版权信息

书名：历史侦探小说巨匠——安德鲁·泰勒（全5册）

作者：【英】安德鲁·泰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作者简介

作品集

最后四件事

陌生人的审判

死亡工作室

卡洛琳字体

美国男孩

作者简介

安德鲁·泰勒
Andrew Taylor (1951— )

安德鲁·泰勒成长于英格兰东部沼泽地区，在剑桥学习英国文学，并获得伦敦大学的图书馆与情报专业硕士学位。毕业后，泰勒从事过各种工作，包括造船工、会计、教师，最后在伦敦西北地区一家图书馆任图书馆员。签下第一份出版合同之后，他从图书馆辞职，成为全职作家。一九八二年，他发表了首部作品《卡洛琳字体》，一举斩获当年英国犯罪作家协会的新人匕首奖，以及爱伦·坡奖的提名。

多年来，泰勒笔耕不辍，尤其在历史推理小说方面地位极高，被泰晤士报誉为“当代最杰出的历史小说家之一”，也是唯一三次获得埃利斯·彼得斯匕首奖（该奖项专为历史推理小说设置）的侦探小说大师。二〇〇九年，英国犯罪作家协会授予其钻石匕首奖，以此表彰其终身成就。

除历史小说外，泰勒的代表作还包括以处女作《卡洛琳字体》为首的威廉·杜戈尔系列、天使安魂三部曲系列、林德莫斯系列，以及用笔名撰写的吉姆·贝日拉克系列和一些少儿侦探小说。

由于长期工作造成的肌肉劳损，泰勒多年以来主要采用口述录音的方法写作，并认为这能使他循线进入人物内心。他跟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起住在格罗塞斯特郡迪恩森林一幢维多利亚式建筑里。目前，他担任《作家》杂志的编辑和专栏作家，并为多家报纸撰写犯罪小说评论。

安德鲁·泰勒主要作品

威廉·杜戈尔系列

Caroline Minuscule (1982)

Waiting for the End of the World (1984)

Our Fathers' Lies (1985)

An Old School Tie (1986)

Freelance Death (1987)

Blood Relation (1990)

The Sleeping Policeman (1992)

Odd Man Out (1993)

天使安魂三部曲

The Four Last Things (1997)

The Judgement of Strangers (1998)

The Office of the Dead (2000)

历史小说

The American Boy (2003)

Bleeding Heart Square (2008)

The Anatomy of Ghosts (2010)

The Scent of Death (February 2013)

The Silent Boy (2014)

版权信息

书名：最后四件事

作者：【英】安德鲁·泰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6766

目录
CONTENTS

作者前言

序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后记

作者前言

《最后四件事》是“天使安魂三部曲”的第一部，逐层深入地讲述了阿普尔亚德家与拜菲尔德家相互关联的家族史。三部曲中每本小说均自成体系，同时又浑然一体，阅读顺序并无先后之分。

第二部《陌生人的审判》讲述了一九七〇年发生于伦敦远郊罗斯村及其附近地区的故事。

第三部《死亡工作室》的场景设于座堂城市[1]罗星顿，时间是十多年前。

[1]一八八八年以前，英国被授予城市地位的先决条件是有主教座堂，所以这些城市又被称为“座堂城市”。

……当我凝视着一块颅骨或一具骷髅时，我也不能自认为掌握了死亡的真谛……因此我把普通的死亡警告放大为更具基督精神的备忘录——记住那最后四件事，那四个我们都避无可避的“点”：死亡、审判、天堂和地狱。

——托马斯·布朗爵士，《一个医生的宗教观》（一六四二年）

序

简而言之，我们都是怪物，是人与兽的混合体……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五十五节

终其一生艾迪都相信圣诞老人。孩提时代的这个信仰自然而然地植入他心里，而且他坚守的时间长于同龄人，最终带着满心的遗憾将它放弃。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坚定的信仰，另一位圣诞老人：没有第一位那么清晰，从而也不会那么轻易遭到动摇。

这位圣诞老人是个人崇信的神祇，是小奇迹和意外之喜的根源。就是这位圣诞老人——此外还会有谁呢？——带来了露茜·阿普尔亚德。

露茜站在卡拉·沃恩家的后院里。虽然艾迪置身于漆黑的小巷之中，但露茜邻近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所以不会看错。天空中飘着雨丝，她乌黑的头发上布满了晶莹的水滴，犹如闪闪发亮的珍珠。她的身影令他喘不过气来。她似乎正在等着他。一件提前送来的礼物，他心想。包装好的圣诞礼物，他走上前去，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好，”他温和地小声说道，“你好，露茜。”

她没有回答，看样子也没有发觉他径直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沉着把艾迪吓住了。他从没这样担惊受怕，以后也永远不会了。他们久久地盯着对方。艾迪看出她穿着出门常穿的外套——一件带风帽的绿色绗缝衣。衣服太大了，使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她藏在袖中几不可见的双手紧握着，放在身前，他估计她可能拿着什么东西。她脚上穿的是红色牛仔靴。

她背后那道后门紧闭着。屋里有灯光，但没有任何动静。艾迪从没像现在这样靠近她。如果他将身体向前倾一点，伸出手就能够碰到她。

“圣诞节快到了，”他说，“还有三周半，对吧？”

露茜猛然扭转头。四岁，已显得惹人怜爱。

“你给圣诞老人写信了吗？有没有告诉他你喜欢什么礼物？”

露茜盯着他，然后点点头。

“那你向圣诞老人要了什么礼物？”

“很多东西。”以她的年龄，话已经说得很好了，吐字清晰，一字一顿。她回头瞥了一眼亮着灯光的窗户，这个举动暴露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一个钱包。太大了，想必不是她的吧。她又回转身面对着艾迪。“你是谁？”

艾迪摸了摸胡须。“我是给圣诞老人做事的。”接着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他怀疑自己讲得是否太不着边际了。“你认为他是怎么进入那些房屋的？”艾迪扬手朝一排排屋顶、烟囱以及卫星锅挥了挥。房屋一排紧邻着一排，艾迪此时所处的小巷正是由两排后院之间的空当形成的。

露茜的目光顺着艾迪的手势望去，她踮起一只脚的脚尖，犹如一名身材纤小的芭蕾舞女。她耸耸肩。

“想想看。成千上万的房屋，遍布伦敦，遍布世界。”他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烟囱都不怎么用了，现在很少有人生火，对吧？可他自有办法进去和出来，我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

“秘密。”露茜重复道。

“在圣诞节前几个星期，他派我和附近其他一些人去查看哪些地方可能有问题，用什么办法进屋最好。有些房子非常困难，公寓甚至更糟。”

她点点头。一个聪明的小孩，他想，她已经开始琢磨圣诞老人及其传说中的行为有什么含义了。他记得自己曾绞尽脑汁，试图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个随身携带着大袋子的胖男人，是如何在平安夜进入每家每户的？他袋子里的玩具是怎么得来的？为什么父母看不见他？只有认为他拥有魔力，或者至少拥有超自然的力量，这些难题才可能得到解决。露茜还没有到这个程度：她也许感到困惑，但目前尚不具备根据怀疑得出合理结论的能力。她这个年纪依然怀有信仰。面对理解不了的东西，她自然而然地认为错在自己。

艾迪的皮肤有轻微的刺痛感。他的感官高度戒备，不仅密切注意着露茜，同时还在监测房屋和周围的花园。现在是薄暮时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正值秋冬交替之际，黑夜早早来临。日子变得潮湿、阴沉、寒冷。他踏入巷中后没见到一个行人。

巷外有车辆经过。迪厅低沉的音乐不绝如缕地传过来，令远处警笛的鸣叫更显刺耳，也许来自哈罗路。可这里万籁俱寂。伦敦到处都有这种意想不到的寂静之地。路灯逐渐亮了起来，将屋顶上的天空涂染上一层病仄仄的黄晕。

“看样子你要出去。”艾迪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露茜再次回头瞥了一眼屋子，估算自己和后门之间的距离。明白这层意思后他紧接着又意识到，也许她并不怕自己，而是对门内怒气冲冲的主人心怀恐惧。

他急忙说道：“这个晚上适合出去走走。”不管这话说得是不是太唐突，露茜听了明显放松下来。她转过身，仰头盯着他的脸。

他把双臂搁在门上。“你要出去吗？”他问，似乎对她的行踪感兴趣只是出于礼貌，说话的神态像是一个成年人与另一个成年人在交谈。

她的头又往上一扬，这次引发的是激烈的内心斗争。“我要去伍尔沃斯[1]。”

“你要去买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魔——”她忘了怎么说这个词，但很快就找到了另一种说法，“变戏法的，这样我就可以玩把戏了。瞧，我把我的钱包都拿来了。”她伸出钱包——大且长，适宜放在手提包里而非口袋，适合成人而非孩童。

艾迪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呼吸突然变得困难起来。人们总会遇到在宽容与禁止的边缘举棋不定的时刻。他知道安琪儿会大为光火。安琪儿认为凡事必须精心准备，按计划进行。那样，据她说，就没人会受到伤害。她厌恶任何临时起意的事情。一想到她的反应，他几乎失去了勇气。

但是他怎么能错失这个良机呢？露茜自己送上门来，他的圣诞礼物。谁曾收到过这样一件可爱的礼物呢？可有人瞧见了他们怎么办？他胆战心惊，恐惧，却又被欲望裹挟。

“远吗？”露茜问道，“我是说伍尔沃斯。”

“不太远，你现在要去吗？”

“想去。”她再次回头瞥了一眼屋子，“可门锁上了，插了门闩。”

门的高度大约四英尺多一点。艾迪把左手伸过去，摸索了一会儿才够着门闩，他必须用力前后摇动，让门闩从插槽中松开。这对于一个像露茜这样年纪的小孩来说太难了，即使她够得着。终于门闩往后滑开了，传出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他神经紧绷，静等门开，等人的脸出现在窗边，等狗吠，等怒气冲冲的质问。从露茜的一声不响中他猜出她也在等。共同的紧张情绪让他们俩成了战友。

艾迪推了推门。门朝院内打开了，嘎吱声犹如一道漫长的叹息。露茜后退几步。她脸色苍白，神情专注，难以琢磨。

“你来吗？”他作势欲走，确定自己没有显露出丝毫威胁的痕迹，“要是你愿意我就用我的货车带你去，我们几分钟后就回来了。”

露茜又回头看了看屋子。

“别担心卡拉，你会赶在她发现你离开之前回来的。”

“你认识卡拉？”

“当然认识。”艾迪在这一点上很有把握，“我跟你讲过，我是替圣诞老人做事的，他无所不知。我昨天见你和她在图书馆，你记不记得？我朝你眨眼来着。”

露茜的沉默有了另一种意味。她现在好奇起来，也许消除了疑虑。

“我上周日还在圣乔治看到你，你妈妈叫莎莉，你爸爸叫迈克。”

“你也认识他们？”

“圣诞老人谁都认识。”

她依然犹豫不决。“卡拉会生气的。”

“她不会生我们的气，要是她想得到今年的圣诞礼物的话。”

“卡拉想中圣诞节的彩票。我知道，我问过她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艾迪朝巷子走了一步。他停下来，转身向露茜伸出一只手。她没有再回头，溜出打开的门，把手放在他的手中。

[1]伍尔沃斯（Woolworths）是英国一家百年零售老店，一九〇九年在利物浦开张，此后业务遍布全英，开设了八百多家商店，但在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的冲击下倒闭并被收购。

1

对于那些毁灭自己的人，谁能对他们的良苦用心不报以同情？魔鬼如果有这个力量，也会这样自我了结……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五十一节

“上帝不会变，”莎莉·阿普尔亚德牧师说道，“变的是我们。”

她顿住，注视着教堂下方。她并非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也不是感到害怕，而是时间本身突然瘫痪了——停止前行，所有的时间都是现在。

她这种病始于孩童时期，但长大成人后犯病的频率便降低了，通常在情绪剧烈波动前发作，其特征是产生一种梦幻般的避无可避感。类似于……莎莉觉得，癫痫发作的先兆。这个能力也许可视为一份心灵礼物，但令人非常不舒服，看起来一无是处。

她的紧张感消失了。一片寂静，和以往一样。无人咳嗽，婴儿睡着了，小孩默不作声，甚至车辆的嘈杂声也减弱了。八月的阳光犹如炫目的瀑布，穿过中殿南面过道的窗户和南侧天窗，倾泻而入。她断定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莎莉在这世界上最深爱的两个人坐在前头第二排长椅上，几乎就在她正下方。露茜坐在迈克尔的大腿上，蹙额望着上方的妈妈。她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书和一个叫吉米的布娃娃。迈克尔刚好高出露茜一个头。当你看见他们的头如此紧密地靠在一起时，对他们俩的关系几乎不会产生丝毫怀疑——相像之处显而易见，要加以细致地分析是不可能的。迈克尔的双臂紧紧地拥住露茜，凝望的目光穿过讲坛和中殿的圣餐桌，投向上方的圣坛后落在陈旧的主祭坛上。他满脸愁容，她想，为什么她以前没注意到呢？

莎莉必须扭头才能看到德里克，但她知道他浅褐色的长睫毛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肯定正盯着她。德里克之所以惹她心烦是因为她不喜欢他。德里克是教区牧师，体形清瘦，口才好得令人嫉妒，皮肤泛红，有一头近乎白色的金发。

其他多数面孔她都不认识。他们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干站在这里，莎莉心想，尽管根据经验她明白，这段时间是独立于时间存在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睡着了，仅她一人保持清醒。

压力越来越大。她不确定压力来自于她的内心还是外部。这无关紧要。她汗水涔涔，工工整整打印出来的布道笔记粘在她汗湿的手指上。

像往常一样，这种时刻又令她心生愧疚。她注视着下面的丈夫和女儿，暗忖道，要是我的精神足够强大，我应该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或做些建设性的事摆脱它。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来。

“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她说道，或认为自己说道，“而非我的。”

这句话犹如信号，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教堂后部有个女人站起来。莎莉·阿普尔亚德打起精神。现在该来的就要来了，不管是什么。但她感觉好多了，无论是什么事，总比等待强。

她注视着中殿。那个女人六七十岁，身材瘦小，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脏兮兮的米色雨衣。她怀中抱着一个塑料袋，像婴儿似的紧贴在她胸前。她头戴一顶黑色贝雷帽，帽子被拉得很低，把两耳都遮住了。一丛油腻腻的白发露在帽檐下方。今天天气暖和，但她一脸苦相，阴沉而冷淡。

“女恶魔，亵渎基督，背叛教义。”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紧盯着莎莉，即使在远处也可以看见从她口中喷出的唾沫。声音低沉单调，但显得很有教养。“不敬上帝的婊子，巴比伦的娼妇，撒旦的孽女，愿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狱。”

莎莉一声不吭。她凝视着那个女人，试图为她祈祷。即使那些不信上帝的人也乐于把生活上的缺憾归咎于他。上帝难以找到，他的牧师就顺带成了替罪的羔羊。

那个女人的嘴唇仍在蠕动。莎莉极力把一连串越来越下流的咒骂摈除脑外。会众里扭转脑袋望向教堂后方的人不断增加，其中一些是小孩。不该让小孩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她察觉到迈克尔站了起来，把露茜交给坐在前排座椅上的德里克的妻子，然后迈步走进了过道。她也察觉到史黛拉朝西下了中殿，直奔穿雨衣的女人而去。斯特拉是教会委员之一，是个高大端庄的黑人妇女，做事向来不紧不慢。

莎莉眼中所瞧见的一切，甚至露茜和迈克尔，不仅在距离上显得很遥远，在重要性上也退居其次。这些东西对她而言仅是声音被调低的电视上闪烁的图像而已，她的心思完全放在戴贝雷帽穿雨衣的女人身上，关注的并非她的外貌或她在说什么，而是下面更深层的现实。莎莉竭尽全力试图弄懂她。她发现自己眼前竖立着一堵石墙，墙顶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

迈克尔和斯特拉这时已到了那个女人身边。她像面对父母的乖孩子一样伸出双臂，一只手给迈克尔，一只给斯特拉。她终于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仍然盯着莎莉。在一刹那间，迈克尔、斯特拉和那个女人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熟悉的画面：也许是某个文艺复兴画作所展示的场景，一位毫无怨言的殉道者即将被拖往火刑柱，她凝视的目光穿过艺术家那不可见的脸——所处的位置正是她指控的人本应站立的地方——望向远处同样不可见的天国的光辉。

这个画面自行消散了。斯特拉用空着的手接住手提袋，她和迈克尔拖着那个女人从座椅旁经过，朝西门走去。他们的鞋子在明亮的维多利亚瓷砖上咔嗒作响，踩到集中供热系统的格栅上时则发出叮叮叮的声音。那个女人没有挣扎，只是在横着走之前一直扭转身体。这使她能够尽量回头继续盯住莎莉不放。

沉重的橡木门打开了。车辆的喧嚣倾入教堂。莎莉瞥见了阳光照耀下的建筑，黑色的栏杆和湛蓝的天空。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轰响，门关上了。恍惚间，这阵轰响根本不像关门的声音，它更像硕大的翅膀拍打空气产生的嗡嗡声。

莎莉深吸一口气。呼气的时候，她的脑中闪现出一幅图画：一个天使，面容严肃，披着厚密的羽毛，纤毫毕露，辉光闪闪，双翅屈曲，泛起阵阵涟漪。她将这个画面抛诸脑后。

“上帝不会变，”她再次说道，语气严厉，“变的是我们。”

后来德里克说：“现如今我们需要的是保镖，而不是教会委员。”

莎莉扭头望着法衣室的镜子，望着镜子里面正拿着把梳子捯饬一头疏发的他。

“当真？”

“我们不会是第一个。”他的映像向她露出了他作为牧师的招牌笑容之一，“当然了，我是开玩笑的。不过你以后得习惯这样的骚扰。在肯萨谷我们会遇到各种骚扰，这里可不是某个与世无争的小郊区。”

这是暗中讽刺莎莉来此地之前所在的教区，一个远离圣奥尔本斯主教教区、遗世独立的中产阶级聚居地。德里克对肯萨谷的苦难统计数字有着一种反常的自豪感。

“她需要帮助。”莎莉说。

“也许吧。我猜她以前也干过这种事。从我们主教教区的其他地方传出过类似的消息，有人对担任圣职的女人有着奇怪的想法。”他把梳子放入口袋，转身对着她，“周围有许多这种人，恐怕。我们只能咬牙忍受，或者确切地说是忍受他们。毕竟我们受到的骚扰远不止行为怪异的老妇人，还有形态各异、或老或小的酒鬼、瘾君子和疯子。”他笑了，嘴唇咧开，露出一口完美无瑕的牙齿，完美得都不像是真的，“也许雇个保镖并不全然是个坏主意。”

莎莉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原想说他们不能采取更具建设性的措施，这着实令人羞愧，现在还为时尚早。她刚开始担任肯萨谷圣乔治助理牧师的职务。给女性留出的有薪教区工作少之又少，她还没傻到在她任职的第一个星期日还没结束就与德里克作对。也可能她没有持公允之心对他。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在镜中的样子。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牧师领[1]仍然磨得脖子难受。她对这种领子所象征的东西向往已久，但现在动摇了。

德里克是个高明的经理人，不会无谓地加剧别人对他的厌恶。“我喜欢你的布道，为你在这里工作开了一个好头。你看我们是不是该在女权主义和废奴运动之间进行更多类比？”

几分钟后莎莉跟着他穿过教堂到了教区聚会室，它的前身是圣母堂[2]，于去年进行了改造，这主要归功于德里克不知疲倦的筹资天分。礼拜仪式结束后约有三十个人在这里逗留，他们喝着灰色的淡咖啡，想跟他们新来的助理牧师见下面。

露茜先看到了她的妈妈。她跑过去张开双臂搂住莎莉的两条腿。

“我要你。”露茜满腹委屈地低语道。她把布娃娃吉米紧紧贴住鼻子，表明她不是累了就是感到紧张。“我要你，我不喜欢那个脏脏的老人。”

莎莉拍着露茜的背。“我在呢，亲爱的，我在呢。”

斯特拉拖着迈克尔向他们走来。她四十多岁，是个好人，莎莉觉得。但做事一板一眼，喜欢唠叨个没完，对于职位赋予她在教区事务中的权力极为看重。迈克尔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我们刚才一直在谈论你。”斯特拉骄傲地宣布道，好像这样的情况让所有相关人等都脸上生光似的，“布道非常棒。”她伸出一根长长的食指，戳了戳迈克尔的胸廓，“希望在忙活了那么久之后你们还有精力做周日的午餐。”

莎莉接过迈克尔递给她的咖啡。“那个老人怎么样了？”她问，“你们发现她住在哪里了吗？”

斯特拉摇摇头。“她只是叫我们走开，别烦她。”

“细想起来，真是讽刺。”迈克尔说，看起来像在对着手中的杯子讲话。

“接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斯特拉继续说道，“她就跳上去了。除了夹住她的手臂之外，我们没有多少可采取的措施。”

“这么说……她不常来？”

“以前从没见过她。别放在心上，不是针对你的。”

露茜使劲拉了一把莎莉的手臂，咖啡溅了出来，洒到托盘里。“应该抓她去监狱，她是个巫婆。”

“她没做坏事，”莎莉说，“她只是不开心罢了。你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开心就把他送进监狱的，是吧？”

“不开心？为什么？”

“不开心？”德里克·卡特出现在斯特拉身旁，伸手摸了摸露茜的头发，“像你这样的小女生不该不开心，这是不允许的。”

露茜被吓得脸色绯红，局促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莎莉告诉我这里曾经是圣母堂。”迈克尔说，把德里克的注意力从露茜那里引开，“时代变了。”

“我们很幸运能够用这么好的建筑，而且保留了这个地方的精神。”德里克朝一个中年人招了招手。那人个子矮小，眼神犀利，犹如小天使一般，只不过秃了头。“莎莉，我想让你认识一下弗兰克·豪威尔。弗兰克，这是莎莉·阿普尔亚德，我们新来的助理牧师，还有她的丈夫迈克尔。”

“探长，是吧？”豪威尔的眼眶发红。

迈克尔点点头。

“本地的报纸上有篇关于尊夫人的报道，文中提到过。”

德里克咳嗽了一声。“我想你尽可以说我们大家都有种职业性的好管闲事，弗兰克是自由记者。”

豪威尔与斯特拉握手。“我自作自受，嗯？”

“事实上，弗兰克告诉我，他想知道能否以我们这些圣乔治同仁为基础写篇专题，现代伦敦充满活力的圣公会。”德里克抽了抽鼻子，“有人会说，新瓶装旧酒。”

“令人吃惊，细想起来，”豪威尔咧嘴对他们笑道，“我们置身于一个越来越不敬上帝的社会，可是普通大众对美好的老国教却总是念念不忘。”

“我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我是否该同意你，弗兰克。”德里克露出表示和解的微笑，他洁白的牙齿惊鸿一现，“有时候我认为我们并不像有些人所认为的那样不敬上帝。礼拜的出席人数实际上正在不断上升——我可以给你把统计数据找出来，要是你想看的话。不得不说福音派教徒很厉害，是他们扭转了形势。当然，在圣乔治，我们竭尽所能为大家提供一些东西。面向大众，不分派别。我们把自己视为——”

“好了，你干得很出色。”豪威尔盯着莎莉，“但是归根结底，专题报道的卖点是人情味。人才是最重要的，对吧？那么也许，我们某个时候可以聊聊。”他的眼睛扫了一下围在四周的一小圈脸庞，“跟你们大家。”

“非常乐意。”德里克替大家答道，“我——”

“好，回头我给你电话，安排一下。”豪威尔瞥了一下手表，“天哪，都这会儿了！很抱歉，我得走了。”

德里克望着他离开。“改造圣母堂，弗兰克出了很大的力。”他低声对莎莉说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他写了篇开幕式的报道。我们邀请了主教，你知道。”他突然踮起脚尖，用力朝他的妻子挥手，“那是玛格丽特。我知道她想跟你谈谈，莎莉。我想她可能给你找到了一个临时保姆，不是我们教堂的人，但很可爱，也完全靠得住。她的名字叫卡拉·沃恩。”

迈克尔和萨拉的家位于赫拉克勒斯路。在返家途中他们俩坐在汽车前头低声争吵了起来，在后座系上了安全带的露茜则跟着磁带唱《神龙普夫》。他们俩的争吵还没恶化到大吵大闹的地步。

“我们是不是开得快了点？”莎莉问。

“我没料到我们会这么迟。”

“我也没有，礼拜的时间比我预计的久，而且……”

“我在担心午饭，我把温度设置得很高。”

莎莉回想起迈克尔曾经因为工作而很迟回家，准备的饭菜全都坏掉了。她数到五，控制自己的火气。

“那个叫卡拉的女人。萨尔[3]，那个照看孩子的人。”

“她怎么了？”

“我希望我们多了解一点情况。”

“在我看来她挺不错的。无论如何，作出决定之前我会去见见她的。”

“我希望——”

“你希望什么？”

他加速穿过即将变色的红绿灯。“我希望我们没必要雇她。”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不是吗？”

“我先前以为你的工作也许会更有灵活性。”

“唔，情况并非如此。我很抱歉，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对她的话和说话的口气产生了强烈的反应。“露茜怎么办？”

“她也是你的女儿。”莎莉开始数到十。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我们起初就我们俩都想工作的事达成了一致。可是……”

数到八的时候莎莉终于忍不住了。“你希望我找个像老师那样通情达理的职业，是吧？找个安全的职业，不会让你难堪的职业，适合抚养小孩的职业。或者更绝，你希望我就做个家庭主妇。”

“孩子需要父母，我说的就是这个。”

“孩子不单有母亲，如果你这么担心……”

“她再长大一些该怎么办？你想让她成为钥匙儿童[4]吗？”

“我有工作要做，就像你一样。别人家都可以。”

“是吗？”

莎莉瞥了一眼遮阳板背面的镜子。露茜依然在唱歌，完全没有顾及是不是跑了调，并把吉米紧贴在脸颊上。她觉察到了父母在吵架。

“听着，迈克尔。牧师是个职业，不是我可以不放在眼里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这使她更为担心出现最坏的情况。他以沉默作为进攻的武器。

“不管怎样，我们在结婚前就讨论了这些事。我知道现实比我们预想的更困难，但我们毕竟达成了共识，还记得吗？”

他的双手更用力地握着方向盘。“那不同，那是在我们有露茜以前。你现在已经很累了。”

累得都不愿过性生活了。这是另一个让她愧疚的理由，起初他们还把这当成笑话，但即使最好笑的笑话在一再重复后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那不重要。”

“那当然重要，亲爱的。”他说，“你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又一阵沉默。《神龙普夫》换成了《车轮滚滚》。露茜有节奏地踢着莎莉的座椅后背，这是一个希望引起注意的行为。莎莉完成了在圣乔治的首次布道，今天应该庆祝才对。但她现在在怀疑自己究竟是否适合担任圣职。

“你情愿我没有担任圣职。”莎莉对迈克尔说，道出了心中的恐惧而非事实，“在你的内心深处，也认为女人担任牧师不合常情。”

“我从没这么说过。”

“你不必明说。你和大卫叔叔一个样。得了，承认吧。”

他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车速飙到了最高限制以上。提起大卫叔叔是个错误。提起大卫叔叔永远是个错误。

“快啊。”莎莉本来会摇着他说，“告诉我。”

他们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为了不无谓地浪费时间，莎莉努力为咒骂她的老妇人祈祷。她觉得自己的祈祷犹如坠落到了黑漆漆的真空中。

愿您的旨意奉行人间。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遍又一遍，但这些话只是空洞的声音，没有丝毫意义。她像是在讲电话，却不知道另一端接电话的人是否在听，甚至根本不清楚那边是否有人。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由于眼下压力缠身的缘故。压力很快就会消失的，她告诉自己，电话接听将恢复正常。把问题归咎于老妇人的诅咒是很幼稚的想法。

“妈的。”车子转弯，驶入赫拉克勒斯路时迈克尔骂道。有人霸占了他们的停车位。

“没关系。”莎莉说，希望露茜没有听到，“上去一点还有个位置。”

迈克尔把路虎倒进停车位，左侧后轮撞在了路边石上。莎莉抱出露茜，取出她的随身物品，迈克尔等在人行道上，钥匙被摆弄得叮当作响。

“午饭吃什么？”露茜问，“我饿了。”

“问你爸爸。”

“一种放了扁豆的羊羔砂锅。”迈克尔总是做他自己喜欢吃的菜。

“不要，我可以吃香甜玉米片吗？”

他们的公寓位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建造的一幢特殊用途的小型楼房中，这是迈克尔在结婚前买的。一个人住很宽敞，两个人住还算舒适，再加上一个小孩就显得有点局促了。

莎莉打开前门后，一股焦味扑鼻而来。

“妈的，”迈克尔骂道，“真他妈的。”

露茜出生前，莎莉和迈克尔·阿普尔亚德曾发誓，绝不容许让小孩破坏他们的生活。他们看到朋友的生活在小家伙来临后十有八九都每况愈下，便下定决心不要重蹈覆辙。

他们的结识缘于迈克尔的工作，距离莎莉获得肯萨谷助理牧师的职位近六年前。迈克尔逮捕了一个专门为盗窃车辆销赃的车库老板，他的妻子在教堂结识了莎莉。当时刚被任命为教堂执事的莎莉接到了一通她在绝望之中打来的电话，情况听起来如此急迫，以致她穿着在花园干活的衣服就赶过去了，妆也没怎么化，而且没有戴牧师领。

“这是个误会，”那个女人哭号道，泪水弄花了她精心妆饰的脸，“是个天大的误会。不然就是有人陷害他。怎么警察就是不明白呢？”

在女人一会儿号啕大哭一会儿怒火冲冲的当口，迈克尔和另一名警官搜查了屋子。是莎莉帮忙看好孩子，与律师谈话，在他们向女人提出她回答不上或不愿回答的问题时握着她的手的。当时她没怎么留意迈克尔，只是认为他在办一件棘手的案子，敏感性比她料想的要高。

三天后的晚上，迈克尔突然造访莎莉的公寓。这个时候她还戴着牧师领。表面上他是想问问她是否有老板妻子的地址，那个女人失踪了。她一时心血来潮让他进了房间，请他喝了杯咖啡。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此时她才好好地审视了他一番。整体而言她感到很满意：面孔清瘦，有着一双黑色的眼睛，皮肤白皙；曾经金黄色的头发现在呈棕色；中等身材，肩膀宽阔，臀部没有赘肉。她端着咖啡进入客厅后发现他站在书架前。他对架上放置的书籍和上方墙壁上挂着的十字架没多说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担任圣职的？”

“就在数周前。”

“属于圣公会的？”

她点点头，专心倒咖啡。

“这么说你是执事？”

“是的。除非宗教会议投票支持女性担任牧师，否则我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除了主持圣餐仪式，牧师能做的执事都能做。这么说对吗？”

“差不多。你是？”

“虔诚的基督徒。恐怕只能算理论上的而已。我的教父是牧师。”

“哪里的？”

“他如今住在剑桥，已经退休了，以前在美国的一家神学院教书。”迈克尔喝了一口咖啡，“我很怀疑大卫叔叔是否会同意女人担任圣职。”

“许多年老的牧师都认为这是难以接受的。年轻一些的在这件事上也多是如此。要他们接受并不容易。”

他们接着又聊了其他的一些事。他离开时，在门口停下脚步，约她出去吃晚餐。这个邀请不仅令她感到讶异，他自己也吃惊不小——他后来承认的。她婉拒了，但他不依不饶，为了把他打发走，她只好同意。

迈克尔带她去了瑞士村[5]的一家中国餐馆。大半时间他都在一个劲地要求她讲讲自己的情况，对她抛出的问题则避而不谈或敷衍一下。她告诉他，为了进神学院，她放弃了顾问的工作。现在虽然被授予了圣职，但要在不远的将来做上助理牧师依然希望渺茫。加上她父亲身患疾病，她不想搬到离他太远的地方去，如此一来，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另外，许多主教教区对女执事都没有兴趣。”

迈克尔把那盘烤鸭推到她面前。“如果你是执事，或者牧师……嗯，就必须把上帝放在第一位？我猜。它肯定是你生命中最重要、最为固守的事？”

“当然。”

“那么人该放在哪个位置？我知道你没有结婚，可你有男朋友吧？小孩呢？上帝会更重要吗？”

“你总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这么强势。”

“通常我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伏在盘子上方，知道浓密的头发会遮住自己的脸。当时她留了一头长发，并以此为荣。

“你不是独身主义者吧？”他问。

“这不关你的事。”

“不，与我有关。”

“碰巧我不是，可这还是与你无关。”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把一个不幸女人的谩骂穿凿附会地加上一层深意真是荒谬可笑，莎莉心想。把它们视为凶兆完全是迷信，但是莎莉在圣乔治完成首次布道后的数周内，那个老妇人经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所说的话在记忆中犹如一块渗开的污渍，怎么擦也擦不掉。

愿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狱。

刚获悉肯萨谷愿意聘请她担任助理牧师时，莎莉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祈祷总算有了回应。她与德里克·卡特，圣乔治的教区牧师，没有私交，却素仰他的大名。据说他是个才华横溢且富有献身精神的教区牧师，向意气消沉的会众注入了新的生命，为整个教区做了许多好事。

这个工作来的也正是时候。莎莉的父亲于上一年冬天去世，这使她既难过，又意外地产生了一种解脱的感觉。露茜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莎莉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找个全职工作。而且肯萨谷从地理位置来看也方便，她可以用四十分钟的时间从赫拉克勒斯路走到圣乔治的教区牧师住处。如果驾车，在交通顺畅的情况下，时间就更短了。唯一的缺憾是迈克尔对此热情不高。

“露茜怎么办？”莎莉向他提到这个工作时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不会一直待在学校里的。”

“我们请个人照看她，这实际上对她也有好处。她在家得到的激励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激励。”

“也许你说的没错。”

“亲爱的，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事了。”不止一次，莎莉心想，而是多次，“我绝不会成为那种整天闷在家里熨床单的妈妈。”

“当然不会。我肯定露茜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你觉得去肯萨谷是个好主意吗？”

“那种教区正是我想去的。”

“为什么？”

“我认为这是个挑战，最终我会获益良多。另外，我想证明我有这个能力，女人有这个能力。”她瞪着他，“而且我也需要激励，我放任自流太长时间了。”

“但是你都考虑清楚了吗？我可不会说现如今肯萨谷特别安全。”他犹豫了一下，“特别是对女人来说。”

“我应付得来，”莎莉厉声应道，“我不是傻瓜。”她看见他咬紧嘴唇，于是用更为温和的语气接着说道，“无论如何，这样的工作来之不易。要是我回绝了，可能好几年都再难找到另一个。在我能够成为牧师前，必须积累经验。”

他耸耸肩，对此不置可否，接着把话题转到接受这份工作后要面对的具体细节问题上来。他不愿意支持，但至少也没有反对。

随着炎夏倏忽间变成凉秋，莎莉开始怀疑迈克尔可能说得没错。她一直睡不好觉，梦在脑中鲜明得令人头痛。工作并不轻松，更糟糕的是她似乎失去了乐观的情绪。在第一周，有个教区居民因为她是女的而拒绝由她做临终祈祷，一名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当街朝她吐口水，而她的手提包被一伙携带利刃的小男孩抢走了。类似的事情先前也发生过，但以往她能以相对从容的态度去承受，认为它们无非是过眼的云烟。现在它们却引发了她精神上的消化不良。这些画面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枕头上，苍白的脸歪向一边，不接受她的慰藉；手帕上黏糊糊的痰闪闪发亮；最难以忘记的是那些小孩，有几个的年纪比露茜至多大五岁，手持匕首把她团团围住，脸上因这个暴力游戏而露出兴奋的神色。

家里也什么都不对劲。打从上次从教堂返家途中发生口角，然后发现周日的午餐成了燔祭品[6]后，迈克尔更加寡言少语了。他们没有明着发生争吵，但两个人都越来越沉默。问题也许与她无关，莎莉心想，他可能是在工作上遇到了难题。

“一切都很好。”她直接询问时他这样答道，她几乎可以从话中听出吊桥升了起来，铁闸门在缓缓放下。

莎莉不屈不挠。“你最近看到奥利弗了吗？”

“没有，他升官后就没见到过。”

“他升职了！太棒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周前。”

为什么迈克尔早前没有告诉她？奥利弗·瑞克福德是他们结婚时的伴郎。与迈克尔一样，他也是亨顿警察学院[7]的高才生。他们成为警官后就不在一起共事了，但仍然保持着联系。

“为什么是他升任警长而不是你？”

“他在委员会会议上说对了话。”迈克尔望着她，“而且他是个出色的警察。”

“我们必须请他和莎伦过来吃个晚饭，庆祝一下。”莎莉不喜欢莎伦，“周二晚上我通常都有时间。”

迈克尔嘟囔了一句什么，目光又回到了他面前的报纸上。

“我想我们什么时候也该请卡特夫妇吃个饭。”

“哦老天。”这次他抬起了头，“非请不可吗？”

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他们因对卡特夫妇共有的厌恶而站在了同一阵线上。这份厌恶是莎莉的又一个问题。几个星期过去后，她发现德里克·卡特更喜欢让她在教区工作上靠边站。他令她觉得披上执事的圣带就相当于带上了见习司机的车牌。她怀疑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与迈克尔的大卫叔叔一样，不支持女人做牧师。至少大卫·拜菲尔德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他的反对立场，可是德里克·卡特却小心翼翼地加以遮掩。她把自己能在他的教区任职归因于一己私利：副主教是女性担任圣职的热情鼓吹者，与顶头上司搞好关系对德里克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几乎喜欢和所有人搞好关系。

“很高兴见到你。”无论是在礼拜仪式结束后，聚会时，还是站在人家的门阶上，他都会对交谈对象讲这句话。“你看起来容光焕发。”如果可以的话，他会抬手拍拍他们，不管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喜欢身体上的接触。

爱是不够的。他在教区杂志上这么写道，我们必须把它展现出来，我们必须大方地表露情感，就像小孩子那样。

德里克喜爱小孩子，虽然他更愿意把目光投向童年光明的一面。这实际上意味着他的慈爱仅限于七岁以下的儿童。肯萨谷的小孩长得非常快，当地少年犯的数量颇为可观。教区聚会室里挂着他的一张相片，相片中的他深情地注视着怀里的那个特别上镜的婴儿。莎莉来到圣乔治后的第二个礼拜日，他在布道时引用了显然是他钟爱的一句经文。

“让小孩到我这里来，耶稣告诉弟子。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马可福音十章十四节。”

能当上教区牧师应该不那么简单，莎莉心想，不仅要热衷于抚慰人，对幼童怀有眷恋之情，同时还要具备一系列可令他在搞好与公众或地方政府的关系上如鱼得水的社交能力才能万事大吉。

莎莉知道自己没有持公平之心看待德里克。作为管理人员他是一流的。教区财务状况良好，教堂在当地广受尊敬，遵守戒律的核心教众超过百人。圣乔治教区让人既有社区的感觉，又是个功能性团体。德里克功不可没。部分功劳也必须归到他妻子头上。卡特夫妇，德里克喜欢这样告诉大家，是个团队。

玛格丽特·卡特体态丰腴，身体看起来被衣服捆得结结实实。她发白的头发做了个类似洗碗的钢丝圈的发型。她的好意最能体现在动作上，尤其是肌肉运动上。莎莉首次在圣乔治布道后的星期二，她邀请莎莉到教区牧师住宅喝咖啡。她们坐在一间逼仄、热腾腾的起居室中，它最显眼的特征是窗户上安装了铁条，沙发后面放了一台巨大的复印机。电视上立着一只毛绒绒的粉红色玩具兔，还有一张德里克和玛格丽特的结婚照。莎莉认为她比丈夫看起来更老。

“就我们两个女孩子。”玛格丽特说道，递给莎莉一盘消化饼干，放进嘴里后发现已然走味。“我们应该正儿八经地聊聊。”聊天很快便变成了独白，“真正的问题出在女人，你根本不会相信她们拼命讨好德里克的样子。”语气是信任的，但一对黑色的眼睛在莎莉身上游移，似乎在目测该为她定做多大尺寸的寿衣。“当然，他没看出来，可全世界的男人不都那样吗？一旦涉及女人，他们就蠢得无可救药。这就是他们需要我们女孩子去看管的原因。”说到此处她稍作停顿，给莎莉充足的时间认识到，虽然看似令人惊讶，但玛格丽特是在警告她德里克是块禁区，不要对他起觊觎之心。“我嫁给他的时候就明白，他将是我的全职工作。我过去是一名讲师，你知道，教的科目是饮食。她们央求我留下来，不过我说道：‘不行，女孩们，我非常希望可以留下来，但我现在必须顾及德里克。’嗯，这就是婚姻，不是吗？不管好坏，你都必须把它放在第一位，否则你还是别结婚的好。”她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前臂。“你肯定发现这非常难，莎莉，你们俩都要工作，还要照顾小孩。不过，我估计你的露茜已经习惯了，是吧？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从某些方面来说，我和德里克没要小孩是件幸事。说实话，我认为我们不会有时间给予他们所需要的爱和关怀。这倒提醒了我，我答应了把卡拉·沃恩的电话号码给你。我必须承认，她不见得合所有人的口味，但德里克对她的评价非常高。他总是能看到大家最好的一面，德里克就是这样的。你知道卡拉是个单身母亲吗？两个小家伙，同母异父，我看那两个男人都没和她结过婚。不过，正如德里克讲的，我们是什么人，有权去砸第一块石头[8]？他提到过卡拉喜欢收现金付款吗？”

第二天，星期三，莎莉带露茜去见卡拉。她住在一幢沿坡建造的小房子里，几乎就位于圣乔治教堂和赫拉克勒斯路的正中间。她有一半西印度群岛血统，一半爱尔兰血统，浓密、鬈曲而蓬乱的红发看起来颇像十七世纪的假发。房子里满是活蹦乱跳的小孩，发出震天动地的喧闹声。卡拉光着双脚，上身穿一件绿色吊带衫，下身穿一条紧身裤，露出她结实的双腿和宽大的臀部。她不是那种遮遮掩掩、惹人遐想的女人。

卡拉把一把椅子上的一捆杂志扫落在地。“你想喝可乐还是什么？你呢，露茜？”

露茜使劲儿摇头。她紧靠在妈妈身边，睁大眼睛注视着其他的小孩，他们没来理会她。卡拉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一罐给了莎莉。

“省得洗杯子了。你不介意吧？”她盯着牧师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顺便问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牧师还是什么？”

“请叫我莎莉。这个大房间真漂亮。”

“我的一个男人帮我做的，他是个建筑工人。我告诉他，只要不让房子塌下来，把能拆的墙壁都拆掉，完工后我就对他下了逐客令。我不再与男人来往，依我说，没有他们你会更好过。”她靠上前，稍微放低声音，“性，你可以继续有。记住，使唤男人总比自娱自乐强。”

莎莉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对装潢表现得很佩服。她注意到所有水平面上几乎都堆满了一叠叠衣物、一次性尿布、玩具、书本、空的糖果盒子和录像带。后门敞开着，门外是个阳光充足的院子，里头有个小秋千和看来像是沙坑的设施。莎莉认为这个地方虽然东西放得乱七八糟，但基本上还算干净，而且那些小孩子看似很快乐，她希望这不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和卡拉商讨具体安排的时候，露茜假装对那台闪着荧光、发出唧唧咕咕声音的二十四英寸电视感兴趣，电视放在曾经安置壁炉的地方。她装作专心致志地看着一集《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一出她讨厌的节目。

“你让她留下一两个钟头怎么样？就像试水之类的。”

莎莉点点头，忍住突然涌上来的痛苦。露茜扑入她的怀中。

“你走吧，亲爱的。”卡拉一手拉开露茜，一手轻轻推了一下莎莉，“你做过有巧克力眼睛的姜饼机器人吗？”她问露茜。

露茜停止哭泣，答道：“没有。”

“我也没有。要是你不能帮我找到巧克力，我们就没办法做了。”

莎莉溜出房子。她不愿意把露茜托付给陌生人，可不管她怎么做，心里都会感到内疚。要是你非得列举现代母亲的十大特征的话，那么内疚将高居前三。

莎莉·阿普尔亚德说不出她首次怀疑被人盯梢是在什么时候。在她不经意之间，恐惧和不安慢慢潜入她的生活。她的梦充斥着令人眩晕的坠落，缓缓开启的门和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里响起的脚步声。

不管有没有道理，她把心情的变化与自己出现在《标准晚报》[9]九月中旬、一篇弗兰克·豪威尔所写的报道上联系了起来。这名秃顶天使以别出心裁的方式为圣乔治带来了荣耀。莎莉饶有兴味地获知，这里才是纯正的英国国教。报道附有两张相片：一张是德里克戴着牧师领、身穿牛仔上衣与加勒比黑人小孩的合影；一张是莎莉的照片。文中豪威尔讲述了莎莉首次布道时遇到的插曲。

“真遗憾他非要选圣乔治。”迈克尔看到这篇文章后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所有神经病都会知道你在那里。”

她只对他笑了笑，但他的话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要为她的感觉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并不困难。她身体疲惫，精神焦虑。会混淆不安感与被监视感不足为奇，对女人而言尤其如此。她知道在这个教区的部分区域，颇有魅力的女人落单时容易遭受袭击。她的职业对某类男性掠食者的吸引力甚至可能更大。也许迈克尔已在不经意间将这种想法植入她的脑袋。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备受关注。她在肯萨谷仍算是个新奇的人物：作为戴牧师领的女人，受众目所视，众人所指，有时受众口嘲讽，偶尔还遭人谩骂。

女恶魔，亵渎基督，背叛教义。不敬上帝的婊子，巴比伦的娼妇，撒旦的孽女。

临近月底的一个傍晚，她回家的时间比预计的晚。迈克尔站在窗边张望。

“你究竟去哪儿了？”他为她打开门后质问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对不起。”她急促地应道，满脑子仍是那个她刚离开的房间。那张床，那个人，那股气味，那台喋喋不休的电视和威尔斯登交汇站[10]西侧的一扇高窗外头仿佛预示着世界末日来临的天空。“有个人快死了，又找不到电话可打。”

“那你就该叫人送个信，卡特夫妇、医院、警局的电话我都打遍了。”

迈克尔的脸皱成一团，她张开双臂抱住他。他们在敞开的门口紧紧相拥。迈克尔两手抚摸着她的背部和大腿，他的嘴压在她的嘴上面。

她别过脸。“迈克尔……”

“嘘。”

他又向她吻去，这次她有了回应。她极力想把那个开着高窗的房间从记忆中清除。他的一只手滑到她牛仔裤的前头，她向后退了一点，腾出空间让他的手指可以够到腰带的纽扣。

“妈咪，”露茜叫道，“我渴。”

“老天。”迈克尔收回手，冲莎莉摆出一脸苦相，“你去看看她吧，亲爱的，我去拿饮料。”

第二天傍晚，他带着一台便携报警器和一部手机回到了家中。

“你确定我需要这些？”

“我需要你有。”

“可是钱，我们——”

“别管什么钱了，萨尔。”

她笑着对他说：“我不擅长摆弄小玩意儿。”

“你要把它们带上。”

她碰了碰他的手。“谢谢你。”

报警器和手机还是有用的，起码有一次派上了用场。卡拉现在可以随时联系到她，这也令人安心。但恐惧又重新袭上心头，一个熟悉的恶魔。除了感到被监视外，她还感觉到了顽固而狡猾的监视者带着的恶意。监视的后面隐藏着一个固定不变的目的。

可是又无从说起。证据不足，几乎看不见摸不着，并且完全能够得出无关痛痒的解释：有天下午，一辆灰白色的小货车跟着她的车连续来了三次左转弯；有个身穿长雨衣的人深夜走在赫拉克勒斯路上，还抬头朝她家的公寓瞄了几眼；在一家超市拥挤的过道上，她艰难地穿过人群时有人朝她的后脖颈喷热气；据露茜说，她跟卡拉和其他小孩去图书馆看书时有个男人朝她眨眼睛。至于其他的，除了类似颈背偶尔产生的不寒而栗之外还有什么呢？这也许是有人正在监视她的感觉？

麻烦的是，莎莉不信任自己的直觉。她不确定恐惧是对外部世界某样东西作出的反应还是仅仅是内心不安表现出的一个症状。这并不新鲜。十多岁的时候她就开始训练自己对直觉保持警惕，一半是因为她弄不懂它们，一半是因为她知道它们可能具有误导性。她把它们归拢在一起，变为栩栩如生的噩梦和时间似乎停滞的时刻。它们既有趣又令人不安，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不止是生物电子活动的反常爆发而已。

眼下更加有必要持怀疑态度。她的精神极度紧张，这样一个状态很可能诱发某种妄想症，最终只是程度问题。随身携带一台强奸报警器是预防真正危险的合理措施，而把自己搞得像个潜在的恐怖袭击目标就有些神经兮兮了。

十一月，落叶在人行道上飘舞，燃过的烟花被丢在一条条排水沟中，掺杂着废气和烂蔬菜味道的烟雾令建筑物的轮廓柔和了不少。十一月，大卫叔叔来吃午餐。

“叔叔”是个礼貌性的尊称。大卫·拜菲尔德是迈克尔的教父，是他父母的一个朋友，并且在他们过世后还与迈克尔保持着联系，尽管这名教子对宗教的信仰已冷却。作为一位英国国教高教会派的教徒，他常常被那些有着同样信仰的人称为“拜菲尔德神父”。十一月来伦敦吃午餐已经成了惯例。五月，阿普尔亚德一家郑重其事地前往剑桥进行正式回访，按惯例住在阿姆斯大学酒店。

这个周六简直糟糕透顶。闹心始于德里克打来的一通紧急电话，他牙痛，希望莎莉替他主持一场婚礼。莎莉把准备饭菜和照看露茜的事丢给了迈克尔。主持结婚仪式和根据规矩不得不出席婚宴都令她的自尊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新娘和新郎看见是她而非德里克的时候满脸不高兴，新郎的母亲还问，这对幸福的新人是不是以后还要在真正的牧师的主持下再举行一场名副其实的婚礼。

莎莉赶回赫拉克勒斯路时发现午餐已经结束了，洗涤槽里堆满了脏盘子，空气中飘浮着大卫制造的烟臭味，露茜泪眼汪汪。大卫把视线从她的牧师领上移开，起身与她握手。露茜选在这个时候宣布爹地是个浑蛋——她最近从卡拉那里新学到的很有意思的字眼。迈克尔一巴掌打在她的腿上，泪水盈盈的露茜痛得号啕大哭。

“你坐下，”迈克尔对莎莉说道，“我来处理她。”他拉着露茜进了她的房间。

大卫·拜菲尔德缓缓坐入椅中。他高且瘦，颧骨突出，由于患髋关节炎而走路有点跛。他年轻时肯定是个大帅哥，莎莉心想。如今他至少年届七旬，终其一生的自我约束使他的容貌显得颇为严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他的皮肤看起来有些红肿，显得比其他人的更薄。

“很抱歉没能一起吃午餐。”莎莉说，努力不去理会远处的哀号，“没料到要去主持婚礼。”

大卫点点头，表示他已听说了。

“教区牧师得去急诊室，结果查明是齿龈脓肿。”干吗自己非要装得这么爽朗、这么愉快？“露茜够麻烦的吧？”

“她是个活泼的孩子。这是天性。”

“不省心的年纪。”莎莉气道，哪个年纪都不省心，“只要我不在旁边她就淘气。”

闻听此言，他又庄重地点了点头，嘴唇还抽动了一下，许是在表示对职业母亲的不认同。

“希望迈克尔把您招待好了。”

“是的，谢谢。你吃过了吗？”

“还没吃，不急。顺便说一下，想抽烟就请抽吧。”

他盯着她，似乎停止了思考一样。

“圣托马斯[11]怎么样了？”莎莉问道。

“那本书？”语气中透着对她轻率言辞的责备，“进展缓慢。”

“阿奎纳是个很有趣的主题。”

“确实。”

“我在某处看到他的同学把他称为‘西西里的蠢牛’。”莎莉带着一丝决绝的味道说，“有书名了吗？”

“《天使博士》。”

莎莉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燃了起来，但片刻间她就把它牢牢控制住，接着它就熄灭了。“请教一下，您认为一个迷恋天使德行的人能告诉我们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我认为圣托马斯总能告诉我们有用的东西，只要我们愿意倾听。”

莎莉不确定若继续说下去会不会失控，她拿起桌上已开启的酒瓶自个儿倒了杯红葡萄酒，并手持酒瓶朝大卫示意了一下。

“不用，谢谢。”

他们沉默下来，聆听着赫拉克勒斯路上车辆经过的声音和露茜越来越低的哭泣声。

电话响了。莎莉如释重负地抓起听筒。

“莎莉？我是奥利弗，迈克尔在吗？”

“我去叫他。”

她打开露茜卧室的门。迈克尔坐在露茜的床上，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来回摇动。她闭着眼，手指放在嘴里。他们俩看起来都很平静。他的目光从露茜的脸上转向莎莉。

“奥利弗的电话。”

他的脸色僵了一会儿，犹如相机快门咔塔一声按下后捕捉到的画面。“我就在卧室里接。”

迈克尔把露茜交给莎莉时她又啜泣起来。到了起居室，露茜蜷缩在沙发一头，眼睛呆呆地盯着电视空白的荧屏。莎莉拿起听筒，奥利弗正在说话。“……投诉。你知道那什么……”她把听筒放了回去。

“是迈克尔的一个同事，恐怕在谈工作。”

“我该走了。”大卫身体前倾，打算离开座椅。

“不急，真的，留下来喝点茶吧。不管怎样，迈克尔不一定要出去。”她急于寻找一个中性的聊天话题，于是继续说道，“其实那是奥利弗·瑞克福德，你记得他吗？他是迈克尔的伴郎。”

“我记得。”

又一阵沉默。这根本不是个中性的话题，两人都回想起大卫拒绝主持他们婚礼的往事。据迈克尔说，缘于神学上的理由，他不承认莎莉被授予圣职一事具有正当性，因此觉得不适合担任主持。然而他还是参加了婚礼，在婚宴上沉着脸闷闷不乐地盘恒了片刻。他把自己岳父母的一座小银钟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们。座钟已经坏掉了，但迈克尔仍坚持将它摆在壁炉台上。现在莎莉凝视着它，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两点五十分这一时刻，完全看不出什么地方讨人喜欢。

迈克尔走了进来。从他的脸色她就知道他要出去，还知道出岔子了。露茜哭了起来，大卫说他真的要趁天还没黑赶回去。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在早餐桌旁的争吵声中拉开了序幕，引起口角的原因是该谁带露茜去卡拉那里。今天学校的老师要去参加在职培训因此停课，露茜一整天都要与那个临时保姆待在一起。

“你就不能带她去这一次吗，迈克尔？我答应了今天早上捎斯特拉去医院。”

“你早先为什么不提？”

“我提了，昨晚。”

“我忘了。斯特拉没生病吧？”

“他们打算给她女儿做引产，这是她的第一胎，超出预产期两个星期了。”

“斯特拉晚去半个钟头没那么要紧吧？”

“碰上塞车会更晚。”

“抱歉，没得商量。”

“为什么？你平常都可以——”

迈克尔把他装着什锦早餐的碗一推，力道大得把茶杯里的水都碰了出来。“今天不比平常，”他提高嗓门厉声说道，“我九点十五要开会，不能缺席。”

莎莉张嘴欲反驳，但碰巧瞧见了露茜的目光。他们的女儿正热切地注视着他们。

“很好，我得告诉斯特拉一声。”

她离开了房间。打完电话后就去整理床铺了，若回到厨房她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她听见迈克尔离开屋子的脚步声，他没有道别。往常他都会来吻她。她痛苦地意识到他们俩的对话大都以争吵结束，而现在甚至连争吵的时间都没多少了。

赶往卡拉家的路上，莎莉一边担心着迈克尔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开车。同时，露茜又啰唆个没完。她似乎寻思好了一个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强调自己今天是多么多么不想去卡拉家，真的多么多么希望与妈咪一起待在家里；另一方面她清楚地表示未来的幸福取决于妈妈是否会给她买一套在电视广告上看到的魔术玩具。表演不够细腻，但不屈不挠，展现出了原生态的高超技巧。然而，露茜没有把时间点考虑进去。

“安静点儿，露茜。”莎莉扭头嚷道，“我不会带你去伍尔沃斯的，还有，我们不会把钱花在魔术玩具上。今天不行，圣诞节也不行。根本不值得，漫天要价的垃圾。”

露茜挤出了悲伤的眼泪，这些都不奏效后，愤怒的泪水便奔涌而出。这一次，把她留在卡拉家倒是个解脱了。

这一天的状况很快就由糟糕变得更加糟糕。由于道路施工，开车送斯特拉去医院所花的时间比莎莉预料的长得多。斯特拉担心女儿，这番耽搁令她对莎莉大为不满，可一旦到了医院她又不愿放莎莉离开。

医院之行使得莎莉没能赶在十一点前赶到教堂参加商讨教区财务的委员会月度会议。到了之后她发现德里克利用她不在的时机匆匆通过了一项为教区聚会室采购迪斯科设备的提案，莎莉认为这个计划花费过多，没必要购买。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德里克依然闷闷不乐。有人趁晚上用喷漆在牧师住宅的正门上喷了个问题：死之前你活过吗？

“真令人恼火。”会后他对莎莉说，“太幼稚。”

“至少不是句下流的话。”

“要是他们能来跟我谈谈就好了。”

“这其中有神学上的暗示，”她指出，“你可以在布道时用上。”

“我敢说这非常可笑。”

他皱起了眉头。刹那间莎莉几乎有点喜欢他了，但只是刹那间。她走回牧师住宅停车处找到自己的车，这时她才发现把支票簿和一沓账单落在家里了。那些账单已严重超过了付款期限，而且无论如何她都想为这个周末取些现金。她利用不吃午餐腾出的时间驱车赶回赫拉克勒斯路，惊讶地发现迈克尔在家。他正坐在起居室的办公桌旁翻一个抽屉，桌上放着一罐窖藏啤酒[12]。

“你在干吗？”

他瞥了她一眼。她马上就知道他们俩早餐时的争吵他还没忘却，没有谅解她。“我有东西得检查一下，不行吗？”

莎莉也像他那样敷衍地点了点头。她默默地取了支票簿和账单，出去时她强迫自己说了声再见。一到车旁她就发现把手机落下了，她不想回去拿，免得又要见到迈克尔。

她难过地驾车回肯萨谷去了。这并非因为她知道迈克尔会因此怨恨好几天，而是担心这份恨意仅仅是事情恶化的第一个迹象。也许他想离开她，如今正在积蓄宣布的力量。没有多少可令他留恋的，他们的生活已沦为一份苦差事，日复一日地执行一份繁复而残酷的暴行时间表。一想到失去他的生活，她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下午要先去走访一家疗养院，可等她到达牧师住宅——死之前你活过吗？——后，看到德里克用齐整的意大利古书写体留下的一张便条。

打过你的手机联系你。已前往拜见副主教。

玛格丽特下午陪女童军。请致电肯萨谷警局——

找哈瑟利警官——关于一宗自杀未遂案。

油漆似乎无法擦除。

她拿起电话，拨了肯萨谷警局的号码。话务员马上给她接通了哈瑟利。

“我们发现这个老妇人昨晚试图自杀。她目前在医院，据我了解依然处于昏迷中。我想她是你们教会的人，于是我们认为最好通知你们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

“奥黛丽·奥利芬特。”

“我不认识她。”

“但她或许认识您，牧师。”哈瑟利说出这个称呼时的语气听起来很别扭，和许多教堂内部或外部的人一样，他还不确定该以怎样的方式用圣职称呼一个女人。“她在贝尔蒙德路二十九号租了一个房间，用作起居室兼卧室，您知道吗？她是社会保障司的资助人员之一，是经营那个地方的女人讲的。她对宗教非常虔诚，房间里到处都是《圣经》和十字架。”

“你为什么认为她是我们的人？”

“她那儿有一张你们的传单。而且，我已经和各个天主教堂核查过了，他们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莎莉拿出一个便笺本，扼要地记下细节。

“看样子是服药过量，可能是安眠药。据女房东讲她的脑袋有些不灵光，据我了解以前她住在疗养院，如今他们把她赶到了社区里。可怜的老太婆。老社区也可怜。”

“我打电话给医院问问能否见她一面。我可能会经过贝尔蒙特路，会去看有没有她可能需要的东西。”

“女房东叫甘特太太。要是您愿意我就给她打个电话，叫她等您。我想她巴不得有人负起这个责任来。”

你们俩都一路货色，萨莉心想。

“我知道那个人很麻烦，”甘特太太扭头说道，“像奥黛丽这样的人无法应对现实生活。”她在梯台上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一双充满血丝的灰色眼睛盯着莎莉，“归根结底，疯子就是疯子。你不想让他们在街上四处游荡，他们需要有人看着。”

她们慢慢地走完最后一段楼梯，来到房子的顶层。下面的一个房间里有人在放摇滚乐，走廊里飘荡着一股炒菜和吸烟留下的味道。顶层有三扇门，甘特太太在其中一扇前停下，摆弄着钥匙圈。

“今天早上我给社会服务部的那个女人打了电话。‘对不起，’我说，‘我不能让她回这里来。’那不行，是吧？他们付钱让我给她提供房间和早餐，但我不是奇迹创造者。”甘特太太朝莎莉投去敌意的一瞥，“我把奇迹交给你去创造。”

她打开那扇门的锁，推开。房间狭小，天花板倾斜。莎莉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张临时供桌。五斗橱顶盖着一块白布，上面放置着一个木头十字架，两侧各摆了一个黄铜烛台。十字架立在一个阶梯式基座上，约八英寸高，基督的圣像由骨头或象牙制成。

“要是你在楼梯上碰到她，总会听到她喃喃自语。”甘特太太说，“就我所知她是在祈祷。”

吊窗开在距离房顶六英寸处，可俯瞰屋子背后的景致。空气清新、潮湿且非常寒冷。单人床没有整理，莎莉凝视着奥黛丽留下的异常微小的压痕。墙壁上一张画也没有。一台便携式显像管电视放在衣柜旁的地板上，没有通电，荧屏朝向墙壁。窗前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衣柜的另一侧，靠墙放着一个非常干净的脸盆。

“她留了张便条。”甘特太太撇着嘴，露出厌恶的表情，“说她很抱歉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她希望上帝会宽恕她。”

“你是怎么发现她出事了的？”

“她没有下来吃早餐，而我知道她没有外出。另外，她换床单的时间到了。而且她把浴室弄成了那个样子，我想找她谈谈。”

她们在衣柜里找到一个锁坏了的帆布皮革包。往里面装东西的时候，甘特太太一刻不停地抱怨着。同时她的双手灵活地折叠起好几身褪色的睡衣，弄平一件粗花呢裙子上的皱褶。

“她的牙膏用完了，这个傻女人。楼下有一管还剩一些，她可以用，我本打算扔掉的。”

“你知道她去哪里的教堂做礼拜吗？”

“即使她真的去我也不知道，或者没有固定去某个地方。要我说，这里就是她的教堂。”

莎莉拿起床头桌上的三本书，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其他读物。书都是小开本的，经常翻阅。莎莉将它们丢进包里时匆匆扫视了一下。第一本是《圣经》，钦定版的。第二本是公祷书，题有“赠奥黛丽，第一次领圣礼留念，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日，爱你的妈妈”几行字。

第三本书是袖珍版的托马斯·布朗爵士写的《一个医生的宗教观》，蓝色布封面已褪色。莎莉打开放有书签的那一页，看见有个句子下边被铅笔划了道淡淡的线。“人心是魔鬼的居身之所。我有时觉得自己的内心有座地狱，撒旦在我的胸膛里安营扎寨，古罗马军团在我的体内复活。”

莎莉读着这些文字，内心波澜起伏。情绪转变得突兀而猛烈，犹如汽车换错了挡。先前她觉得孤独、沮丧，现在却濒临绝望。这个可怜的女人就算能凄惨地活下去又有什么用？费心地去帮助她有什么用？

绝望这个敌人并不陌生，尽管今天显得比平常更为强大。它经常降临到她的头上，是她必须忍受的不便之一，就像噩梦和仿如时间停滞的荒唐时刻一样，只是脑中爆发的另一场异常气候而已。她驱车赶往医院时试图作祷告，但无法将情绪调适过来。她的头脑里一片黑暗。她第一次感到痛苦在咬啮，也许这次的状态将成为永恒。

在某个层面上，莎莉继续正常运转着。她泊好车，走进了医院。在前台她与偶尔会去圣乔治的一个理疗师交谈了几句，然后去了七层的病房办公室。一名医院护士伏在办公桌上，她的面前放着一摞病历。莎莉敲了敲玻璃隔板，护士望着牧师领揉了揉双眼。莎莉要求探望奥黛丽·欧里芬特。

“您来迟了，大约四十分钟前她过世了。”

“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耸耸肩，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疲惫。“可能是心力交瘁让她的心脏承受不了了。您想见她吗？”

他们把奥黛丽·欧里芬特单独放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被单一直拉到盖住床头。医院护士将被单折回了一些。

“您认识她吗？”

莎莉凝视着那张已了无生气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消弭了个性特征，再也无法表达愤怒和悲伤。“我在教堂里见过她一次，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床上躺着那个诅咒她的女人。

莎莉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冒出对奥黛丽·欧里芬特之死在某一方面她应负责的想法。现在知道了这个老妇人的名字后，负疚感就更深了。要是莎莉早先想到去跟踪她的话，奥黛丽·欧里芬特也许依然活在人世。对那个年纪和背景的女人来说，心中的压力肯定大到足以令她自杀。

她在医院大厅打电话给甘特太太，转告了这个消息。

“这样对大家都好，说实在的。”

莎莉没有吭声。

“没必要惺惺作态，对吧？”甘特太太轻蔑地说，“现在我估计得清除她的东西了。你认为经常去做礼拜会使她变得能更为他人着想一些，是吧？”

莎莉说她会交还奥黛丽·欧里芬特的包。

“好像没必要这么麻烦。奥黛丽说她有几个亲戚，他们不会要她的东西的。都没什么值钱的，是吧？最简单的做法是把东西扔到垃圾堆里去，只是社会福利局会气得发疯。发疯？我们都疯了。”

下午，绝望的情绪有所消退，但它正在伺机反扑。走访完疗养院后，莎莉不由自主地去了圣乔治教堂，试图为奥黛丽·欧里芬特祈祷。教堂里显得寒冷而陌生。脑中想不出要祷告的话。她不知不觉地吟诵起还是个孩子时就已丢弃的老式主祷文。那个死去的女人可能就是这样祷告的：“我们在天国的父。”这些话盘旋在她的脑际，沉甸甸的难以消化，犹如没煎透的板油。

祷告到一半，她瞥了一眼手表，意识到如果自己再粗心一点，接露茜就要迟到了。她匆匆念完剩下的一半主祷文，起身离开了教堂。牧师住宅里空无一人，但她还是留了张便条给德里克——他此刻应该正与副主教相谈甚欢。

下雨了，路灯的光晕在雨水的击打下裂成一道道金黄的小碎片。莎莉驾着车，心里不确定露茜是否已经忘了魔术玩具。不太可能。在她这么小的年纪，脾气可能执拗得令人头痛。

在卡拉家屋外，莎莉把车停在另一辆车旁，冒雨向前门跑去。她还没到，门就打开了。

卡拉站在门槛上，双手张开，面孔皱成一团，两眼挤成一条缝，泪水顺着她黑色的脸颊流下来。她身后那个巨大的房间混乱不堪：大人和小孩挤在一起，壁炉里的电视闪烁着微光。一名便衣女警握住卡拉的手臂。她说了些什么，但莎莉没听清。

迈克尔也在，正怒气冲冲地对着听筒吼叫，另一只空着的手使劲儿地拍打大腿，强化语气。他凝视着莎莉过来的方向，但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他的目光穿过她，望着某个无法想象的东西。

[1]教士所戴的一种硬白领。

[2]供奉耶稣之母玛利亚的礼拜堂。

[3]莎莉的昵称。

[4]指父母都在工作，自己带着家门钥匙，放学回家后家里空无一人的小孩。

[5]位于伦敦西北部，属于卡姆登区。

[6]用火烧全兽作为献祭，需要将所献上的整只祭牲完全烧在祭坛上，全部经火烧成灰。

[7]是伦敦首都警察局的主要培训中心。

[8]语出《圣经》，反对耶稣的法利赛人把一个女人带到耶稣面前，指责她犯了通奸罪，必须被乱石砸死，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的，可以第一个站出来拿石头砸她。”结果围观的人群没一个动手。

[9]《标准晚报》（Evening Standard），伦敦地区订阅量最大的一份报纸。

[10]威尔斯登（Willesden）是伦敦地铁和铁路的换乘站。

[11]托马斯·阿奎纳（Thomas Aquinas，约1225-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哲学家和神学家，把理性引进神学，死后被封为天使博士（天使圣师）或全能博士。他是自然神学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也是托马斯哲学学派的创立者，成为天主教长期以来研究哲学的重要根据。下文的阿奎纳也是指的他。

[12]酿造后再贮藏成熟的啤酒。

2

我生性羞怯；

交往、年纪或游历均无法

令我厚颜无耻、胆大包天。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四十节

艾迪称她为安琪儿[1]，孩子们也是这么叫她的。他知道这个名字让她很开心，但至于为什么却并不了解。露茜·阿普尔亚德拒绝以任何名称来称呼安琪儿。在这点上，以及其他许多方面，露茜是与众不同的。

甚至安琪儿选中露茜·菲丽帕·阿普尔亚德的方式也异于他人。当然，事后艾迪才开始怀疑安琪儿要把露茜弄过来是有特殊原因的。然而他再次遭到了利用，疑惑之处在于：这起于何时，又出于何种缘由？

当时一切都似乎是在偶然间发生的。艾迪经常购买《标准晚报》，尽管他并非每份都看。安琪儿很少看报，一半是因为她对新闻本身兴趣寥寥，一半是因为报纸总把她的手弄得脏兮兮的。弗兰克·豪威尔那篇关于肯萨谷圣乔治教堂的报道发表于星期五。安琪儿碰巧——如果这个字眼恰当的话——在下一个周二看到了。他们吃完了晚饭，艾迪正在打扫残局。安琪儿打算把鞋子洗干净，与其他关乎脸面的事一样，这件要事她不能派给艾迪去做。

她把那份报纸铺在厨房的桌子上，取过鞋子和清洁工具。两双船形高跟鞋，一双深蓝色，一双黑色，还有一双棕褐色的皮凉鞋。她将鞋油涂在第一双鞋上，然后停住了。时刻关注她一举一动的艾迪看见她把鞋从报纸上拿开，在桌旁坐了下来。他放下餐具，以便可以看到报纸上的内容。他瞥见一张金发男人的相片，带着牧师领，身穿牛仔夹克，左臂弯里抱着一个黑人小孩。

“我可不想在漆黑的晚上碰到他。”艾迪说，“跟雪貂似的。”设想一下他顺着你的裤子往上爬的情形，这句话艾迪只是在心里嘀咕着，没有说出来，他怕惹安琪儿不高兴。

她抬起头。“助理牧师和警察。”

“他也是警察？”

“不是他。这个教区有名女助理牧师，她嫁给了一个警察。”

安琪儿容光焕发地低头看着报纸。艾迪慢悠悠地料理厨房琐事，擦拭炉具和操作台。安琪儿的沉默让他很不安。

为了打破沉默，他说道：“他们的打扮已经一点也不像牧师了，对吧？我是指……那个夹克。真可怜。”

安琪儿盯着他。“报上说他们有个小女孩。”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起来。“雪貂？”

“不是，是助理牧师和警察。瞧，有张那个女人的照片。”

她的名字叫莎莉·阿普尔亚德，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瘦削的脸上有一双大眼睛。

“这些女牧师……要我说，这是有违天意的。”艾迪踌躇片刻，“如果耶稣想让女人当牧师，他当初就该选几个女性使徒。嗯，对吧？这才说得通。”

“你看她漂亮吗？”

“不。”他皱起眉头，希望讲出一些她可能想听的话，“她看起来很邋遢，对吧？老鼠似的。”

“说得没错。她也在自暴自弃，跟其他人一样，不会花精力去打扮。”

“那个小女孩，她多大了？报上说了吗？”

“四岁，她的名字叫露茜。”

安琪儿继续擦她的鞋。那天傍晚晚些时候，艾迪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在下面的地下室走动。他有一年多没去过那里了。回忆搅得他坐立难安。他到厨房泡些茶喝，在那里再次看了一遍关于肯萨谷圣乔治教堂的报道。第二天吃早餐时，听到安琪儿宣布她的决定时他一点都不惊讶。

“没危险吧？”艾迪用勺子戳着莎莉·阿普尔亚德的相片，“如果她丈夫在刑侦处，他们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破案的。”

“要是我们计划周密，就不会太危险。你从来都没真正搞懂过这个，对吧？那就是你遇到我之前老栽跟头的原因。计划好比时钟，只要做工没毛病，它不走才怪。你只需上紧发条，它就会开始走。嘀嗒，嘀嗒。”

“我们是为了钱吗？”

她露出了笑容，算是老师对头脑聪明的学生的奖赏。“我得再干几票来设立应急基金。不过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不能乱了规矩。我看可能要给霍利-明顿太太提个醒，说我也许要在圣诞前后请个假。”

接下来的两个月，从九月中旬到十一月中旬，安琪儿平均每周工作四天，偶尔要一直工作到傍晚和深夜。霍利-明顿太太的保姆介绍所规模虽小但收费不菲，宣传则只需靠口口相传就行了。客户不是来自国外的商务人士就是移居国外、短暂返家探亲的人。他们备好了一大笔钱支付给自由保姆，只要保姆称职、口碑好、对管教被宠坏的孩子有一套，小费给得也不少，有时可谓极其大方。

“这是种补偿金。”安琪儿向艾迪解释道，“并非父母心存感激，而是他们觉得愧疚，因为他们没能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把自己的孩子丢给陌生人去带，这是不对的，是吧？金钱买不到爱。”

他们非常忙。在介绍所接活的日子，安琪儿要从贝尔塞兹公园地铁站坐到西敏寺、贝尔格莱维亚和肯辛顿。穿上海蓝色套装的她显得非常精神，金发绑在脑后，起伏摇曳的裙摆恰好遮住膝盖。霍利-明顿太太没有给手下的姑娘们发制服——毕竟她们是淑女而非仆人——但告诫她们要小心遵守职业规范。另一方面，艾迪负责做饭、打扫和购买日用品。

空闲的时候他们就在做准备。首先，安琪儿坚持重新粉刷地下室，艾迪则认为这纯粹是多此一举。

“干吗那么费事？我们十八个月前才粉刷的。”

“我要一切都焕然一新。”

他们一同到外面踩点。安琪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不存在无用的信息”。如果你收集到了所有可能相关的信息，并尽力预测出每一个偶发事件，那么你的计划就不可能失败。分头行动的时候，他们把介于东部肯特郡和西部威尔斯登交汇站之间的伦敦北部月牙状宽广地带分为四段。他们或者开货车，或者步行，或者乘公交前往。事后安琪儿会做些小实验。

“假设你从肯萨谷出发，正值高峰时期，基尔本公路在施工，而你想抄近道去迈达谷，你的最佳路径是什么？”

风险更大的调查是监视露茜及其父母。考虑到迈克尔·阿普尔亚德的职业，安琪儿坚持他们必须比以往更为谨慎。一旦他们搞清了阿普尔亚德家的日常路线图，事情就好办多了。像多数伦敦人一样，阿普尔亚德一家的生活范围主要局限在几个地方，或者在这些地方之间走动。城市实际上就是座无形的村庄。

安琪儿把地图铺在桌子上。“有四个可能下手的地方。圣乔治教堂，位于赫拉克勒斯路的公寓，临时保姆家里，肯萨谷图书馆。”

“商店怎么样？”艾迪提议，“她和她妈妈经常去西恩德巷，从我们展开调查以来，她们至少两次驾车去过布伦特十字购物中心。”

安琪儿摇摇头。“我不喜欢。四周摄像头太多，布伦特十字尤其如此。还记得那个男孩杰米吧，杰米·巴尔格？”

那一年，阴冷的秋季在不知不觉间变为凄风苦雨的冬天。路上的行人全身包裹得暖暖和和的，半遮着脸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外出踩点时，安琪儿通常穿她那件有风帽的长雨衣，往往还会带上黑色的假发和墨镜。

“这让你看起来像个僧侣。”一天晚上，艾迪审视着她在穿衣镜中的身影吃吃笑道，“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个修女。”

她一巴掌甩过去。“以后绝对不许再这么说了，艾迪。”

他揉着火辣辣的脸颊连声道歉，一如既往地急于求得她的谅解。不管他怎么努力，有时候还是会惹她不高兴。他痛恨自己如此笨拙，安琪儿一生气就让人觉得事事不顺心。

安琪儿晚上独自出去时艾迪一直提心吊胆。现如今在伦敦的街道上没有谁是安全的——容貌姣好的女人更容易遭到攻击。十月的一个晚上，她将近午夜时分才回家，外套被撕破，满脸通红，眼镜也不见了。她告诉艾迪，在魁威克斯路上，有个醉汉对她毛手毛脚。

“真恶心，让我的身体感到不舒服。”

“究竟是怎么回事？”艾迪拉着她朝客厅走去，两个人就这么一次互换了角色，他的内心涌起了保护她的强烈欲望，“你是怎么脱身的？”

“哦，那不成问题。”她抽出插在口袋中的右手。他的眼前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什么？”他定睛细瞧，眉头皱了起来，“解剖刀？”

“我划破了他的手，接着又划破了他的脸，然后我就跑了。要是有人做出畜牲的行为，那就得把他们当畜牲对待。”

还有一次，他们一起来到圣乔治，盯着那座脏兮兮的红砖教堂，它的塔尖顽强地指向上空，石板瓦屋顶显露出历经风吹雨打后的沧桑。安琪儿推了推门，发现锁上了。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让艾迪都感到吃惊。

“难以容忍。我小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锁教堂，白天从来不锁。”

“你以前会上教堂吗？”艾迪问，好奇心突然被激发，“我们不会。”

“你们不会？”安琪儿双眉挑起，“我们走吧。”

到了十一月中旬，安琪儿确定带走露茜的最好时机是她被托付给别人照看的时候。选民名单显示，那个照看孩子的人名叫卡拉·沃恩。安琪儿用三个字概括了这个女人：胖、俗、黑。

“你认为我们从那里带走她会更容易？”艾迪问。

“当然，沃恩家的那个女人揽下的小孩太多了，她绝不可能同时兼顾这么多。”

“他们在图书馆的时候她发糖给他们吃，我敢打赌吃完后她没叫他们刷牙，而且他们在那里吵得要死。她差不多是在怂恿他们这么做。”

“她是个没脸没皮的人。”安琪儿说，“孩子们在她家时，她就叫他们坐在电视前，拿一些巧克力堵住他们的嘴。我敢肯定，她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露茜跟着我们会更开心。”艾迪说。

“那是毫无疑问的。她根本不适合照看孩子。”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五下午，他们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就是在这个时候，艾迪临时起意采取了行动。如往常那样，他又被牵着鼻子走了。他的无助甚至压倒了对安琪儿的恐惧，对她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恐惧。

当时的状况给了他一个机会——迫使他采取行动。瓢泼大雨从黑漆漆的天空洒落，飘扬的水雾犹如阴冷细密的毯子。整个下午几乎都在下雨，说服人们要是能选择的话就尽量待在室内。按照安琪儿的提议，艾迪来到卡拉·沃恩家附近勘察地形。

拖着两条腿，沉闷地走在基尔本和肯萨谷纵横交错的背街小巷里，想来都非常无聊，也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在他的想象中，住在伦敦这些区域里的大都是瘾君子——皮肤黝黑的抢劫犯，不良少年团伙，还有喝得酩酊大醉、支持共和军暴行的爱尔兰人。

他鼓足勇气，哆哆嗦嗦地把货车停放在一家名叫康尼马拉玫瑰的酒馆前院里。借助地图，他穿行在卡拉家周围的街道上。许多房子都有维多利亚晚期风格的平台屋顶，窗户在开靠人行道的一侧，不少窗户里已亮起了灯光。透过窗户，他瞥见一幕幕温馨的场景，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生活画面：一个女人在熨衣服，孩子们看着电视；一个老人躺在扶手椅中安然入睡；一对黑人夫妻在跳舞，身体紧贴在一起，完全没注意到偷窥的目光。他遇到了几个行人，没有谁想要抢劫他。

他发现露茜时的情景——不对，是露茜来到他身边时的情景，回头再看那简直就是奇迹。要是他信仰上帝，就可能把这视为上天对他眷顾有加的证据。他当时正走在一条夹在两排房子后花园之间的小巷里，卡拉的房子在他的右侧，他小心翼翼地数着花园的数目，以确定哪个是她家。一个人都没撞见，除了经过一扇门时有只阿尔萨斯狼狗狂吠着从门里冲了出来。

他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卡拉的屋子。屋后的窗户跟房前是同一个样式的——硬聚氯乙烯塑料框，菱形玻璃，跟房子完全不搭。但此地和住在里面的人是同一个调调。

这是个小奇迹，圣诞老人给他的礼物，正等着他。她沾着雨滴的黑色头发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

“错在露茜。”艾迪后来告诉安琪儿，“她这样招惹人，她这是咎由自取。”

他们返回罗星顿路后安琪儿大为光火。她没有说什么，当着露茜的面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冰冰地要艾迪回他房间去，在她叫他之前不许出来。安琪儿把露茜带到了地下室。到这时露茜才开始哭起来，这使得艾迪更加痛苦。小孩子不开心他也会跟着难过。

“我的心太软了，”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我伤脑筋的地方。”

艾迪坐在床上，双手交叉，压着胖乎乎的肚子，似乎想阻止里面的痛楚冲出来。他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复制品，色彩鲜艳，装在泛黄的塑料框中。里头有一个小姑娘，身穿粉红色的泡泡裙，乌黑的头发上别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嘴巴犹如一颗皱缩的樱桃。眼睛大大的，睫毛黑黑的。这幅画是艾迪的母亲在一九六九年收到的圣诞礼物。

那个女孩，如今看起来像泡在水中，模糊而扭曲。上帝啊，你为什么不帮帮我？别这样下去。没有上帝，艾迪知道，因此也就谈不上帮忙。他的脑中闪过露茜的父母，那个警察和教堂执事。就让那个女人的上帝去安慰他们吧，这是他的工作。无论如何，阿普尔亚德一家的痛苦不是艾迪造成的，是安琪儿决定带走露茜的，所以实际上错在于她。是她的错和露茜的错。艾迪充其量不过是代理人、上当者、受害者。

时间慢慢过去。艾迪本想去厨房给自己倒杯饮料。最好别去——没必要给安琪儿的脾气火上加油。他听见罗星顿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人行道上不时传来几句对话。房子里却一片寂静。地下室里安装了隔音设备，安琪儿没有打开对讲机。

“露茜，”他柔声说道，“露茜·菲丽帕·阿普尔亚德。”

艾迪凝视着照片中的女孩，摸着自己柔软的小胡须。那年圣诞他五岁。难不成，那名艺术家如此幸运，是对着活生生的模特儿画的？像露西那样？他回想起妈妈怎样慢慢解开这幅画的外包装，定定地注视着它，然后她直勾勾的目光又是怎样越过炉前的地毯望着他的爸爸——把画送给她的人。他记不起来的是她有没有把自己的意见讲出来，或者那仅是他的臆想。

“非常好，斯坦利，如果你喜欢这种东西的话。”

艾迪的爸爸喜欢什么？你若问一千个人，会得到一千个答案。例如，给玩偶搭房子，拍艺术照，帮助比他更不幸的人。这些答案都没错。

斯坦利·格雷斯大半辈子都在帕拉丁保险公司总部上班。如今这家公司已不复存在。一家规模更大的竞争对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发起恶意收购，把它吞并了。在它还自成一体的时候，帕拉丁是个如子宫般舒适的机构，能满足员工各方面的生活需求。艾迪回想起帕拉丁的假期，帕拉丁的圣诞贺卡，帕拉丁的铅笔，帕拉丁的竞赛，还有帕拉丁的年度舞会。

斯坦利·格雷斯在一九六一年用帕拉丁提供的抵押贷款购买了罗星顿路二十九号，然后立即用帕拉丁的保单为房子、里面的物什、他自己和老婆投了保。

艾迪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爸爸在帕拉丁究竟是干什么的，他父母之间的关系同样是个谜。“关系”这个字眼其实具有误导性，它意味着予与取，一方向另一方靠拢，以及在一起的方式。斯坦利和塞尔玛的生活没有交集，他们就像不同种类的动物，迫于无法掌控的形势而小心翼翼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存。

艾迪记得他在非常小的时候问妈妈自己是不是人。

“你当然是。”

“那你也是人吗？”

“没错。”

“爸爸呢？”

“哦，天哪，他当然是，你别再烦我了好吗？”

斯坦利体格魁梧笨重，跟头熊似的。他高出老婆一大截。塞尔玛非常瘦小，身高不到五英尺，行动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鸟。她长长的头盖骨呈圆筒状，五官似乎是后添加上去的。她通常穿灰褐色的衣服，尺码过大。羊毛衫和裙子上满是烟灰烫出来的斑点。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她的烟瘾依然与丈夫一样大。后来艾迪凡是看到哪里提及穿粗布衣的人，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妈妈的影子。

她年近四十时才生下艾迪，斯坦利时年四十七。他们看起来更像是祖父母而非父母。他们的生活界限划分精准并各自小心防守。塞尔玛的根据地是厨房，在客厅、餐厅和楼上所有的房间里，她的话就是法律。地下室归斯坦利独自拥有，他在地下室的门上安装了五芯锁，他诙谐地说：“要是不锁地下室，小妇人就会进来打扫收拾，过后他就什么东西都找不着了。”控制权掌握在斯坦利手中的还包括将屋前与人行道隔开的一小块铺平的地面，以及屋后的那片荒地。

园艺并没被斯坦利列入爱好清单，终其一生，他的后花园一直杂草丛生，边角处尤甚。多年前无意间种下的接骨木、白蜡树和醉鱼草就在那里自行繁衍。越过树梢可以看见一幢政府公屋和几层楼房，塞尔玛说它们降低了整个街区的格调。晚上那些公寓楼亮着灯光的窗户令艾迪想到了半截邮轮。他喜欢幻想它在黑暗的海洋里平稳前行，乘客们在吃喝玩乐，翩翩起舞。

小时候，艾迪总把盘根错节的树木与远处火车的响声联系在一起，从福音橡站和樱草山过来的火车转弯驶入肯特郡和卡姆登路时，他会跟着调整身体的朝向。这里比在屋内甚至街上更能真切地听到那奇怪的、类似动物发出的喧嚣——金属相互碰撞的颤动，呼啸的气流，有时还会传出尖叫声。在他非常小的时候，他有些相信那些声音不是火车发出的，而是躲在树丛中或篱笆另一侧那块荒地里伺机抓住他的恐龙。

虽然斯坦利没有时间打理花园，但他喜欢在夏日的黄昏站在外面抽支烟。他的头向上扬起，似乎在仔细谛听火车的隆隆声。他会对着树林的方向久久凝视，苍白、哀伤的脸上偶尔还会露出近乎愉悦的神色。

在那时，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罗星顿路满大街都是小孩子。现如今被分割成单元房、给单身人士和小夫妻居住的别墅那时都只住一户人家。那时的车也少，孩子们不仅可以在花园里玩，还可以跑到街上去疯。而且大家都知根知底，有些别墅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街道刚形成以来就一直没更换过主人。

据塞尔玛说，买下这幢别墅是斯坦利的主意。她情愿在赏心悦目、树木茂盛的郊区找个现代气息更浓的住所，没有黑人，没有公房。可她丈夫觉得休闲时间很重要，不能把它们耗费在无益的路途上，希望住得离市中心和帕拉丁总部近一点。这是一幢半独立式别墅，由伦敦烟熏砖[2]砌成，地下室上面有两层楼。屋子背后的地势有些倾斜，因此后视图呈前低后高的格局。这条路上的其他老别墅也是半独立式的，尽管排与排、以及别墅与别墅之间的空隙很小。二战期间这个地区曾遭到狂轰滥炸，一颗炸弹落在了马路的另一头。后来区自治会清除废墟修建了车库，还在罗星顿路和铁路线之间开辟了一条通道方便进出公寓楼——为英雄建造的新家。

成年人很少上门造访他们家。“我不能容忍有人到家里来，”塞尔玛说，“他们总把东西搞得乱七八糟。”

艾迪的妈妈外出走在罗星顿路上时总是脚步匆匆，头扭向一侧避开窗户，目光瞄准路缘。艾迪小的时候她会拉着跟在身后的他，指甲陷进他的手臂。“我们得抓紧点。”在他抱怨腰酸背痛走不动时她会语带痛苦地说道，“要做的事太多了。”

斯坦利则截然不同。他离家时除了随身带好雨伞、帽子和公文包外，还会换上另一副面孔。他慢条斯理地顺着罗星顿路前往车站，见人就打招呼，甚至可以说非常合群。只要不赶时间，他就会慢慢踱步，挺起前胸，两脚成直角，那步伐让人觉得更像是鸭子在走路。他走在路上，没有血色的圆脸左顾右盼，搜寻人的身影——不管是谁，不管是邻居还是生人，大人还是小孩。

“早安，天气不错，看样子会保持下去。”即使是下雨天他也会面带微笑，开场白通常是“嗯，至少这样的天气对花园有好处”。

在办公室，斯坦利以慷慨善良闻名。他担任帕拉丁家属委员会的干事多年，该机构会向前员工的遗孀和孩子发放一些小奢侈品。由他安排一年一度到克拉克顿[3]郊游，还负责组织野营度假周，也是每年一次。他会带着一大帮孩子前往他所谓的“帐篷里弥漫着清新空气的地方”。

艾迪从来没参加过这些郊游。“你不会喜欢的，”他要求去时塞尔玛回答道，“有些小孩的身世非常不幸，去年还把小虫子招回家来了。你知道都是什么吗？头虱，相当讨厌。”对于妈妈，艾迪实在想象不出她在帐篷里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想法本身就是超现实的，不搭调得如同山羊穿上太阳裙——或现实点说，像斯坦利·格雷斯与塞尔玛的婚姻。

他父母共用一个卧室，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可能隔着一道玻璃墙。那他们干吗晚上还待在一起呢？不是还有一个非常整洁的备用卧室吗？塞尔玛和斯坦利有十多个方面影响到对方：她打呼噜，他经常跑洗手间；她习惯看书看到凌晨，他六点钟就起床，在房间里咚咚咚地跑来跑去找衣服和口袋里的东西。

孤独？是这个理由吗？如此回答这么一个复杂的问题似乎显得草率了些。

斯坦利通常喜欢独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地下室里。

从门廊边的楼梯下来，就到了屋后的一个宽敞的房间，原先的厨房所在地。房间开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前地下煤库，另一扇通往潮湿的、地板上铺着菱形瓷砖的洗涤室。由于地势的缘故，位于屋前的洗涤室和地下煤库都低于地平面。第三扇门曾经通往后花园，但斯坦利把它封死了，以策安全。

地下室里混杂着瓷漆、松节油、锯屑、摄影用化学品、香烟和湿气的味道。斯坦利的手上功夫一直很了得，他在后墙的窗户下方搭建了一个工作台，从窗户可以俯瞰花园。他还把软木板粘在墙上，做成一块布告栏，里头订着不断更换的相片精选。他还在为在建的玩偶之家制定计划。他将独立式家具的数量保持在最低水平：一把可坐在工作台旁的凳子，一个可用以休憩的双人沙发，一把低矮的维多利亚式扶手椅——椅背上有个球形捏手，椅子腿上雕刻着装饰性图案。这把椅子在斯坦利的相片中一再出现，上面还往往坐着一个或不止一个人。

最后，壁炉腔左侧的凹室中放置着一个高高的柜橱。橱里的搁板深且宽，年代可能跟房子一样久远。斯坦利用一把硕大的挂锁把它锁上了。

早些时候，地下室对艾迪而言是禁区，后来也是非请莫入。那扇门通常关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有一次，艾迪经过门廊时，注意到门虚掩着。他蹲下身子，眯起眼睛朝楼梯下面望去。斯坦利正站在工作台旁用放大镜审视着一张照片。

他爸爸转身瞧见了他。“嗨，艾迪。我想妈咪在厨房里。”他手持放大镜走向楼梯，嘴巴笑嘻嘻地咧开，使他的两颊鼓起，像猫一样。“到别的地方玩去，乖。”

艾迪当时肯定已有五六岁了。这孩子平常胆子不大，甚至相当胆小，可偶然瞥见这间不为他所知的房间后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他在脑中搜寻拖延战术。“那个门，爸爸，挂锁是用来干吗的？”

笑容依然稳稳当当地堆在他的脸上。“我在橱柜里存放了危险的东西。有毒的摄影化学品和非常锋利的工具。”斯坦利弯下腰，似猫的笑脸逼近艾迪，“想想看，要是出了事会多可怕。”

艾迪肯定也是在这个年纪无意中听到了一件让他困扰的事，尽管当时他懵懂无知，甚至成年后还是半懂不懂。

事情发生在一个暖和的仲夏之夜。夏天的时候艾迪很怕到楼上去，他知道在那里要花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能入睡。他躺在床上，脸涨得通红，汗水不断冒出来。他手中抓着一个毛绒玩具，模样有点像人，性别不清，艾迪叫它“沃姆普夫人”。童年时他经常认为时间在不断延伸，一直能延伸到永恒的尽头。艾迪轻轻抚摸着自己，想象成在抚摸别人——也许是猫或者狗，在那个年纪他两样动物都喜欢。他的两只手掌掠过大腿，在两腿之间滑动。似睡非睡中，他梦见了沃姆普夫人和一只毛茸茸的、惹人喜爱的小狗。

街上的嘈杂声渐渐减弱了。他的父母上了楼。像平常一样，他的门半开着，像平常一样，他们俩谁都没朝里面瞧一眼。他知道他们在走老套数——脱衣，到盥洗室洗澡，回到他们的卧室。一段时间过后，可能几分钟甚至几小时，他突然清醒过来。

“啊——啊——”

是他爸爸发出的呻吟，一道悠长、吭哧吭哧的喘息声，迥异于艾迪听到过的出自爸爸口中的其他声响。跟远方的火车驶过时他所联想到的非人的混合音倒是很相似。接着安静了下来，但这比刚才那番响动还要糟糕。有些事情很不对劲，他怀疑也许是自己造成的。

床咯吱咯吱地响起来，从卧室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落地灯亮了。接着他妈妈开了口，声音轻微而恶毒，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黑暗。

“你这个该死的畜牲！”

艾迪喜欢露茜·阿普尔亚德的一个原因是，她让他想起了艾莉森。那是在十月，放期中假的时候，卡拉带着露茜和其他孩子去公园，艾迪远远地跟在后面，幸运地看到了露茜坐在一个秋千上。她与艾莉森的相似之处令他心里一震。

艾莉森只比艾迪小几个月，可他认识她的时候她的年纪比现在的露茜大不了多少。其实两个女孩的外貌特征有着明显的差异，相似之处仅在于她们走路和笑起来的样子。

艾迪甚至不知道艾莉森姓什么。当时他在上位于罗星顿路尽头的那所幼儿园，她和她的家人搬进了隔壁的别墅，租期六个月。与她一起生活的有她的父母和哥哥，一个叫西蒙的粗野男孩。

艾莉森的父亲给她做了副秋千，挂在她家花园的一棵树上。一天，艾迪正在自家花园的草丛里玩耍，发现栅栏上有一个洞。栅栏的木板由两排平行的栏杆夹住，现在上面少了一块。透过这个洞，艾迪可以把秋千看得清清楚楚，同时遮住房屋后窗的树木给他提供了保护。

艾莉森有一头浓密的金色卷发，容貌精致清爽，眼睛是深蓝色的。至少在他的记忆中，她通常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喇叭形的下摆，蓬起的袖子犹如泡沫。她一前一后地荡来荡去，速度越来越快，风侵入下摆将裙子掀了起来。有时候裙子鼓得老高，艾迪瞥见了光滑的大腿和白色的内裤。她的个子不如艾迪，体形较小，娇弱得惹人怜爱。如果她是洋娃娃，他记得他这么想过，他会喜欢跟她玩——私底下，当然，因为男孩子不该玩洋娃娃。

艾迪喜欢看艾莉森，慢慢地，他开始怀疑艾莉森也喜欢被人看。有时候她会调整在秋千上的坐姿，以便面对栅栏上的洞。她会自吟自唱，努力装出一副没被人注意到的样子。此刻，甚至艾迪也明白她这么装不仅仅是做做样子，其本意就是为了让人看出她在做样子。她可劲儿地卖弄裙摆，让它向上拱起，然后又大呼小叫地把它按回到腿上。

记忆是过往的删节版。一系列事件经过了精简，无关紧要的场景被剔除，也许某些至关重要的场景也未能幸免。他还记得栅栏的味道——夏日阳光下朽木的气息，陈年木馏油[4]的气味，弃置的肥料堆和远方篝火的味道。不知怎的，他和艾莉森就成了朋友。她的皮肤摸起来光滑如丝的感觉他仍记忆犹新。他曾惊讶，竟然有东西这么柔软，柔软到简直不可思议。

在无人唆使的情况下，艾迪绝不会穿过后栅栏到外面去。格雷斯家的花园后头有两个去处，两个去处都既有趣又令人恐惧，虽然原因各不相同。右边是政府公屋所在地块的角落，左边的去处大人小孩都知道叫卡弗，这是个公司名，二战前那块地归它所有。

政府公屋太危险，不值得探查。公寓楼四周低矮的草丛是大狗和野孩子的地盘。卡弗的危险则有所不同。那个地方呈不规则四边形，北边与铁路相邻，南边靠着罗星顿路上各家的花园。东边有一道高高的砖墙，将卡弗与政府公屋隔开，墙顶安放了碎玻璃和带刺铁丝网。西边紧挨着一排店铺后面的院落，这些店铺与铁路构成了九十度直角。卡弗如迷宫一般，布满了杂草、坍塌的砖墙和锈迹斑斑的瓦楞铁。

据艾迪的爸爸说，卡弗是一家专门为铁路服务的机器制造厂，战争期间被空袭的炸弹直接击中。艾迪学校的操场上流传着一个大家普遍相信的说法，有个男孩惨死在卡弗，那情形非常恐怖，尽管具体是怎样的大家都说不清，但都坚信如今他的鬼魂经常在那里出没。

一天上午，艾迪来到家里的花园，发现艾莉森正对着栅栏左瞧右看。她的脚旁躺着一把生锈的小斧头，艾迪先前在隔壁的工具房里看到过。斧刃狭长，顶部有个圆形突起。她抬头望着他。

“帮我一下，洞还差一点就够大了。”

“可有人看见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快点。”

他乖乖地伸出双手推木板，同时她用斧头去撬。他努力不让自己想起鬼魂、父母、警察和公屋的野孩子。那块底部已朽烂的木板断为两截。艾迪呼呼直喘粗气。

“嘘。”艾莉森啪地一声折断一块长长的小木片，“我先走。”

“你认为我们非得去吗？”

“别这么孩子气，我们可是探险家。”

她先扭动头部钻进洞口，艾迪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距离栅栏几码远的地方有幢砖块砌成的小平房，屋顶大部分保持完好。艾莉森径直走过去推开门，门上的一根铰链已经脱落了。

“这里可以成为我们的地方，我们的特别场所。”

她率先进去了。屋里堆满了垃圾，充斥着一股霉味。右边有一扇长方形窗户，上面的玻璃已所剩无几。透过屋顶的一个窟窿你可以瞧见天空。一只蜘蛛急匆匆地爬过破裂的水泥地。

“太完美了。”

“可你想用它干吗？”艾迪问。

她转过身来，裙摆飞起。她笑盈盈地瞧着他。“当然是用来玩。”

艾莉森喜欢玩游戏。她教艾迪怎么玩“中国痧”[5]，一个她从哥哥那里学到的整人手段。他们还举行挠痒痒比赛，由于游戏过程中谁都不许大声叫，以免被人听见，所以显得更加有趣。谁求饶，或者发出的声音大过悄悄话，就算谁输。败北的通常是艾迪。

游戏不止于此。艾莉森虽说年纪比艾迪小，知道的却比他多。起头的往往是她。撒尿游戏正是由她提出来的。

“你不知道这个？”她的嘴唇讶异地拢成“O”形，露出闪亮的奶白色牙齿和舌尖，“我以为谁都知道撒尿游戏。”

“我听说过，但是从来没玩过。”

“我和哥哥都玩了好几年了。”

艾迪点点头，希望她不要进一步让他的无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们需要找个东西来尿。”艾莉森认为他理所当然会同意，“快点，这里肯定有。”

艾迪环顾了一下屋里。“撒尿”这个字眼甚至都让他感到难为情。在格雷斯家，撒尿的行为，如若非得说出口，也会被委婉地以“花一便士”[6]替代。他的目光落在平房后部、搁板中央的一个空果酱瓶上。玻璃瓶子上蒙着一层尘垢。“那个怎么样？”

艾莉森摇摇头，系在她头发上的粉红色缎带跟着摆动起来。“太小了，我的尿根本装不下。总之，不行。瓶口太小。”艾迪大惑不解的神情肯定在脸上展露无遗，“你没关系，你可以把鸡鸡伸进去，可女孩子会洒得到处都是。”

脑中满是好奇的艾迪暂时把尴尬抛到一边。他拾起一个锡罐。“这个呢？”

艾莉森查看了一番，神情严肃。锡罐直径约六英寸，以前是用来装油漆的。“行。”然后她像是卖他天大的一个人情似的说道，“你先来。”

他的肌肉紧张起来，如同马上就要踏入冷冷的水中。

“男孩子总是先来的。”艾莉森宣布，“我哥哥西蒙就这样。”

看来没办法逃避了。艾迪转身背对着她，开始拉下卡其短衬裤的拉链。她连个提醒都没有就蹦到他面前，手中拿着油漆罐。

“你得把长裤和短裤都脱下来，西蒙就这样。”

他踌躇着，下唇不住地颤抖。

“只是个游戏而已，傻瓜。别这么孩子气。好——我来。”

她将锡罐咣当一声丢在水泥地上，动作像护士一样敏捷。她先给他解开松紧式腰带上的蛇皮纽扣——腰带的花纹是由他学校的标志性颜色绿色和紫色拼成的。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她就一股脑儿把他的短衬裤和埃尔特克斯卖的网眼裤衩撸了下来。她盯着他的下体。而他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很难为情。他的肚子和大腿上有几块粉红色的肥肉，有个男孩曾经在室内公共游泳池里说肉一颤一颤的样子像果冻。

艾莉森依然盯着那里，说道：“比西蒙的小，而且他是圆头的。”

艾迪松了口气，他明白那指的是什么。西蒙把包皮割了。“我还没有割包皮。”

“我还是喜欢没割包皮的样子，更好看。”她端起锡罐，“继续。尿吧。”

她伸出锡罐。艾迪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阴茎，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没有动静。搁在平常要尿出来根本不费力气，而且他的膀胱里现在满满当当都是尿。

“如果你要花上一整天，那还是我先来吧。”艾莉森瞪着他，“说实话，西蒙从来一点都不费力。”

她把锡罐放到地上，拉下内裤蹲好。一股尿液源源不断地射入罐中，她撩起裙摆仔细看着，犹如在检视针线活的质量。女孩的下面是那样子的啊，艾迪心想，阴茎仍旧握在手中，一直困扰着他的一个疑团终于解开了。他伸长脖子，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些，可艾莉森假装端庄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穿好了裙子。

“要是你不停揉搓你的鸡鸡，就会有古怪的事发生，你知道吗？”艾莉森从锡罐上站起来，将内裤拉回去，“至少西蒙是这样的。瞧，我尿了几加仑。”

艾迪望过去。淡金色的液体大约装满了锡罐的四分之一。今日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他的阴茎有时会因为摸了一下而可耻地改变形状、大小和硬度，他还希望长大后不会这个样子。

“差不多装了一半，我敢打赌你尿不到这么多。”

艾迪的目光瞥向艾莉森时，感觉到窗边有动静。他朝那里望去，可一个人也没见着，只有一根树枝在微风中摇曳。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变硬了吧？”

艾迪仍握着阴茎，实际上，在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正揉捏着它。

“把我的尿倒到屋外去，”艾莉森命令道，“然后你可以再试试。”

艾迪突然意识到自己外裤内裤都被脱到膝盖上的样子看起来肯定非常可笑。他迅速把它们拉起来，拉好拉链，系紧腰带。

“真搞不懂你干吗要费那么大的力气穿好，等下你不是还得再脱。”

他走到屋外，把尿倒在一丛灌木下面。锡罐热乎乎的。尿液渗进干燥的泥土里。无论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那都不像是尿，他好奇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恶心。他直起腰，再次朝平房走去，满脑子都是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隐隐漂荡着刚点燃不久的香烟味。

艾迪和艾莉森玩了好多次撒尿游戏，每探一次险，他们就往未知领域再深入一些。

提心吊胆怕被发现反而增加了乐趣。他们进入卡弗后，公屋有一层楼的阳台上经常站着个女人。阳台居高临下，可以望见卡弗和罗星顿路二十九号。有时候那个女人在干活——晾晒洗好的衣物，给花花草草浇水。可其他一些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艾莉森说那个女人是疯子。艾迪担心她也许会看到他们，然后向他们的父母告发他们擅自闯入卡弗。不过她从没这么做过。

艾迪对这个时期的记忆很杂乱。对于自己是否可能存心如此他不想作过多的探究。他当时的年纪肯定已满六岁，即将七岁，也就是说那年应该是一九七一年。时值夏季，学校在放长假。他常穿一件褪了色的绿短袖衬衫，衬衫的味道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中。同样记忆犹新的是艾莉森那丰满有窝的手放在他裸露的前臂上时心中荡起的感觉。

终点发生在九月，突然得令人惊讶。前一天艾莉森一家人还住在二十七号，第二天已人去楼空。他们离开前一天的下午，她告诉艾迪他们要搬到伊令[7]去。

“可伊令在什么地方啊？”他失声痛哭。

“我怎么知道？在伦敦的某个地方吧，你可以写信给我。”

他们分别时艾迪又哭了。艾莉森忘了留下她的住址，她就像一把沙子，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了。

[1]英文意为天使。

[2]普通的砖块经过烘烤，配上特殊的纹理，形成复古表色。

[3]英国埃塞克斯郡滕德灵半岛上最大的小镇，是海滨度假胜地。

[4]木材防腐剂。

[5]在学校流行的一种恶作剧，抓住对方两只手腕像拧毛巾那样往相反方向拧，从而把皮肤拧得几乎裂开，火辣辣的疼，随即出现一圈紫痧。

[6]源于旧时英国公厕的自动门须投一便士硬币后方能开启。

[7]伊令（Ealing），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城市。

3

我有时觉得自己内心有座地狱；

撒旦在我的胸膛里安营扎寨，

古罗马军团在我体内复活。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五十一节

一句话讲到一半的时候莎莉就睡着了，犹如窗帘刷地一下被放了下来，或者说像热带的黄昏降临时一般突如其来。前一刻她还躺在床上，握着一名她之前从没见过的女警的手——女警的嘴唇翕动着，可莎莉什么也没听进去。她满腹疑团，问自己为什么要握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手。紧接着安眠药开始发挥作用，加上不知用皮下注射器打了什么药水，可能是镇静剂吧。

迈克尔不在。她有几个钟头没见着他了。

她的心在不断地坠落，掉进了一团黑雾之中。在化学药品的控制下，她一睡就是几个小时，睡得如此深沉，跟死过去了一般。星期六凌晨时分，雾气开始慢慢消散。她继续睡，不过现在有梦了，起初显得模糊虚幻——几声喊叫，几丝光亮，还有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哀伤。

又过了些时候，图像连成一个整体，既不是幅图画，也没有情节。后来，当莎莉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汗水涔涔地醒来时，她记得听到了钟敲响的声音，低沉的声音飘荡在冬日的空气中。她看见鹅卵石上覆盖着脏兮兮的积雪，混杂着草屑和看起来像尿液和大粪的东西。由黄色原石做成的、顶部装有十字架的塔尖，指向灰蒙蒙的苍穹。

梦里面有个男人在讲话，更确切地说是在用缓慢的语调慷慨陈词。声音沙哑、低沉，莎莉一听就非常厌恶。她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甚至连用的是哪种语言都分辨不出，一半是因为距离太远，一半是因为受到了嘶嘶、噼啪和砰砰等背景音的干扰。还在梦中，莎莉回想起孩提时用祖父母放在阁楼上的发条留声机播放的每分钟七十八转的唱片，刮擦声甚至压过了萨伏依孤儿[1]和胖子沃勒[2]给心灵带来的愉悦。

睡醒后莎莉觉得口干舌燥，脑袋昏昏沉沉的。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梦境却变得模糊起来，细节一点点消失，飘落到再也难觅踪迹的地方。

“回来。”她无声地呼喊道，依然紧闭的双眼噙满泪水。梦中发生了可怕的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得把它补救回来。但至少那不过是场梦。刹那间她松了口气：不过是场梦，感谢上帝，不过是场梦。之后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女人坐在她的床边。事实马上给了她当头一棒。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您没事吧，亲爱的？”那个女人弯下腰靠过来问道。

莎莉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子。不是真的，求求你上帝，不是真的。“他们找到露茜了吗？”

那个女人摇摇头。“一有消息他们会联系你的。”

莎莉瞪着她。这个女人是谁无关紧要。谁会在乎？她的年纪比莎莉小，精心化过妆，一双棕色的眼睛非常警觉。牙齿有点龅，把嘴唇往外挤，给人感觉这张脸上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嘴巴。她的膝上有一份打开的《每日电讯报》，露出对折的内页。她没戴婚戒。莎莉抓住这些细节不放，似乎它们拧成了一股横跨深渊的绳索，她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这是真的，对吗？”她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是她自己的声音，“全都是真的？”

“是的，我很抱歉。”

莎莉的头无力地落在枕头上。她合上眼睛，脑中不停地闪现一幅幅画面，刺激得她真想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直至一切重新恢复正常。露茜哭喊着要妈妈，可无人理她；露茜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地躺在一间充斥着男人汗臭味的狭小卧室中；露茜倒毙在铁路路堤上，四周散落着她的衣服。怎么可能有人如此残酷、如此残酷、如此残酷？

“她也许只是迷了路。”莎莉说，努力让自己恢复信心，“在外面走累了，找了个小平房之类的地方睡着了。她很快就会醒来，去敲某户人家的门。”

“有可能。”

有可能，莎莉心想，但又极其不可能。

那个女人挪动了一下。“他们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莎莉再次睁开眼睛。“一直都没有消息吗？真的吗？”

“要是有消息的话，不管是什么消息，他们都会直接告诉你和你丈夫。我保证。顺便说一下，我是警员伊芳·桑德斯，接朱迪丝的班。”女人踌躇片刻，“您记得朱迪丝吗？昨天晚上……”

莎莉靠在枕上的头一阵阵地痛。更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名穿便衣的女警，朱迪丝，握住她的手臂好让有着一头红色卷发的医生将皮下注射器刺进她的皮肤。而她不停说着——是叫嚷，她不要去朋友那里，也不要去医院，她要待在这里，待在赫拉克勒斯路的家中。因为这里是露茜能够找到她的地方，在她和迈克尔的教导下，露茜已经把住址和电话号码熟记于心了。

“他们会找到她的，我们已经出动了全部力量。”又是一阵踌躇，经过了再三考虑，“医生留了点药，可以帮助你减轻焦虑。要我给你吃点吗？”

“不要。”莎莉本能地加以回绝，随后才想到理由：如果她在药力作用下平静地睡去，他们找到露茜后——要是找到了的话——她就没办法去抚慰女儿了。如果那些药把她变得与僵尸无异，她就无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她的。她需要让头脑尽可能保持清醒，为了露茜。莎莉靠在枕头上。“我的丈夫迈克尔在哪里？”

女人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他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我估计你想清醒一下，是吧？我去泡点茶怎么样？”

莎莉点点头，主要是为了让这个女人离开她的卧室。迈克尔，她需要好好琢磨一下他，可就是无法集中精神。

伊芳站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你就先自己照顾一下自己。”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似乎在跟智商低下的人讲话，“我在厨房，如果您需要我的话，就叫我，好吗，亲爱的？”

不，莎莉想说，不好，也许永远也好不起来了。而且我不是你的亲爱的。但她却报以一笑，说了声“谢谢”。

只剩下她一个人后，莎莉把羽绒被推开下了床。沾满汗水的皮肤马上冷意飕飕，她发起抖来。她意识到他们给她换了件干净的睡衣，并再次紧抓日常细节的安全绳不放。她羞愧地发现这套睡衣是旧的：布料已褪色，上衣掉了一颗纽扣，裤子上有几块令人厌恶的污渍。她抖得更加厉害了，所发生的事又一次给了她重重的一击。她突然双膝一软，跌坐在床上。我的宝贝。你在哪里啊？喷涌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以免伊芳回来。这都怪我，我该一直把她带在身边的。她歪向一边，身体在床上蜷成一团，随着无声的啜泣不住地抖动。

水哗哗地从管道里流出来，熟悉水管声音的莎莉知道伊芳正在往壶里灌水。一念至此她又改变了想法。那名女警随时可能折返。莎莉以手掩嘴，试图防止恐惧像呕吐物一样喷出来，她爬下床，拉开衣柜，目光避开贴在五斗橱上的相片，无法面对相片中一张张脸庞。她随意选了几件衣服，抱在怀里偷偷溜进盥洗室，然后拴上了门。

船、鸭子和玩具熊占据了盥洗室的一角，露茜的一只袜子躺在澡盆下方。莎莉下意识地把它捡起来，打算丢进放脏衣服的篮子里。不过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坐在马桶上，将袜子贴在脸上，吸入它的香泽，希望能闻到露茜的气息，单凭意志的力量把她再造出来。露茜至少拿着她的小布娃娃吉米吧？她不会是孤身一人吧？

泪水又顺着莎莉的脸颊流下来。哭过一阵后，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手牢牢地抓住袜子，心沉入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底的深渊。

门被敲了一下。“您怎么样，亲爱的？茶泡好了。”

“我没事，过会儿就出去。我要洗个澡。”

莎莉刷了牙，努力把药力作用下长时间睡眠在口中留下的味道清除干净。她脱下睡衣丢到地上，然后踏入浴缸站在喷头下面。她没有动手去洗，几分钟的时间里，她任由水流从身上冲刷下来。她依稀记得，昨天晚上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记得先是在卡拉家，后来在自己家大喊大叫。她记得迈克尔的脸，苍白，责备。还有她不认识的警官，他们流露出关切的表情，可不知怎么的，对发生在她和露茜身上的事又显得很疏离。一个有着红色头发的小个子医生，身高还没到她的肩部。她肯定不会再让他们给她吃药了。

莎莉关掉淋浴，擦干身体。门又被敲了一下。

“来一块好吃的烤面包片怎么样，亲爱的？”

她来看我是否还活着。“好的，冰箱里有面包。”

想到食物她就作呕，可饿肚子对谁都没好处。她迅速穿上牛仔裤、T恤和毛线衫，匆忙之间穿了一双不成对的袜子，有只脚跟处还破了个洞。她梳了梳头发，思索片刻后把露茜的袜子塞进牛仔裤的口袋。冲澡和穿衣，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后产生了平静内心的效果。可是打开门后，露茜失踪的事实就像连枷[3]一样抽在她身上，让她痛得喘不过气来。

她无法面对伊芳，于是步履蹒跚地走回卧室。卧室门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十字架，位于壁炉台上方。她望着十字架上的那个小铜像，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那张小脸因双腿、胳膊和腹部上的肌肉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才变得如此扭曲。你怎么能宽恕上帝带来的如此深切的苦楚？但上帝没有宽恕上帝[4]，他把他钉在了十字架上。如果他对自己的孩子都能干出这种事，他对露茜会做出什么事？

凌乱的床铺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拉起羽绒被，把枕头拍松。整理好床铺后，她记起每天起床后通常都要收拾房间，可此时房间看起来已经很整洁了。平常迈克尔总是将脏衣服随手扔在椅子上，他睡的那一侧床边总是丢着本杂志或书，桌上会放着一杯水和他的随身听。他是个走到哪儿就会把哪儿弄乱的人。

五斗橱上的一沓书吸引了她的目光。它们是小开本，破破烂烂的，显得很陌生。她拿起最上面的那本，这是一本祈祷书，与此同时她记起了它们的来历。她翻到扉页——赠奥黛丽，第一次领圣礼留念，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日，爱你的妈妈。

奥黛丽·欧里芬特的自杀看起来与很久以前读过、现已忘得差不多的故事一样不真实。莎莉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曾在医院的病床上见过那个死去的女人。她回想起了那间阴暗的卧室兼起居室，那张为迷失的信仰布置的供桌。还特别回想起了她第一次布道时那个女人在圣乔治教堂站了起来。

女恶魔，亵渎基督，背叛教义。不敬上帝的婊子，巴比伦的娼妇，撒旦的孽女。愿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狱。

她像甩掉瘟疫似的抛开祈祷书。愿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狱。她几乎跑着出了房间，随手紧紧把门关上。伊芳不再是要避开的人，而是一个可能的庇护所。

然而一进客厅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伊芳将桌子放在靠窗的地方。平时莎莉和迈克尔都在厨房吃早餐，吃饭时还经常走来走去。此时伊芳把盘子拿错了，杯子拿错了，茶壶也拿错了。她准备好了餐巾纸，供挑选的果酱，并铺上了阿普尔亚德一家圣诞节时用过的桌布。这让莎莉觉得像小女生在玩过家家似的，她努力忍住心中的怒火，希望那块桌布她没有忘记清洗。

“也许您更喜欢喝蜂蜜？”伊芳作势要冲入厨房，“有黄油吗？我只找到了人造黄油。东西就这些，不过也许——”

“这很好，”莎莉心口不一地说，“人造黄油很好，什么都很好。”

她喝了杯果汁，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饮了一杯加糖的茶。第一口烤面包片差点儿噎着她。她同意伊芳再给她倒第二杯茶，以便吃口面包就能润润喉咙。伊芳的殷勤招待令她觉得自己在家里反倒成了客人，还遇到了一个过于热心的女主人。

牧师的本能反应把莎莉从这种局面中拯救了出来：她无意识地提了几个问题。伊芳告诉她她在帕丁顿上班，男友同样是个警察，在交管处担任小队长。他们俩住在温布利的一套小公寓里，不过希望不久后能搬到更大一点的地方去。这种亲密的幻觉一直持续到伊芳用“同居”这个字眼来描述她与男友的现状。

“抱歉。”伊芳那张涂着厚厚的脂粉的脸上显出一抹绯红，“也许我不该这么讲的，您终究是位牧师。”

“我决定担任圣职前与两个男人一起生活过。”莎莉训练有素地停顿片刻，然后不着痕迹地插入她惯用的点睛之语，“当然，不是在同一时期。”

伊芳吃吃地笑起来，面具渐渐滑落，显露出隐藏在背后的青涩和脆弱。要是平常，莎莉心想，自己是不会与陌生人这么聊得来的。不过迈克尔是警察，因此自己也可以算半个圈内人士，起码暂时如此。而且伊芳神情紧张——也许她先前没干过这种工作。记忆的连枷再次重重地拍在她身上：照看小孩，他们可能会这么叫，或者婴儿看护。莎莉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强按下将早餐倒在祖母玛丽送的亚麻桌布上的冲动。

电话响了。

“我去接。”说话的当口伊芳已经站了起来。她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是警察，先生……是的，阿普尔亚德太太醒了……我问问她。”她盖住送话口，“是个叫德里克·卡特的人，说他是您上司，您要跟他谈谈吗？他说他也很乐意过来。”

莎莉张嘴欲说她不想见到德里克，也不想与他交谈。如果她从来没见过他，没跟他讲过话，她也不会落得个以泪洗面。但她马上克制住自己，这不能怪德里克。她有责任为他和教区效劳。而且，更自私一点说，营造一个她没有失控的错觉很重要，否则他们什么信息也不会透露给她。

“如果他能抽出时间就叫他过来吧。”莎莉决定来个一石二鸟，顺便让德里克把欧里芬特小姐的物品带走。

伊芳转达了信息，放下电话。“他一会儿就过来，他现在在布伦德斯伯里公园的社区中心。”

“那个电话是干什么的？那不是我们的。”

“是的，我们正在记录、跟踪所有来电。”伊芳表情僵硬，“标准程序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

莎莉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她浑身抖得厉害，不得不倚在桌边。“你们确定露茜被绑架了，是不是？是不是？”

德里克握住莎莉的双手说他非常非常抱歉。他骑着雅马哈从肯萨谷赶过来，莎莉心想他一定自以为套上一身骑摩托车的皮衣行头非常拉风。莎莉把他介绍给伊芳的时候，他解开了脖子上的白绸围巾，露出下面的牧师领。

多此一举地客套了一番后，伊芳避到了厨房，留下莎莉极不甘愿地独自领略德里克尽展牧师风采。

“我们都在为你祈祷，亲爱的。”

“谢谢。”莎莉要的不是祈祷，她要露茜。

手依然没有松开，德里克接着说等露茜平安无事后她重返工作岗位的事肯定没有问题，她无需担心，他们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好。

“你和迈克尔想不想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和玛格丽特非常乐意接待你们。客房的床都准备好了。”

莎莉的脑海中浮现出德里克身穿睡衣的讨厌画面。他的胸毛也跟头发一样是淡黄色的吗？抑或他根本没长胸毛，仅仰仗红润的皮肤裹住他瘦骨嶙峋的胸腔，打破单调的亮点只是两个乳头？她觉得既好笑又恶心。她听见自己感谢德里克和玛格丽特的盛情，答应和迈克尔好好商量一下。当然，她说，这番好意他们会铭记于心。

“许多人向你表示问候，尤其是斯特拉。”

“斯特拉。”大约二十四小时前莎莉开车把她送到了医院，“她女儿生了吗？”

短暂的沉默。“生了，昨天晚上。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莎莉费了老大的劲儿才体会到斯特拉的喜悦。“太好了，请转告斯特拉说我很高兴。”她极力不让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虽然她明白露茜多么需要她，“奥黛丽·欧里芬特呢？”

“嗯？”德里克松开她的双手，“谁？”

“那个要自杀的女人。你还记得吗？你昨天叫我去看她。”

“我记得。”

“她在我赶到医院之前死了。”

“她是我们的教众吗？”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莎莉坐下来，“她是那个在我第一次布道时引起骚乱的人。”

“哦，对。可怜的女人。她在哪里做礼拜？”

“我不知道她是否去什么地方，据她的房东说她哪儿也不去。但是我认为我们该好好安葬她。”

“最好由男的主持仪式。”德里克笑起来，然后打住，记起他来这里是干吗的。

“要选就选高教会派的，她的房间就像个小礼拜堂。我这里有袋她的衣服。”莎莉的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奇怪袋子搁哪儿去了，“还有几本书。”昨晚她把书取出来了吗？如果取出来了，为什么要取？

“不着急，我们会办妥的。”德里克的声音充满了安慰的语气，让莎莉意识到她的话听起来肯定非常紧张。她努力把话题重新转移到教区和需要做出的安排上。

德里克摇身一变，从牧师模式切换为经理人模式。作为经理人他干得风生水起，高效是他的一大长处。他已经安排人手去做她的事了。那些母亲、刚学步的小孩和单身妈妈若有什么事，玛格丽特都可以去处理，如果有需要，负责多长时间都行。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如何分派本属于她的职责，莎莉脑中浮现出德里克畅通无阻、步步高升的郁闷景象。从一个委员会跳到另一个委员会，从一个位置拔擢到另一个位置，沿着国教的晋升之梯不断往上攀爬。得以在地球上继续生存的并非温良谦恭的人，而是德里克这路货色。她告诉自己，国教需要这个世界中的德里克们，她没有任何理由觉得自己高他一等。

“如果你或者迈克尔有什么需要，”她收回思绪，听见他说道，“就打电话给我们。任何时候都行，莎莉……你知道的，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他站起来，把丝绸围巾在细细的脖子上系好，头盔的带子顺溜地从胳膊上滑过。表演技巧精湛，非久经历练无法办到，连莎莉也不禁对他的专业水准大为赞赏。这让她不安起来。几乎可以肯定，伊芳一直透过敞开的厨房门在偷听。

“照顾好自己，亲爱的。”他再次抓住她的双手，按在自己手中，“再说一遍，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力度更大的一捏，让人觉得跟中了风似的，“你只管开口。你知道的。”

天哪，莎莉心想，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看他喜欢我。德里克挥了挥手，向伊芳道了别，然后离开了公寓。太迟了，莎莉记起了欧里芬特小姐的袋子，可叫他回来又觉得自己会受不了。

伊芳走进客厅。“他挺有魅力的。”

“这是他最拿手的。”莎莉将德里克抛到脑后，“谁负责这起案子？”

“马克斯汉姆先生。你认识他吗？”

莎莉摇摇头。

“他非常有经验，是个老派人物。”

“他不该来问我一些问题吗？不该有人来问我一些问题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并且无力让它降下来，“可恶，我是露茜的妈妈。”

“别急，亲爱的，他们很快就会派人过来的，也许马克斯汉姆先生会亲自跑一趟。所有能做的事情他们都在做。您坐下来歇会儿怎么样？我去给我们冲点可口的热饮，好吗？”

“我不需要饮料。”

莎莉坐下来放声大哭。伊芳给她递送纸巾，施予一些无关痛痒的同情。过了一会儿，泪水止住了。莎莉去盥洗室洗脸。镜中出现一个陌生人，眼睛湿润，眼眶发红，双颊扭曲，头发垂下来。她回到客厅，与伊芳待在一起。与任何人待在一起都比形单影只好。孤独充满危险。

分针绕着时钟缓慢爬行，每一分钟就是一个小时，每一小时就是一个星期。目之所及都让她想到露茜——相片、绘画、玩具、衣服和书本。

最能勾起伤心回忆的是那些带着遗憾的东西。星期四晚上露茜想要和她玩连连看，莎莉说不行，她要做晚饭。露茜央求再读一章睡前读物，那本书像流水账似的记录了林地人的生活，非常枯燥乏味，莎莉拒绝时露茜还大发了一通脾气。露茜还希望晚上临睡前迈克尔能亲她一下，可他一直不在家。那个时候她不哭也不闹，可她的沉默比眼泪和叫嚷更让人揪心。露茜前些天想要烤姜饼人，露茜想要去伍尔沃斯买魔术玩具，露茜这露茜那。莎莉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旁，假装在读杂志，而她的四周，整套公寓都在嗡嗡作响，提醒她失去了多少机会，让她想起自己未能做一个露茜需要的理想母亲。

痛苦是单调的，莎莉现在才领略到。只有电话不时打破沉闷。每次电话响起，莎莉都希望能带来露茜的消息，要不就是迈克尔打来的。所有来电都由伊芳接听。莎莉屏住呼吸，双手交叠，指甲陷入掌中。但打电话的人不过是在无谓地消耗时间，或者更糟，可能是要阻止露茜的消息传到莎莉耳中。

“阿普尔亚德先生和太太不方便置评……”

莎莉的指甲在手掌上留下发红作痛的半月形凹痕。有些电话是朋友打来的，但更多的是来自记者。

“恐怕他们很快就会驻守在门口。”伊芳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马路，“对此我们也无能为力，只有把你转移到其他地方。”

“他们干吗这么感兴趣？”莎莉极力对所发生的事保持客观的态度，“每年失踪的小孩肯定成千上万，这都不是新闻。”

“如果他们的爸爸在刑侦局、妈妈是牧师，就会成为新闻。面对现实吧，亲爱的，不管我们喜不喜欢，这都是新闻。”

迈克尔没有打来电话。她极其需要他。到底是什么让他脱不开身？莎莉试图从伊芳口中探出消息，但没有成功。这个女警知道的或许并不比莎莉多，要不就是被禁止谈论案情。

十点三十分的时候，大楼正门外来了三个记者。莎莉为他们感到难过，尽管他们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以抵御寒冷，但看起来还是被冻得缩手缩脚。其中一个人想偷偷溜进大楼后面的侧门，不过一楼公寓的业主怒气冲冲地将他赶出了公用庭院。

莎莉想打电话给卡拉，但没人接。莎莉不知道那个照看孩子的人心里是什么感受。她会自责吗？莎莉顽固地想把责任都揽下来。

十一点钟，莎莉煮了点咖啡。这时候她和伊芳已不再试着引对方说话了。莎莉坐在靠窗的桌旁，将热气腾腾的杯子捧在手中，等着会有什么事发生。她的脑中闪现出一幅幅画面：她看见一滩血慢慢渗入树下光秃秃的土地里；一堆枯叶下露出半截露茜残缺的躯体；一个男的在奔跑。她听到有人放声大笑；火噼噼啪啪地燃烧；钟声响起；鹅卵石路上散落着积雪、稻草和粪便。似惊鸿般，她瞥见了睡醒前充斥脑际的梦境。是有个女人在尖叫吗？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是别人还是她自己？

“你玩填字游戏吗？”伊芳问。

莎莉猛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嗯，我过去常玩，但近来没有太多时间。”

伊芳正在做《每日电讯报》上的填字游戏，按照提示已完成了一大半。“打发时间而已。你想玩玩吗？”

莎莉摇摇头。她看了一下，但无法集中精力。她的心绪像只蝴蝶一样安静不下来。她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露茜的袜子，她的护身符，她的吉米。

上帝求求您，让露茜有吉米陪伴吧。上帝求求您，让我的宝贝回到我身边吧。

表现正常很重要，否则他们可能会给她注射大量镇静剂，甚至把她送到医院去。可现在有什么是正常的呢？现实已经与虚幻融为一体。实即是虚，虚即是实。莎莉觉得如果她将食指戳在身前的松木桌面上，就会径直贯穿那块木料。干坐在家里无所事事是不真实的，不去圣乔治教堂大厅给女童军杂物拍卖会帮忙是不真实的，最不真实的是不知道露茜身在何处。露茜的失踪像只饥肠辘辘的小野兽，咬噬着莎莉的心。

“你肯定你不需要吃片药？”伊芳装作很随便地问。

“不，不用，谢谢。”

外面的街上传来叫嚷声。莎莉向下望去，伊芳顷刻间也到了窗边。一个男人正在对那些记者大喊大叫，双臂朝他们挥舞着。

“那是谁？”伊芳问，“你认识吗？”

“是迈克尔，我丈夫。”

迈克尔非常疲惫。莎莉拥抱他时他靠在她身上，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反应。他胡子拉碴，两眼布满血丝，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浑身散发出一股汗臭味。

“那些杂种什么都不告诉我。”他恶狠狠地对着她的头发喃喃说道，“而且他们什么也不让我干。”

莎莉听见过道里响起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说话的是伊芳和一个男人。

迈克尔抬起头。“奥利弗带我回的家。马克斯汉姆打电话联系了他，有人告诉他我们俩是朋友。我想做点事，可他们他妈的只想给我找个保姆。”

奥利弗·瑞克福德在门口踌躇着。他上身穿一件上了蜡的旧防水外套，里头是一件水手衫，下身穿一条色彩斑驳的牛仔裤。伊芳在他后面上蹿下跳的。伊芳个子矮，三十年后会变得很富态，而奥利弗又高又瘦。莎莉以陌生的眼光望着他们俩，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非常抱歉。”奥利弗摊开双手，似乎想检查一下指甲，“马克斯汉姆真的在竭尽所能去调查。”

“还有外面那些该死的狗仔，”迈克尔接口说道，“我要杀了他们。”

“你需要休息。”莎莉说。

迈克尔没理会她。“如果我下去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我就要让他们中的一个吃顿老拳。告诉他们，奥利弗，别说我事先没打招呼。”

莎莉退后一步，摇了摇他的手臂。“你去洗个澡，上床睡一觉吧？”

迈克尔两眼盯着她。“别胡扯了。睡觉？现在？你的脑袋肯定坏掉了。”敌意慢慢从他的脸上消退。“萨尔，对不起。”他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莎莉说得没错。”奥利弗脸色严峻，但声音很柔和，“你实际上正在站着睡觉。这个样子，你谁的忙也帮不上。”

“别指使我去做什么，我不是你们的狗奴才。”迈克尔狂乱的目光从奥利弗转到莎莉身上，“哦，见鬼。”

他步履蹒跚地离开客厅到盥洗室去了。

奥利弗脱下外套，丢到一把椅子上。“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她没有吱声，不过他跟着她进了盥洗室。迈克尔坐在盥洗室一侧，头枕在澡盆边缘上。莎莉打开水龙头。她和奥利弗轮番劝说他洗好澡、穿上睡衣、上了床。伊芳从医生留下的物品中拿出两片安眠药。莎莉坐在他身旁，直到他睡去。

“等他们抓住那个人后我要杀了他，我能把马克斯汉姆也杀了。卑鄙小人。”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迈克尔的说话声越来越模糊。有一次他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莎莉。“不该是这样的，对吗，萨尔？都怪我们。”

她垂下头，掩饰眼中的泪水。迈克尔前言不搭后语，但她惴惴地感觉到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现在他没有看她，而是在自言自语。“看在基督的分上，露茜。”

他安静下来，合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缓均匀。莎莉站起来，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但她刚碰到门把手，床上的人又动了。

“这种事一直在发生。”迈克尔咕哝道，听起来像是对她说的，“这不公平。”

她随手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客厅里空无一人。他看见奥利弗·瑞克福德在厨房里弯着身子，对着洗涤槽擦洗一口锅。

“伊芳呢？”

“她出去买三明治了。”

莎莉机械地拿起一块抹布，把一只杯子擦干。“这种事不该由你来做。”

“为什么？”

“你不是要工作吗？”

“我在休假。迈克尔怎么样了？”

“睡着了。”

“这对他太残酷了。”奥利弗迟疑着，没再说下去，也许是担心莎莉要大喊“你认为这对我就不残酷了吗”？“我是说，与其他处境相同的父亲相比，他还要更糟糕。你知道，他一直在经办类似的案件。”

酸溜溜的感觉让她愁肠百转，于是干脆埋头使劲儿擦拭那些餐具。迈克尔很少和她谈及自己的工作，他们刚结婚后几个月的时候他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后来隔阂日渐加深。迈克尔本性如此，她恨恨地告诉自己；错不在她。

她不止一次郁闷地在脑中幻化出组成丈夫生活的几个密封隔间：她自己、露茜和这套公寓；他的工作和奥利弗这样的朋友；他与教父大卫·拜菲尔德共有的过去。如利剑般将这些区域割裂的是露茜的失踪。莎莉背转过身，假装把杯子放入橱柜。她的双肩在微微地抽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奥利弗说：“对不起，我不该讲那样的话。”

她回身面对着他。厨房太小，把他们的距离拉得非常近。“不怪你。迈克尔刚才都做了什么？”

“在碍事。未经批准自个儿展开调查，还一度在那个保姆家周围转悠，试图盘问邻居。”

莎莉倒是希望他回家待着。“他不能什么也不做。”这是在陈述事实，并非辩解。

“马克斯汉姆不高兴了。”

“我们该怎么办？”

“除了等，我们能做的不多。马克斯汉姆据说还行，他成功破过几起案子。”

莎莉留意到他的语气里有细微的不对劲，问道：“你不喜欢他，是吗？”

“我不认识他。他是个老派警察，肯定过不了多久就要退休了。但重要的是他的工作非常出色。”奥利弗面露犹豫之色，她感觉他隐瞒了什么，“他们可能会问你需要不需要心理辅导。”奥利弗接着说道，“说那也许是明智的选择。接受他们提供的所有帮助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你们没必要让自己的日子更难过。”

“你是说迈克尔需要帮助？”

“任谁处在你们的位置都需要帮助。”

他们默默地洗好、擦干餐具，然后奥利弗去看迈克尔了。与此同时，莎莉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就把篮子里的脏衣服倒入洗衣机。启动后她才意识到忘了给衣服分类，而洗衣机的程序仍设定为不褪色衣物洗涤。

“他睡着了。”奥利弗靠在厨房的侧边门框上，“莎莉？”

“什么？”

“这不是我的案子，我无权干涉。”

“你想说什么？”

“就是说我帮不上多少忙。”

“就现在来看，你已经帮了不少了。”

“我是说马克斯汉姆心里在想什么，我和迈克尔一样不清楚，无法告诉你更多。”

“当然。”

莎莉的声音低沉而理性，她这样不露声色却更加惹人关注，因为她正在心里大声喊，我才不管他妈的什么马克斯汉姆，我只要露茜。奥利弗站到一边，让前往客厅的她过去。我被授予了圣职，即使在自己心里也不能使用那种词语。她从他身旁经过时发觉他可真高，而且他使劲儿收紧腹部，以便将两个身体发生偶然碰触的概率降到最低。进了客厅，她走到窗边，低头望着街道。

奥利弗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还在吗，他们？”

“我能看见六个，我想，两个正与邻居交谈。”她从窗边走回来，“我们被包围了。”

“你可以去和亲戚或朋友待在一起。”

“可这里是露茜会回来的地方，她知道电话号码和地址。”

“我们可以设置来电转接，还可以留人在这里，以免露茜回来时进不了门。”奥利弗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莎莉，令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放在碟子里的标本，“想想看，现在才是开始。如果案子不能马上了结，记者会越来越多。也许广播和电视也会加入，整个媒体圈。”

她耸耸肩，承认他说得也许不无道理，但就是不愿意朝这方面想。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今天傍晚就打电话。”他揉了揉鼻子，他的鼻子高挺纤细，靠近右侧鼻尖处有个小疙瘩，“要我留下我的号码吗？”

她将笔和便签簿递给他时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怀疑他是不是在说客套话，是不是已经注意到迈克尔在家庭与朋友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莎莉知道瑞克福德家在霍恩西买了一套公寓，不过不清楚具体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的假期要到新年才结束。”他说。

“那你和莎伦要离开了吗？”

“其实莎伦已经离开了。”奥利弗擦了擦牛仔裤上的一小点油漆渍，“永远离开了。她两个月前搬走的。我们都认为再也无法一起过下去了。”

“对不起。”无意中她又一次暴露了与迈克尔存在的交流障碍。她都麻木地感觉不到羞辱了。

“她在我们以前的单位弄到了份差事，去萨默塞特[5]了。”很可能奥利弗觉察到需要转移话题，任何话题都行，“正是时候。”

“加上其他负面因素，让你们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分手？”

他点点头。与他谈话很轻松，莎莉心想，脑子转得快，又不咄咄逼人。奥利弗和莎伦分手她并不感到奇怪，他们本来就不般配。在她印象中莎伦是个强势的智慧型女人，非常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我们还是好朋友。”奥利弗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给最后三个字画上了无形的引号，“不过现在你不想听这些唠叨。趁我还没走，还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莎莉摇摇头。“谢谢你带迈克尔回来。”

这番话听起来莫名其妙的正式。莎莉感觉像妈妈在向一个比较陌生的人致以谢意，感谢他把参加完聚会的小孩带回家。他们俩都在等待对方开口，没承想却一下子陷入沉默之中。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适时打破了尴尬。他们扭过头，看见伊芳回来了，化妆品也掩盖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你们没有看新闻吗？”她冲口说道，“收音机打开了吗？”

莎莉朝她走近一步，身子打了个趔趄，随手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发生了什么事？”她耳语似的问道。

伊芳张开嘴，露出一口惹人注目、代价不菲的齐整牙齿，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啊。”奥利弗喝道。

“是那些记者，长官。”伊芳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他们问我有没有听说。”她转身面对莎莉，“唉，对此我感到很抱歉。他们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了一只小孩的手，横放在基尔本墓地的一块墓碑上。”

[1]萨伏依孤儿（The Savoy Orphans），一支英国舞曲乐队，流行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们于一九二三至一九二七年间居住在伦敦萨伏依酒店，因此得名。

[2]胖子沃勒（Fats Waller），原名托马斯·莱特·沃勒（Thomas Wright Waller，19041943），美国爵士乐大师。

[3]一种长柄农具，旧时常用来打谷。

[4]《圣经》中圣父、圣子、圣灵是三位一体的。

[5]英格兰西南部一郡，首府陶顿。

4

……我们的身体中潜伏着须单打独斗的内贼，身外又有更为穷凶极恶、须群起攻之的外敌。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二部第七节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六早上。安琪儿推开艾迪卧室的门，站在门口，犹如一幅装上框的画。

“你醒了吗？”

他在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取眼镜。安琪儿穿着白色的棉布长袍，看起来有点像僧侣。这件袍子是她的晨衣。和往常一样，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闪亮的秀发都被罩在发网里。艾迪喜欢看安琪儿素颜，照样风姿绰约，又别有一番风韵。没了化妆品的遮掩，她的脸蛋儿显得粉嫩粉嫩的。他瞥见了这个成年人身上有小孩的影子。

“今天早饭只有我们两个吃，我们让露茜睡睡懒觉。”

“好的。你到下面去过了吗？”他听见了楼梯嘎吱嘎吱的响声。

“你明知道我去过了。没错，露茜很好，睡得跟婴儿似的。”

他松了口气，总算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我去烧壶水。”

片刻之后，艾迪快步下楼来到厨房。他往壶里灌满水，然后边等水开边摆好餐具。洗衣机已经启动，透过观察窗他看见某个白色小物件一闪而过，可能是露茜的背心或裤袜。洗衣机转动的声响变小时，他听见安琪儿在盥洗室里走来走去。他几乎彻夜未眠，现在觉得头晕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昨天下午的一时冲动是否真正得到了安琪儿的原谅。不过他看得出，她很高兴把露茜安全地藏在了地下室里。他希望后者的分量能压倒前者。

安琪儿终于下了楼，手中拿着地下室对讲机的接收端。她把它插入料理台上的一个插座里，微型扬声器发出嗡嗡的电子声。

“我看我要趁露茜睡着时好好整理一下。”安琪儿说，“主要是露茜的东西。她那个玩具臭死人了。”

“吉米？”

安琪儿盯着他。“谁？”

“那个玩具。”

“她那样叫它吗？我可不会给玩具起这样一个名字。”

艾迪耸耸肩，表示这与他无关。

“它迟早得洗。”安琪儿接着说道，“所以还是现在就洗的好。它不卫生，你知道，也最讨厌。”

艾迪点点头，一言不发。吉米是个小布娃娃，约四五英寸高。昨天露茜告诉艾迪那是她妈妈给她做的。通体主要是蓝色，头部是由已褪色的粉红色布料做成的，莎莉·阿普尔亚德还在娃娃的脸上简陋地缝了五官，还象征性地表明了头发的存在。艾迪猜测吉米具有特殊意义，犹如沃姆普夫人对于孩提时的他。沃姆普夫人依然存放在他楼上的五斗橱中，供瞻仰似的躺在一个鞋盒里。用手帕做床单，用破毛巾当毯子，让它不会挨冻。前一天傍晚，露茜一直抱着吉米，偶尔在吮吸手指时闻一闻这个玩偶，甚至睡着了手也没有松开。

“露茜跟我那个年纪时的样子相当像。”早餐时安琪儿告诉艾迪，“我的肤色要黑得多，当然。不过除此之外我们真是惊人地相似。”

“我今天早上可以看她吗？”

“也许吧。”安琪儿呷了口柠檬马鞭草花茶，“要看她的状态怎么样。我估计刚开始她会觉得有些陌生。我们必须给她机会，慢慢习惯我们。”

可她认识的是我，艾迪想辩驳，是我把她带回家的。“她想要一套魔术玩具。”他说，“在伍尔沃斯可以买到，好像要十二块九毛九。我想今天上午我可以去买回来，不管怎样我都得出去买东西。”

“我看她其他方面也像我。”安琪儿梦呓似的说，“我指的是个性。和其他人相比，她和我要像得多。她是我们的第四个，我知道第四个会很重要。”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安琪儿突然打住，“魔术玩具是怎么回事？”

“露茜想要一套。也许我可以去买回来，今天下午送给她。”

安琪儿盯着他，茶匙一动不动地停在碗与嘴巴中间。“露茜与众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他垂下眼睑，望着那团耀眼的蓝色光芒，犹如直视太阳，“我想是这样的。”

艾迪不明白，为什么露茜与众不同？举例来说，她不比尚塔尔或凯蒂更讨人喜欢，也许还不如苏吉聪明伶俐，讲起话来肯定没苏吉那么清晰。为什么露茜是第四个客人就很重要？

他在全麦面包片上涂上薄薄的一层葵花籽油做成的低脂人造黄油，他觉得安琪儿就像一处人类居住了上万年、留下无数文物的考古遗址。你费力地扒开一层，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层，在那一层下面又有一层。如此一层一层地不断往下挖。如果你不知道每一层之前的发展和成因，又怎能奢望明白后来的发展呢？

安琪儿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你要是想送礼物给露茜，干吗不给她买个玩偶呢？”

“可她想要魔术玩具。”

“玩偶兴许能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一小捆破布上引开。她叫那玩意儿什么？”

“吉米。”

对讲机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安琪儿将脑袋凑过去。“嘘。”

像猫叫一样凄厉的尖叫声飘入厨房。

詹妮·雷恩喜欢布娃娃，尤其是那种可以像大人那样装扮、给它戴上各种饰品、从而显得光彩夺目的布娃娃。她的真名是詹妮·雷诺兹，不过艾迪爸爸老叫她詹妮·雷恩。她体重超常，一头黑发，五官细小，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惊奇的表情。

她爸爸是个接零活的建筑工。他和妻子仍住在罗星顿路后头那个公屋住宅区里的一套公寓里。越过二十九号花园的树梢可以看到雷诺兹家的阳台。艾迪知道哪套公寓是他们家的之后，意识到他和艾莉森所瞧见的那个站在阳台上的女人、那个凝望卡弗上空的女人，肯定是雷诺兹太太。

詹妮·雷恩是他们的独生女，大概比艾迪大两岁。她开始到格雷斯家串门是一九七一年夏天，有艾莉森在的夏天。来时她总带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布娃娃名叫桑迪。艾莉森常常嘲弄詹妮，艾迪也在一旁帮腔，以彰显团结。

艾迪不知道詹妮·雷恩怎么就引起了他爸爸的注意。斯坦利挨家挨户给数家慈善团体募捐，这使他人缘颇广。或许雷诺兹先生来别墅干过活，或许他爸爸就理财问题向雷诺兹家提过建议，斯坦利甚至可能在街上把詹妮·雷恩拦下来。艾迪亲眼见识过他爸爸的手段。

“你有个布娃娃，是吗？”斯坦利会对小女孩说，“她叫什么名字啊？”最后小女孩会老老实实告诉他。“名字真好听。”他会说，“你知道我在建造玩偶之家吗？你认为你的布娃娃会不会想要来看看？当然，我们得先问过你的妈咪和爹地。”

如果遇到的父母心存忧虑，就像雷诺兹夫妇那样，他一定会让他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是的，艾迪喜欢有人作伴。他是我们的独生子，你知道，所以会感到有点寂寞，是吧？这样吧，我叫我妻子给你们打个电话确定一下时间，好吗？大概是喝下午茶的时候，好吗？我知道塞尔玛喜欢找个理由烤蛋糕。”

塞尔玛授权斯坦利代为发出邀请，尽管他们有时候认为有必要由她亲自出马与邻居交谈，而这是她所深恶痛绝的。不过等那些小女孩一跨入罗星顿路二十九号的门槛，招待她们的事就基本与她无关了。斯坦利和塞尔玛私下里把小女孩称为“小客”，即“小客人”的简称。

待客的第一道程序通常是围在厨房餐桌旁吃茶点。摆上来的食物比平时要丰盛得多，有柠檬水、可口可乐、巧克力饼干和蛋糕。

“啊，茶点。”这时斯坦利苍白的脸蛋上会挤出热情的笑容，“太棒了，我的肚子都饿扁了。”

进食期间塞尔玛必要时才会说话，尽管她吃起来常常狼吞虎咽，嚼动的速度也是飞快。吃完后残局交给塞尔玛和艾迪来收拾，而斯坦利则带着小客去下面的地下室，并且随手关上厨房的门，将艾迪和塞尔玛阻隔在门外，然后又随手关上地下室的门。接下来艾迪和塞尔玛的生活一如平常，仿佛斯坦利没有陪着一个小女孩在地下室参观玩偶之家。小客该回家的时候，往往是塞尔玛和艾迪把她送到父母身边，路上大家通常都一言不发，斯坦利这时留在家中。

如果一切顺利，小女孩会再次来访。这时斯坦利将推出他的第二个爱好，摄影。和往常一样，他会在与对方父母交涉时煞费苦心，真正做到一丝不苟。他们介不介意他拍几张他们女儿的相片？她非常上镜。有场全国比赛马上要开始了，斯坦利希望——当然是在征得父母同意的前提下——提交一张她的相片。也许作为父母的也想冲洗几张留作纪念？

艾莉森搬走之后，斯坦利·格雷斯才首次邀请艾迪进入地下室与一名小客做伴。

“我想在那张大椅子上拍双人照。”他将目光对准塞尔玛与艾迪之间的空当，解释道，“效果可能会非常好，一个金发一个黑发。”

艾迪非常激动，同时也很高兴，他把这次邀请理解为自己不知何故取得了父亲的认可的标志。这次所涉及的小客就是詹妮·雷恩。

第一个下午的情形极其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脑中，虽然记忆中的清晰度经常难以分辨真假。他和詹妮都太害羞，相互之间没说多少话，而且不管怎样，两人的年纪差了两岁，这在当时是一道颇大的障碍。他父亲让他们俩在低矮的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中摆好姿势，椅子的宽度足以容纳两个小孩，他们的身体从膝盖到肩膀都紧紧地挨在一起。父亲任意摆布着他们俩的四肢，熟练地把一条腿扭到这边，把一只胳膊搁在那边。相机早已安放在三脚架上。

“现在尽量放松。”斯坦利吩咐他们，“假装你们是姐弟或是特别要好的朋友。艾迪，你把头靠在詹妮肩上。好了，詹妮·雷恩，给艾迪笑一个。现在瞧这边！照相啦！”爸爸眯起眼睛望着取景器，“茄子！”

快门咔擦响了一下。詹妮·雷恩呼出的气息带着甜甜的巧克力味，她的连衣裙几乎缩到了大腿根部。家具粗糙的饰面布料摩擦着艾迪裸露的皮肤，痒得他想伸手去挠。椅子散发的霉味在他的脑中记忆犹新，那是令人疲惫的漫长时间在铅华散尽后留下的最本质的东西。

“再来一张，孩子们。”咔擦。“现在你把双腿提起来一点，詹妮·雷恩，真可爱。”咔擦。“好了，艾迪，假装你要去亲詹妮·雷恩的脸颊。不，不是那样，抬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咔擦。“现在我们就单独拍拍你，詹妮·雷恩。先吃块巧克力怎么样？”

拍照并不是全部。斯坦利还鼓励他们参观玩偶之家。他允许詹妮·雷恩推着她的布娃娃在各个房间里转来转去，在这把椅子上坐一坐，到那张床上躺一躺。即使桑迪对于玩偶之家来说太大了，而且詹妮·雷恩的动作不知轻重，令单薄的家具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孩子们可随意享用大盒子里的巧克力，艾迪一直吃到想吐。终于，詹妮·雷恩该回家了。

“你下个周末可以再来，要是你愿意的话。”

詹妮·雷恩点点头，嘴里塞满巧克力，眼睛盯着玩偶之家。

“到时我就已经把胶卷冲洗出来了，告诉你的妈咪和爹地，我会送你几张相片带回家给他们。”

下一个周末，相片都洗好了。他们吃了更多的巧克力，摆了更多的姿势，在玩偶之家玩了更多的游戏。斯坦利拍了数张独特的艺术照，包括让孩子们脱掉几件衣服。又到下一个周末，天气非常热，虽时值初秋，温度却还跟夏天有的一拼，到傍晚才会凉快起来。在斯坦利的建议下，孩子们把衣服脱得精光。

“艺术家的模特摆造型时都不穿衣服的，我估计你们早就知道了吧。而且我敢说，你们俩谁都不会拒绝让口袋里多一点零用钱吧，嗯？唉，著名艺术家给模特付报酬是规矩。所以呢，我认为得拿钱给你们。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这非常重要。我们的秘密。”

拍完相片后他提议在回家的时间还没到之前玩个游戏。这么热，真是受不了，于是他决定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

“你不会介意吧，詹妮·雷恩？我知道艾迪不会，我什么也不穿的样子他见得多了。这也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于是游戏继续，先是与詹妮·雷恩，然后再与别人。能让斯坦利艺术灵感喷涌而出的小孩子总是女孩。即使少不更事，艾迪也明白自己居于次要位置。无论是拍照还是玩游戏，他扮演的角色比那张维多利亚式扶手椅强不到哪里去。他爸爸的注意力永远放在女孩子身上，从不对他有所眷顾。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受邀前往地下室的次数越来越少。

艾迪一到青春期，爸爸就彻底断了让他再去那里的念头。有一次他鼓足勇气敲响了地下室的门。他当时十四岁，他爸爸正要给最近刚找的小客拍照。那个女孩名叫瑞秋，浅褐色的头发，眼睛里透着警惕，脸上雀斑点点。他爸爸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上了楼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能不能……”艾迪的目光越过父亲，朝地下室里面望去。相机安放在三脚架上，瑞秋正拨弄着玩偶之家，“你知道的，就像以前那样。”

斯坦利低头盯着他，脸如满月。“最好不要。就事论事而已。对于儿童摄影而言，你得营造一个和谐的氛围。”

“是的。”艾迪退却了，心里感到既羞且愧，“我明白。”

“幼童更有美感。”斯坦利极少错过解释的机会，一再强调他摄影的动力源自于崇高的审美目的，“去问问古典时代的雕刻家。”这时他扭身朝地下室扫了一眼，似乎期待看到菲迪亚斯[1]坐在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中点头以示赞许，或普拉克西特列斯[2]靠在窗边的工作台上露出鼓励的微笑。不过，斯坦利眼中只有瑞秋，而她正假装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玩偶之家上。“小孩子的可塑性真是太强了。”

艾迪还是小不点时对斯坦利非常钦佩，老想着去讨好他。后来他父亲变得跟无法回避的天气一样——本身无所谓好坏，但艾迪的喜怒哀乐很容易受他影响。接着，在斯坦利把他的爱好上升到审美高度，并发表了一番宏论后，真相就完全暴露出来了。艾迪痛恨他父亲，而且这种痛恨实际上已经潜伏了一段时间了。

艾迪心中突然涌出的恨意着实令他吃了一惊，并由此引发了多个后果，其中一些无伤大雅。例如偷偷往他父亲的茶里吐口水，还有一次他拿了一只父亲的鞋，将鞋后跟摁到了人行道上的一堆狗屎里。有些事的后果影响更为深远，为此所累是艾迪而非他父亲。可以说艾迪去教书全拜斯坦利所赐，为此艾迪永远不会原谅他。

中学的最后一年，艾迪告诉父亲他想做一名考古学家。当时斯坦利再过几个月就要从帕拉丁退休了。

“别傻了，”他父亲说，“考古又赚不到钱，我敢肯定工作也不好找，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可那是我的兴趣。”

“要是不能挣到钱付按揭，有什么用？把它作为爱好不行吗？”

“有考古学家做的工作。”

“少数得天独厚的人才能得到那些工作，也许。顶尖学者，万里挑一。你得现实点。我安排你去帕拉丁面试怎么样？人事部有位老兄我认识。”

这番谈话的结局是，艾迪去了伦敦市郊的一所理工学院攻读历史学位，试图为从事考古职业打下基础。学院里的时光并不快乐，作为学生他左支右绌。并不是学业的要求有多苛刻，而是要做的事似乎总也做不完，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又难以分清，另外，他的脑袋总是一不留神就做起了白日梦。他在家里住，与其他学生没有多少来往。第一个暑假他去埃塞克斯[3]做了两周的考古挖掘，并在那里蓄起了胡须。那段日子雨下个没完没了，工作既吃力又枯燥。艾迪对这个科目的兴趣从此烟消云散。

不过胡须他留下来了，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绺，看起来不甚壮观。他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因为他父亲对此大为恼火。“你看起来像个邋里邋遢的小混混，要是你想找份体面的工作，就得把它剃掉。”作为叛逆的标志，这绺胡须十分勉强地替代了考古职业，但总归聊胜于无。

斯坦利继续拿帕拉丁烦艾迪，跟他讲了大量面向毕业生的职缺信息。

“我已经和管事的人打了招呼。”艾迪临近毕业时，他说道，“确切地说是好几个管事的人。有人好办事，对吧？当然了，老员工的儿子肯定要优先考虑。不过你最好剃掉那把胡须。”

事后来看，艾迪承认在帕拉丁谋个职位也许更切合他的能力和需要。然而在那个时候，只要主意出自他父亲之口，他就一概视为馊主意。急于另寻出路的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他的父亲把一份《标准晚报》覆在座椅的扶手上，一个大字标题跃入艾迪眼中：教师招聘，薪酬面议。旁边是一张教师手持海报的集体照，几个男的都蓄胡须。这是决定性因素。

“如果我的成绩满足要求，我就去当老师。”

他父亲的耳朵竖了起来。“真的？希望你清楚该怎么去教小一点的孩子。如果现如今的传闻靠得住的话，大一点的孩子是越来越难以管束了。”

“中等教育要有趣得多。知识上，我是指。”艾迪希望补充说明的那一句能提醒父亲他十六岁就离开了学校，因此没有资格对他儿子说三道四。

“这是你的生活。”斯坦利答道，似乎没有觉察自己在知识上所处的劣势，“现在人们不再像我那个时代的人那么敬重老师了。老师有几次长假吧，我想。”

“老师在假日也得工作，那不是轻松的差事。”

他的父亲慢悠悠地点燃一根香烟。“是的。”他吐出一团烟雾，“好吧。我说了，这是你的生活。我怀疑你能不能应付得来，不过那是你的事。”

他的母亲也一直待在房间里，但对谈话毫无建树。如今艾迪依然觉得，如果父母处理事情的方式更为圆滑，就可以帮助他避免后来遇到的灾难。拜他们所赐，他强迫自己又在大学里待了一年，攻读教育学研究生证书[4]。教学实践环节他很走运，抑或也是他的不幸。他们派他去了一所清静的中产阶级学校，那里施行小班教学。他传道授业的尝试虽说磕磕绊绊，但得到了悉心甚至友善的指导。这个时候他才弄明白，自己并非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但他期望凭借运气和毅力慢慢适应过来。

艾迪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到了戴尔·格鲁夫综合中学。这所学校位于伦敦西北部，距离肯萨谷不远，在当时，那个地区甚至就似乎在慢慢脱离当局的控制了。他申请到这里教书是贪图从罗星顿路乘地铁赶往学校非常方便。即便没有商量过，他和父母也都一致认为眼下他最好继续住在家里。

维持秩序是这份工作中最棘手的部分。他在这方面的无能影响了他与其他教师的关系，他们对他的反感与不屑溢于言表。艾迪常常发现自己教的只是前排的三四个小孩，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三五成群、吵吵闹闹、肆意捣乱。

他害怕这些小孩，而他们对此也十分清楚。同时，在艾迪看来，他们行为怪异，令人生厌。哑着嗓子说话，放开喉咙尖笑；打嗝放屁，唯恐不响；黑头粉刺茁壮生长；衣服怪模怪样，习惯更是古里古怪。女孩子比男孩子还糟糕，她们高大壮实，像是骨骼壮硕的畜牲。她们以变着法儿捉弄人为乐，察觉他人弱点的能力堪比鲨鱼嗅探水中血腥的本领。他陷入野蛮人的包围圈中。

情况在夏季学期临近结束时到了危急关头。他找不到诉苦的对象。家里也出了问题：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而他母亲又绝非容易相处之人。既然如此，出点状况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两个女孩精心策划了一场进攻，对他进行性骚扰。她们名叫曼迪和希安。两人都比他高。曼迪偏瘦，身上长着丘疹，一头平直的红发。希安则体重超常，发育得也异乎寻常地好。起初她们含沙射影地在教室后头窃窃私语。“你看老师性感不？”接着进攻逐渐升级。“请问，老师，这本书里的有个词我没见过，精——液，是什么意思？”

艾迪管束她们的努力每失败一次，他的虐待者们就往前迈进一小步。

“在床上不抱着我的泰迪熊我就睡不着。”曼迪向全班吐露了她的小秘密。

“我也是。”希安接口道，“我的叫艾迪泰迪。他可真暖和，叫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

艾迪从教研室回来后看见讲台上放着几张恶心的图画。天生就有点话痨的曼迪在教室里给愿意听的学生讲着下流的笑话，而愿意听的学生占了大多数。

随着时间一周一周过去，希安将裙子越挽越高。她和曼迪养成了在教室最前头的一张课桌旁就座的习惯。她们会拉出椅子坐到讲台正对面，同时张开双腿，迫使艾迪的目光扫到她们的底裤。有些底裤绝不是女学生该穿的，实际上只有妓女那样的货色才会穿。七月初的一天，曼迪摆出的坐姿毫无疑问地显示出她根本就没穿内裤。

危机发生在一个星期五下午比较晚的时候。艾迪放松了警惕，他以为那些小鬼头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他坐在讲台旁，打算制定下一周的授课计划。完成了这一周的教学任务让他一身轻松。

曼迪、希安和另外三个女生漫不经心地缓步走进教室。曼迪和希安来到他旁边站定，一侧一个。一个女生在门口望风，剩下的两个则作壁上观。

“你要不要操我，老师？”站在左边的曼迪耳语道。她将一只手放在椅背上，趴到他身上。

“不——操我。”希安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我可以让你爽得多。不骗你，老师。我来吸你的鸡鸡吧？”

艾迪使劲儿把座椅往后推，可椅子纹丝不动。曼迪已将一条腿顶在椅腿后面，同时手扳住了椅背。

另外几名女生吃吃地笑着，有一个高声道：“看啊，他硬了。”

曼迪也开始宽衣解带了。“来吧，老师，舔我的乳头，滋味比她的更好。”

艾迪终于能说出话来了。“不许这样。”他提高嗓门，“立刻住手。住手。住手。”

“你没说真心话，老师。你喜欢这样。来吧，承认吧。”

“住手。住手。我要举报你们——”

“如果你举报我们，我们就说是你骚扰我们。”

“格雷斯先生是个该死的变态。”希安说，“我们有证人证明。”

希安的衬衣纽扣现在全都解开了，只见乳房包在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乳罩内。她往上推挤乳房，使劲往他脸上戳。粗糙的蕾丝边刮着他的鼻子，还散发出一股汗渍的酸臭味。

“操我，亲爱的。”她喃喃说道。

艾迪一跃而起，把椅子撞倒在地。曼迪惊声尖叫，伸手去摸他的裤裆。他连公文包都不顾了，径直冲向门口。她们企图抓住他，他与在门口望风的女孩撞在一起，将她推到了墙壁上。那些女生的笑声追着他出了走廊。他跑过学校停车场时，冲散了一小群十多岁的小孩。阵阵哄笑从打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紧跟在他屁股后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终于遭受到这一莫大的羞辱也是个解脱。失败自有其补偿。

下个周一的上午，艾迪打了个电话给学校秘书，由于过去请的病假太多，于是情急之下他捏造了一个垂死的祖母。同一天，他去看了全科医生，听了五分钟后医生给他开的处方是镇静剂。星期二，他写了封辞呈寄给校长。

“我并不感到意外。”斯坦利在艾迪告诉他这一消息后说，“从一开始我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会到来。我跟你讲过了，是吧？”

“你不懂。我已经确定我不认同现代的教育理念了。”

他的父亲扬起眉毛，以哑剧的形式表达他无须直言的怀疑。“现在怎么办？你可能已经错过了进入帕拉丁的机会，不过如果你愿意，我——”

“不用。”让帕拉丁见鬼去吧。“我不想在那里做。”

“那你想做什么？”

艾迪一时也答不上来，但这些年来，一个答案似乎已自动浮出了水面。起初他兴致寥寥地想看看能不能再次培训一下，去担任小学教师。不过即使去教小一点的孩子，他仍然提不起多少热情。而且无论如何，他估计戴尔·格鲁夫中学的校长会给他写一份不中看的推荐信。更何况除了纪律问题，曼迪和希安会肆意散布谣言也不无可能，把艾迪从性骚扰的受害者说成施暴者。

那个夏天更闹心的还在后头——在查尔斯顿街的室内公共游泳池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读小学时艾迪就在那里学会了游泳，尽管泳技不是很好。那是一幢老建筑，回声嗡嗡嗡地满屋子响，氯气和臭脚丫的味道根深蒂固。离开戴尔·格鲁夫中学后的前几个月艾迪去了几次查尔斯顿街，部分原因是给自己找个借口离开家，离开父亲，他父亲如今已成了半个废人。

他讨厌男更衣室，那里的年轻人总是旁若无人地动手动脚、大声喧哗，令他想起了戴尔·格鲁夫中学的学生。游泳池也经常人满为患，他不喜欢。而且，当着陌生人脱衣服他感到难为情。他非常在意自己腰部和大腿根处那堆松软的肥肉，非常在意自己没有体毛，非常在意自己身材矮小。但是他喜欢泡在凉快的水中观看那些小孩。

他像是粘在泳池边上，注视着在水里一争高下的小女孩和教孩子游泳的母亲。有几个小孩没有成人照顾，即使在能俯瞰整个泳池的阳台上也没有。脖子上挂钥匙的孩子，艾迪估计，外出工作的母亲无暇顾及他们。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他放学回家后及节假日期间他母亲总是在家——并且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目光望着他们。

有时候他会与那些被抛弃的小孩变得相当友好，会和他们玩玩游戏。他最喜欢的游戏是将他们扔到泳池上方，等他们落下来的时候接住他们。然后胳肢他们，直到他们发出尖笑声。

有一次，艾迪与一个叫乔西的小女孩玩起了这个游戏。她由她十岁的哥哥照顾，可是他大多数时间都跟朋友们在深水区嬉闹。艾迪替乔西感到愤慨，小姑娘这么容易受到伤害，真不知道那位母亲是怎么想的？

“你太有趣了，”她说，“你是有趣先生。”

第二天他到游泳池时发现乔西也来了。

“你好，有趣先生。”她喊道。

他们在一起玩了几分钟。艾迪正准备第四次把乔西抛向空中时，注意到惊讶的神色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不一会儿，他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敲了一下。他转过身。他的旁边，泳池的边沿，站着一个救生员，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陪同在侧，男人五短身材，身穿田径运动衫。

这个男人说：“好了，你现在起来，把孩子放下。”

艾迪的目光从一张带有敌意的脸转向另一张。另一个救生员带着乔西的哥哥正朝他们走来。这不公平，但艾迪没有争辩，一半是因为他明白那没必要，一半是因为他对身穿田径运动衫的男人心存畏惧。

艾迪爬上梯子，意识到泳池里的其他人都在看着他——两个值班的救生员，还有几个正在游泳的成人。他觉得大家似乎都停止了交谈，只听见水流哗哗地拍打着池畔，扩音设备里传出的节奏强劲的摇滚乐已变调为砰砰声。两个男人押解着他回到了更衣室。

“穿上衣服。”年纪大一些的那位命令道。

他们俩分立两侧，等着他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服。他没有擦干身体。太难堪了。艾迪讨厌他穿衣服时有人旁观。慢慢地，更衣室中的其他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到艾迪扣凉鞋带的时候，一个讲话的人都没了。

“这边。”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打开门。艾迪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朝接待处走去。年轻的救生员步调一致地跟在后头。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没有把他领出去，而是转向左侧，停住脚步，打开一扇标着“经理室”的门。他站到一边，挥手示意艾迪先走进房间。这是一间逼仄的办公室，家具摆得满满当当，要是三个人挤在里面准保会引发幽闭恐惧症。救生员，一个长着浓密的金色卷发的结实小伙子，把门关上后倚靠在门上。

“身份证件。”经理伸出手，“快点。”

艾迪找到皮夹子，取出驾驶执照递过去。经理记下上面的详细信息。他喘着粗气，慢吞吞地写着，似乎提笔写字对他而言并非一件轻松的活计。等待的时间里艾迪不住地颤抖，他们闷声不响令他胆寒。他认为他们打算痛扁他一顿。

“我们注意你很久了。对于所看到的情况我们很不高兴，而且有人投诉了，对此我并不惊讶。”

艾迪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也没干，真的。”

“闭嘴。靠墙站好。”

艾迪退到墙边。那个人打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拿出一台相机。他将相机对准艾迪，调好焦距，按下快门。一道闪光亮起。

“你被禁了。”经理说道，“我还会向其他泳池通报你的信息。你要离孩子们远点，伙计。我们没报警算你走运。要是由着我的话，我会阉割了你。”

这不公平，艾迪只是与孩子们玩耍而已。他没法不碰他们，他们也碰了他，可那只是玩耍而已，只是玩耍而已。

他害怕的是，这个游泳池的人看穿了正在发生的事，看透了他脑袋里有什么打算，看清了可能早已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他意欲做出什么事。他让自己无所遁形。以后他必须非常小心。结论显而易见：如果他想玩游戏，最好躲起来玩，到四周没有成年人败兴的地方去玩。

夏天与秋天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接。在父母的唠叨下，艾迪申请了两个文书职位，但均石沉大海。他告诉他们，一个家教社的教师推荐书上有他的名字，但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展望未来，他看到的只有无聊和凄凉。与父母相伴产生的压力让他觉得像有冷飕飕、沉甸甸的土坷垃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可是他不敢出去，怕碰到戴尔·格鲁夫中学或查尔斯顿街游泳池里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

在天气还算暖和的时候，他经常不顾坐在电视机前的斯坦利和塞尔玛那两具衰老、散发出邪恶气息的躯壳，逃到荒芜的长方形花园中。他会凝神倾听火车的嘶鸣，还有车轮与铁轨相互磨蹭发出的咔嚓咔嚓声。他偶尔能瞥见雷诺兹太太站在她家阳台上的天竺葵中间。有一次他看到她正认真地与一个肥胖的女人聊天，他估计那个是詹妮·雷恩。丑小鸭，艾迪心想，变成了更丑的大鸭子。

这些年来，格雷斯家花园另一端的那些杂乱无章的树木和灌木丛以纵向与横向的立体方式往外拓展。横隔在罗星顿路二十七号与二十九号后花园之间的那道篱笆很早以前就修补好了，但后面的篱笆上还有个洞。对艾迪长大后胖乎乎的身材而言，那个洞太小了，不过显然成了小动物们进出的通道——猫，甚至还可能有狐狸。

塞尔玛说卡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据斯坦利称，这块被轰炸过的机械制造厂遗址之所以没被重新开发，是因为它的所有权存在争议。原委跟狄更斯笔下的故事情节一样曲折复杂，牵涉到一个家庭信托基金，几名失踪的继承人，还有一宗庭审很久却未审判的案件。

“有人坐在一座金矿上。”斯坦利不止一次地说道，他年纪越大就越喜欢絮叨，“记住我的话，一座大金矿，不过得手的很可能是律师。”

总体而言，时间对卡弗是仁慈的，藤蔓植物让参差不齐的砖墙和锈迹斑斑的瓦楞铁变得柔和起来，小树苗冲破碎裂的混凝土长成了大树，峨参、醉鱼草和柳兰组成点缀着星星点点或白或紫或粉红的植被。真是个奇迹，艾迪心想，这片废墟没有沦为容纳政府公屋的瘾君子吞云吐雾之地，也没有成为倚赖社保的寄生虫酗酒酣睡的避风港。也许是鬼魂令他们敬而远之。不过要进入卡弗也并非易事，罗星顿路的后花园是唯一的捷径。北边是铁路，东边和西边都是在砖块和劳力都非常便宜时修建的高墙。由正路进去要沿着幼儿园旁边的一条窄弄往下走，而走到尽头会有两扇高高的铁门拦在眼前。铁门上铁丝网缠绕，好几个地方悬挂着警示牌。

艾迪在花园尾端，不用担心窥探的目光。他喜欢双膝跪地，透过那个洞凝望卡弗。小平房仍在那里，比记忆中的更小、更近，两棵小小的白蜡树苗探出屋顶。九月的一天傍晚，他撬起洞旁的一块木板，然后怀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扭身钻进了扩大的洞口。一到里面他马上起身环顾四周。鸟儿在远处欢快地鸣唱。

艾迪择路朝小平房走去，绕开一大堆荨麻和一只花纹已被磨平的轮胎。小平房的门已经与铰链分了家，倾倒在外头。他慢慢挪进去。一部分屋顶不见了踪影，里头一半以上的面积现如今都被小树苗和其他植物占据了。地板上有几块破布，两个空空如也的雪利酒瓶，还有散落的陈年烟蒂。看来有人在偶然之间找到了进出卡弗的门道。他的目光慢慢地在四周逡巡，希望能看到他和艾莉森玩撒尿游戏时用过的油漆罐，希望能看到过去与现在的某些相似之处。

一切都变了。他的喉咙里发出抽抽噎噎的声音，一滴泪珠缓缓滚下他的左脸颊。这就是我啊，他心想，一个二十五岁的废物。他在期待找到什么呢？头发上扎着粉红色缎带的艾莉森，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轻盈地转动躯体、满脸含笑望着他的艾莉森？

艾迪踉踉跄跄地出去了。在回篱笆的路上他仰起头，透过交错的树枝，他惊恐地看见高高的墙头上方，雷诺兹太太正站在她家阳台上，手中握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在落日的照耀下散发出金黄色的炫目光芒。艾迪径直穿过荨麻丛，奔到篱笆旁，一个箭步钻入洞口。片刻之后他回到了罗星顿路二十九号的花园。他的眼镜掉了，裤子也被撕开了一个洞。

呼吸平缓了一些后，艾迪强制自己闲庭信步般地踱回屋子。到了门口，他回头瞥了一眼。雷诺兹太太仍然站在阳台上，手持一把双筒望远镜盯着卡弗上方。至少她没在看他。现在没有。他打了个寒战，进屋去了。

秋天变成了冬天。圣诞过后，斯坦利得了场感冒。他三天两头感冒，感冒又常常引发支气管炎。等大家发觉这次的支气管炎是肺炎时已经太晚了。二月初他离开了人世，享年七十二岁。

近几年家里已断了小客的踪迹，不过斯坦利在死之前的几天里还继续前往地下室，拾掇新近搭建的玩偶之家。

退休以后他的动作逐渐迟缓，做工也大不如前。不过模型已基本完成，一幢高高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虽说是联排设计，两侧却什么也没有，看起来傻傻的。临死之际他一直在缝制窗帘。

凌晨时分，斯坦利死在了医院。第二天下午，艾迪看到那些微型窗帘被胡乱地扔进了客厅的废纸篓，此外被扔掉的还有斯坦利的编织针和棉线。这个发现比之前或之后的任何事，甚至葬礼，都更能让他明白父亲真的死掉了。

这是件俗世之事。格雷斯家从没去过教堂，艾迪对宗教的感受仅限于在学校做礼拜，一套单调乏味、毫无意义的路数。

“他是无神论者。”殡葬礼仪师试探性地问及死者的宗教偏好时，塞尔玛斩钉截铁地答道，“你不要让牧师掺和进来，好吗？我们也不想看见那些人道主义者。”

母亲对斯坦利亡故的反应令艾迪颇感意外，她没有表现出一点点悲戚的模样。给人感觉在她看来死亡就是火上浇油，就是加重负担，惹出一大堆麻烦。从各方面各角度来看，寡居似乎都是一剂补药。她的快活程度超过了以往的岁月，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如果我们能把你爸爸的一些东西清理出去，”葬礼结束后的那天傍晚，他们俩在厨房里吃炸鱼和薯条时塞尔玛说，“也许我们能找个租客。”

艾迪放下刀叉。“你不会想让陌生人住进家里来吧？”

“如果我们还想待在这里，就别无选择。”

“可这房子是花钱买下来的。你没从帕拉丁拿到抚恤金吗？”

“那也叫抚恤金？别让我笑掉大牙了。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我能领到你爸爸退休金的三分之一，而且本来工资就没多少。真让我恶心。他在那里干了四十多年，你想想看他们过去克扣工资的样子。他们就是伙骗子，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我们肯定应付得来吧？”

“我们不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她盯住他，抿紧嘴唇，“等你找到工作后，我们也许可以另做打算。”

等。这个字稳稳当当地悬浮在他们中间。艾迪明白他母亲想强调的并非是“等”而是“如果”。和父亲一样，她对他的能力评价甚低。在他看来，她不如直接把如果讲出来，让这层意思再清楚不过。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塞尔玛宣布。

“好的。”

她朝他的盘子点点头，那里还剩下半条裹粉油炸鳕鱼和一小堆泛白的冷薯条。“你吃完了吗？”

“是的。”

“那好，递过来。”塞尔玛个子虽小胃口却一直大得惊人，去年夏天戒烟之后食量更是见长，“勤俭节约，吃穿不缺。”

“那我们必须把后边的卧室打扫干净吗？”

“它不会自己变干净的，是吧？”塞尔玛嘴巴里塞满艾迪剩下的晚餐，答道，“而且既然我们要收拾，最好连地下室也归整一下。要是租客搬进来了，我们就得有更大的储藏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艾迪忙得不可开交。母亲这么迫不及待似乎很不妥当。后边的卧室打艾迪记事起就一直用作杂物间，塞尔玛要他把里面的大多数东西都扔掉，她还包裹好丈夫的衣物送给一家义卖商店。一天早上，她吩咐艾迪开始清理地下室，她还说工具和摄影器材大都可以卖掉。

“毕竟，看起来你并不喜欢那一套，最好把那些照片也扔了。”

“玩偶之家呢？”

“先别管它。你还是换条裤子吧，穿那条旧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的那条。”

艾迪先查看相片——壁橱里的艺术照，而非公开放在架子上的那些。挂锁的钥匙已不知去向，最后艾迪用一根铁棍将搭扣撬开了。

相片被精心安放于相簿中。底片也在，被装入透明的封套，之后按日期保存在活页夹内。每一张相片背面都以清晰、一笔一划的笔迹写着姓名和日期。通常他还会加个标题——“顽皮！”“吹泡泡！”“玩得非常快活！”

艾迪从后往前、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着相簿。他认为有些相片相当动人，他决定把它们拿出来，带回自己的卧室好好看看。多数女孩他能都认出来，他还看到了自己年幼时的样子。但对于那些相片，他没有一丝留恋。他看到了雷诺兹夫妇的女儿詹妮·雷恩，吃惊地发现她孩提时那么丑。接着他又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笑意盈盈地仰头望着他，相片的标题是“真是个小淘气！”。他凝视着那张脸，兴奋之情慢慢退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哀伤。

是艾莉森。这毋庸置疑。斯坦利肯定是在那个夏天他们玩撒尿游戏时拍的，不然还能是什么时候？那个年纪的小孩长得非常快。相片中的艾莉森一丝不挂，跟艾迪记忆中他们在卡弗玩游戏时的样子没有丝毫分别。他甚至记得，或自认为记得，她扎在头发上的缎带。

他们俩都出卖了他，父亲和艾莉森。为什么艾莉森没告诉他？他是她的朋友啊。

那天午饭后，他母亲叫他出去买些东西。艾迪很高兴有了离开家的理由，因为艾莉森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她了，但是她的脸即使出现在相片里也仍有令他念念不忘的魔力。

返家途中，艾迪在罗星顿路遇到了雷诺兹先生和太太。他转了个弯后与他们撞了个正着。避是避不开了。自从詹妮·雷恩去看了玩偶之家以后，两家人碰了面也会打打招呼了。艾迪瞥见雷诺兹太太淡漠地板着一张臭脸，心下惊疑秋天时她是否看到了他擅自闯入卡弗。

“听说你爸爸过世了，我很难过。”雷诺兹先生说，脸上堆起的皱纹装满了关切，“不过至少他走得那么快对你们来说是件好事。”

“是的，来得非常突然。”

“他一直都是个好邻居，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番本来意在安慰的话却让艾迪露出了笑容。他赶紧别过脸借以掩饰，并且使劲擤鼻涕，显出一副悲不自胜的模样，同时他注意到雷诺兹太太正死死地盯着他。他垂下的目光落在她的胸部，发现她的外套翻领处别着个皇家鸟类保护协会的珐琅徽章。

也许这就是她花那么多时间盯着卡弗上空观望的原因，这就是她拥有双筒望远镜的原因。雷诺兹太太是个“鸟人”，热衷于观察研究稀有鸟类的人。思及至此，他差点笑出声来。

“要是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就说一声，好吗？”雷诺兹先生拍了拍艾迪的手臂，“你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雷诺兹夫妇转身步入进出政府公屋的道路，经过一排门上涂抹着纳粹“卐”字符和足球队口号的车库。艾迪沉下脸望着他们的背影。片刻之后，他进了二十九号。

“你跑哪儿去了？”母亲从她的房间朝下面喊道，“锅里有吃的，要是炖过了头可别怪我。”

门厅给人的感觉异于平常，光线更为充足。一阵风意外地拂过他的脸颊，艾迪几乎马上意识到通往地下室的门被完全打开了。斯坦利刚过世没几天，地下室就赤裸裸地敞开了。艾迪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打开的门，顺着没有铺地毯的楼梯朝下面望去。

玩偶之家仍摆在工作台上，但已不再是四层楼房，而是变成了一堆碎木块。结构四分五裂，还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油漆。旁边有一把生锈的小斧头，艾莉森就是用它将格雷斯家花园与卡弗之间的那道篱笆劈开了一个口子的。斯坦利在花园尾端的树下发现了它。

艾迪关上地下室的门，走进厨房。他母亲下楼后没有提及玩偶之家，他也没问。那个傍晚，他将玩偶之家的残骸装进一个大纸箱中，拎出门外，丢到了一个垃圾桶旁。过后他和母亲都没有谈论此事，对此，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1]菲迪亚斯（Phidias，公元前480-前430），雅典雕塑家，其代表作品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宙斯巨像和巴特农神殿的雅典娜巨像。

[2]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生平不详，希腊雕塑家，代表作品有《牧羊神》、《赫耳墨斯和小酒神》、《尼多斯的阿芙洛蒂忒》等。

[3]位于英格兰东部的一个郡。

[4]这是为那些希望成为英国中小学教师的本科毕业生设立的证书，并非只是为教育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而设，此类证书课程通常为期一年，包括理论和实践培训。

5

我们今天才知道我们自认为高明的判断明天将成为反面教材……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二部第八节

奥利弗·瑞克福德放下电话。“没事，”他再次说道，“不是露茜的。”

莎莉坐在扶手椅中，身体不住地颤抖。伊芳守在椅子后面，望着奥利弗。后者跪在莎莉旁边，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摇动。

“不是露茜的，”他重复道，“不是露茜的手。我保证。”

莎莉抬起头。她三次张开嘴巴，第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他们确定不了，他们无法知道那不是露茜的。”

“在这件事上他们可以确定。那个手上的皮肤是黑色的，很可能是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小孩子。”

“感谢上帝。”莎莉用纸巾拭了拭眼角，“哦，我在说什么？别人的孩子也是孩子。”不过她心里仍在不厚道地重复着赞美颂：感谢上帝那不是露茜，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们还告诉你什么了吗？”

奥利弗露出迟疑的神色。“他们还没时间全面检查那只手，不过看样子像是被斧头之类的利器砍下来的。那只手非常冷。”他又停了一下，“实际上，他们认为那只手一直存放在冰箱里，被发现时仍在解冻。”

伊芳倒抽一口冷气。“天哪。”她瞄了一眼莎莉，“对不起。”

莎莉依然望着奥利弗。“与露茜不沾边？你们肯定？”

“为什么会沾边？楼下那些狗仔才会乱联系。”

莎莉紧握双拳，指关节都泛白了，目光空洞无神。

“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奥利弗提议道，“你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上。”

莎莉已累得没劲再去争辩，她的力气神秘地消失无踪。她抓住纸巾盒，朝两位警官习惯性地咧嘴笑了笑，然后离开了。她与迈克尔共用的那个房间已关上了门，她不想去惊扰他，而且要是他醒来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露茜的卧室。

这里就像一间牢房——狭小逼仄，墙壁上的窗户开得很高。他们原打算在露茜出生前将这个房间装饰一下的，可总是腾不出时间来，露茜出生后时间就更少了。壁纸上画了一个格子架，爬满千篇一律的铁线莲。有几个地方壁纸已不再粘在墙上了，露茜经常用手去扯，更加快了脱落的进程。底下的那一层壁纸从而显露出来，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风格，橘红色和青绿色的旋涡，看了让人头晕目眩。

莎莉怕到这里来。她知道这个房间里充满了露茜的气息，目之所及都会令她睹物思人。不过迟早都得来，刻意回避这个房间只会使情况更糟糕。她沉重地坐到床上，床上铺着的羽绒被上绣着泰迪熊吃蜂蜜的图案，泰迪熊无视一群蜜蜂气势汹汹地在头顶盘旋，只管狼吞虎咽、大吃特吃。被子是露茜自己选的，借此引诱她从摇床搬到真正的床上来。

莎莉开始下意识地整理散布在床头桌上和桌旁的书本、玩具。四岁大的小孩都这个样子吗？杂乱就是他们自然的生活环境？抑或与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一点也是露茜的特别之处？她们周四晚上一直看的那本书夹在床与墙壁之间。莎莉把它救了出来，用一张纸片标记好读到的地方。然后她像浑身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将脑袋深深地埋到枕头里。为什么小孩子的气味都这么沁人心脾？

她觉得自己该为露茜祈祷。这时她才意识到今天还没做晨课，或者该说还没补昨天的晚课。遵守纪律和定时训练不仅在体育运动中是必要的，在祷告中也一样。她闭上双眼，努力收摄精神。

什么都没发生。那里空无一人。黑漆漆，冷飕飕，不见上帝的踪影。并非上帝不再存在，莎莉发现，只是他的存在与否已跟她没什么关系。他成了不相干的路人甲，游离出了她的生活圈。她试图诵读主祷文，可没诵读几句就哽咽了。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只断手，什么样的人会把它放到墓碑上呢？选择坟墓是否另有深意？也许墓中人与手的主人有亲戚关系。

她希望他们将手割下时那个孩子已然死去。他或她被大卸八块之后，也许被包在保鲜膜中进行冷冻。这番推想令情况显得更为糟糕，原因有二：一是所发生的事平添了一份家庭生活的错觉，二是表明这是早有预谋的，行凶者的耐性强大得可怕。此等举动的动机何在？意图伤害孩子的母亲？依据残酷的伊斯兰刑法典对盗窃实施惩罚？莎莉极力展开想象，试图弄清何种必要性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致完全不顾及他人，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精心算计摧残小孩。

她把一只手插入牛仔裤的口袋，五指紧紧地握住露茜的袜子。她想到了自己、迈克尔、露茜和那个身份不明的小孩，那个小孩的父母，以及在贝尔蒙特路的居室内吞药自尽的老妇人、病痛缠身的人、受到凌辱的人、惨遭折磨的人和垂死之人。人类从来没有从自身的错误中学到教训，只是在自己制造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此时此刻，躺在露茜的床上，莎莉总算想明白了，上帝若怀有仁爱之心，便不会允许此类事情发生。在神学院，她听到过有人争辩为什么上帝会容忍苦难的存在，她甚至对教区居民也如此这般地鹦鹉学舌过一番。现在，那些理由突然间让人半信半疑起来。至少上帝的面具被扯了下来，露出了他可恶的真实嘴脸。

她听见从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有个男人在讲话，但既不是奥利弗，也不是迈克尔。她从床上坐起来，拭去泪水，擤了擤鼻子。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伊芳探进头来。

“马克斯汉姆先生来了，他想知道您可不可以过来跟他谈谈。”

莎莉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奥利弗走了吗？”

“大概十分钟前走的。他不想打扰您，留了张纸条。”

莎莉觉得发沉的身体滚烫滚烫的。她去了盥洗室，洗好脸后梳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脸庞映入眼帘：一个神情憔悴的陌生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没有化妆，头发乱作一团。

客厅里，伊芳靠窗而立。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不安的微笑。

“这位是马克斯汉姆探长，这位是阿普尔亚德太太。”

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在审视壁炉架上的相片。他转过身来，速度快得可以用电光火石来形容。

“阿普尔亚德太太。”马克斯汉姆缓步走向她，同时伸出一只手，“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你。”

“我没睡。”他握手的方式冷漠、生硬，冷冰冰的。她注意到那双手呈蓝紫色，也许他患有血液循环不良的毛病。“有什么消息吗？”

“恐怕没有，目前还没有。”他挥挥手，指了指站在厨房门旁的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位是卡洛警长。”

警长向她点了点头。他穿着一套连锁店卖的贴牌西装，这身深灰色套装的袖子和裤腿对他来说都略短了些。他的皮肤、头发，甚至眼睛看起来都十分灰暗，可能他在清醒的时候老是盯着电脑屏幕，过长时间浸淫在人工照明中。他的下巴突出，使得下半部分脸要比上半部分宽大。

马克斯汉姆冲一把椅子点点头。“请坐，阿普尔亚德太太。”

她站着没动。“你们有什么发现吗，哪怕一点点？”

“现在为时尚早。”马克斯汉姆长了张肥嘟嘟的脸，皮肤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色血管。黑框眼镜后头的那双眼睛犹如苍白的岛屿，既不是灰色的，也不是蓝色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他操着一口泰晤士河一带的口音，跟德里克·卡特非常相似。“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露茜是从后门出去的。她——”

“可她决不会那么做。她不是傻瓜。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好像她和沃恩女士产生了一点分歧。露茜想让沃恩女士给她买个东西，一件圣诞礼物，沃恩女士拒绝了。然后沃恩女士去了楼上的盥洗室，留下露茜在沙发后面闷闷不乐。五分钟后，也许是十分钟，沃恩女士回到楼下，希望露茜的情绪已恢复了平静，却发现她踪影全无。另外两个小女孩和小男孩都没注意到她出去了。他们一个在看电视，另一个跟沃恩女士上了楼。露茜的外套不见了，沃恩女士的钱包也不见了。绿色的大钱包，原来放在厨房餐桌上的手提包里。”

这个小浑蛋，莎莉心想，竟然做出这种事，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但刹那间，她又跌回到现实中。她的双腿开始发颤，突然坐了下去。马克斯汉姆也坐下了，以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她从袖子里找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终于，她开口说道：“我以为卡拉一直锁着门，挂上了防盗链。”

“她也是这么讲的。”他同意道，“但是她只在后门装了两个门闩，配了一把耶鲁锁。我们认为露茜可能搬了一把凳子过去，然后爬到上面推开了插销。门闩最近刚加过润滑油，耶鲁锁可能没上锁。沃恩女士说那天下午早些时候，她出去到院子里倒了点垃圾，不确定回来后有没有锁门。”

莎莉抓住过去确定无疑的事情不放，希望借助它们证明这不可能发生。“她不可能从院子出去，围墙对她来说太高了，而且另一头到地面也有段距离。她不喜欢从高处往下跳。那里有道门，是吧，通往一条小巷？它一直都是锁着的，我记得卡拉跟我说过。”

“我们到达那里时门闩已被推开了，阿普尔亚德太太。”

“门闩开得很高，对吧？”莎莉闭上双眼，努力在脑中再现一个阳光和煦的秋日午后，她在院中所见到的情景。棕色、黄色和橘色的枯叶在水泥地面上飞舞，聚成一团，在两个垃圾桶和沙坑之间飘动。“门闩紧吗？”

“正是如此。你是不是要说露茜在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中力气算是大的？”

“看我，妈咪。”露茜身穿睡衣站在床沿，举起吉米顶住天花板，“我是金刚。”

“不算特别大，她的个子比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要矮一些。”

卡洛警长坐在桌旁，在笔记本上作着记录。他的裤管挽到了小腿肚中间，露出松松垮垮的黑色袜子上方的一截几乎看不见体毛的苍白皮肤。

轻轻的嘶嘶声填补了相对无言的静寂，马克斯汉姆有每隔一会儿就大口吸气的习惯，似乎想借此清除塞在牙缝间的杂物。与此同时，他抿着嘴唇，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我们跟整条街道的邻居都谈过了，跟后花园与小巷相邻的人家也谈过了，没人看到过她。昨天傍晚天气不好，人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外出。”

莎莉叫道：“你是说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那扇门？”

马克斯汉姆耸了耸他瘦小结实的肩膀。如此细长的脖子上却长了那么肥的一张脸，看起来真是别扭。“恐怕我们尚且无法得出任何结论，阿普尔亚德太太。我们只是在调查各种可能性，你知道，收集证据。我敢肯定，你早就从你丈夫那里了解到了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他话语中那股屈尊俯就的语气令莎莉忍不住想扇他一耳光。他脸带笑容，坐在那里望着她。他的头顶眼见着就要成为濯濯童山，残存的白发也该修剪了。他身穿一套老气的粗花呢衣服，两膝宽松，两肘锃亮，使他看起来倒像是集市上潦倒的农夫。他的装扮惹她生厌，但那并不意味着他的工作能力很糟糕。他又一次发出嘶嘶声。注意到这一习惯之后，听在耳中就让她觉得非常烦躁，心思难以集中。她想到了戒备心强的鹅和怀有敌意的蛇。

“警犬呢？”她问道，语气平静得令人惊讶。

“我们试过了。一无所获，什么也没发现。都被那场雨破坏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马克斯汉姆点点头，也许是表示赞同吧。他摘下眼镜，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擦起镜片来。“有许多事可以帮忙，阿普尔亚德太太，大多数是显而易见的。我们需要一张清楚的露茜的近照。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她是个怎样的孩子——不仅仅指她的外貌特征，还包括她的性格。我们希望确切地知道她当天穿着什么衣服。等等，等等。”他恰如其分地插入了一个小小的停顿，“还有，她可能带在身旁的任何玩具，诸如此类的东西。沃恩女士说她想让她去伍尔沃斯买一套魔术玩具，你能证实这一点吗？”

“是的。昨天上午去卡拉家的路上我和露茜就这事起了争执。我女儿似乎非常顽固。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不得到她就会纠缠不休。如果她没能如愿——这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她就会闹脾气。”

“这么说，你同意她一气之下独自外出并非异常举动。”

“那当然是异常举动，她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不，她做过，莎莉心想，逛商店时露茜几次想跑开，可这次在性质和程度上都不同吧？“不过她非常任性，像那样试图跑开令我震惊，但我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啊……”马克斯汉姆朝眼镜镜片哈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将它架回到鼻梁上，“我得说你丈夫对露茜的看法有点不同。他坚称她不会主动跑开，说她非常明白事理。”

“露茜喜欢跟爸爸在一起。”莎莉措辞谨慎地答道，不愿意指出她照管露茜的时间大约是迈克尔的五倍，还有迈克尔对她宠得不得了，“也许她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时更乖一些。不过关于她的执拗，我认为没有任何疑问。你可以问卡拉，或者玛格丽特·卡特。”马克斯汉姆还没来得及问，她就火速作出了解释，“她是我们教区牧师的妻子，在圣乔治办了一间托儿所。”

“我们随便看看你不反对吧？”

“看哪里？”

“整套公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当然，尤其是露茜的房间。这能帮助我们大致了解一下失踪的小孩，你明白。如果你愿意陪同我们，也许会注意到是否少了什么东西。”

他们觉得会发现什么？莎莉心中疑惑。露茜的尸体躺在她的床下？“没问题，不过我丈夫正在睡觉。”

“对了，你丈夫。”马克斯汉姆几乎是拖腔带调地挤出这几个字，并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想打扰他。”

“他需要休息。”

“他一整晚都没睡。”马克斯汉姆的语气淡漠而单调，“今天凌晨我只好叫他朋友瑞克福德先生过来带走他。这么说他安全返家了？”

“是的。”在惯性驱使下，莎莉替迈克尔辩解道，“他的心情非常烦乱，我指昨天。现在仍是。他平常不这样的。”

“可以理解。”语气依然淡漠，不含半点同情之心本身就是种指责，“我估计他最近很忙。”

“显然是这样的。”莎莉的心里闪过一丝怀疑，迈克尔有什么烦心事吗？在露茜失踪前还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没时间琢磨这个。“你认为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突然之间，她对马克斯汉姆充满了怨气，“哦……你肯定有些想法。主要有哪几种可能？”

“主要有三种情况。”他爽快地答道，“一，她自己走丢了，但愿已经找到了栖身之所。二，有个男人或一些小孩从旁经过时认为可以带上她。这种事发生过，阿普尔亚德太太，我老实告诉你。不过发生的概率比你想象的要低，所以不用太放在心上。”他的语气依然淡漠，她怀疑里面是否含有仁慈之心，还是说他早就麻木不仁了，“三，一个女人带走了她。我把这个单独提出来是因为这种事的动机往往存在差异。你知道，母亲失去孩子后就想找个替补，小姑娘们呢，想找像布娃娃那样的小孩子来玩耍。如果情况是这样的，那么我们也许能把她安然无恙地找回来。”

“安然无恙？”莎莉耳语般地说道，愤怒与恐惧令她的牙齿几乎打起颤来。

“这只是相对而言，阿普尔亚德太太。对此你肯定明白。”

“这些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莎莉不愿意考虑另外两种情况，她知道此后它们会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她的脑际。

“有时候，会是一个认为她的婚姻关系正在走向破裂的女人。让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是舒缓情绪的一个办法，尽管选的通常都是婴儿。或者一个缺乏父母关爱的小姑娘，家庭支离破碎——爸爸在坐牢，妈妈有了新的男人，你可以说她们需要有人疼爱。我们大家不都这样吗，嗯？然后还有那些精神不太正常的人。这些人通常没有犯罪前科，往往是一次性作案，在急性精神病发作的时候。”马克斯汉姆瞥了她一眼，忖度着他的话产生了什么影响，“我们只有看什么——”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迈克尔突然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斜靠在沙发上。他盯着他们，似乎眼中是一屋子的陌生人。卡洛警长站起来，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伊芳望着马克斯汉姆，无声地寻求指示。马克斯汉姆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膝上。

莎莉到客厅后没把门关上，迈克尔是不是一直站在走廊里听了很长时间？他穿着睡衣，样子很糟糕。上衣纽扣敞开，头发乱作一团，脸上胡子拉楂，安眠药让他显得迷迷糊糊的。

“找她去，马克斯汉姆。”迈克尔低语道，“只管找她去，别再啰唆，找她去。”

莎莉虽然不喜欢马克斯汉姆，但不得不承认他对局面的处理很有一套。他要莎莉带自己和卡洛到公寓各处走走，留下伊芳坐在桌旁陪迈克尔。迈克尔要是与男人待在一起说不定会寻衅吵上一场，但他不会跟女人吵架。对于不认识的女人他都以礼相待，似乎她们是易碎品，手脚稍微粗重点就会被碰坏。

莎莉领着两名警官在公寓内转悠的时候听见迈克尔在和伊芳交谈。她没听清他们在讲什么，不过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肯定是正常的交流。

然而，他们返回客厅时，迈克尔马上抬头望着马克斯汉姆，莎莉从迈克尔脸上的表情看出什么也没改变。“掳走她的很可能是个男人，”他说，“你知道，女人掳走的往往是婴儿。”

马克斯汉姆咧开嘴嘶嘶地吸着气。“这个我们到时会知道的。”他转身面对莎莉，“谢谢你的帮助，阿普尔亚德太太。保持联系。别担心，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浑蛋。”莎莉带着警官出去的时候，迈克尔在客厅里的喃喃自语清楚地传入到大家的耳中。

迈克尔刮好胡须，冲了个澡。已是下午三四点了。莎莉泡了一壶茶，只有伊芳想喝。这名女警已尽了全力，莎莉心想，可感觉就像屋里多了个保姆。她坐在电话旁，貌似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每日电讯报》上填字游戏的最后几条线索。

迈克尔将茶杯推开。“对不起，萨尔，我不能待在这里，我感觉四周的墙壁像要压过来一样，我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想抓住他的手。别让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不过她只是说道：“要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找到外套，将皮夹放入一个口袋，钥匙塞进了另一个口袋。那是一件上了蜡的防水外套，她由此想到了奥利弗。

“你什么时候给奥利弗打个电话吧。”她说。

“我回来后再说。”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爱你。”他耳语道，声音很低，伊芳听不见。他直起身，说：“不会很久的。”

他的手碰了一下莎莉的肩膀，朝伊芳点点头，然后离开了。两个女人静静地坐着，房门打开又关上。两人听见他稳步向楼下走去。莎莉希望他不会对那些记者大打出手，一会儿之后，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街上没有传来喧闹声。

那是她那一天最后一次看到迈克尔。接下来的五个钟头里她主要待在电话附近，电话响时都由伊芳来接，要是打来电话的不是迈克尔，她就会朝莎莉摇摇头。

莎莉的脑海中浮现出多种画面：迈克尔因扰乱办案被抓了起来；他泪流满面地徘徊在伦敦街头，到处寻找露茜；他遭遇了事故，精神失常，自己了结了生命。即使深受痛苦的煎熬，她也明白露茜的失踪比迈克尔不在眼前更令人揪心。更大的恐惧虽然没有消除小一些的忧虑，但确实显得更易于忍受了。不过她对他的怒火并没有因此而熄灭。

“那个死家伙！”又接了一通不知所谓的人打来的电话后，她终于爆发了。

“这就对了，亲爱的，”伊芳鼓励道，“尽管发泄出来。”

“马克斯汉姆知道迈克尔走了吗？”

伊芳点点头。“我必须向他汇报，抱歉。”

“不怪你。”

莎莉在壁炉台上找到了奥利弗留的纸条，靠在大卫·拜菲尔德送的结婚礼物——那个破银钟上。迈克尔、莎莉：若有我可效劳之处请来电。奥利弗。在名字下方，他体贴地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也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趁伊芳在厨房泡茶之际，莎莉拿起了电话。铃刚响两声奥利弗就接了。

“是我，莎莉。”

“有消息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跟他讲了迈克尔的事，“我……我想他可能跟你在一起。”

“我倒希望他在。事实上马克斯汉姆跟我通过电话了。要我过去吗？”

“不用。”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我得挂了。”

“打电话给我，莎莉。随时都行，好吗？”

“好的。”伊芳拿着两杯茶进来的时候她挂断了电话，“我只是想和奥利弗·瑞克福德核实一下，迈克尔也不在他那里。”

莎莉端着茶坐了下来。无论当时还是后来，真正让她感到痛心的是迈克尔将她隔绝在外的做法。不管是好是坏，她对他有意义吗？要是没什么意义，他干吗结婚？他大可以找别的女人泄欲。也许眼下他就在那种地方，跟妓女纠缠在一起，弥补妻子太累而无法满足他的遗憾。

伊芳去了盥洗室。电话响了起来，莎莉扑过去，热茶溅出来，烫到了她的腿。

“该死。你好。”

“是阿普尔亚德牧师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熟悉，“莎莉？我是弗兰克·豪威尔，还记得我吗？《标准晚报》上那篇关于圣乔治教堂的报道就是我写的。”

“对不起，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明白，莎莉。”声音中满是虚情假意，“我不想问你任何事情，真的。”

现在她记起了那个人的脸：眼眶发红的秃顶天使，德里克的朋友。“我得挂电话了，豪威尔先生。”

他加快了语速。“你和迈克尔迟早必须面对媒体，也许我能帮上忙。你们需要一个熟悉内情的人，一个站在你们这边的人，一个——”

“再见。”她挂了电话。

“是谁？”一会儿之后伊芳问道。

“一个叫弗兰克·豪威尔的记者。”

“他先前已经打来两次了。电话由我来应付吧。”

“我以为可能是迈克尔。”或是露茜。莎莉又哭了起来。

伊芳递给她一把纸巾。“别担心，亲爱的。我肯定没什么事。他会回来的。您到时瞧好了。”

莎莉泪眼婆娑地喊道：“我不稀罕他回来。”我要露茜。

后来，莎莉得知迈克尔右转上了主干道，往地铁站的方向去了。他走进普鲁士王酒馆的雅间，要了一品脱啤酒和一杯双份威士忌，独自坐在屋角的一张桌子旁。据招待员称，他没有滋事。之后他又喝了两杯双份威士忌，并且拒绝了一次搭讪。

然后他乘地铁到达国王十字车站，在那里买了一张前往剑桥的标准单程票。他不用赶着去坐火车，于是去了一家酒吧消磨时间。到了剑桥地铁站后，他慢吞吞地穿过镇中心来到镇子的另一头，在此期间光顾了两家酒馆。之后他摇摇晃晃地上了亨廷顿路。快八点半的时候，他来到菲茨威廉学院附近一座样式丑陋的现代小型公寓楼前。他揿响其中一个门铃，然后躺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休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片刻之后，赫拉克勒斯路、阿普尔亚德家的客厅里响起了电话铃声。伊芳接了电话。她听了一会儿，按下静音键，望着房间另一头的莎莉。

“是个叫拜菲尔德神父的人，您能跟他讲讲吗？他说您丈夫在他那里。”

莎莉听到大卫叔叔的声音时既大为恼火，又松了一口气。当中也包含嫉妒的成分，还有一种挫败感。她早该意识到，在遇到麻烦的时候迈克尔想求助的不是她，而是他的教父。

6

因此对于神灵，我绝非意图否定他们的存在，我深信不仅整个国家，而且芸芸众生都有他们的保护神和守护天使。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三十三节

“妈咪，妈咪，你在哪儿？”对讲机里传来露茜死板的声音，犹如一个小机器人在讲话。若是没有对讲机且门都关上了，他们就听不到她的声音，因为地下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妈咪。”嗓门提高了，带着哀怨的哭声，“你在哪儿？”

安琪儿把餐巾纸丢到桌上，站起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臂，拿起料理台上的钥匙。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瞥了一眼艾迪。

“你收拾这里，我去对付她。”

露茜在放声大哭。艾迪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门口或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她穿着他特意去塞尔福里奇[1]为她买的睡衣，深黄色的底色，点缀着一颗颗红色的星星，在正常情况下会非常适合她。然而昨晚露茜的状态并不怎么好，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脸色白中发青。嘴巴张开，形成一个黑洞，里面的牙齿参差不齐。双眼肿胀，仅留出两道细缝。

“爹地，妈咪。”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安琪儿正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地下室的门。

“妈咪。我想——”

“你很快就会见到妈咪了。”安琪儿的嗓音尖细清晰，门咔嗒一声被她关上了，“好了，你从床上起来，拖鞋也不穿是想要干吗？”

“妈咪在哪儿？我在哪儿？爹地在哪儿？”

“妈咪和爹地要离开一两个晚上，你不记得了吗？现在由我和艾迪照看你。”她停顿了片刻，但露茜没有搭腔，“我是安琪儿。”

露茜又哭了起来。她的悲伤在对讲机的揉捏中变了形。

“够了，亲爱的，我不想发脾气。要是妈咪听说你这么不听话，想想看她会多伤心。”

哭声更大了。

“露茜。要是非得让我发脾气，可有你受的。不听话的孩子必须受到惩罚。”

继续号啕大哭。接着传来一声像是鞭打的脆响，哭泣戛然而止。

艾迪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关闭对讲机，倾听寂静如水流入池般逐渐弥漫整个厨房。

我们大家共同生活在这个人满为患的星球，艾迪心想，所有成员虽属同一物种，然而个体对其他人而言却是捉摸不透的谜。安琪儿尤其如此，她，与丘吉尔眼中的俄罗斯一样，是个令人如堕云山雾海的谜中之谜。例如，她来自何方？她年龄多大？她是什么身份？如果她对小姑娘并非情有独钟，那为何花那么多时间与她们待在一起？最后，同样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琪儿为什么说露茜特别？露茜和其他三名女孩相比有何不同之处？

安琪儿的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实际上她也许一生下来便是个成年人。五年多前，三月的一个傍晚，艾迪与她相遇。她看到了艾迪母亲在《标准晚报》上登的广告后便过来了，找到了这幢位于罗星顿路的房子。广告上写出了路名，却没有说出租人是格雷斯家，也没有提供房子的门牌号码。艾迪母亲说，现如今满大街都是游手好闲的陌生人，凡事越小心越好。

从一开始塞尔玛就拒绝考虑男性租客。“他们脏死了，女人更干净整洁。”这一概括性的观点并不包括艾迪本人，他对母亲没有全然把自己视为男人的怀疑由此得到了证实。

安琪儿打来电话的时候，艾迪母亲几乎马上就将房子的门牌号码报给了她。她喜欢安琪儿的声音。

“至少她能讲一口标准的英语，比很多人有文化多了。而且她说她有工作，我可不想让一个吃社保的乞丐整天在我脚下爬来爬去。”

在安琪儿之前还有九个人打来了电话，但没有一个获邀前来看房。塞尔玛讨厌爱尔兰人、西印度群岛人、亚洲人和任何她认为操着“低级”口音的人。

门铃响起时，艾迪正与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真准时，”塞尔玛看了看手表，评论道，“我喜欢她这点。”

艾迪走进门廊，透过猫眼窥视那个站在台阶上的人。除了背影，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当时她正转身望着路上过往的车辆。她身穿一件带风帽、有点发白的长雨衣。他打开门，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太美了。刹那间看得他呆若木鸡。他在现实生活中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儿，只在电视、照片和电影中见过。她凝视着他，似乎在忖度他配不配得上与她住在一起，而不是相反。

“呃，”他说，“呃，小姐……呃……请进。”

一阵极短暂的迟疑。接着，令他欣慰的是，她露出笑容从雨中走了进来。安琪儿的身高与他差不多，大概五英尺六英寸。她长着一张纤秀的瓜子脸，皮肤犹如小孩般洁白无瑕。塞尔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陪她上楼去看那个空出来的房间。艾迪偷偷摸摸地躲在门廊里，屏息谛听。

“真可爱，”他听见安琪儿说道，“而且，在我看来装修真是太有品位了。”她的声音沉着自信，口齿干脆利落，表明她思路清晰。

她们回到楼下的时候，这两个女人聊天时的神态已几乎与朋友无异了。令艾迪惊异的是，他听见母亲表示，要尽地主之谊招待她。

“我们一般在这个时候会喝杯雪利酒，沃顿小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来一杯吗？”

“好啊。”

塞尔玛盯着艾迪，他手足无措地发了阵呆，然后慌里慌张地跳起来，去厨房找那瓶他父亲在前年圣诞节开启的甜雪利酒。等他手捧放着三个花色不同的玻璃杯的托盘回来时，两个女人正在商讨安琪儿可以多快搬进来。

“当然，必须另付一个月房租作为定金，还得有适当的人保荐。”

“那是自然。”安琪儿打开手提包，“我这里有一封霍利-明顿太太的保荐信。我在她开办的介绍所工作。”

“保姆介绍所？”

“确切点说是幼儿护理。这家介绍所实质上是为经过了护理培训的保姆开设的。”

“艾迪，”塞尔玛催促道，“雪利。”

他把玻璃杯递到她们手上。安琪儿将一个信封交给塞尔玛，塞尔玛取出一张印有单位名称抬头的信纸，然后把老花镜架在鼻子上。艾迪和安琪儿小口抿着雪利。

“霍利-明顿太太认识你父母？”塞尔玛说，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态。

“哦，是的。那就是她雇用我的原因。她对这种事非常小心。”

塞尔玛疑惑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射出来，盯着她。“她开办的那类介绍所要承担很大的责任，”安琪儿解释道，“尤其是关系到小孩子。她认为凡事越小心越好。”

“的确。”塞尔玛说，停顿片刻后她补充道，“我完全同意。”她将信折好递回给安琪儿，“好了，沃顿小姐，那上面讲的看起来相当令人满意。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

那些日子里，安琪儿一直被称作沃顿小姐。塞尔玛固守在过时礼数的庇护所里，艾迪则避免当面直呼安琪儿的芳名。但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会轻声低吟她的教名——安琪拉，试试看叫不叫得出口。那感觉既别扭又陌生。

基本上安琪儿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当然她可以使用盥洗室，也给她配了大门钥匙。一段时间内感觉她身上具备了所有美德，甚至包括各种消极的美德。

“我很高兴她不抽烟。”塞尔玛说，她早已把先前的嗜好视为一种恶习，“否则满屋子都是烟味，不单单是她的房间。不过我早就估计到她不会抽，毕竟她是个保姆。”

安琪儿还没搬进来的时候，塞尔玛就对电话账单深感担心。她似乎能预见安琪儿擅自打电话到澳大利亚去，似乎听见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肯定交际广泛，她会与这个或那个女友，甚至更糟的是，这个或那个男友，聊天聊个没完。

但安琪儿很快就消除了塞尔玛的忧虑。她极少使用电话，即使用，她也会巨细靡遗地记好费用。打给她的电话也不多，当中多数与工作有关——通常是霍利-明顿太太的介绍所打来的。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塞尔玛与霍利-明顿太太成了电话中的熟人。

“他们对沃顿小姐的评价非常高。”她向艾迪转述道，“霍利-明顿太太告诉我说，她的客户总是点名要沃顿小姐再去。有一个曾是真正的王子，他父亲当过国王，保加利亚的，是吧？当然早就被废黜了，但也很了不起。”

艾迪羡慕安琪儿有份这样的工作。他常常心驰神往地想象着她照顾的小孩，以及她也许会与他们做的事情。有时候他设想他就是她，他穿着她的衣服，套在她的皮肤中，站在她的双眼后。

“她这周在贝尔格莱夫广场上班。”找不到更好的倾诉对象的塞尔玛只好这样告诉艾迪，“对方是秘鲁的百万富翁，她的身份跟大使差不多。”艾迪的脑海中浮现出头发乌黑、面孔严肃的大眼睛小孩，待在由阁楼改造而成的、窗户外安装了铁条的幼儿室中。他看见自己正在照看他们，与他们戏耍，就像安琪儿一样。

对于安琪儿的过往经历，对于她貌似一片空白的社交生活，塞尔玛怀有深深的好奇心。“照我看，她肯定在爱情上遭遇了不幸。别跟我说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子没有大把追求者。我敢打赌，每次她走在街上，都有垂涎三尺的男人跟在她的屁股后头。”

塞尔玛的粗鲁用语令艾迪吃惊，甚至令他震惊。斯坦利尚在人世的时候她从没展现过这一面。他注意到，那个假想中的未婚夫对她非常有吸引力。

“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订了婚，后来未婚夫死于非命，自此之后她就没正眼瞧过其他男人。”塞尔玛的性格中还带有浓厚的感伤情怀，深埋于心但只在意想不到的时刻暴露出来，“也许那个未婚夫是个军人。沃顿小姐的父亲就是军人，你知道。”据传，霍利-明顿太太已故的丈夫是一位陆军准将，战争期间与安琪儿的父亲一起在印度服役。“我想她的父母肯定都离世了。”塞尔玛吐露她的猜测，“她看起来像是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

塞尔玛对安琪儿的好奇扩展到了她的物品上。安琪儿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也自己整理。但塞尔玛保留了一把钥匙，每隔一阵子，趁安琪儿出门在外，她就会拿出钥匙打开卧室的门，小心翼翼地窥探这名房客的私生活。

“不是我好管闲事，在某种程度上她目前由我负责。而且我必须确保她没把床单烧出洞来，或者出去时没有忘记把炉火灭掉。”

有一次，艾迪亲眼看见母亲这样侵入私人空间。他站在卧室门口。那个房间正是女房东们所梦寐以求的状态：干净、齐整、散发出淡淡的油漆味和安琪儿的香水味。塞尔玛按顺时针方向慢慢绕了一圈。她打开一扇扇门，拉开一个个抽屉。衣柜上头放着一个款式时髦的大手提箱。

“锁上了。”塞尔玛解释道，虽然好奇但并没有气恼。

床边的柜橱中有个漆盒，也被锁上了。“那里也许存放着家庭信件，她父母和未婚夫的纪念物。真奇怪，他们的相片她一张都没有，梳妆台上这么空。”

“父亲的相片你也一张都没有。”艾迪指出。

“那根本是两码事。”塞尔玛气呼呼地回应道，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她的书可真多，是吧？我怀疑她有没有真正读过。”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些书脊，“你没想到她信奉宗教吧？”他母亲说出“信奉宗教”这几个字眼时那狐疑、可怜和好奇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你绝对猜不出来。”

艾迪瞧见了一本《圣经》、一本祈祷书和一本赞美诗集。他的目光沿着那排书脊和其他所有能看到的书名扫了一遍：G.K.切斯特顿写的《托马斯·阿奎那传记》；托马斯·布朗爵士写的《一个医生的宗教观》；《基督教的信念》；《最后四件事》；《基督教神学字典》；《信仰之盾》；《人、神和祈祷者》。

“她又不上教堂。”塞尔玛说，声音充满了怀疑，“否则我们肯定早就注意到了。”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小瓶香水闻了闻。“非常不错。”她放下香水，“听着，我不是信口开河，这种东西可不便宜。她在涂脂抹粉上花的钱都可以养活一个四口之家了。”

这番话虽然无关紧要，却深深地刻在了艾迪的记忆之中。这是塞尔玛与安琪儿之间出现裂痕的首个迹象。他母亲天生是个吹毛求疵的人，喜欢随时随地挑毛病，无论是谁、不管什么事，都绝不可能长时间令她感到满意。她穷其一生追求完美，如果达成所愿反而会变得不知所措。

随着季节由灰蒙蒙的春天不知不觉地进入灰蒙蒙的夏天，她挑刺的劲头也越来越足。塞尔玛刻薄的批评犹如射出的箭镞，先是隔三岔五地来个一两支，之后数量稳步上升。

安琪儿处在了与斯坦利一样的位置。塞尔玛处心积虑要将她的房客扫地出门，堪比之前她想将丈夫除之而后快。安琪儿对所提意见爱答不理的态度激怒了塞尔玛，可她对此无计可施——安琪儿不温不火的脾气给她穿了副盔甲。

盛夏，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艾迪端了杯咖啡走进花园。他母亲难得地出门去了——每隔三周，她就会打车去医疗中心量血压，取每个月配发的药丸和喷剂。他感到异常轻松，于是漫步走向花园尽头的树丛。

他听见身后传来后门打开的声音，宁静的心情一下子被撕得粉碎。他转过身。安琪儿顺着杂草丛生的花圃与恣意疯长的草坪之间的那条路朝他款款而来。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身穿一件绿色短裙，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太阳位于她右侧稍后一点，在她的头发上洒下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她的脸庞则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他往栅栏处退去。

“今天天气真好，我忍不住，就出来了。”

他呷了口咖啡，舌头被烫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前几天看见了一只狐狸。”安琪儿抬手指向花园另一头的卡弗，“它跑到那边去了，也许进了那后面的废墟。”

“那里有很多野生动植物。”

“可惜荒废了。”她在他身旁止住脚步，一丝淡淡的香水味飘入他的鼻中。她的目光瞥向政府公屋。“不过，即使变成丛林，也比沦为那种东西强。”

艾迪点点头。

停顿片刻后，安琪儿继续说道：“你注意到那个手拿双筒望远镜的女人了吗？她经常出现在那个种有天竺葵的阳台上。”

只有一个阳台种了天竺葵。它之所以比邻近的其他阳台引人注意，有一半是出于这个原因。那里很整洁，扶手处新刷了油漆，而且没有卫星锅。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我想她是在观察鸟类，”艾迪说，“她是雷诺兹太太。”

“她刚才还在。我是透过我卧室的窗户瞧见的，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是在看你。”

“你说什么？为什么？”

“她也许是在看这幢房子，或者隔壁。也有可能是屋顶上有只鸟。”她朝他笑笑，“无论如何，即使她真的在看你，我也不认为原因出在你身上。”

“哦不是，当然不是。”

“老女人尽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安琪儿回头瞥了一眼房子，艾迪明白雷诺兹太太并非她心目中唯一的老女人，“不过有问题的是她们，不是我们。”

这个夏天，随着塞尔玛的非难越来越多，艾迪不知不觉对安琪儿萌生出一股温情。这个过程缓慢而细微。他们经过门廊时她会向他微笑示意，或者问他今天早上天气怎么样，然后认真倾听他的回答，似乎他的看法真有价值一样。塞尔玛的神经质变得比平常更厉害时，安琪儿偶尔会朝艾迪瞥一眼。如果两人的目光恰好在空中相遇，一种分享秘密、分享乐趣的美妙感觉就会油然而生。

这些暗示让艾迪既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已。以前从没有过女人对他表示出兴趣，尤其是像安琪儿那样漂亮的女人。他并非因为她是女人而特别喜欢她，他告诉自己，而是喜欢她这个人。她的美丽无疑影响了他对待她的态度：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分量都显得重要起来。

接着，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到了。这是夏末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吃完早餐后艾迪决定步行到汉普斯特公园（hampstead heath）散散心。父亲死后他对于外出的恐惧心理也消失了。他行至哈弗斯托克山，不经意间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安琪儿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走来。她的出现让他非常不快，散步时他喜欢周围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他加快脚步，到了下一个岔道就转了过去。他三番五次地回头张望，不过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他寻思着也许她继续沿着罗斯林山去了汉普斯特村。

他在汉普斯特公园度过了心情舒畅的一个小时。太阳下山前他就会赶回家，这里的有些地方崎岖难行，特别危险，而且据称有男人经常聚集在这里，相互之间做出些可怕的事。不过在周末和节假日的白天，希思公园里到处都是小孩子。有的跟着大人，有的没有。最终他在国会山边找到了张长凳坐下来，看那些性子急躁的父亲替玩倦了的孩子放风筝。下方是绵亘的城市，砖块和石头，玻璃和柏油路，蓝色、灰色和绿色，它们笼罩在薄雾中，犹如活物般瑟瑟抖动。

令艾迪高兴的是，有两个八岁左右的女孩在他的凳子旁练体操。在她们这个年纪，还不知扭捏作态，什么都要一争高下。一个穿着牛仔裤，而另一个——苍白的脸上点缀着些许雀斑、不苟言笑的女孩——穿着暴露的短裙和一件无领长袖运动衫。艾迪偷偷拿眼瞧着她，试图弄清楚她是不是在故意戏弄他，就像艾莉森在那个已然远逝的夏天越荡越高，身体暴露的部分越来越多，却假装不知道他在看她。他凝视着她，痴痴地幻想着她瘦骨嶙峋的膝盖上方的肌肤会有多柔软。

这时，一个突然而至的惊扰声令他倒抽一口冷气，愉悦的遐思转瞬间烟消云散。

“她们很可爱吧？”安琪儿在他身旁坐下，“那么有活力，真不知道打从哪儿来的。”

艾迪死死地盯着她。在正常情况下，她的突然出现会吓他一跳，让他感到窘迫万分。但这次更糟。他内心的想法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吗？安琪儿是个保姆，对眼巴巴望着小孩的陌生男子会自然而然地心生警惕。

“今天的天气正适合到汉普斯特公园来，夏天里最美好的时光。”

“是的，”他勉强应道，“太阳非常好。”

微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他这边，她抬起手捋了捋，让它回到原处。她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袖子，她身上的香水味钻入他的鼻中。她身穿蓝色运动衫和牛仔裤，左手放在腿上，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指甲并非规整的椭圆形，而呈鸡蛋状，尖端嵌入手指。手指上没戴戒指。

他别转视线，以免她也许认为他在正着她。这时那两个女孩朝山下跑去，对着下面的什么人尖声喊叫。他舒了一口气，不必再为不小心泄露对她们的兴趣而提心吊胆了。

“你想要吗？”艾迪疑惑地扭头望着她，一度以为她指的是那两个女孩。不过安琪儿正把一小盒宝路[2]伸到他面前，盒底的锡箔已被撕开。他拿了一块，拒绝也许会令她不高兴。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薄荷的味道似乎非常呛人，他咳嗽了几声。

“我喜欢来这里，”安琪儿说，“看看玩耍的孩子真是开心。”

艾迪咬了一下薄荷糖，它裂成了好几块。两个处于青春期边缘的男孩骑在自行车上，比赛看谁骑得快。一个男孩经过时随手扔下一个装炸薯片的小袋子。

“等他们长大后，就远没有这么吸引人了。你说呢？”她似乎不期望得到回答，“但是我不喜欢整天跟小孩待在一起，他们可能非常烦人。你呢？”

他匆匆忙忙地咽下四分五裂的宝路，尖利的糖块边缘刮得他喉咙生痛。“什么？”

她微笑着望着他。“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小孩，我是不喜欢的。”

“不。”这个字脱口而出时的力度令艾迪也始料不及。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骑自行车的男孩，戴尔·格鲁夫综合中学的曼迪和希安，以及所有小孩长大成人后的样子。他怕自己也许过分暴露了内心的想法，于是想借一个普遍性的问题来掩饰一下。“我认为世界上的人已经太多了，有五十五亿，对吧？而且每天还有更多的人出生。”

安琪儿点点头，脸色凝重。“这一点说得非常好。”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以前从没站在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一问题，“不过他们小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对吧？我之所以喜欢我的工作正是因为这个。我享受到了最大的乐趣，却不用担负长远的责任。”

“那真好啊。”

他们又在那里坐了五分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下的城市和它的历史。艾迪慢慢放松下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喜欢聊天，更确切地说是喜欢有人谈心的新鲜感。

“顺便问一下，我们那条路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安琪儿问道，“我问过你妈妈了，但她也不清楚。”

“是因为在中世纪，那块地属于罗星顿主教的辖区。”

一朵乌云掠过太阳。

“我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天冷起来了。”安琪儿双手抱在胸前，夸张地表现出她有多冷，“我们去喝杯咖啡吧？南端绿地有家咖啡厅。”

艾迪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已经起身朝山下走去了。他觉得身体比平时轻了许多，犹如宇航员在太空飘荡。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他有点想跑开，但这个心思被淹没在了其他感受之中。一走了之是件非常无礼的事，但有安琪儿相伴令他受宠若惊，他甚至希望碰到熟人看见他们在一起。他也喜欢他和安琪儿出双入对让母亲大跌眼镜的感觉，这种感觉模糊而强烈。平生第一次，艾迪不再是孤家寡人，有人陪伴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不久之后，他们分坐在一张桌旁，当中是从咖啡杯里袅袅升起的两柱热气。

“真好。”安琪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出来走动走动有好处。我有时都替你妈担心，她待在屋里的时间太久了。”

“哦，她喜欢在家。她一直都喜欢那样，即使我父亲还在人世的时候她也那样。”

“只要她快乐就好。”

“她老了。”艾迪说，意思是他无法想象老年人怎么可能会快乐。

安琪儿针对他的想法而非观点作出了回应。“人到老年都非常凄惨，我讨厌变老。”转瞬间，她换了一副面容。她撇着嘴、眉头紧皱，脸上都是沟沟坎坎的皱纹，展现出将来也许会出现的模样。然后她又笑了，沧桑的年岁感渐次不见了踪影。“这就是我喜欢小孩的原因之一。简直难以想象他们会有变老的一天。”

艾迪点点头。他又回忆起了艾莉森——最近她的影子总是萦绕在他的脑际，他衷心希望她的年龄可以永远定格在他们玩撒尿游戏时的那个夏天，他也希望自己可以与她一样永远不再长大。他充满笑意的目光跨越岁月，望着艾莉森。

“什么事这么好笑，艾迪？”安琪儿问。

“什么？没有。”他垂下头掩饰尴尬。咖啡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

“我叫你艾迪你不介意吧？”

他感觉自己脸红了。“当然不。”

“不过你别叫我安琪拉，难听死了。”

他抬起头。她正探过身来，脸在水汽中变得模糊难辨，犹如这座被烟雾笼罩的城市。他恍然觉得她的面容正在蒸汽里一点点消融。她说了点什么，但他没听清。

“什么？”

“我的朋友一直叫我安琪儿。”

接下来的四个月，塞尔玛一直被蒙在鼓里。在他们看来这似乎很自然，尽管两人日益加深的友情并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在家当着母亲的面时，艾迪假装他和安琪儿仍停留在房客与女房东儿子的关系上。他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安琪儿也觉得好玩。

“小孩子就喜欢玩扮演游戏。”有次他们外出时她对他说，“我看我依然童心未泯。”

他们的足迹遍布众多公共场所——电影院、樱草山、国家肖像馆、牛津大街一家商店旁的咖啡店，还有汉普斯特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吧——在这里，小孩和父母各得其乐，小孩子可以戏耍玩闹，而他们的父母则可以开怀畅饮。

有安琪儿相伴，艾迪盯着小孩看时也不必担心会引起成年人警觉的反应了。毕竟他和安琪儿年龄相仿，大家也许会把他们当做一对夫妻。无论如何，一个男人的身边有了个女人，他的威胁性就大大降低了。

有一次，在汉普斯特酒吧外的公园里，一个小姑娘从秋千上摔了下来，擦破了膝盖。安琪儿扶她起来，柔声安慰，最后小孩子终于抽抽搭搭地说她妈妈在酒吧里。

“那我们去找你妈妈吧。”安琪儿抱起那个三岁不到的小孩，将她交给艾迪，“让好叔叔抱你去。”

小姑娘依偎在艾迪怀中。他不禁怀疑安琪儿早已知道抱她会让他很快乐。三人走进酒吧。

“你的妈妈在哪儿呢？”安琪儿问小姑娘。

她的母亲先发现了他们。她冲到安琪儿面前，把孩子从艾迪怀中抢了过去，紧紧搂住。小姑娘的愁容刚刚消散，在吃痛之下又哭了起来。

这个女人满脸通红地盯着艾迪。“怎么回事？怎么——”

安琪儿打断了她，语气中暗含指责地解释了前因后果，话讲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这位母亲的脸上混杂着感激、愧疚和阴郁的尴尬表情。她是个身材矮胖的小个子女人，穿着一件满是灰尘的长裙。她没有化妆，两臂上纹着刺青，两只小眼睛在金边眼镜后一眨一眨的。她的年纪不是很大，艾迪看出她与他在学校里教过的小女孩相比也许都大不到哪里去。

“凡事越小心越好，在现在这个社会。”她这句话像是从塞尔玛口中说出来的。那个女人退回原处，拿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拖着小姑娘出去了。

艾迪和安琪儿在吧台旁排队。

“要是我没跟你在一起，”安琪儿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可怜的女人可能会以为你试图偷走她的孩子。”

秋去冬来，塞尔玛似乎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了变化，情感的天平已不再偏向她这一边。她向艾迪倾诉了更多对安琪儿的怨言。她变得疑神疑鬼，想知道他确切去了哪里。她与安琪儿没有公开争吵，但往昔的热情早已成为回忆。

艾迪天生谨小慎微。正是缘于这个原因，他才会远离那群在这方面跟他志趣相投的人。他在报纸上读到过关于他们的报道，这才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不想与母亲产生隔膜。有时候他幻想着要是他和安琪儿买得起一套公寓，甚至一栋小房子的话，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但从资金上来说这完全不可能。除非靠国家和母亲施舍，否则他根本活不下去。

明智之举是兼顾，起码可作权宜之计。因此艾迪没有把母亲窥探她房间的事告诉安琪儿，他不想冒险挑起两个女人的争吵。

这条策略一直都很奏效，直到一月中旬。一天傍晚艾迪急匆匆地跑下楼，按照约定他要去摄政街的利百代百货与安琪儿碰头。他们打算先看场电影，然后在回家前去吃比萨。

“艾迪，”塞尔玛在厨房里叫道，“你过来一下。”

他瞥了一眼手表，心里非常烦躁，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他不喜欢让安琪儿等。艾迪站在厨房门口犹豫着，没有进去。他的母亲坐在餐桌旁，呼呼地喘着粗气。她脸色发红，手臂下方有一块块汗渍。

“我有点赶时间。”

“你要去哪儿？”

“出去一下。”

“你这些天老出去。”

“看场电影而已。”

塞尔玛的脸色更黑了。“你要去见那个女人。得了，别否认。”

艾迪被这突然之间爆发的怨气吓住了，他不禁往走廊上退了一步。“当然不是。”即使在他自己听来，也能听出那声音显得底气不足。

“我可以从你身上闻到她的味道，她喷的那种香水的味道。”

他无法动弹，只能呆呆地瞪着她。

“实话告诉你，”塞尔玛接着说道，“她的房租只付到本周末，自此之后她就要滚蛋了。”

“不！”艾迪脱口而出，“你不能那样做，那样做没道理。”

“她一开始就骗了我，我承认，但受骗的不只我一个，她把大家都骗了。”塞尔玛拍了拍桌前放着的那只厚实的马尼拉纸信封，“看看霍利-明顿太太听说了这件事会怎么说，除非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这是诈骗，我跟你说，赤裸裸的诈骗。应该报警，我很肯定。”

艾迪盯着她。“你什么意思？你没事吧？”

他母亲打开信封，取出一本英国护照。她啪啪地翻动护照，直到找着了贴照片的那一页。她用脏兮兮的手指压在那一页上，将护照推到桌子的另一边，让艾迪看清楚。

他不情愿地走进厨房，凝视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脸庞消瘦的短发女人，他以前从没见过。

“怎么了？她是谁？”

“你瞎了吗？”他母亲嚷道，“看看名字，你这个傻瓜。”

艾迪俯下身子，一只手扶住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模糊的名字逐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安琪儿·玛丽·沃顿。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记忆在艾迪的脑中既鲜明又零散，后来他估计这是受到惊吓后的症状。他记得自己摔门冲出罗星顿路二十九号，他以前从没这样干过，但此后发生的事只留下了残缺的片段。

他肯定是走到了乔克费尔姆地铁站，搭北线去了托特纳姆库尔路站。他记不起来是换乘中夹线前往牛津广场站，还是徒步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但他站在利百代百货大门内侧时看到的画面清晰地印在他的脑中：人们摩肩接踵，商品琳琅满目。一个保安以奇怪的眼神盯着他。他费劲地搜寻安琪儿的身影却找不到，绝望感在他的心中蔓延开来，他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突然她碰了碰他的肩膀。“我们到外面去吧，我有件礼物给你。”

她破天荒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出去。站在万宝路大街的人行道上，她将一个利百代百货的小袋子递给了他。

“好了，打开吧。”安琪儿就像个孩子，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一看到它我就知道必须给你买下来。”

川流不息的行人犹如河水绕开岩石一般从他们身旁经过。袋子里是一条蓝色的真丝领带，绣着对角交错的浅绿色花纹。艾迪抚摸着柔软的布料，两眼噙满泪水，不知说什么才好。

“瞧，”她说道，“跟你蓝色的眼睛正相配，太完美了。”

除了他自己和安琪儿以外，周遭的一切呼地一下子都消失了——利百代黑白两色的大楼，人行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嘶吼着的发动机和快餐的气味。

“快戴上。”安琪儿没等他回答，径直将他没戴领带的衬衫领子扣上，“和衬衫的颜色也是绝配。”她翻起领子，从他手中拿过领带围在他的脖子上。她手法娴熟地打着领带，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孩，甚至像个布娃娃。打好后她后退一步打量着他。“不错，堪称完美。”

“谢谢，太棒了。”

安琪儿看了看手表。“我们差点儿就要错过电影了。”

“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母亲……”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母亲进过你的房间。”

“那不新鲜。”

艾迪抓住这一分神的机会暂时缓了口气。“你知道？”

“她总在那里东张西望。我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我看得出来。好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感觉脸发烫，非常尴尬。但愿她不知道有时候那事也有他的份。“她在一个小铁盒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安琪儿紧捏着他的手臂，那力道痛得他叫了起来。化妆品掩盖不住她苍白的脸色，她抿起双唇，显露出道道皱纹，跟在国会山时的情形一模一样。“盒子锁上了。”她说。

“她肯定是找到了钥匙，或者发现她自己的一把钥匙能打开，或者这次没上锁。我不知道……”他难过地凝视着她，“她找到了护照。她要把它交给你介绍所里的老板，也许还有警察。”

回忆这时候又脱了节。接下来他只记得他们去了SOHO区深处的弗里斯街，他跟在安琪儿漂亮的脑袋后面走下一段楼梯，来到一家地下餐馆。那里喧闹的声音和强烈的味道如潮水般在他身边涌动。他们俩在墙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犹如待在一座寂静的小岛。他们的中间放着一个涂蜡的瓶子，里面有一支蜡烛在燃烧。艾迪记不起来他们都吃了什么了，但他记得安琪儿先要了一瓶红酒，后来又要了一瓶。

“喝掉，”她吩咐他，“快，你需要喝点酒压压惊。”

酒非常辣喉，刚开始他都咽不下去。但是，随着一杯接一杯灌下去，酒变得越来越顺口。

“你能保守秘密吗？”他们吃完开胃菜后安琪儿问，“别人都不知道真相，但我愿意告诉你听。我可以信任你吗？”

“可以。”安琪儿，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她的目光定定地盯着烛火。“要是我妈妈还活着，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她母亲，安琪儿告诉艾迪，在她小时候离开了人世。父亲再婚了，后妈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当然她是嫉妒。她来之前我和爸爸非常亲近，不过她很快就改变了这种状况。她让爸爸讨厌我，不单单是爸爸，凡是我们认识的人她没有不挑拨离间的。最终所有人都在说我的不是。”

急于走出家门的安琪儿当了互惠生[3]，跑到国外帮人做家务换取食宿。她先是在沙特，后来去了南美，主要待在阿根廷。后来她干起了保姆这个行当。她的雇主对她非常满意。她在一户人家做了五年多。最终禁不住思乡之情，她回到了英国。

“你的脑中会时不时产生叶落归根、重寻旧梦的念头。就在这时，我遇见了安吉·沃顿，她是英国人，不过出生在阿根廷，她的父母战后移民到了那里。安吉也想回家，只是她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这怎么可能是她的家呢？”艾迪一本正经地问道，“我是说，要是她从没到过这里的话。”

“心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艾迪。总之，安吉在托儿所当保姆，父母过世前她去美国接受过培训。我们原打算一起回来，共住一套公寓，共同生活。正是由于安吉我才认识了霍利-明顿太太。可怜的安吉。”

“她怎么了？”

“真是太凄惨了。”安琪儿两眼闪着光，橙色的烛火在她的双眸中摇曳，“说起来都伤心。”她别转过脸，用餐巾拭了拭眼角。

“对不起。”艾迪说，那些酒灌下去后，他觉得她的哀伤自己也负有责任，“我们谈谈别的吧。”

“不。逃避于事无补，可怕、愚蠢的悲剧不止这一件。那是我们在伦敦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来到这里才几个钟头。唉，都怪我，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要知道我了解安吉……嗯，直截了当地说吧，她很可爱，不过酒瘾很大。”安琪儿为艾迪的酒杯斟满酒，“不像这样，就餐时喝一两杯。她喝起来就没有节制，第二天醒来后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在什么地方。太可怕了。”

艾迪推开盘子。“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安琪儿说，她瞪大眼睛盯着酒杯边缘，“有时候生活真不公平。她在飞机上就一直喝个不停，一杯接一杯。我们到这里后，在伯爵阁[4]找了家旅馆，接着去吃饭，当然还喝了酒。吃完后她还不尽兴。‘我要庆祝。’她翻来覆去地说道，‘我回家了。’可怜的安吉。我没能劝住她。我已经疲惫不堪，于是我就返回我们的房间，上床休息了。接下来我所知道的事是，第二天早上旅馆经理来敲门。”

服务员上完主菜后没有马上离开，看样子是想聊上两句。

“就这样吧，谢谢。”安琪儿高傲地说，又只剩下她和艾迪后，她接着说道，“我讨厌这种人，热心过头。我讲到哪里了？”

“旅馆经理来敲门。”

安琪儿脸上的怒气渐渐隐去。“他身旁站着个女警。看样子安吉跑到西区[5]去了，酒当然还是喝个没完。在沙福兹贝里大道，她倒在了一辆公共汽车的车轮下。当时正好有一大群人从剧院里涌出来，还有许多人从酒馆里出来，大家相互推挤……”安琪儿叹了口气，“她当场死了。”

“真可怕。”艾迪迟疑了一下，然后觉得有必要再加上一两句，于是补充道，“她很可怜，你也不容易。”

“留在世上的人总要更难一些。除了我，没人为她悲伤。后来……好吧，我得承认自己没能经得住诱惑。我是说，我借用安吉的身份对别人有什么害处呢？我没有身份，这就意味着我没办法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这太不公平了，在照看小孩方面，论实际经验我比她要丰富，熟读那些理论我也不在话下。她有霍利-明顿太太的联系方式，但两人从没见过面。于是我就跟警察讲安吉是我，我则假装成她。”

“可他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她的手提包或其他什么物品里没有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

艾迪感觉到话被打断使得安琪儿有些怒意，于是他又进一步说道：“我是说，既然他们知道她住在哪个旅馆。”

“她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有现金和一张印着旅馆名字的卡片。”安琪儿惨然一笑，“她将护照之类的东西交给我保管了，以防被盗。”

“哦对，我明白了。不过那护照上的照片肯定——”

“我那时长得很老相，而且从身体上来看，我们俩没太大差异。”

“肯定被盘问了一番吧。”

“当然。我什么谎话都没讲，我不想那么做，也没必要。”

“他们没叫你父亲来认尸吗？”

“好几年前他就去了美国，我们完全失去了联系，他也没空管我的事。”安琪儿靠近了一些，“重点是，艾迪，我知道安吉希望我这么做。就像如果我们俩的位置颠倒过来，我也会希望她这么做一样。”

“我想你是对的。”艾迪声音沙哑，他觉得嘴巴里的舌头有点大，“我是说，这又碍不着别人什么事。”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一点没错。在某种程度上正好相反。我自认为我对待工作的态度是很严肃的，我已经让许多小孩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这无关紧要。我把名字给了安吉，随她一起埋在了地下。‘向前看’是我的座右铭，不要回头。参加完葬礼，等尘埃落定之后，我给霍利-明顿太太写了封信。从那时起，一切就犹如梦一般。”她突然住口，双手捧住头。“直到现在。”她的声音几不可闻，“说来真羞愧，一切都太顺利了。”

“我要跟我母亲谈谈。我会让她明白过来的。”

“你很可爱，不过我认为你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他几乎吼了起来，人们纷纷扭头望向他。

“嘘，小点儿声。”

“她不喜欢我们一起离开，她会孤独的。”

“她那是嫉妒我们。你不明白吗？要是我有钱就好了，那样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只有你和我。作为朋友，我是说，只是好朋友。你喜欢那样吗？”

“喜欢，哦天哪，喜欢。”

长久的沉默，艾迪的耳中充斥着从餐馆其他地方传来的嘈杂声。

安琪儿拿起酒瓶。“我们聊点别的吧。”

艾迪装作非常随便地问道：“你照看的是哪种小孩？要是你想的话，尽可以把他们领到家里来吃茶点，我是说，招待招待他们。”

“他们一直想来瞧瞧我住的地方，不过照我看，你妈妈可能不太愿意。”

又沉默了下来，无声的建议和疑问在空气中穿梭。安琪儿再次斟满两人的酒杯。

“干杯。”她举起酒杯，与他的碰了一下，“也许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聚了，我们要尽兴点。”

他们喝光那瓶酒后就离开了。此刻艾迪已酩酊大醉，安琪儿必须搀扶着他上楼梯。站在弗里斯街上，清新的空气让他头晕目眩，灯光似乎非常刺眼。他吐了，一部分吐进了排水沟里，停在旁边的一辆汽车也遭了殃，因为还有一部分吐在了引擎盖上。

“好啦，好啦。”安琪儿说道，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吐出来就好了。”后来他听见她以高傲的声音叫道：“出租车！出租车！”

对于当晚的事，艾迪的记忆中没有留下更多的印象。安琪儿带他回了家，他记不得有没有见到母亲了——已经很晚了，也许她早就睡了。

“来吧，”他们到家后她说道，“跨上木楼梯，小床等着你[6]。”

他的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安琪儿将右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放在三粒白色的药片。

“吃下去，不然你早上会非常难受的。”

他肯定强撑着把它们咽了下去，之后便陷入了一个乌漆抹黑、寂然无声的深坑里。数小时后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接着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膀胱要爆炸了。再后来，他意识到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头痛得更要命了。他继续昏睡，精神上不愿意离开舒适的被窝，身体上也不知如何应对起床后的复杂局面。

再次醒来时窗帘外头的光线更亮了，映入眼中，刺激得他的头加倍地痛起来。有人在摇他。

“艾迪，艾迪。”

一惊之下，他转过身来。据他所知安琪儿以前从没到过他的房间，要是母亲发现了会怎么说呢？

日光从打开的门里倾泻进来。安琪儿身上所散发的耀眼光芒令他无法直视。她身穿白色睡袍，脸上已化过妆，显得完美无瑕，但头发依然束在发网中。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

“艾迪，”安琪儿叫道，“艾迪，醒醒。”

[1]塞尔福里奇（Selfridges），位于牛津街，是伦敦最著名的百货公司之一。

[2]英国最畅销的一种薄荷糖品牌。

[3]互惠生：在外国人家中寄住并承担家务，照顾小孩等工作，接待家庭提供免费食宿。

[4]位于伦敦西部，许多年轻人住在这里的单人房间或小套公寓中。

[5]以时髦的街区与商店、剧院而闻名。

[6]引自一首儿歌。

7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在睡梦中的自己更真实，躯体酣眠似乎恰是灵魂苏醒之刻。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二部第十一节

莎莉没料想到自己会在星期六晚上睡着，这是露茜失踪后她第二次入睡。她本来决定时刻保持清醒，以防露茜需要她的。不过，大卫·拜菲尔德打来电话说迈克尔安然无恙后，疲惫便犹如毛毯一样覆盖在她的身上。

薄暮时分前来接替伊芳的女警朱迪丝趁机把莎莉劝上床，并端来一杯可可，哄她又吃了一片安眠药。

“它会让你好好睡一觉的。”朱迪丝说。她的威尔士口音抑扬顿挫，像一条小船在柔和的波浪中起伏。“这不是那种让你一睡就是好几年的药，你没必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可要是——”

“要是有了消息，我发誓会马上叫醒你。”

莎莉咽下药片，喝了可可。朱迪丝又逗留了一会儿，目光在房间里逡巡。

“你想看点什么吗？杂志？”

“你能把那边的几本书递给我吗？五斗橱上的那几本。”

朱迪丝把它们拿给她。“我稍后再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莎莉点点头。朱迪丝随手关上门，现在她终于清净了。露茜。她胀痛的双眼噙满泪水。她想拿脑袋往墙上撞，想大声嘶喊。

欧里芬特小姐的书放在她面前的羽绒被上，一件事情要是没办完她就会一直放不下。她一本一本地拿起书，右手的指尖触摸着它们的封面。《圣经》、《公祷书》、《一个医生的宗教观》。前两本的黑色皮面破旧不堪，因年深日久而发干了，书脊裂开一道道口子，有些地方已与封面分了家。不用看都知道，书里的纸张薄到几乎难以翻动，字体小得甚至连视力极佳的人读起来都会非常费力。《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的字体稍大一些，但破烂程度不输另外两本。三本书都散发出一股霉味：倦怠、可憎、肮脏。莎莉瑟瑟发抖，一本也不愿意打开。每本书都可能是一个微型潘多拉盒子，充斥着料想不到的恶魔。

“你不要自责。”大卫·拜菲尔德在电话中对她说。

“那照你说该责怪谁？上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大卫干巴巴地答道：“那个带走露茜的人，也许。”他赶在被她打断前迅速地接着说，“不要胡思乱想。迈克尔你不用担心，他今晚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就会回到你身边。你也不要责怪他和你自己，你明白吗，莎莉？这是最重要的。也不要失去希望，停止祷告。”

“我祷告不了。”

“你当然可以。”

“听着。”莎莉开始反驳，“我不喜欢——”

“别争辩。祷告，上床，睡觉，这是你所能做的最合适的事。”

大卫·拜菲尔德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出人意料地年轻。与德里克·卡特一样，这个老头子牧师派头十足，不过他的方式与德里克完全两样。前者让她浑身不舒服，大卫则让她怒火中烧。太傲慢了，莎莉心想。失去小孩的滋味他懂吗？独断专行、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浑蛋，谁给了他对她发号施令的权力？想到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也许大卫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是个聪明的家伙，她承认，一个老傻瓜，但脑袋依然聪明。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靠着床头的身体慢慢滑到了床铺上。具有生命的手指继续抚摸着三本书的封皮。奥黛丽·欧里芬特，她睡眼蒙眬地想，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欧里芬特听起来跟欧几里德有点相似。以前有圣徒叫奥黛丽的吗？这时，露茜不知所踪的事犹如一道强烈的闪电突然划过莎莉的脑际。她从床上坐起来，失声尖叫，但从她口中发出的仅是呜咽而已。她又重新倒回到枕头上。

这番折腾使书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一张卡片从《一个医生的宗教观》里伸出一个小角，莎莉把它抽了出来。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一座大教堂，老式彩色照片，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泛白。这幢建筑有点眼熟，但此刻她的大脑拒绝给出它的名字。她翻转明信片：罗星顿大教堂。还写有几行字。她眯起眼睛看了看邮戳。一九六三年四月？还是一九六八年？寄给“米德尔塞克斯郡罗斯村格林路都铎屋，奥·欧里芬特小姐”。“罗斯村”，这个名称似曾相识。伦敦西部的某个地方？靠近希斯罗机场？她试图破译其中的信息。

游人太多，光景更像二月而非四月，不过晚祷合唱非常棒。我们共同的朋友仍未忘却。世界真小！星期二见。爱你的艾米。

从中可见奥黛丽·欧里芬特有段时间的生活也许是很快乐的，莎莉心想。为什么我要不厌其烦地去费这个脑筋？

明信片从莎莉的手中滑落，她进入了梦乡。后来她发现，在药力的作用下，她这一躺就是将近七个小时。多数时间她都心绪不宁地穿行在漆黑一团、变化莫测的梦境里，搜寻着露茜的踪迹。这里肯定是地狱。头脑渐渐清醒时，她觉得自己正吃力地从一个深渊往上游，不断变化的压力让她无法呼吸，急切地想浮出水面。

露茜。

她仍紧闭着双眼，使出全身的力量，将痛苦、恐惧和愤怒聚拢在一起。她在脑中将它们团成一个球，像揉面团一样揉捏。球上有五颜六色的条纹：红色、棕色、绿色和黑色，情感的色彩。她将球拾起来，朝身后扔过去，然后她鼓足勇气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黑漆漆的，光源只有路灯透过窗帘间隙照进来的一束微光和时钟显示屏上发着红光的数字。她的脉搏在剧烈地跳动，嘴巴发干，眼皮肿痛。

没有露茜，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也没有她的消息。否则他们早就叫醒我了。

是什么惊醒了她？她在惊慌失措之中恢复了意识，似乎急于逃往安全之处。那下面有什么事情甚至比清醒地知道露茜不知所踪更可怕？

六点十五分。她打开床头灯。朱迪丝昨晚肯定进来关了灯。欧里芬特小姐的书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莎莉靠在枕头上，极力压抑就要弥漫整个身心的绝望。她试图祷告：没用……线路已关闭，电波被阻断，或许是另一头懒得来搭理。祷告，大卫·拜菲尔德告诉她，祷告并充满希望。可她一样也做不到。

梦中的片段逐渐浮现在她清醒过来的大脑里。她瞥见了欧里芬特小姐，身穿主教长袍，站在一座大教堂的主祭坛前。莎莉认出那肯定是罗星顿大教堂。欧里芬特小姐正在诵读《公祷书》圣灰星期三[1]仪式的天谴文。那就是他们夺走露茜的原因吗，就是因为我受到了诅咒？没有女主教啊，莎莉记得她在梦中寻思，在这个国家没有。难道是他们更改了规则但没有告诉我？在梦幻世界里，这个可能性比上次亲眼看到死在医院病床上的欧里芬特小姐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更令她心神不宁。

另一个梦的片段与大卫·拜菲尔德有关。他说他望见了一位天使，低低地飞过剑桥马格德林桥的上方。

“真正的羽毛。”他一个劲儿地对莎莉和迈克尔絮叨，“跟秃鹰的有点像。”

“可露茜失踪了。”莎莉嚷道。

“不，这个要重要得多。”

在这场梦的另一部分，她和大卫叔叔来到了一个味道与公厕无异的警察局。马克斯汉姆探长俯身靠近他们，他费劲儿地吸着气，空气在他的舌头与牙齿之间嘶嘶作响。

“不可能有天使的，先生。天使根本不存在。”

莎莉非常窘迫。成年人不相信天使。大卫对马克斯汉姆大为光火。

“别天真了，警官，你没资格妄下论断。”

探长笑了，露出伊芳那口完美无瑕的牙齿。“你在做梦。”

“我没有。”

大卫叔叔举起双臂往两边张开。莎莉恐怖地看见他黑色的教士服里生出了两排银白色的羽毛，一只手臂上一排，从肩膀沿袖子一直延伸到袖口。大卫叔叔在长翅膀。

八点钟的时候，莎莉已冲过澡、穿好衣服、吃完了早餐，也就是三杯咖啡。她和朱迪丝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朱迪丝让整套公寓里飘荡着烤面包的味道，还给自己煮了个蛋，想把莎莉的胃口从藏匿的地方勾引出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朱迪丝的脸上堆起许多皱纹，莎莉为自己正在排斥这番好意而深感愧疚，“你来一勺谷类食品怎么样，像干玉米片那种清淡一点的东西？”

莎莉伸手去拿咖啡壶。“也许我迟些时候会吃点东西。”

“我估计你今天早上想去教堂。伊芳会开车带你去的。”

去他妈的教堂。“我不想去，谢谢。”莎莉瞥见，或者说猜想，朱迪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伤心、惊讶的神色。去他妈的朱迪丝。但要一下子摆脱善解人意的习惯也并非易事，她听见自己在柔声解释，似乎受害者是朱迪丝而非她自己。“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不过我想待在这里等我丈夫回家。”把他的拖鞋拿到炉火旁烤暖和，报纸放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壶里重新泡好茶水。“而且，也许会有什么消息。”

“我能理解。”朱迪丝脸上的皱纹消失了一部分，“不用等很久吧？你们俩在一起会好受些。”

莎莉点点头，呷了口咖啡。她很怀疑等迈克尔回来后能不能好受些，没有了露茜永远好受不了。其次，到时肯定不止他们两个，大卫·拜菲尔德也会到伦敦来。第三，迈克尔，虽然她深爱着他，但他制造的麻烦可能比他解决了的还要多。他老是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等到爆发的时候往往已经承受不住压力、心火炙热难当。

“不知道报纸来了没有。”莎莉说道，目光与朱迪丝的碰在一起。

“我去看看好吗？”

莎莉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朱迪丝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了。一会儿之后她拿着《观察家报》回来了。

“要不要我——”

莎莉伸出手，示意把报纸给她。“我想自己找。”

报道只占了一个豆腐块，放在内页的一个版面上。露茜·阿普尔亚德，四岁，从临时保姆家中失踪，警方不排除遭到绑架的可能性。马克斯汉姆探长谨慎地置评，实际上无非就说了句警方正在调查。

“整个教区都在为露茜、莎莉和迈克尔祈祷。”德里克·卡特告诉《观察家报》的记者，“莎莉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助理牧师，她在圣乔治已经崭露头角。”

莎莉将报纸推到桌子对面，那篇报道翻开着。朱迪丝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我觉得讲得不错。”她轻快地说。

“不知道小报会怎么报道。”莎莉不寒而栗，“也许最好不要报道。”

通往楼梯的门那边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应该是伊芳。”朱迪丝收拾好她的手提包，冒险开了个小玩笑，“正好她可以洗盘子。”

客厅的门开了，马克斯汉姆走进过道，伊芳的金发脑袋在他的肩后闪了一下。朱迪丝瞥了一眼莎莉，全身马上绷紧了，随时准备采取行动。莎莉用一只手按住嘴，盯着马克斯汉姆。

“有个新情况，阿普尔亚德太太。”空气嘶嘶地吸入他的口中，“也许与露茜无关，别紧张。”

马克斯汉姆踏入客厅几步后停了下来。伊芳绕开马克斯汉姆，到莎莉旁边站好，朱迪丝也稍微向她靠拢了一点。天哪，她们是什么？女看守吗？

“你知道一座叫圣米迦勒的教堂吗？”他问。

“哪一座？”她急切地问道，“叫这个名字的教堂肯定有几十座。”

“位于博克拉克街，托特纳姆库尔路以西，靠近夏洛特街。”

她摇摇头，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管理人是教会委员吧？今天早上过去开门时，在门廊里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我猜门廊的拱门外装有一扇熟铁大门，里面还有一扇结实的门。肯定是有人把垃圾袋从栏杆中间塞了进去，也可能是从铁门顶部。”

继续。莎莉望着马克斯汉姆的脸，瞧见黑框眼镜后头的灰色眼睛眨个不停，嘴角的肌肉在抽动。震惊之下她意识到他在刻意拖延，因为他发现说的一方并不比听的一方容易。

空气又嘶嘶地响了起来。“实际情况是，阿普尔亚德太太，那个袋子里有几件衣物。一件儿童紧身裤和一双靴子，看起来跟你所描述的露茜的穿着很像。”

“看在耶稣的分上，露茜怎么样了？她也在那儿吗？”

马克斯汉姆犹豫着，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吧。”他缓缓说道，“在，也不在。”

博克拉克街。圣米迦勒教堂位于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两旁和后面被更高、更新的建筑紧紧围住。是一幢破旧的小型红砖建筑，呈长方形，每个角都有小尖塔和斑驳的直立式窗户。窗户上有铁格子守护，上面堆积着数十年来留下的尘垢。这个教堂犹如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足够关爱或救济的小孩。

身穿制服的警察拉开路障，让马克斯汉姆那辆没有警车标志的路虎开进死胡同。两旁的建筑是战后新盖的，装有玻璃窗和软百叶帘。大概是办公楼，星期天里面空无一人。目前为止还没出现游客，但警察已严阵以待。汽车靠近教堂慢慢停下，还有两辆警车停在附近。

门廊处于教堂西南角，警察已封住了入口。门廊左侧有一排铁栏杆，底部是一扇相对称的门。

卡洛警长关掉引擎，回头瞧了瞧与莎莉一起坐在后座上的马克斯汉姆。马克斯汉姆点点头。卡洛修长的身体费劲儿地出了汽车，朝被遮住的门廊走去。对一个男人而言他的臀部显得异常大，莎莉下意识地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屁股扭得跟娘们儿一样。

马克斯汉姆十指交叉放在膝上。“我去看一下情况。”

车里一下子沉默起来。坐在前排副驾驶座的伊芳透过挡风玻璃定定地望着前方。探长的手在大腿上来回摩擦。卡洛再次出现了，脸色更为苍白。

马克斯汉姆扭头望着莎莉。“你确定要去吗？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非常确定。”

“我们可以等你丈夫——”

“不用。”我的宝贝。“我们可以快点儿把事情办完吗？”

马克斯汉姆点点头。他们三个下了车。天气陡然之间冷了下来，风钻出死胡同，逃入灰暗的空中。莎莉强迫自己不去看门廊。她注意到栏杆和教堂之间的空隙塞满了一大堆空啤酒罐和快餐包装纸，西北角有道门，把守住了教堂北侧和毗连建筑形成的窄巷入口。

墙上有张告示，说英国圣公会与俄罗斯东正教会和卫理公会共用圣米迦勒教堂。否则可能它很早以前就被拆掉了，虽说也许那样反而比这样无人关爱地剩下半条命强。

半条命，半个人？

莎莉蓦然发觉自己正盯着门廊。从遮挡物上方可以瞧见的部分来看，门廊约六英尺宽，纵深九英尺左右。一道斜屋顶将它盖住，开裂的波形瓦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苔藓。

马克斯汉姆的一只手放在莎莉肘下。他们朝遮挡物走去，伊芳和卡洛警长跟在后面。一只独腿折羽的鸽子蹦蹦跳跳地从他们前面穿过。被截肢者。对于那些心怀恐惧的人，万物只不过是大祸临头的预兆。莎莉挣脱马克斯汉姆的手，将双手深深地插入藏青色长外套的口袋中。他们绕过了遮挡物的转角。

灯光照得她头晕目眩。她停下脚步，使劲眨动眼睛，盯着前面。在两盏泛光灯的强力照射下，门廊里的一切清晰得如梦似幻。门开着，两旁的长凳上方钉着布告板。那里本该是躲风避雨的好去处，但此时布告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一位摄影师看似毫无章法地进行现场拍摄，按下快门时嗒嗒的响声犹如步枪断断续续地射出几颗子弹。

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除了摄影师之外，还有一名调查犯罪现场的警官正往一个手持式机器里输东西。第三个人在测量门廊的尺寸，第四个人跪在远处的左边角落，身旁放着个包。莎莉隐约瞧见了黑色塑料袋反射的亮光。

“这位是弗格森，”马克斯汉姆说道，“这是阿普尔亚德太太。”

跪着的男人扭转上半身，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莎莉咽了口唾沫。“在哪儿？”

“这里，阿普尔亚德太太。”医生敏捷地站了起来。他的年纪比莎莉小，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皮肤是健康的深色，操利物浦口音。他望了马克斯汉姆一眼，接着视线又回到莎莉身上。“你确定想要看？”

“是。”她极力压低嗓音，隐藏住内心的嘶吼。弗格森点点头。

“到这里来吧。”

他并非如萨莉料想的那样，指向放在他身后地板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而是伸出手指着盖在左侧长凳上的一块塑料布。下面有东西凸起，形成两条L形隆脊，每条约二十英寸长。莎莉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无法在那两条隆脊上停留。她紧盯上头的布告，强迫自己专心去关注那泛黄的纸张，那些几乎难以辨识、打印出来的字和图钉掉落后遗留的圆形锈迹。

她知道马克斯汉姆和伊芳靠近了一步，现在就站在她背后。其他警官停下了手中的活，医生也注视着她。她意识到，他们都做好了准备，等她晕倒时去接住她。讽刺的是，这个想法反而给了她勇气。

“准备好了吗？”

弗格森拉开塑料布。下面是个透明的塑料袋，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袋里装着一条白色的羊毛紧身裤，裤腿上带罗纹。乍看之下里头似乎像抱抱熊之类的玩偶一样填满了棉花。紧身裤泡在一滩红褐色的血泊中。莎莉按住嘴唇，压下心中的悲痛。她想起了超市里放在塑料盘里的解冻肉。血就是血，成分一样不多、一样不少，主要由水构成，向活体组织供应营养和氧气，并能清除体内的有害物质。而一旦脱离跳动的心脏，它就只是红褐色的液体。

你们全喝掉吧，因为这是我的血。

“阿普尔亚德太太？”弗格森低语道，“请镇定。”

“我没事。”

紧身裤的腰部平平地贴住塑料袋。那里没有棉花。紧身裤的上端至紧身裤腰部的血液最多，羊毛的洁白色调已荡然无存。

哦上帝的羔羊——

莎莉的目光从羊毛裤腿部一直游走到双脚。脚上穿的是小号的红色牛仔靴，靴子小巧精致，皮革柔软，足踝处有个黑线缝制的精美图案，近侧那只的脚趾处有道长约半英寸的划痕。

你这个淘气的丫头片子，你知道你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短筒靴产自意大利。”莎莉说完停顿了片刻，听见身后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轻微的叹息，“是一个叫拉什的人做的，两个月前我在科文特加登的一家店里买下了它。”这双靴子价值不菲，可莎莉还是忍不住购买的冲动。她动用了上次大卫·拜菲尔德寄来给露茜过生日的钱，迈克尔为此大发了一通脾气。“我在制造商的标牌后面写上了露茜的名字。”这种靴子你可丢不起，她当时想，“至于紧身裤，我非常肯定她星期五穿的就是这种，但因为沾上了血，要百分之百确定很难。”

露茜的血。哦基督，你就不能阻止吗？

他们对于露茜上身穿着什么，脚下靴子里制造商的名字早就了如指掌。不过他们需要确定一下。确定？莎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那两条裤腿。

“阿普尔亚德太太……”医生开口道。

莎莉没理会他。她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裤腿。

“非常冰冷。”

“也许之前一直被低温冷冻着。”马克斯汉姆的语气比平时更为严厉。

“就像他们在基尔本墓地发现的那只手？”

“对。”

莎莉现在能感知到的只有寂静。他们置身于一座世界型大都市之中，四周却寂静无声。三十码范围内至少有十多名警官，他们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

亲爱的上帝，那是怎样的痛楚。他们有没有残留一点人性，先把她痛快地杀死？

莎莉的指尖轻柔地顺着裤子的大腿往下摸，摸到了膝盖的弯曲处，摸到了靴子上方的小腿处。她垂下头。

“阿普尔亚德太太？”马克斯汉姆的声音很焦急，甚至还带着一丝恼怒，“这样就可以了，谢谢你。你帮了很大的忙。你非常勇敢。”

莎莉的拇指和食指绕到脚踝那里，隔着塑料袋和皮革按压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下面硬邦邦的骨头。

“阿普尔亚德太太，”弗格森说，“这样可能会给肢体造成破坏，我们验尸时就有麻烦了。”

伊芳握住莎莉的手臂，莎莉摆脱了。有人犹如一只狗被夺走了骨头似的吼叫起来。是她自己。困惑之下，她将手伸到裤子的L形弯曲处和脚上。马克斯汉姆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她摸到了脚趾。不可能。伊芳和马克斯汉姆轻轻地把她拉了起来。

“抱歉，阿普尔亚德太太。”马克斯汉姆的怒火此时已表露无遗，“我们现在要送你回家，你丈夫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不要我丈夫，我要露茜。

接着莎莉意识到也许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肯定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双腿太长了。”她慢慢地说道，“它们不是露茜的。”

马克斯汉姆允许莎莉坐在教堂里面，因为他找不到正当的理由阻止她这么做。另外，她明白，他以为她想祷告，这种可能性令他颇为尴尬，而她恰好可以把他的尴尬当作对付他的武器。

天气非常寒冷。嵌入廉价红色地砖中的格栅说明有地暖，但不是系统已失灵就是电费让使用教堂的人吃不消。寂静压迫着她。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香味，诵经台上的黄铜已被香熏得黯淡无光。她仰头瞥了一眼屋顶，没有图案的油松木，浓重的暗影，交错的影子和蜘蛛网。

她的目光顺着屋脊移到了东墙。一幅很大的画装在金边画框里，悬挂于祭坛上方。光线昏暗，画也显得模糊不清。也许是《最后的审判》，莎莉心想，从教堂的其他地方来看，顶多是廉价低劣的维多利亚时期复制品。荣耀的基督位于画的正中央，他的脚下是喷涌的火河，两侧是天使和门徒。他们下面是善人的灵魂排队等待进入天堂，手持天平的天使长——是米迦勒还是加百利？——在秤亡者的灵魂。给怕黑的孩子讲的一个图画故事。

露茜呢？她怕吗？还是已经死了？

莎莉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长的叹息。别再想那个了，想想好消息，那双腿不是露茜的，就像那只手一样。它们的形状不对，大小不对，什么都不对。露茜更瘦，没有肌肉，她的脚也比那双塞进红色意大利牛仔靴的脚要小得多。

起初马克斯汉姆不相信莎莉，伊芳和弗格森医生也怀有疑心。他们都对她的言之凿凿持怀疑态度，情愿认为这只是她的主观臆测。

去你的，我是她妈妈。我当然知道。

莎莉埋下头。她又一次试图祷告，感谢上帝那双腿不是露茜的，因此露茜也许还活着。但是她的心犹如拒绝跳栏的马，执意避开祷告。一道看不见的障碍把她团团围住，让她深陷在自己的痛苦中不能自拔。似乎是教堂本身在她四周竖起了一道玻璃墙，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通信。一念之间，她好像瞥见了这座建筑的性格：乖戾、恶毒、郁郁寡欢，犹如砖块和灰泥堆砌而成的奥黛丽·欧里芬特，那个诅咒过她的女人。

我这是怎么了？教堂又没有性格。

此时心怀感激之情无论怎样都是不合时宜的。那双腿是另一个小孩的。难道她要感谢上帝被杀害、被截断肢体的是另一个小孩？除了这个残忍的事实，哪里还有上帝仁慈的影子？

莎莉睁开双眼，急于找到一个让她分心的东西。离她最近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头剥落的金字刻的是教区牧师的姓名。起首是一八九一年的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牧师，之后是七个接任者的名字，以一九七〇年离开牧区的乔治·巴格诺牧师告终。木板很大，四分之三都是空白的。无疑，尤尔格雷夫和他的直接后继者都以为这串牧师名单会不断拉长，这座建筑会永远是礼拜之地。

事情可能永远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她痛苦地想，只会越来越糟。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牧师对她，一个担任圣职的女人，产生这种想法会是怎样的不齿。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吃了那么多苦才当上牧师，而且之后还要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这一垂死宗教的芝麻琐事之中，现在这些看起来是多么荒谬。目前为止结下的全是恶果，她毁掉了自己的生活，破坏了迈克尔的生活，还抛弃了露茜。错都在她。她对自己非常生气，甚至没把部分责任推给上帝。哦对了，他还在那里，不过他已经无关紧要了。说实话，他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不在乎。

你不要自责。大卫·拜菲尔德的话在她的记忆中扭曲，变成了一句充满怨恨且无疑别有用心的反话。他怪她。他一直都在怪她，这个犯有双重罪行的女人，这个一心想成为牧师还夺走了他的迈克尔的女人。她至今都搞不明白是什么把这两个男人如此紧密地绑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现在已经为拆散他们被魔咒保护的关系而得到了报应，大卫无疑对此窃喜不已。

莎莉盯着那串牧师名单。教堂的献词用加粗的哥特体写在木板顶端：圣米迦勒与所有天使。她脑中嗡的一下，犹如上千只小鸟掠过河口的泥滩飞上天空。她丈夫的名字是迈克尔，而这座教堂正是献给米迦勒[2]的。只是个巧合，肯定。这是个很常用的名字，偏执狂才会多想。

可是——

罪恶已开始显露其狰狞的面目。它蓄谋已久，很早以前就有了行动。基尔本墓地那只棕色皮肤的手和门廊里鲜血淋漓的双腿肯定有关联，因为它们的相似之处太多了。都经过冷冻，都是小孩的肢体，都被丢弃在宗教场所，而且都是在二十四小时内被人发现的。从理论上说，两者可能是独立案件，有关那只断手的报道引发其他罪犯加以效仿——但这个可能性似乎很低。靴子和紧身裤清清楚楚地表明露茜落入了同一个罪犯的魔爪，其中还传递出了别的信息吗？

露茜也被肢解了。

不管那个掳走她的人是谁，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性满足或由于情感缺陷。即便有，也仅是部分原因。摆在门廊里的东西是故意吓唬人的。这个人想制造轰动效应的冲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敢冒被人发现的风险。

翅膀抖动发出呼呼的声音。不仅是为了吓唬人，还有嘲弄的意味。

露茜之所以被选中，并非出于她自身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是警察的女儿？莎莉回想起弗兰克·豪威尔发表在《标准晚报》上的那篇关于圣乔治教堂的文章。也许某个看了报道的人，对警察这一职业怀有强烈的不满，要不就是与迈克尔结下了深仇大恨。

那为什么不把残肢丢到警察局外面呢？为什么今天选择了教堂，昨天选择了墓地？也许仇恨的对象是上帝而非警察。另一个可能性闪过她的脑际：这或许是奥黛丽·欧里芬特刻骨憎恨的另一种更为极端的表达方式。若是如此，那么负有直接责任的就该是一心想成为牧师的自己，是她把恶徒的注意力吸引到露茜的头上的。

“是我多心了。”她喃喃自语道，声音在空旷而冰冷的教堂里显得很微弱，像是小孩子发出的。她惊觉，刚才一直没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打住，打住。”

一个个思绪在她的脑中奔涌，然后破碎，飘散。翅膀发出的噪音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盖住了其他声音，令她无法思考。嗡嗡声大得让莎莉失去了自我——那是翅膀振动的声音。她淹没在这阵声音中，犹如陷进河口的黑泥中。

“不不，别来烦我。”

嗡嗡声更大了。周围漆黑一团。她无法呼吸。她听见咔嚓声响起，比翅膀的嗡嗡声还要大。寒冷的空气在她四周旋转起来。

“够了。”那是男人发出的怒吼，“就此打住。”

莎莉睁开双眼，扭转头。透过泪水，她看见迈克尔的教父大卫·拜菲尔德，正沿着过道大步朝她走来。

[1]复活节前第七个星期三和大斋期的第一天，在这一天很多基督教会用灰在前额画一个标记，表示忏悔和必死。

[2]迈克尔与米迦勒写法是一样的，都是“Michael”，用于一般人名和宗教名时译法不同，以示区别。

8

只需掏空身中的肥肉，

化净物质的皮相，

你就可以发现天使的居所了……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三十五节

“露茜跟着我非常乖。”安琪儿将露茜后背上的肥皂冲洗干净，“是不是，小宝贝？”

露茜没有吱声。她在浴缸里显得非常小，不停移动的泡沫堆模糊了她的部分身体。她盯着放有两只黄色小鸭子的蓝色塑料船，双腿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港湾，船在那里面忽上忽下地浮动。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犹如打磨过的乌木一样黑亮。

“今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安琪儿接着说道，同时用海绵轻快地擦洗着她的背部，“你知道吗？如果你在这个月的第一天念‘小白兔’，并在心里许个愿望，那么这个愿望就会实现。嗯，有人是这么说的。”

艾迪感觉露茜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也许她是在默念“小白兔”，然后许了个愿望。我要妈咪。她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什么东西了，这在她的神态上也开始显现出来。艾迪注意到，小孩子对这种变化的反应非常快。现在是星期天的早上，与上周五傍晚相比，露茜的肩膀看起来更瘦削了，腹部也更扁平。在药力的作用下她无精打采的，而且也许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否则安琪儿也不会冒险把她从隔音的地下室里带出来洗澡了。

（自从发生了苏琪的那件事后，安琪儿就定下了这样一条规矩。苏琪非常狡猾，她假装听话，直到安琪儿出去拿毛巾，留下她和艾迪单独待在一起。可一等门关上，苏琪就逮着艾迪的手咬了一口，接着像一列火车一样放声嘶叫。此后安琪儿定时给他们的小客人喝异丙嗪[1]糖浆，让她一直昏昏欲睡，这样省心了不少。如果小客人出现了严重抑郁症状，安琪儿就用原本开给艾迪母亲的安定给她吃，稳定她的情绪。）

“小姑娘真乖。现在站起来，安琪儿给你擦干。”在安琪儿的帮助下，露茜挣扎着站了起来。水和泡沫从她的身体上滴落。艾迪盯着她闪闪发亮的粉红色皮肤和双腿之间的缝隙。

“艾迪叔叔把毛巾拿过来。”

他赶紧递过去。安琪儿的语气明显带着一丝恼怒，也许是太累的缘故。他注意到她双眼下面发黑。他知道她昨天傍晚出去了，直到午夜之后才回来。趁她不在，艾迪试着推了推地下室的门，结果发现被锁上了。

安琪儿用那条从散热器上取下来的粉红色大毛巾暖暖地裹住露茜的身体，然后把她抱出浴缸放在她膝上。在艾迪看来她们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拉斐尔前派[2]画家笔下的圣母玛利亚与孩子：安琪儿身穿白色长袍，散发着闪亮光泽的秀发自由飘动；瘦小、分不清性别的露茜包在毛巾里，坐在安琪儿腿上，被她的双臂拥住。艾迪别转目光。他今天早上头痛，而且喉咙发干。

他们买给露茜的衣服摆在椅子上。其中一件是罗兰爱思牌的深绿色套装，领子上镶着白色的花边，正面有装饰性褶皱，腰两侧各有一根带子，在背部打成一个蝴蝶结。安琪儿喜欢她的小姑娘看起来就是小姑娘的样子。有次她对艾迪说，男孩子是男孩子，女孩子是女孩子，把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或者把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都很愚蠢别扭。

“也许露茜穿好衣服后想跟我玩玩游戏。”艾迪提议。

小姑娘瞥了他一眼，额头上挤出一道皱纹。

“她也许想看你知道的那个东西？”

“什么？”安琪儿问。

艾迪掩住嘴，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魔术玩具。”

那是他昨天上午买的，现在他非常渴望看到露茜的反应。小孩子都喜欢礼物，他们经常以令人开心的方式表达感激之情。

安琪儿轻柔地抚摸着露茜的头发。“我看还是改天吧。露茜累了。是不是，我的小宝贝？”

露茜抬头望着她，快速眨动的眼睛从明亮变得黯淡下来。“我要回家。我要妈咪。我——”

“妈咪和爹地得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很久。我告诉过你了，他们叫我照看你。”

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艾迪猜，对露茜来说，安琪儿斩钉截铁的答复是惶惑和焦虑当中唯一确定无疑的一点。

“好了，好了，宝贝儿，开心地笑一个给我们看。我们不喜欢住在忧愁街的孩子，是吧？”

“也许……如果我们玩个游戏，露茜就不会去想那个事了。”艾迪取下眼镜，用毛巾角擦拭镜片，“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行。”安琪儿拿起小背心，“露茜的身体现在还不够好，不适合玩那个。我们把这里收拾完之后，我要去给她弄杯好喝的，然后让她坐在我的膝上，读好听的故事给她听。”

艾迪惊恐地发觉自己眼中充满了泪水。太不公平了。“可我们一直对其他——”

安琪儿咳嗽一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绝对不要让一个小姑娘知道曾经还有其他的女孩，这是她定下的规矩之一。不过艾迪看着她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脸上洋溢着笑意。

“露茜跟其他的不同。”她正视着艾迪的眼睛说道，“我们俩心心相通，她和我。”她的嘴唇蜻蜓点水般吻了下露茜的额头，“是不是，我的宝贝儿？”

我呢？

艾迪没再吱声。过了一会儿，安琪儿叫他下去热点牛奶并打开暖气。他下楼去了，嫉妒在他心里疯狂而又无力地翻滚着，犹如挂在空挡的引擎，即使猛踩油门也动弹不得。他承认，她们俩构成了如此动人的一幅图画，天使与小孩，美丽得令人痛苦。

他调好中央暖气系统的温度，将牛奶放到炉子上。头更痛了。他盯着平底锅，盯着那一个个冒出的白圈，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圣母玛利亚与孩子，在神圣家庭[3]中两个人相依相偎。可怜的老约瑟永远被晾在一旁，甚至连家庭生活中惯常的亲缘关系也被否定了。母亲和孩子自成一体，自给自足，拒斥他者。玛利亚和圣婴耶稣，莫大那[4]和新生王，主的侍女和幼年基督。

第三者的位置在哪里？桌旁热闹场景中某个不显眼的地方。或者牵着头小毛驴。跟客栈老板砍价。掏腰包是无疑的。送信、跑腿兼当饭票。没人为老约瑟的遭遇抱过不平。没人在乎。他们干吗要在乎？他不算在内。

我呢？

在艾迪看来，他天生是千年老三的命。以他的父母为例。他们也许并不喜欢对方，但他们有共同的需求，两人把艾迪排斥在外。甚至在允许艾迪加入拍摄中的时候，斯坦利的兴趣也永远都集中在小女孩身上，而小女孩对斯坦利的关注永远超过对艾迪的关注。他们把他视为家具摆设，重要性连那张散发着陈腐气味的老扶手椅都不如。

斯坦利死了之后，这种状况还在持续。他母亲没过多久就决定找个房客来住。其实他们继续独自住在罗星顿路也行，并不差那几个房租钱，塞尔玛从帕拉丁领取的遗孀抚恤金、她的政府养老金，加上艾迪从社保司拿到的救助金完全可以让他们对付着过日子。他们可能要节俭度日，但只养活他们两个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偏不。他母亲要别人不要他。她找到了安琪儿，好笑就好笑在这里，安琪儿更喜欢艾迪，至少有一段时间如此。

只有艾莉森和安琪儿曾经重视过他。可是艾莉森已远走他方，现在安琪儿有了露茜，也不再需要他了。究竟是什么让露茜这么特别呢？

艾迪瞪大了眼睛。牛奶在向上隆起，表面满是凹痕和疙瘩，跟月球表面似的。一个白色的气泡挤到了锅沿。沸腾的牛奶噼噼啪啪地冒着小泡。他赶忙握住锅的把手，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都怪你。

妈咪、妈妈、姆妈、母亲、塞尔玛。艾迪不记得直呼过他母亲的名字，当面没有过。

塞尔玛的身后事均由安琪儿一手操办。艾迪不得不承认她创造了奇迹。母亲去世的那个早晨，他终于拖着沉甸甸的身体走到楼下，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塞尔玛的领地中心，然后头枕在双臂上。宿醉未消的他极不舒服，脑子不愿活动，一动就头疼得厉害。

他听见安琪儿从楼上下来进了房间，他闻到了她的香水味，听见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艾迪，请坐起来。”

他无力地坐好。

她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多喝水。”她递给他一袋已撕开的阿卡-赛尔特扎制剂[5]，免去了他的麻烦。“如果感到恶心，别害怕，往往吐出来就舒服了。”

他把药片一颗颗丢进水里，望着泡泡突突地冒起来。“她怎么了？”

“我估计是心脏病，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什么？”

“你知道她心脏不好吧？”

一阵新的痛楚刺入艾迪疼痛难忍的脑袋。“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也许她不想让你担心，要不然就是她以为你早猜到了。”

“可我怎么猜得出来？”艾迪失声痛哭。

“你以为她干吗要戒烟？当然是遵从医嘱。还有她吃的那些药片，更别提她喷——你从来没注意到她呼吸急促吗？”

“可她那样子已经好多年了。没那么严重，也许，可——”

“而且有时候她脸色煞白？我一看就知道是心脏出了毛病。现在喝掉它。”

他端起那杯混合物一饮而尽。虽一度觉得必须冲到洗涤槽那里去，但那一刻很快就过去了。

“很遗憾她没有改变饮食，加强锻炼。”安琪儿继续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年人旧习难改，是吧？”

“我要是……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怎么了？难道你有办法？给她一副新的冠状动脉？”

他试图把脑中那个躺在楼上主卧床上的人驱赶出来。塞尔玛的个子从来没有高大过，死后身形愈发萎缩了。他瞥了一眼正在煮咖啡的安琪儿。她在这里相当自在，他在心里寻思，就像这里是她自己的厨房一样。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过身来，手中拿着汤匙。“你忘了吗？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你喝酒后的反应非常大，是吧？我不知道你酒量那么小。”

他记起了SOHO区的地下餐馆。他们俩的交谈片段重返心头。丝绸领带，蓝底绿条纹。自己扶着闪亮的汽车前盖呕吐。安琪儿的眸子里跃动的烛火。她掌心里的三颗白色药片。

“你昨晚看到我妈妈了吗？”

“没有。”

“那我们回来后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想她肯定睡着了。我把你扶上楼，给你吃了些阿司匹林。你很快就入睡了，于是我帮你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去睡了。”

“你肯定？”

安琪儿盯着他。“我没有撒谎的习惯，艾迪。”

他垂下眼睛。“对不起。”

“没关系。我理解。父母去世总是令人难过的，做事也会失去理性。”

她停下来，往一个艾迪以前从没见过的咖啡壶里倒水。他吸了吸鼻子。正宗的咖啡，这意味着那是安琪儿的，他母亲只喜欢速溶咖啡。

过了一会儿，安琪儿字斟句酌地低声说道：“我们昨晚在外面吃得很开心，你妈妈在我们回来时已经睡着了。我们上床睡觉。我今天早上起床后惊讶地发现你妈妈没有在我之前起来。于是我去敲她的房门看她是不是安然无恙，见没有应答我就进去了，结果发现她那个样子，真可怜。我确定她已过世后，就叫醒你并给医生打了电话。”

艾迪摸了摸脸上的胡须，感觉像团乱麻。“什么时候走的？”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今天早上她冰凉冰凉的。”

“你看会不会……”

“什么？”

“也许与昨天发生的事有关？”

“别傻了，艾迪。”安琪儿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她的脸沉静而美丽，“不要老胡思乱想。”

“要是我跟她在一起，和她说话——”

“那一点用也没有。没准会使她的心情变得更烦乱。”

“可——”

“她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死去。还有别忘了，人们往往在心理上把亲人去世怪罪到自己头上。”

“我们要不要向医生说明？她……心情烦乱的事，我是指……”

“为什么要？那究竟有什么意义？完全不相干。”安琪儿转身去倒咖啡，“说实话，我认为最好不要提，那么做只会把事情弄复杂。”

接着，举办完塞尔玛的葬礼之后，艾迪连连做梦，一直持续到来年夏天。（非常奇怪，尚塔尔到来后梦就戛然而止了。）梦境都非常相似，同一个故事不同部分的不同版本。

简单来说，就是塞尔玛躺在单人床上，她瘦小的身体盖在羽绒被和毯子下面，几乎看不见。艾迪的灵魂贴着门内的天花板，他瞧不见母亲的脸。她的脑袋很重，深陷在两个柔软的枕头里。枕头两侧翘起来，犹如那张看不见的脸长了对厚厚的白角。

房间里有时黑漆漆，有时雾蒙蒙，有时是艾迪忘了戴眼镜。是不是从斯坦利的床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按在其他枕头上面？接着会怎样？是因为床上用品的重压和她本来就虚弱无力才导致几乎看不出身体在抽搐的吗？

由于这一系列梦都模糊难辨，什么都无法确切地知道，因此更多的问题来了。塞尔玛有没有机会反抗压在她身上、令人窒息的重量？她喊了吗？几乎可以肯定，即使喊了，那些话也会被闷在枕头里。而且在这个沉寂的房间里，哪怕有任何声音漏出来，又有谁会听到呢？谁？除艾迪之外……

没人对塞尔玛之死刨根究底。塞尔玛的医生毫不迟疑地在死因医学证明书上签了名。他的病人是个有心脏病史的老寡妇，不到一周前他还见过她。据她的儿子和房客描述，在死亡前一天她曾说胸口疼。当晚她的心脏放弃了力量悬殊的搏斗。他见到遗体时，她仍握着硝化甘油[6]喷剂，这表明发作时也许她已经醒过来了。

“走得很突然，”医生告诉艾迪，“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我估计她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苦就过去了。还不算糟，从各方面来看——搁在我身上我也不介意。”

塞尔玛走了之后，罗星顿路二十九号就换了个模样。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安琪儿和艾迪徜徉在各个房间里，心里默默盘算着，对突然展现的可能性感到异常兴奋。在艾迪看来，塞尔玛的离世产生了神奇的效果：房间变得更敞亮了；宽大的主卧，失去了主人的庇护后，许多家具变得破旧多余；他和安琪儿踩在楼梯上的足音清脆洪亮。

“我想我可以把这里派上用场。”查看地下室的时候，安琪儿说道。

“为什么？”艾迪瞥了一眼天花板，“楼上的房间都是我们的了。”

“这是给我的一块地方。”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别误会，我只不过是有时候想独自待一会儿。我是个非常孤僻的人。”

“你可以用后面的卧室。”

“太小了。”安琪儿伸开双臂，“我需要空间。没问题吧？”

“哦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想用来干吗？”

这时传来一阵模糊的叫嚷声，艾迪估计来自地下室隔壁。那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他们俩好比站在一大片狂风呼啸下的田野两侧，双方都把过错怪罪到对面。

“你不嫌这里太吵了吗？”他问。

“做个隔断。这就是答案。不管怎样，做好墙壁的防潮都是很有必要的，瞧那边潮湿的。”

他们一边交谈，她一边慢慢地绕着地下室转了一圈，探头去瞧空无一物的煤房和废弃不用的炊具存放室，望望纸板盒里面有什么东西，伸手摸摸后窗的尘垢——手过之处都非常干净。她还握住把手，推了推那道通往花园、已被锁死的门。最后她在那把老扶手椅旁停下脚步，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不错。十九世纪晚期的？只是没有善加保护。看看扶手和椅腿上的雕刻，漂亮吧？我想是紫檀的。”

艾迪回想起木材发出的气味和一具温暖的身体紧贴着他的感觉。“我本想把它扔掉呢。”

“绝对不要。我们给它重装一个坐垫，朴素一点的……深红色，也许。”

“这些不会花太多钱吧？”

“我们能应付。”安琪儿微笑着望着他，“我存了一点小钱，算是我捐出来的。当然，我们需要找个人施工。你知道附近有这样的人吗？”

“雷诺兹先生会做。”艾迪想起了詹妮·雷恩，“他住在后头的政府公屋里，那套有天竺葵的房子。”

安琪儿皱了皱鼻子。“他妻子就是那个望鸟的人？”

“他比他妻子好相处，不过他可能已经退休了。”

“我希望找个年纪大一点的，会对工作有自豪感。”

安琪儿认为他们不能操之过急，在塞尔玛去世与联系雷诺兹先生之间应有段适当的间隔——既然这样，那就两个星期吧。她利用这段时间为她的想法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她广博的知识和计划的细致程度令艾迪惊奇不已。

“我们在炊具存放室里摆台冰柜，箱体很大的那种。一年左右本就回来了。我们可以尽量把价压低。”

炊具存放室旁边的小煤房她看得尤其仔细，不仅丈量了尺寸，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细加检查。那里原本有个开口，可以观察到房子的小前院，但是斯坦利在上面钉了两根木棒，将它封死了。

“这里可以改造成一个舒适的浴室。如果我们给地板和墙壁铺上瓷砖，就不必专门隔出个淋浴间来了。我们可以把喷头安装在墙上。我怀疑有没有空间再装个抽水马桶。”

“我们真的需要吗？”

“那会方便得多。”

终于，艾迪给雷诺兹先生打了电话，问他是否有兴趣来改造地下室。

“我现在不太做了。”雷诺兹先生回答。

“没关系。那你能推荐个人吗？”

“我没说我不做。我愿意练练手，何况是乐于助人的邻居相求。我过去看看怎么样？”

十分钟后雷诺兹先生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艾迪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他似乎基本没什么变化。雷诺兹先生的目光像被安琪儿吸住了一样移不开，可他以前并没有遇到过她。他们带他去了地下室。

“我们考虑把它做成个独立的套间。”安琪儿告诉他。

“哦好。”

“要弄的远不止看到的那些。老房子都有类似的毛病，是吧？”

雷诺兹先生应承了下来。后来艾迪意识到，安琪儿说什么雷诺兹先生几乎都会满口答应。很快他们就开始讨论隔音、防潮和重新批荡[7]的问题。安琪儿说租客可能比较吵闹，因此他们决定将天花板也装上隔音材料。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谈了谈管道安装、布线和装修，两个人都没提钱。雷诺兹先生到来后的几分钟内，他们俩似乎都想当然地认为他会把活接下来。

“你就放心吧，沃顿小姐，我保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请叫我安琪拉。”

雷诺兹先生盯着双手换了个话题，建议他们先租个旧料桶。当时以及后来他都对安琪儿以沃顿小姐相称，他这是用客气表达自己的爱意。

多数工作雷诺兹先生都亲自来做，只把电工和管工的活分包了出去。他花了两个多月才干完。这段时间里三个人的友谊日益深厚，虽然仅限于把他们拉到一起的工作关系，但是异常亲密——面窄却情浓。雷诺兹先生每天长时间地卖力干活，而且在提醒之后才向艾迪开具了几张小额发票。余款就用安琪儿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代替了。

“我可能不忍心将这个房间租出去，雷诺兹先生。你把它变成了这样漂亮的小宫殿，我看也许可以用它做我的书房。”

雷诺兹先生咕哝几声，低下头在工具袋里找什么东西。

时间一周周过去，活计也逐渐完工。先是焕然一新的地板，然后是天花板，接着是墙壁。硬木门是定做的，能眺望后花园的长条形双层玻璃窗也是定做的。

“整体效果现在开始显现出来了，是吧？”雷诺兹先生不止一次地问，急于听到安琪儿的赞美。

即使雷诺兹先生对安琪儿和艾迪的关系感到好奇，他也从没把这种好奇显露出来。他几乎可以断言艾迪和安琪儿并非像夫妻那样生活在一起，而安琪儿的举止也不像房客——她的一言一行俨然是这座房子的女主人。艾迪开始怀疑雷诺兹先生没有询问是因为他不想听到答案。雷诺兹先生从没对老婆不忠过，但是从一点一滴的迹象来看，他显然不愿意闷在家里。他喜欢这份活计，能让他免遭雨淋，赚点外快，还可以几乎每天见到安琪儿。

大功告成之后，地下室里很干燥，又像密闭的墓穴一样不通风。音响效果怪怪的，声音听在耳里了无生气。在艾迪看来，隔音材料吞噬、中和了人类声音里的所有情感。

“完美。”安琪儿对雷诺兹先生说。

“如果还需要帮忙，你就说句话。”他的耳朵尖泛红。三人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每人面前一杯茶，艾迪在写另一张支票。“顺便问一句，那些玩偶之家哪儿去了？”

艾迪抬头瞥了他一眼。“我父亲过去常把它们当作慈善抽奖的奖品。”

“这提醒了我。”安琪儿说，“他的一些工具还放在楼下的壁橱里。你用得着它们吗，雷诺兹先生？”

他满脸通红。“嗯……我说不准。”

“去看看吧。我知道艾迪希望它们有个好归宿。”

“我记得那些玩偶之家都是你爸爸做出来的，”雷诺兹先生对艾迪说，“你妈妈和爸爸经常邀请我们家詹妮过来看，她很喜欢。”他轻轻地笑了几声，眼睛和嘴巴四周饱经风霜的皮肤上出现一条条裂缝，“你记得吗？”

“我记得。她经常带着布娃娃来看玩偶之家。”

“确实如此，唉，我都忘了。瞧她现在，要照顾三个孩子和她自己的窝。说到凯文真是丢人。不过呢，恐怕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方式。”

“凯文？”安琪儿问。

雷诺兹先生深吸一口气。安琪儿面带笑容望着他。

“凯文，嗯，詹儿[8]的丈夫。嗯，算是丈夫吧。”他犹豫了一下，“虽然大家都不了解，但照我看，他就是个浑蛋。不过他已经走了，少提少生气。”

“非常抱歉。小孩子都不省心，对吧？”

“詹儿怀上第三个的时候他跟一个女人跑了。你能怎么办？顺便说一下，我妻子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你们懂的，我肯定。”

“当然。”安琪儿瞥了一眼艾迪，“你和詹妮小时候就是朋友，对吗？”

艾迪点点头。他以前和安琪儿聊到他和詹妮的关系时讲的是一个经过润色的版本，尽管那也并不怎么样。

“你妈妈和爸爸对她非常好。”雷诺兹先生继续说道，显然没有讽刺之意，“而且也不单单是她，他们说。也许他们希望你有个小妹妹，对吧？”

“非常有可能。”艾迪同意道。

“他还拍了一些可爱的照片。”这名小个子建筑工人说，依然漫步在记忆的长廊里，“他送给了我们一张詹妮的，蜷缩在一张大扶手椅里，表情就跟黄油含在嘴里化不开一样。我们给它配了个相框，现在还放在陈列柜里。”

“照片？”安琪儿问，头转向艾迪，“我不知道你父亲喜欢摄影。”

艾迪将支票推到雷诺兹先生面前。“给你。”

“有没有保留一部分？”安琪儿不偏不倚地笑望着两个男人，“我喜欢看照片。”

安琪儿巨细靡遗地向艾迪追问他的过去，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因为以前从没有人这么做过。类似的问题时不时被提出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艾迪发现对安琪儿倾诉过他遭遇到的麻烦和不公后，心里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他向安琪儿提到了这一现象。

“这没什么新鲜的，艾迪。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发现心理疗法具有魅力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告解在天主教那么流行的原因。”

自从父亲死后，艾迪就一直把幸免于难的照片放在床底下的一个手提箱里锁好。安琪儿连哄带劝地说服他把它们拿出来给她看。他们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他把相簿从手提箱中一本本拎出来。照片散发出过往的气息，倦怠而陈腐。

“真漂亮，”安琪儿看到第一张裸照时叹道，“摄影技术相当有水准。”

最终她全看了个遍，甚至包括那些艾迪也参与其中的照片，甚至包括那张艾莉森的照片。

真是个小淘气！

“那个是雷诺兹先生的女儿。”艾迪说，伸手指着另一张照片，急于把安琪儿的注意力从艾莉森身上引开。

安琪儿瞥了一眼詹妮·雷恩。“不如这个人上镜。”她用长长的指甲敲了敲艾莉森的那张照片，“她叫什么名字？”

艾迪告诉了她。安琪儿拍拍他的手，说这个年龄的小孩太可爱了。

“有些人不喜欢那种游戏。”艾迪停顿片刻，“小孩子的那种。”

“可笑。小孩子需要关爱和安全感，仅此而已。小孩子喜欢和成人玩游戏。成长就是这么回事。”

艾迪松了口气，心里热乎乎的。无论当时还是后来，他对安琪儿所展现出的同情心和通情达理都非常吃惊。他甚至连自己在戴尔·格鲁夫综合中学蒙羞的经历也告诉了她。在她的诱哄下，他把曼迪和希安的所作所为交代得清清楚楚。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他一跳。她紧抿双唇，咬紧牙关，皮肤上露出深深的皱褶。

“我们不需要那种人，她们简直就是畜牲。”

“可你能拿她们怎么办呢？你总不能把她们杀死吧？”

安琪儿拱起她整齐洁净的眉毛。“我认为如果她们触犯了某些律法就得有人来处死她们。只要制度合理公正，死罪也无可非议。至于其他人，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关进劳改营？我们可以根据他们付出的劳动规定他们能得到的食物量和其他特别的恩典。如此一来，他们对社会至少不会全然是个负担。你得承认，这样处置要公平得多。”

“我估计是这样的。”

“这个没什么估计不估计的，你必须现实点。”安琪儿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一个人总得利用其他人——当然朋友另当别论，否则他们就会疯狂地利用你。利用他人的方式显然应努力做到具有建设性，但是恻隐之心一点用也没有。他们只会乘虚而入，就像曼迪和希安那样。从长远看，一开始就采取强硬的态度更有好处。”

安琪儿把她的小宫殿摆弄得像是卧室兼起居室。她和艾迪把原先斯坦利睡的床搬下来，靠墙安置在长窗对面。重新装过坐垫的维多利亚扶手椅安放在窗边，一旁是安琪儿在一家古董店淘到的六角桌。她在地板上零星地铺了几块来自土耳其的地毯，鲜艳的几何图案很抢眼。白色的墙壁上没有挂画，维持朴素的样子。

艾迪仅在受到邀请时才去地下室。新浴室心照不宣地专门留给安琪儿使用。如果他需要从放在前炊具存放室的大冰柜里拿东西，也总是由安琪儿代劳。

“我知道东西放在哪里，”她解释道，“物品我都归整好了，我不想让你弄乱。”

她买了台小型微波炉，摆在冰柜上方的搁板上。

“放到厨房里不是更方便吗？”艾迪问。

“太占地方了。另外，我主要用它来解冻。而且放在下面我想热点吃的时比较方便。”

尽管有床，安琪儿平常也不在地下室里睡，而是在楼上塞尔玛的老房间。艾迪父母的衣橱放不下她的衣服，于是她叫雷诺兹先生在主卧靠墙新安装了一个柜门嵌有镜子的衣橱。

五月初的一个早上，雷诺兹先生还在楼上忙活的时候，门铃响了。艾迪前去开了门。雷诺兹太太站在台阶上，双手紧紧握着手提包的带子。她盯着艾迪看了一会儿，厚重的镜片后面是双明亮的褐色眼睛，鼻子短而略微上翘，小嘴唇犹如肛门四周皱缩的皮肤。

“我想跟我丈夫说句话，有劳了。”

艾迪喊来雷诺兹先生后回到厨房，解脱似的关上了门。冬季的几个月里，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透过窗户，透过纵横交错、光秃秃的树枝，偶尔会瞥见雷诺兹太太拿着双筒望远镜站在公寓的阳台上。雷诺兹先生向安琪儿详细讲述了他如何给他妻子新买了一个功能更强大的望远镜当作生日礼物，令她喜出望外。

厨房的门被敲了一下，雷诺兹先生从门缝挤入厨房。

“对不起……发生了点状况，我得马上离开。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好吗？”他的神态没有一丝异常。重点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是他说话时的神态。他的声音颤抖，呼吸急促，听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艾迪站起来。“你没事吧？”他知道安琪儿想知道雷诺兹先生提早离开的原因。

“是我家詹妮。”雷诺兹先生答道，倒退着出了厨房，像是从王公贵族面前告退一样，“出了意外。”

可怜的詹妮·雷恩。有谁比艾迪更清楚人生模式的循环往复呢？有时候他会记起他的父亲，想知道他年轻时有过什么遭遇。还有他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依次后推几个世纪，再远溯至人类诞生，想想都令人头晕。

即使在孩提时代，詹妮·雷恩就已被打上了失败的标签。肥胖、笨拙且极其渴望得到爱，她的羞怯犹如一个沉重的手提箱，捆绑在腰部随她四处走动。艾迪后来从雷诺兹先生那里得知，她的孩子已被送入福利院抚养。而且生了第三个小孩后，詹妮·雷恩得了产后抑郁症，此后一直没有真正好转。

她住在哈克尼[9]一栋公屋大楼的十四层。她父亲给安琪儿的衣橱安装最后几个部件的那天早上，她拿着一篮子洗好的衣物来到了阳台上。她没有把衣物挂出去，而是趴在齐腰高的围墙上盯着地面看。然后……据附近大楼上一名透过窗户瞧见但无力阻拦的目击者讲述，她先是抬起一条腿，接着又抬起另一条，笨拙地翻身越过围墙。

有意寻死往往死不成。尽管她是头部向下俯冲的，但中途被一棵树阻挡了一下。她伤得不轻——头盖骨严重破裂，还断了好几根骨头，但不幸的是她依然活了下来。一周后，雷诺兹先生回到了罗星顿路二十九号，来完成衣橱的组装。

“詹儿处于昏迷中，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了。就算醒了，也很可能有脑损伤。”

安琪儿拍了拍他的手，说他们对此感到非常、非常遗憾，她和艾迪往医院送了花。

“雷诺兹太太怎么样？”

“她很难过，医院的牧师非常好。”这次打击令雷诺兹先生的话少了许多，讲什么都一顿一顿的，“当然，我们并非经常去做礼拜的人，做什么事都要看场合。”

“你确定要继续做这个衣橱吗？”安琪儿问，“我有把握我们可以找到其他人把它做完。你一定有许多事要处理，我们非常理解。”

“我情愿忙一点，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

六月中旬，距离詹妮·雷恩坠楼大约六个星期，第一个小姑娘来到了罗星顿路二十九号。

尚塔尔的父亲是一名投资分析师，母亲是法国人。一家人住在骑士桥，距离哈罗德[10]仅一箭之遥。尚塔尔排行老三，她父母对她不够关心，情愿顾保姆和换工来照顾她。安琪儿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为尚塔尔的一个校友举办的生日派对上。当时正好轮到安琪儿给这个校友的妹妹当保姆。

虽然经常受到诱惑，但安琪儿从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傻瓜才会无谓地冒险。”他们给尚塔尔准备地下室时她告诉艾迪，“被抓的也是那些人。”

尚塔尔的父亲是黑人，她也遗传了他的肤色。（安琪儿讨厌塞尔玛那样的种族主义者。）他们给她穿白衣服，这使她黑色的皮肤更为显眼。艾迪和她玩游戏时她常常发出咯咯的笑声。安琪儿偶尔会扮演——用艾迪的话来说——女司仪。但是他感觉安琪尔并不怎么喜欢这些游戏。

人类就是矛盾的统一体。虽然安琪儿擅长照看小孩，并且有许多手段让小孩乖乖听她的话，但她好像依旧不喜欢跟他们玩。

艾迪度过了两周又三天的美好时光。一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安琪儿站在床边。她端了杯茶给他，这是少有的待遇。他坐起来向她表示感谢，心思早已跑到今天要做的开心事上了。

“艾迪。”安琪儿站在床边，摆弄着她长袍上的结，“尚塔尔走了。”

“去哪儿了？怎么了？”

“没事，别担心。只是我昨晚送她回家了，回到她的妈咪和爹地身边。”

他盯着她。“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伤心。我知道你不愿意跟她说再见。”她停顿了片刻，“而且她会不想离开你的。”

艾迪感到自己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可以和我们待在一起的。”

“不，她不能，不能永远待在一起。随着她慢慢地长大，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

艾迪扭脸对着墙壁，一言不发。

“好好想想。”

艾迪抽了抽鼻子。这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要是她把我们的事告诉了她的父母，他们又告诉了警察，该怎么办？”

“她能说出什么来呢？她只见过我们的脸，不知道这座房子在什么地方，外头什么样也不清楚。她只看到了地下室。另外，警察不会下太大的力气追查的。尚塔尔回家了，安然无恙、毫发未伤，是吧？”

“我还是希望可以道个别。”

“你这样想也算合情合理，但是我们不愿意看到临睡前流泪的画面，对吧？”

“也许她可以再来跟我们待一阵？”

安琪儿坐到床沿上。“不行，那不是个好主意。但是也许，我们可以找其他的小孩过来。”

“谁？”

“我还不知道，但住在骑士桥的不行。警察会找出模式的，你知道。他们会试图确定事件再次发生的特征。”

为了凯蒂，他们远赴诺丁汉，并在那里租了套公寓，一住就是三个月。凯蒂是意外怀孕的结果，她一逮住机会就从养父母家逃了出来，在街头到处流浪，进出于各家商店。

“寻找爱，”安琪儿评论道，“真是太可怜了。”

苏琪，他们的第三个小姑娘，鼻子上有个饰钉，一只耳朵上悬挂着晃来晃去的十字架。她是在迪恩森林[11]扎营住宿的游客之一。安琪儿说她妈妈是个瘾君子。苏琪满身臭气，他们第一次给她洗澡时浴缸里的水几乎成了黑色。（就是在这个时候，苏琪咬了艾迪的手，并且发出火车一样的尖叫。）

“有些父母没资格照料孩子，”安琪儿经常这么说，“他们需要得到教训。”

这个观点她一说再说，频率如此之高，方式如此之多，语气如此强烈，艾迪觉得这最终也许会成为模式的一部分，尽管警察找寻不到。

十二月的第一天，星期日，露茜洗完澡后，安琪儿用早上剩下的时间在地下室里读故事给她听，至少安琪儿声称自己是这么做的。艾迪既伤心又愤怒。安琪儿从来没表现出这么强的控制欲，她和艾迪一直都是分享欢乐的。

更糟的是，他搞不清楚安琪儿在下面真正做了什么。隔音设备使偷听成为不可能。过了一会儿，艾迪打开后门的锁，进了花园。

今天气温又降了许多。潮湿阴冷的空气令他喉咙发痛。他顾不上去拿外套，蹑手蹑脚地朝地下室的双层玻璃长窗走去。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窗帘拉上了。失望之下他泪水盈眶。皮肤滚烫滚烫的，他将额头贴在冷冷的玻璃上。

此举拉近了他的头与窗户的距离。窗框和窗帘之间有道半英寸的缝隙。

他大气不敢出，跪在水泥路上，透过缝隙朝里瞧去。刚开始，除了地毯和空荡荡的白墙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换了个位置，部分维多利亚扶手椅映入视野，露茜坐在上面。他只能看见她的双脚和脚踝，还有米老鼠拖鞋和淡绿色紧身裤从座椅上伸出来。她一动不动。他怀疑她可能睡着了，洗澡时她看起来就很累了，也许是吃了药的缘故。

这时安琪儿进入了视线，她仍穿着白色长袍。她的脖子上裹着一条紫色长围巾，状如末端饰有流苏、闪闪发亮的宽缎带。她双目紧闭，嘴唇翕动。在艾迪的注视下，她的双臂伸向天花板。艾迪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透过缝隙所能见到的景象，地下室里的那块横截面，似乎超脱于现实之外，像是梦里的场景。

安琪儿离开了视野。艾迪惊慌起来。她也许瞧见了他在窗边。不一会儿后门就会打开，她会把正在偷窥的他抓个正着。我只是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迅速直起腰，朝四周瞄了一下。花园尽头和卡弗里面的树在风的吹动下不停摇曳，叶子已然落光的树枝构成了一个黑色窗花格，透过间隙他瞥见雷诺兹太太站在她家阳台上。艾迪颤抖着往屋里走去。

雷诺兹太太窥视我，我窥视安琪儿。谁窥视着雷诺兹太太呢？肯定是上帝。

艾迪吃吃地笑出声来，想象着上帝在天空中的某个有利位置，用双筒望远镜追踪雷诺兹太太的一举一动。据雷诺兹先生称，自从詹妮·雷恩跳楼昏迷不醒后，他妻子就成了重生的基督徒。

“这对她是个安慰，”雷诺兹先生说，“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不过没关系。”

艾迪推开后门进屋去了。厨房的温暖将他团团围住，但他还是忍不住发抖。他步入走廊，地下室的门依然关着。他把耳朵紧贴在一块板条上，可是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响声似乎大得出奇。

他靠着栏杆爬上楼，在浴室的柜橱里翻找，终于找出了温度计。他别扭地一屁股坐在浴缸边上测体温。不公平。为什么她不让我进地下室？他从嘴里取出温度计。他的体温超过了一百零二华氏度[12]。奇怪的是他为这个结果感到很自豪。他真的病了，理应得到特殊照顾。

他在橱柜里找到扑热息痛[13]，从瓶子里拿出两片，放入嘴里将它们咬成两半。他往一个孩提时就在用的绿色广口塑料杯里倒水，水流出来的样子让他看得入了神，以至于任由水溢出杯沿，顺着他的手指滑落。他终于吞下药片，回到卧室躺下了。

他一阵热一阵冷，躺在羽绒被下，一件衣服也没脱。他心想要是安琪儿和露茜能给他拿热水袋和冷饮该有多好。她们可以陪他坐一会儿，兴许安琪儿还会读个故事。没人关心我。他凝视着多年前他父亲送给母亲的那张小女孩的画。非常好，斯坦利，如果你喜欢这种东西的话。过了一小会儿，他听见父母在说话。从宽敞的主卧传来沉闷的声音。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死——也许他们现在正窥视着他。

艾迪时梦时醒。下午快三点的时候他醒过来，感到嘴巴发干，满身是汗。他挣扎着下了床，摇摇晃晃地站在卧室里哆嗦个不停。

我要喝茶，一杯茶。

他找到眼镜，慢慢下了楼，惊异地听到厨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露茜坐在桌旁吃着煮熟的鸡蛋。安琪儿换上了牛仔裤和运动衫，头发绑成了一条马尾辫。艾迪步履蹒跚走进厨房，听见露茜说：“妈咪总是把我的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可爹地就不会。”

她一见到艾迪就住了口。安琪儿和露茜盯着艾迪。两人成伴，三人不欢。

“你们在厨房做什么？”艾迪质问道，嗓音都尖了，“这违反了规定。”

“规定又不是一成不变的，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安琪儿抚摸着露茜黑色的头发，“这是特殊的小情况。”

“可她们从没来过厨房。”

“够了，艾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心中乱了分寸，只是呆呆地盯着她。

“成哑巴了？”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你该去照照镜子看你成什么样了。”安琪儿答道，话中并无恶意。

“我觉得是流感。”

“我表示怀疑，可能是感染了病毒。你要吃扑热息痛，还有多喝水。”

艾迪在桌旁坐下来。露茜望着他，汤匙举在嘴边不远处，令他高兴的是，她露出了笑容。

“把蛋吃完，亲爱的，”安琪儿说，“快冷掉了。”

“我不想吃了。”

“胡说。你的小肚子需要食物。还有别忘了喝利宾纳[14]。”露茜将汤匙丢到桌上。“可我吃饱了。”

“快点！吃掉。”

“我饱了。”

“你得照我说的去做，露茜。你必须吃完盘子里的东西。”

“我吃饱了妈咪就不会强迫我。”露茜眼泪汪汪，但她的声音很大，听起来更像是生气而非害怕，“我要妈咪。”

“我们不喜欢坏脾气小姐。”安琪儿宣布。

艾迪大笑起来。平时他是不敢笑的，但现在大家都越界了。无论如何，他依旧不能完全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不过是场梦，他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醒来，看见父亲送给母亲的那张小姑娘的画挂在门旁的墙壁上。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露茜。

“你真的不会正常了，艾迪。”安琪儿步入走廊，“我要量一下你的体温。”她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梯。

露茜挥动右臂，使劲儿把面包推开。盘子撞到了塑料杯，杯子滚至桌缘。利宾纳泼了一地。

艾迪和露茜面面相觑。然后露茜滑下椅子，朝门口跑去——不是通往走廊的门，而是通往花园的门。艾迪知道他应该有所行动，如果这不是梦的话。可他没把握自己能站起来。不过也没关系，有小姑娘跟他们住在一起时他们都会把后门锁好。

他望着露茜扭动门把手，望着门被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在露茜跑进花园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她真的出去了。他也明白这是他的错——是他打开门锁的。到外面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窥视安琪儿和露茜时打开的，而瞧见阳台上的雷诺兹太太令他在回来后忘了重新把门锁上。安琪儿会责怪他的，这不公平，要怪只能怪雷诺兹太太。他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

安琪儿吓了他一跳。她从走廊冲入厨房，跑出后门，马尾辫在她背后跳动。艾迪听见啪的一声，犹如炸开的爆竹。又是啪的一声，然后是耐人寻味的沉默。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露茜哭了起来，这倒让人松了口气。撕心裂肺的呜咽，近乎歇斯底里。安琪儿拖着她返回屋内，一脚把门踢上，转动钥匙锁上门。安琪儿脸色苍白，嘴唇紧闭。

“很好，小姐。”安琪儿揪住露茜的耳朵，指甲陷入粉红色的皮肤里，“你知道淘气的小孩有什么下场吗？他们都进了地狱。”

艾迪清清嗓子。“从某种程度上说，不是她的错。她——”

“当然是她的错。”

露茜用手捂住左脸颊。呜咽变成尖细的恸哭。

“也许她累了，”艾迪喃喃道，“也许她需要休息。”

安琪儿推开露茜。小姑娘撞到一把椅子后滑倒在地。她呆在那里，半坐半躺，一只手臂抱住椅腿，头靠着椅侧。利宾纳渗入衣服下摆。

哭泣止住了。露茜张着嘴巴，双唇湿润微张，恐惧使小孩显得很难看。

“好了，露茜。”艾迪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去拍她黑色的头发。她躲开了。“你有点兴奋过头了，仅此而已。”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安琪儿猛地拉开放置餐具的抽屉，“她需要得到教训。他们都需要得到教训。”

艾迪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谁需要得到教训？我不明白。”

安琪儿呼地转过身，手中拿着一把橙色塑料柄的长剪刀。她用剪刀指着艾迪，刀身散发出寒光。“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太蠢了。”

他的目光转向桌子，注意到上面有个节疤，周围螺旋形的纹理像只蜗牛。他巴不得自己死了。

“如果他们做错了事，”安琪儿吼道，“他们就得付出代价。否则怎么能改过？”

艾迪审视着那只“蜗牛”。他想说，可她只不过弄洒了一点利宾纳。

“要是他们不想改，我就要让他们改。”安琪儿满脸怒容，“我们都必须受罪，那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受？”

可他们是“谁”？那四个女孩还是——

“过来，露茜。”安琪儿柔声说道。

露茜没动。

安琪儿大步奔过去，右手举着剪刀。

“不。”艾迪喊道，试图站起来，“不可以。”

安琪儿左手抓住露茜的头发，把她拖到脚下。露茜尖声惨叫。艾迪有一种奇怪的超脱感，注意到罗兰爱思牌的绿色衣服沾有面包屑，蛋黄在上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污渍。

安琪儿拉着露茜的头发。露茜的一只手臂绕在桌腿上，放声尖叫。安琪儿加大了力量。桌子在厨房的地板上挪动了几英寸。“安琪儿，放开她。别人会听见的。”露茜不住地尖叫。安琪儿使劲儿把小姑娘从桌边拉开。她俯视着露茜，剪刀高举在小姑娘的头顶。

“不要，安琪儿，不要！”艾迪喊道，“拜托，安琪儿，不要。”

[1]一种有镇定安眠作用的化学物质，一般咳嗽糖浆里都含有此物质。

[2]一八四八年在英国兴起的美术改革运动，画派活动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是对于十九世纪的英国绘画史及发展方向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此运动主张回归到十五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出大量细节，并运用强烈色彩的画风。

[3]指圣婴耶稣、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瑟。

[4]指圣母玛利亚。

[5]一种泡腾剂式的药品，用于帮助消化和醒酒。

[6]一种有机化合物，烈性炸药。在医学上用来扩张血管，尤其用以缓解心绞痛。

[7]即抹灰，指用石灰砂浆、混合砂浆、水泥砂浆、聚合物水泥砂浆等在建筑物的面层抹上二十毫米厚左右的一层物质，使得建筑物表面平整便于铺贴或扇灰，同时也起到保护墙体或柱以及防水隔热、隔声等作用。

[8]詹儿是詹妮的昵称。

[9]伦敦东部的一个贫民区。

[10]英国最有名气最高档的百货公司。

[11]位于英格兰格洛斯特郡。

[12]约为三十八度八。

[13]一种解热镇痛药。

[14]一种含水果成分的软饮料品牌。

9

但是幽魂鬼影经常现身于墓地、藏骸所和教堂，因为那些地方是亡者的寝所……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三十七节

如果你想找个魔鬼的典范，大卫·拜菲尔德不能说是最佳人选，他没有狰狞的面目。大卫叔叔是个老于世故的魔鬼，那种能够随心所欲、迷人心神或吓人胆魄的魔鬼。

“你太傻了。”老牧师的声音平静而洪亮。在没有扩音装置的岁月，大卫叔叔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嗓音传遍教堂每个空旷的角落。

莎莉睁大眼睛抬头盯着他。圣米迦勒教堂一片死寂。她的头脑如同从高烧中清醒过来，身体虽然虚弱但支撑得住。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为他的平凡感到高兴。他是真实的、安全的、神志正常的。他身穿一件黑色旧大衣，脖子上宽松地裹着一条深蓝色围巾，在羊毛围巾叠合的空隙间，莎莉瞥见白色的牧师领和苍老、松弛的皮肤。他的胡须刮得很干净。几年不见他已经有些驼背了。他瘦骨嶙峋的脸居高临下地对着她，犹如教堂屋顶的怪兽形滴水嘴。

“这种时候，”他继续说道，“你需要有人陪伴，你不能一个人坐在阴冷的教堂里。”他伸出右掌，轻而稳地按住她左手的手指，速度快得令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都要冻僵了。早上你可能一点东西都没吃，看见魔鬼挥舞烤叉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胡说八道。”她心里这样想但没有勇气说出来，“我只是在思考，而且处在我这样的境地，情绪有点消沉也不令人奇怪。”

“你不止是在思考，你还让自己毫无防范之力。”他坐到她前面的长椅上，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她，“魔鬼……我早该知道这个词会让你不安。”

“我没有不安。”

他没理会她。“那只是个比喻。你们这代人为什么理解起来这么难？所有语言都是比喻。你上次跟牧师谈话是什么时候？”

莎莉盯着自己的腿。“昨天早上。”

“跟谁？”

“我的牧区牧师。”她没有提及自己不想跟德里克交谈，“他非常关照我。他妻子也是——整个教区都是。”

“德里克·卡特。”

她吃惊地抬起头。“你认识他？”

“只闻其名。”大卫淡漠地停顿了片刻，“你们一起祷告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她停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于是一会儿之后她喃喃说道，“恰好没有。没有时间，不过我估计今天晚些时候我会见到他。”她知道自己至少该给德里克打个电话。她对自己拒绝他的帮忙感到内疚，对自己不喜欢他感到内疚。

“你经常跟其他牧师谈话吗？你有没有告解神父？”

“对不起，不过我真的认为这不关你的事。”

“这不仅是你认为不认为的问题。”

“迈克尔呢？”莎莉突然很想见到他，“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在跟外面的警察谈话。他们在国王十字车站接到我们后直接带我们来了这里。”

“你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吗？”

他犹豫了一下。“他们在路上告诉了我们。你肯定……肢体不是露茜的？”

“是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那是因为你不是露茜的母亲。”

令她惊异的是他点了点头。“你清楚你自己的骨肉。”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他的话勾起的幻象令她毛骨悚然。传来门咯吱咯吱的响声。大卫抬起头。

“迈克尔来了，”他继续说道，“我们必须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我想做点有用的事。”

迈克尔匆匆的脚步声沿着侧廊传来。他脸色苍白，但胡须已剃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的外套敞开，里面的衬衫和毛衣莎莉没见过，肯定是从大卫那里借来的。她抓住前面的椅背强撑着站起来。大卫·拜菲尔德走开了，假装饶有兴致地观看教堂历任教区牧师的名单。

“莎莉。”迈克尔抱住她，“对不起。”

她紧贴着他。“没关系，没关系。”她发现自己拍打着他的后背，“不要紧，你来了就好。”

越过迈克尔的肩膀，她看见大卫朝东边走去。他在圣坛前的台阶旁停下脚步，向主祭坛鞠了一躬。鞠躬，不是跪拜，对他这类牧师来说这意味着这里没有保留圣餐。他直起身站在那里，似乎对着东边的窗户陷入了沉思。

迈克尔拉开莎莉。“他们在跟一个人谈话，街角酒馆的老板。他认为他昨晚锁店门时看见有人拐进了博克拉克街。”

大卫转过身。“说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他没太在意。他认为那人穿着一件长外套，中等身材，就这样。”

“男的女的？”

“他看不出。”迈克尔没再理他的教父，轻抚着莎莉的脸颊，“我们走吧。”

莎莉任由他带着自己走进小礼拜室，那里的地板上放着捕鼠器，桌子上铺满灰尘，从侧门出去后就到了外面的小巷。迈克尔嘴里说着什么，但至于说的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脑中只寻思着那个身穿长外套、样貌不明的人。性别难辨，中等身材，可能与小礼拜室的包裹完全无关。但是即使有一个可能性也好过什么也没有，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也可以把憎恨倾注在这上面。愿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狱。这句话在她的记忆中回荡。奥黛丽·欧里芬特在圣乔治教堂用这句话诅咒她，莎莉，时隔仅三个月，可感觉已如此淡漠，似乎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愿上帝把你和你的家人打入地狱。

“小心。”大卫在她身后喊道。

迈克尔托住她的胳膊肘。“你没事吧？”

她茫然地盯着他。为什么人们老是问她有没有事？她当然有事。

小巷尽头，马克斯汉姆斜靠在高而尖的门上等着他们，跨过门就是博克拉克街。“这里有辆车给你们用，你们要回赫拉克勒斯路吗？”

“是的。”迈克尔走到马克斯汉姆身旁，停下脚步，“店主看见的那个人，他是从这条街的哪个方向过来的？”

马克斯汉姆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足以看出他是在考虑拒绝回答。“从北边。”

“费茨罗伊广场？尤斯顿路？”

“也许。”

“什么时候？”

“十一点四十五分至午夜之间。我们就知道这么多，警长。也许那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个男人盯着对方，他们之间爆发出敌对的火花。莎莉使劲抓住迈克尔的胳膊，他任由她将自己拉开。

他们要乘坐带莎莉过来的那辆车回公寓。卡洛警长靠在挡泥板上抽着烟，伊芳·桑德斯将手举起几英寸，象征性地挥了挥，然后打开后门。

“你们自己去吧。”大卫说。

迈克尔回头望了一眼。“不用客气，我们希望您一起去。”

“我知道。”老人站在那儿，环抱双臂，“我会去的，迟些时候，要是莎莉不介意的话。”

“可您现在要去哪儿呢？”搁在其他场合，迈克尔的惊讶会显得很可笑。

“哦，别担心我，我去教堂。”

汽车一拐入赫拉克勒斯路，映入眼帘的情景就让他们明白，圣米迦勒教堂有新发现的消息显然跑得比他们快。汽车更多了，记者更多了，带相机的人也更多了。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阿普尔亚德家那栋公寓楼的入口处。

“继续开。”迈克尔对卡洛说，“开过那栋楼，从路的另一头出去。”

卡洛加快了车速。“你们想去哪里？旅馆吗？”

莎莉碰了碰迈克尔的衣袖。“可露茜要是试图——”

“马克斯汉姆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在公寓值班，对吧？”

卡洛点点头。他们经过那栋楼时，一名记者认出了车里的某个人，可能是莎莉。她看见他指指点点，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喊叫。人行道上的那群人忽地散开直奔过来。有两个跟在车后跑了起来，但追了几码后就放弃了。

莎莉说：“可我们需要拿衣物之类的东西。”

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伊芳回头望了一眼。“如果你给我一张清单，我可以去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取出来带到旅馆去。”

“别忘了拿你的手机。”迈克尔说，“去哪家旅馆？”

莎莉抱住双臂。“我不想去旅馆。”

“随你。”迈克尔撇了撇嘴，“好吧，那去哪儿？”

“我不知道。”

汽车驶出赫拉克勒斯路，一头扎进车流中。一声喇叭在他们身后响起，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迈克尔望着莎莉。“大卫怎么办？我们要给他找个住的地方。”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问我希不希望他留下来，我说是的。我以为我们会回公寓——”

“回公寓？那他要睡哪里？”

“他可以……”迈克尔止住了。

“不行。”莎莉说，“我们不能让他睡露茜的房间，对吧？”“也许不行。”

“不行。”

他们现在回到了西恩德巷。卡洛警长将车停在路边。

“要去哪里？你们决定好了吗？”

迈克尔瞥了一眼莎莉。“天知道。”

最终他们去了奥利弗·瑞克福德家。这是莎莉的主意。她认为这无论对迈克尔还是对她都是更好的选择。而且，奥利弗曾经邀请他们过去。迈克尔热情不高，但这次她拿定主意要比他更犟。

“如果你想这么办，”他用平和的声音说道，“那我们就这么办吧。”

迈克尔的习惯在冰消瓦解。莎莉知道他讨厌求助于人，他希望把自己的家人与朋友分隔开来，他不愿意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自从露茜不知所踪之后，他行为上的缺陷显露无遗。

奥利弗家在霍恩西，位于亚历山德拉公园以南半英里左右。路上车不多，卡洛警长开得很快，急于摆脱这对难缠的乘客。他载着他们在希思路南转，然后在章克申路北转。

起初大家都不吭声。卡洛和伊芳一直盯着挡风玻璃，简直是行事谨慎的典范。莎莉把手放在她和迈克尔之间的后座椅上，但他似乎没看到。

终于，他们靠近阿奇韦路的时候，莎莉把手放回到自己膝上，说道：“其实大卫没必要也到奥利弗家去。”

“为什么他不要去？”迈克尔扭头盯着她，“他希望跟我们待在一起。”

“我们不能给他找家旅馆或提供住宿和早餐的客栈吗？我敢肯定那样他会感觉舒服得多。”

迈克尔摇摇头。“奥利弗说他有两间空房，大卫和我们一起去没有任何问题。”

莎莉放低声音。“可大卫在这里好像一点用也没有，我搞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来。”

“我告诉过你了，他来是因为他愿意来，我也叫他来。好吗？”

她怒目瞪着前排两名警察的脖子。“眼下我们要操心的已经够多了，大卫是又一个累赘。”

“大卫不是累赘。”

“他也绝对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迈克尔别转目光盯着车窗外。莎莉用力捏拢手指放在膝上，强忍住泪水。出了阿奇韦路后，他们经过霍恩西巷、克劳奇恩德高地和托特纳姆巷。

英克曼街比较短，尽头有座教堂，两侧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屋由灰色的伦敦砖建成，街道两边用白线划分出停车的泊位。多数房屋被分割成了公寓，奥利弗家是例外之一。

一块待售的牌子竖立在房屋前面的小院子里。奥利弗肯定在等着他们到来，因为他们的车刚在门口停下，他家的正门就几乎同时打开了。

迈克尔握住莎莉的手。“你进去，我要赶回城里。”

“怎么了？”莎莉知道前排的人竖起了耳朵，“你什么事也做不了。”

“至少我可以试着确保马克斯汉姆在做他该做的事。”

“要是你认为这有用的话。”

“天知道有没有用，不过我必须做点事情。”

奥利弗神情专注地皱着眉头，用力按下咖啡壶的塞子。“牛奶还是糖？”

“不用，谢谢。”接着莎莉改变了主意，“我想加点糖。”

他点点头，拿糖去了。莎莉蜷缩在扶手椅中，双臂抱住胸前。受到惊吓、负了伤或者生了病后吃糖对身体有好处。煤气取暖器已开到最高，但她还是觉得冷冰冰的。他们所在的房间位于屋子前部，面积狭小，天花板很高，临街有扇飘窗。三件套的家具装上了合成绿天鹅绒面料，颜色已经变得黯淡，还沾有斑斑污渍。浮雕壁纸也是脏兮兮的，窗户旁有几块开始剥落。你可以看出先前的居住者在墙上的哪些地方贴过画，靠墙的哪些地方摆放过家具——包括一个庞大的长方形物体，可能是架钢琴。只有电视、录音机和影碟机看起来是新的，但即便如此它们也蒙上了一层灰尘。一处墙脚堆了许多纸板箱，用封箱胶带捆住，整齐地贴上了标签。她好奇它们是多久之前收拾好的。

奥利弗拿着糖回来了。奥利弗倒咖啡像是在表演，令莎莉不协调地回想起一个老年家庭主妇，圣乔治教堂的常客，曾邀请她去喝茶。他利落、过分讲究的动作与她在这个家里所见到的杂乱无章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栋房子你放到市面上出售多久了？”她语气轻松地问。

“莎伦走了之后。”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们要分割财产。”

莎莉对奥利弗的问题失去了兴趣。她用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温暖着冰冷的手指，目光凝视着微光闪烁、黑乎乎的表层咖啡。她希望可以在那里看到露茜的影子，就像水晶球一样。痛失爱女的现实吞没了她，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失声哀号。

“我一个人住太大了，”奥利弗说，“我们当初买下它是考虑到将来要养小孩。”他停下来，也许意识到最好不要去碰小孩的话题，“我想过租出去，但又不喜欢让陌生人住在家里。”

“我也不喜欢。”莎莉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注意力转到他说的话上来，“那么你打算找一套公寓之类的吗？”

“先把这个地方卖了再说。无论如何，这里有足够大的空间容纳你和迈克尔，还有他的叔叔，不知这么称呼对不对。”

“教父。”莎莉又找到了一个与迈克尔存在沟通障碍的例证，“他名叫大卫·拜菲尔德。”

“只要他不介意条件差就行。我可以给他腾出一张床和一个睡袋，但床单和窗帘有点破了。”

“没问题，你真是太好了。”

奥利弗搅拌着他的咖啡，汤匙不时刮到或碰到杯壁。谈话中的短暂冷场很快就让人不自在起来。奥利弗讲是讲得不错，可他的房子并不好客，而且莎莉不怎么熟悉他。无疑，阿普尔亚德夫妇不请自来还把他的圣诞安排破坏了。莎莉为他们来这里的决定感到后悔了。原先那个毫无道理的顾虑——要是他们不在家，露茜可能就找不着他们了——再次冒出头来。如果她现在改变主意可能会显得愚不可及，但她再也顾不上这些了。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我想我最好还是回赫拉克勒斯路去。”

“我开车送你，如果你需要的话。不过你不等迈克尔回来吗？他也许已经在路上了，也许还有大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挺为难的，不过别担心露茜回到赫拉克勒斯路后在那里找不到人，马克斯汉姆会确保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在你做出决定前再喝点咖啡好吗？”

她机械地将杯子递给他。

他将杯子递回给她的时候问道：“他们在那座教堂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盯着他。“没人告诉你吗？”

“没详细说。没时间。”他撇了撇嘴，“也许大家都认为有人会说。不过这也许会让你很痛苦吧，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她向他讲述了在圣米迦勒教堂门廊里发现的包裹，语气轻快平淡，“目前他们还没有透露细节。还有一个情况，街角有家酒馆，店主认为午夜时分曾看见有人拐进了博克拉克街，那人穿一件长外套，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

“那名店主信得过吗？”

“这能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或者说不容易看出来。在这样的调查中你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非常渴望帮忙以致杜撰案情的人，想受到重视的人，甚至有以浪费警察时间取乐的人。”他忧虑地朝她笑了笑，“你肯定认为我非常麻木，但从长远来看，现实一些还是明智的，不要把你的希望寄托在那类证据上。”

“什么希望？”

他没理会她的问题。“而且，即使那里有人，也可能与本案毫无瓜葛。”

“那会是谁呢？在教堂旁，我想博克拉克街上只有办公楼，星期六晚上那里应该没人。”

“据我们所知，也有人在放假时加班。无论如何，也可能是某个在找地方睡觉的人。一个醉汉，一个瘾君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天知道那种人有多少。或者就是某个迷失了方向的人。”

令她奇怪和困窘的是，她发现自己笑了。“你帮了大忙。”

他报以一丝淡淡的微笑。“店主的含糊其辞是个好迹象，这表明他没有杜撰。而且时间就在昨晚，他不太可能把那天的事搞混淆。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一个拐进博克拉克街的男人或女人。”

“肯定是男人。女人不会做那种事，不会对孩子做那种事。”

奥利弗摇摇头。“沼泽杀手案知道吗？迈拉·希德莉犯下的罪行一点不比伊恩·布雷迪轻[1]。”

过去和现在的痛苦沉甸甸地压迫着她。莎莉起身走到窗边，她知道坐在扶手椅中的奥利弗在望着自己。她凝视着两排停泊的汽车和对面房屋空荡荡的窗户。这里没有记者，现在还没有。

“对不起，我不该讲那些的。”

“我想听。”莎莉转身对着屋内，“有多普遍？”

“女人对孩子施暴？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普遍得多。有些你也能理解，那是环境的产物。”

“局促地生活在卧室兼起居室里的妈妈受够了小孩的烦扰，诸如此类的事？”

“没错，或者是受到了男人的影响。但有些不是这样的，而是受到了意志的驱使。”

受到意志的驱使。某个人决定掳走露茜，决定斩断另一个小孩的手，决定砍掉第三个小孩的腿，决定把它们丢到会被发现的地方。你怎么解释这些？你找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莎莉心想，你也不会饶恕它。

“罪恶。”她平静地说。

“罪恶？你指的是什么呢？”奥利弗尖锐地问，“我不想无礼，但这正是牧师的通病。凡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劣行，没关系，他们就把它称为罪恶，魔鬼的杰作。全都是上帝的安排，嗯？而我们只要听天由命就好了。”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们没有努力去理解，没能查清原委。但现在我不想查，我只想要露茜。”

“莎莉……对不起。我无意——”

“没关系。”

她重新坐下来，小口抿着咖啡。在这栋无人关爱的房子中，在这个无人关爱的房间里，她感觉非常冷。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自己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她仰头瞥了一眼天花板，似乎觉得会看到一只大鸟在她的头顶盘旋。我不能疯。露茜需要我。奥利弗仍注视着她。他的关切令她非常不快。

“你眼下在经历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他用低沉、同情的声音对她说，令她差点儿朝他吼起来，“这些，还有迈克尔的问题。”

“是的。”莎莉出乎意料地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两周前大卫叔叔来吃午餐的那个灾难性的星期六，以及奥利弗打来的电话。她垂下头，害怕双眼流露出自己的心事。突然灵光一闪，她喃喃低语道：“可怜的迈克尔。”

“别过于担心，也许他们会撤诉的。”

“如果没有呢？”

“难说。”这次他躲开了她的目光，“有关迈克尔的记录对他有利，而且多数人深表同情。我们都会受到引诱。”

“可迈克尔没抵御住。”这几乎不算是个问题，更像是个合理的猜测。

“显然他是一时冲动，受到了严重挑衅。”奥利弗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被告的辩护律师，“这并非因为他有打人的习惯。而且在那种环境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听不到了，然后他说，“我估计他告诉你了。”

“对不起，”莎莉说，“我不该骗你。不过你能告诉我吗？他打了谁，出于什么原因？”

“一个他刚刚逮捕的人。”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逮捕？窝藏赃物，非法拥有枪支。但那还不是迈克尔打他的原因。这个家伙喜欢在幼童的手臂上摁灭烟头。他自己的女儿。这样做使他感觉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残忍的人做的事情也非常残忍。于是迈克尔一拳打在了他的嘴巴上，为的是让他闭嘴，迈克尔说。”

莎莉坐在那里，脑袋低垂，试图祷告。

“我也会那么做的。”奥利弗坐在椅子中，往前探了探身子，“可能那个人就是试图激怒迈克尔来打他。双方律师希望达成一项协议。星期五上午的会议就是在商讨这个事。”

她回想起星期五，午餐时间时本该早已去上班的迈克尔却还待在家里。他不停地喝啤酒，以前在工作时间他从没这样过。那些和其他迹象都明摆在眼前，她不该不理不问的。

“别怪他，”奥利弗说，“他也许是不想让你担心。”

莎莉摇摇头。“他有错，我也有错。”当时，现在。她一下子明白过来，绑架并不能让她免于担负其他责任。

“目前来看，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他继续说道。

她不想与奥利弗谈这个。“我可以打个电话吗？我要联系一下我的上司。”

奥利弗带她来到屋子后部的一个房间，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难看的深色餐桌和一套座椅。桌子上有部电话、一台电脑，还有几份文件和数本书籍。她按了圣乔治的号码。如果运气好的话，德里克和玛格丽特此刻还在教堂。在心里，她为自动答录机构思了一个亲切、不带感情色彩的腹稿。

“圣乔治牧师住宅，我是德里克·卡特。”

“德里克……我是莎莉。”

“亲爱的，你还好吗？上教堂前我试着给公寓打了电话，可——”“我……我们出去了。”

“有什么消息？”

莎莉犹豫了一下。“没有。”

“我们今天为你祷告了。”

那么效果并不怎么好。“谢谢，这是个极大的安慰。”

“嗯，其他方面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吗？玛格丽特在吃早餐的时候就说不能让你独自应对这一切，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怎么样？这种时候友情显得弥足珍贵。另外，单纯从实际层面来说——”

“实际上，我们已经决定住在迈克尔的一个朋友家里了。”拒绝德里克却接受了别人的邀请，她的愧疚心理又加重了一层。

“哦，好吧，我家的大门依然随时向你敞开。”

“你真是太好了。”莎莉听出了自己的言不由衷，于是努力想把它掩盖掉，“真的很感谢玛格丽特。还有……还有替我向她问好。”

“你要跟她讲几句吗？她在旁边。”

“最好不用了。我的时间很紧，而且我还在等电话。”

“好的。不过我可以记下你的电话号码吗？以防这边发生什么状况。”

幸好号码写在电话的基座上。莎莉念给德里克听。

“今晚我给你打好吗？”他提议道，“除非你宁愿打给我。只是聊一聊。”

“我说不准。”莎莉改过的决心一下子化为乌有，“我们也许要出去。恐怕我现在就得出去了。”

她说了再见放下电话。只要不跟德里克直接打交道，念及他的好要容易得多。起码她并没有撒谎。她的良心鞭笞着她，没说出口的谎言与说出口的谎言一样可恶。

由于德里克，莎莉意识到，或更确切地说，由于她对德里克的厌恶，她至少暂时把露茜放到了一旁。但现在她又在心里弥补那段空当。莎莉跌跌撞撞地进入走廊，追随流水的声音到了厨房。

这个房间干净整洁，是整栋房子真正的心脏，最近被重新装修过。奥利弗正在清洗咖啡杯。

“我出去走一下可以吗？”她听见自己说道，“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就一直被限制了自由，我觉得我需要去透透气。”

这并非全部实情，她还需要找座教堂，试着把在圣米迦勒教堂弄乱的思绪整理清楚。

奥利弗为她考虑得非常周到，首先确定她想要独自出去，其次她的外套足够暖和，第三她不需要街道地图。

“要是你需要打电话了怎么办？你有手机吧？”

“是的，不过落在家里了，没事，我只出去几分钟。”

奥利弗把她当成小孩子了，她生气地想，跟保姆一样啰唆。难道他不明白她不会出去很长时间以防露茜有消息吗？

终于他放她走了。外面的空气阴湿寒冷，风刮在她暴露的皮肤上，如刀割一般。她头也不回地转向左边，脚步轻快地顺着街道朝教堂方向走去，双手深深地插在外套口袋里。这条路比她原先想的更破落。车是旧的，排水沟里堆满了垃圾，卫星锅从碎砖块后面伸出来，指向同一个方位，犹如飞碟大游行。许多窗户上悬挂着破烂、尺寸不合适的窗帘，屋内情形一望便知。

一排栏杆封住了路口。一扇敞开的大门刺穿栏杆，另一头就是教堂墓地。现在正值午餐时间，因此晨课已经结束了。里面的门可能锁上了，但如果运气好的话，钥匙架也许就在附近。

里头的紫杉和山楂树形成一道与栏杆平行的屏障，部分遮住了教堂。中殿和唱诗班席位连在一起，呈长方形，由砖砌成，半圆形的后殿在东端突出来。建于十九世纪初，莎莉下意识地想，也许还要更久远一些。西端的塔基和许多饱经沧桑的石屋肯定是前一座教堂的遗址所在地，上面几层具有维多利亚时代哥特式风格。

她溜进大门，步入教堂墓地。她几乎立即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在这里不会找到慰藉的。多数墓碑已被搬走，尽管还有寥寥几块倚在教堂的墙壁上。屋顶没了瓦，靠近东端的两扇窗户虽然格栅尚存，但已残破不堪。纵横交错的柏油路混迹于泥泞的草丛中，黑色的垃圾箱犹如站在十字路口的哨兵。在灰暗的天空下，仅有的几点亮色来自于鲜艳的油炸薯片的小袋子和巧克力包装纸，它们轻盈地飘荡于几堆狗屎之间。

莎莉沿着一条小路绕到教堂东端。墓地这一侧安放了几张长凳，树更多，栏杆也更多，外面是主干道，即使在星期天也有车来车往。莎莉缓步朝教堂的另一头走去，决定绕一圈后再返回奥利弗家。

南门廊的大门被木板封住了，还栓了两把挂锁。从门廊和中殿之间，莎莉看到一堆人类排泄物似的东西。青少年用气溶喷雾剂到处喷写常见的污言秽语和部落口号，显示出他们的文化水平不高。

这种人跟她一样同属于人类吗？如果是，那么猥亵和杀害儿童的渣滓算人类吗？将看管的孩子虐待至死的保姆算人类吗？在自己小孩的手臂上按灭烟头的父亲算人类吗？还有最最可恨的，那个掳走露茜、不知会对她的心灵和身体做出什么下流勾当的家伙算不算？“天知道。”莎莉喃喃自语道，心里清楚以往的确定无疑已逐渐模糊、变得虚幻。

越来越窄的道路通往一道阴暗、散发着尿骚味的沟壑，两旁分别是高塔和墓地西侧边缘单调划一的店铺。死亡的阴影。莎莉加快了脚步，就在她即将进入后面墓地的开阔地带时，一个男人从高塔的拐角处蹦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停下脚步，心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

他近六英尺高，黑发，塌鼻子，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身躯瘦长。尽管天气寒冷，他也只穿了一件T恤和一条单薄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运动鞋。T恤曾经是白的，但现在肮脏不堪，领口也被磨破了。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莎莉后退一步，朝塔与墙之间那个危险的密闭空间进了一步。此人冷不防迅速抄到她的右侧，然后步步逼近，迫使她将后背贴到了塔壁上。她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摸索奥利弗给她的打电话的钱：两三英镑零钱。

他现在已经离她非常近了。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的烂牙齿。他的口臭味钻入她的鼻孔，令她想到被挖开的墓穴。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臂，忽然之间，她意识到那张嘴正往后拉出一道笑容。

“你信耶稣吗？信吗？”

“信。”

“你必须真的信。”他看样子四十多岁，但也许比她小。操中部口音，说话声近乎耳语，呼吸急促，似乎刚才一直在奔跑。“听着，只说你信还不够。”

“是。”

“你肯定？记住，耶稣可以看穿你最深处的灵魂。”

“是的。你信吗？”

“他选中了我。瞧，他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

那个人指着他左前臂的内侧。在众多疤痕和小疙瘩之间，有个用毯头笔写的红十字，字迹黯淡，周围一圈是“耶稣拯救”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把我从臭水沟里拉上来，他派天使用生命之水洗去我的罪恶。”那个人张开双臂，“看啊……我干净了，雪一样干净。”

“我看得出来。”

“你也必须干净，否则你绝对不能踏入天国。”

莎莉朝左侧迈出一步，试图从侧翼突围。

“你必须跟我祷告。马上。”

“我得走了。我丈夫……”

他逼得更近了。“你没有多少时间。上帝之国近在咫尺。我们必须跪下。”

他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迫使她跪到地上。她心中的厌恶感涌上来，本能地抡起巴掌，拼尽全力扇了他一耳光。他的脸上长满粗糙的胡楂，就像松软的砂纸一样。

男人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拙劣地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莎莉瞅准他的胳膊与塔壁之间的空隙，急冲而出。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她尖声惊叫，发出恐惧且愤怒的长嚎，在使劲儿拉扯之下，终于挣脱了。

“滚开，你这个白痴。”她听见自己尖叫道。

她弯下腰，拔腿就跑。墓地在她眼前绵延，透过树枝她瞥见了栏杆。惊慌影响了她的视觉，一切都不再四平八稳。道路、树木、野草，所有东西都在有节奏地跳动，成了阴沉、具有威胁力的生命，似乎可见的现实无非是一只庞大的、正在打盹的怪物的皮肤。

到了大门口，她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个人没有追过来。墓地里空无一人。她靠着一根栏杆，努力让呼吸恢复正常。怪物在不知不觉间溜走了。她全身发软，好像每一块肌肉都被耗尽了能量。现在危机消除了，她却连走都走不动，更不用说跑了。

“莎莉？”

她转过身去。奥利弗正沿着英克曼街朝她疾步奔来。她茫然地注视着他，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不一会儿他就到了她的身边，他黑着脸，显得非常生气。

“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人——”

“现在放松。没事了。”他伸手搀住她的胳膊，“一个劫匪？”

她摇摇头，为这件事的讽刺意味大笑起来。而她一笑起来就很难止住了。

“好了，莎莉。冷静。好了。”

奥利弗挽住了她的胳膊，他半架半拖地带着她朝几码远外的一条长凳走去。他们坐下来。她浑身发抖，将他紧紧抱住。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试图转化我。”

“你受伤了吗？”

“没有。奥利弗，我骂了他，我打了他。”她哭了起来。

他的胳膊更用力地抱住她。“听着，目前你的反应不正常，这很正常。”

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奥利弗在用嘴唇摩挲她的头发。她怒道：“他就不该流落街头。要是我们的社会能让人活得有点尊严，他就该得到适当的照顾。”

“一个精神病人？被推回给了社会？”

“有可能。他手臂上有刀疤。我要回去找他，他不可能走得太远。我——”

“不行，你的状态不适合去找任何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要离家太远。”

“我令他失望了。”说出这几个字后，她意识到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与露茜失踪相比，这样一句半死不活的道歉算得上什么？但是积习难改。她听见从自己嘴巴里冒出不再真实的话。“他那样的人是我的工作对象之一。”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给本地的警局打个电话，看他们能做什么。”

她答应了，换取心安。过了一阵子，她抬头望着奥利弗。他的脸非常靠近她的脸。

“你刚才在做什么？你在跟踪我吗？”

“我担心……不知道为什么。”

她试图挤出笑容。“我的守护天使？”

他礼貌性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们该回家了，你很冷。”

刹那间，莎莉一动都不想动。刹那间，她想永远待在这条凳子上，让奥利弗温暖、有力的双臂裹着她。刹那间，她感觉到微弱但清晰，内心涌起一股欲望。

[1]一九六三年七月至一九六五年十月，迈拉·希德莉（Myra Hindley）与男友伊恩·布雷迪（Ian Brady）残忍地折磨并杀害了五名少年，并将尸体遗弃在曼彻斯特附近的一处沼泽中，二人被称为沼泽杀手。

10

……我们就是自己所厌恶的东西，食人者，吃同类的动物，不仅吃人，还吃自己……因为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团血肉，统统进了我们的嘴；……简而言之，我们吞噬了自己。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三十七节

艾迪关上前门，沿着罗星顿路快步离去，手在各个口袋里乱摸，看钥匙在哪里。走过几户人家后，他在停在路边的面包车旁停下脚步，扬起握紧的拳头锤了一下挡风玻璃。钥匙在卧室里昨天穿过的牛仔裤口袋中。所有钥匙——房子的钥匙和面包车钥匙。钱包也没带，身上只有一两英镑零钱。

他恍惚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于是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外套拍打着屁股，冷风刮擦着脸颊、脖子和双手，锋利得令他喘息不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把柔韧的弯刀，刀刃发出寒光。

“刀刃”这个词使他想起了那把剪刀。尖叫声停止了吗？他不能肯定。他感觉自己听得到尖叫声，但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实感，可能仅是脑际盘旋的回音。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无法再回到那栋房子里去了。

奔跑过程中，他冒险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安琪儿没有追他。他不值得追。

气喘吁吁的他逐渐放慢速度，最后变成了步行，还用僵硬的手指扣上了外套的纽扣。即使她真的追过来也没关系，他会一直往前走下去。这是个自由的国度，她拦不住他。他穿过那条通往政府公屋的小路。

“那个，你没事吧？”

艾迪止住脚步定睛看去，雷诺兹先生正在朝他挥手。这名小个子建筑工正要打开车库门，门上醒目地留着最近被人喷上的淫秽词语。

雷诺兹先生夸张地双臂交抱，似乎正在猜谜游戏中以哑剧形式表演冬天。“天很冷，是吧？”

艾迪张开嘴，但想不到该说什么。他感到一丝恐慌。

“能过白色圣诞节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雷诺兹先生评论道，“听电台说的。”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雷诺兹先生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艾迪的四肢也许暂时麻痹了，但他的大脑还在运转。首先，首先，雷诺兹先生可以为安琪儿做任何事。其次，他为什么在这个自去年冬天以来最寒冷的周日下午站在车库外头？结论是：他在听从安琪儿的吩咐，密切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他在监视艾迪。

麻痹感消除了。艾迪又疯狂地跑了起来。

“嘿！”他听见雷诺兹先生在他身后喊道，“艾迪，你没事吧？”

艾迪跑到路的尽头，右拐。他没有想清楚要去哪里，离得越远越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愿参与门背后发生的事，甚至想都不愿去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停地走下去，直到累得走不动为止。

他横穿过马路。两辆汽车朝他鸣喇叭，其中一个司机摇下车窗对他口出恶言。他继续稳步走着。为什么有这么多车？今天是周日，休息的日子。他小的时候根本没这么多车，哪怕十年前或十五年前路上也要安静得多。一切都变了，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很快，机器的数量都要超过人了。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真的没关系。”

世界正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越来越不好把握。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驶过来超过了他，通体的红色像是要溢出来。公交车的形状不再是固定的，而是犹如桶里缓慢晃动的水一样左摇右晃。在这个世界，你什么也靠不上，另一个世界又有些什么呢？

艾迪记得自己发烧了。他也许病得非常重，也许就要死掉了。他沉浸在巨大的悲怆之中。他有这么多要付出给这个世界，如果这个世界让他付出的话。如果安琪儿让他付出的话——他避开了想她的念头。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走了这么远，还走得这么稳。实际上他一点都没有虚弱之感。他的双腿像平时一样强劲有力，不过跟身体的其他部位似乎连接得不像往常那样紧密了。

“只是流感而已。”他大声说道，这几个字——蓝色、小写、无衬线字体——似乎悬挂在他身边的半空中。他望着风把它们搅乱、刮走。“早上就会感觉好多了。”

要是感觉更不好了呢？要是永远不会好转了呢？

艾迪强迫自己加快了步速，好像他走得越快，就可以把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抛得越远。

离得越远越好，这才是最重要的。过了一些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走在什么地方，他穿过了哈弗斯托克希尔路，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到了伊顿大街，街道对面是富丽堂皇的大别墅，里头住着事业有成的大人物。行至瑞士村，他犹豫了，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搭地铁到市区去。要做出决定真的很艰难，他索性继续走下去，一是由于担心安琪儿也许最后还是会来追他，二是为了让身体保持暖和。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通往北线地面车站的芬奇利路。他的双腿开始发酸，而且天上下起了雨——稀疏、冰冷的雨滴，跟冻雨差不多。于是他进车站里面去了。一辆西行列车咔嗒咔嗒地进了站，艾迪拾级而下跑到月台上。车内几乎空无一人，他上了车，庆幸这里既暖和又有座位可坐。

起初一切都还好。他合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遗留在罗星顿路的回忆强行挤入他的大脑。艾迪试图借助常用的手段分散注意力——让心里放空，怀念荡秋千的艾莉森和在她卡弗小屋的情景；想象自己在大型商店里扮演圣诞老人，为了有幸在他膝上一坐，小姑娘源源不断地前来排队等候。一长串漂亮的脸庞，温柔、乖巧、完美。

但今天，所有手段都失效了。列车驶入布朗兹伯里车站时艾迪睁开了眼睛，他感觉有乘客正盯着他看。难道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吗？

他凝视着窗外那一排排后花园，几乎能断定有人在窃窃私语地议论他。话语的咝咝声盖过了列车的响动。他认为低语来自身后，不回头瞧一下不能肯定，回头的话又会让那些旁观者知晓他知道他们在看他，清楚有人在议论他。

又到了一个站，窃窃私语随着列车停下而中断了。几个乘客下车了，又有几个上来了。列车一开始挪动，私语声就又响了起来。是个女性的声音，他确定，也许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现在他知道该搜寻什么了，很快他便找到了证据支持这一看法：香水味掩盖着——但没有完全遮住——汗臭味。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咯咯的尖笑。曼迪或者希安？当然不是。她们已不再是戴尔·格鲁夫综合中学的小女孩了。

艾迪实在受不了了。到了下一站，他绷紧了神经。一个男人上了车，但无人下车。在最后一刻，艾迪一跃而起，打开车门跳到了月台上。

没人跟在他后面。列车开走了。艾迪盯着从眼前经过的窗户，他原先的座位后面没有十多岁的小姑娘，只有一个双眼紧闭的老大爷。当然这证明不了什么。小姑娘——他现在相信至少有两个——可能猫下腰躲到窗台下面去了，为的是迷惑他。不要低估她们的狡猾程度，这是他从曼迪和希安那里吸取的教训。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肯萨谷。他没有感到奇怪。心不在焉的时候，他的双脚轻车熟路地指引他来到了这里。这个车站及其周围的环境他非常熟悉，露茜到罗星顿路跟他们一起住之前的几个月，为了摸情况他经常乘火车到这里来。

艾迪走出了车站，雨还在下。通常肯萨谷都会让他心神不宁，这里名声在外的暴力犯罪足以令任何人小心谨慎。然而今天，艾迪的心情却非常轻松。因为天气，因为是周日，街上的行人比平时要少。建筑物是纯洁的，住在里面的人才是邪恶的。

他下意识地朝圣乔治教堂那矮墩墩的八角尖塔走去，在寒冷的驱使下，他的步子迈得很快。教堂、牧师住宅和教堂停车坪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公路和一条护城河似的湿柏油路将它团团围住。停车坪原先是牧师住宅的花园，几乎占满了教堂与牧师住宅之间的空地。高高的砖墙和铁栏杆让人感觉圣乔治教堂像一个围城。

现在已是午后时分，礼拜仪式都结束了，晚祷时间还差得远。艾迪望着教堂西门外的布告栏，莎莉·阿普尔亚德的名字跃入他的眼帘。雨水从一个破檐槽里流下来。教堂在哭泣。

一辆公交车从身旁经过，往西边渐渐远去。现在既没有车厢里的温暖，又失去了步行时产生的热量，艾迪感到越发冷了。他仰视着教堂，在暗淡的天空下，细部都瞧不真切。他必须快点做出决定，永远待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他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到了牧师住宅的门前，他注意到与雷诺兹先生的车库一样，那上头也被涂抹得面目全非。他盯着喷在门上的几个闪闪发光的大字，它们杂乱地挤作一团，难以辨识。过了好几秒钟，他的大脑还是不知该如何解读。

死之前你活过吗？

艾迪盯着这个问题，不确定该笑还是该发抖。那么，他问自己，有没有活过呢？这时门开了，艾迪迅速离去。

他禁不住回头朝门口瞥了一眼。有两个男人站在台阶上，左边的那个，艾迪立即认出就是《标准晚报》所刊照片中的牧师德里克·卡特。肤色苍白得跟患了白化病似的，披上牧师领的他看起来像只雪貂。另一个年纪更大，身材更为矮胖。他两颊红润，五官端正，头发稀疏。卡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另一位哈哈大笑。艾迪意外而不安，感到与那个素昧平生的人有某种亲缘关系，不是在照镜子，而是似乎在看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个人朝艾迪扫了一眼，艾迪赶忙走开了。到圣乔治来是犯傻，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更是傻上加傻。雨点掠过他的脸，残酷地提醒他注意干热的喉咙。他非常渴。要不是知道自己发烧了，他准会相信自己是快疯了。没人可以因为发疯而怪他，他承受的已经够多了。当然，发烧与发疯并非不能并存，没理由说疯子就不该得流感。

他扭头张望，急切地想看到公交车，急切地想看到任何交通工具。只要能把他带离圣乔治，带离那个看起来像是中年版艾迪的人就行。模式和相似之处比比皆是，为什么人们就是极少加以注意呢？

艾迪经过一扇门前时，三个黑人从里面涌出来。恐惧揪紧了他的神经，但他们没有理会他，而是上了一辆车，嘟嘟地开走了。也许我是个隐形人。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每走一步就离伦敦市中心近了一步。他不想去那儿。他想要安宁清静。

一个候车处出现在前方，实际上它根本没有什么遮挡，这样设计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给人们挡风避雨，而是要让劫掠和破坏公物的流氓无法得逞。艾迪靠在上面。现在他的头也开始痛了，凄风苦雨猛烈地击打着他。如果他倒在这里，会有人注意吗？如果他死了，会有人注意吗？

马路对面是肯萨园公墓，亡者之城。他看见有辆黑色出租车在其中一个入口处停下来，从里面钻出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回身面对出租车，艳红的嘴唇翕动着，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艾迪从她的举动能看出她对司机非常生气。突然她转过身去，昂首挺胸地走向公墓入口处。出租车转到另一条车道，黄色的待运灯亮了。艾迪扬起手，出租车驶至候车处旁。艾迪拉开车门钻进去，一屁股坐下来。车内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跟安琪儿喷的相似，无疑，这也是模式的一部分。司机眼巴巴地望着他，艾迪也盯着他。

“要去哪儿？”司机问道。

艾迪茫然地注视着他，忽然记起来自己的口袋里只有一点零钱，连喝杯咖啡都不够。

出租车司机的眉头皱了起来。“嗯？”

“罗星顿路。”艾迪脱口而出，他没有其他的答案可选。

“什么位置？”

“西北五区，靠近主教路。”

出租车开动了。艾迪仰靠在座位上。

“那个可恶的女人要我等她，她要去看望她死去的亲人。”司机透过隔板空隙说道，一个个字像手榴弹似的从肩膀上扔过去，“却不愿意为此支付费用。哦不。‘瞧，女士，’我跟她讲，‘我可不是他娘的慈善家，好吗？’岂有此理！”

一路上司机抱怨个不停，怒气冲冲的话跟艾迪心里翻滚的思绪形成了对比。没有答案的问题纷纷从他的脑袋里冒出来。一切都取决于他到家后安琪儿会有多生气。他不知道去屋里拿钱包时要不要叫司机等一等。到时他要去哪里呢？

很快，出租车驶入了罗星顿路。艾迪指出是二十九号。车子停在房子外头，艾迪盯着房子的假窗。

“你等会儿就出来吗，伙计？还是整个下午都要待在那里？”

前门开了。安琪儿跑到出租车旁打开后车门。他闻到了她的香水味，与出租车后部的香水味一模一样。她向他伸出双手。

“艾迪、艾迪，宝贝儿，你没事吧？”

没人能像安琪儿那样体贴，她会让你觉得你就是宇宙的中心。她做的事相当普通：她付了车费，把艾迪拉进屋，让他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用一条毯子包住他。她给他拿来一杯香甜的奶茶，一块消化饼干。她抚摸着他的双手，说他烧得这么严重还出去真是太傻了。这些举动虽然琐碎，但她却让它们显得无比重要。艾迪知道这是安琪儿给他面子。他非常幸福，而且他明白，这种幸福必然不会长久，因为幸福感太强烈了。

“啊……露茜呢？”他坐在沙发上问道，身体已被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她已经睡了。”

“她没事吧？”

“她为什么会有事？”

“她……她……”

“她的小性子？很快就过去了。五分钟后就完全雨过天晴了。小孩子就那样，艾迪。”

“可她那么不开心。”

安琪儿笑了。“要是你跟我一样，应付过那么多淘气的小孩，你就会知道，有时候你必须强硬一点。没别的办法。相信我，如果你向他们屈服，他们就会闹个天翻地覆。”

“她现在在干吗？”

“她睡了。到了吃药的时间了。你怎么样？”她停顿片刻，等他回答，见他没吱声她接着说道，“我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艾迪别过脸，冲着沙发背，一丝父亲发油的余味飘入他的鼻中。“我需要出去一下，”他嘟哝道，“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安琪儿叹了口气。“多说反坏事。我看我们最好对不幸的事全都避而不谈。”

“她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安琪儿的语气中已带有一丝不舒服了，“别傻了。”

艾迪闭上双眼。“我想我也许要休息一下。我非常累。”

“这不奇怪。不管怎样，你到肯萨谷干什么去了？”

“我不是有意去那里的，纯属意外。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意外这回事。”安琪儿说。

“我见到了那个牧师。我想他没看见我。无论如何，他认不出我的，对吧？”

“对。现在睡觉吧。”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客厅，随手关上门时响起轻微的咔嗒声。

艾迪打起了瞌睡。他时断时续地做着一个没有结果的梦。他与露茜在一个黑暗的教堂中玩躲猫猫，他认出那是圣乔治教堂。在梦里他总是抓不到她，但是有一次他差点儿就抓到了。她跑到一根柱子后面，出乎意料地发现他挡住了去路。刚才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现在她面对着他，只是她没有脸。飘荡的黑发挡在前面，将她的脸完全遮住了，脑袋前面与脑袋后面一个样。

做梦的时候艾迪对于周围的声响一清二楚——当然不包括下面，那里安装了隔音设施。他听见了安琪儿在走廊里走动和上楼梯的脚步声；他听见了她把垃圾拿出去交给星期一定期前来的清洁工人；他听见了水流入浴缸的声音；她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以及她打开抽屉、关上壁橱的声音。

他又睡了过去。醒来后室内全黑了，只有几丝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屋里一片寂静。他躺在沙发上，肌肉酸痛，很想强打精神去趟洗手间。这时门铃响了。

艾迪下意识地起来去应门。这个突然的举动令他头晕目眩，穿过房间时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到了门口，他打开灯，但马上就后悔了。他不想见任何人。如果有急事他们可以打电话或稍后再来。不过现在为时已晚，开了灯就表明他在里面，不应门就显得很奇怪了。安琪儿定下的一个规矩是，屋里有小客人的时候，他们要特别小心，不能做出反常的行为。

他进了走廊，以手扶墙走到前门，眯起眼睛对着窥视孔。外面有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背对他，凝视着马路。她身穿黑色外套，戴的帽子犹如被压扁的蛋糕。回忆在心中涌动。他曾透过这片透镜第一次见到安琪儿，当时她也凝视着马路。艾迪打开了门。

女人转过身来。艾迪看见的是雷诺兹太太那张尖酸、皱缩的脸。她左手臂弯处抱着一堆杂志。

“你好，艾迪，不知道你想不想要份教区杂志。”她慢慢靠近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进了走廊。现在她站到了门槛上，锐利的目光朝他的背后乱瞟。“只要二十五便士。”她说。

“好的，当然。”

能把雷诺兹太太打发掉，这点钱似乎算不上什么。艾迪转身往走廊里面走去，琢磨着去哪里找点钱出来，然后几乎马上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雷诺兹太太跨前一步，现在她实际上已经进到屋里了。

“也许你想要经常订阅，杂志每月一期。我知道你不上教堂，但是杂志里面总会登些有趣的东西。”

“可以。是的，谢谢。”

雷诺兹太太游目四顾，好奇之心展露无遗。“你的妈妈和爸爸过世后，你对这个地方做了很大的调整啊。”

“你说多少钱？”外套挂在走廊里，艾迪绝望地翻了一个口袋又一个口袋。没找到钱包。

“二十五便士。”

落地灯亮着。地下室的门已关上。也许安琪儿还在浴室。

“沃顿小姐在吗？”

“我想在。我刚才一直在打盹。”

“我丈夫今天看见了你，他怀疑你是不是有事。”

“我那时有点赶时间。”艾迪想转移话题，“詹妮怎么样了？”

“没好转，也没恶化。”

艾迪在他的牛仔裤口袋里找到了一些零钱。“有生命就有希望。”

“那不是生命，艾迪，那是活受罪。她可以说站在地狱的边缘……我们都站在地狱边缘。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但别人好像都漠不关心。”

他塞给她五十便士。“很遗憾。”

“我也是。”她收好钱。

“不用找了。”

她丝毫没有要找零的意思。“你们想要孩子吗？你和沃顿小姐？”

“哦，不。不是那样的……她是租客，仅此而已。”

雷诺兹太太抬头盯着他。“那是你们的事。”她猛然转身，大步朝外面走去。到了台阶上，她转过来，朝他点点头。“有时候我希望她死了。我是说我女儿。你知道吗，艾迪，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就希望她死掉。她三四岁的时候，甚至还在襁褓中的时候。”

雷诺兹太太紧抿着嘴唇，瞪着艾迪。然后她离开了，没再说一个字。

那个傍晚，露茜昏昏欲睡。她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后非常口渴，并不断走神。

安琪儿对露茜和艾迪非常好，她邀请艾迪到地下室去。虽然他知道会看到什么，但露茜的样子映入眼帘时他还是禁不住愣住了。安琪儿剪掉了她的很多头发，有那么一会儿，他恍然觉得露茜是个男孩。

“头发太长了，碍手碍脚，”安琪儿解释道，“而且她不喜欢梳头。是吧，小宝贝？”

艾迪坐在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中，安琪儿把小姑娘放到他的膝上。她用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让艾迪拿着红色的杯子喂给露茜喝。

之后，艾迪给露茜读了一个狮子失了声，无法吼叫的故事，安琪儿则盘腿坐在床上，将他的一条裤子改短。他们组成了一个家庭。生活本该这样，无论过去与未来。

地下室里非常暖和。随着睡意越来越浓，露茜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重。艾迪担心她是不是也得了流感。他发觉她睡着了，这时她动了一下。

“吉米。”她呢喃道，吐出的口气浑浊却香甜，在艾迪看来，那就是纯真的芬芳。“吉米哪里去了？”

“这儿。”安琪儿拿起放在枕头上的小布娃娃递给艾迪，他将它放到露茜的怀中。她将右手的两个手指塞进嘴里，左手按着吉米贴到鼻子上。艾迪垂头笑望她满头黑发的脑袋。

忽然，露茜在他膝上扭动起来，她将吉米扔到了地毯上。

“你在干什么？！”安琪儿厉声责问道，“又把它弄脏了。”

露茜哭起来。

艾迪轻轻拍打着她瘦削的肩膀。“怎么了？”

啜泣声停了一会儿。“味道不对。”

“我跟你讲过了。”艾迪不满地对安琪儿嘟囔道，“洗干净后它的味道就变了，而且露茜可能还不习惯我们的皂粉。”

“我受不了，它太脏了，这是基本的卫生问题。”

安琪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艾迪抱着沉甸甸的露茜，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挪到座椅边沿，然后站了起来。

“你要干吗？”安琪儿问。

“只想取点东西。”

他把露茜抱到床边安琪儿那里，安琪儿伸出双臂。露茜使劲儿挣扎，手指着椅子。

“你要待在那里？”艾迪心中窃喜，把露茜的选择看作是偏爱他的表示。他走回去，将她放到维多利亚式扶手椅里。“我很快就回来。”

他知道安琪儿在奇怪地望着自己，但他没理会。他上楼去了自己的卧室，脚步迈得很慢，因为只要动一动他的头就痛得厉害。在衣橱底层的抽屉里，一个鞋盒中，沃姆普夫人安然地躺在她——他？还是它？——的床上。他把她拿出来，嗅了嗅。她散发出硬纸板、干净衣服和旧报纸的味道，还能闻到一丝被安琪儿洗过后残留的洗衣粉味，但不是太强烈。沃姆普夫人从没进过洗衣机。

他带着她下了楼，跪在椅子旁对露茜说：“你想见沃姆普夫人吗？”

缩成一团、状如胎儿的露茜还在使劲儿地吮吸着右手的手指。她狐疑地盯着艾迪，然后伸出了左手。艾迪小心翼翼地将沃姆普夫人放在了她的手掌上。她嗅了嗅。

“不一样。”她说。

“当然闻起来不一样。她的气味与吉米不同，她是沃姆普夫人。”

手仍握着沃姆普夫人，露茜将头倦怠地靠在椅背上。

“该上床睡觉觉了。”安琪儿说，“也许刷牙之前该再吃点药。”

露茜太疲倦了，艾迪不得不抱着她去了淋浴间。他帮她刷那口小白牙时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之后，安琪儿将她的四肢塞进睡衣里，把她放到床上，关掉了吊灯。

现在只剩窗边桌子上的低瓦数台灯还亮着。安琪儿收拾好乱丢的衣服，洗干净红杯子后又盛上了水，以防露茜夜里口渴。与此同时，艾迪坐到非常靠近床头的扶手椅中，将沃姆普夫人和吉米交给露茜。她将吉米放在枕头上，沃姆普夫人则紧贴着脸。

“你没事吧？”艾迪低声问。

“我怕。”

“怕什么？”

露茜没有回答。头发被剪掉后她显得更为瘦小了。同时她的双眼似乎变大了，光投下的阴影让人恍然觉得她的两颊深陷。她让艾迪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集中营受害者的图片。

“我要去准备晚餐了。”安琪儿上了楼，“你要来吗？”

“我再在这儿待会儿吧，等露茜睡着我就上去。”

他握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在等待安琪儿否决他的提议，但她上楼的脚步声并没有中断。他听见她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好吧。”这时她才朝下面喊道，“不过别太久，我想我们都可以睡早点儿。”

门关上了，现在只有艾迪陪伴在露茜身边，她乌黑的双眼警惕地盯着他。羽绒被遮住了她脸的下半部分，艾迪突然害怕她会在夜里窒息。为了不吓着她，他慢慢地伸出手，将被边儿掖到她的下巴下面。他的手臂碰到了吉米，吉米掉落在地。艾迪捡起这个小布娃娃，放回到它原来在枕头上的位置。

这时露茜闭上了眼睛。艾迪愣住了，他的手仍放在吉米上面，他不愿收回来，以免又把她惊醒。他感受着她的呼吸吹在他的皮肤上，暖呼呼的，手背上的细毛也随着一呼一吸起伏不定。这种姿势很不舒服，他的右臂和背后的肌肉很快就开始叫苦了。再坚持一会儿，他告诉自己，等她睡熟为止。

他心醉神迷地注视着露茜从羽绒被里拿出一只手，像只羞怯的小动物从掩护中钻出来。她的手指犹如一条微型的腿，慢慢地爬到枕头上，碰到了艾迪的手。她的双眼仍闭着。她紧紧地握住他的食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那根手指已被汗湿。他纹丝未动，伸长脖子望着床，目光定格在露茜那苍白的小脸蛋上，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和缓均匀，直到她的手松开。

艾迪早晨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立即意识到高烧在全力反扑。昨天傍晚烧已经退了，但他整晚都没睡好，头疼、发热、口干，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摸了摸额头，皮肤热得烫手，他越发肯定自己得的是流感了。安琪儿没有好好照顾他，他感到很委屈。流感是会死人的。他将双脚荡出床外，摸索着去够拖鞋。整栋房子非常暖和。自打露茜来了之后，安琪儿就开始让中央暖气系统整夜都开着。

稍微动一下，头部就疼痛难忍。他挣扎着穿上晨袍，打开门，轻轻地踩到楼梯平台上。安琪儿的门关着。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倒了一大杯水喝。浴室柜橱里的扑热息痛似乎失踪了。他试图回想起昨晚离开露茜后发生的事。他没吃晚饭就上了床，一点食欲都没有。他相当有把握地记得安琪儿在厨房给了他几粒扑热息痛，如果是这样，它们很可能还在下面。

尽管屋里很暖和，他的身体还是抖个不停，但并非发烧使他颤抖。他凝视着浴镜中的自己，嘴巴无声地念着露茜说过的话：“我怕。”

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昨天夜里，记忆的碎片和他的梦境混合在一起，两者的界限不再清晰。他又听到了露茜的尖叫声，看见闪着寒光的剪刀狂乱地将黑发剪落，刀尖在露茜的眼皮底下舞动。被安琪儿牢牢控制的露茜奋力挣扎，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自己刺得半瞎。啜泣的露茜被锁进地下室时，他又听到了安琪儿对他说的话——下次就不是头发了。

镜中的脸用露茜的眼睛望着他。艾迪发出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他靠着栏杆慢慢走下楼，下意识地尽量不弄出声响。安琪儿睡得不沉，她讨厌受到惊扰。到了走廊他止住脚步，靠着楼梯的端柱仔细倾听。

厨房门底部透出一道光。他保持安静的努力毫无意义，安琪儿肯定早就起了床。艾迪轻手轻脚地沿走廊走去，打开厨房门，将脑袋探到里面。空无一人。他皱起眉头，脚下发虚地来到料理台旁，扑热息痛就放在那里。他吞下两粒，从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将它们冲下肚子。

他那冒火的喉咙急需喝杯茶，他怀疑安琪儿是不是也想喝点。她不是返回楼上的卧室就是在地下室里，也许是后者。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按捺不住地兴奋，犹如正被解开的绳索一样翻腾跳跃。能再次见到露茜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她肯定还在睡觉，也许已经醒了。以给安琪儿送杯茶为借口去地下室再好不过了。

他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烧，然后回到了走廊。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地下室的门没锁。门打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安琪儿的要求下，艾迪给屋里的所有铰链都上了油。

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淡粉色的光辉，露茜的床铺附近显得更亮一些。安琪儿接通了夜明灯的电源，现在还没有拔掉。艾迪只能看到床中间隆起一小块，那是躺在被窝里的露茜。安琪儿不知所踪，但是右侧有道长方形的光线，勾勒出门的轮廓，那是冷藏室的门。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地下室里响起叮的一声，轻柔而清晰。声音不大，但非常清脆，似乎有人在用铁锤敲击小铃铛。过了一小会儿他明白过来那是怎么回事了，微波炉设定的时间到了。肯定是安琪儿在解冻什么食物，做午餐或晚餐。

他踮起脚下了楼梯，跨过地毯朝冷藏室走去。与走廊里的门不同，这道门没有做隔音处理。艾迪走到近处的时候听见安琪儿在说话，厚实的木板令声音含混不清，无法分辨出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她的话有很强的节奏感，就像空旷街道里的足音。

他走到门边，伸出一只手去抓把手。碰到圆形把手的时候，安琪儿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他相当分明地听见她说：“我的躯体。”

以前他从没听过她的自言自语。不过，他非常清楚，在你自以为独自一人时，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艾迪缩回手，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他会不会惊扰到她，从而可能让她感到很尴尬，还是该安静地回到厨房去？

“我的记忆。”安琪儿说道，她的声音再次拔高，接着又回落至含糊不清的呢喃。

艾迪离开了门口。最好不要去打岔，他想。毕竟门关着，安琪儿有时候喜欢独处。对此她一直讲得很清楚。

他退回来时注意力从门转移到了冷藏室，以致被维多利亚式扶手椅的扶手绊了个趔趄。他停住，仔细谛听。门后的嗡嗡声仍在继续。露茜在床上翻了个身。透过微弱的光线他看见她黑乎乎的脑袋在枕头上移动。

“妈咪。”她细声低语道。

艾迪弯下腰。“安静。起床还早，继续睡吧。”

露茜没有回答。艾迪数到一百，然后他踮着脚尖上了楼，悄无声息地进入走廊，轻轻关好地下室的门。

我的记忆。这几个字不安地在他的记忆中蠕动，他想压都压不下去。安琪儿说的都是什么呢？

水壶里的水已经沸腾了。艾迪沏了一壶茶。在等茶叶泡开的时候，他拨开厨房的窗帘，凝视着外面灰蒙蒙的景色。伦敦从来没被真正笼罩在黑暗之中。他将脸紧贴着玻璃，看见底下花园里的树木在北边远处钠汽灯黄色光线的映照下显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三幢政府公屋犹如黑色的石柱耸立在卡弗右侧。许多公寓、过道、楼梯平台、大门上方和底楼都亮着灯。他怀疑其中是不是也有雷诺兹家的灯。

一时心血来潮，他推开了窗户，任由冷风刮到自己的脸上。他觉得风把自己的高烧一缕一缕地吹走，留下一片清明。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星光照耀下的空旷沙漠，快乐意外地从心底冒了出来。远处，一列货运列车哒哒地驶过道岔，接着鸣响了汽笛。

“你到底在干什么？”安琪儿质问道。

他猛地转过身去，慌乱之下把抹布碰到了地板上。安琪儿站在厨房门口，神色严肃，眉毛扬起。她身穿牛仔裤和毛线衫，头发往后梳。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把窗户关上。照你这样，煤气费不知道会有多高。”

他回过身去固定窗钩，听见她进了厨房。

“你起得真早。”她说。

“我睡不踏实，烧还没退。”

“你吃了扑热息痛吗？”

“吃了。”

“哦好……你泡茶了。”

他的目光离开窗户，发现她正打开冰箱。将一包裹着铝箔和硬纸板的东西放到顶层架子上时她抬头瞥了他一眼。

“我打算今天晚上我们吃莫萨卡[1]。这样的天气你需要吃点热乎乎的食物。”

他给他们俩倒了茶。两人坐在桌边喝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会儿。”安琪儿说。

“现在？六点钟都还不到。”

“我有一两件事要处理。”她没给他机会再提问题，“我看你应该再去睡一会儿，这场高烧真把你害惨了吧？你不太正常。”

像往常一样，她的关切温暖了他。“我还是相当疲倦，”他承认道，“晚上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辗转反侧，休息得不是很充分。”

“你再喝杯茶就回床上去吧。露茜没什么事，她至少会睡到九点钟。我回家后再来看你。”

他不愿动弹，于是就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小口地喝着茶。不知道扑热息痛什么时候会开始发挥药效。他听见安琪儿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和上楼的声音。一会儿之后，她回到了厨房，换上了灰白的长雨衣，头戴黑色贝雷帽，头发盘起来放进了帽子里，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她从门背后的钩子上取下钥匙，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浅黄色的软信封。

“你一个人没事吧？”

“没事。我再喝点茶就到楼上去。”

“多喝水。”安琪儿回走廊的时候碰了碰他的手臂，“试着休息一会儿。”

他听见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听见她出去后随手关上门的咔嗒声。他成了孤家寡人。这不行，他告诉自己，必须活动一下。去哪里呢？审视内心，他似乎被包围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由于空间无边无际，不管什么样的活动似乎都漫无目标。可是如果安琪儿回来后发现他还待在这里肯定会大为光火的。

艾迪双手撑住桌子挣扎着站起来。安琪儿吩咐他喝点茶，茶壶和牛奶放在水壶旁的料理台上。他极其小心地行至厨房的另一头，犹如行走于薄冰之上，因担心可能承受不住他的体重而提心吊胆。他没再去费心把壶里的水烧开，就泡了杯温吞吞的茶水了事。

安琪儿是个有洁癖的人，这一点与塞尔玛完全相同。艾迪合上牛奶盒的注口，打开冰箱放好。为了把牛奶摆到里头去，他不得不挪动了一下安琪儿从地下室带上来的莫萨卡。那是一盒两人份的超市熟食，放在一个平板铝箔容器里，外面包着纸板套筒。艾迪注意到套筒的一侧有个红点，大小跟一只被压扁的蚂蚁差不多。他用指尖碰了碰，淡蓝色的纸板映衬出红色的污渍。莫萨卡上的血斑？真可怜，命丧屠刀的羔羊。也有可能是安琪儿像童话故事中的公主那样刺破了手指。

艾迪步履蹒跚地上楼去了，心里一边在琢磨安琪儿干吗这么早出去。有厚衬垫的信封表明她要去邮局，那么大的封套是需要称重量的。伦敦市中心靠近莱斯特广场的某个地方不是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邮局吗？可干吗要这么急呢？为什么不能等本地的邮局开门？也许跟她的一个客户有关。艾迪知道安琪儿有时会为他们做额外的工作，酬劳现付的小事情，霍利-明顿太太没兴趣专门派人去做。

在星期一早晨六点？

艾迪摇摇头，试图把头痛和疑惑一股脑儿甩掉。没关系。安琪儿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她喜欢把生活的各个部分区分开来。

他到了楼梯的平台处。透过敞开的卧室门，看到他的床似乎在热情地向他招手。不过到了门槛边他犹豫了。要是露茜醒了他该怎么办？安琪儿说露茜会一直睡到天亮，这固然很好，可万一她没有呢？小孩子是出了名地难以预料。安琪儿离开前他就该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安琪儿应该也想到了。

艾迪走到平台的另一边，推开安琪儿卧室的门。尽管他这么做的动机是好的，但踏入她的闺房的做法近乎亵渎神灵。他想起了塞尔玛，她非常喜欢窥探安琪儿的物品。他可不会干这种勾当。

房间里散发着安琪儿的气息。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所有东西都非常齐整。床被收拾得清清爽爽，看不出一丝凌乱。雷诺兹先生安装的衣橱大门紧闭。

对讲装置的接收端插在靠单人床最近的插座里。艾迪把它拔出来，他肯定安琪儿会理解的。安琪儿对不尽责照顾小孩的成年人一向疾言厉色。

艾迪转身欲离开，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对讲机根本没用。确实，要是露茜醒来的话，他会听到她的叫喊，却无法进地下室安抚她。安琪儿带走了钥匙。此外还有面包车的钥匙和正门的钥匙，都挂在同一个钥匙环上。

艾迪斜靠在墙上。墙壁凉冰冰的，发热的脸颊偎在上面很舒服。真愁人。要是露茜醒了，他可以到楼下去隔着门跟她讲讲话。可门是隔音的，因此交流起来并不容易。另外，对一个受了惊的小孩而言，隔着门讲话有什么用？

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闪过他的脑际。雷诺兹先生给地下室的门安装五芯锁时给了安琪儿两把钥匙，据艾迪所知，她随身只带了一把。

他环视卧室，琢磨着安琪儿会把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她是那种什么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的人，根据这个基本原则应该可以推算出她放钥匙的地方。

这时他听见有辆车停在屋子外头，听引擎的声音，像是辆面包车。艾迪急忙奔到窗边，朝下面的街道望去。他松了口气，车是隔壁那对爱吵架的小夫妻的红色福特雅仕。但这个意外令他的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惊吓。安琪儿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她的行为不可预测。如果被她抓到自己在她的房间里乱翻乱找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两腿发虚，一半是因为发烧，一半是因为想到了她的反应。

艾迪放弃搜寻，回到自己的卧室，将对讲机插在一个插座上。他身体不好，他需要睡眠。真不公平，自己都病了还要操那么多心。他在床上半躺半坐，小口喝着已经不冷不热的茶。安琪儿今天早上对他很好，经过昨天的事后这也足够让他欣慰了。他可以不去回想她手持剪刀向露茜冲过去的情景。他以前从没见过安琪儿那个样子，即使是对顽皮的苏琪。露茜与众不同。

他悠然地畅想起圣诞节来，借此分散注意力。离圣诞节三个星期都不到了，他希望露茜能和他们一起过。与她共同分享这激动人心的一天该有多棒啊。到时他会在心中拟定一份详细的清单，列出可能买给她的礼物。

说实在的，其他小孩没有谁待过这么长时间——一般都是两星期。可露茜与众不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对讲机里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是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类似于煤气取暖器的嗡嗡声和嘎吱声。艾迪睡意渐浓，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恸哭。

“妈咪……”

艾迪立马蹬开羽绒被站起来。他等待着，屏住呼吸，似乎怕露茜听见。也许她会重新睡着。

“妈咪……我渴。”

艾迪等待着，心里仍抱着一丝希望。但露茜并没有睡回去，不久后她哭了起来。此时刚过七点半。

艾迪套上晨袍、穿上拖鞋的时候哭声一直没停。他喘着粗气，匆匆返回安琪儿的卧室。情急之下，他逐个拉出抽屉，并打开了衣橱门。露茜的哭声还是没停，由于隔得远，听起来更显微弱，而这使得情况越发糟糕。距离具有一种邪恶的魔力，它让想象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找到钥匙并没有花费多大的力气，安琪儿根本没有刻意去藏它。为什么要藏呢？这是她的家。艾迪在衣橱的左手顶层抽屉里找到了它，当中还有其他钥匙。黑色漆盒也在那儿，里面装着安琪拉·沃顿护照的那个盒子。钥匙塞在盒子与一捆信件之间。

艾迪取出钥匙环，上头挂着他们的全套钥匙——房屋、汽车、后卧室、地下室，还有一个小钥匙，他估计是冷冻柜的。

哭声换了一档——更响，更尖，更高，哽咽的频率也增加了，似乎被恐慌紧紧揪住。没人要我，没人爱我，他们任由我独自一人死在这里。

哭泣声充斥着他的脑袋，艾迪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差点儿摔跤。他的手抖得厉害，以至于很难把钥匙插进锁孔。

“没事了，”他叫道，却担心露茜听不见，“我来了。”

门终于打开了，床上空无一人。他的心猛地一跳。夜明灯的光线太微弱，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的手掠过开关，吊灯亮了起来。露茜蜷缩在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上，一只手拿着吉米，另一只手拿着沃姆普夫人。她现在不哭了，艾迪的出现让她惊呆了。她抬起硕大的眼睛盯着他，在这样的光线下，从这个角度看，那双眼睛就像两个黑洞。

“这是怎么了，露茜？”他咔哒咔哒地下了楼，跪在椅子边，双臂抱住那娇小的身躯，“现在没事了。我来了。”

她钻进他的怀里。“我要回家，我要妈咪，我要——”

“嘘。你要喝水吗？”

“不要，”露茜抽噎道，“我要回家，我要——”

“不用多久了。”艾迪听见自己说道，“不用多久你就会回家，回到妈妈身边去了。但是你必须做个乖孩子。”

露茜的呼吸发出浑浊的气息。睡眼惺忪的她眼皮还没能完全睁开。她打了个哈欠。

“安琪儿如果发现你不在床上会不高兴的。”安琪儿会非常不高兴，艾迪怀疑，要是她发现他在这下面的话，“你躺回到羽绒被里去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困。”

艾迪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躺下。她没有反抗，她的身体依然发沉，动作不协调。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走。”艾迪坐在维多利亚式扶手椅中，把沃姆普夫人和吉米递给露茜，“好了，你睡吧。”

让他惊讶的是，她真的睡着了。不到五分钟，她再次进入了梦乡。药效还在发挥作用。艾迪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熟睡了之后才站起来。

他一动，椅子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露茜睁开眼睛。

“我想喝水。”

这是拖延战术，艾迪心想。红色的茶杯还在床边，他拿起来，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再去给你添点水。”

“我要利宾纳。”

“我去看看吧。”艾迪没有把握地说。

他打开冷藏室的门，闻到淡淡的烹调余味。他在水槽上方的食橱里找到了利宾纳，将杯子续满后，他端着它回到露茜身边，结果发现她又睡着了。

艾迪把饮料放在床边，回到冷藏室，把那瓶利宾纳摆回食橱中。安琪儿永远不用知道他下来过。他注意到沥水板上有一个碗，架子上插着一副刀叉和一把汤匙。他们有小孩专用餐具，但这些是标准的成人尺寸。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安琪儿在这儿吃了早餐。

可是这里并没有什么可给她吃的。她早餐通常吃穆兹利[2]，有时也吃面包。无论如何，她要刀叉干什么？这个问题令艾迪百思不得其解。冲动之下，他打开了冷冻柜的锁，提起盖子。

他只在刚买回家的时候见过这个冷冻柜，当时里头什么也没有。冷冻柜分为三个部分，其中两个装满了从商店里买来的冷冻料理，外包装五彩缤纷。第三个满满当当的全是生肉，艾迪很惊讶，因为安琪儿一向不喜欢在烹饪上浪费时间，而是情愿吃方便食品。肉装在聚乙烯保鲜袋里，有些是透明的，有些则是白色不透明的。切割下来的肉在大小和形状上都相差非常大，有些大得足以用来准备星期日的烧烤大餐。袋子上都结了一层冰，难以看清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有些看上去有相当多的骨头。安琪儿在袋子上贴了标签。艾迪拿出一个比较小的袋子。

标签上是安琪儿写得工工整整的小字：“S，一九九五年七月”。肉装在透明的袋子里。艾迪捧在手里，感到一股寒气渗入指间。香肠？排骨？

我在发烧。我在做梦。

白瘆瘆的骨头在袋子里若隐若现，骨头末端看起来尖锐且参差不齐。S，艾迪心想，S指的是苏琪。一阵寒意蹿过他的全身。他的手指失去了力量，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另一只小手掉回到了冷冻柜里。

[1]一种希腊菜肴，由肉和茄子做成。

[2]穆兹利（muesli），一种由碾碎的谷物、坚果、干果等混合而成的瑞士风味的早餐食品。

11

因为身体有某种脾性，若与心灵的堕落沆瀣一气，则孵化出的罪孽，会因新奇、怪诞而无可名之……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二部第七节

莎莉以为迈克尔要去揍那个人。周日一大早，他们离开奥利弗家前往天堂花园时，他过来与他们搭讪。

“你们瞧。”弗兰克·豪威尔说道，露出他那受虐小天使般的笑容，“我好像不是陌生人吧，是不是？你和阿普尔亚德太太都认识我，这些事是双向的。”

莎莉走上前，插到这个记者和迈克尔当中，将他们隔开。“我们在赶时间，豪威尔先生，也许我们可以改日再聊。”

“你怎么知道到这里可以找得到我们？”迈克尔打开路虎驾驶室那边的门时质问道。

“办法总是有的。”豪威尔露出亲切的微笑，“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而已。”

“一定是德里克·卡特。”莎莉说，她的声音突然显得很失望。豪威尔眨了眨眼，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我昨天和他通话时把电话号码给了他。”

迈克尔一头扎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莎莉钻进前排乘客座位。完美绅士豪威尔彬彬有礼地为她扶住车门。

“记住，阿普尔亚德太太，你帮我，我也帮你。也许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迈克尔松开离合器，豪威尔赶紧啪嗒一声把车门关上。

“对不起。”莎莉感觉血往脸上涌。

“这不是你的错，”迈克尔说道，“可恨的食尸鬼。”

之后他们都没再言语，默默地开着车走了。该死的迈克尔提起了食尸鬼。莎莉试图说服自己不要那么不讲道理。他怎么会知道在穆斯林的传说中食尸鬼是一种吞食尸体的恶魔，尤其会吃偷来的尸体或小孩？

福蒂斯·格林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车子越行越慢，最后终于停滞不前了。他们被堵在长龙里，迈克尔坐立不安，东张西望，徒劳地寻找并不存在的小道，搜索开出去的路。

“我给马克斯汉姆打个电话，能用一下手机吗？”

“我把它落在奥利弗家了。”莎莉谎称。一想到迈克尔和马克斯汉姆之间会再次发生唇枪舌剑，她就神经紧绷。

迈克尔瞪了她一眼。莎莉非常内疚。她刚要开口坦白自己没说实话，但就在这一刻，车辆开始移动了。直到抵达北环路，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有辆紫色的标致二〇五从缪斯怀尔山开始就一直跟在我们后头。”

“它在跟踪我们？”莎莉问道，“你确定？”

“我当然不确定。我所知道的是，从那时起它就一直隔着两三辆车跟在我们后面。”

莎莉扭头想瞧瞧司机的脸，但没看见。“你看是不是马克斯汉姆派了人监视我们？”

“我表示怀疑。他现在肯定早就焦头烂额了。”迈克尔超越了一辆卡车，他们身后五十码处，标致打斜一闪，追了上来，“除非他怀疑我们在调查。怀疑我在调查。”

“迈克尔，求你了，不要。”

“记下车牌。”

莎莉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旧信封和一支笔。在她费力地记下标致的车牌号时，迈克尔已越来越烦躁。标致迅速闪到他们之间的车子后面，似乎在有意躲避。她终于把号码记了下来，接着希望有别的事情可做，而不是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不管什么事，有总比没有强。

为了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食尸鬼上移开，莎莉取出“A—Z街道地图”，翻到索引页。叫天堂路的有三条，天堂花园、天堂弄、天堂广场、天堂街和天堂人行道各一条。天堂花园是伦敦西北部仅有的一片净土。她疑惑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或许只是某些人的推销手段而已。买下这样一套房子，就能在尘世中先行体味即将降临的幸福。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选择这个地方很残酷，典型地经过精心预谋，与昨天在博克拉克街圣米迦勒教堂的发现连成了一体。

“留言到底说了什么？”她问迈克尔。

“说露茜·阿普尔亚德在天堂花园四十三号，然后重复了一遍。八点钟前刚收到。他们设置了自动录音。马克斯汉姆说他们跟踪到这通电话是从高特格林的公用电话亭里打来的。”

“他给我们打大约是八点四十五分。”

迈克尔纯粹多余地换了一下挡。过了片刻，他说道：“打电话的人还讲了一件事，‘这次不仅仅是她的紧身裤而已’。”

“所以？”

“所以这通电话不是恶作剧。他们没有对外透露发现了露茜的紧身裤的事。”

天堂花园距离肯萨谷西面一英里多远，道路漫长曲折，路边是一幢幢红砖联排屋，可能建于九十年前。许多房屋都大门紧闭。两辆警车和一辆没有标志的货车停在道路尽头。

“那不是露茜，”迈克尔说，“记住这点。活着就有希望。”

莎莉透过车窗看见了两个，或许十个，本该去学校读书的小孩，坐在一辆汽车的挡泥板上，友好地分享着一根香烟。“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愿上帝救救我，有时候我竟然希望干脆死了算了。”

“那样就能一了百了了？”

他点点头。“对她如此。对我们也是如此。”

“太可怕了。一切都在因为这事发生变化。你。我。一切的一切。”

她刚想向他坦白关于手机的事她撒了谎，但他又没给她机会。

“我们必须勇敢面对。”迈克尔说道，“一切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了。很久以前我就弄明白了这一点。”

“你什么意思？”莎莉问。

“我小时候曾被卷进一起凶杀案。”

“什么？”这两个字像是跟随着急促的呼吸蹦出来的，犹如有人一拳打在了她的肚子上，“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迈克尔把车停在一辆警车后面。人行道上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个朝他们走来。

“因为大卫叔叔，”迈克尔说道，“当时我答应他……他和他的家人受到的牵连比我大得多。早些时候我不确定你会有什么反应，后来我觉得多说无益。所有这一切……发生在露茜身上的事……就像是报应。”

“亲爱的。”

他望着她，她看见他眼中泪光闪烁。他张口欲言，但已经来不及了。警察到了车前，俯身凑到驾驶席的车窗前。迈克尔扭头与他交谈，任由莎莉苦苦思索未获解答的问题。大卫的家人？

“早上好，警官。”警察年纪很轻，神情非常紧张。他瞪了一眼莎莉，接着马上别转视线，似乎干了什么不守规矩的事。“马克斯汉姆先生在屋里，你们可以直接进去。如果你们把钥匙留在车里，我们会把它停好。”

穿过人行道时，莎莉注意到邻近房屋里有人掀开一点窗帘偷偷窥视。远处有几个男孩正表情淡漠地抽着香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了，这儿不是个热闹的地方。与肯萨谷一样，在天堂花园，警察带来的是麻烦而非安心。他们不是社会的保护者，而是惩罚的代理人。

四十三号一层的窗户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楼上的窗户有一扇坏掉了，而且都没挂窗帘。他们走到屋前，第二个警察轻轻地敲了敲正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内有一条逼仄的走廊，天花板和墙壁上的黄色灰泥已开始剥落，地板上铺满了传单和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湿气和粪便的恶臭。让他们进来的便衣警察朝楼梯打了个手势。马克斯汉姆边下楼边和楼梯平台上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带她去录口供。不许说半个不字。我最迟要在午餐时间看到白纸黑字。”之后他转向莎莉和迈克尔，以同样的语气接着说道，“你们别急，过来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我倒是希望带你们到外头去，那里味道没这么难闻，不过如此一来又会遇到旁观者的问题。有个狗娘养的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到处乱瞄，而且隔壁的邻居在摆弄摄像机。”

他带领他们走进房子后部的一个房间。地板上有两个床垫，墙壁上贴着褪色的足球海报。窗户被木板封死了，不过有人临时架了一盏高瓦数电灯。灯光下，马克斯汉姆看起来如幽灵一般，圆滚滚的脸惨白惨白的。他今天早上没刮胡子，脸显得与粗花呢西装一样憔悴。莎莉突然想到，也许甚至连马克斯汉姆也有情感，也许甚至连他也觉得这件案子令人痛心。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她旁边有一把没有靠背的餐椅，被当作桌子使用。上面盖了一张纸，纸上搁着一个软垫信封，大小几乎占据了整个椅面。

“你可以在任何一家文具店或者报刊经销点买到它们。”马克斯汉姆发出嘶嘶声，空气从齿缝间吸入嘴里，“信封是全新的。没写地址，什么也没有。”

“太大了，放不进信箱。”迈克尔说道。

“被折起来过。你可以看到折痕。”马克斯汉姆用一根手指分开信封，“都没密封。”

他戴上手套，抓住开口，小心翼翼地提起来，不让封闭端脱离椅面。

“看一下。不是你，警官，是阿普尔亚德太太。”

女警调整灯光的角度。莎莉凝视着信封的开口。里面是一团黑发。

“别碰，”马克斯汉姆吩咐道，“严格说来，我不该这么做的。但我需要知道那些头发是不是露茜的。越快越好。”

“我怎么看得出来？尤其是你不让我碰。”

“闻一闻。”

莎莉俯下身。没有清扫的房屋散发出的气味与信封的塑料味、纸质味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味道，一丝淡淡的芳香，让你不由得想起斯堪的纳维亚的森林。

“一种松香沐浴精？香波？”

“你用过类似的物品吗？露茜的头发闻起来是这个味儿的吗？”

“不，我们没用过。”她更仔细地瞧着，很想摸摸这堆乌云似的黑发，它们也许曾是露茜身上的一部分，“可能是她的。”

“那也就是说，抓走她的人给她洗了澡，可能还洗了头发。”迈克尔的声音听起来突然非常疲惫，“我想我们该对此心存感激。”

莎莉转身面对马克斯汉姆。“这可能是个好迹象？说明他们在照顾她？”

黑边眼镜闪了一下，反光的缘故。“是的，有可能。”

“我们无法判断，”迈克尔说，“你也不能。”

马克斯汉姆没有理会他。“一两个钟头后我们就会知道确切答案了，阿普尔亚德太太。我们从你家找到了露茜的头发样本，只要比对一下就行了。”

“然后呢？”迈克尔质问道。

马克斯汉姆发出嘶嘶的吸气声，但没有回答。

“谢谢你给我们看。”莎莉对马克斯汉姆说，“谢谢你让我们在这里看。”

“我认为从各方面来说这样都更好。”马克斯汉姆语气严厉，但脸上有一刹那间似乎闪过一丝柔和的神色。

“有目击者吗？”迈克尔问，“肯定有人看见什么了吧？”

“不值一提。”马克斯汉姆走到了走廊，“街对面有个女人讲，六点半左右她看见一辆浅色货车停在外面。什么牌子不知道，谁在驾驶也不知道。我们正在录口供，但基本上毫无价值。”

阿普尔亚德夫妇跟着他进了走廊。

“你派了人监视我们，是吗？”迈克尔问。

马克斯汉姆猛地转过身来。“没有。怎么了？”

“从英克曼街开始，我们身后就一直跟着一辆紫色的标致二〇五。”

“抄下车牌了吗？”

“这里。”莎莉打开手提包取出信封。

马克斯汉姆伸手接住。“我查清后告诉你们。你们肯定是在跟踪你们吗？”

“很可能。”迈克尔回答，“但没有十足的把握。”

走廊尽头的警官在他们靠近时打开了门。

“如果出现新情况，我会联系你们的。”马克斯汉姆对他们俩说，“一得知检测结果也会马上转告你们。”

迈克尔盯着他，一言不发。

莎莉说：“谢谢你，再见。”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路虎仍停在他们离开时的位置，那名年轻警察尴尬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迈克尔驱车慢慢行驶在天堂花园路上。

“这是针对我的，对吧？”莎莉问。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都与宗教有关。”

“你认为三件事有关联？”

“肯定有。”莎莉停顿了片刻，但迈克尔没有发表不同意见。“先是墓地里的手。”她接着说道，“然后是教堂门廊里套在露茜紧身裤中的双腿，现在是天堂花园里的头发。”她的喉咙里冒出几声笑声，“他在耍弄我们，不管那个人是谁，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为。”

迈克尔加入哈罗路的车流，朝东南方向驶去。二人安静下来。左侧的一个地方矗立着肯萨谷圣乔治教堂粗短的塔尖。

“还有一种模式，”迈克尔突然说道，“地理上的。除博克拉克街外，其他地方都位于伦敦西北部，区区数平方英里以内。”

“可还有两个地方。天堂花园和基尔本墓地。”

“还有圣乔治教堂，它与哈尔斯登及基尔本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就像卡拉家。而赫拉克勒斯路就在基尔本东面。”

莎莉扭动了一下身子。“在地图上会构成一个形状吗？”

“你是说会构成有什么象征意义的形状吗？我表示怀疑。不过也许这意味着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在两地之间的某个地方居住或工作——博克拉克街与其他地点之间的某个地方。我想知道——”

“我们去哪儿？”莎莉打断他，她突然意识到迈克尔并非要带他们回英克曼街，而是在往市中心走。

“我想去看看大卫叔叔。”迈克尔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神色半是怒气半是羞愧，“用不了多长时间，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条更便捷的路线。”

莎莉瞪着他。“可奥利弗呢？你告诉了马克斯汉姆我们要去哪里吗？要是有新的消息该怎么办？”

“要是你记住带手机，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迈克尔提高了音量，“好了，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连声招呼都没打，迈克尔突然将车开到路边，停在一条双黄线上。迈克尔在遵守生活中的细小规章制度上一直是一丝不苟的，这举动让莎莉惊讶得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一排店铺外面有两间电话亭。

她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提包。“迈克尔，不必了。我——”

不过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下了车，砰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电话亭奔去。让莎莉松了口气的是，电话亭既没被占用，也没有发生故障。她透过车窗玻璃望着他，既恼又怜地发现他情愿背对着自己。她向他撒谎的事犹如腐蚀酸一样烧灼着她的内心。

她意识到有辆车停在他们的车后面，接着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但她没去理会。这时人行道上响起脚步声，她扭头瞥了一眼。紫色的标致二〇五就停在他们屁股后头。莎莉扑向车锁，使劲儿将它按下。弗兰克·豪威尔的脸俯冲下来，直至与她的脸处于同一水平位置。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车窗。

“阿普尔亚德太太？我不想打扰你——”

“那就别来了。”

“瞧，我无意纠缠你，不过也许我能帮上忙。”

“怎么帮？”

“我听说了一些事情。”那双小眼睛布满血丝，“我在马克斯汉姆那边有个联系人。”

“你真行。”

“马克斯汉姆没有对你们据实相告，你知道，他的口风非常紧。”

“给我举个例子。”

“作为回报——”

“那要看情况。”莎莉不知从哪里生出了讨价还价的力气，“之后可能会来场独家采访，但现在不行。而且还要看你能拿出什么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豪威尔尴尬地说道，“好吧，独家采访虽说不错，但我是真心想帮你。我们都想，德雷克说——”

“我没有太多时间。”莎莉想相信他，但抱着讥讽的态度来看待还是更保险点，“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有好消息。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正在接受纪律调查，因为殴打嫌疑人？”

莎莉点点头。这部分情况还没有对外公开，因此他宣称在警局有内线并非虚张声势。

“律师今天会碰头。据传出的话说，那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已经非正式地见了面，并达成了协议。你丈夫没被定罪。”

莎莉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表露出来。无论如何，现在放松还为时尚早。“就这些？”

豪威尔紧抿着嘴唇。“第一起暴行，你知道手是在哪儿发现的吗？”

“在基尔本墓地。那不是什么秘密。”

“确切发现地点呢？在哪个墓碑上？警方没有透露这一细节，但我知道，我得到了一张照片。”

他从上了蜡的防水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约四乘六英寸的照片，从开着的车窗递了进去。

“你要的话就留着吧。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谈一谈？也许你想向绑匪提出条件。”

“你在干什么？”迈克尔冷不丁出现在车窗外。

记者走开了。莎莉进一步放下车窗，将头伸出去。豪威尔正退向他的车子，迈克尔恶狠狠地瞪着他。

“没事，迈克尔。进来，我们要继续赶路。豪威尔不会跟着我们了。”

“那么我稍后给你打电话。”豪威尔说道，眼睛提防着迈克尔，“祝你好运。”

他快步绕到自己车子的驾驶席一侧，等迈克尔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时候，标致已顺着哈罗路飞驰而去了。

迈克尔发动引擎。“豪威尔想干什么？”

“他说他会在媒体上帮我们说话，条件是我要接受他的独家采访。”

“要是再让我见到他——”

“没事，我可以处理。”

迈克尔的目光从路面上移开，瞪着她。“你可以？”

“别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

红灯亮了，他们前面的车辆依次停了下来。

迈克尔转身望着她。“这么说，豪威尔告诉了你什么有趣的事？”

“看样子律师会帮你摆平纪律处分的小问题。”

路虎突然熄了火，似乎被黄蜂叮过一样剧烈地晃了一下。迈克尔重新发动引擎。“那件事，你知道些什么？”

“奥利弗告诉了我，昨天。他以为我已经从你这里听说了。幸好他告诉了我，否则豪威尔说的是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绿灯亮了。莎莉怀疑迈克尔是否一下子就听出了自己心里的委屈。

“我本打算星期五晚上告诉你的。”他说道。要他更直白地讲出道歉的话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关系。”当然有关系，就像他小时候与大卫·拜菲尔德经历了可怕的事情，如今却仍对她守口如瓶一样令她如鲠在喉。这两件事中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如实相告。

迈克尔清了清嗓子。“豪威尔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警局有内线。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哪个警局。他还给了我一张基尔本墓地那块墓碑的照片，就是在上面发现了手的墓碑。墓碑顶端有个圆形浮雕，更确切地说是模仿詹姆斯一世时期风格的浮雕，骷髅之类的图案。”

“可能是随意乱选的，或者是因为容易被人注意到……那样的东西。”

“不一定。”噩梦持续的时间越长，莎莉就越肯定一切都可能另有深意。

过了一会儿，迈克尔说道：“我在电话亭给大卫打了电话。他们在等我们。”

“我对你说了谎。”莎莉脱口而出，“我带了手机，在包里。”

“为什么？我不明白。”

“我以为你会朝马克斯汉姆大喊大叫。”

“你也许是对的。”

她摇摇头，无力地说道：“我错了。”

余下的路程她闭上双眼试图祷告。大脑变得漆黑一团，她默默地诵读着主祷文，一字一句犹如石块被扔进冰冷、惨绿的寂静之中。宁静依旧，但上帝踪影全无，他的注意力放在别处。哦，我的上帝，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

时间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除了寂静还是寂静。欧里芬特小姐死了、死了、死了！跻身于天使之列。莎莉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试图找到露茜。但她的手什么也没抓住，身体却在黑暗中不断坠落。难道这就是地狱的含义吗？她心想，逐渐淹没在脑中黑色的潮水里？但是，如果你溺水的话，就会想抓住任何可能帮助你浮起来呼吸到空气的东西。因此，像以前一样，莎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现在已毫无意义的话。

“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而非我的。”她说，或以为自己说了。

“我想下个路口左转弯就到了，”迈克尔说，“或者再下一个路口。”

莎莉睁开眼睛。他们现在到了拉德布洛克格罗韦路的北段，正朝南驶向韦斯特维路地势偏高的路段。迈克尔昨天傍晚开车将他的教父送到这里，老人拒绝了在奥利弗家过夜的提议，这让莎莉松了口气。

“大卫跟谁在一起？”莎莉问。

“一个叫彼得·哈德森的人，是名已退休的主教，一个老朋友。”

“七十年代有个叫哈德森的人担任罗星顿教堂的主教。”此人曾是教区高级主教，明确反对女性担任圣职，与大卫·拜菲尔德算是“物以类聚”。

“可能是他。大卫自己也在那里待过一阵子，但时间要早得多。”

莎莉记起她在欧里芬特小姐的书里发现的罗星顿明信片。我们共同的朋友仍未忘却。世界真小！还没小到你不能守有秘密的地步。

她问道：“那么大卫成家了？妻子呢？孩子呢？”

“结婚了，有个孩子。”

“他们怎么了？”

“他们死了。”迈克尔将车开到路边停下，“我以后再告诉你，萨尔，好吗？”

哈德森和他的家跟莎莉设想的样子大相径庭。主教住在顶楼的一套小公寓里，这是一幢不起眼的现代楼房，与公路相距甚远。他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主教气息，甚至看不出他当过牧师。他脚穿一双拖鞋，下身是一条松松垮垮的灯芯绒裤子，上身套一件粗花呢外套，袖口都已被磨破了。他开门迎接阿普尔亚德夫妇时嘴里叼着一管烟斗，到他们告辞，烟斗也没离开过他的左右。他脸色红润、身材矮胖——在外貌上与他的客人截然相反，大卫叔叔看起来比主人更像个主教。

哈德森把他们俩领进客厅，从这里可以看到公寓后面荒凉的小花园，还有远处漫无边际、乱糟糟的城市。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刷成了白色，房间里摆放着几件小家具和几本书，没有贴画。唯一的装饰是煤气取暖器上方的架板上搁着一个硕大的木制十字架。地板上堆成一团的毯子和枕头表明小沙发在晚上就是大卫叔叔的床铺。

他们到来后没多久，哈德森就拿出一盘已加好牛奶的速溶淡咖啡，以及一碟有点发霉的甜饼干。他一杯一杯分发完咖啡后在莎莉旁边坐下。

“这非常恐怖，亲爱的。”他带着闲聊的口气说道，这样的开场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你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没有。”莎莉低语道，开始无声地啜泣起来。

哈德森从他的裤袋里掏出一条刚熨过不久的白色大手帕，莎莉心里为他的准备周到打了满分。“哭吧，”他说，“我怀疑你没多少时间哭泣，当然有时候人们不能哭。”

迈克尔和大卫在窗边说话，他们俩似乎都没注意到莎莉在哭。泪水默默地流了一分多钟。哈德森半眯着眼睛坐在一旁，他没想去拍拍她或讲些其他的事。莎莉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她擤了擤鼻子，擦拭干双眼。

哈德森将烟斗放回嘴中，伸手去拿火柴盒。“不知道你想不想洗把脸？要是你想的话，从走廊尽头的那道门进去。左边那道门。”

莎莉走进简朴至极的小盥洗室，用冷水冲了冲脸。镜中的她两眼发红，非常难看，正责备地瞪着自己。她返回客厅，发现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迈克尔和大卫仍在窗边交谈，哈德森坐在她旁边的扶手椅中抽着烟斗。

“迈克尔和大卫告诉了你所发生的事吗？”她问。

哈德森点点头。“能告诉的都告诉了。”

“我觉得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我的职业，我的身份，引发了某些人的憎恨。露茜被绑架是我为此付出的代价。”

“我妻子曾经说我老是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哈德森擦燃一根火柴，举着跃动的火苗放到烟斗上方，“‘别老拿自己说事。’她过去常常这样讲。她说得非常对。”

“可事情持续得越久，那个作案的人就越像是针对我来的。”

“针对你，或针对他父母，或针对他自己，或针对上帝，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那个人要为他的行为负责，而不是你。你不该责备自己。我知道这具有诱惑力，但你必须抵御住。”

“诱惑？”

“因为，一般来说，为显然并非自己的错产生负罪感是一个最省事的选择。”他笑着望着她，“我们吃点饼干吧。”

莎莉迷迷糊糊地拿起一块饼干。“希望它们没有变质。”哈德森又说道，“这个是我招待客人用的，好像已经开封很久了。”

一刹那间，这个小问题挤开了那个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问题。她该粗鲁地据实相告还是礼貌地撒个小谎？这块糟糕的饼干她是吃还是不吃？她究竟该如何不让主人难堪，同时不用说违心的话？

“那张相片你带了吗？”迈克尔在窗边问道，“大卫想看看。”

莎莉丢下饼干，从手提包里找出相片。他们四人依次传看了一遍。一块小墓碑的黑白照——一方简陋的石板，原先是直立的，年深日久现已往左倾斜。两个人，几乎可以肯定都是男性，站在墓碑旁，一边一个。照片将他们的身躯拦腰截断，仅可以看到腿部。右边那个穿着细条纹裤，裤子有点短；左边的看不太清楚。只有腿、石碑和碑前的草在焦点之内，其他的都是灰蒙蒙一片。

“景深很浅。”迈克尔评论道，“可能是在能俯瞰墓地的一座屋子里用远摄镜头拍的。”

引人注意的是顶部凸起的浅浮雕，刻着死神戴着斗篷的头颅，镰刀的刀刃横跨头顶。碑文清晰可辨。

信使弗雷德里克·威廉

生于一八三七年四月十九日

卒于一八八四年三月四日

“言简意赅，你们说呢？”哈德森将脑袋歪向一侧，与倾斜的墓碑平行。

“也许他不想在自己的墓碑上题写那些虔敬的套话。”

“你们能肯定手是在这里发现的吗？”大卫突然说，“完全肯定？”

迈克尔摇摇头。“这只是我们听豪威尔讲的。我——”

“我们不仅知道这个。”莎莉打断他道，“我想左边的裤子是马克斯汉姆穿的那种椒盐色粗花呢裤，而卡洛警长穿的正是一套细条纹西装。”

“为什么警方要对这个保密？”

“原因与他们没有公布露茜的紧身裤在昨天被发现的消息一样。”迈克尔说，“为的是让他们免受恶作剧的干扰。”他揉了揉前额，低头凝视着哈德森手中的相片，“令人毛骨悚然，是吧？”

哈德森盯着那几行字。“我估计这个伙计的名字是不是有什么含义？”他说话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大卫·拜菲尔德，大卫耸耸肩，转身点燃了一根香烟。

“我不明白。”莎莉说。

“信使通常是传递信息的，如此而已。因此那只手也许应该解读为一个信息，你同不同意，大卫？”

拜菲尔德点点头，凝视着发光的烟头。

“当然，‘信使’在希腊文中叫‘安吉罗斯’，使者。”哈德森接着说道，“我们使用的词语‘安琪儿’，天使，就是从这个词来的。死亡天使？我怀疑有人在玩文字游戏。”

大卫直起腰，转过身来。“重要的是骷髅和镰刀。”他的神色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讲到最后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莎莉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与他的容貌一样苍老。他用香烟指了指相片。“有个模式把昨天圣米迦勒教堂的事与今天天堂花园的事联系在了一起。”他吸了口烟，“幕后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个天主教徒，或者至少涉猎过天主教的教义。”

“可圣米迦勒是座圣公会教堂。”迈克尔说。

大卫不耐烦地挥了挥香烟，一段烟灰掉落在地毯上。“广义上的天主教，不一定就指罗马天主教。”烟头在莎莉和迈克尔之间来回摆动，恍惚间她瞥见了大卫·拜菲尔德授课时的样子。“你知道最后四件事吗？”

迈克尔瞥了一眼莎莉，然后摇摇头。

“死亡和审判。”莎莉下意识地答道，她的心牵挂着露茜，“天堂和地狱。按照罗马天主教的教义问答集，要将它们‘永远铭记在心’。”

“一点不错，”哈德森低声道，“最终之事。特兰特会议决议前的教义问答集，是不是？”

大卫点点头。“在神学上的基础源自《伪经》，《圣经外传》[1]中的一段话。不过对于划分为四件事并无正式说明，只是约定俗成而已。尽管这种说法早有了。例如，你可以在《圣彼得·凯尼希斯的教义问答集》中找到。但是我认为产生的年代要更早，介于十六世纪到高卢教派成立之间的时期。”

“对不起。”迈克尔说道，他显得那么青涩、无助，莎莉差点儿想去抱抱他，“我不明白你们在讲什么。”

“在讲一件大恶。”大卫缓缓说道，“倒行逆施。”

“这我们都知道，”迈克尔不耐烦地说，“可怎么跟神学搭上了关系？”

“末世论[2]，确切点说。”

哈德森喷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我总是碰到非常难以把握的话题。”

“如果不深究的话，末世论相当简单。”大卫说道，如同在一个反抗权威的研讨会上发表讲话，“从学术上说，它属于系统神学的一个分支，探究个人灵魂和整个人类的最终命运问题。”

哈德森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大卫。”

“什么？”

“请你直奔主题好吗？”

两个老人互相蹬着对方。莎莉屏住呼吸，她知道一场较量正在上演，尽管其中的原因她不得而知，但她感受到了彼得·哈德森身上散发的权威和大卫犟驴般的怒火。还有一种更加难以觉察的情绪——大卫的恐慌。

终于，大卫轻轻地点了点头，无条件投降。“正如你所讲的那样，信使这个名称表明手并非是随意地放在那座墓碑上的。”他平静地说道，不再像是在演讲，“大致是在暗示，是在传达给我们的一个信息，内容就隐藏在符号里，含意的转移。浮雕相当清楚地揭示了其中的含意，冷酷的收割者，死神。”

“有一幅画。”莎莉不得不停顿片刻，突然之间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圣米迦勒祭坛上方的那幅，你们看到了吗？”

大卫扭头望着她，她愕然地发现他眼中噙着泪水。“是的。《最后的审判》，相当令人不快的版本。临摹的是乔托[3]的作品，我估计。”

莎莉点点头。“非常不着调的临摹。”

大卫的脸上几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很快又凝重下来。“所以，圣米迦勒就是‘审判’。”

“米迦勒的名字出现在教堂的献词中，其中可能含有深意。”

“得了吧。”迈克尔沉着脸，望着他们三个，“这不是妄想狂的思维逻辑吗？针对性地挑选事实去套理论。”

“也许吧。”大卫掐灭烟头，马上又从烟盒里摇出一根烟，“不过我非常怀疑，相吻合的事情太多了。圣米迦勒和审判之间还有一个可能的联系。我在那里碰巧注意到，第一任教区牧师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牧师。”

“尤尔格雷夫？”迈克尔打断他。

“对。”

“可是这个姓的人都住在罗斯吧，是吧？”

“据我了解确实如此。”大卫凝视着迈克尔，然后目光又转向莎莉，“我在罗斯做过几年牧师，之后我去了美国。不知道迈克尔以前有没有提过这个地方，其实那是米德尔塞克斯郡的一个村子，位于郊区。”

莎莉茫然地盯着他。欧里芬特小姐就住在罗斯，或者至少在那里待过。世界真小？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就埋在当地的教堂里。”大卫继续说道，“他在闲暇时会写写小诗，风格相当接近与他同名的诗人弗朗西斯·汤普森。他的一首诗偶尔会出现在诗歌选集中，名字叫《陌生人的审判》。”

迈克尔皱起了眉头。“可这纯粹是巧合吧，不是吗？”他望着大卫，大卫也望着他。

嫉妒又在莎莉的心里涌动，他们俩又在无意识中把自己排除在他们共有的往事之外。

“照我看，巧合是一个过于高估了的想法。”哈德森说，“大多数事都只是巧合，不是的才比较罕见。”

大卫的打火机闪出火光。“的确如此。接着就是天堂花园了，这里面含有‘天堂’，最后四件事中的第三件。你怎么看？”他望着哈德森。

“听起来言之有理，可警察会认同吗？你们要不要跟他们讲？”

“我们可以试试，”迈克尔说，“不过我不敢保证马克斯汉姆会听。”

“他一定得听，”大卫说，“一定得听。”

这时门铃响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动弹。

“最后那个第四件事呢？”莎莉站起来，饼干屑掉了一地，“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套宝贝理论对露茜意味着什么？”

“是的。”莎莉说，她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我非常肯定。”

卡洛警长不停地搓着长而干净的双手，似乎想靠摩擦生热。“问题在于十字架，你知道。令马克斯汉姆先生感到不解的是这个。”

“我认为没多少经常去做礼拜的人会让一个小孩那样戴十字架。”

他们站在哈德森主教家的门廊里——卡洛和警员伊芳·桑德斯，莎莉和迈克尔。两个老人仍待在客厅，不时传来他们忽高忽低的说话声。迈克尔的脸色白里透青，卡洛穿的还是那套细条纹西服，裤腿很短。他移动的时候莎莉瞥见了他黑色短袜上露出的苍白、无毛的皮肤。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差点儿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

“你能确定露茜没穿耳洞吗？”

“我当然能。”莎莉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把眩晕驱走了，“耳洞不可能是最近穿的吧？”她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我们认为是很久以前穿的，并且技术不是很好。耳垂上有个他们称之为瘢瘤的东西，一种突起的疤痕组织。耳洞很有可能是几个月前穿的，如果不是几年前的话。”

莎莉长出一口气。她的心仍在剧烈地跳动，危险暂时解除的消息尚未使那股难受劲儿消散。她痉挛似的咽了一口唾沫，迈克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伊芳紧张地微笑着，露出那口洁白无瑕的牙齿。她轻轻拍了拍莎莉的手臂。“你要坐下来吗，亲爱的？”

莎莉任由她带着自己来到靠墙放着的一把椅子旁。“不是露茜，不是露茜。”

“不是，亲爱的。”伊芳以电视广告中家庭主妇评论洗衣粉时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肯定不是。”

“很抱歉让你们受惊了，”卡洛呆板地说，“不过马克斯汉姆先生认为我们最好能立刻跟你们核实一下。”

在那团黑发——露茜的头发？——下面，警察发现了另一个小得多的包裹，缠在保鲜膜里，置于软垫信封的最底层。里头包着一只小耳朵，被人生硬地从脑袋上割了下来。耳垂上挂着一个耳饰，一个银十字架。

迈克尔抚摸着莎莉的肩膀，莎莉举起手，紧紧按住他的手。

“可不可能耳朵与那双腿或那只手都是从同一具尸体身上割下来的？”迈克尔问。

“与那只手肯定不同。”卡洛显然更愿意与男人交谈，“皮肤是白色的。那双腿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要是打赌的话，我会说不是。”

“为什么？”

卡洛耸耸肩。“我不知道——腿显得有点粗大，可耳朵非常纤细。猜测而已，不过照我看，它们来自不同的小孩。”

“耳朵也被冷冻过吗？”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但非常有可能。”

三个受害者，莎莉心想，一个代表死亡，一个代表审判，一个代表天堂。而代表地狱的那个——

“还有一件事，”卡洛接着说道，“我们昨天发现的紧身裤，你们是知道的吧？”

莎莉点点头，心里寻思他肯定认为这话说得颇有水准。既没提那条紧身裤是露茜的，也没讲衣服里面的东西。

“法医在上面发现了一根头发。天生的金发。今天下午我们应该能了解到更多情况。”

“男的还是女的？”迈克尔问，他的手紧紧地捏着莎莉的肩膀。

“估计是女的。大概十二英寸长，非常细。”

“我需要跟马克斯汉姆谈谈。”

卡洛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哦，是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迈克尔吼道，离开莎莉朝卡洛走去，“我们刚刚发现了一个可能的作案模式。如果我们分析得没错，那时间可不多了。”

“好吧，好吧，是什么样的模式？”

“杀手使用的模式。”

“跟我说说。”

“我希望跟马克斯汉姆谈，这个模式支持了我们的想法，案件背后隐藏着一个宗教疯子。”

卡洛紧抿双唇，大下巴上有一条肌肉在抽动。“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当然坚持，而且我需要带个人跟我一起去。”

卡洛瞥了一眼莎莉，扬起眉毛。

“一位牧师，”迈克尔说，“大卫·拜菲尔德，你昨天见过他。专业方面的东西他解释得比我清楚。”

“专业方面？”卡洛重复道，“对不起，我不——”

“我们再不行动就迟了。”迈克尔回身望着莎莉，“如果你愿意就待在这里吧，或者开车回英克曼街去。一切由你。”

“我再想想。你最好带上手机，找我可以打这里或奥利弗家的电话。”他没想带上她令她很难过，不过她无意坚持。除了增加情感上的压力，她什么忙也帮不上。而且，她极其希望找个私密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受善意的同情打扰。

卡洛还是不死心。“我不能肯定这样做有没有好处。如果你有什么信息，我尽可以代为传达。其实马克斯汉姆先生很忙，可能不能——”

“我知道。”迈克尔提高了音量，已经可以听出一点歇斯底里的味道了，“他有一份全职工作，没多少社交时间。不过我们想去看看，能不能说服他破个例。”

在英克曼街，莎莉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一块空地。不幸的是她忘了踩刹车，路虎后端撞到了一辆深蓝色雪铁龙的车头。引擎熄火了。

莎莉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发生这么愚蠢的事真的可能是上帝的旨意吗？仪表盘上的机油灯一闪一闪地闪着红光，黑暗中的红点，地板上的血迹。她闭上双眼，但血迹并未就此散去。她最想做的是为露茜祷告，但试图祷告的时候，脑子里又全是她的女儿——不是她的名字或面容，而是她的精髓。在莎莉脑中，露茜膨胀得那么大，以至于没有空间容纳其他任何东西，甚至上帝。

露茜的影子在逐渐收缩，犹如一架离去的飞机，影子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但它并没有消失。我不配做牧师，我的心里没有容纳上帝的空间。

敲击车窗的声音使她回过神来。莎莉睁开眼，对遭到侵扰非常不满。奥利弗站在外面的马路上，姿势与弗兰克·豪威尔如出一辙。她放下车窗。“你没事吧？”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进屋去吧。”他将手伸进车内打开车门，“有消息了吗？是不是——”

“不，他们没找到她。”

“那她可能还活着，她可能还好好的。”奥利弗打开车门，“下来吧。”

她像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费劲儿地从车里出来，紧紧抓住奥利弗的手臂。他用另一只手关掉点火器，拔出钥匙，摇上车窗，关闭车门并锁好。

莎莉盯着前面的雪铁龙。是今年的款式，车身锃光瓦亮。但现在车的前部陷进去了一块，有一盏前灯的玻璃被撞碎了。就那么轻轻一碰，造成的损害却出乎意料地严重。她没想到车辆竟然如此脆弱。

“瞧我干的好事。”

“没关系。”

“可车主——”

“我就是车主。你想撞多重都行，一辆车而已。”

奥利弗带着她朝屋子走去。他把她领进厨房，放上水壶烧水。莎莉将手提包放在餐桌上，拿起一块茶巾去擦沥水板上的杯子。

“没必要。”过了一会儿奥利弗说道。

“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擦那个杯子。它昨晚就放在那里滴水了，即使没有滴干，现在也被你擦得一点水影子都没有了。”

莎莉直直地望着手中的杯子和茶巾。“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奇怪。你坐一下好吗？”

她看着奥利弗泡茶。他将开水倒入两个杯子，往她的杯子加了三匙糖。他朝餐桌做了个手势。

“我们坐那儿吧。”

她颓然坐到一把椅子上，很感激没要她做决定。“我们必须处理一下你的车。要我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吗？还是向警察报告？”

“我告诉你了，别再提车的事。你愿意跟我说说发生的事吗？”

在纷乱的思绪中她注意到他的一个讲话技巧，委婉地问询而非给出建议或直言以告。在这方面，警察就像牧师和心理学家。她告诉了他马克斯汉姆在天堂花园给他们看了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其他事情也在奥利弗的询问下被一一道出。与豪威尔的相遇，大卫·拜菲尔德的理论和卡洛警长的到来。

“那这些意味着什么呢？”奥利弗终于说道，“如果我是马克斯汉姆，我会认为那根金发很有可能是其中一位受害者的。至于其他的，主要都是推测，不是吗？不过照我看，倒是支持了背后有个宗教怪人的说法。”

莎莉用冰冷的双手包住暖和的茶杯。“不仅如此。我们现在发现了两个作案模式。一个显而易见——案发地点集中在伦敦西北部。另一个是宗教上的，不仅带着一点反宗教色彩，而且是很确切的与最后四件事有关。”

地狱在哪儿，露茜就在哪儿。

奥利弗走出房间。片刻之后，他拿着伦敦街道地图回来了，翻到索引页。

“迈克尔已经查过了。”莎莉说，“有一条叫黑林斯[4]的街道，不过在维平。”

“远远超出了你划定的地理范围。”奥利弗的手指顺着竖线往下滑动，“不过这是跟地狱最接近的。”

“没那么简单。其中的联系可能非常隐晦，就像用博克拉克街那座教堂代表审判一样。”莎莉望着桌子对面的奥利弗，“迈克尔试图让马克斯汉姆认真对待。”

“你得承认，这么做没太多依据。”

“我们还能怎么办？”她突然使劲儿将杯子往旁边一推，茶水溅到了桌子上。他们都没动。“没时间了。你没注意到日程吗？星期五，露茜被掳走了。星期六，在基尔本墓地发现了断手。星期天是圣米迦勒，今天是天堂花园。那明天——”

“为什么？”奥利弗打断道，“这些都出于什么动机，你想过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莎莉说：“当然是报复。报复教堂、当局、父母——谁知道？不过我认为其中还有别的东西。”她摇摇头，试图让脑袋清醒一下，“最后四件事，从神学上说它们所指代的含义代表了会降临到我们大家头上的事。死亡，以及此后的事。而如果有四个受害者，每个代表其中的一个阶段，一个灵魂前往一个可能的目的地……”她望着奥利弗，心中在忖度他的反应。

“是不是有人想当牧师却被拒之门外？”他提醒道，“这可能是为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也许你料想得没错。”莎莉站起来，“似乎那个杀手想找个替死鬼。他的受害者是代他去死的。”

“可那有什么意义？”

“为了欺骗死神得以重生？为了获得第二次机会？为了逃避私人的地狱？”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犹如拉下了窗帘的房子。“也许你是对的。”奥利弗说。

“我不能肯定，我什么都不肯定。”莎莉又瞥了他一眼，“任何事。”

除了地狱在哪儿，露茜就在哪儿这件事。

奥利弗小口喝着茶，一言不发。

在寂静中她感觉到——而非听见——上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必须一刻不停地与奥利弗讲话，可她心里又懒懒的不想去抗拒，任由翅膀声把她淹没。

“痛苦令人非常沉闷，这你明白。”她急急地说道，“我以前从没意识到这一点。它就像荒漠，寸草不生。”她犹豫了片刻，“你不上教堂，是吗？”

“现在不上了。我爸爸和妈妈以前常去小教堂，但十六岁之后我确定那不适合我。不仅仅是小教堂，凡是宗教的东西都不适合。”

“你真幸运。”

“什么？”

“这听起来简简单单，无牵无挂。”她见他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许多人认为宗教是个依靠，其实并非如此。如果你相信上帝，你就要无休无止地面对挑战。他总是催促你做事情，你永远不能放松，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

“而你还相信他？现在？”

“哦是的，勉勉强强。并非因为这样能帮上什么忙，其实一点也帮不上。”

奥利弗拿起茶壶伸到她这边。莎莉摇摇头。

“我也做梦。”她听见自己说道，“做白日梦，有的时候。真希望不要这样。”

“这是压力的常见副作用。”奥利弗轻轻说道，加满了自己的茶杯，“我们知道压力和暗示感受性存在关联。自打巴甫洛夫以来就弄清楚了这点。压力和看见幻象之间也有联系。如果你给大脑的某些适当的区域一些适当的刺激，你就会产生幻觉。”

“白日梦呢？”

“哦，还有白日梦。”他耸耸肩，无言地向她表明他个人认为幻觉与白日梦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压力只是另一种刺激因素，它可以在颞叶形成一种脑电波，让你觉得看到了东西。就这么简单，没什么神秘的。”

“没有什么吗？”

他马上表示了歉意。“恐怕我有点唠叨了。别往心里去。我只是反对那些我小时候不得不听的说教。”

“这是道分水岭。”莎莉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结局如何，这是道分水岭。在天堂花园，迈克尔说一切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他说得没错。以前与以后之间将永远存在一条鸿沟，打破了模式的完整性。”

奥利弗点点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他当然听不懂，不过他这样装装样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莎莉搞不清楚为什么跟他待在一起、向他倾诉时感觉很舒服。如果她像这样与迈克尔谈话，他要么不理不睬，要么急于加入到她所聊的事情中，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抬头瞥了一眼窗户，说：“我们开车去汉普斯特公园散散步怎么样？午餐就在那里的小餐厅解决。”

“现在？我不能去。”

“怎么不能？这总比你闷在屋里要好得多。”

“可如果发生了什么——”

“我会告诉马克斯汉姆我们去了哪里，而且我会把手机带着。”“我不知道。我——”

“好了，走动一下对你有好处。今天天气不错。”

她抬起头凝视着窗外。“天气不怎么好。”

“比昨天好。没有下雨，风也不刮了。”

“那也说不上好。”

他笑了，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好吧。不过我还是认为我们该出去走走。”

她耸耸肩，突然对这场谈话感到很厌倦。让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与其独自一人不如跟在奥利弗身边更安全。她的准备时间比平常要长得多。一切都让她心烦意乱——不仅仅是露茜失踪，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包里的钱她数了两次，却仍然记不住到底有多少。她对着两件毛线衫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穿哪件，之后才回过神来发现这根本不要紧，不管穿哪件，外套都会把它遮住。无论如何，她要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莎莉终于宣布准备好了，但并非她感到已经整理妥当，而是她不想再让奥利弗等下去了。他分开两辆亲密接触的车，用雪铁龙带着她朝希思区驶去。他们将车停在米尔菲尔德巷，从海格特池塘向南边的国会山走去。

路上行人稀稀落落，都步履匆匆，天气还没暖和到适合街头漫步的程度。莎莉警惕地望着人们从身旁经过，随时准备应对恶意行为，随时准备把他们归为与自己不同的人群。在一个连小孩都偷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她紧走几步，靠近奥利弗，一半是因为这片覆盖着绿色植物的荒地让她心惊胆战，一半是因为她担心他的手机响了他们却没听到。起初他们俩都没讲话，然后奥利弗说了点什么，她没听清，只好叫他重复一遍。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是莎伦写来的，她在和别人约会了。”

“你很在意吗？”莎莉听见自己说道。

“我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我以为分开时我们俩都感到很内疚，内疚是因为婚姻没有维系住。但如果她找到了别人，那就意味着婚姻并不是那种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

就像小孩的死亡。

“一旦你找到了别人，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能够重新开始，能够有第二次机会固然是好的，不过我估计你不会释怀的。”

“为什么？”

“难道婚姻不就意味着天长地久吗？”

“是的。不过你非常清楚，即使虔诚的基督徒也会离婚的。”

“甚至牧师？”

这个问题令她吃了一惊。奥利弗的意思——更确切地说是他话中可能的含义——刺穿了莎莉脑中痛苦和恐惧的迷雾。“现如今，甚至圣公会的牧师也说离就离。他们的主教可能会不高兴，但要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她抬头瞥了一眼他的脸，看到的神情基本上没有引起她的不快。他微笑着，低头望着她。这个时候他们竟然在谈论这种话题，她竟然有心思想这些东西，真是既怪异又不合时宜。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沉沦在你自己那杂乱如麻的生活中是再容易不过的了。你必须坚守承诺，稳如磐石，然后寄望于它们不会让海浪把你卷走。

“莎莉，”奥利弗说，“你有没有——”

“你介意我们现在回英克曼街吗？”她打断道。

“怎么了？”

恐惧如潮水般涌了回来。奥利弗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神色木然，五官突然变得恐怖起来，扭曲成滴水嘴的样子。她记得在博克拉克街那座可怕的小教堂里，她感觉大卫·拜菲尔德的面容看起来也像滴水嘴。大卫年轻时肯定是个性感的男人。她的防线被摧毁了，她意识到，她无比脆弱。

她哆嗦了一下。“我们必须回去，我想有事情发生了。”

[1]《伪经》是《旧约全书》中犹太人不予承认为希伯来《圣经》的经籍，在宗教改革运动中也不予收入新教《圣经》中，《圣经外传》是《伪经》中的一卷。

[2]神学的一个范畴，指关于末日之事的教义，研究事物最后或最终的结局，诸如死亡、人类的命运、来世以及最后判决。

[3]乔托（Giotto，约1266-1337），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建筑师，佛罗伦萨画派的创始人。

[4]黑林斯（Hellings）与地狱（hell）相近。

12

我相信，许多在人看来遭了天谴的，其实却得到了救赎……在世界末日，上帝的责罚与眷顾会有不可思议、出人意表之处；所以妄断上帝的恩罚，在人是愚不可及的，即使魔鬼也显得不自量力。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五十七节

没时间了。没时间可浪费了。没时间去纠结后果会怎样了。

艾迪没有惊扰已再次入睡的露茜，他跑上楼返回他的卧室，拉开衣柜。柜底放着一个加了一层人造革的棕色帆布包，很结实，拉链和锁镀成黄铜色。这是他父亲的包，斯坦利每年前去参加帕拉丁的假期野营活动时都会带上它。

艾迪取出包，放在包上面的几双鞋几乎把它压成了扁平状。他拉开拉链，目光狂乱地环顾着房间。接着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塞进包中，然后是袜子和短裤。他打开放文件的抽屉，快速翻看里面的东西。他没能找到支票簿，于是把整个抽屉都拉出来，将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床上。支票簿和皮夹子也放进了包里。他转念一想，又把自己的出生证明和房屋建筑协会的存折扔了进去。最后他回到衣柜旁细细搜寻，终于把那件最厚的毛线衫找了出来。在此期间他一直竖起耳朵，倾听屋外有没有车停下来。

一时冲动，他从墙上取下了那幅黑发女孩的画——父亲送给母亲的那幅画。他很想带上它，但也明白这不现实。他把画抛向枕头，劲儿使小了，画从床尾滑落，掉到了地板上。画框上的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艾迪提着包进了浴室，拿好牙膏、牙刷和刮脸用具。他的双腿抖得厉害，不得不在浴缸的边沿上坐了一会儿。老天真是不长眼，让坏事扎堆降临到他头上——病中的他还得应对这些麻烦。他还需要一条毛巾。他自己的没干，于是拿了安琪儿的，上面散发出她淡淡的香水味。但如今这个气味令他感到恶心，最终他从烘干机里取了一条干净毛巾。

他慢慢下了楼，走进厨房，信手打开壁橱。也许需要食物和饮料，于是他又往包里放了饼干、两罐可乐和一罐烤豆子。他查看了一下钱包，惊慌地发现里头只剩下几便士了。他把那罐家用零钱倒在掌心，总共不到五英镑，且都是硬币。他将这些硬币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这点肯定远远不够，但他也不能去银行或房屋建筑协会取钱。

他想起卡拉的绿色钱包，放在地下室，与沃尔沃斯手提袋摆在一块。袋里装着他星期六买给露茜却还没送出的魔术玩具。

艾迪走进门廊，穿上外套，举棋不定地站在地下室洞开的门口。他不想下去，只是凝视着里面。露茜还在熟睡。魔术玩具和钱包都放在安琪儿书架的最顶层，远远超出了露茜可以够着的范围。艾迪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安全抵达楼底，然后他提着棕色帆布包穿过房间，来到书架旁。他必须踮起脚才能够着最上面那一层。

“艾迪。”

他被吓了一跳，钱包和魔术玩具都掉在了地上。“什么？”

“该起床了吗？”

“嗯。”艾迪说，回答的是他自己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弯腰拾起钱包，朝放钱的夹层瞥了一眼，里面至少有三张十英镑的纸钞。

露茜费劲地下了床，盯着钱包。“那是卡拉的。”

“对。”艾迪抄起魔术玩具，与钱包一起放入棕色帆布包。

“你在做什么？”

艾迪凝视着她。她穿着点缀有红色星星的深黄色睡衣，样子看起来很迷人。只是现在那些红色的星星令他想到了四溅的鲜血。一切都被毁了。

“我得出去一会儿。”

“陪陪我。”她用甜甜的声音说道。

艾迪露出笑容望着她。“我希望可以。”

“我不要安琪儿。我喜欢你。”

“安琪儿不在。”艾迪说，接着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错误，“她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只是突然有事出去了。”

“别离开我。”她的脸臭臭的，似乎要哭出声来了，“我要妈咪。带我去找妈咪和爹地吧。”

艾迪的双腿屈服了，他无力地坐到床上。露茜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腿上。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牛仔裤的布料传过来。其他的小客人都没有谁对他这么信任。

“好艾迪。”她鼓劲似的低语道。

他发觉自己盯着的那道门正是通往放置冰柜和微波炉的房间。如果他把露茜丢在这里，她的体温将保持不了多长时间。不用多久，她就会变得像冰一样冷。他不能将露茜丢给安琪儿，可是他又没办法带她返回她父母那套位于赫拉克勒斯路的公寓，或者把她交到距离最近的警察局——“你好，我叫艾迪·格雷斯，这个叫露茜的小姑娘是我四天前绑架的。”肯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他头疼得厉害，一下子想不出来。他和露茜需要时间。他们需要找个地方躲开安琪儿，躲开警察，躲开露茜的父母，躲开整个世界。

“不喜欢安琪儿，”露茜信任地说道，“我喜欢你。”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也喜欢你。”

安琪儿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露茜，这个小迷人精，眼睛一眨一眨地凝视着他，那神态令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卡弗的艾莉森。

在卡弗的艾莉森。就是它了，答案就在这里，至少短期内可行。

“如果要出去，你就得快点儿穿好衣服。”他打开衣柜，胡乱地把衣服抽出来。牛仔裤、袜子、短裤、背心、毛线衫，全都是新的，都是他和安琪儿过去几个月买回来的。“快，快。外面很冷，睡衣不用脱了。”

露茜对这种不合常规的穿衣方式仅惊讶了几秒钟，然后她就决定把这当成一个有趣的新游戏。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鞋子。艾迪找不到他把露茜带回家时她脚上穿的那双红色皮靴了。他非常喜欢那双靴子。这时他想起来，地下室的壁橱里有一双苏琪的绑带鞋。他拿了出来，看露茜能不能穿得上。新鞋子让露茜兴奋地哇哇乱叫，部分原因在于鞋子是蓝色的，并且装饰有绿色的鳄鱼。鞋子大了两三码，不过她似乎根本不在乎。艾迪给她多穿了几双袜子，既填补了脚小留下的空隙，又能让她更暖和。

“要走了吗？”他帮露茜套上第二件毛线衫时她问道，“再也不回来了？”

“对。”

“再也不见安琪儿了？”

“不见。”艾迪希望自己说的是真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饿了，早餐吃什么？”

“我在包里放了些吃的。我们离开后再吃早餐。”

露茜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些信息，这时她问：“吉米呢？沃姆普夫人呢？”

“你要带上它们吗？放进包里来吧。”

她蹲下身子拉开帆布包，看到魔术玩具后倒吸了一口气。“瞧……给我的，艾迪？给我的？”

“是的。”艾迪又往包里放了几件露茜的衣服，这时包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我们必须走了。”

“圣诞老人送的吗？”

“是的。快点儿。”

走到门廊时艾迪犹豫了，犹豫着不知要不要把前门闩上。前门已经锁住了，但安琪儿肯定带了钥匙。他绞尽脑汁，试图想弄清楚个中关系。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如果前门闩上了，安琪儿就会绕到屋后。她会推测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要是他把后门也闩上，他和露茜就待在屋内，会怎样呢？安琪儿会破窗而入吗？还是会向雷诺兹先生寻求帮助？

闩门没什么用，安琪儿会想办法进来，大发雷霆。或者在外面大喊大叫，招来邻居，甚至警察，强行打开门，然后发现艾迪与露茜在一起。

最好马上就走，让房子空无一人，前门不必去锁。让他错愕的是，想到安琪儿踏入屋内后发现，她才出去一会儿，罗星顿路二十九号就成了伦敦西北部的玛丽·西莱斯特号[1]，他不禁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露茜问。

艾迪牵住她的手，拉着她朝厨房走去。“没什么。”

“我们要去哪儿？”

他打开后门，冷风涌了进来。“我们要去我的秘密基地。我们要躲开安琪儿。”

露茜没有吱声，但她似乎兴奋地瞪大了双眼，身体轻微地上下抖动。也许早晨没有吃药令她更活泼了。艾迪不记得以前见过她这么起劲儿，甚至在卡拉家后院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

“外套，”露茜说，“我要我的外套。”

“在哪里？”

露茜指着脚下。“下面。”

“在这里等着。”艾迪将包丢在厨房的地板上，急匆匆地回到门廊，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那件绿色的棉外套放在衣柜底部。外套有个兜帽，可以挡挡风。他拿着它上楼时发现口袋里还有双手套。

厨房里空无一人。他心里一阵恐慌，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露茜逃走了。露茜欺骗了他。她也背叛了他。与此同时，他脑中异常清晰地充斥着她在罗星顿路上奔向一个制服警察的画面。

露茜出现在通往后花园的门口。“我看见了一只鸟。是知更鸟吗？”

他朝她扑过去，紧紧抓住她的双肩。“别那样。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她仰头瞪着他，但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这种话她父母对她讲过多少次。他不是露茜的父亲——他是她的朋友。他帮她穿上外套，拉上拉链，扣上纽扣。他们俩手牵着手走进花园。艾迪抬头瞥了一眼雷诺兹家的阳台，那里空荡荡的。他们走到了花园里种着树木的地方。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四周非常静谧。

打从上个夏天以来，艾迪就没光顾过这里了。一道隐约可辨的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小树与灌木——可能是狐狸踩出来的。站在篱笆旁，艾迪拉开他靠放在洞口、将其遮住的木货箱盖子。另一侧是他特意挪过来挡住洞口的一块木头，以防进入卡弗的人发现洞的存在。他伸腿过去将木头踢开。

“树林真好玩。”露茜一本正经地说。

艾迪上次进去还是六年多前的事，现在他已经胖了不少。这个洞对他而言太窄了。露茜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将洞扩大。周围的栅栏在地表湿气的腐蚀下早已朽烂得厉害。他又推又踢，把邻近的板条折断后，终于有了足够的空隙让他钻过去。

“安琪儿会生气吗？”露茜问。

艾迪不置可否地嘟囔了一声，不想无谓地吓着她。他吃不准露茜的意思是安琪儿发现这个洞后会不会生气，还是安琪儿会不会因为别的原因生气。他拾起包，扔进卡弗。

“我先进去。”

他爬进洞口，任由牛仔裤的膝盖处沾上污泥。到了另一头，他转过身来，蹲下去将一只手伸到洞外。露茜毫不迟疑地握住他的手钻了过来。艾迪试图用对面的货箱盖子重新把洞口盖住。要是运气好一点的话，安琪儿会以为他和露茜是从正门离开的。

“那边有个很好的小棚子。”艾迪指着矮树丛里面，“你可以看到棚角。跟房子差不多，是吧？我们瞧瞧去。”

清新的空气让他感觉好了一点。艾迪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拉着露茜，穿行在荆棘与光秃秃的树枝间。地面潮湿，泥巴粘在软底运动鞋的鞋底上。有棵树倒在地上，挡住了去路，他只好用双手将露茜提了过去。她犹如一根羽毛，轻盈地摆动，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微笑，望着他。这一刻艾迪无比快乐，像回到了往昔的美好时光。他们到了小平房旁边。

“这是房子吗？”露茜问，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它可以成为我们的房子。”

艾迪犹豫地站在门口。过去与现在在激烈地交锋。在回忆中，这里永远是夏天，小平房的状况也要好得多。停留在脑海中的并非是他上次见到的样子，而是他与艾莉森在一起时的光景。时值冬天，小平房经过五十年的风吹雨打，破败处显露无遗。屋顶仅剩下三分之一了，两株小白蜡树高出墙壁一大截，犹如两个瘦长的小伙子。地板上铺满了枯叶，窗户洞开，不仅玻璃没了，窗框也已荡然无存。还有垃圾，比以前更多了，这表明经常有人光顾卡弗。艾迪两眼冒火，瞪着那些空罐头、酒瓶子、薯片袋子和烟头。这些东西是对他的隐私的亵渎。

露茜的小脑袋伸进门里四处张望。她一言不发。

“我们必须清理一下。”艾迪对她说道，“让它更像个家。”他注意到小平房背后有两个装过水泥的锡罐，“瞧，这个可以当座椅，我们把它们放到有屋顶的地方去吧。”

艾迪开始卖力地干起活来——将树叶和垃圾推到窗户下面的墙根处；将锡罐放倒，作为座椅；将一个木抽屉底部朝上放好，权作桌子使用；然后将屋顶密布的蜘蛛网清除干净。

起初露茜站在那里观望，手指放在嘴巴里吮吸。一会儿之后，玩过家家的魔力感染了她，于是也加入到收拾的行列。她摆弄着锡罐和抽屉的位置，东调西调，接着站开来，从远处审视摆放的效果，然后又重新加以调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旁若无人地哼着自编的曲调。调子由三个音符组成，翻来覆去，不厌其烦。艾迪偷偷地瞥了她一眼，惊异于她的专注和陶醉。

露茜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个果酱罐，她把里面的褐色污水倒干净，炫耀似的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是个花瓶。”她告诉他，“插花用的。”

她突然冲出小平房。墙边生长着一株细长的锦葵，还有数片叶子尚未凋落，甚至还挂着几朵枯萎的花，只是原本的粉红色已经腐败成阴郁的黑紫色。她折下一小枝带了回来，将它插在果酱罐里。

“真漂亮，”艾迪说道，“非常好看。”

露茜坐到一个锡罐上，目光越过果酱罐望着艾迪。“该吃早餐了吗？”

他在另一个锡罐上坐下来，伸手拎起包放在大腿上，然后拉开拉链。这么一使劲，令他的虚弱再次尽显无遗。他感到头晕目眩，眼球大得眼窝都几乎容纳不下了。他把一袋饼干和一听可口可乐放在桌上。

露茜盯着它们。“这就是早餐？”

艾迪撕开饼干袋，扯掉可乐罐的拉环，派头十足地挥了挥手。“随便吃吧。”

露茜露出苦恼的表情。“妈咪不让我喝可乐，对牙齿不好。”

“这是特殊招待。”

“就像节日的时候？”

艾迪点点头。她吃的时候，艾迪双臂抱住自己，想让身体暖和点儿。他知道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制定计划，避开危险的安琪儿和警察。露茜太棘手了。他既不能丢下她不管，也不能带着她一起离开。他凝视着她，她仰起头，小小的乳白色牙齿嚼着饼干。她朝他笑了笑，伸手拿起可乐。

他决定重新查看一遍包里的东西。如果他是独自一个人，如果警察没在搜捕他，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他的银行账户和房屋建筑协会的账户里有几千英镑存款，他有驾照，可以前往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甚至申请一本护照到国外去，安琪儿根本找不到他。他可以雇一个律师，依法将安琪儿逐出房子。他刻意不去想她将会怎么处置地下室冷冻柜里的东西——将它们带在身边？或许吧。如果有必要，他会离开这栋房子，到别处开始新的生活。未来出乎意料的吸引人：一个新的艾迪，远离罗星顿路，远离安琪儿，远离所有的回忆。一切皆有可能。

但身边跟着露茜却是另一回事了。警察正在找她。现如今摄像头无处不在——银行、房屋建筑协会、购物中心。他去哪儿都不能带上她，否则就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他一边思考，手一边不停地摸索包里的东西。他摸到了卡拉的钱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现金。钱包里还有数张信用卡，但他不能拿去刷。卡拉是个邋遢的女人，他不以为然地认为。钱包里装满了根本无须放在里面的东西，有旧收据，有信用卡消费单，有些甚至是几个月前的。有几本邮票册子，已空空如也。有几张借书卡和小孩子的照片。有数张字迹潦草地记着电话号码和地址的纸条。这个女人应该去买一本通讯簿。他将一张纸条展平，望着它，心却游离到了别处。接着他的目光突然集中在纸条上的那几行字上：莎莉·阿普尔亚德。下方是位于赫拉克勒斯路的住址，以及公寓的电话号码。此外还有三个电话号码：一个是迈克尔的办公电话，标明了分机号；第二个号码从前三位数字来看是肯萨谷的电话；第三个是个手机号码。

“艾迪，”露茜说道，“圣诞节还没到吗？”

“大概还有三个星期。怎么了？”

“我非得等到那时候吗？到那时才能得到魔术玩具？”

“不，没必要。你想现在就要吗？”

“可以吗？他不介意吗？”

“谁？”

“圣诞老人。”

“不，他不介意。你现在拿去也没关系。”

他将装着魔术玩具的长方形硬纸盒递给她。盒外印着一张金发小男孩的彩照，他身披黑色长披肩，笑嘻嘻地用魔术棒去点一顶倒扣的高帽子，一只状如粉红色兔子的动物怯生生地偷窥着帽子外头。露茜动手撕扯包装，奈何力气太小。

“我来吧。”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玩具交回给他。盒子两端被透明胶带粘住了，艾迪用指甲割断胶带，盒口松开后递回给露茜。她没有谢他，他并不在意。他知道她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魔术玩具上。

露茜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子上。跟盒子上的照片比起来，内容物看起来要逊色很多。粉红色的长毛玩具兔像一只胖乎乎的耗子。魔术棒是硬纸板做的，正中间有个纽结。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小物件，主要也是由硬纸板和塑料制成的。艾迪注意到其中有三张小型扑克牌和一个紫色顶针。最后是说明书：一本小册子，纸质低劣，印刷模糊。露茜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望着魔术玩具。他估计面对失望她在极力保持住那份兴奋。你怎么向一个四岁大的孩子解释，充满希望的跋涉比到达目的地更能给人快乐？

“没有帽子。”她指出，嘴唇不停地抖动。

“也许我们可以借一顶。”

艾迪试图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他无法集中精力，于是干脆盯着露茜正在拨弄魔术玩具的手。她的头垂得很低，这种怪异的僵硬姿势使她的心情不言自明。

“露茜，要我帮忙吗？”

她抬起头，脸色发白，眼中闪烁着泪光。她默默地将使用说明书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来，随手翻开。

字看起来就像小虫子，也许是苍蝇。它们到处乱爬，有些飞出页面，似乎要来袭击他的脑袋。有些字组成了连贯的短语。让你的朋友大吃一惊。你让朋友吃惊干吗？用拇指夹住扑克不让观众看见。艾迪翻到另一页，发现了更多的虫子，它们挤在一起，好像在贪婪地吮吸一处裂开的伤口。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招数……他的目光移到斜下方……那将是黑桃皇后。

“我要玩扑克魔术。为什么这么难？”

“我不知道。”艾迪说，心里认为觉得难是因为事情总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我来看看能不能搞懂怎么玩。”

这个魔术备有三张扑克，大小约为普通扑克的三分之一，其中一张是双面牌。艾迪尽量根据说明书的指示和附图去摆弄它们。小册子的作者在写说明的时候似乎以为有五张扑克，而非三张。英语也不是这个作者的母语。艾迪一边研究扑克魔术的玩法，一边在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双手越来越冷了。他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儿，何况现在是冬天。

“快点儿。”露茜催促道。

她肯定在想象自己是一个魔术师，跟包装盒上的小男孩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朋友和亲人大吃一惊。现实怎么可能与期望相符呢？让她耐住性子等等也许更为明智。

“我想你该这么做。”艾迪把手上的三张扑克呈扇形摊开，牌面对着露茜，“你瞧……黑桃皇后位于正中间。”

她茫然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她不知道黑桃皇后是什么。他把扑克放在桌上，解释给她听每张纸牌的叫法。她双眉紧锁，点了点头。接着他演示了一遍魔术。你给观众看过这三张扑克后把它们藏在盒子下面，然后挥动魔术棒，口中念念有词。接下来你叫观众告诉你藏起来的扑克中哪张是黑桃皇后——是右边那张，是左边那张，还是中间那张？观众觉得自己肯定知道，但是你耍了他们，因为黑桃皇后是一张双面牌，当你把它放到盒子下面时已经不露痕迹地把它翻转过来了。黑桃皇后的背面是红心二，你把它翻转过来给大家看，让他们以为黑桃皇后消失了。

“就这样吗？”艾迪解说完毕后，露茜问道。

“对。”

她没再言语。

“你不喜欢？”

她的手指在锡罐上乱动。“还好。厕所在哪儿？”

“没有厕所。”

手指蠕动得更厉害了。“可我要上厕所。”

“你得去外头解决。”

露茜盯着他，一脸震惊，但没有出言反对。艾迪把她带到外面锦葵丛和小平房形成的角落里，在他的帮助下，她解了小便。他的心一直忐忑不安，担心她会弄湿自己，担心她会感冒，担心有人看见他们。因为现在是冬天，遮蔽物比他料想的要少。

露茜完事后，他匆匆带她回到小平房，接着帮她重新穿好衣服。不是到外面小便而是这样匆匆忙忙的架势让她感到憋屈，她哭了起来。艾迪把吉米和沃姆普夫人拿给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双臂抱住她。他感到她一颤一颤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听见她吮吸自己手指时发出轻微的吧嗒声。他将下巴轻轻地顶在她的头顶上。

“露茜，你想要什么？”

长久的沉默——久得以至于他都在怀疑她是不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这时她非常清晰地说道：“妈咪。”

“哦。好的。”

“我可以回家吗？”她脸上的喜悦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现在，去妈咪和爹地那儿好吗？”她一骨碌滑下他的膝盖，站在地上。扑克牌飘到了裂开的水泥地板上。“我们坐公共汽车去吗？”

他握住她的双手，轻轻地摇了摇。“没那么容易。”他现在知道该做什么了——虽说计划不完美，却是伤害最轻的可行办法。“我必须出去给她打个电话，我会叫她到这儿来。”露茜的双手也是冷冰冰的，甚至比他的还要冷。“我出去打电话时你待在这里好吗？”

“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必须待在这儿。”他不能以身犯险，被人瞧见他跟她出现在街上。她盯着他，嘴唇抖动，但什么也没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果断和决绝，于是接受了。他站起来，脱下他的外套。

“我出去的时候你必须待在小平房里。”他让她坐下，用外套把她裹住。

“还有它们。”露茜举起吉米和沃姆普夫人。艾迪用外套的一条袖子拢住这两个玩偶。露茜将它们举起来，偎着自己的脸，又把两根手指放入口中，闭上了双眼。艾迪拿起卡拉的钱包，里头有电话号码和零钱，还有一张电话卡。“我不会出去太久的，我保证。”他弯下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把她这一个小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小平房里。问题马上出现在他面前。若他从篱笆洞循原路折返，万一安琪儿已经回家，就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使用屋里的电话，警察也许能追查出电话是从哪里打过去的。最明智之举是另找一条路，到卡弗外面用公共电话打。

他慢慢向西挪动，尽量顺着左侧的罗星顿路边的各家花园的围墙行进。就是在路况最好的时候要这样做也非常难，因为越往里走，草木长得越茂密。大自然部分遮住了砖墙、水泥路和锈铁形成的危险。荆棘扯破了他的衣服，在手背上留下道道伤痕。他后悔没把外套穿出来。开始下起雨了，绵绵细雨如粉末般从灰蒙蒙的空中飘落。他边走边徒劳地搜寻着左侧围墙的缺口。

感觉像过去了几个钟头，他才磕磕绊绊地来到了位于西南角落的大门旁。大门出奇地狭窄——两扇薄薄的金属板安装在铸铁门框上，上头覆盖着一排排带刺铁丝网，两侧是顶端有铁尖的砖柱。左边那扇门上开了道便门，门闩加一把大挂锁将它关得严严实实。

艾迪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出卡弗。他们已经拆除工厂里面的外运铁道，在北边建起了围墙。这地方就像一座城堡或一所监狱。他的目光顺着西侧边界望去：一堵高高的砖墙，与东侧将政府公屋隔开的那堵墙相似，但是更残破些。也许可以翻越过去，但另一头是主教路上的一排排商店。商店后面或许有院落，但即便翻过了墙，要到马路上去他也必须先穿过院落。

他两眼望着墙顶，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块上，没留神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他觉得脑袋发晕，弯下腰用力把砖块从土里弄出来。砖块下面是木虱的聚居地，他感到毛骨悚然，立即扔掉砖块，依附在上面的木虱纷纷掉下来。他用一根树枝刮掉还留在上面的虫子。也许蛮力才能解决问题。

艾迪小心翼翼地搬起砖块朝大门走去。砖块冷冰冰的，坚硬而沉重，参差不齐的边角硌得他两手的皮肤生痛。

他在便门旁停了下来。如果另一侧没人的话，也许就没事。日间梆梆梆的敲击声应该不会惹人怀疑。他双手举起砖块往挂锁上砸去，沉闷的哐啷声响起。剧痛之下砖块脱手而出，艾迪往后一跃，恰好避开了掉在他落脚处的砖块。血滴从左手大拇指上的擦伤部位渗出来。挂锁几乎纹丝未动。

艾迪强忍疼痛，捡起砖块再试了一把，这次越发小心。砖块没有掉落。又一次，挂锁仍完好无损。但是锈迹斑斑的锁环稍微弯了一点。他对准挂锁砸了一次又一次，砸得有节奏有韵律。空气费力地进出于他的肺部，疼痛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双手。

终于锁环被砸开了。挂锁掉落在地，除了几道擦痕，没有什么迹象表明它受到了猛烈的敲击。艾迪拨开搭扣，前后摇动插销，直到它们也挪了位。他提起门闩，门便开了。

他警觉地踏进外面的小巷，担心有一队警察正等着。他随手关上便门，然后走开了。现在他的双手都在流血，于是他把手插进了口袋。两边砖墙耸立：右侧是主教路联排房屋尾端商店的后院；左侧是罗星顿路和主教路拐角处幼儿园的操场。

巷口紧挨着主教路。艾迪在街角踌躇不前，感觉自己格外引人注目。人行道上人头攒动，小汽车、货车和卡车在马路上轰隆隆地来回穿梭。他担心大家都在盯着他瞧。

艾迪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在公交车后头，急匆匆地顺着人行道走去。前方的路坡度越来越大，一直通到铁路桥，桥旁有两个公共电话亭。走路的时候他一直扭脸看着商店的橱窗，以防安琪儿驾驶货车经过时被她发现。他冷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终于到达了电话亭。一个有人在用，但另一个空着。他赶紧进去，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不用再暴露在街上好奇的目光中，艾迪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这个电话亭要用电话卡，于是他把卡拉的电话卡插入卡槽，先拨了赫拉克勒斯路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次后电话被接了起来。“你好。”

艾迪没吭声。他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他认为这不是莎莉·阿普尔亚德的声音。听起来更尖一些。

“你好，请问是哪位？”

绝对不是莎莉的声音，带着一点威尔士口音。他赶忙挂掉电话。朋友？警察？他接着拨肯萨谷的号码。

“圣乔治教堂牧师住所，我是德里克·卡特。”

艾迪再一次挂断电话，并觉得自己很傻。露茜妈妈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还去忙公事。他都要哭了。他只是想帮帮露茜，他们干吗要制造这么多麻烦？做件好事就这么难吗？如果真有上帝，他应该让行善变得非常容易。

他慢慢按下那个手机号码。响铃期间，他第一次考虑如果他联系不到莎莉·阿普尔亚德该怎么办。这时电话接通了。

“阿普尔亚德。”

迈克尔·阿普尔亚德，不是他的妻子。艾迪说：“莎莉在吗？”惊慌让他的声调显得比平常更高一些。“我想和她说话。”

“我可以帮你捎个口信。你是哪位？”

突然间未来似乎已避无可避，它犹如一波巨浪朝他猛扑过来。“我知道露茜在哪儿。”

“在哪儿？”

“这完全是一场小误会。”艾迪听见自己说道，“露茜不应该受到伤害。”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骗局？”

他所遭受的不公正压迫得他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他只是想帮个忙而已。“她穿着在卡拉家穿的绿色绗缝外套，我在卡拉的钱包里发现了这个电话号码。”他的声音急促而愤怒，“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我相信你。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保证。”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十五分钟前？我给了她魔术玩具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起初艾迪不确定那是什么声音，片刻后他怀疑或许是啜泣声。

“你可以过来带走她，”艾迪说道，“但不要报警。不要带上他们。能保证吗？”

“我保证。”

“如果你食言，”艾迪尽可能以威胁的语气说道，“你会后悔的。露茜也会后悔。不许带警察。如果你想看到活的她，就不要带警察。”

“好。但是她在哪儿？”

“你知道肯特镇上的主教路吗？”

“我找得到。”

“铁路南面有一所学校，学校旁边有条小巷通往一座废旧的机器制造厂，叫做卡弗。她就在那儿。”

艾迪的心中涌起一股乐观情绪，他将听筒放回挂架。我办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电话卡像舌头似的从卡槽里吐出来。他拿在手中时注意到上面沾有他的血迹。莫萨卡包装袋上的血是谁的？他打算步行至公交站点，坐下一班公交车离开，让别人去收拾安琪儿留下的烂摊子。他很遗憾再也见不到露茜了，但对大家来说，这是个最好的办法。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冷气扑面而来。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艾迪一路跑回卡弗。他冲进巷口时，雷诺兹先生的货车正好经过身旁，从学校前面左转进了罗星顿路。

他没看见我。哦，上帝，他没看见我。

艾迪到了卡弗的大门前，把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顿感全身轻松。在卡弗就安全了。他朝小平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停下脚步。他靠在围墙上，弯下身子干呕了几下，两胁痛得厉害。他大口喘气，甚至感觉心脏会停止跳动，就像他妈妈那样。恶心阵阵袭来。他头疼难忍。身体上的痛楚与内心的惶恐交织在一起。他摸了摸额头，烫得能在上面煎鸡蛋。

他穿过荒地，小心翼翼地朝小平房走去。他的脑袋一直处于混沌状态。他不能把露茜丢在卡弗不管不顾地离开，棕色帆布包还留在那里，露茜离通往罗星顿路二十九号的篱笆只有几码远，而且钱他没带在身上。

如果运气好的话，在迈克尔·阿普尔亚德赶到之前，他有充裕的时间完成要做的事。艾迪计划带着露茜和旅行包离开小平房，绕远道将她领到大门边。他要把她、吉米和她的其他东西留在那儿，就留在门内。她将毫发无伤，她的爸爸很快就会来接她。当然也有风险，露茜可能认得路，会带警察回到罗星顿路的后花园。但这样的风险不冒不行。他让她越摸不准卡弗的地形，他就越安全。不管怎样，即使发生最坏的情况，警察突击搜查罗星顿路二十九号，他们在那儿发现的也将会是安琪儿——安琪儿以及冷藏柜里的东西。他早已远走高飞。等身体好转，体温回落到正常水平，体力得到了恢复，再考虑怎么做最好。

回来似乎比出去用的时间更短。艾迪已看到了小平房若隐若现的轮廓。他向上瞥了一眼，恍惚觉得雷诺兹家的阳台有动静。是我神经过敏。发高烧的副作用就是这个样子，心里的世界和心外的世界不再像往常一样有明晰的界限。界限依然存在，却已千疮百孔。心里的事件可以变成心外的事件，心外的事件也可以变成心里的事件。艾迪被树根绊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必须集中注意力。必须集中注意力。

艾迪站起来，继续匆匆赶路。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衣服被弄湿了，还沾上了泥巴。他需要有人照顾。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有一个身材高大、友善但看不清脸的人催促他去浴室洗个热水澡，还给他倒了杯饮料，将一个热水袋放入他的被窝，将沃姆普夫人安置于枕头上。

现在距离小平房已经非常近了。艾迪听见大哭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是自己心里发出的失望的哀号。毕竟洗澡、热水袋和被窝不过只是幻想而已。

是露茜在哭。艾迪加快了脚步，连连被树根绊倒，一再滑倒在烂泥里。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小平房。哭声还在继续。小孩子的悲伤是没来由的，内心里怀揣着悲伤，永无终结的想法让他们更觉悲苦。对小孩子来说，一伤心就会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在小平房的门口停住脚步。露茜仍旧坐在他离开时的位置，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弓着背，伏在简易餐桌上。她的泪水滴在魔术玩具上。花瓶倒落在地。她苍白的小脸稍微发青。脸蛋似乎比平时圆一些，容貌有点走样，双眼似乎缩小了。这是悲伤对于小孩的另一个影响：他们的可爱似乎因此而减弱了一些。

“露茜，小乖乖。”

他抱起她，坐到另一个锡罐上，把她放在膝盖上。露茜的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脸撞得他的脸颊生疼。她一直在抽泣，艾迪的心里泛起阵阵强烈的柔情。他轻怕她的背部，细声呢喃着安抚的话。

呜咽声越来越低，哭泣声渐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像小猫发出的呜呜声。接着呜呜声变成了话语。

“妈咪。我要妈咪。爹地。”

过了片刻，艾迪说道：“我刚和你爹地通过电话，他——”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露茜又恸哭起来，“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当然会回来。”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我保证。”他想都没想地应道——当然他必须抛下她离开，“你爹地正赶来接你。他会带你回家找妈咪。”

“不要离开我。”露茜似乎还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是她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在敷衍她，“我冷。”

艾迪抱着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外套，接着用空着的那只手笨拙地将它披在她的肩上。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晃过来、晃过去，晃过去、晃过来。露茜吐出的气息温暖着他的脸颊。

“我得走了。”艾迪感觉到绕着他脖子的双臂一紧，“我们得走了。”

露茜使劲儿摇头。“我要喝饮料。”

艾迪俯身从地上拿起一罐可口可乐，从重量来看应该还剩一半多。他递给她。她一只手还搂住他的脖子，身体稍微松开一点儿，没先前贴得那么紧了。她咕噜咕噜地大口喝起来，眼睛每隔几秒就瞟他一眼，似乎生怕他把可乐夺走。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时间慢慢流逝。艾迪头疼得厉害。他的部分思绪超越了疼痛和恐惧，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的处境。时间每逝去一刻，他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可是露茜还没准备好，他怎么能抛下她呢？她需要他。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警察逮捕了他，最终将他送进监狱，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他知道监狱里肮脏不堪，人满为患，性犯罪者一般会被其他囚徒找麻烦，对儿童犯下罪行的人尤其被大家深恶痛绝，他们将受到难以想象的虐待和凌辱。

“艾迪？”露茜将可乐罐递到他面前，“还有一点给你喝。”

他不喜欢喝可乐，但冲动之下他点点头，接过了那罐可乐。她奖给他一个笑脸。刹那间，角色倒了个个儿：她在照顾他，而不是他在照顾她。他喝了一口，嘶嘶冒泡的液体滑下他的喉咙，意外地令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把唇边的可乐罐放了下来。

“喝吧。”露茜命令道，“给你的。”

他朝她笑笑，服从了她的要求。喝光后他把可乐罐偎在自己的脸颊上，金属的清凉令他平静下来。露茜滑下他的膝盖，拿起魔术玩具中的魔杖。

“我们玩更多的魔术吧。”

艾迪突然站起来。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他靠在墙上，撑住身子。“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去找爹地？”

艾迪点点头，弯腰把他们的物品塞入旅行包。

“还有妈咪？”

“对。”他站直身子，脑袋晕乎乎的，一只手拎起旅行包，“快点儿。”

露茜不肯和吉米、沃姆普夫人还有魔术玩具分开。她用胳膊将它们紧紧夹住，任由艾迪轻轻推着自己朝门口走去。但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发出一声惊叫，迅速后退几步。艾迪听见了脚踏枯叶的沙沙声，一根树枝被咔嚓踩断。接着露茜刚才所看见的，他也看见了。

“不。”露茜一边低语，一边退回到小平房距离门口最远的角落，“不，不，不。”

“我们等会儿再走，”艾迪对她说道，“你看能不能找到魔杖再学一种魔术。”

艾迪站在门口。安琪儿就在小平房外。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带帽长雨衣，双唇紧抿，脸上布满皱纹，显得苍老了许多。

“你打算去哪儿？”她问道，声音很轻柔。

“我……我打算带露茜离开。”他颤抖着低声回答，“她要回家。”

“我可不这么想。”

艾迪盯着安琪儿，渴望知道她心里有什么打算。“她要回家。这事没人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艾迪朝他的房子打了个手势。“所有这一切。”

“你这个傻瓜。雷诺兹先生在主教路看见了你，他说你从一个电话亭里出来。你给谁打电话去了？”

艾迪感到浑身冒汗。“没给谁。”

“别傻了。如果你没在屋里打电话，就意味着你不想电话被追踪。所以你是给警察打电话了。”

“我没有。”

“你撒谎。”

安琪儿稍微侧转身体。她的右手一直被雨衣宽大的下摆遮住。现在艾迪不仅看见了这只手，还看见了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把小斧头，他妈妈用来摧毁斯坦利最后一座玩偶之家时用的那把小斧头。他有几年没见过它了。斧子的大部分锈迹斑斑，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刃口却非如此，如今它闪烁着一抹阴冷的银光。他想起冰柜里大块大块的肉，还有那三条生命，被剁成碎块，支离破碎得像玩偶之家那样无法修复。

身后，艾迪听见露茜在喃喃低语。“变变变，现在你是王子。”

“你告诉他们什么了？”安琪儿问道，斧头在手中来回晃动。

“没什么。我没给警察打电话。我保证。我只是想让露茜回家，所以给她妈妈打了通电话，但她不在。”

安琪儿一斧头劈向他的锁骨，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噼啪声，也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接着她对准他又是一斧头，这次劈在他的头部侧面。艾迪倒在门框上，身体慢慢滑落在地。

他想回头对露茜说“没事，你爹地快来了”。

安琪儿再次举起斧头。温热的液体顺着艾迪的左脸流下来，钻心的疼痛完全盖过了头疼。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叫嚷的人群。他们是在欢呼还是在声讨他？他听见噼噼啪啪、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熊熊烈焰正在吞噬森林。他燃烧了。安琪儿不再美丽，而是个苍老的恶妇，一个巫婆，一个复仇女神。斧头在下落，闪着银光的斧刃沾染了鲜血。

两个男人冲向安琪儿。这只是梦而已，你发烧时会经常做噩梦。有个人在不停尖叫。艾迪希望那个人不要再叫了，叫声也许会吓着露茜。她已经受到了太多的惊吓。

巨雷劈中了他。强大的力量使他的整个身体扑倒在地，栽进了地面上熊熊燃烧的火海中。他的耳边响起泡泡破裂的噗噗声。他透不过气来。有人在他眼前挂起了一条红色的薄纱。

终于，火焰熄灭，太阳下山了，大人们关上了灯。

[1]世界十大幽灵船之一。于一八七二年被发现漂泊在大西洋上，船上食物等一应俱全，但船员全部消失不见。

13

唯有这一天，记忆的力量能够让人们在黑夜保持诚实，即使独处也恪守德行。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一部第四十七节

“你说迈克尔已经到了吗？”莎莉问。

“哦上帝，我希望他到了。”

奥利弗将车驶入主教路。他开得非常快，雪铁龙惊险地倾向左侧。“可能。要看交通情况。”

迈克尔用手机往英克曼街打了个电话，当时莎莉和奥利弗刚从汉普斯特回来不久。是奥利弗接的电话。绑架者打来电话时，迈克尔跟大卫、哈德森主教正在拉德布洛克格罗韦路，马克斯汉姆的冷言冷语令他拂袖而去。

“可迈克尔没有车。”莎莉哭着说。

“哈德森把他的借给了他们。”奥利弗驾着车，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的左右两侧，“肯定是这里。没别的地方了。”

他突然急转弯，雪铁龙不顾迎面而来的车流径直横穿过去。一道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汽车冲进小巷，一个女人差点儿被他们撞倒，莎莉瞧见了她脸上惊恐万分的表情。那个女人的购物袋掉在人行道上，罐头和小包装袋滚了出来。

汽车在布满车辙和坑洞的路面上颠簸前行。莎莉在转角处看到一所学校，操场上空无一人。紧接着，她看见两侧竖立着高高的砖墙。小巷拐了个弯。奥利弗猛然踩下刹车。

他们前面有一辆白色小车，停在小巷对面的一个角落，驾驶座那一边的门开着。离车子不远处有两扇高高的铁门，门两侧各竖立着一根砖柱。

奥利弗把车停到白色小车旁边。莎莉跳下车，被她使劲儿推开的车门与那辆白色汽车敞开的门撞了一下。经过时她瞥见那辆车的钥匙还插着，后座上有一把黑色雨伞和一份《教会时报》。她奔跑起来。

“马克斯汉姆去哪儿了？”在她身后，奥利弗说道，“现在他早该把地方警察派过来了。”

其中一个门柱上贴有一张告示。

JW&TB卡弗有限公司

铁路工程

所有来访者均须报知办公室

她提起侧门的门闩。门朝外打开了。

“莎莉！让我先进去。”

她没理会他，穿过洞开的门踏入里面的荒地。即使在冬季，绿色仍是这里的主色调。残存的建筑被遮蔽得几乎看不见了。眼下，大自然占了上风。

“太大了，”奥利弗在她身后说道，“我们最好喊几声试试。”

“不用。”莎莉指着地面。泥里留下的脚印从大门往里延伸，走向大致与右侧围墙保持平行。“脚印还很新鲜。”

“挂锁被砸坏了。从门内砸的。”

莎莉审视着泥土。“这里乱七八糟的，”她开口说道，“我分不清里头有没有小孩的脚印。”

奥利弗凑上前来。“看起来有三个人。一个穿运动鞋。”他指着地面，然后手指开始移动，“运动鞋走了一个来回，出门和进门。另一双鞋底光滑，鞋号大概是八号或者九号。”

“大卫的？那个是迈克尔的，我认为。”她指着一个模压底的印迹，跟石膏模型一样干净利落，没有瑕疵，“怎么样？也许穿运动鞋的就是给迈克尔打电话的那个人。”

“他说也许是个女人。”奥利弗挺直腰，“或者是故意拔尖嗓音的男人。脚印如果是女人的，那也太大了一些。”

他们边走边说，同时仔细搜寻，希望发现更多脚印。他们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几乎与耳语无异。

“这里。”奥利弗拔腿跑起来。

莎莉紧随其后。她被绊了几次，跌倒了一次，倒地时碰到了一个废油桶，把肩膀擦伤了。她在不停地祈祷，如果你可以把说了一遍又一遍的“拜托”也称为祈祷的话。

他们穿过一块空地。此刻莎莉暂时看清了前面的情形。她瞥见一堵高墙，墙外是一幢幢灰色的公寓楼，混凝土楼面在饱经风霜之后已斑驳褪色。有个女人站在其中一个阳台上，莎莉清楚地看到她的手上握着双筒望远镜。一个食尸鬼。那个女人望着她下方的一个点，大致处于她和莎莉之间的中间位置。接着，墙、公寓和女人都消失了。

莎莉紧随奥利弗钻入灌木丛，里面遍生着荆棘和小树。荆棘扯破了她的衣服，刺伤了她的手，刮花了她的脸。奥利弗被一根落枝绊了个趔趄，一头栽进荨麻丛里。他骂了句脏话。莎莉超过他，奋力挣脱了灌木丛的怀抱。

她发现自己脚下曾经似乎有一条路，在泥土和水坑里随处可以看到水泥碎块。脚印也更多了，包括运动鞋的。远处有座砖砌小屋，屋顶已不见踪影。莎莉朝它跑过去。快到那儿的时候她听见了迈克尔的声音说：“请把它丢掉，丢到地上去。”

她发起最后的冲刺，奔到小屋的另一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鲜红。

迈克尔和大卫站在距她五码远的地方。他们没看莎莉，目光始终锁定门口的那个女人。

一时之间，莎莉以为那是欧里芬特小姐，那个曾经诅咒过莎莉、不久后便自杀了的女人。莎莉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她临终所躺的病床上。

但那只是一闪念，接着她马上回到了现实，但现实情况更糟糕，因为这个女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一个清晰可见的世界。与欧里芬特小姐一样，这个女人身穿一件带黑色贝雷帽的长雨衣，但除此之外其他相似之处甚少。莎莉以前从没见过她。她身材高挑、苗条，留着长长的浅色头发。脸部清瘦，上面点点发炎的红斑非常醒目，牙齿和眼睛不自然地鼓出来。她手持一把长刃斧头，斧尾弯成钩状。

女人的周围有一滩血，很大的一滩。好几品脱。鲜血还飞溅到了小平房的墙上、门口的门框上，以及女人雨衣的长下摆和袖子上。与脸上的红斑不同，那些是溅射到的血迹。

莎莉从没见过如此多的鲜血，更不用说是从一个人的身上流出来的。她呆若木鸡，目光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有个男人仰躺在血泊中。

他倒在女人的脚下，一只手臂差点儿碰到了她左脚上穿的鞋，双腿横跨在门槛上，尸身挨着墙根。莎莉顺着尸身往上瞧。男人的头颅已经不再稳稳当当地安放在双肩上了。

血是从脖子里流出来的，现在还没停，但时断时续，无力地喷在地上。颈动脉，莎莉不由自主地想到。想挽救已然回天乏术。她真正关心的不是倒在地上的男人，不是站在门口的女人，甚至也不是迈克尔和大卫。

“露茜呢？”

那个一直入了迷似的盯着迈克尔和大卫的女人瞥了她一眼。

“嘘，”女人低声说，“不能让她看到。”她朝尸体挥了挥斧头，“否则会造成严重的心理伤害。一个那么大年纪的小孩，留下的创伤会伴她一生。你肯定知道吧？”

“如果你放下斧头，”迈克尔提议道，语气显得难以置信的镇定和轻松，“我们可以用外套把它盖住。”

奥利弗踉踉跄跄地绕过小平房的转角。莎莉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必须杀了他，”女人说道，“他想杀了那个小女孩，你知道，这是唯一阻止他的办法。前段时间他对小女孩做了可怕的事。可怕。”她用更缓慢、更低沉的声音重复道，犹如快要走不动的时钟，“可怕，可怕。”

“你怎么知道的？”迈克尔问。

“我租了他的房子里的一个房间。”中产阶级的嗓音，相当动听，“他的名字叫艾德华·格雷斯。我在那儿住了五六年。但我一直蒙在鼓里，到现在才发觉。”

莎莉知道这个女人在撒谎，她说这些并非是想让他们相信，而是要争取时间。“我现在可以见露茜吗？”莎莉问道。

斧尖指向莎莉。“稍等片刻。”她垂下目光，望着躺在她脚下的尸体，“这个变态……你们说他死了吗？”

血不再流了。

“十有八九死了。”迈克尔回答，“如果没有，也快了。现在……如果你把斧头放在地上——”

“你。”女人用斧头指着大卫·拜菲尔德，“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见她。到这边来。”

莎莉的目光第一次投向大卫。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对。”女人以平淡的声音对他说道，“我要你来见她。”

大卫凝视着她，但两腿没动。他们俩让莎莉想起了摔跤手在开打前几秒忖度对手实力的样子。当铃声响起时，表面的宁静将烟消云散，一切都将改变。

上帝不会变，变的是我们。

这句话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时间再一次静止不动。寂静成了主宰。时间停下了脚步，过往与现在消弭了界限。时光回到了，莎莉心想，欧里芬特小姐出现在圣乔治的时候。始为彼因，终为此果。

她望着大卫的脸，看到了隐藏的痛苦和愧疚。为何如此愧疚？他做过什么有愧于心的事吗？她又望着那个女人的脸，看到的表情几乎是大卫的翻版，但她毫无愧疚之情，只有夹杂着愤怒的痛苦。不仅仅是痛苦，她的脸色如同密密实实的煤层一样漆黑。

“愿您的旨意奉行在人间。”莎莉说道，或认为自己说道，“而非我的。”

这句话似乎是个信号，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

“妈咪。”

静态的画面裂成了碎片。露茜站在小平房远处的一个角落，那个女人的右侧。她的手上拿着三张微型扑克。

“露茜，”那个女人喝道，“你从窗户里爬出来的？”

露茜张大嘴巴，望着那张狰狞的脸。

“我想我告诉过你待在里面。淘气的孩子得接受惩罚。”

莎莉心想，不能让露茜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这件事的紧迫性超越了其他的一切，殷红的鲜血和恐怖的尸体，这不是孩子该看到的东西。

她朝露茜扑去。不知怎的，她还有时间希望那个女人能将露茜的双眼和地上可怕、骇人的景象隔开。

她还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人迅速采取了行动。奥利弗、迈克尔和大卫冲向站在小平房门口的女人。

那个女人举起斧头朝莎莉砍去，弧形的斧刃缓缓从大家眼前滑过。到露茜身边的最短路线将使莎莉距离那个女人仅一码之遥，完全落入她的攻击范围内。但与露茜在一起的迫切心超越了避免受到攻击的本能。

斧头砍在莎莉左臂手肘与肩部的中间位置。她倒抽一口冷气，但作为移动目标，她躲过了最有力的一击。她一把将女儿拽入怀中，被紧紧箍住的露茜哭出了声。

莎莉将露茜扔到另一侧屋角。露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姿势就像那个死去的男人。莎莉飞扑到女儿身上。

“没事儿、没事儿。我来了。”莎莉的眼泪夺眶而出。话语夹杂在啜泣声中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没事儿，亲爱的，没事儿。妈妈在这儿。没事儿……”

露茜一动不动地躺着，什么也没说。一张扑克牌，红桃二，掉在她的脑袋边上。莎莉听到耳旁响起人们的哭喊声，但是这无关紧要。露茜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味道，充满了陌生人和陌生地方的气息。刹那间，莎莉濒临绝望。也许所有这一切都是徒劳；也许她所拯救的不是露茜而是其他小孩。

过了一会儿，呼喊和尖叫声都平息了下来。世界顿时安静了。泪水顺着莎莉的脸庞滴落在露茜被剪短了的黑发上。

终于，露茜微微动了动。她仰起头望着妈妈，说道：“妈咪，我会变魔术。”

后记

真情孕育诸般奇迹：它集玄妙、神秘与难解之谜于一体……

——《一个医生的宗教观》，第二部第六节

除了摆满了座椅，小礼拜堂跟其他普通房间并无二致。墙壁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大卫·拜菲尔德神父慢慢地坐到一把红色塑料椅上。牧师在近旁坐下，调整好她的座椅方向，成直角对着他。

“没有变化。”她碰了碰戴在胸前的十字架，“她的大部分空闲时间不是用来祷告就是阅读《圣经》。”

“她同其他人相处得怎样？”

“她尽可能不和他们接触。这倒不是因为她粗鲁无礼或者与人交往有困难，她只是对他们不理不睬。有些人管她叫‘傲慢的女人’，但没有当着她的面说。”

“我认为问题在于忏悔是否出自真心。”

“这很难说，神父。”牧师刻意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样子，“精神科医师不相信。你知道，她有一段故作虔诚的历史，医师觉得那也许又是在装装样子。”

“他的看法很可能是对的。”大卫盯着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犹如缠绕在一起的树根，“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她也可能确实出于真心。”

“当然。医师担心的另外一点是，她仍然不用自己的名字。她执意让大家叫她安琪儿。每个人。”

两个人长时间沉默无语。气氛很安宁，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大卫认为那个女人可能在祷告。他估计她五十开外，身材矮胖，包裹在被撑得变了形的衣服中。在担任圣职之前，她经营着一家大型儿童慈善机构。

终于，他挪了挪身体，提出了他前几次来访时就想问的问题。“她提起过我吗？”

“据我所知没有。她没有提起过去的任何一个人。似乎到这里后她的生活才开始。”那个女人俯身靠近了一些，“我们祷告吧。”

“不。”大卫抬起头，“请恕我无礼。等我见过她之后也许可以。”

牧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大卫说道：“莎莉告诉我，你和她曾经一起在韦斯科特神学院[1]待领圣职。”

“是的，不过我和她不太熟。她怎么样了？还有她的家人怎么样？”

“情况总算缓和了一些。”

“露茜呢？”

“这需要时间。她变了。”

“我们可以祈祷伤口愈合，但无法让时光倒流。”

“正是如此。”大卫耸耸肩，“露茜晚上祷告时想为那个叫格雷斯的人祈祷。祈祷名单中除了有爸爸妈妈，她把他也加了进去。”他停顿片刻，“还有圣诞老人。”

“她为什么要为他祈祷？”

“她喜欢他。他给了她一个魔术玩具和玩偶之类的东西，她还留着它们。她非常喜欢它们。”

“莎莉和迈克尔一定很难接受。”

“这个我不清楚，没人知道在那所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事情的结局会怎样。迈克尔要离开警局了，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知道这话听起来肯定像在辩解，可他又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一点，“不是被迫辞职的。”

“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还没做决定。莎莉仍在休假。但他们不会永远这样的，现在他们正处于过渡状态。”

“至少他们还有露茜。”

大卫差点儿没忍住，险些把昨晚听到的消息转告给她。莎莉怀孕了。这个消息与他无关，无论如何，从怀孕到分娩还有一段漫长的时期。有一会儿两人没再吭声。

“时间差不多了。”牧师终于说道。

大卫跟随她出了小礼拜堂，踏入一条似乎有几英里长的走廊中。这个地方散发着学校的气息。夏日的阳光如流水般从高高的窗户泻入。防护措施无处不在，但是不引人注目。牧师将他带到他们以前用过的会见室。她和值班守卫交谈了几句。

守卫面无表情地盯着大卫。“你现在可以见她了。”

安琪儿坐在桌旁，审视着自己掌心朝下放在金属桌面上的双手。大卫进来时她抬起了头。他感觉她好像胖了一些。她没有化妆，脸色红润，看不见皱纹。

他突然清晰地看到了她还是小孩子时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他看见她一路跑过来，奔入花园，冲到屋子门口。他看见她仰起小脑袋，望着等在门口的自己。

“你好，神父。”她说道，脸上漾起灿烂的笑容。

[1]剑桥大学旗下三十五个神学院之一，但不受剑桥大学管辖。

版权信息

书名：陌生人的审判

作者：【英】安德鲁·泰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6766

目录
CONTENTS

献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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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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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献给瓦尔和比尔

1

一九七〇年八月十三日星期四的傍晚时分，我们发现了彼得大帝的残尸。它是前年夏末那一连串事件中的首位牺牲品，正是那时我遇到了凡妮莎·福德——也可能更早，这就得追溯到奥黛丽·奥利芬特写《罗斯的历史》那会儿了。

每个教区都有一位奥黛丽——通常可能还不止一个。她们的生活全然以教区教堂为中心，从某种意义上讲，英国国教也在跟着她们转。她成了牧师住处的常客，而我未能以我该有的热情去迎接她，对此我是有些许愧疚的。另外，让我万分恼火的就是，那只都铎村屋的小猫，它穿越大公路而来，将牧师住处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奥利芬特小姐像是要住这里了。”我的小女儿露丝玛丽在她某次格外冗长的拜访之后说道，“即使她不能亲自来，也会让她的猫代替她出面的。”

“她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我指出，“还有教会。”

“亲爱的父亲，您总会设法找寻每个人的亮点，不是吗？”露丝玛丽抬起头，浅浅地笑了笑，“我只希望她不要打扰我们。这儿只有我们俩更好。”

奥黛丽年近五旬，至今未婚，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罗斯。她的都铎村屋建在草坪上，面朝北坐落于马利克集市和皇后像之间。前花园只有区区一张大床的面积，一排铁栏杆把它和人行道隔开。大门边有一块告示牌，每年都会被重新油漆一遍。上面写着：

古风都铎茶肆

建于1931年

店主：A.M.奥利芬特小姐

电话：罗斯 6269

早咖啡——便餐——奶茶

预约聚会

我知道这个地方十年了，这些年来，它的生意一天天变差，尽管也从未兴隆过。这便给了奥黛丽充足的时间阅读大量的侦探小说，同时还能投身于教会的事务之中。

一九六九年春天的某个夜晚，她没有通报一声就出现在了我家。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是吗？”

“我没打扰你们吧？”她一问完就开始例行的礼拜交换，念了首牧师短诗和应唱颂歌。

“哪儿的话。”

“你确定？”

“没什么事不能搁一搁的。”我客套了一番，“我正准备歇会儿呢。”

我邀她进了客厅，顺便倒了杯雪利酒。奥黛丽是位身材矮小却相当丰满的妇女，有一张仿如被挤过的脸，脑袋像被老虎钳夹过却依然韧性十足——倘若眼睛、颧骨和嘴角三者之间靠得没那么近，这张脸的比例会恰到好处。

她抿了一小口雪利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今天下午我待在图书馆，有几个学童来问芬奇太太有没有什么与当地历史相关的书籍。结果发现那儿有不少关于邻镇和邻村的，但是关乎罗斯镇的却少得可怜。”

她顿了顿，又抿了口酒。我点了支雪茄，揣摩着接下来她会说些什么。

“继而我脑中灵光一现。”她笨重的下颌兴奋地颤抖起来，“为什么不写一部罗斯的历史呢？我敢肯定许多人都会想拜读一番的。如今这里虽然住了那么多人，可他们却不知道真正的罗斯是什么样的。”

“很有意思的想法。你得说说我是否要做些什么。也许你会需要教会的记录？尤尔格雷夫太太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材料，她——”

“我很欣慰，”奥黛丽打断了我，“但愿你是真的想帮我。事实上我认为最理想的就是能合作，依我之见，我们俩最合适不过了。”

“我没说——”

“除此之外，”她开始得寸进尺了，“村庄的历史可不能脱离教堂和教区的历史。我们甚至可以专门替过去那些有名望的居民写上几个段落，比如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有多少利用价值，毕竟你是最了解当地信息的人。另外就是时间问题……”

她脸上的激动之情像排空的洗澡水一样渐渐消失。我感到惭愧，却又为她的话而生气。为什么她坚持把罗斯称为一个村庄？这里是伦敦的郊区，各个方面都与其他十多处郊区相似。大多数居民实际上都生活在别处，罗斯对于他们而言仅仅是用来满足身体需求的地方——看看电视、周日的时候打打高尔夫球或者清洗他们的福特车。

“我很清楚。”奥黛丽端详着手里的空杯子，“这只是个提议。”

“我想……”我继续说了下去，试图缓解一下充斥我全身的内疚情绪，“要是能让我看看你的初稿，也许我能提供些帮助。”

她扬起头，脸上泛出了红光。“请便。”

就这么决定了。要是奥黛丽没有决定写一部罗斯的历史，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很想责怪她或者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但命运总会有办法找到它的代理人：如果不是奥黛丽自告奋勇要做这个天意的女仆，也会有其他人站出来的。

奥黛丽于一九六九年八月初完成了她的小作品，她兴奋无比地将手稿给了我。她的铅笔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幸好书足够短，这也要归咎于罗斯那较短的历史。自中世纪以来，强大的邻镇就使得教区黯然失色。以前是离泰晤士河太远，现在是离火车站太远。

然而，从奥黛丽找到的旧照片来看，罗斯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尽管距查令十字街仅仅十三英里，却没有遭到破坏。不过这一切在一九三〇年之后都变了。

我很快就发现奥黛丽的拼写和语法都不怎么样，全文都是推测和拼凑——谁知道呢？也许亨利八世在前往汉普顿宫苑的路上还曾下榻于老庄园的宅邸——还有一些不准确的引用，都摘自她从图书馆里找到的书。我劝她找人将手稿打出来，甚至还策略性地做了安排，我希望安排一位打字员，悄悄地将我的校正加进去。接着我会和奥黛丽一起修改打字稿。此时是九月初。

“我们必须去找个出版商。”奥黛丽说。

“或许你可以私自印刷。”

“但我很确定全国的人都会感兴趣，”她说道，“在很大程度上，罗斯的故事就是英格兰的故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是——”

“还有，大卫，”她插嘴说道，“我希望所有的版税都存入修订基金，哪怕一便士。所以我们得找到合适的出版商，能支付我们一大笔钱。你为什么不明天一起来吃晚饭，我们可以好好商量？我打算做顿美餐来犒劳你。”她开玩笑似的拍打我的手臂，“你看上去需要好好喂养。”

“很不巧，明天恐怕不行。特拉斯科一家已经邀请我共进晚餐了。也许可以改天。”

“那就改天吧。”她回应道。

我松了口气，特拉斯科一家给了我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我接受这次邀请的后果是——两个人死了，第三个人进了监狱，第四个人因精神错乱被关进了医院。

2

特拉斯科家位于一个悠闲的维多利亚管区，与之接壤的便是同样悠闲的维多利亚教堂。以往的拜访让我体会到了那个教堂和管区的温馨以及深受欢迎。罗纳德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他的财产比起一般人来说是相当可观的。

我的车停在了门前的砾石院子里。那儿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奥斯汀·剑桥和一辆深绿色的戴姆勒。还没等我靠近，房子的前门就开了。罗纳德满脸堆笑地看着我。我身着牧师服，戴着硬白领，但他穿的是便服——相当上乘的黑色西装让他更显瘦，同时还搭配了一款条纹领带。他比我矮但人比我壮，给人的印象是，只要能跑他就绝不用走的。这天晚上，他浑身上下都在夺人眼球，不管是黑色的鞋子还是头发。就连须后水的味道也往我这儿飘来。

“大卫！”他轻拍我的肩膀，邀我进屋，“很高兴见到你。来见见其他人吧。”

鲜花布满了整个大厅，还有浓重的擦光剂的味道。罗纳德带我进了房子后面的画室。这可真是个温暖的夜晚，法式窗户开着，一群人站在露台上。

辛西娅·特拉斯科上前问候了我。她长得方方正正，像极了她的弟弟，身上的蓝色连衣裙正式得如同制服。罗纳德拿了杯雪利酒给我后，她就将我引见给了其他客人。

我认识其中一对夫妇——维克多·瑟斯顿和玛丽·瑟斯顿。瑟斯顿靠着卖带舱房的汽艇挣了很大一笔钱，现在他们夫妻俩热衷于“服务慈善事业”，其实也就是加入了各式各样的委员会；她乐善好施而他专攻政治事务。瑟斯顿是位参议员，现在身处计划委员会，手里的权力相当大。

另一对夫妇我之前倒没见过——丈夫原本是当地一家文法学校的校长，他的妻子是罗纳德的教会委员之一。

第五位客人，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那头富有光泽的栗子色卷发。当她面朝我的时候，夕阳正在她身后摇曳，一晕光辉洒向她的头顶。她身着一袭带有褶皱式衣领的长袖棉布裙，落日在刹那间将她的长裙映衬得几近透明，显现出她的身材。我的视线沿着她的大腿内侧一直升到她的裤裆。这条裙子倒成了隐形衣。

“我们在这儿，大卫。”罗纳德端了杯雪利酒紧挨着我，“凡妮莎我想你不认识大卫·拜菲尔德吧。大卫，这位是凡妮莎·福德。”

我们握了手。突如其来的欲望顷刻间将我吓坏了。这个问题常有，多年来我已经学会像冲浪员一样驾驭这种感觉，直到欲望平息。一种避免沉湎于直观感性的方法就是集中精力去观察。短短几秒，我就发觉凡妮莎有张非常吸引人的精致脸庞，她不仅仅只是漂亮，她面色红润，鼻梁挺翘。

“我再给您倒杯酒吧。”罗纳德从凡妮莎手里取过了空杯子，“琴酒加柠檬？”

她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罗纳德把杯子投进了正好就放在画室的饮料推车里，今晚的他显得特别孩子气。仿佛能看到他年轻时的样子，如果我够诚实的话，我该接着说下去，说我更喜欢我瞥见的这位资深教士现在这种颇具孩子气的感觉。

我给了凡妮莎一支烟。她收下，俯身想借个火。我看见了她手上的结婚戒指，一下子闻到了她的香水味，这让我想起我的妻子曾戴过的一枚戒指。我们不约而同地开口想展开话题，就像两个站在起跑线上的游泳选手。

“你住在当地吗？”

“你有教区——”

我们彼此微笑相视，尴尬瞬间化为乌有。

“您请，福德夫人。”

“请叫我凡妮莎。我先回答您的问题，我住在里奇蒙。”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至于你的问题，我是罗斯的教区牧师。”

“哦这样。”

“你知道罗斯吗？”

“略知一二。”她挂着一丝笑意凝视着我，“这让你很惊讶？”

我也回了她一个笑容。“它的个性可都被它的邻居们冲淡了。许多人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但就是不清楚它到底在哪儿。”

“我几年前去那儿参观了教堂，的确非常有意思。圣坛上有一幅中世纪油版画，对吗？是《末日审判》？”

“对。就是基督生活的场景。”

“琴酒加柠檬来了。”罗纳德说道，他轻轻碰了碰凡妮莎的肘部，递给她一只花纹精美的玻璃杯，而他手里也正高举着同样一只。“请。”他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大卫，我知道辛西娅想和你聊聊露丝玛丽。”

“我女儿。”我向凡妮莎解释道。

“我们的侄女上周来拜访，”罗纳德插进了我们的对话，“她完成了上学期的学业后便离开了学校，留下个塞得满满的大箱子给我们处置。是衣服吧，我猜。我想应该还有个曲棍球棍，辛西娅觉得有些东西可能露丝玛丽会用得上。”

我用微笑向他致谢。有段时间我对于得到特拉斯科一家的善施甚为反感，但现在我想通了。骄傲的确奢侈，但孩子们也会因为长大而花费愈发高昂。这时，辛西娅出现了，递过来一盘花生和橄榄。

“我听见露丝玛丽的名字了。”她问，“多招人喜爱的孩子。她在学校怎么样了？”

“我想应该好多了。”我转向了凡妮莎，“露丝玛丽第一次去的时候实在是痛恨那里。”事实是，她曾有过两次出逃计划，“但似乎去年开始她就安心学习了。”

“明年夏天她就要参加高级考试了。”辛西娅带着些许询问的口吻，暗示这是她凭借灵感的猜测而并非一贯的陈述事实。

她把凡妮莎和罗纳德从我身边隔了开来，接下来又和我扯了好一阵子露丝玛丽。我们决定——或者不如说辛西娅决定——下周让罗纳德把箱子给我送去，我们不想让露丝玛丽留下的东西参加下一次杂物拍卖会。安排好这些事情后，她把我支得离凡妮莎和罗纳德更远了，而他们俩此刻正在露台的另一头谈天说地呢，之后她又巧妙地将我带入到维克多·瑟斯顿和校长夫人的聊天中。

我再也没机会与凡妮莎聊天了。我站在露台上，还是往凡妮莎和罗纳德的方向瞄了几眼，他们专注地面对面说话。我有一度看到她在摇头。

最终我们步入了饭厅，辛西娅引我们来到圆桌旁入座。凡妮莎坐在我正对面。桌子的正中心摆了一大束插花，所以我只能偶尔瞥她一眼。我坐在辛西娅和校长夫人中间。

罗纳德的谈吐很优雅，晚餐特别精致，最终红酒鸡夺去了蜜瓜和帕尔玛火腿的风头。罗纳德，永远是宴会主人中最细心的一个，他会不停地为我们倒满葡萄牙玫瑰酒。校长夫人在尽力保持风度的同时企图向我打听罗纳德，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她比我更了解特拉斯科一家。最后她罢休了，直接略过我，去和辛西娅攀谈起来。

“亲爱的，这真是太棒了。你到底是如何既准备出这一桌美食又在外面工作的？”

“我只在上午工作。只要能把事情合理地安排好，就会有足够多的时间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工作。”我说。

“我为凡妮莎做事，我是她的秘书。我们相处得愉快极了。”

我想也许这能解释辛西娅近来的努力，难道她想升职吗？

“我猜你得花大把的时间来应付那些作家。”校长夫人说，“真了不起，你们卖了很多畅销书吧？”

辛西娅摇摇头。“我们倾向于做一些相当专业的纪实类书籍。实际上，我认为罗伊斯顿和福德的《1920年的大引擎》才算是不折不扣的畅销书。”

用餐的大部分时间里，凡妮莎都在和罗纳德及瑟斯顿交谈。我们正要离开餐桌时，玛丽·瑟斯顿一把抓住了丈夫的胳膊，似乎想重新宣誓自己的主权。罗纳德钻进厨房煮咖啡去了。

“罗纳德去年从意大利带回了一台咖啡机，”辛西娅向我们几个留下的人解释道，“只要有客人来，他就喜欢摆弄他的机子。但那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加了一句，“超级咖啡。”

我们回到画室等候咖啡。凡妮莎走到我跟前。

“我想你不会再给我一支烟了，对吗？我把它弄丢了，瞧我笨的。”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即便她这么说，我还是很清楚，凡妮莎压根儿不蠢。她确实有很多特点，但绝对不笨。她坐进沙发，招呼我也过去。

“你是在罗纳德的——别在意我的用词——区域？”

“他是我的副主教，对。可以说他是我的直属上司。”

我并不想谈论罗纳德。他和我的关系不差——不那么差——但我们的共同语言很少，这点彼此心里都很清楚。

“辛西娅告诉我你是一位出版商。”

可能是烟熏疼了她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双眼眯了起来。“被迫的。”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那原本是我丈夫的公司。”她低头凝视着手里的烟，“他和一位牛津的朋友合伙创立的。两个人都没从中获得多少利润，但他生前确实很热衷。”

“我不知道这事。很抱歉。”

“我——我以为罗纳德跟你提过。你也没理由会知道。查尔斯三年前去世了，他得了脑瘤。晴天霹雳。我接手了他的生意。身不由己，真的，我需要一份工作。”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她点点头。“我一直协助查尔斯做编辑方面的活儿，如今我已经学到了一大堆商业知识。”她用笑容示意了一下正和校长夫人闲扯的辛西娅，“辛西娅帮我安排了一切。”

“晚餐时，辛西娅说她觉得《1920年的大引擎》是您最畅销的书。”

“她说对了。尽管我曾寄希望于《英国的别墅花园》。去年它一出版，销量就稳步上升。”她吸了口烟，“其实根据再版的发行情况来看，我们销量最好的应该是某本城镇指南。牛津镇的那本。我们出了很多这类书——毕竟得靠它来吃饭。”

正在这时，罗纳德端着一只银盘子出现在了门口。“各位，咖啡到了。”他大张旗鼓地吆喝起来，“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他进入房间后就开始眨巴着双眼，四处找寻凡妮莎的身影。

“我的一位教民写了本书。”我告诉她。

凡妮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什么样的书？”

“关于教区历史的。不算是本书吧，毕竟才一万字。”

“多有意思啊。”

她再一次瞧了瞧我，我想是有种愉悦感在我们之间流通了吧。她懂得如何口是心非。

“她在找一位出版商。”

“要加糖吗，凡妮莎？”罗纳德小声地问，“奶油呢？”

“以我的经验，大多数作者都需要一位出版商。”她冲罗纳德报以微笑，“少许奶油，罗尼。”

罗尼？

“她相信这会感染到整个国家的。”我继续讲，“而不仅仅只是针对那些知道罗斯的人。”

“幸福的少数？”

我笑了。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被视为一名普通人而非牧师，这点就很新奇。“你能帮她推荐一家出版商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臂的曲线，留意到她皮肤上隐隐的金色汗毛，“总得有个人读一下然后提供点专业意见。我料想你可不会有时间亲自去看那些零零星星的打印稿吧。”

“凡妮莎可一直乐意看这类稿子呢。”罗纳德说着便开怀大笑起来，“或许正好就在寻找它们也说不定呢。”

“我也许能花上个五分钟的时间。”她对我说，声音却死气沉沉的。

又一次，她瞥了瞥我；又一次，有愉悦感在我们之间跃动。

“有人要白兰地吗？”罗纳德问，“或者来点烈性酒？”

这个夜晚余下的时间里，凡妮莎基本都在罗纳德、辛西娅和维克多·瑟斯顿之间周旋。我是第一个离场的。

3

之后的那个星期一，我在电话簿里查到了罗伊斯顿和福德的号码，于是便打去了凡妮莎的办公室。接电话的是辛西娅·特拉斯科。这够我奇怪的了，我几乎都忘记她也是在那儿工作的。

“早上好，辛西娅。我是大卫·拜菲尔德。”

“你好，大卫。”

停顿了片刻后，我说：“非常感谢您上周五的款待。”

“你太客气了。罗纳德和我都非常高兴。”

我琢磨着该不该送些花或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凡妮莎有没有提及我一个教民写的书。她自告奋勇地提出要看一下的。”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在读了。”辛西娅说。

过了一会儿，凡妮莎接过了听筒。我们聊得很欢快，电话里的她机灵多了。她担心自己这一整天都会很忙，但吃午饭的时间还是有的。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已经面对面坐在里奇蒙桥边的一家咖啡馆里了。

上周五在特拉斯科家聚会时的她，凭借着贴身长裙将自己衬托得格外性感妖娆。但今天她又是另外一个人了，身着深色套装，头发扎在脑后：更苗条，更睿智，更硬朗。

《罗斯的历史》装在一个棕色大信封里，此刻正放在面前的桌上。我是来里奇蒙的路上顺道去奥黛丽那儿取的。（“你真的太好了，大卫。我太感激了。”）

凡妮莎没有碰那个信封。她拿起了三明治。默剧在我们之间上演，随着这股力量的延续，我体会到了不断向上攀升的孤独感。上周五晚间的亲昵友好就在这一瞬间崩塌了。另一点，我发现自己过于草率地认定她为称心如意的对象，这实在让我太糗了。我在浪费她和我自己的时间，我本该将稿子寄给她的。

“你参观过许多教堂？”我问道，试着开启话题，“周五你还提到了我们的油版画。”

凡妮莎捣鼓起盘子里的面包屑。“不能这么说吧。我之所以想去拜访罗斯是源于它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渊源。”

“那个诗人？”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就葬在圣坛下的墓地。”

“他值得被放入书里写上几段。”凡妮莎打开了装稿件的信封，“他是多么轰动的一个人物，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奥黛丽没有提到他，但她一向对自己的言论非常谨慎。”

“为什么这么说？”

“他家族里有一个成员还住在罗斯，我想是那位诗人的侄孙。奥黛丽不想别人有所误解。”

“真可谓是亵渎了他们的判断力。”凡妮莎在桌子的那一头微微笑了笑。随后她引用了收入在好几本选集中的诗句。通常人们也就只会念他的这首诗。

夜色降临，低声杂染

审判来自陌生人，寡妇，和孩子。

“凑合。”

“镇上的人还都记得他吗？”

“罗斯不是那样的地方。上一次打仗前，留在这里的人就已经不多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一战前就死了。你问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耸了耸肩。“我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拜读过他的许多诗。坦率来讲，他称不上很优秀的诗人——慢节奏尤其容易让人倦怠。不过他本人比起他的诗人身份可是有趣得多了，他所知道的也比他写出来的有意思。”

“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完美。失衡了。”

“对，但实在很吸引人。”她瞄了一眼手表，“很抱歉，大卫，我得走了。”

我没有表现出我的失望。付完账后，我和她一起回到了办公室，我的车还停在那儿。

“你明天能给我个电话吗？”她问，“我那时应该有时间读一下这本书。”

“当然可以。打到你办公室？”

“我想我更有可能在家里。”

“什么时间比较好呢？”

“七点行吗？”

她留了电话给我。我们道了别，我带着极大的落寞驾车回罗斯了。我让自己大大地出了丑。我对与凡妮莎共进午餐抱着太多的期望——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同时我也很清醒，对一个中年鳏夫来说，这种行为实属荒谬。显然她只当我是个相识的人而已。帮忙看稿子也只是出于善意卖了我和奥黛丽一个人情。

然而，我想，至少明晚我还有理由给凡妮莎打电话。

结果，周二晚上我并没能致电凡妮莎，原因是那天下午辛西娅·特拉斯科不愉快地突然造访。

4

那天傍晚，辛西娅没有告知一声就来了。

“但愿我没有打搅你，”她轻快地说道，“我碰巧经过这儿，于是想到这正是个拜访的好机会，顺便把我侄女的东西带来了。”

她那辆迷你休旅车里塞着两只手提包和一只褪了色的旅行包，包里是一根曲棍球棒和其他体育用品。我把行李拎进了屋子，然后呼唤了一下正在房里学习的露丝玛丽，但她好像没有听见。

“要是你不介意，我不想去惊动她。”我说，“这个假期她学习很刻苦。你要喝点茶吗？”若不请辛西娅喝茶会显得我吝啬，但她如此欣然接受还是让我有点意外。她跟我进了厨房，这儿跟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狭窄、毫无特征，却颇具现代感。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没什么可帮的，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牧师的新家里。你们肯定轻松多了。”

“这里比原来的旧房子好收拾多了，当然也更暖和。”

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罗纳德，原先的牧师住宅——一座庞大华美却毫无用处可言的安妮皇后时期的建筑——去年被拆了。这栋新住宅有四间卧室，有中央供暖，呈方形结构。房子的花园占据了网球场和菜园的一部分。如今老花园的其余部分和老房子这边修了一条弯曲的独头巷道，还多了六栋建筑，每个都比新的住宅宽敞。

“你们确实用不上所有的地方。你和露丝玛丽肯定会觉得像在营房里露营。”

“相当讲究的营房。”我说，“加糖吗？”

我把茶盘端进了起居室。有个陌生人到访总能让你带着点新奇的目光去审视家里的一切，但结果却很少能令你安心。我想象辛西娅正在观察这些破旧的家具、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网和没有打扫过的壁炉。

“非常舒适。”辛西娅称赞道，似乎这都是她弄的，“你找人来帮你打理过吗？”

我点了点头，对这么教条的问答不太乐意。“我的一个教民在帮我打理。”我递了一杯茶给辛西娅。“你的房子很大，”我试图转移话题，“看上去很温馨。”

她伤感地一笑。“是的，我很享受那里。”

“你要搬家吗？”

“肯定要。”

“多好啊。”我突然有一些嫉妒，“你一定很为罗纳德骄傲吧。”

辛西娅皱了一下眉。“骄傲？”

“他升职了你们才要搬走吧，我得说这是他应得的。”

辛西娅满脸通红，坐在我的手扶椅里，显得格外端庄。“不，我不是说升职。我是说，罗纳德结婚后我当然得搬出去了。我得花时间去找自己的房子了，我如果继续住下去，那么对谁都不太公平。”

“我不知道他要结婚了。”我猜辛西娅和她兄弟住在一起快二十年了，我曾听说罗纳德的第一位妻子在婚后不久便去世了。我思索着辛西娅对即将被赶出家园会是什么感受。“我希望他们能幸福。”

“这事儿还没正式公开，他们还没安排好时间。我原以为罗纳德会在周五晚上宣布什么，但他们决定再等等。”

一丝疑虑闪现在我的脑海中。顿时一切都变得合乎情理。

“他们很般配。”辛西娅说得很快，“自从查尔斯死后，凡妮莎一直很消沉。她的确是那种需要丈夫的女人。”

“是的，当然。”

辛西娅放下茶杯和茶碟，看了看手表。“天哪，已经这么晚了？我真得走了。”

我把辛西娅送上车。对她的仁慈捐赠表示了恰当的感激。我询问了是否需要我把箱子还回去，不过我已经不记得她是如何回答的了。

终于她的车开走了。我蹒跚着回到屋里，把茶托放回厨房。我告诉自己我太幼稚了，辛西娅清楚地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希望是多么渺茫之后，我才领悟到自己对凡妮莎·福德的期待是多么愚蠢。我独身了十年——开始是需要，后来是选择——没有理由要在接下来的漫漫人生中告别单身。

那个下午，我的脑子里多了不少无用的念头。嫉妒心和欲望受挫，混沌地交织在一起。我尊重罗纳德·特拉斯科，或者不如说我佩服他的成就。将来有一天他很可能会成为主教。我挺难接受这一点的。他和凡妮莎竟然很快就要结婚了，这让我很震惊，感到不可思议。

姑且先不论及性，我喜欢凡妮莎所呈现出来的一切。罗纳德是个麻烦，虽然，凡妮莎值得更好的人。当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管怎样，即便罗纳德和凡妮莎真的选择结婚，我也无能为力。

这仅仅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要在情感上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继续搞我的研究，还打算给我的教子迈克·阿普尔亚德写封信。事实证明这很难。我转而去处理教区的账务工作，但这更困难。从始至终，我心灵的深处都有罗纳德和凡妮莎之间联系的轮廓。我指的是，身体上的联系。好像我被捆绑在了一个正放着电影的电影院里，但我并不想直视大屏幕。

时间过得很慢。露丝玛丽还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六点半了，我决定去教堂做晚课，然后我会打电话给凡妮莎谈谈奥黛丽的书。我走进了大厅。

“露丝玛丽？”

她没有回答我。我上楼去敲她的房门。她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一个小女孩都有强大的能力将自己的小天地打理得妥妥当当。她坐在书桌旁，面前摆了一大堆书，她的手里还握着钢笔。她用茫然的眼神瞥了瞥我。

“要吃晚饭了吗？”

“不，还没。我要去教堂一会儿，不会太久的。”

“好的。”

“你一个人没事吧，亲爱的？”

她给了我一个自豪的微笑，好像在说，当然，我会很好的，我不是婴儿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吃晚饭。”

“谢谢你。”

她的眼睛回到了书本上。我羡慕她能如此安宁。我想和她说些什么，但是总找不到字眼。我轻轻关上门，下楼，走出家门，放任自己消失在夜色中。

牧师住所与教堂墓地相邻，一面十八世纪的砖瓦高墙将二者隔开。我从小花园走向我的秘密门，它属于一所老屋子的遗迹，可以从牧师住所的地面通向教堂墓地。门打开后，拱廊上的教堂轮廓突然就显现了出来。

圣·抹大拉的玛利亚教堂的外部基本上都是用砖砌成，此时的光线将它映照得楚楚动人：十六世纪重建时的旧砖瓦已被风化成紫色，而十八世纪修整时印下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赤褐色；两种颜色使教堂在蔚蓝的天空下熠熠生辉。家燕们围绕着塔楼的四周盘旋飞舞。

我顺手关上了门。车辆的轰鸣从大公道左侧几码之外传来，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柴油气味。我看到门边的草丛里有一个影子闪过，又恰好发现墓碑后面的动静来自奥黛丽家的那只小猫。

我悠悠地踱向东面，最后到了另一边的南门。我经过圣坛下的尤尔格雷夫之墓。铁门早已生锈，台阶裂开了口，遍地杂草丛生。已经将近五十年没有人被埋在这儿了。尤尔格雷夫家最近一位逝世的是乔治先生，一九四四年被害于太平洋战争，而他的尸体已埋葬于深海。我注意到底部的阶梯上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一些灰色羽毛，一转眼就飘到了不见杂草的铁门前，我纳闷奥黛丽的小猫是不是习惯在那里肢解它的猎物。

我进了门廊。大门没锁——我会在白天敞开教堂的门，在经历了两次抢劫事件后，夜里我就锁门了。室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打蜡的味道，还夹杂着微弱的鲜花香气，每年我都会这么折腾两三次。教堂很小却足够舒适了，有一个正厅和一个不高的圣坛。圣坛的拱门上是色调阴暗的油版画；这些画看上去像是被烟圈笼罩着。我缓缓走上唱诗班的牧师座位，坐下开始做晚课。

通常这个地方总能让我心平气和，但今晚绝不可能了。好多次我都发现自己的思绪偏离了口中的祷告文，不得不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接下来的时间我只是呆呆地站着，凝视对面墙上的纪念碑。似乎我的意志已经消散。

我一遍又一遍地思量着凡妮莎和罗纳德。我想知道我是否会被邀请去参加婚礼，如果邀请了我，那我该不该出席。也许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在意这些了。当然，我明白自己是在小题大做。仅仅两次的短暂相会，我不太可能对凡妮有什么过于深刻的迷恋。实际的问题是，她纯属在无意之中唤起了我长久以来压抑着的需求。在我不幸的深处，是对自己的不满。

时间流逝，室内的光线逐渐黯淡。教堂里倒不太暗，只是不如之前那么通亮了。灰白的大理石纪念碑在昏暗中闪光，一种我正被注视着的念头渐渐地爬了上来。

我越来越专注地盯着正前方的牌匾，那是属于贫穷诗人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祭牌，这又让我想起了凡妮莎。真奇怪，她竟然对他那么有兴趣。我记得她在午餐时所念的诗句，我无法准确地回忆起那些语句，好像是一些有关黑暗以及亵渎审判的。

亵渎。突然间，这似乎在示意我被不可救赎地亵渎了，不仅仅源于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更是那些外在的人或事的主动抉择。

这一刻，我听到了笑声。

一个高亢却模糊的声音，像纸片在沙沙作响，或者是那种毫无调调的口哨。我想起了孩提时代在埃塞克斯泥潭上蹦跳时吹来的风，那是在叶子中穿梭的风；我想起了拍打着翅膀的长嘴鹅。忧伤情绪席卷了我。我与它作战，忧伤却成就了凄凉，成就了满目的黑暗。

“不。停下。请停下。”

我站了起来。麻痹感已经消散，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教堂。那个声音一直跟着我，我用手捂住耳朵，却无法隔离那个声响。教堂不再是一个静谧之处，我亵渎了教堂，正如亵渎了自我。

我艰难地扯着南门上的门闩，好像有人在另一边按着不放。最后我猛地一拉，推开门，差一点儿摔倒在门廊上。

有个东西爬到了我的右侧。是奥黛丽的猫吧，这是我顿生的念头，那只可恶的、血腥的猫。但很快我就知道我错了：有一个人坐在教堂告示牌那个角落的长凳上。朦胧中我看到了浅色的衣服，头上有类似光环的金色物体。那个人站了起来。

“嗨，爸爸。”我的女儿露丝玛丽说。她的声音变了，竟然充满了关心。“你怎么了？”

5

翌日早上九点半，门铃响了。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露丝玛丽坐车去斯坦斯购物了。我打算刮一下胡子，早饭就是一支烟和一杯咖啡。

我察觉到奥黛丽正在门阶上徘徊，身体蠢蠢欲动，好像只要有一丝鼓舞她就准备走进客厅了。我把手放在门上，使劲儿挤出一抹微笑。

“抱歉打搅了，大卫，我就是想来问问结果。”

“什么结果？”

“你这是在捉弄我吧，”她调皮地说，“当然是关于书的结果。”

“我很抱歉。”我的确该道歉，即使我的本意并不是奥黛丽所猜想的那样，“我还没能与福德夫人谈上话呢。”

她撅起嘴，愈发想将自己搞成失望的小孩。“我还以为昨晚你会打电话给她。”

“是，我也这么以为，但是……但是碰到了一点麻烦。”

“哦，知道了。”

“我今天会设法跟她联系的。”我用微笑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些，“我一有消息就给你电话，好吗？”

“嗯，好的。”她转身便走了。不过她才朝大路走了几步就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大卫？”

“嗯？”

“谢谢你做的一切。”

我的良心开始不安。奥黛丽乐呵呵地离开了。我回到书房，开始盯着桌上的那堆纸。专注实在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这一觉我睡得很糟，那些梦总在噩梦边缘徘徊却未真正达到。有一个梦发生在罗星敦，我和露丝玛丽在搬到罗斯之前住在那里——那时我的妻子珍妮特还活着。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罗星敦了。凡妮莎扰乱了我，攻破了我辛苦建立起来的防卫。（我非常愿意被攻破。）

奥黛丽的来访提醒了我，我还得继续与凡妮莎接触。我本该照计划在前夜致电她，但我在教堂花了比原计划更多的时间。之后我回到牧师住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更别提凡妮莎了。我轻易地就说服了自己——此时打电话已经太迟了。

但我不可能永远远离凡妮莎，至少在奥黛丽那本可怜的书告一段落之前。我不想往她的办公室打电话，因为这意味着我要受到辛西娅的严厉拷问。我记起辛西娅只在每天上午工作，那样的话，我想我可以下午打给凡妮莎。

既然决定了，我便稍稍感到愉快了一些，重新开始处理前夜被我抛弃的账目事务。但没做多久门铃就响了。我低头走进客厅，打开门，是凡妮莎。

我呆呆地望着她，努力想打败心中涌起的不可思议之感。她身着黑色套装，将装有奥黛丽文稿的信封抱在胸口。

“你好，大卫。”

“凡妮莎……请进。”

“我没打扰到你吧？”

“我在做账而已，正准备去弄点咖啡。但是我不希望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把书还给我。”

她摇了摇头：“我早上正好去了斯泰恩斯的一家书店，现在准备回去了。”

她跟我进了门厅，然后我带她去了起居室。

“对不起，昨晚没打给你。”

“没关系。”她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向了窗外，“我也没指望你会那么晚给我打电话。”

“嗯？”

她转过来看向我。“你没收到我的口信？”

“什么口信？”

“我昨晚打电话给你说我得打另一个电话，我想你可能会打不通，我就留了个口信说我会打过来的。”

“我没收到。”我想起了坐在教堂长凳上等我的露丝玛丽，“你肯定是跟我女儿说了，我想她没准儿忘记了。”

她笑了笑。“年轻人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去思考，而不是转达口信。”

“对啊。”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知道我该去煮咖啡，但是又不想离开凡妮莎身边。我清了清嗓子。“我昨天见到了辛西娅，她给露丝玛丽拿来了些东西。”

“这我知道，她告诉我了……我想她可能误导了你一些事。”

我盯住她。我们依然站在起居室中央。

凡妮莎拾起袖子上的一片绒毛。“我相信她跟你说了罗尼和我订婚的事情。”

我点点头。

“嗯，那不是真的。不完全是。”

我拍了拍夹克衫的口袋，想找我在书房时留下的烟。“无需告诉我这个，与我毫不相干。”

“查尔斯死后，辛西娅和罗尼都对我非常好。”

“我想是的。”

“你不明白。那样的事发生时，你会感觉心里很空，你会非常依赖那些给予你帮助的人。我指的是在情感上。”

“我懂，”我说，“非常清楚。”

“对不起。”她咬了一下嘴唇，“罗尼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妻子的事。”

“没事，过去很久了。”

“人容易将自己困在枷锁中。”

“我知道。”

“听着，两个星期前，罗尼向我求婚，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我需要点儿时间。但是他认定我最终一定会答应他的。说心里话，我也以为我会同意。从某方面来说，他的确很配我。我很喜欢他……而且，我不想独自生活。”

“嗯，明白。你为什么不坐下？”

我所不解的是，她在跟我谈话的时候，究竟当我是一个男人还是一名牧师呢——在英国圣公会里，这个问题再平常不过了。不知怎么地，我们都选择坐在了沙发上。位子很低，对我来说很不舒服。凡妮莎的裙子只遮住膝盖上方的几寸，这个视角很有诱惑力。她迅速拉开手提包，拿出一包烟递给了我。我发现自己口袋里有火柴。点完火后我们两人的距离更近了。现在没有疑问了，至少我能肯定，我男人的身份胜过了牧师。

“罗尼希望上周五晚上宣布我们的婚事。”她继续说着，“我想这就是他举办晚宴的原因，炫耀我。可我并不想这么做。”她吐出一缕烟圈，这动作就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恐龙，“我也不喜欢这样。这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战利品什么的。今天早上，辛西娅告诉我她见到了你，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大发雷霆，我不想嫁给罗尼。无论怎样，这事都与她无关。”

“我想她只是出于好意。”我说着，却情不自禁地将之依附于善意。

“我们都是善意的。”凡妮莎反驳道，“但有时这并不够。”

我们在沉默中抽了一会儿烟。我瞥了一眼她丝袜下的大腿，是一种闪闪发光的深棕色。我迅速地撤回了视线。她随意地摆弄着烟，任凭它在指间滚动。

“这书……”我的声音变得嘶哑，“你觉得如何？”

“嗯。”她一把夺过信封，好像那是救生圈，“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尤其是当你很了解罗斯的时候。但恐怕这对于我们出版社并不合适。”

“你觉得这书值得我们转到别处去试试吗？”

“坦率讲，不值得。我不认为会有哪家商业出版商想接受它，这不是一本面向市场的书。”

“太短了。”我慢吞吞地吐着字，“也太专业了。但并不学术。”

她笑了。“也不完全是。如果作者想让它出版，那么她可能得为此支付些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也许她会指责我不够聪明。”凡妮莎欣欣然地继续着，“许多作者都认为不存在坏的书，只存在糟糕的出版商。”

“那你有何建议？”

“给她希望是毫无意义的，就这样说吧，我认为这不适于商业提案，我提议商讨一下私人出版的价格。她可以将书摆在教堂或者当地的商店里兜售，也许当地的历史学会会为此出资。”

“你能推荐一位出版商吗？”

“只要你愿意，可以试试我们。我们有自己的印刷业务，可以提供一个报价。”

“真的？那太好了。”

我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就在此时，窗边有东西快速闪过。好像有条隐形的绳子，拉扯着两颗脑袋往那边转，我们似乎都意识到犯了错。我则对那个擅自闯入的人感到一阵不满。奥黛丽的猫站在窗台上，用鼻子顶着玻璃。

凡妮莎说：“这是……这是你的猫？”

“不，是奥黛丽的猫，就是……那个写书的人。”

“哦。”她看上去放松了一些，“我母亲很怕猫，她总觉得它们很不卫生。猫抓到猎物的时候会把细菌带进房子里。”她斜着眼睛看我，“你觉得这种事会遗传吗？”

“恐惧症？”

“哦，这不算什么恐惧症，我只不过不是特别喜欢它们。其实它相当整洁漂亮，看上去像穿着晚礼服。”

她说得没错。这只猫是黑色的，喉咙处有个三角形的白斑，爪子上的白斑就更多了。我们看向它的时候它正张着嘴，露出粉白色的口腔，喵喵的叫声透过气窗钻进我们的耳朵。

“它叫彼得大帝。”我说。

“为什么？”

“奥黛丽读过大量的侦探小说，包括古老的多萝西·L.塞耶斯年代的。他的前人是波洛，在他之前还有两位人物，都在我出生以前：一位是布朗神父，一位就是歇洛克。”

“我想我没什么时间读侦探小说。”

“我也是。”

我压抑着一段无情的记忆，奥黛丽曾借给我塞耶斯的《九曲丧钟》，这不仅仅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更重要的是，它笔法绝妙地塑造了一位极其鲜活的牧师形象。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彼得大帝挥挥手，设法吓走它。总体来讲我并不讨厌猫，但就是不喜欢这一只。它不断地入侵我家搞得我实在恼火，我还为车库里那股强烈的猫臭味怪罪于它。猫完全无视我，又喵喵地叫了一次。我突然感觉彼得大帝就是奥黛丽：她总是闯进牧师住所里属于我的个人空间。

“大卫？”

我回过身去看凡妮莎，她的确风情万种、惹人怜爱，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怎么了？”

“回到罗尼的问题上。我只是，只是不能确定，我适不适合嫁给一位牧师。”

“为什么？”

“我不常去做礼拜，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信仰上帝。”

“那没关系。”我说，的确是这样的，虽然未必如她所想，“信仰上帝有许多种形式。”

“可是他的教区，那个主教——”

“我确信罗纳德考虑得很周到了。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什么，不过当他向你求婚的时候，没说起过这个问题吗？”

她点点头。“他说上帝会找到办法的。”

一阵无声。彼得大帝用毛毛的身躯蹭着玻璃，我很想拿烟灰缸去砸它。我对罗纳德产生了一股怨气，混着盘旋于起居室的情绪。如果我继续待在这儿，这些情感会将我吞噬。

我挪到了门口。“我去煮咖啡，很快回来。”

不等她回答我就溜出了房间。到了大厅我才发现前额已爬满汗珠。这间不通风的屋子只开了少得可怜的几扇窗，就像一口红砖灵柩。我走进厨房，打开后门，望着我的小花园以打发等待水开的时间。

突然，一个念头像条蛇一样滑到了我的脑海，并且马上变得清晰：如果要有人娶凡妮莎·福德，为什么不是我呢？

6

凡妮莎并没享用我的咖啡。我感觉她是忽然决定不顾一切地离开的。我们没有商量下回见面的事。这天下午，我往都铎村屋打了个电话，将凡妮莎的意见转达给了《罗斯的历史》的作者。奥黛丽的反应却让我很惊讶。

“那你有什么看法呢，大卫？”

“我认为凡妮莎的意见值得好好考虑，毕竟她是职业的。《罗斯的历史》作为一本书来说实在太短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许她是对的。可能私人印刷更容易一些，我们还不必与出版商分利润。我想知道具体的价格。”

“我不清楚。”

“你能以我的名义去问一下福德夫人吗？我觉得我自己去有点尴尬，我甚至都没见过她。”

奥黛丽继续毫无自觉地扮演丘比特。在与我详尽地讨论完利弊关系后，她决定委托罗伊斯顿和福德来印刷她的《罗斯的历史》。奥黛丽要求我——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替她“看着它出版”。这份稿子便提供了凡妮莎与我再次相见的机会，无需一边承诺一边愧疚；她尽她的本职，而我尽朋友的义务。我们花了好些个晚上来编辑和校对这本书，通常都是在她的公寓里。

凡妮莎给我做过两顿饭。有一次我为了感谢她请她去里奇蒙的一家餐馆用餐。我还记得蜡封的基安蒂红葡萄酒瓶上有一根蜡烛，它的火焰映在她的眼眸里跳舞，还有红白格子的桌布，以及盘中冒着热气的意大利肉酱面。

“我很遗憾，没有更多的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关的资料了。”那一晚她说，“为什么奥黛丽要避开呢？”

因为她是一个假正经的势利眼。我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尤尔格雷夫家是当地的贵族。”

“于是甚至得尊重他们家的败类？这种想法可能一度是对的，但如今她没必要再忸怩作态了。”

我耸耸肩膀。“这毕竟是她的书。”

“我又把弗朗西斯的诗读了一遍。他会成为博士笔下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课题，甚至有可能出一部传记，那他立马就会被商业化了。”

“不掩饰任何缺点？”

凡妮莎咧嘴笑了。“要是你把缺点都抹掉，那就不剩什么了。有意思的东西不见了。”

我们的交流中没有瞒骗。凡妮莎从不提罗纳德，我也不提。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婚礼泡汤了。特拉斯科姐弟知道凡妮莎和我在一起张罗《罗斯的历史》，辛西娅是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但罗纳德轻易地接受了。

“书进展得如何了？”在某次委员例会上，他问我，他喜欢频繁地组织会议。说着他笑了，一口白牙亮在我面前。“凡妮莎都跟我说了。我真的很感激你。可以说凡妮莎找了另一个教区牧师，外行人总以为我们牧师都是教条的虔诚信徒。”

当合作是为了分享同一块金子，那么在这两个人之间便会生发一种强烈的亲密感。凡妮莎和我并不着急，而这本小书在我们的努力下确实获利了。那段时间很快乐，我们发现彼此的品位有许多相似之处——书本、绘画、幽默感。教区牧师是一份孤独的职业，于是她的友情变得弥足珍贵。两个月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中旬，我决定向凡妮莎求婚。

这并不是草率鲁莽的决定，我似乎有一系列理由来支撑。凡妮莎聪明、有教养，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我很孤单。露丝玛丽会因为家里有位年长的女性而获益。牧师住所需要温暖，而凡妮莎恰好能给予这些。这位教区牧师的妻子足以成为她丈夫的眼睛和耳朵。最后，同样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凡妮莎上床。

我很冷静。自打我最近一次考虑起婚事，就在洋洋得意地思考事情会怎么变化了。求婚前，我与我的属灵导师彼得·哈德森谈了谈。在我离开罗星墩的那段黑色日子里，是这位老朋友帮助了我。

彼得比我大好几岁，他现在是邻镇牛津教区的副主教。那时他住在雷丁，我开车去拜访他很方便。

哈德森在某区有一套时髦的房子，他的妻子琼吻了我一下表示欢迎，接着端给我们一人一杯咖啡，把我们轰到了楼上的小书房去。空气中有香烟散发出的浑浊味道。

“你气色不错，”他对我说，“比那段时间见你时好多了。”

“我感觉好多了。”

“你想说什么呢？”

“我打算再婚。”

彼得正在点他的烟袋，透过烟雾瞄了我一眼。“我明白了。”

“她叫凡妮莎·福德，是一个寡妇，里奇蒙一家小型出版公司的合伙人。三十九岁。”

烟圈翻腾着从烟袋里冒了出来，彼得什么话都没说。他身材矮小但很结实，脂肪很多。圆润的脸蛋软软的，基本上没有皱纹，浓密的眉毛像两团铁丝网一样肆无忌惮地延伸开来。他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我不适合禁欲生活的人。

“再多说些吧。”

我告诉他我是如何认识凡妮莎的，《罗斯的历史》又是如何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我概括了想向她求婚的理由。

“我意识到我很自私，”我说，“但是我知道她不想嫁给罗纳德，我又感觉自己能够让她幸福。而且，她也能令我幸福。”

“你爱她吗？”

“当然爱。我没有将之伪装成一种美好的激情——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已经中年了。尽管如此，但是有爱、中意、共同爱好、倾慕——”

“以及性的吸引力，至少对你来说。”

“是的，为什么不呢？这确实是结婚的目的之一。”

“但你不能让它歪曲了你的判断力。十年够长了，而且压力会不断增大。”

我想起了彼得那位得体的妻子，略微好奇了一下，在他们的婚姻中有没有压力呢。“我考虑到这一点了。”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机的声音飘上了楼。

“让我担心的是，”最后他说，“很可能真正的危险是你和罗纳德·特拉斯科之间将会产生的麻烦。”

“她不会和罗纳德订婚的。”

“这不是重点，大卫。”

“他完全曲解了自己的处境，人们可能会指责他在查尔斯死后利用了她感情上的弱点。当然这是无意识的。”

“但你不一样？”

“我压根儿没想过要利用她。甚至很可能是她在利用我。凡妮莎的丈夫三年前就死了，这段时间足够让她恢复到平稳的状态了。”

“你的妻子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你感觉三年之后你恢复了吗？”

“情况不同嘛。”

“我了解。”

“罗纳德会理解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多乐观，“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和他谈的，我当然不想让事情难堪。”

“你觉得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幸福有可能实现吗？”

“还有什么比我们三个人都不快乐更糟糕呢？”

彼得点了点头，但并未舍弃自己的观点，只是不再辩驳，随后他提及另一个难题。“还要考虑一个问题，一旦牧师成家了，那他就应当与人共享他的信仰，否则这会给他的婚姻生活带来不可战胜的压力。”

“她十几岁的时候就确信自己不是无神论者之类的，只是不经常去教堂。”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或许是把她带回教堂的好机会。”

“我会为你祈祷的。”

“听上去你并不抱希望。”

“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会非常谨慎地对待。以我的经验来看，一位牧师应当做他妻子的丈夫，而不是她的牧师。如果他这样做，会产生很多矛盾。就像让医生给他的家人治病，两种立场会为了优先权而进行斗争。”

“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不会强迫她，凡妮莎更欣赏战后神学的智慧。像蒂立希、布特曼、潘霍华这样的人，他们能给她归宿感。我怀疑她读过《对神忠诚》。我知道你与我的观点不可能总是一致的——”

“大卫？”

“对不起，我的脑子有些乱。”

“你和露丝玛丽商量过吗？”

“还没有。”我踌躇了一下，知道彼得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好吧。我想我是在故意拖延，我本可以趁她假期待在家里的时候和她提一下的。”

“显然你已经下定决心去向凡妮莎求婚了。”他缓缓说道，“很好。但不管怎样，你得尽快告诉露丝玛丽，她一定会感到不安的。想想，如果她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对她的伤害会有多大。”

“嗯，你说得对。”

“也许你还会发现露丝玛丽有些嫉妒。”

我笑了。“这绝对不可能。”

正如我提到过的，九月的某个晚上，我在教堂经历了一次不愉快的梦游：产生了一种被亵渎的感觉。那晚，凡妮莎打电话到牧师住所，让露丝玛丽给我带个口信。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露丝玛丽没有告诉我，现在我想弄明白她是真的忘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第二天晚上我就去了凡妮莎位于里奇蒙的公寓。她领我进了起居室，咖啡台上有个包裹。

“书印好了，”她对我说，“我拿了预定版，打算给你和奥黛丽。”

“该死的书。”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皱起眉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不知道。”

“你不想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不确定我们究竟合不合适。”

“合适。我确定。”

“但我还达不到一位牧师妻子的要求，我不符合条件，也不想要改变。”

“我可不想娶一位牧师的妻子。”我触到了她的手臂，发现她的眼里有了火光，好像我们之间产生了火花，而她正好被电到。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愿意嫁给你。”

我们站了一会儿。她打了个颤，我用手环住她的身子，吻向她的面颊。我笨拙得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面对着自己的第一个心上人。她抽身想逃。我的手滑到了她的臀部，她盯着我，脸上有一丝愤怒的嘲讽。

“要是我早知道这本可怜的书会带来这些……”

“你愿意嫁给我吗？你愿意吗？”

“愿意。”她终于露出了笑脸，“只要我不必做个牧师的妻子，我会写下来的。”

我拥着她，我们接吻了。随着不断上升的狂热欲火，我的身体有了反应。我不知道结婚之前我是否可以控制住自己。

过了一会儿，凡妮莎拿出一瓶白兰地，我们喝酒，为未来干杯。我们像少年一样并肩坐在沙发上，紧紧地拉着手，轻轻地说着话，生怕会有人偷听，生怕有人打扰了我们的欢乐时光。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答应了。”我说。

“我不明白你是如何独身那么多年的。比起一般的牧师，你的外表实在太迷人了，更不用说和其他的未婚男子相比了。”她笑嘻嘻地看着我，“你脸红了。”

“被一位美丽的女士称赞，我还不太习惯。”

我们几乎同时拿起了酒杯，我想我们都有点尴尬。情人间的闲聊会有些困难，如果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干过了。

凡妮莎用手托着酒杯。“是你让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孤独，”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两个月从你身上获得的乐趣远远大于过去三年的总和。”

“乐趣？”

她握着我的手用了些力。“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享乐和幽默都没那么必要，甚至外出就餐都很无聊，你没发现吗？”

不，也不是没有。“但罗纳德肯定——”

“罗尼很善良，他是个好人。我喜欢他，也信任他，我很感激他。我差一点儿就要嫁给他了。可是他这个人并不有趣。”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趣，”我觉得有义务澄清一下，“至少不是每天都有趣。”

“我们等着瞧。”她转向我，“你知道我爱你的什么吗？你让我觉得一切都会改变。”

我比较倾向于立即宣布我们的婚事。我太幸福了，急于想与人分享。然而凡妮莎却觉得在罗纳德和露丝玛丽知道之前，我们应该保密。

凡妮莎的拖延几乎让我抓狂。除非她和罗纳德说清楚她是不会嫁给他的，否则我还是不能相信她真的会嫁给我。在她答应我求婚之后的第十天，她才将此事告诉罗纳德。他们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吃午饭，也正是在那里，我们曾经谈论过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诗。

凡妮莎没有告诉我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也没有问。但是之后在一次教区例会上，我发现罗纳德相当冷酷无情。他没有提起凡妮莎，我也没有。我跟彼得说过我会和罗纳德谈谈，但是真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是如此客气，让我深深感到我们之间的友情已经蒸发了。

他的姐姐辛西娅没能坐得住。有天下午我去了伦敦，回家的路上经过滑铁卢车站时碰巧遇见了她。我们几乎是同时看见对方的，而且显然要去往同一个方向。她的下巴高高抬起，双唇紧闭，看到我之后马上转过身。但走了几步之后，她改变了主意，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

“下午好，辛西娅。你好吗？”

她的脸靠近我，面颊有些泛红。“我觉得你太卑鄙了，乘人之危。”她的眼里泛着泪花，“我真希望你会得到报应。”

她转过身，一头钻进客流里，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说服自己是她蛮不讲理：事实上，凡妮莎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她选择嫁给我，其中毫无欺骗可言。

7

教区的工作还在继续。通常大部分的工作我都很乐意去做。一周接着一周，教堂服务的节奏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从相对的公开事务到我私人的祷告。婚礼、洗礼和葬礼交织在一起。

某种程度来讲，我还是满意的，人们在实践着已近两千年的传统：通过教堂礼仪，在现实和永恒之间架起桥梁。稍有不满的是，教区事务中关于乡村那一块——学校和养老院，慰问病人，以及一个教区牧师永远无法回避的无数会议。

罗斯公园曾是村子里最大的房子，现在是养老院。它属于布拉姆利家，但经营惨淡，客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老，越来越虚弱。他们的办院方针对我没有直接的影响。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〇年的那个冬天，罗斯公园里发生的一系列死亡事件让人愈发沮丧。有时候，我走路或者驾车去那儿的路上，会感觉好像黑暗中有股真空的力量要把我吸进去，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黑洞。

露丝玛丽从学校回来过圣诞节。她又变了。寄宿制学校的作用就是：每一次她回家来都像是一个陌生人。对此我是颇有微词的，但我发现她似乎出落得越来越标志了，正渐渐地变成一个古典的英国美人，金发，碧蓝的眼珠，高挑的眉毛，五官端正。

她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趁着晚饭后洗碗的当儿，我跟她说了关于凡妮莎的事。我说话的时候看不见她的表情，因为她的头正好被餐具柜挡住了。她也没说什么，把勺子整齐地放进抽屉里，一个叠着一个。

“怎么说？”我问。

“我希望……”她顿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快乐。”

“谢谢，亲爱的。”

她的话很正式，也有些夸张，但总比我害怕的那些要好。

“你什么时候结婚呢？”

“过了复活节吧，在你回学校之前。凡妮莎和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在六年制的最后一年转去更近一点的学校，这样你就能走读了。”

“不需要。”

“这完全取决于你。或许你认为待在熟悉的地方没那么多麻烦，那里有你习惯了的老师、朋友，等等。”

露丝玛丽蹲在橱柜旁，将一堆盘子放到一块儿。一个隔着一个，很有规律地收好。我还是无法看见她的脸。

“露茜，”我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实在太久了，不是吗？”

她什么都没说。

“凡妮莎不想当一个邪恶的后妈。你和我之间不会有变化的。真的，亲爱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我蹲到了她的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么，”我敦促着，“你怎么看呢？”

她终于看向了我。让我恐惧的是，我看到她的眼里浸满了泪水，而她的脸早已哭红。这一刻她丑极了。茶巾从她的手里滑到了地板上。

“我怎么看有什么关系？”她说，“你想怎么做就会怎么做。总是这样。”

圣诞来了又去。凡妮莎和我公布了婚事，这在教区里引起了一阵恐慌和流言蜚语。我们定下了婚礼的日子——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六，露丝玛丽回学校开始夏季学期之前。

“为什么不再早一些呢？”与凡妮莎商量时间时我说。

“我觉得太匆忙了。”

我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番。欲望会产生饥饿感，我的体内有一个空洞，号叫着想得到满足。“但愿我们不必再等下去。我要享用你，这话听着荒谬吗？”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手。“顺便说一句，我和露丝玛丽聊过了。非常好，她似乎很为我们开心。”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

“‘我真心祝愿你和我的父亲能够幸福。’这是她的原话。”凡妮莎皱着眉头，“她总是叫你‘父亲’吗，这太正式了。”

“她想这么叫，我记得她总是这样，打从一开始就是。”

“是不是因为你是牧师？她对宗教服饰很感兴趣，对吗？”

“一定是因为在神圣气氛中成长起来的缘故。”

凡妮莎哈哈大笑。“我想教士是不该开宗教的玩笑的。”

“为什么不呢？上帝赐予了我们幽默感。”

“继续说露丝玛丽，她同意做伴娘了。”

婚礼会在里奇蒙举行，彼得·哈德森答应前来主持。至于其他人，我们仅仅邀请了凡妮莎在牛津的朋友，以及我刚到罗星墩时就认识的阿普尔亚德夫妇。新年时凡妮莎和我陪他们夫妇过了一天。

“他们看起来很平凡，”在驾车回里奇蒙的路上她对我说，“不戴硬白领。你们认识很久了？”

“很多年了。我们住在罗星墩的时候，亨利还问我们租过一间房子。”

“所以他们认识珍妮特？”

“对。”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对凡妮莎说过我的前妻珍妮特，当然没有说全部，但是说了一切与凡妮莎和我有关的。

“迈克很漂亮，”她继续道，“他几岁了？”

“快十一岁了吧。”

“你很喜欢他？”

“很喜欢。”我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下去，“他是我的教子。”想想这也不足以说明我为何喜欢他。迈克和我的交流很少，但从他幼儿时起我们就很享受彼此的陪伴了。

“他们来过罗斯吗？”

“很少来。”

“我们得请他们过来住上一阵儿。”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我会的。”

她也笑了一下。“很奇怪不是么？这不仅仅是我们的婚礼，还是我们的朋友和亲友的婚礼。”

一月，露丝玛丽返校了。紧跟着的星期六凡妮莎和我在一起。既然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就得计划一下凡妮莎搬进来后该怎么布置房间。我们觉得露丝玛丽在的时候做这些实在不得体。吃完午饭，门铃响了，奥黛丽·奥利芬特的来访并没有让我意外。

她穿着一件对她来说实在太小了的粗花呢大衣外加一件半透明塑料雨衣，打扮成了一个邪恶的幽灵。

“对不起，打扰了，”她说，“我想问问你最近见到过彼得大帝吗？”

凡妮莎从厨房出来，打了声招呼。

“彼得大帝，我的猫。”奥黛丽解释给她听，“我很担心它。它可是把牧师住所当作第二个家的。”

我漠不关心地倚靠在门上，想阻止她闯进客厅。“很抱歉，我们没有见过它。”

“水开了，”凡妮莎说，“你要喝一杯茶吗？”

奥黛丽从我身边溜过，跟在凡妮莎后头进了厨房。“彼得大帝到这儿来得经过大公道。交通状况越来越糟糕了，尤其是在高速开始施工之后。”

“猫很会照顾自己。”凡妮莎说。

“我希望我没打搅你们。”这么说无疑太故意了，奥黛丽有些含沙射影，眉毛拧动时更增加了这种可能性，“我想你们正在忙吧？”

“喝完茶后再做事也不迟。”凡妮莎说，“书卖得怎么样？”

“好极了，谢谢你。圣诞节卖出了六十三本，我就知道人们会喜欢它的。”

“你为什么不帮奥黛丽脱了外套？”凡妮莎提议。

“人们想了解所住的村子。”奥黛丽接着说，允许我帮她脱下了塑料雨衣，“我知道这里变了，但罗斯仍然是一个村庄。”

变化？一个村庄？我想起了北边的水库，穿过教区南部的高速公路，还有围绕着草坪边上那些郊区房子的大海。我端着茶碟进了起居室。

“没留下太多，”凡妮莎说，“我说的是村子。”

奥黛丽看着凡妮莎。“哦，你错了。我来告诉你。”她示意凡妮莎往窗外看，看车辆、道路和草坪。“那就是村庄。”她接着指向左边牧师住所的车库，“这里和左边分别是牧师住所和花园，右边是圣·抹大拉的玛利亚教堂，再往右就是罗斯公园和一条河。如果你穿过石桥，继续走到大街上，就会来到尤尔格雷夫太太住的老庄园主家。”

“我得带你去见见尤尔格雷夫太太，”我对凡妮莎说，试图转移话题，“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我的雇主。”

但是没用。奥黛丽转向了草坪，指着马利克的小集市，小集市正好位于大公道旁边，也就是草坪的西北边。

“我还是小孩子时，那儿是村里的铁匠铺。”她用一种高得骇人的声音大笑，嗓子里生出一种抑扬顿挫的调调，“当然，打那以后有了些变化，但我们不都这样吗？旁边是我小小的都铎村屋。你知道的，我在那里的二楼出生，窗户在左边。然后就是皇后像，我想它甚至比都铎村屋还要久远。”

我们都看向了皇后像，那座建筑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被修整了无数次，基本上已失去了原貌。曾经的小酒馆如今成了一家专供牛排、炸薯条和廉价酒的小餐馆。周末的时候，地下室里放的迪斯科吸引了方圆几英里的年轻人，当然奥黛丽一直有所抱怨，抱怨那些噪音。

“我小时候那会儿，候车亭可不在那里。”奥黛丽继续说道，“那时有一个更漂亮的茅草顶。”

公车候车亭在草坪上，正好位于小酒馆对面。那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油库，最大的用途就是给群住在庄园农场公屋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避雨地。

“当然庄园农场大道也有了些变化。”奥黛丽指了指坐落于草坪东北角的庄园农场公屋，又做戏般地收回手，“我们习惯在仓房上的小溪旁野餐，”她小声地嘀咕着，“就在那个地方，美丽的野花开满整个春天。”

仓房早就没了，小溪也已被抽干。然而她的一番话让我们都觉得那些东西还活生生地存在着，但庄园农场公屋不能算在里面。多亏了她，过去才变得有意义，好像至今仍旧鲜活。

她的手指又挪向草坪的东边，伸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建造的别墅群，这可是对郊区化的挑战。然后她又指向图书馆，以及摇摇欲坠的教堂门廊。“那里有一排很美的屋子，是十六到十七世纪的建筑。”

凡妮莎与我四目相对。我张开嘴想说话，但为时已晚。奥黛丽的头已经转到了南面，转到四栋独立的爱德华式房子，房子的花园一直延伸到后面的罗恩河。其中的两栋隔成了公寓，一栋作为办公室出租，第四栋里住着文特纳医生一家，还有他的诊所。

“一位退伍的孟加拉枪骑兵上校过去就住在最里面的一栋楼里。二号楼里有一位很出色的律师。三号楼住着尤尔格雷夫的某位表亲。”

一团黑色的东西沿着窗台飞奔，一只爪子拍打着玻璃窗。彼得大帝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

“哦，看！”奥黛丽说，“它多聪明呀！”她俯下身，让自己的头与彼得大帝平齐。“你知道妈咪来找你了，对吗？所以你来找妈咪了。”

8

二月，尤尔格雷夫太太提出要见见凡妮莎。她邀请我们星期天做完礼拜后去参加雪利酒会。

我告诉凡妮莎后，她的脸顿时熠熠生辉。“哦，真是太好了。”

“我希望她能改期。”星期天是我最忙的时间。

“如果能另作安排，你愿意去拜访吗？”

“去也只是社交而已，”我说，“没必要打扰她。”

“之后我带你出去吃午餐。作为回报。”

“为什么你那么想见她？”

“不是想。只是有兴趣而已。”

“因为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缘故？”

凡妮莎点了点头。“你可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见到一位仙逝诗人的遗亲。”她淘气地看着我，“就此而言，这位男人有责任照顾他还活着的亲人。”

“这就是你嫁给我的唯一原因？”

“乞丐不可能成为选择者。总之，我只是单纯地想见尤尔格雷夫太太。她不是你老板吗？”

那位老太太决定了我的生活，如果一位在职者走了，她有权力任命下一个。现实中这种事总是实行得很有趣，这样的任命成为老人们向年轻人提供财政来源的消遣，主顾通常总是私下里委托主教来选择。但尤尔格雷夫是亲自任命我的。一种古老的占有控制欲。尽管她很少来教堂，但我不止一次听说她称我为“我的牧师”。

星期天，凡妮莎和我裹着大衣离开了牧师住所。我们手挽手，沿着教堂的栏杆步行，穿过河口到了通往罗斯公园的车道。人们记忆中那个焊铁大门一直是开着的。每扇门上都有个字母Y，镶在椭圆形框架里。左边门柱的顶端有一个挥动的石匕首，是尤尔格雷夫的家徽。右边门柱上只有一个长钉。

“另一个匕首呢？”凡妮莎问。

“奥黛丽说有一些小流氓趁着圣诞夜把它扯了下来。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了。”

凡妮莎没有问下去，她看向车道，一片宽阔的草坪和野草被泥石流和沙坑隔开，紧接着是一排需要修剪的树木。道路这边是看不见房子的。

“这里看上去太凄凉了。”她说。

“布拉姆利一家没有花太多钱在这个地方。我听说他们打算卖了它。”

“还有很多土地留着么？”

“只有沿着车道的轨道，加上房子边上的一点。大多数都出租了。”

“有时候看上去真的没有意义，花费时间和金钱在这样一个地方。”

我瞥了大门一眼。“你觉得它们多老了？”

“过了一个世纪？显然持续了好几代。”

“为了吸引人吧。它在暗示你，房子和公园永生永世代代相传。”

“就是这点让人伤感。”凡妮莎说，“它们从始至终都在筑造，直到七十年后永恒才告终。”

“永恒比七十年还短，他们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不得不卖掉它了。”

“我记得这件事。是在奥黛丽的书里看到的。它们在这儿应该不是很久吧？不是那种跨朝代的历史。”

我们过了桥。有辆卡车一路朝北开来，碾过的沙砾溅到了我的大衣上。凡妮莎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浆水。罗恩只是一条小溪，但它虽然浅，却足够宽阔。

我们去了老庄园的主宅邸，一排被锁链拴住的标杆将道路和一幢长而矮的房子隔了开。房子的这边有一个两层的临街凹槽。窗户很大，是乔治亚风格的。过去它的外壳是用某种绿蓝色油漆着色的，因年代久远而渐渐褪色，油漆也剥落了。墙壁上有暗色的污点，那是雨水打破了建筑材料留下的。

标杆和房子中间有一片圆形草地，周围是车道。小草细长柔软，房子对面是积压的树叶。野草挣扎着从柏油路面的裂缝中生长。草地中间有一张木头喂鸟台，下面蹲着彼得大帝。听到我们的脚步声，这只猫扫了我们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移开了。它顺着房子的一边，连走带跑地爬过栅栏，滑向垃圾箱后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那猫真的无处不在，”凡妮莎说，“你不觉得这是个凶兆吗？”

我瞄了她一眼。“不觉得。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向了别处，“有人在窗子那里挥手吗？在路的尽头。”

一楼最左边的窗户下伸出了一只手，正慢慢挥着。我们朝前门走去。

“对了，你喜欢狗吗？”

“还行。怎么了？”

“尤尔格雷夫太太家有两条狗。”

我试了试前门的把手。锁起来了。另一边传来一阵狗吠。我感觉凡妮莎在退缩。

“没事，它们是被拴住的。我们得绕到后门去。”

我们沿着房子走，绕过垃圾箱转到后面的院子。这儿没有彼得大帝的痕迹。备用钥匙藏在门边一个朝上放着的花盘下。

“有点明显了，不是吗？”凡妮莎说，“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到这个地方。”

我们走进了洗涤室，这儿通向恶臭的厨房，进而进到有狗吠的门厅。

美女和野兽被它们的主人绑在了螺旋楼梯的中柱脚。美女是条阿尔萨斯犬，它老得都站不住了，还几近失明。野兽是达克斯猎肠犬，比美女还老，不过它还记得自己的绝大多数能力。它的问题是肚子上悬着一个几乎要碰到地板的香肠状肉瘤，当它蹒跚地行走时，看上去就好像有五条腿。我刚到罗斯时，这些狗和它们的主人可有活力了，你能经常看到他们三个，行军似的在罗斯公园纵横交错的小径上走。然而现在它们的生活被限制了，这些狗不再有能力防守或者袭击，它们只能吃吃睡睡、排泄或者大叫。

“往这里走。”我提高了嗓门对凡妮莎说，好让她在嘈杂声中听到。

她皱起了鼻子和嘴巴。“这里总是这么难闻吗？”

我点点头。多萝西·波特，我曾经的老教友，她每天来两次，另外还有一个急救护士来值班。但是她们除了看护尤尔格雷夫太太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门厅是T字型的，后面是楼梯。我带着凡妮莎拐进T的右边，轻轻敲响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进来，大卫。”这高亢的声音好似出自一个孩子。

这个房间以前是餐厅。我第一次来罗斯，是应尤尔格雷夫太太的邀请前来吃晚餐，我们就着蜡烛光用餐，面对面坐在巨大的桃花心木桌上。那时跟如今一样，配合大房间的设计，大多数家具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我们吃的是罐头食品，喝的红葡萄酒早在五年前就开封了。

有一瞬间，我仿佛透过凡妮莎的眼睛又看见了那个房间。我观察到檐口周围密布的灰色蜘蛛网，壁炉的灰烬里有一个鸟巢，可见的平面上全都布满灰尘。墙上挂满了油画，没有哪幅显得特别陈旧，大多数油画还没有它们那镀金的画框值钱。唯一的例外是壁炉上方萨金特的画：它描绘的是一位身着花呢衣服、脸色红润的大个子男人。他是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岳父，站在罗恩河边，背景是他的大红房子，脚边还有一条蹦跳着的西班牙猎犬。

我们的女主人坐在窗边的一把安乐椅上。她总在那儿消磨时间。夜里她会去隔壁房间，那里曾是她丈夫的书房。她已经不再使用楼上的房间了。她的膝盖上盖着一块毯子，椅子旁边是一个小桌。铝制步行器在她一臂之遥的地方。小桌上有几本书、剪贴板，还有一本记事簿。在另一只椅子能够得着的小矮凳上，放着一个打开着的金属盒子。

我们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尤尔格雷夫太太已经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了。她好像忘了我们为什么会来。狗儿仍然在我们背后叫着，但没之前那么强有力了。

“关门，把外套脱了吧。”她说，“把衣服放下，随便放哪儿都行。”

尤尔格雷夫太太原本就是一位瘦小的女士，现在老了，更显得娇弱。黑色的眼珠子从深色的眼窝里看向我们。她穿着一件布料硬挺的高领连衣裙；裙子对如今的她来说实在太长了。她的头从领子的折痕里伸出，就像乌龟探出龟壳。

“嗯，”她说，“很惊喜。”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凡妮莎。凡妮莎，这是尤尔格雷夫太太。”

“你好。拿把椅子坐下，好让我看到你。”

我给自己和凡妮莎拿了餐椅，我们三人在窗前坐成一个半圆。凡妮莎离那个金属盒子最近，我发现她一直看着那个开着的口。

尤尔格雷夫太太毫不羞涩地观察着凡妮莎。“这样，要是你问我，我会说大卫比他应得的更好运。”

凡妮莎笑了，礼貌地摇了摇头。

“我的清洁女工告诉我你是位出版商。”

“是的……机缘巧合罢了。”

“我敢说你一旦结婚就会放弃它了。”

“不。”凡妮莎瞥了我一眼，“这是我的工作。不管怎么说，收入总是很重要的。”

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嘴唇挤成了一团，过了一会儿才松弛下来，她说：“依我来看，丈夫该养妻子。”

“我想我习惯了自己养活自己。”

“妻子可以在其他方面支持她的丈夫，为他成立一个家。”她出其不意地大笑起来，喉咙口发出嘘嘘声，“作为一个牧师的妻子，她经常要去教区。这里有足够多的事情要你做，而不是外出工作。”

“当然这还得取决于凡妮莎。”我说，“顺便问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太糟糕了。那个该死的医生总是给我开新的药，他们只会把我的嘴巴塞满，让我夜里做噩梦。”她挥着褐色的、歪歪扭扭的手，示意那边长凳上的盒子，“我做梦梦到它了。我梦见里面有一只死鸟，哦不，是一只鹅。我告诉用人我打算烤了它当午饭吃，接着我发现它上面爬满了蛆。”她又一次大笑起来，“这之后我可不敢再翻过去的东西了。”

“你之前就在做这些吗？”凡妮莎问，“在这里？”

“我得做点什么。我从未想到一个人会同时感到疲倦、痛苦和厌烦。女佣告诉我奥利芬特小姐写了一部关于罗斯的历史的书，于是我让她买本给我。这本书没我想得那么差劲。”她扫了我一眼，“我猜你也参与了。猜猜而已。不管怎么说，这让我挺好奇的。阁楼上有很多垃圾，纸张之类的，我们搬过来以后乔治把它们放上去的。他说他想写本家族史，天知道为什么。文学压根儿不是他的本行，他甚至区分不了笔的两端。总之他从来就没有那个基因。所以那些垃圾就都堆在那上面。”

凡妮莎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会不会亲自写点什么？”

尤尔格雷夫太太抬起她的右手。“用这样的手？”她将手放到了膝盖上，“除此之外，写了又能怎样呢？那些事都过去了。他们全都死了、埋了，谁还会关心他们做了什么、为何要做？”

她看向窗外的小鸟桌。我不知道是不是吗啡在影响她的情绪，詹姆斯·文特纳告诉我最近又给她增加了剂量。和这栋房子，还有狗狗一样，它们的主人正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衰亡。

我说：“凡妮莎读了很多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诗歌。”

“我有一本《最后四件事》，”凡妮莎说，“里面还有《陌生人的审判》。”

尤尔格雷夫太太凝视了她很久。“另外还有两本选集，《天使的话语》和《最后的诗》。他还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就出版了《最后的诗》。愚蠢的男人，总是自命不凡。”她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给我那个，”她补充道，“桌角那本黑色的本子。”

我递给她一本四开大的硬壳记事簿。她打开记事簿，试着翻到她想要找的那一页，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流逝。凡妮莎和我面面相觑。我看到记事簿里泛黄的纸，上面有因潮湿而起的霉点，还有用褐色墨水写成的古怪手写字。

“你瞧，”尤尔格雷夫太太好不容易开口了，把本子摊开放在小桌上，好让我和凡妮莎都能看得见，“读一读。”

手写的页面上有大量的墨水渍和订正，两行字率先映入我的眼帘，只因为它们没有更改和污渍：

夜色降临，低声杂染

审判来自陌生人，寡妇，和孩子

“这是他的笔迹吗？”凡妮莎问道，声音有些紧。

尤尔格雷夫太太点点头。“这是他的一卷日记。一八九四年三月，他还在伦敦的时候。”她咧开嘴笑了，“他是伯克利克地区圣马可教堂的牧师。我想这是他的初稿。”她抬头看着我们渴望的脸庞，然后缓缓合上本子，“根据日子来看，这本只是御前演出。”

凡妮莎挑起眉。“我不明白。”

尤尔格雷夫太太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紧紧扣在膝盖上。“初稿的前半部分写于一个灵感爆发的清早，他遇见了一位天使，坚信是天使让他写诗的。”她的嘴角再次扬起，目光从我的身上扫向凡妮莎，“那段时间他简直走火入魔了。每天傍晚都要吸鸦片。他过去经常惠顾莱斯特广场上的一家俱乐部。”她的脑袋在脖子上晃悠悠的，“俱乐部似乎就意味着得迎合不同的口味。”

“这里还有更多他的日记吗？”凡妮莎问道，“或者诗的手稿，信件？”

“有很多呢。我还没来得及每件都看一遍。”

“你知道的，我是一位出版商。我忍不住想问你有没有一些材料，可以用来撰写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传记。”

“很有可能有。比方说，他在日记里针对罗星墩绯闻的问题给出了很不一样的观点。这可是一手消息。”嘴角扭曲，发出嘶嘶的笑声，“麻烦的是，这位先生并不总能信赖。乔治的父亲以前说过——但我想你不该再这样等下去，你还没喝雪利酒。我敢肯定我知道哪里有。”

“这没关系。”我说。

“女佣知道，但她迟到了。她该给我送午餐来的。”

沉重的眼睑像染了色的橡皮一样垂在她的眼睛上。她的手指一阵痉挛，但没有松开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日记本。

“我想我们最好走吧，”我说，“让您安心吃饭。”

“你先把药拿给我。”那双眼睛总算又张开了，突然警惕起来，“壁炉架上放着的那个瓶子。”

我犹豫了一下。“你肯定是现在吃吗？”

“我总是饭前吃药，”她厉声说道，“这是文特纳医生说的。现在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不是吗？那个女佣迟到了，她本应来给我送饭的。”

壁炉架上有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杯子旁边还有一把勺子。我按量配好药，然后把玻璃杯递给她。她双手紧紧捧着杯子，立即喝光了。她要休息了，但是手里还握着杯子。几滴液体滴到了她的下巴上。

“我会留张便条，”我说，“说你服过药了。”

“没必要写便条，我会跟多萝西说的。”

“不是多萝西。”我说，“今天是周末，轮到护士过来。”

“那个愚蠢的女人。她觉得我是个聋子，她觉得我又老又衰了。总之，我跟你说，我会亲自告诉她的。”

但我也同样顽固。我从我的记事本上撕了张纸下来，用铅笔写了几句话，把它压在了瓶子下面，留给护士看。我们道别的时候，尤尔格雷夫太太几乎没应声。但我们刚要出门，她有了动静。

“尽快再来看看我吧。”她命令着，“你们两个都要来。也许你们会想看看弗朗西斯叔叔的东西。你们知道的，他对性特别感兴趣。”她又发出了嘶嘶声，这是她表达欢快的方式，“和你一样，大卫。”

9

凡妮莎和我的婚礼在四月里一个下雨的周六举行了。亨利·阿普尔亚德是我的伴郎。迈克送了一份礼物给我，是一本略微磨损但很精美的十七世纪法语版的《德训篇》。从用纸来看，它是属于罗星墩神学院的。

“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他的母亲悄悄告诉我，“也是他自己出的钱。很巧，我是说罗星墩。”

“我希望别太贵。”

“五先令。他在一家旧书店淘到的。”

“我们真够幸运的，居然能得到那么多礼物。”凡妮莎说，“露丝玛丽送了我一只华丽的咖啡壶，登比制造的。”

我这才意识到露丝玛丽一直在认真地听我们的对话。之后我注意到她在查书，一页一页地弹过去，好像它们惹怒了她。

当天下午凡妮莎和我就飞去了意大利。凡妮莎安排好了一切，包括我们在佛罗伦萨要入住的家庭式旅馆。我本来以为我们会选择在英格兰度蜜月的。佛罗伦萨是凡妮莎的主意，她非常激动，我也就无心去改变了。她的计划还有一位出乎意料的支持者。当我告诉彼得·哈德森此事时，他说：“她是对的，立马从一切事情里抽身，你们需要相互感激。”

佛罗伦萨在下雨，但没什么大碍。哪怕这座城市被雪所覆盖，我也不会介意的。

我们在一家小饭馆里用了晚餐。黑色的连衣裙衬托着凡妮莎的头发，此时的她分外诱人。我们聊着露丝玛丽，多过聊我们自己。我发觉我总是时不时偷看一下手表。我吃得不多，但是酒喝得早已超过了本来分给我的量。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十年来我第一次任凭自己的想象放飞。我觉得自己是个快要放假的小男生，或者是一个即将刑满释放的罪犯。

随着一道道菜被端上来，我们的话也少了。一丝尴尬出现在我们之间。我的思绪来回奔跑，就像我在发烧。有那么一两次，凡妮莎看着我，欲言又止。

服务员前来询问我们是否需要咖啡。我想回房间，但凡妮莎点了咖啡和白兰地。饮品送上来后几秒，她就喝下了半杯白兰地。

“大卫，不得不承认，我今天有点紧张。”

我俯身为她点火。“为什么？”

“因为今晚。”

好一阵子没人说话。

“我们得习惯。”我说，“我敢说我们都会发现新奇之处的。”一种紧迫感在我身体里建构起来。我摸向了凡妮莎的手。“亲爱的——你知道的，我们没有理由不去享受。”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打转。“查尔斯不是这样看的——他不是很想要。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还是经常有的，但后来就渐渐没有了。”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想解释给你听。查尔斯总是彻夜阅读，一直要等到我睡着以后他才上床。似乎没有什么机会。”

“亲爱的，”我说，“别担心。”

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今晚一切都会好的，对吗？”

“会好的。之后会越来越好。我能买单了吗？”

我们回房了——安详地手挽着手，进了我们的旅馆。我体内的一部分渴望立刻和她做爱，把她拖进小巷，推到墙壁上，撕破她的衣服。然后雨点会打落在我们的脑袋和肩膀上，灯光照在泥浆里，若隐若现，发动机的咆哮声和汽车的喇叭声交织成一段野蛮的音乐。

到了旅馆，我们取了钥匙上了楼。我随手关上了门。我转过身，她双臂下垂，站在房间中央。

“凡妮莎。”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你真迷人。”

我脱下夹克衫，扔在椅子上。我走向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弯下腰，温柔地吻上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在我的唇下移动。我脱下了她的大衣，让它滑到了地板上。我一寸一寸地咬她的脖子，手指摸到了她裙子的搭扣。我脱掉了她的裙子，她穿着内衣站在那儿，裸露且没有防御。她的手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脖子。

“我很冷，我们能去床上吗？”

我有些失望。我盼了好几个月想缓慢地脱下她的衣服，用我的嘴巴尽可能地碰触她的身体。但此时一切都能等。她允许我快些帮她剥去剩余的衣服。她爬进床里，看着我迅速脱下衣服。我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

“我的包。我有个套。”

“我有个避孕套。”我把钱包扔向床头柜，爬上床，钻到她的身边。

她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抓我抓得很紧，让我无法多动。这种反抗莫名其妙地增强了我的兴奋，我开始疯狂地亲吻她的头发。

“我要你，”我咕哝着，“让我进来。”

她放松了下来。我翻过身，拿出钱包里的避孕套。我的手指比平时笨拙了好几倍。终于我把避孕套从油油的包装袋里取了出来，卷到了我的生殖器上。凡妮莎仰卧在床上，看着我，双腿微微分开。我的耳边传来了类似海浪的拍打声。

“现在，亲爱的，”我说，“现在，就是现在。”

我爬到她的身上，用膝盖将她的双腿分得更开。我全神贯注地投入，我只想要一样东西，并且我现在就想要。凡妮莎凝视着我，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她的表情紧张起来。我身子往下，用力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喘着粗气，扭动着想挣脱，但我的手紧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动不了。我大叫了一声，压抑在身体里十年的呻吟爆发了。然后一阵窘迫后，结束了。

我发着抖，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有那么一刹那，我差点儿哭了。

她的手臂再次抱紧我。“安静了。好了。结束了。”

没有结束，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不算好。两个小时之后我又想要她了。我们仍然醒着，畅聊未来。凡妮莎同意我的看法，我说我们需要在性和谐上花费点时间。这是可以预见的。第二次一切都变慢了。她躺着，我用舌头探索她的洞穴和身体的线条。她让我为所欲为，我也这么做了。

“亲爱的大卫。”她呢喃着，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我又射完后，我问她能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她说这次不用了。她走进小小的浴室。我点了根烟，听着沙沙的流水声。她回来时已经穿上了睡衣，一脸通红。我们迅速关了灯，准备安心入睡。我用手臂揽着她，我觉得她的手在抓我。

“怎么样？”我问，“很痛吗？”

“有点酸痛。”

“对不起。我应该——”

“没关系。我想让你开心。”

“是的。”

我们在佛罗伦萨待了七天。我们欣赏画作，听音乐，坐在咖啡馆里。然后我们做爱。每晚她都躺着，让我做一切我想做的；我也做了。第七个晚上，我发现她在浴室里哭泣。

“亲爱的，怎么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庞对着我，那眼神就好像我是一个色狼。“没什么，我只是太累了。就是这样。”

“告诉我。”

“有点疼。酸痛。”

我笑了。“事实上我也是。还不太习惯，我敢说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就像不穿鞋子走路，人都需要适应。”

她试图笑一笑，但是没成功。“我的胸部相当疼，我想我的经期快到了。”

“我们今晚什么都不做。”我说，失望之情暂时被我所表现出的善良掩藏起来了。

我们坐在床上看书。她先关了灯。那个夜晚我感觉很不完满。我躺下，凝视着黑夜。

“凡妮莎？”我轻轻地说，“你还醒着吗？”

“嗯。”

“要是你来月经了，做爱会是什么感觉？”我突然想起距离我们下一次做爱还有好长的时间，“我想说我不介意。”

“说实话，这对我来说会非常痛苦。我月经量很大。对不起。”

“不要担心。”我说，翻过身抱住他，“没关系。好梦。上帝保佑你。”

和平常一样，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躺在那儿，听着她起伏的呼吸声，勃起的生殖器像阅兵的守卫一样坚挺。

10

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凡妮莎和我迈入了共同生活的新程序。在断断续续的事态中，我们甚至也能和其他人一样快乐。虽然过去的事扎根在我们的身体里——在人格和记忆中，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和其他人一样，我们对自己保密也对彼此保密。

到了五月末，彼得和琼·哈德森前来吃晚餐，他们是我们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客人。这顿饭是一次庆祝。彼得升了职，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方消息，但是他会成为下一任的罗星墩主教。

“前景骇人。”琼平静地说，“以后我再也不能躲在背后和厨房水池打交道了。必须成为一位得体的主教夫人，与议会合作。”

“你可以成为一位普劳迪妇人。”凡妮莎提议道，“对你丈夫实行残暴统治。”

“听上去很吸引人。”她笑着看着她的丈夫，“我敢肯定彼得不会介意。这让小妇女有点事情做。”

这个消息让我有些不安。我不嫉妒彼得的晋升，尽管以前的我可能会。但是不可避免的是，他去罗星墩的前景唤醒了我的记忆。

饭后，彼得和我去洗碗，琼和凡妮莎端着咖啡进了起居室。

“你什么时候去罗星墩？”我问。

“秋天吧。可能十月。我八月会休息一个月来做准备。”

我用洗洁精在烤盘上喷出一个“Z”字。“我会想你的，还有琼。”

“你和凡妮莎一定要来拜访我们，至少那儿地方够大。”

“我不知道，回去总不是一个好想法。”

“有时候外出更糟糕。”

“该死的，彼得，你一点儿都不放松吗？”

他用一贯的认真态度擦干了玻璃杯，我们安静地忙活了一会儿。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我突然很想呼吸新鲜空气。我打开后门去倒垃圾，彼得大帝飞跑进了厨房。

要是我一个人，一定会吼住它，但我不希望彼得——我的朋友，而不是这只猫——认为我心里不平衡。我从垃圾箱回来后，看见两位彼得已经成立了一个互相吹捧俱乐部。

“我不知道你喜欢猫。”

“哦是吗，这是你的猫？”

“是我的一位教民的。”

那只猫呜呜地叫着。彼得蜷伏在猫咪身旁，手里抓着一只猫爪，抬头注视着我。“她们俩你一个都不喜欢？”

“她是个好人，一位教会委员。”

“这算回答？”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我要错过我们的常规会议了。”

“我也是。”

“我去了罗星墩后，你要找一位新的属灵导师了。”

“我想是的。”

“改变会让你更出色。”彼得的声音突然严厉了，那只猫从他手里蠕动着逃走了，“可能我们太了解对方了。一位新的属灵导师会对你更有帮助。”

“我更愿意继续跟随你。”

“这显然不实际，我们离得很远。你要经常看见别人了，你说是吧？”

“是的，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的声音闷闷不乐，几乎有些无礼了。

“我必须这么说。就像那些高效能的引擎一样，需要不停地调和。”他对我笑笑，“否则你将被毁掉。”

11

不是为了性，或者说不是因为缺乏性，凡妮莎和我仍然会结婚的。我们之间存在纯正的友情，并且非常亲切。我们填补了对方生活的空白。一种互补式的婚姻？也许吧。真是如此的话，这种安排也太适合我们了。凡妮莎有自己的工作，我也有。

我最喜欢的是她的幽默感，有时候笑话太冷了我都没有注意到。有一次她几乎把奥黛丽逼哭了——或者说是惹怒了——起因是我们建议邀请流行音乐团体在周日的晚课时间来皇后像这儿演出。“这能鼓励年轻人来教堂，你认为怎么样呢？”

还有一次，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凡妮莎和我在位于绿地上的小图书馆里。凡妮莎把书拿到出借台，想让图书管理员芬奇太太盖戳。奥黛丽像个秃鹰似的，准备在侦探小说的章节前涂涂画画。

“我还想预定一本八月要出版的书，”凡妮莎的声音清晰而浑厚，“吉曼·基尔的《女太监》。”

我瞥了一眼那边，正好看到芬奇太太和奥黛丽两人眼里流露出一丝侮辱性的眼神。

芬奇太太合上了凡妮莎在图书馆拿的最后一本书，置于其他书上方，然后把这堆书推向出借台。她将书卡打进票内，书卡的硬纸板对折拉紧。她只能诅咒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她窝囊得根本无法对付其他人。

凡妮莎在填写预订卡，我也跟着走到出借台，去给我的书盖戳。奥黛丽向我们猛冲过来；她今天浑身通红，也许是太热了的缘故。“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着，目光从我身上跳到了凡妮莎那儿，“我想谈谈祭祀的事。”

我不敢看凡妮莎。每年的教堂祭祀都是比较敏感的主题，去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那次，是在我家的花园里举办的。过去的九年一直都是奥黛丽在组织。尽管她肯定想阻止一切将这个任务从她手里夺走的可能，但她还是觉得组织教会的祭祀活动该是牧师妻子的工作。之前的几个星期，她已经通过一系列拐弯抹角的方法暗示了凡妮莎和我。

凡妮莎却并不打算做我的无偿助理这类的活儿，我也尊重她的决定。结婚前我们就对此达成了一致。她有一份高要求的工作，闲暇时间很少。即使她愿意，我也不想突然增加她的工作量。

今年我们又多了个问题要解决。这儿是郊区，我们的许多主顾都得驾车来。近几年布拉姆利家一直允许我们把他家的小围场当停车场使用，正好就在教堂和牧师住所后方。然而不幸的是，六月初他们突然离开了罗斯公园。他们秘密地变卖了房子和庭院，账单都没有支付。有传言说——是奥黛丽说的——那件诉讼案尚未解决。

罗斯公园的新主人还没有搬来，所以我们无从得知是否能使用小围场。另觅他处并非易事。

“时间飞逝啊，”奥黛丽对我们说，“我们真的有必要好好想想了。”

“或许可以停在马诺农场道。”我提议道。

“但这样他们得走好几里呢。而且在那儿停车不太安全。我们必须认清，没有小围场，我们就完蛋了。我甚至给地产中介打过电话，但他们基本帮不上忙。”

“我们还有几个星期，就算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没有停车场，我们也能干。”

“绝对不可能。”奥黛丽义正词严，“要是不能停车，可能他们就不会来了。”

她不该说这话的——但这就是她一贯的说话方式。她总是充满确信。一阵沉默，奥黛丽看看凡妮莎、看看我，脸颊潮湿且泛红。芬奇太太坐在出借台的椅子上看着我们，一副看戏的模样。图书馆里一片寂静。一只长着黄黑色长尾巴的黄蜂从门口飞进了图书馆，停在金属垃圾箱的边缘。公路上有货车呼啸而过，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

奥黛丽擤了擤鼻子，声音像是阀门里喷出蒸汽一样，缓解了她那如隐形高压锅般的压力。她转过身，一把将手中的小说扔进了还书的推车里。

“我头痛，”她说，“并不是你们造成的。我想回家休息去。”

芬奇太太和凡妮莎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我母亲总说一件冰冷的法兰绒和一间阴暗的屋子——”芬奇太太开了口。

凡妮莎则说：“很抱歉，是不是我们——”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就都住了嘴，因为很显然奥黛丽没在听，也没有要听的打算。她飞快地走出了图书馆。我注意到她裙子的腋下部分被汗浸湿了。顷刻间，走廊空了。我的目光穿过大门，望着草坪、大公道、教堂的铁塔，以及罗斯公园的橡树。无疑，我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口哨声。我想知道是不是某个年轻人故意激怒了奥黛丽，因为她正急匆匆地从绿地走回她用来避难的都铎村屋。

“拜菲尔德夫人，一先令。”芬奇太太拿过预订卡，伸出了手，“五便士。当然我们会尽力，但也不能保证会有。买什么书都是由采购编辑决定的，很有可能他认为这本书不合适。”

凡妮莎冲芬奇太太笑了笑，勇敢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沿着草坪南边朝牧师住所走去。

“奥黛丽总是那样吗？”她问我。

“她特别喜欢这个祭祀活动。”我想我必须为奥黛丽说点什么，甚至向凡妮莎道歉，“对她来说，这是每年的高潮。”

“我很纳闷。”凡妮莎抬起头，注视着我，“告诉我，她是不是总是这么容易发怒？”

我觉得有些烦了。“她的脾气好像是有些古怪。”

“我想知道她多大了。快五十了吗？你觉得她是不是更年期了？”

“有这个可能的。怎么了？”

“这便足以解释许多问题了。”

“嗯。”事实上我一点儿都不清楚，对一个女人来说，生活的改变意味着什么？我加快了步伐，想摆脱这个无趣的话题。“她真的表现得那么异常吗？她只是说她头疼了。”

“大卫。”凡妮莎把一只手放到了我的手臂上，想让我打住并且看着她，“你认识奥黛丽很多年了，但我不认为你意识到了她的古怪。”

“肯定没有。”

我们走回到了公路上，等候车流间的空隙。

“我最好今晚去拜访她一下，”我说，“看看她究竟怎么了。”

“我不去了，免得火上浇油。”

“油？别傻了。”

我们沉默地穿过马路，走向牧师住所前的车道。

“我也不是非得今晚去看她。”我继续说着，想弄明白有没有可能凡妮莎是在嫉妒，“对付像奥黛丽这样的人，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凡妮莎把钥匙插进了前门的锁孔里。“有时候你听上去真像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我看向她。我们差一点就要吵起来了。这是第一次，我们两个人同时苛刻地对待对方。

凡妮莎推开了门，书房的电话在响。我拿起话筒，听到的消息让奥黛丽、我与凡妮莎之间的争论消失了。

12

童年时期，我曾有过一副一千块的拼图，是个非常复杂的形状，其中有一些碎片的形状看上去与最终拼成的图片完全不相干。

我记得是一片蓝天上躺着一只鸡尾酒瓶，一只鹳倒立在橡树的叶子上，一把配备了望远镜瞄准器的来复枪藏在门上。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有这么一扇门，也不知道橡树上有一只鹳。这套拼图最难的点在于，它没有提供参考图片。要等到把每一块都组合在一起，才能发现主题的真谛。碎片的大部分是天空、树木、草地和道路，一直等到拼装后期，你才领会到这套拼图其实是在展示一架匹克威克时代的驿马车，它停在一家茅草屋顶的乡村小酒馆外。

这种类比看似牵强，但一九七〇年的罗斯，真的发生了相似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每一块碎片相继出现。我与凡妮莎的婚姻，《罗斯的历史》，祭祀的筹备工作，布拉姆利一家从罗斯公园突然离开，彼得·哈德森的晋升，彼得大帝无法远离牧师住所，尤尔格雷夫太太对她亡夫亲戚迟来的兴趣，凡妮莎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笔下的诗歌的偏爱。

所有这些都是。图片慢慢地——确切地说是它的部分——呈现出来。其中有一片是我的教子迈克。

八月下午的那个电话来自亨利·阿普尔亚德，他代替一位最终放弃了机会的演讲者，得到了一个去美国演讲四天的肥差。

“我后天从希斯罗机场飞，”他说，“请问我能否来吃个午饭？”

“当然可以。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的。”

“你们一家都来？”

“恐怕就我一个。”

我猜想组织者应该很愿意支付他妻子的旅行费用，但她必须在家照看迈克。

“不能把他托给别人吗？”

“太匆忙了。他的同学们还都在放假呢。”

“他可以住到我们这里，只要他不嫌我们沉闷。”

“这太难为你们了。”

“这有什么？他是我的教子，还是说他会觉得孤单？”

“这个我倒不担心，他很独立。”

“露丝玛丽几天后就会回家，至少他能有个和他同龄的伴儿。我们的医生也有个十一岁的男孩。”

“这要求还是过分了些。”

“那么不如我和凡妮莎商量一下，再给你电话？”

亨利同意了。我挂了电话，走到厨房找凡妮莎。她很安静地听我说着，等我说完后她笑了。

“这主意真棒。”

“我很高兴你答应了。但你怎么那么热情？”

“我想露丝玛丽回来后，一切都会轻松些。对她对我都是如此。”她摸了摸我的手臂，我知道我们的争论停止了，“另外你也希望如此，不是吗？”

两天后，阿普尔亚德一家来我家吃午饭。

“很抱歉，急急忙忙的。”我们在车道上抽烟的时候，亨利说。

“没关系，迈克很讨人喜欢。我很高兴凡妮莎在这儿，我是指为了他好。”

亨利想说些什么但是停住了，因为前门开了，迈克出来了。这个男孩儿十一岁了，一头金发，相当消瘦。他站在亨利旁边，两人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深蓝色轿车缓缓从大公道开向罗恩河上的桥，它的引擎罩很长，驾驶室很小，看上去更像是一架宇宙飞船而不是轿车。窗户上贴着膜，我只能辨认出车里两个人的大致轮廓。车子慢慢减速，发出右转的信号，开进了罗斯公园的车道。

“天哪，”迈克说，来我家后，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生气，“E型路虎。”

拼图的又一片来了。

那晚我打电话问候奥黛丽的情况。那次的图书馆发飙事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接电话时的声音很虚弱。

“只是有点头疼，”她说，“过一两天就好了。休息是最好的药，文特纳医生这么说的。”

“你去见过他了？”

“实际上他来看我了。我可出不了门。”

我感到有些内疚，可能她是故意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吧。“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没什么，我会好的。不过确实有件事情。似乎新主人搬进罗斯公园了，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小围场的事情。如果能安排好我会很开心的，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我记起了那辆路虎。“他们哪天搬来的？”

“今天的某个时候吧。马利克先生下午进货的时候告诉沙琳的，他们给他开了个户头。姓克利福德。”

“是一家子吗？”

“马利克先生只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可能是儿子吧。”

我许诺明天早上会去拜访他们，然后又和她聊了一会儿，我放下电话，去起居室里陪其他人了。迈克总算不再像他父母走时那样冷着脸了，他正与凡妮莎聊他的学校。我进房间时他们俩都抬头看向了我。我和他们一起玩了一个叫做“红心大战”的游戏，我已经很多年没玩过纸牌了。意外的是，我居然很享受。

隔天早上，我步行去了罗斯公园。凡妮莎上班去了，我们安排迈克和医生的儿子布莱恩玩一天。五月以后我还没去过罗斯公园，那时布拉姆利家的最后一位病人搬去了另一家私人疗养院。私下里我和布拉姆利这对爱红脸、扯着嗓门吵架的夫妇很少接触，我断定他们会欺负自己的病人。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我的手里拿着一本教区杂志，沿马路散步时经过了教堂。交通依然糟糕。这三四十年间，房屋像真菌般沿着高速公路和罗斯的旁道疯长，又蔓延开来，吞噬了它们之间所有的区域。这些新房屋的主人至少也有一辆车。

我走进了车道。右边是教堂墓地的南墙，朝左看，只需透过一排稀疏的树木，便可看见罗恩河浑浊的污水。此时恰逢正午，天气热得我根本走不快。

我的情绪并不高。昨晚我想做爱的，但是上床后却发现凡妮莎早就睡着了。或者不如说——允许我很不仁慈地猜想——她在装睡。

走了六十码，车道钻入一片橡树带。这里凉快多了，我驻足了片刻。一辆卡车驶向右方，接着进入墓地西侧；卡车穿过了位于牧师住所花园后方的小围场，那个小围场正是我们希望作为祭祀停车场使用的。卡车往西北方向开去，驶向了城门水塘下被淹没了的农田。

我继续走着，走过了橡树带。公园的门开着，往南是罗恩河，在距离的迷惑下，此刻的它看上去像一条银色带子。河那边，房屋覆盖了原本是牧场的南岸。右侧，即蓄水池南面，是另一片房产，侵占了北边的土地。

车道早已改变方向，远离了河流，大摇大摆地延伸到小山脚下向左，一圈长而迂回的小道。那里的树木可以遮阴，再往南就是罗斯公园了。

公正地讲，这栋房子并不惹眼。多亏了奥黛丽的书，我才知道一八七四年的火烧毁了大多数十七世纪末的宅邸。房产持有人，阿尔弗雷德·尤尔格雷夫，在同一个地方建造了一个又平又丑的红砖盒子，还在西边尽头造了一座极不协调的意大利风格铁塔。

随着房子进入眼帘，两件事情发生了。首先，我有感觉——无论对错——我正被人盯着，就在众多的假窗后面。我能感觉到那个人鬼鬼祟祟，甚至略带怨恨。当然我知道很可能是我搞错了——似乎在表面上完全没有联系，我是将内心的困惑融进了外部世界。但这个想法并没有让我好受些。

另一个感觉是，我想逃跑。这个感觉比刚才那个更明显。我想掉头，尽快回到车道上去。严格来讲这不是一种预兆，也绝不是一次警告。我只是害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所知道的就是我想逃走。

但是我没有。我花了毕生的精力来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另外，我还记得要思考，思考着就算后面站着一个观察者，他或者她会有多奇怪：看到一位穿着亚麻外套的中年教士，在房子前踌躇，接着飞速离开。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尊严弥足珍贵；对丢脸的惧怕变成了一种强大的推动力，这超乎了许多人的想象。

我走向房子。房子右边是蔓生的灌木丛。房子外边，一块爬满黄色苔藓的大石瓮孤立在茫茫一大片杂草之外。它的底座上——又是奥黛丽说的——是一块牌匾，为纪念一八三九年阿德莱德皇后前来拜访尤尔格雷夫一家的祖先。我在大石瓮前停住了脚步，假装在考察那些磨损了的字迹。我的确是想找一个机会接近那栋房子。

我没有发现有人在窗前，但这不能说明什么。这栋房子不如远眺时庄严宏伟。东边尽头屋顶上的几块石板已经不见了，一段断裂的天沟呈某种角度悬挂着。前门有一个巨大的遮荫篷，生锈的铁柱支撑着铁制的停车门廊，这一切都使得这栋房子的外形看上去像某个行政区的火车站。

檐篷下停着克利福德的那辆E型路虎，这辆车可是引起了迈克极大的兴趣。我沿着浅阶往上走向前门，用力按了一下门铃。如果要说的话，这真没起什么效果。我开始不耐烦了，手指上的汗水沾到了教区杂志浅蓝色的封面上。

没人来开门。我又一次按了铃。我在等待。仍然没有动静。我真不知道该宽慰还是愤怒。我从门口离去，走了几步上了车道。看起来这像一次撤退。我可不喜欢逃走这个想法。接着，我听到了音乐。

我停下脚步去聆听，声音轻得差点儿听不见。我想是某种流行音乐吧。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克利福德可能在那儿。天气很好，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天。他们很可能在花园。

这么多年来对布拉姆利一家和他们病人的拜访，让我对这儿的布局很熟悉。我踏上一条小径，穿过房子边的灌木丛，一直到达东面露台下的门球草坪。这片草坪如今遍布高到膝盖的杂草。露台上有四条腿，两个人躺在折叠帆布躺椅上，他们中间还有一台蓝色的小型半导体收音机。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与背景节奏极不协调。我走上草坪，脱下巴拿马草帽。

“早上好。希望我没打搅到你们。我是大卫·拜菲尔德。”

两张如面具般苍白的脸看向了我，惊讶抹去了大部分的外在特质。如果恶魔王此时从一缕烟中现身在他们面前，那么效果会是一样的。

惊讶的表情瞬间就消散了。一个年轻人关掉收音机后站起身来。他瘦得皮包骨，牛仔布衫和包臀喇叭牛仔裤更凸显出他的身型。他有一只鹰钩鼻和一双浅蓝色的亮眼。一头浓密的浅色头发带着一丝红色，卷曲着垂落到肩膀上。我想他是个嬉皮士，或者是类似的什么人。但是不得不承认长发很衬他。

“早上好。我们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我朝前跨了一步。“首先，欢迎你们来到罗斯，我是这儿的教区牧师。”

这位男子将手中的烟扔进了露台边缘蔓延的薰衣草丛中。“门口的教堂吗？”他走下台阶来到草坪上，伸出了手，“我是托比·克利福德。你好。”

我们握了握手。我意识到他比我最初猜想的要年长一点——可能二十五六岁了吧。

“这是我的妹妹乔安娜。”托比转身向着她，“乔，过来和牧师打声招呼。”

我抬头看向露台。另一把折叠帆布躺椅上还有一个人。一位年轻女士站了起来。她身上的宽松T恤垂到了她的髋下——当她从椅子上爬出来时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她还穿了一条绿色灯笼裤。短发托着一张瓜子脸。

“教区牧师，”她边说边咯咯地傻笑，“对不起，我不该笑的。况且这也不好笑。”

我伸出手。“这是硬白领，它总能让人发笑。”

她惊喜地张大了眼睛。我猜她比她哥哥小一两岁。

“来点咖啡吗？”托比说，“我们正打算去煮呢。”

“谢谢。如果这不是太麻烦的话。”

托比拍了拍乔安娜的肩膀，她慢慢穿过法式窗户进了屋子。托比招呼我坐到了一张躺椅上，然后又取来一张。他小心地坐了下来。

“我可不信任这些椅子，”他说，“我们发现它们已经不稳了，看上去是老式的。”

“我给您捎来了本教区杂志。”

“谢谢您。您得给我们订阅一下了。”

我们闲聊了一下。托比的外表具有欺骗性，我断定：他的行为举止大方得体，懂得如何进行对话——确实，对此他可比我在行多了。谈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插入有关他父母的话题。他们是否还健在？

“谁会想到伦敦周边会这么安宁？”托比说。就在这时，一架喷气式飞机滑过了希斯罗机场的天空。他愉快地哼了起来。“至少有时候如此。”

“你打算怎么安置你的房子？”我问道，“按现代的标准来看，这儿相当大了。”

他注视着我，转瞬而过的试探性一瞥与先前的笑容和轻巧的谈话完全不同，他四肢摊开，漫不经心地躺了下去。“长远来说，我还不确定。但是就眼前而言，乔和我需要一个地方住。我们都喜欢空间大一点儿。”他往我这儿倾了倾，压低了嗓子，“别告诉别人，乔需要平静安宁。她身体不太好。”

我机敏地放弃了这个话题。“所以这里就你们两个人？”

托比点点头。

这时乔安娜回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有三大杯咖啡、半瓶牛奶和一包糖。她还穿着那件T恤，但是外面加了件牛仔衣。很快，我们三人对着杂草丛生的草坪坐成了一排，一手握着咖啡一手拿着烟。

“天哪，我好热。”乔安娜说。

“我们整好游泳池后会好些的，”托比说，“明天会有人来弄。”

“会不会很麻烦？”我问，“我想布拉姆利一家很多年没有用过它了。”

“我不会游泳。”乔说。

托比烦躁地挥了挥手中的烟。“你很快就能学会。后花园里有个游泳池会完全不一样。”

“说说你的后花园吧，”我说，“我有个请求。”

托比笑而不语。

“有关教堂的祭祀。布拉姆利一家过去总把小围场借给我们停车用。我想问您是否也会同样慷慨。”

“一个小围场？”乔安娜傻笑起来，“我们有一个小围场？”

“我从来没听说有马藏在那里，”我说，“我猜这个名字在布拉姆利住进来之前就有了。那地方就在墓地边上。”

托比点点头。“祭祀是什么时候？”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我认为没什么不可以的。这很荣幸。你认为呢，乔？”

他妹妹没有吱声。

没过多久，我就从躺椅上站起来和他们告别了。托比送我过了灌木丛，然后再走回车道。到了灌木丛外沿的时候，我转过身，想和乔安娜招个手。但她仍然躺在躺椅里。她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我，倒还没那么闷闷不乐。她没有挥手，我也没有。

我才在车道上走了几步，就意识到我的巴拿马草帽还在刚才我坐着的躺椅边上。我回头穿进灌木丛。托比正用温柔而愉悦的声音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听出他在说什么。

“你得振作起来，乔。我们得让当地人喜欢我们。”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你会照我说的做的，”他又说，“你现在可不是在切尔西。”

13

我本该打电话告诉奥黛丽这个好消息的，但我还是决定去拜访她一下。这要花掉我二十分钟。我总忘记她除了能为我提供方便之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都铎村屋的前门开着。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大厅，从外面到底楼还有一段路。即使是在八月的炎热天气里，这地方也很凉快。潮湿的味道逗留在橡木桌上的那盆花香下。村屋的底楼差不多全变为咖啡馆了。大厅左边的长型房间几乎贯穿整个房子，这就是茶室了。厨房在屋子的后面，可以看见庭院的全景，遇上好天气，他们会在那儿摆上桌椅。左边就是奥黛丽用作办公室的镶木板小房间。

我观察了一下茶室。靠窗的桌子旁，两位女士和三个幼儿正尖着嗓门说话。从身边那些包袋来判断，他们刚刚去了马利克小集市购物。沙琳·波特坐在收银台前，无精打采地给挂在壁炉周围和柱子上的马型黄铜上蜡。她很胖，一头铁丝般坚硬的金发，脸上有许多斑点，一口补过的牙。我进门时她抬起头笑了。她的笑容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之一，这种笑容会让你感觉这个人是真的很高兴遇见你。两位女士和三个幼儿闭上了嘴巴看着我。

“如要你想见奥利芬特小姐，”沙琳说，“她在办公室呢。”

“谢谢。对了，你父亲怎么样了？”

她的笑容又一次绽放开了。“他为自己找了份工作。在沙坑工作。像个新手一样。”

“替我向你的父亲母亲问好。”

沙琳的母亲多萝西是位长期教友，这也是奥黛丽雇她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沙琳的母亲正帮忙照看尤尔格雷夫太太。这家人住在庄园农场公屋，奥黛丽曾怀疑过沙琳是否合适。但她的母亲很虔诚，和尤尔格雷夫家的关系，还有其他缺席的申请者都对她有利。

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奥黛丽喊我进来。她坐在一张顶盖可以卷起来的写字台前，正翻着一本红色练习本。她一看见我脸色顿时变了，突然合上书，一把摘下眼镜，将椅子推开。

“大卫——多好啊。我让沙琳去拿咖啡。”

“不必算上我。我刚在克利福德家喝过了。”

“他们怎么样？”

“非常好。并且他们说我们可以使用他们的小围场。”

奥黛丽想要的还不只这些。我告诉她我所知的一切。我猜她应该会喜欢托比，尽管他的外表有些吊儿郎当，但我还不能肯定她见到乔安娜会是什么反应。

“多么令人尊敬的姓氏啊。”我一说完她就评价起来。

我想知道奥黛丽是否会幻想罗斯公园的新主人有贵族血统。

“罗斯公园——又恢复为私人住宅了。”她接着说，“真不敢相信，村庄会显得截然不同的。整体感觉都将改变。”

两位女士和孩子们都离开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门厅处逗留。

奥黛丽似乎有些畏惧。“地板上肯定到处是碎屑。上次她们俩来过以后，我发现一张椅子上都是果酱。”一种渴望的表情落到了她的脸上，“有些新的客人，才会让人快乐。”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她将手伸向自己的前额。“轻微头疼，天气实在太热了。况且昨晚还有一群笨蛋。”

“笨蛋？”

“一伙人在公交候车亭。我可以从起居室的窗户很清楚地看到他们。抽烟喝酒，他们中间还有个女孩。我关上了窗户，但还是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然后……”她的声音逐渐减弱，脸颊比之前更红了，“我都不想提。我——我注意到水都扩散到了地上，在街灯下水是黑色的。”她的亢奋增强了色彩，“突然间我意识到，有人在撒尿。”

“难道不是有人把饮料洒了吗？”

“哦不是。有时候那个候车亭臭得就像公共厕所。总之，我打电话报了警，但坦率讲并没有多大的作用。他们说他们会派人过来，但即使他们这么做了，我也没看到。有时候我的处境很绝望，我只是不知道这个村庄未来会如何。”

我和奥黛丽待了一会儿，想让她平静下来。我一度感觉到她的呼吸里有点酒精的味道，这让我感到很奇怪。我知道她有时会在午饭前来点雪利酒，但现在还没到中午呢。我试图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教堂祭祀上。詹姆斯·文特纳会为我们提供烤肉。奥黛丽本能地反对创新，但是詹姆斯说服她基本同意了。我要走的那会儿，她的心情愉快极了。

沙琳在门厅里拦住了我。

“你觉得她好了吗？”她问。

“怎么了？”

沙琳示意我到外面去，然后压低了嗓子对我说：“我认为她有些发烧和烦躁。那些孩子昨晚弄得她心烦意乱。彼得大帝早饭时也没出现，这总是让她操心。”

“它没事的。那只猫总能逢凶化吉。”

“我不是在担心那只猫。”沙琳说，“我担心的是奥利芬特小姐。”

14

傍晚时分，我的女儿露丝玛丽回家了。放假以来她就一直住在怀特岛的同学家里。

凡妮莎还在工作，迈克从文特纳家回来了，所以我带他去接露丝玛丽。看来他和布莱恩相处得很愉快——他们还打算第二天下午一起去看电影。我暗地里希望迈克和露丝玛丽可以喜欢对方。我本该清楚地意识到十七岁女孩和十一岁男孩之间会有常见的代沟。尤其是，这两个人。

从车站开回家的路上几乎没有人说话。露丝玛丽坐在我旁边；她很漂亮，但是板着脸，回答我的问话时都是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她并不粗鲁，她只是想逃离现实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我理解她，因为我在重压下也会让自己这么做。我想我知道原因：她的预科考试成绩过几天就要公布了。

迈克坐在后座。我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总是望着窗外。

露丝玛丽坐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她打开包，掏出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她的关注范围早已把我排除在外——排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迈克和露丝玛丽一样专注。对他们来说，我就是一个开车的机器。他们每个人都能单独地存在于世界之森。

到达罗斯后，我把车停在了牧师住所的车道。凡妮莎的车不在那儿——她答应过早点儿下班庆祝露丝玛丽回家的，但也不太可能在六点半前回到罗斯。露丝玛丽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浴室的门关上了。迈克帮我搬行李。这孩子看上去挺无聊的，于是我让他去烧水。

我回到屋外去锁车门。当我看见另一条支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拼命地向我挥手时，我的心紧了一下。奥黛丽从马路上冲了过来，跑进牧师住所的车道。

“我抓到他们了，”她大叫着，“我真的抓到了。”

“你抓到谁了？”

“那些笨蛋呀，那些卑鄙的笨蛋。有人出来告发了。哪怕给他们半点机会，他们都会逍遥法外。”

我的脑子突然被一幅不太真实的画面填满，他们中某个过度生长的儿童挥舞着一把斧子疯狂地奔跑。“但是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呢？”

“干了他们一贯干的。”奥黛丽的脸红得都要发紫了，“他们连畜生都不如。趁皇后像的人都在吃午饭时，他们整伙人行军似的冲进了公交候车亭。我知道他们接下去要做什么。猥琐堕落的野兽们。”

“奥黛丽，为何不进门去坐坐？我们正在准备泡茶呢。”

“我不会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在那儿发现了什么。太可怕了。他们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我不懂她的意思。一只避孕套？一坨粪便？

“总而言之，我看到他们今天下午在那里的时候，一辆警车正好开进了牧师住所的车道。啊哈，我就想，我要来管管你们，于是我马上跳出去，让那两个警察跟着我去公交候车亭。你真该看看那帮小流氓的嘴脸。他们总共五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女孩儿，你能相信吗？我告诉警察我要以最严格的法律来控告他们。”

“但是他们究竟做什么了？”

奥黛丽摇了摇手。“他们抽烟，酗酒。你准能猜出他们接下来要干的事儿。这类人特别钟情于某件事情。”奥黛丽的脸突然变了，好像有一块隐形的抹布一下子擦去了她的愤怒和盛气凌人，“哎呀，是露丝玛丽，见到你真高兴。我还不知道你今天回家了呢。”

晚上我回教堂去锁门，发现有个意外惊喜在等着我。不迟不早正好七点。我吩咐凡妮莎在厨房准备晚餐，迈克在桌旁削土豆。露丝玛丽洗澡已经洗了好一会儿了。

我从花园大门进入墓地。天空灰蒙蒙的，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了坟墓上长长的青草。我沿着教堂东边走到南门。上锁前我走进去看看是否没人了。

我确实该这么做。高坛上站着一个人。

我清了清嗓子。“晚上好。”

那个人回过了头，竟然是乔安娜·克利福德。我进入教堂走到她旁边。她的双臂环抱在胸前，好像很冷的样子。她正凝视着地板。

“这是我的权利，”她咕哝着，“我可以来这儿吧？”

“当然，这是你们的教堂。”

“我必须得走了。托比会担心我的。”

我记起托比说过乔安娜有病的事情。我和她一起走向门口。早上看到她的时候，她给我的印象就是闷闷不乐。但是现在我感觉她更像是羞涩。我帮她开了门，然后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廊。

“你们原先住在哪里？”

“我们就住在国王路上的一个公寓。”乔安娜看着我锁上了门，“这儿可真静。”

我转身去看她，这是我第一次注视她的眼睛。我站得离她太近了，拱廊将墓地边的门廊分开。有那么一刹那，她的眼睛让我想起了阳光下的海水流向石滩。它们不大，但是颜色少见：是斑驳的绿褐色。颜色分明的瞳仁，显得颇有生机和活力，如鸢尾花，眼白部分被黑边隔开。她比凡妮莎矮一点，头顶刚够着我的肩膀。

“我得回去了。”她说。

“你有许多事要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恐惧。“你什么意思？”

“你们总是很忙，不是吗？搬入一个新家。”

“哦这样啊。嗯。那么再见了。”

她从我身边飞奔而过，向着墓地西面墙上的小门跑去，从墓地正好能通向罗斯公园的庭院。我目送着她。多可怕的孩子。我又想，她根本不是一个孩子：她都快二十岁了。

我慢慢地走回了家。整个晚上，关于乔安娜的记忆一直撞击着我的大脑，就像夹克衫反面的毛刺。

在凡妮莎的建议下，我们打算为露丝玛丽返家后的第一顿晚餐添加点庆祝的气氛：我们吃了科罗内申烤鸡，喝了杯白勃艮第。迈克喝了半杯，酒就起了作用，他变得放松起来，给我们说了个没完没了的笑话，里面有一个英国人、一个苏格兰人和一个爱尔兰人。

吃到一半时凡妮莎说：“你永远都猜不到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迈克和我都无比期待地望着她。露丝玛丽盯着自己的餐盘。

“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清洁工。叫波特夫人，是吧？她今天早上打去了我的办公室。尤尔格雷夫太太希望明天我能去拜访她。”

“为什么？”我问道。

“聊聊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她说她正把家庭文件做成目录。还有，她问我是不是当真想要出版弗朗西斯的传记。”

“那你是怎么说的呢？”

“哦，我当然愿意。只要有新的素材。她给我的记事本看起来颇有希望。只要我有时间，我甚至不介意亲自动笔来写。”

“谁会愿意去读？”露丝玛丽说，“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他。”她有些挑衅地环视着桌子，“毕竟他不是一位真正的诗人。”

“我听说过他。”迈克说道。

我们都看向了他，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呢？”凡妮莎问。

“他是个疯子。他讲一些关于为何要有女性牧师的大道理。并且他过去常常屠宰动物和其他东西。”

“你的消息很灵通，”凡妮莎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说的。报上刊登过卫理公会教徒有了位女性部长，爸爸说这很快就会成为英国国教的趋势。妈妈听了大笑，她说这就像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所说的一样。所以我就问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是谁。”

“他以前屠宰过动物？”露丝玛丽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是在这儿干的吗？”

“主要还是在罗星墩。”我唐突地插了话，“他是个病人，有妄想症。这个女牧师事件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有关血祭的胡言乱语。”

“够多的古典先例了。”凡妮莎说，“《旧约全书》里全是。”

“哟？”迈克说，“血祭是怎么回事？”

“在那段时间里，人们认为上帝喜欢血祭——认为祭品是给上帝的某种礼物。”我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了，“这个想法是，如果上帝喜欢你的礼物，那么他就会善待你。”

“或者刁难你的敌人，”露丝玛丽补充道，“到头来都是同一回事。”

“但那是《旧约全书》，”迈克说，“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却很现代。”

“他有精神病，”我说，“他是——”

“疯子，”露丝玛丽打断了我，“也可能是个天才。‘聪明的人总是无限接近于疯子。’”她沾沾自喜地说着，“德赖登。《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1]。”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在滋生蔓延。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哦不，”凡妮莎对我说，“我希望他们能放过你。只是一晚而已。”

我推开椅子，走进了书房。可能酒精的力量已经让凡妮莎藏不住话了，就像刚才迈克那样。

来电的是奥黛丽·奥利芬特，她说话结结巴巴的，好似有人在摇她的脑袋。彼得大帝还没有回家，竟然有人朝着都铎村屋里她的办公室窗户扔了块小石头。

[1]《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Absalom and Achitophel，1681）是英国诗人德赖登的政论诗，被认为是他最优秀的讽刺诗。

15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彼得·哈德森和琼·哈德森夫妇寄来的明信片。他们看起来很享受克里特岛的生活，吃橄榄，每天都游泳。“罗星墩，”彼得写道，“似乎离得太远了。九月九日见。”那是我要见我属灵导师的日子，一位住在埃斯科特的英国国教修道士。（“他绝对无情，”彼得在电话里这么跟我说，“如你所需。”）

凡妮莎安排上午去拜访尤尔格雷夫太太。我问她是否愿意带我同去。

“你为什么想见她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时不时地想过去看看，我觉得我们一同去比较好。”

凡妮莎没有再说什么。我突然感觉在我们和睦相处的背后藏着一丝阴影。可能彼得是对的：我利用了她的弱点。爱与需要就是这么神奇地交织在一起。

我们到达了老庄园主宅邸，前门外停着一辆哈罗德百货店的厢式货车。尤尔格雷夫太太从来不在马利克的小集市里购物。她要的东西，从卫生纸到雪利酒，每周都会从哈罗德百货运送过来。要是多萝西不在，司机会到后门边上取备用钥匙来开门。

这一天前门是开着的。美女和野兽在我们面前，它们显得比平常更加三心二意，似乎哈罗德的工作人员已经耗光了它们的精力。我还没来得及按门铃，多萝西就和送货员走到了门厅。她是一位面容温和的小妇人，发胖的身体被包裹在有些破的浅蓝色罩衫里。她每天早晚各来一次老庄园主宅邸，尽力照顾一位本应待到私人疗养院去的顽固老太太，同时还要照看这座腐朽了的房子。这座房子大得像一家小旅馆。

“你好，牧师。你好，拜菲尔德夫人。真没有想到你们两位一起来了。”

“不方便吗？”我问。

“哦，当然不是，人越多越好。你们能自己去吗？我今天上午太忙了。要是你们能陪上她一阵就太棒了。”

狗这会儿安静了。这动物甚至在我们从它身边经过时摇起了尾巴。凡妮莎和我沿着走廊来到了起居室。尤尔格雷夫太太坐在她的椅子上，头埋进一封陈旧的信件中。自上一次见到她之后才过了几个星期，她却好像又老了好几岁。

“呀，大卫。”她极力显得好像五分钟前才见过我，“这位是？”

“凡妮莎·拜菲尔德，”凡妮莎说，“你还记得吗？你让多萝西昨天打到我办公室的，说要谈谈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手指用力拉扯着膝盖上的毛毯。“愚蠢的男人。他觉得自己能让死者复活。他觉得他们在和他对话。”

“谁在和他说话呢？”我问。

她没有回应我的提问。“有时候他们学天使那样叫他去作诗。有一个还让他去布道，关于女性牧师的。接着他们迫使他丢掉工作——当然不是那些死人，而是活着的；不过他想着他们现在都死了。所以他也要死。他回到这儿就是为了去死。”

“这儿？”凡妮莎说，“在这个屋子里？”

尤尔格雷夫太太摇了摇头。“不。是在罗斯公园。铁塔顶部有一间他的房子。”

“他是怎么死的？”

“跳窗。他以为他能飞。”这位老太太的手指向了椅子旁的黑色金属盒，“那里面有些东西，他最后的日记。一位天使飞向了他，准备把他带去见上帝。”她咧嘴而笑，“说起来，我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但他去了下面而不是上面。”凡妮莎说。

尤尔格雷夫太太看着她，然后她才明白这是个玩笑，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把上次我们用过的椅子拉了出来，凡妮莎和我就坐。药瓶还在壁炉架上。窗外有两只画眉啄着什么。前门砰地关上，画眉飞走了。送货人踏过砾石路，过了一会儿，哈罗德百货的厢式货车开进了主道。

凡妮莎的身体微微地前倾着。“您还想让我看看他的文件吗？”

这位老太太点了点头。

“要是你喜欢，我可以编个目录给你，然后你再决定要点什么。如果传记的资料足够了，我想我们肯定能找到一位合适的作者。”

尤尔格雷夫太太厌恶地哼了一声。“我的岳父会有多痛恨这事啊。一本关于弗朗西斯的书。”她扫了一眼壁炉架上的萨金特像，“他是一位传统的老人。他不会介意弗朗西斯成为一名主教的，但若是一个疯子诗人，那情况就不同了。”

“所以你希望由我来做？”

老太太看了看喂鸟台。“只要你愿意。”

凡妮莎舔了舔嘴唇。“择日不如撞日。”她看着我，“不过我想大卫不会介意把车开过来的。我们现在就能把盒子带走。”

“哦别。”尤尔格雷夫太太更加夸张地蜷缩在了椅子里，好像要把自己缩起来，“文件必须放在这里。一切都得放在这里。可能我会想看看。你得在这儿阅读它们，在这个房间里，在我的眼皮底下。”

鸦雀无声。窗外，画眉回到了喂鸟台上。一只在啄食，另一只发出了一阵美妙的旋律。

我说：“我们不会打扰到你吗？凡妮莎可以一次拿走一两样东西。我保证她会尽最大可能小心保管，她还会准确地告诉你她发现了什么。”

“是的，我当然会这么做。”凡妮莎坐了回去，双手依然环住膝盖，“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我妻子的脸上写满了渴望，强烈得直逼性欲。

“要是你想读，就必须在这儿读。”

这张干枯的脸变成了一张非人的面具。充满陈旧腐朽味道的闷热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动，好似我们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画眉们也不做声了。喂鸟台空了。

“我累了。大卫，你帮我去拿些药吧。在壁炉架上，一勺就行。”

尤尔格雷夫太太同意让凡妮莎周六早上开始阅读文件；凡妮莎不得不妥协。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凡妮莎去了里奇蒙的办公室，而我回去工作。

“我猜她是想要人陪伴。”我们走回牧师住所时，凡妮莎这么说，“但是那样实在很不方便。”

下午的时候，彼得大帝现身了。它出现在了牧师住所起居室的窗台上，这会儿我正好不在家里。露丝玛丽在，接着她打电话给奥黛丽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奥黛丽立刻就带着个猫篮赶了过来。在一茶托乳酪的引诱下，彼得大帝才进了房间，奥黛丽要把它装进篮子时它还激烈地反抗呢。它在她的左手臂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抓痕。

我知道这两道抓痕，因为奥黛丽曾给我看过。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彼得大帝无畏品格的标志，也许还是奥黛丽愿意为她的宠物遭受痛苦的证明。

这个插曲导致了出其不意的结果。奥黛丽对露丝玛丽的感激有些令人作呕了。从奥黛丽的话来看，你会认为是露丝玛丽冒着危险救了彼得大帝，让它免遭一场劫数。她请露丝玛丽第二天下午去喝茶，名义上是去看看彼得大帝在这次冒险后恢复得怎么样。让我惊讶的是，露丝玛丽居然答应了。回来时她看上去很享受这段经历。几天后，她又一次去了都铎村屋喝咖啡。

我很高兴。以往露丝玛丽一直觉得奥黛丽很烦人，但看来一种友谊要在她们之间产生了。凡妮莎说她们可以互相做伴；她认为露丝玛丽是在健康的状态下设法摆脱在情感上对我的依赖。凡妮莎在心理学方面的知识相当薄弱。

渐渐地，我们牧师住所的四个人形成了一种定式。凡妮莎每天都去办公室，但是某些时候也会想办法抽时间为准备我们的晚餐而去买原料。露丝玛丽和我通常会安排午餐——三明治或者汤。

露丝玛丽总会在房间里待好几个小时，她在房里学习或者听那些会刺激到我的音乐。夏天过后她要回学校念一个学期的书，然后参加牛津的入学考试。晚间时分，有时候我们会谈谈她的阅读，我会辅导她拉丁文。我很喜欢这种小会议——在智力上，我们的思维还是相似的。

“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去牛津，”有一次我们单独待在起居室里时，她说，“我敢肯定在这儿比我在学校学得更好。”

“我也希望如此。”

“我希望——”她正要开口，门打开了，迈克和凡妮莎走了进来。

“他一定在这里做过些什么事情。”迈克大声叫道。

我迷惑地看着他。“谁？”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我刚刚告诉迈克，”凡妮莎解释道，“尤尔格雷夫太太给我看了一封信。”

“是只猫。”和许多小男孩一样，迈克对于过去的杀戮事件相当感兴趣，“他杀了它，但他们并未因此抓他入狱。我猜测他们认为只是一只动物，不是什么大事。”

“那家人隐瞒了这件事，”凡妮莎说，“就在他死前不久。这件事发生在卡特的牧场，就是那里，我想那里现在一定盖满了房子。”

“卡特的牧场？”露丝玛丽站起来，开始收拾她的书，“不，牧场还在。那片地在罗斯公园的另一边。”

“我们过来想问问你们想不想打牌？”凡妮莎说。

露丝玛丽抬起了眉毛。“打牌？恐怕我没时间做这类事情。”

她去了楼上的房间。凡妮莎、迈克和我一起玩红心大战。

晚些时候，回到我们的卧室，我在夜间闲聊时小声地对凡妮莎说：“你认为把猫的事情告诉迈克算明智吗？”

“对他来说是件趣事。小男孩喜欢这些。”她的眼睛注视着我，“这里让他非常快乐，不是吗？”

“多亏了布莱恩·文特纳，有一个和他同龄的朋友真的大不相同。”

“他和我们在一起时轻松多了。”

“但和露丝玛丽在一起时就不是了。她也不太喜欢他。你觉得我该和她谈谈吗？”

“不必了。”

“为什么不呢？”

“露丝玛丽正在经历一个很糟糕的阶段。我想你没意识到吧。她和你相依为命那么多年，而现在我加入并且占有了你。除了这些，她还在担心自己的考试。更过分的是，我们又把迈克带进了这个家。显然你很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于是乎，他被当成了这个家庭的宝贝，我们甚至都无暇去宠爱露丝玛丽了。”

“这没什么道理——”

“不是逻辑能解释的。”凡妮莎嘘了一声，“我们是在谈论人。你把所有人都看得太理性了。”

“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难道你在期待其他事情吗？”

“房子里这么多人，我们都没有隐私了。”

凡妮莎凝视着我。她坐到了床上，褐色头发掠到棉睡衣的肩膀位置。她很吸引人。

“我？”她最后说道，“此时此刻，我只想试着保持宁静，生存第一。”

我希望她详细说说，但是没有。她说她很累，然后关了灯。

这几天，我一直尽可能地远离奥黛丽。我不愿被扯进祭祀的准备工作，此外我告诉自己，我很忙，所以必须小心地支配自己的时间。

令人欣慰的是，她与公屋的那些年轻人的斗争终于自然结束。公交候车亭袭击事件也没有落得起诉收场，警方只是警告了那些小子。一旦这起事情又被提起，奥黛丽就会拿出窗户的碎玻璃，并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平静。然后暴风雨——或者不如说是一系列暴风雨——就要扎破我的脑袋了。平静在八月十三日，星期天，凡妮莎的派对上终止了。

办派对是凡妮莎自己的意思。她感觉邀请克利福德一家来罗斯是一种礼貌，并且回报前一周他们对我们的招待。同时，这也是我们感激他们借出小围场的方式。我们还请了奥黛丽和其他几位教区居民，其中包括文特纳一家，这样就能和他们一起讨论祭祀的实际问题了。

我们问了露丝玛丽她还要不要请其他人，但她说不必了。我记得她用手指将一根头发绕了个圈，然后说：“我在罗斯不认识任何人。”

凡妮莎办派对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更了解克利福德一家。“我要找时间好好看看那栋房子。”周三晚上，在我们即将入睡时，她说，“尤尔格雷夫的文件里多次提到了那个房子。很全面。我尤其想看看弗朗西斯在塔楼里的房间。”

“恐怖吗？”

“完全没那回事。”

“那你去他的房间干什么呢？寻找窗台上的抓痕？”

她看着我，几近发火。“听着，这些文件我看得越多，就越想自己去做这个传记。弗朗西斯的确非常有意思。他有良好的身世背景，却生活在社会的边缘。他做了一切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所不认可的，关于女性牧师的事也很现代。可能露丝玛丽是正确的——可能某种程度上他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疯癫。”

“女性从事神职人员是荒谬的。过去是，现在亦如此，无论卫理公会怎么看待。”

她对我的打断不屑一顾。“只要那老太太同意让我带走那些文件，好好地读一读。”

“你接下来什么时候再去那里？”

“明天下午。为了派对我得请一下午的假。如果你去购物，我就能在午饭后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来对付那些文件了。”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铅笔和笔记本，“我最好还是列个清单吧。”

凡妮莎的派对放在了八月十三日。那一天让我们陷入了无法脱身的境地，尽管当时我们并未察觉。

16

星期四出师不利。

露丝玛丽吃完早饭后就去书房给学校打电话了，这天是她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她的电话打得没完没了，我最终决定到走廊里去偷听。我什么都没听到，除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外面车辆的轰隆声。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露丝玛丽坐在我的书桌旁，凝望着对面的书柜。她看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到书柜上。她的脸色苍白。

“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

“学校的电话打通了吗？”

她还是点了点头。

“成绩出来了？”

她抿了抿嘴唇。“嗯。”

“那么？”

她没有说话。我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她抽开了身子。

“成绩怎么样？”

“拉丁语和历史都是B。英语是A。”

“非常了不起。”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为你骄傲。”

她推开我站了起来。“一定是弄错了。应该是三个A的。”

“但是你并不需要那么多A。你的成绩够好了。你——”

“我想要三个A，”她说，“我值得三个A。”

“可是，露西——”

“别这么叫我。”

她飞快地走出房间，门被砰地关上了。

露丝玛丽到中午才回来。值得欣慰的是，她似乎对她分数的事情妥协了。午饭的时候我开了张支票作为礼物送给她，凡妮莎也给了她一张。

午饭过后我们就各自行动了。凡妮莎步行去老庄园主宅邸，露丝玛丽回了自己的房间，迈克去了图书馆，而我开车到斯塔尼斯镇去买东西。

在卖酒的特许商店里，我碰到了维克托·瑟斯顿；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上一次还是将近一年前，在特拉斯科家的晚宴上。也就是那一次我遇见了凡妮莎。因为他和妻子都热衷委员会的事，所以总能在当地的报纸上看见他。我拿着两瓶雪利酒、一瓶琴酒和一瓶柠檬水走到收银处，正好看见他在订购三箱酩悦香槟。他转过身，看见了我。他那张橡胶似的脸总是动个不停。

“你好啊，”他说，“我们见过？”他充满斗志地抬起了眉毛，好像我已经矢口否认了一样。

“是的，是在——”

“我记得的。去年，在罗尼和辛西娅·特拉斯科家。”

“是的。九月。”

“你现在怎么样，凡妮莎好吗？”要不是我戴着牧师领，我真怕瑟斯顿会戳我的肋骨，“她已经适应牧师住宅的生活了吧？哈哈。”

我由衷地笑了一下。我尝试着回忆他妻子的名字，但是失败了。我们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聊特拉斯科一家。

瑟斯顿说：“你住在罗斯？我听说那儿有了些变化。”

“你指的是？”

“我之前和一个想买那儿的房子的小伙子聊过。一次非正式的谈话。就在几个星期前。一个小伙子。”

“托比·克利福德？”

“就是他。对我来说他的头发可太多了，看上去像是一个站在茅草屋下的漂亮小伙子。”

“他和他妹妹一起搬来了罗斯公园——教堂后面的一幢大房子。”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他的计划，”瑟斯顿说，“对房子进行改装。”

我点点头。

瑟斯顿继续道：“当然了，那样的方案总是得花许多钱。杯到嘴边还会洒呢，对不对？另外还有计划委员会。他只是非正式地试探了一下我。一开始我真没觉得有什么可反对的，但计划者还是会去考虑其他方面，你无法确定委员会的成员能不能达成一致。”

我们两个人都不想延长这次的谈话了——对于对方，我们都无话可说。但是在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还在反复琢磨他对罗斯公园的评价。托比是在试图让我明白，他和乔安娜会把这座房子当成他们的家。他没有提及对这个地方的改建问题。但是从瑟斯顿所说的来看，托比在正式搬进来之前就已经调查过可能性了。可能他只是在展望未来吧。瑟斯顿说得很清楚了，托比并没有为自己的计划制定正式的申请书。

我回到牧师住所的时候，迈克正用吸尘器清扫客厅。凡妮莎提前结束了对老庄园主宅邸的研究，此刻她正在厨房里调制鸡尾酒呢。

她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玛丽·文特纳打电话来了。他们不来了，詹姆斯今晚要照顾他的伴侣，她染上了可恶的感冒。”

“这至少解决了我们的扶手椅不够的问题。”

“你能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冰么。我们可能还得去一次马利克小集市，多买点汤力水。”

“尤尔格雷夫太太怎么样了？”

“我恐怕她比平时要稍稍古怪一些。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她没有孩子的，对吧？”

我正在水槽里为冰格注水。“没有。”

“那么如果她去世了，谁来继承她的那些文件呢？”

“我不知道。”

“令人担忧。你知道吗，我今天发现了一封奥斯卡·王尔德的来信。但是真让我失望。我正想看另一捆信时，尤尔格雷夫太太居然开始担心起她的喂鸟台了。”

“喂鸟台？”

“她能从窗户看见它。有两只乌鸦把那些小鸟都吓跑了。她拿出了观剧望远镜，想看看是什么吸引了它们。她希望我能出去找找。可是等我出去后，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就是一根骨头什么的，很新鲜——上面还有血。”

“在喂鸟台上？不觉得有点古怪吗？”

凡妮莎摇摇头。“我猜是其中某只鸟叼过来的吧，或者可能是多萝西拿出去的。麻烦的是，我照做后，尤尔格雷夫太太却像是忍无可忍了。最糟糕的是，她已经厌倦我在那里了。她真正想要的是她的药片，和平与安宁。还有无痛。”她注视着我，手中的小刀正要往下切下一块干酪，“我真不希望我们变老，太阴郁了。”

我把冰格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室，关上门。“露丝玛丽在哪儿？”

“她去看奥黛丽了。”

“天晓得她们会聊些什么。”

恰在此时，电话铃又一次响了。

“我有时候真打算掐断电话线，”凡妮莎说，“难道人们不知道你偶尔也需要五分钟的宁静吗？”

打电话来的是堂区管理委员会的秘书。他妻子得了流感，他们今晚无法来了。我回到厨房告诉凡妮莎。

“哦好的，”她说，“某些方面上讲，人越少越好。这样我们才有更多机会去了解克利福德他们。”

“奥黛丽会到场的。”

“我敢说她会来。六点半她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但是后来证实，凡妮莎猜错了。露丝玛丽在下午茶的时间回来了，还带回彼得大帝再次失踪的消息。奥黛丽非常着急，动身在整个街区寻找。她让露丝玛丽告知我们她可能会迟到，并以她的名义道了个歉。

凡妮莎和我都没有打算将这最新的一次失踪太当回事儿。凡妮莎嘀咕着表示她完全能理解这只猫想暂时逃离一下它女主人的陪伴。

六点三刻了，E型路虎把我们仅有的客人带到了牧师住所的前门外。托比下车后，我听见凡妮莎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穿了一条非常紧身的喇叭裤和一件白色的无领T恤。乔安娜笨拙地从乘客座爬了出来，大腿几乎全裸露着。她穿了一条绿色的超短百褶连衣裙，看上去像丝质的。我们出去迎接他们。

“要不是我知道，”托比和凡妮莎握手时说，“我都要说你和露丝玛丽是姐妹了。”

凡妮莎的耳尖都红了，好像有人在称赞她一样。接着轮到露丝玛丽了。我听到他在问她上哪个大学。我们进了屋子。迈克站在门厅里，犹豫不决的样子。我把他介绍给了克利福德他们。迈克在看到E型路虎时眼睛就移不开了。

“你可以进去看看，要是你想的话。”托比说，顺着迈克眼神的方向，“门没锁。”

“真的吗？谢谢。”

“你该试试那驾驶座。设计得实在太棒了。”

我真希望迈克看我会像他看托比一样。这孩子去了车那儿，我们则走进起居室，我准备了饮料。托比与凡妮莎还有露丝玛丽聊了起来。乔安娜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问我要了一杯金汤力。我递给了她，她身子探过来的时候领口开了。我发现她竟然没穿胸罩。

“谢谢。”她说着，抬头看着我。

她的脸吸引了我。她的表情看上去紧张又焦虑，眼白充着血。

“你感觉怎么样？”我轻轻问道，不想让别人听到。

“很好，”她同样轻柔地回答我，“在这儿很好。”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托比出现在乔安娜身后，可我还想开口说点什么。“乔，你带烟了吗？我的落在家里了。”

她低头去翻她的包，这是一只艳丽的有细绳系带的皮包。她掏出了一包乐富门香烟。

“今天下午我遇到维克托·瑟斯顿了。”我对托比说。

他的眼角霎时有些紧张，好像有一道光出其不意地照进去了一样。“哦，他是个好人。我就见过他一次，就在我们交换房子合同前见过一次。房产经纪人认为这样更合适。”

“他好像认为你在考虑开发此地。”

托比表现得极为优雅——放松，微笑，每一个表情都很坦诚。“往长远来看，什么可能都有。这要看人的选择了。照我说，房产经纪人实际上是在威胁我。”

“要是你打算开发罗斯公园，你可能会怎么干？”

“我会考虑把它改成旅馆，这里有许多房间，地理位置也不差。希斯罗机场也就几英里远。很快这里就会有两条高速公路。伦敦就在脚下了。”

“这座房子和这块土地可能会很吸引美国人。”凡妮莎暗示道，“满足他们对英国贵族的幻想。你还能奉献文化。”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吗？”

她对他笑了笑，他也报以礼貌地回笑。这就好比在看一场势均力敌的网球比赛。“你显然做过调查了。”她说。

“我在马利克买了一本《罗斯的历史》。”

“回到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身上。我最近正在研究他的生平，我想问，你是否愿意让我去参观一下整幢房子，我还从没去过呢。”

托比摊开了双手。“你想去的话任何时间都可以。事实上，乔和我想等祭祀过后开一个小型的乔迁庆宴。你们觉得这主意如何？要是你乐意来的话，你就能进行一次大考察之旅了。那时我们应该差不多安顿下来了，现在我们的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的。”

话题转向了祭祀和乔迁庆宴的计划上。时间过得飞快，我终于意识到我喝得比平时多得多。

七点三刻，托比看了一下表。“时间到了，我们得走了。”

“迈克还在你车里。”凡妮莎说着看向了窗外，“他坐在方向盘后正看得出神呢。我想他肯定很愉快。”

“托比，你可以驾车带他出去兜兜。”乔安娜突然提议道，“我可以走回家。又不是很远。”

托比瞥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凡妮莎，最后转向我。“我很乐意——只要不会打扰你们今晚的计划。”

“我肯定迈克会很开心。”凡妮莎说，“但是你有时间吗？”

“哦，我们不会很久的。二十分钟吧。这样行吗？”

我们已经进入了门厅。我打开了前门。渐渐走近的奥黛丽的身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她正飞快地穿行在砾石路间。她的脸红得发光，没有戴帽子，头发邋遢地从左耳后下垂。

“嗨，”我说，“彼得大帝找到了吗？”

她摇摇头。“我到处都找过了，只找到了这个。”

她举起一块系着绿色细绳的小铜奖章。

“这是什么？”凡妮莎问。

奥黛丽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是彼得大帝的颈圈，”她气喘吁吁地说，“在公交候车亭找到的。我报警了，但是他们帮不上忙。”

这个夜晚就这么突然被打乱了。凡妮莎和露丝玛丽将奥黛丽带进了起居室，露丝玛丽陪她坐着，凡妮莎去倒茶了。此时，按照原计划，托比带着迈克开车兜风去了——这似乎是最妥当的。

“你一个人行吗？”托比出发前问了一下乔安娜。

“当然可以，才几百码。”

“你可以从公园的门走，然后穿过教堂墓地，这样能快一些。”我说，“我给你指路。”

我的动机是多方面的。坦率地说，我非常高兴能有个机会把奥黛丽丢给凡妮莎和露丝玛丽，而且为乔安娜指路也是基本礼貌。我带着她走过房子一侧的小路，进入了后面的花园。我们安静地穿过草坪，来到了教堂墓地的门边。我为她开了门。

“你沿着教堂外围的小路走，穿过南门，就会看到小围场的小门了。就是过几天要使用的地方。”

乔安娜在拱门前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我。我注视着她双眸深处的绿波，想着它们是多么漂亮；我脑子里的另一部分还在为自己纯粹美学上的欣赏而沾沾自喜。

“我能和你说说话吗？”她突然说。

“当然可以。”我很期待如此，“这就是我在这儿的原因。”

没想到她竟然咯咯地笑了。“知心大叔吗？”

我也以微笑回报。“有点儿吧。”

“你能陪我走走吗？”

我跟着她进了教堂墓地，然后关上了门。

“这儿很陌生。”她说，“我离开了城市的喧哗。我们曾经待的地方有很多人——日日夜夜。但是这里，远离公路和机场，大多数时间都死气沉沉的。”

我们走过教堂东边，踏上了一直延伸到圣坛地下室的阶梯。

“这里不是城镇，”她继续说，“也不是乡村。都不是。”

“这就是郊区的麻烦。”我说，“感觉好像处于一切的中间。但是人们必须适应。”

她瞥了我一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停下了脚步。我们在南门廊边，非常安静，好像从教堂墓悄悄地逃走，回到了被丢下的乡村。我清楚地记得我听到了蜜蜂的声音，在圣坛和教堂西南角的玫瑰丛中。

“你相信有鬼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向我身后看去。突然间她瞪大了眼睛，表情大变，就像带了个面具一样。她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臂。

“怎么了？”

“看，门廊那里。”她忍不住叫出声来，“门边上。”

我沿台阶进入门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通往教堂中殿的厚重大门，这扇老橡木大门因年代久远而褪了色。左边是我们用来张贴教会通知的小黑板。

有人给了它全新的用途。上面挂着些破烂的黑色毛皮。我看了一会儿，感觉胃部在翻滚。黑色毛皮中还夹杂着白色和红色的碎片。

我记起了乔安娜。我转过身子，她还在看门廊里那些可怕的东西。我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她的头贴在了我的胸膛上。她的身体在颤抖，我紧紧地抱住她。她试着想说点什么。

“为什么？”她抬起头，说，“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她又一次将头埋进我的胸膛，我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上帝保佑，我居然产生了某种性冲动。距离上一次和凡妮莎做爱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没有回答乔安娜的问题，糟糕的是我知道其中暗藏玄机。为什么有人要屠杀彼得大帝，然后将它的尸体悬挂在我的教堂大门上？

17

这两位警察中，我发现较年轻的那位盯着凡妮莎的时候表现得有些越界了。他的名字叫富兰克林，是一位消瘦、浓眉的黄皮肤警察，看上去好像刚从警校毕业。我猜想凡妮莎也已察觉到他的窥视了，她稍稍地改变了一下坐姿，让双腿交叉，以阻挡他的目光。

“那么，”克劳夫警长疲倦地对奥黛丽说，“让我想想是否妥当。”

我们又坐回到起居室里。凡妮莎打了报警电话，两位警察四十五分钟后才驾驶着巡逻车姗姗来迟。克劳夫警长那深褐色凹凸不平的脑袋让我想起没洗的土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问问题，富兰克林做笔录。奥黛丽坐在克劳夫对面壁炉旁边的大扶手椅上，她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蜷缩着身体，第二杯白兰地已一饮而尽。她脸色惨白，头发依旧凌乱，婉拒了凡妮莎让她上楼休息一下的建议。

“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猫是在昨天晚上？”警长接着问。

奥黛丽看上去很痛苦。“我晚上该把它关起来的，但太难了，尤其是在夏天。”

克劳夫清了清嗓子。“别怪自己了，女士。现在你说说最后一次见到它时的准确时间。”

“大约七点半的时候它嚼了一大条鱼当晚饭。八点半左右我还看到它在椅子上打瞌睡。它肯定是从厨房的窗子跳出去的，这就有可能发生在之后的任何时间里了。你可以问问马利克夫妇，当然，看看他们是不是——”

“是的，奥利芬特小姐，今天早上你发现它没回来吃早饭，所以你才意识到它不见了？”

“一开始我并不着急，至少没有那么着急吧。它老是自顾自地出去溜达，它是一只爱冒险的猫。但这条路太危险了，马路上总有许多轿车、厢式货车和卡车，甚至夜晚也依然如此。到了五点，我开始担心它了。我找遍了整个村庄，准备来牧师住所——拜菲尔德夫妇的邀请——时我灵机一动。公交候车亭。”

她得意扬扬地看向了警长，警长回看了一眼。

“我一开始就该想到的，”她继续道，“你不明白吗？显而易见的事。我真不该拖到第二个星期才报警。”

“谁？”

“蓄意使坏的家伙们，他们还用石头砸我的窗户。我打给了警察局，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肯定还记得吧？”

克劳夫说：“我想应该是我的某个同事办理这件案子的。你去了公交候车亭，因为那些小伙子常在那儿混，你觉得他们可能会拿你的猫报仇，是这样吗？”

“公交候车亭里没人。”奥黛丽没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全都在酒吧里豪饮作乐，我在长凳下面找到了这个。”她用一种滑稽的姿势指向一根绿色皮带，皮带放在沙发前的咖啡桌上，“铁证如山，警长。”

富兰克林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接着又看了凡妮莎一眼。克劳夫则在挠自己的膝盖。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奥黛丽大哭了起来，“彼得大帝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灵魂。”

克劳夫眨眨眼睛。“那是谁，女士？”

“我的猫。”她厉声喝道，面颊红如玫瑰，“这弄得我很伤心。”

凡妮莎弓下身子，把手放在奥黛丽椅子的扶手上。“它可能是出了交通事故，然后有人发现了它的尸体。”

“等验尸结果吧。”奥黛丽说，“我希望是这样。那样它就没有遭受太大的痛苦，也就不会那么沮丧——你们知道的，它很信赖人类。”她盯着克劳夫，“要多久才能出验尸报告？”

“哦……我们不常给动物验尸，奥利芬特小姐。这样吧，我们会把它记录在案的，你可以让它体面地下葬——也许可以埋在你的后花园里。”

“但是我想查清楚它究竟是怎么死的。”

警长用手指轻轻地搓着膝盖，好像在爱抚自己的疥疮。“我想你可以找个兽医来看看。”

“但这是证据，警长。这很可能有助于你调查彼得大帝的死因。”

“我认为，如果你想要一份验尸报告，女士，兽医才是最佳的选择。”他望向了窗外，“如果你打算取下它的尸体，我建议现在就行动，不要再等了。我的意思是，谁都可能看见它，难道你想让老太太吓一跳吗？”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拜菲尔德先生，你有没有纸箱之类的东西给我们用一下？”

我走向了厨房。露丝玛丽坐在餐桌旁吃着草莓酸奶，显然被法语版萨特的《恶心》吸引了。我进门后她抬起了头。

“你那边怎么样了？”

“奥黛丽还是很激动，但情况已经很明了了。他们想要一个纸箱装猫。”

露丝玛丽把她的椅子往后推了推。“车库里有几个。”

她穿过杂物房，打开了车库的门。她翻找车库时凡妮莎来到了厨房。

“我来烧点水，我们都需要喝杯茶。”

“你有什么东西能用来裹尸体的吗？”我问。

“什么？”

“当个罩子。”

凡妮莎眨了眨眼睛。“洗碗槽下有一只开口式枕套，我本打算把它剪了当抹布用的。”她灌满水壶，插上电源，“你说的好像要为彼得大帝举行国葬仪式一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祈祷书里有没有一章能拿来应付当下的状况？‘为了埋葬一只被杀的猫？’”

我抱住了她。她凑近我，可当露丝玛丽拿着一只原本放可可粉罐子的箱子回来时，她又突然推开了我。

“棺材来了。”露丝玛丽宣布道。

我找到了洗碗槽下的开口枕套，又拿着箱子一起进了起居室。似乎我离开后，奥黛丽和两位警察都没有动过。

克劳夫站了起来：“好，我们现在就去处理，弗兰基你拿盒子。”·富兰克林迅速地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箱子和开口枕套。

克劳夫看向了奥黛丽。“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准备回家了。也许拜菲尔德夫人会送你。”

“我不回去，除非彼得大帝——”

“恐怕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最好还是回家喝杯好茶，上床睡个好觉。你有没有安眠药什么的？”

奥黛丽重重地晃动自己的脑袋。

“你该给你的医生打个电话。或者可能的话，拜菲尔德夫人可以帮你打。你知道，你受到了刺激。”

“我不需要医生，”奥黛丽沉下了脸，但还没有忘记礼仪，“多谢。”

“这还是你说了算。”

“我想要抓住罪犯们。”

“罪犯们？你认为不止一个？”

“那些笨蛋总是结伙到处闯荡。”

克劳夫叹了一口气。“我们还不确定是不是他们。”

“还可能是谁呢？”

他耸了耸肩，没有说话。不安的沉默就这么降临了。富兰克林盯着门口看了很久。凡妮莎回来了。

“谁要喝茶？”

富兰克林和克劳夫婉拒了。奥黛丽声称自己不介意再喝一杯白兰地，但最后在我们的劝说下决定喝茶。克劳夫要求和我出去说几句。我们上了车道，富兰克林从他的车里取出一把手电筒和一副橡胶手套。我们绕到了教堂墓地门口，克劳夫叼起烟斗，用气体打火机点着，那火光摇曳。

“先生，之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吗？”

“被分尸的猫？”

“不只是这个。我们时不时会发现一两个人，将丹尼斯·惠特利读到走火入魔。”

“魔鬼教派？”

“随你怎么称呼。巫术、邪神偶像、兴妖作怪。通常只不过是给下流的色情披了件花哨的外衣，但有时也会过火。”

“据我所知，之前没有发生过。至少这里没有。”

“你肯定？”

“非常肯定。我想有的话我会注意到的。”

“你有没有好好地观察过那只猫？”

“没有。”我也不想，“但也足以辨认那是一具尸体。”

“不仅如此。它的头不见了。”

“什么？”

“你要是找到了记得和我说一声。”克劳夫又按了一下打火机，火花蹦跳在他的烟斗上，“教堂的门你每天都锁吗？”

“只在夜里锁。”

“你最好考虑一下白天也上锁。这些天附近有很多心理变态的人。”

“一直都有。”

“我不是感情用事，”他接着说，“可能任何老教堂都这样。”他拍了拍脑袋，“只是一个路过的疯子，是吧？哦，对了，发现猫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年轻女孩儿是谁？”

“她叫乔安娜·克利福德。你要和她谈谈吗？她就住在附近。”

“哪儿呢？”

“她和她哥哥刚搬到罗斯公园。你听说过吗？就是教堂后面的大房子。他们刚才来我们家聚会，我带她从教堂墓地抄小道回家。”

“她的哥哥是托比·克利福德？”

“对啊，你认识他？”

克劳夫不再点火了。“哦……有人提过罗斯公园搬来了新主人。”

我们往南走着。光线渐渐暗了，门廊上的砖块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弗兰基，你把它拿下来。”克劳夫说，“我举着手电筒。”

“哦，警长。”

“抓紧啊，老兄。”他像念台词一样对我说，“警官的权力。嗯？”

富兰克林把手电筒递给克劳夫，然后戴上了手套。光束跳进门廊，一抹光穿过石头地板，滑向了门左边的布告栏。彼得大帝已经不在那里了。克劳夫对着夜色重重地吐了一口烟。

“我们才离开半个小时。”富兰克林说着，他的声音充满怨恨，似乎彼得大帝的缺席是对他的侮辱。

克劳夫把手电筒照向了地面，他放松地吹了个口哨。角落里有一团黑色毛皮，其中一部分被立着的铁柄伞挡住了。

“还以为我们把它弄丢了。”他说，“如果真是这样就能写小说了。”

“失踪猫之谜。”富兰克林拿着箱子和开口枕套走上前，“哎呀。”

“它是怎么掉下来的？”我说。

克劳夫走进了门廊，光束歪歪扭扭地打在告示板上，然后往下照向了猫。富兰克林弯下腰拾起猫的尾巴，上面还系着一根绳子。

“很容易。”克劳夫用手电筒照着墙上吊告示板的挂钩，“绳子的一头是系在挂钩上的，另一头系着猫。显然，他们不怎么会打结。”

“那应该不是一个童子军。”富兰克林说。

“你不拍照吗？”我问，“或者至少检查一下？”

“我们看了所有需要看的了，先生。”克劳夫说，“这种情况下，我们所能做的很有限。这是资源问题。”

我耸了耸肩，从他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他对我已经不耐烦了。我看着富兰克林把猫的尸体塞进枕套，再把罩子和尸体扔进箱子里。他顺手就关上了箱子。

“先生，你最好明天一早就来这儿看看。”他对我说，“可能会有一些血迹，我想你会希望弄干净。”

警察很快就驱车离开了。凡妮莎和我把奥黛丽送回了都铎村屋。白兰地和打击全奏效，我们不得不一边一个扶住她。她不想让凡妮莎帮她安顿入睡，但她还是拿了我给的一颗安眠药。

“你打算怎么处理彼得大帝？”她问我。

“它在车库里。”

“我想把它埋在花园里。等验尸报告出来后。”

“我不能保证警察——”

“我会出钱让他们去干的，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我是对的。为什么警察总是那么愚蠢？”她将手按在了太阳穴上，“我头痛得要爆炸了。”

凡妮莎和我走回了牧师住宅。从皇后像敞开的门里传来哄笑声和音乐声，大公道上依旧川流不息。

“你觉得她对验尸的事情是认真的吗？”凡妮莎问。

“奥黛丽一贯很认真。”

客房的窗子里射出一点微光，迈克还没睡觉。露丝玛丽还在起居室里读《恶心》。

“她怎么样？”

“奥黛丽？”凡妮莎说，“还是那样。你懂的。”

“真可怕。”露丝玛丽看着我，“我只是不懂怎么会有人那么做。”

我碰了碰她的肩膀。“没人知道为什么，没人知道。”

凡妮莎去泡茶了，我上楼去看迈克。他已经在床上了，穿着蓝白条纹的睡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正坐着看书。他看了我一眼，但是没说话。我觉得他看上去很忧虑。

“你在看什么呢？”

他翻过书封，是企鹅书局出版的绿白色犯罪系列平装本。“《福尔福斯探案集》。书架里拿的。”

“你一定是觉得这儿太无聊了。”

迈克对我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恐怕今晚不会有什么开心的事了。要给你弄点儿东西吃吗？”

“凡妮莎阿姨给我做了一个三明治。”

“好的。猫的事情……你不必太不安。”

“没有不安。”迈克说，“那很有趣。”

等我们上床了，凡妮莎和我才有机会单独说话。

“你怎么想的？”凡妮莎轻声说道，“是个人行为吗？”

“警察好像认为是那些精神失常的人做的。任何教堂都有这样的。圣抹大拉玛利亚教堂只是正巧是第一个被发现的。”

“随便找了一只猫？很可能奥黛丽是正确的，她确实被那些公屋的孩子弄得很苦恼。”

“我希望你错了。”

她生气地哼了一声。“你至少得考虑一下我有正确的可能性。另外还有两件事情你要想想。第一件事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我拾起一片从鸭绒被里漏出来的羽毛。“他的一切不是早就众所周知了吗？”

“你会大吃一惊的。通常人们只记得住他们想记的，其他的一概不知。毕竟，记住就是记住了。”

“范围并没有缩小多少，”我指出，“我认为这不足以构成联系。”

“接下来是另一件事。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尤尔格雷夫太太家的喂鸟台上有一只乌鸦，在啄着什么东西？”

我注视着她。“当然。你该不会是在暗示……”

“为什么不是呢？猫的脑袋肯定在什么地方。假使有人把它放在了喂鸟台上呢？这也是指向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一种联系。”

“但这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凡妮莎拿起了她的书，“这是你的领域，而不是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否是认真的。她的幽默感总是这么枯燥无味。她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开始看她那本尤尔格雷夫的《最后四件事》。这突然提醒了我，我好像刚刚才发现真正的凡妮莎。我就像十九世纪的探险家，渡过了一条河，进入到不知名的大陆中心，瞥见了一片广阔未知的内陆，每一里路都能发现神秘的东西。

“我不太懂，”我说，“什么叫我的领域？”

“当然是指罪恶。否则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18

下一个麻烦接踵而至。第二天下午，正当我在书房里工作时，电话响了。

“大卫，我是罗纳德·特拉斯科。”他的语气可是鲁莽到了极点，“辛西娅告诉我，在圣抹大拉玛利亚教堂发生了一件很邪恶的事情。”

他把“恶魔崇拜”这个词当做棍棒使用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尝试说服自己罗纳德只是在尽本职，领班神父总是当主教的眼睛来用的，这些事务都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不是魔鬼，这么草率地下结论可不明智。可能只是一个失控的青少年的恶作剧。”

“一个恶作剧？一只猫在你的教堂里被砍头？”

“它不是在教堂里被杀的。我们在门廊的挂钩上发现了尸体。”

“这不是关键。”

“那什么是呢？”

“这可能会引发一次公关危机。”罗纳德压低了声音，似乎害怕有人偷听，“不单单是对教堂。还对你个人。”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片刻。凡妮莎早上去办公室了，她一定对辛西娅提了昨晚的事情，而辛西娅迫不及待地转达给了她的弟弟。我的内心涌起一阵怒火。罗纳德也许有介入的权力，但不该如此挑衅。

“我们只有一个机会能将它扼杀在萌芽阶段，”他接着说，“我想最好打个电话给维克托·瑟斯顿。”

“我不认为有必要把瑟斯顿牵涉进来，他什么也做不了。总之，我想我自己能处理好。”

罗纳德叹了一口气，这是他在发怒，并非表达伤悲。“我最好给你讲清楚，这种故事只会引来更多耸人听闻的传言。首先，现在是八月，新闻饥荒期，他们太渴求素材了。其次，任何与魔鬼崇拜有关的东西都是报纸的卖点，这点很令人遗憾，但却是无法更改的事实。第三点，辛西娅告诉我，这里以那个该死的诗人，就是那个涉足了魔鬼崇拜的教士为地域特色。尤尔格雷夫，就是凡妮莎很着迷的那位。最后一点，一旦杀戮开始，天知道他们还会想出什么新花招。要是他们把你和罗星墩的事联系到一起，你会有什么感觉？凡妮莎会有什么感觉呢？”

我惊讶得瞬间停止了呼吸。我倒吸一口气，之前完全没意识到罗纳德知道罗星墩，他可从来没有提过。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他当然会知道。可能这个主教区里所有活着的基督徒都知道。英国国教的一个不可取之处就是它成了流言蜚语的温床。

“听我说，大卫。”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几乎有些祈求了，“你家门口会有一大批新闻记者，很可能会有一车的观光者来围观教堂，你甚至可能遇上模仿犯。”

我没有说话。魔鬼崇拜者的确缺乏想象力。总的来讲，罪恶是平庸的；罪恶无法孕育想象力，所以才总会重复。我的脑子里呈现出一副景象：灰色泥滩，银波般的海水和灰色的天空。我听见头顶上方挥动翅膀的声音。握着听筒的手已经被汗弄湿，我的手臂一阵刺痛。罪恶导致的罪恶效应会变成更大罪恶的元凶。你是指望它告终，还是让它们贯穿过去和未来？

我提高了警惕，试着聚焦在罗纳德身上。我想象他坐在光可鉴人的桌旁，周围放着一堆积了灰的书。我送给过他一个插满白玫瑰的花瓶。桌上不乱，只有一张吸墨纸、一本记事簿，还有一个可能装着待回复信件的文件袋。罗纳德穿着无可挑剔的制服、打着牧师领结，整个就是一副垂涎主教职位的高级牧师画像。

还不够理想。翅膀的拍打声越来越响。我渴极了。

是墙，我想，是他书桌旁的墙。那里没有书架。一个十字架，一个朴素的木制十字架。上面没有人，但是该有一个圣枝主日留下来的十字，藏于横木的背后。我很努力地回忆那个十字架，可我只能想象出清漆的颜色和木头的纹理。

“大卫，我会帮你的。”

我告诉自己，罗纳德很清醒。罗纳德是好心的。但要承认这点很难。他依照自己的想法，最大努力地尽一位基督徒的本分。我偷走了他原本想娶回家的女人，他有种种理由讨厌我，甚至恨我。然而他却想尽办法要帮助我——或者是帮助凡妮莎。我不欣赏他那一副权威和高人一等的博学样子，但这相对来说还是小事。

“你还在吗，大卫？”

“在。我在想，为什么这些会出现在报上呢？”

“当然是通过当地的媒体。他们和警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幸运的是，我今晚会和情报组的维克托·瑟斯顿谈谈。”罗纳德此刻的兴致很高，为自己能紧抓权力的缰绳而感到高兴，“即使要通过共济会，他去与警方洽谈也会相当有效。别着急，我们会尽力平息的。”

我们的对话又一次停顿。我能说的只剩一句了，最后我让自己说了出来。“谢谢。”

要对付尤尔格雷夫太太就得在她清醒的时候逮住她。她的身子就是个战场：年老，多病，腐朽，多种药剂，不愿死去的意志。它们互相斗争，频繁地交换场地，形成了一个移动的联盟。

吗啡让她的心开始荡漾。她通常搞不清楚日期，偶尔会搞不清楚年份，有一次甚至搞混了现在是哪个世纪。时间是不稳定的概念，她发现它越来越难抓住。

上午晚些时候和傍晚都是她状态最佳之时。周五傍晚五点，和罗纳德·特拉斯科通完电话后，我离开了牧师住所。我对独处已经厌倦不安了，不管做点什么都比不做来得好。

我冲着楼上喊露丝玛丽，但没有人应。我走进了花园，迈克正在一棵老苹果树下的草地上专心地玩着，是没有被罗纳德改进过的花园，草坪上有一把帆布躺椅，座位上放着一本《恶心》。下午的阳光很好，但是现在天开始变阴了，空气中附着的湿气预示着一场雨。

“我准备出去一趟，”我对迈克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你一个人待着不要紧吧？我想文特纳一家不会介意——”

“不。我没事。”

“要是有人找我，告诉他我在老庄园主宅邸。”

“露丝玛丽在楼上吗？”

“我想她出去散步了。五分钟前她还在这儿。”

“凡妮莎阿姨应该会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回来。”

“好的。”

他笑了笑，又回去玩了。我上了路，过了桥，进入老庄园主宅邸的前院。喂鸟台略微倾斜，矗立在小草坪上。我朝那边走去。喂鸟台很容易制作，就是一个系在桩上的小木托盘，显然是自制的。木头的表面裂开了，上面覆盖了一层因天气和车流而产生的污渍。我没有找到凡妮莎看见的血或者骨头，也就是刺激了乌鸦的东西。

我弯下腰看了看桌下的草地。我觉得很可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找烟灰盒、头发丝等线索的学生。我放弃了搜查，走到门口按了铃。狗叫了起来，多萝西应了门铃。

“你好，牧师。”

“尤尔格雷夫太太能见客了吗？”

“见到你她会很高兴的。她刚喝过茶，这总能给她一些帮助。也就是说，她想说说话，而我刚好没时间去听。”

我跟着她走进了门厅的昏暗处。美女被拴在螺旋楼梯的中柱上，不想起来，在地板上摇了摇尾巴。野兽，它的肿瘤垂着，蹒跚地向我走来，嗅了嗅我的鞋子。

“你需要帮手，”我对多萝西说，“或者让尤尔格雷夫太太住进护士之家。”

多萝西摇摇头。“她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而要是你跟她说疗养院的事情，她会哭的。”

“这对你不公平。”

“我能应付的。文特纳医生也总进进出出的，帮得上忙。周末还有菲什加德的护士过来，他们倒是不中用。”

“即便如此——”

“她想死在自己家里，”多萝西打断我，“为什么不成全她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没有一个答案能让多萝西接受。我想知道尤尔格雷夫太太给了她多少工钱。

“我听说你丈夫有了新的工作。”我希望能想起她丈夫的名字。

“也该工作了。”她说，“如果坐在家看电视也能拿奥林匹克金牌的话，特德绝对是种子选手。”

野兽的口水流满了我的鞋子，它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它想干吗？想让一切都恢复正常？想让它自己、美女，还有它们的主人能年轻一些？

“那么你去看看她吧，”多萝西说，决定打发我，“我又得去给她铺床了。你能找到路吗？否则我又要被她逮住了。”

我走进房间时，尤尔格雷夫太太正在读一本书。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大卫？是你吗？”

“是。今天感觉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女佣在哪儿呢？我该吃药了。”

“多萝西马上就来。”

我不确定她听没听到我的话。她慢慢地合上了书——是一本薄薄的绿皮册子，书脊上是烫了金的印刷体书名。她说：“她迟到了。她总迟到。要是她再不快点，我就要解雇她了。”

我知道争论无济于事。“多萝西在帮你铺床。”

“真是怪了。”

“为什么？”

“铺床是早上的事情，人人都知道，现在还是早晨吗？”

“不是。”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傍晚五点一刻。周五傍晚。”我注意到尤尔格雷夫太太那张愁眉不展的脸仍然充满期待地对着我，“星期五，八月十四日。”她依旧紧锁眉头，我又补充了一句，“一九七〇年。”

“哦。你妻子在哪儿呢？今天她没来，她人呢？”

“没来。她在工作。”

“我从没想过你会再婚。可怜的老奥利芬特，这可让她局促不安了。”尤尔格雷夫太太停了一下，嘴巴一动一动的，好似在咀嚼什么。一丝唾液从她的嘴角流下，就像一只慢慢蠕动的小蜗牛。“以前我也喜欢过你，挺蠢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

“性。上了年纪之后最好的事就是：不必担心性。”那双小眼睛盯着我，然后又看向别处，“你该阻止凡妮莎继续浪费时间在弗朗西斯身上了。”

“我不能那么做。我不是她的老板。”

“你必须立场坚定。”

我可不敢想象要是我干了那么愚蠢的事，凡妮莎会有什么反应。“弗朗西斯到底怎么了？我本以为你希望凡妮莎去研究那些文件。”

“我不知道他算什么。我不知道。”尤尔格雷夫太太轻轻地用书敲打着膝盖，“肮脏的脑袋。越来越糟。你知道他为什么开始杀死动物吗？”

我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懂。”她叹了口气，“这是他的最后一本书。”

“《天使之声》？”

“更像是恶魔。其中有一首诗叫‘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真让人厌恶。他一定是装了个魔鬼脑袋才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想把那本书拿过来看看，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书的封面。“希腊神话的一部分罢了。”

“赫拉克勒斯真的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他真的把他们切成小块了吗？”

“在我的记忆里，宙斯的妻子赫拉非常痛恨赫拉克勒斯，有一天晚上，她对他施了咒语。他在沉睡，梦见自己用剑杀死了想象中的敌人。然后他醒来，发现自己杀死了亲骨肉，还砍成了块状。”尤尔格雷夫太太吸着鼻涕，好像在以此表达内心的亢奋，“他这么做了。”

“弗朗西斯？”我笑笑，“不过不是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你有许多不知道的。”

她翻开书，似乎被一首诗迷住了。我等了一会儿。凡妮莎警告过我，她的情绪起伏正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

我清了清嗓子。“凡妮莎对我说起过你的喂鸟台，乌鸦在那儿啄食肉之类的东西。我想你一定没看清楚吧？你戴着观剧望远镜吗？”

她再一次抬起头，我立即就意识到这一次她不会宽恕我了。“我说过，大卫，你知道得太少了。甚至对你自己的家庭。”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的是整体。我可没瞎。”她眼里的虹膜就是一潭棕灰色的池子，瞳孔几乎一览无遗，“在一个纸袋里。”

“什么？”

“不管它是什么。可能是一个小脑袋？”

“你看见是谁放在那儿的了？”

“我告诉过你，我没瞎。”她擤了擤鼻涕，视线被泪水模糊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明白？是太迟了吗？我的表停了，现在几点？”

门开了，多萝西进来了。“亲爱的，睡前喝杯东西吗？一杯美味的可可？”

“吃药。”尤尔格雷夫太太活跃了起来，“我该吃药了。”

“不，我亲爱的。和往常一样，我把药全放在了你窗边的桌上，你上床后就能吃第一颗了。”多萝西注视着我，“我想你也想回家了，牧师。我刚看见拜菲尔德太太的车开过。”

19

她冲出了罗斯公园的车道，朝着我伸出了手。

“爸爸！等等！”

我停下了车。灰色的天空飘起了雨点。露丝玛丽倚靠在门柱上，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尽管她穿着旧牛仔裤和白色T恤，但她能把它们穿得高雅。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最好来看看。”

“是什么？”

她摇摇头。“跟我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拉了一下，“快。”

她把我拉进了车道。“怎么都那么神秘？”

“不神秘。”

她领着我穿过教堂墓地，进了橡树林。她并没有继续朝房子走，而是右拐，上了通往我们希望用作祭祀停车场的小围场的小径。雨越下越大了，我建议回去拿把伞，但露丝玛丽极力催促我快走。

在离小围场较远的一边，小径分了岔——一条继续北上，朝向公屋和城门水塘；另一条向西道，经过一片基本和车道平行的废地。这片废地本来是罗斯公园私有土地的一部分，属于克利福德所有。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问。

她回过头，眼睛闪烁着，满脸通红。“卡特的牧场。看，就往那边走。”

我们沿着小径走向生了锈的五杆管状铁门，门长期关着。露丝玛丽和我从门上爬了过去。如今卡特的牧场已无主人，夹在罗斯公园已经荒废的花园和住宅区之间。和许多处于城市边缘的地方一样，这里永远脏兮兮的，甚至连野草都是那么肮脏。

露丝玛丽领我绕过一辆废弃的车，进入了小灌木林，那里遍地是自身繁衍的乔木和树苗。有一道足迹，扭曲地穿行于灰烬、桦木、荆棘与荨麻之间。她纵身跃入其中。我对她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感到疑惑。抽烟？和男孩幽会？这里太臭了，小灌木林像是成了一头正在腐朽的动物。我们站到离它远一些的地方。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在那儿。”她指向林子边缘那棵垂死老树旁边的土地，“快看。”

我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一只空瓶子斜靠在树旁，树根下的草地染成了锈棕色。

“看。”她重复了一遍，手指戳向空中，“你不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我提了下裤子，然后蹲了下来。草地很干燥。那只瓶子曾经装着一种叫做“金秋黄”的苹果酒，从标签上来看还很新鲜。瓶子可能是昨天丢在这儿的。烟头纷纷散落在小草和枝叶间。这里透着凄凉。

“这是血。”露丝玛丽说，“爸爸这是血，对不对？”

“我想是的。”

我用拇指和食指拾起了这只瓶子，瓶底粘着一撮黑色毛发。

“他们就是在这儿干的。”露丝玛丽说着，“你能在马利克的小集市里买到这种苹果酒。你知道吗？”

我真希望她没发现这事。这意味着麻烦来了。我们还不能确定那污迹就是干了的血，更不用说血和皮是不是彼得大帝身上的了。但是我必须告诉那些并不愿意听到这些的警察们，我还要告诉奥黛丽，这个发现会满足她的法庭幻想——同时顺便更加让她确信安理会的那些小伙子是有责任的。但为什么露丝玛丽会发现呢？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发出的声音比我想的更加严厉。

“我只是想走走。”

“在这儿？”

“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就能到河边了。那儿非常美。”

美？我已经很多年未踏上这条路了。我模糊地记得沼泽地上处处可见的树，罗恩河蜿蜒其中，仅有一条小溪那么宽。青少年和成年人的审美标准大大不同。我凝视着露丝玛丽，突然想起我年少时期曾经躲在一间烧掉的房子废墟里阅读奥登的书，以寻求不正当的快感。我坐在一堆长着狭叶柳叶菜的粗石上，抽着非法获得的香烟。

我站起身子。此刻雨已经越下越大，树木能帮我们挡一些雨，但我不认为还有必要待在此地。这里充满毒药，我能感觉它们慢慢地渗透进我的身体。

“你觉得他们是在这里切碎彼得大帝的吗？”露丝玛丽问。

“有可能，但我们不能妄下结论。”

“这里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切碎猫的地方，对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走吧。”

“但我们会淋湿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正好与我的相撞。她的脸上写着平静与美丽。我的女儿。我试图相信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要是说济慈是错的，那么美就丧失了道德层次。要是美说了谎呢？露丝玛丽曾经说过谎话，但那时她还太小，不够懂事。孩子们要逐渐形成道德感。我一把将回忆推开了。

我快步走出了树荫，露天让我感觉好多了。露丝玛丽跟在我后面。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氛围吗？雷声咆哮，雨水从天空不断涌出。水流进了我的衣领，打湿了外套的肩膀。净化我吧。能不能洗去罪恶？要是能该有多好，罪恶总是害怕被揭露。

露丝玛丽又抓住了我的胳膊——这对她来说很反常，因为她从不多碰我。“你还好吗？”

“很好。我们最好回家把身上弄干。”

“你会报警吗？”

“会的。”

她用鼻子贴了我一下，好像是在敦促我立马去行动。“要是我们从克利福德家的花园抄小路走，就能到车道了。这样比我们刚才来的路快。”

我跟她走了。这样做总比争论我们是否应该擅闯民宅来得轻松些。某方面来讲，我很高兴看到她这么有担当。我通常不会犹豫不决，事实上，我倾向于另一种方式，有时候就会显得有些傲慢。但是此刻我既不能做选择，也不能在松了弦的小提琴上拉出音符。树下的毒药已经对我起了作用，正在耗尽我的元气。

毒药还产生了其他的影响。露丝玛丽带着路——她似乎认识，但是我不。我们沿着一排朝向深绿色乔木与灌木丛的篱墙走着，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脑袋上，衣服贴住了身体。我看不清她的脸，仅仅看得到她的轮廓和走路时轻快摇摆的臀部。我突然有了欲望，就像昨晚抱着乔安娜时一样。可是这一次太糟了。露丝玛丽是我的女儿。我究竟怎么了？厌恶与欲望交织在了一起，我凝视着脚下的土地。我已经很久没和凡妮莎做爱了。

“求主怜悯，”我喃喃自语道，“求主怜悯。”

她不可能听得见我的声音，但她回头了。“我湿透了。”她说得很欢快。

我们走到了带刺的铁丝网围栏旁，围栏将这片荒芜之地与乔木灌木丛隔开了。铁丝已经生了锈，杆子不是丢了就是歪斜着。

露丝玛丽拉起一根杆子，与地面之间有约莫三英尺高的空隙。

“我帮你提着它。”

我从下面匍匐而过，并发现有人曾这么爬过，而我怀疑露丝玛丽就是其中之一。我觉得很荒谬，一位中年牧师竟然回到了青春期。露丝玛丽跟在我后面。我从未来过此地，但我猜我们是在一个原本属于罗斯公园的地方。这片林带基本上都是大型欧洲山毛榉，一大团籽苗中还有另一些更老的植物——杜鹃花和月桂，紫杉绿篱的残余，以及一株倒下的长冷杉残骸。

“这里走。”露丝玛丽催促道，雨水滴在了她的脸颊上，她笑得格外灿烂，“跟我走。”

我们在灌木丛里探出了一条路，从欧洲山毛榉的冠层下走过。尽管有树枝的遮挡，大雨仍旧倾盆浇下。突然间，头顶的枝丫变得稀疏，雨势急剧加强。我看见了烟囱和房子上的窗户，终于意识到我们身在何处了。

露丝玛丽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转过身子，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哦不，”她嘘了一声，“真尴尬。”

这块地如今已搁置不用了，而在之前，这里曾经是一个由石墙围成的下沉式玫瑰花园。现在这里成了一片混凝土肾形洼地，满是枯叶，而没有水。一块跳水板悬架于深水区之上，它的椰衣垫上尽是泥泞和雨水。一条石子人行道绕着游泳池围了一圈。墙上每隔一定距离有一把固定的长椅，一边的半腰上有一个木制斜屋顶，前面是一条小走廊。走廊上，托比·克利福德正坐在一把轻便扶手椅里，他抽着一根细长的白色香烟。

我们看到他之后好一会儿他才看见我们。他挥了挥手。“过来躲雨啊。”他叫道。

我们沿着游泳池奔向连接着更衣室和避暑别墅的房子。托比穿了条牛仔裤，一件宽松的棉T恤，衣领上有一圈绣花。他赤着脚，看上去比以往更像个嬉皮士了。他掐熄了才抽了一点的烟，扔进了灌木丛里。走廊上还有一把椅子，他展开了椅子。露丝玛丽率先登上了台阶。他弯腰鞠躬，招呼她过去坐。

“很抱歉。”我开了口，“我们正横穿卡特的牧场时雨一下子下得很大。”

“所以你们就想找个地方躲躲。绝妙的主意啊。过来坐吧。”

“恐怕我们侵犯——”

“非常欢迎你们。”托比靠在了横杆上，“我得回屋里去拿把雨伞和毛巾。”

“没这个必要。”

“你们可不能感冒了。”

露丝玛丽说：“我没感冒。我亢奋着呢。”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她坐在椅子里，微笑着——几乎就要大笑了，对我们笑。尽管全身湿透，但她美丽依旧，就好像雨和她之间有什么协议，展露了她另一面的迷人之处：自然给了她湿漉漉的闪耀。衬衫粘住了她的身体，薄胸罩的轮廓隐约可见，轻易地将她乳头的轮廓勾勒了出来。现在我的情感变换了模式，我想过去遮住她的身体，从而避免被一位陌生男子看见。托比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可不想再给你添任何麻烦了，”我说，“等雨小点，我们就走。”

“不麻烦。我很乐意有这么个机会能回报你之前的盛情款待。那位女士怎么样了，奥利芬特小姐，对吧？乔跟我说了关于猫的事情。”

“她想要弄清楚——”

“这就是我们出来的原因，”露丝玛丽突然插嘴道，“我们发现了一些血迹。”

“血迹？”他注视着她，“在哪儿？”

“在卡特的牧场。要知道，那块地就在你的公园上面，它也算是公园的一部分吧。”

“很难讲。但你是说，有血迹？”

“在某棵树下发现的……爸爸还找到了一些毛发。”

托比吹了个口哨。

“可能他们就是在那里坎碎猫的脑袋的。”露丝玛丽说话的语气有些一本正经，“我们必须报警。”

“你可以用这里的电话打过去，要是你想的话。”托比是对着露丝玛丽说这句话的，并非对我，“这里近多了，之后我还能开车送你们回去。”

她点点头。“谢谢。”

“你认为警察会对此采取什么行动吗？”

“我不知道。但是总得先试试，可怜的奥黛丽。”

我在这些天里已经注意到露丝玛丽不再将奥黛丽称为“奥利芬特女士”了。

托比站了起来。“你们等等，我去取把伞。”

“没关系的，”露丝玛丽说，“我们反正都湿成这样了。”

托比又一次注视着她，他们彼此微笑示意。“好吧，那我们就冒雨狂奔吧。”他终于想起了我，“但我可以带一把伞给你，大卫。”

“不用了，谢谢。但我不打算跑，散步才更像我的风格，至少这些天如此。”

他们两人跑在前头，冲出亭子，飞一般地穿过门球地草坪上不规整的轨道。我跟着，走上了那个曾经与托比和乔安娜喝过咖啡的平台。性欲让我对其他欲望的存在更加敏感。很明显，露丝玛丽迷上了托比，托比也迷上了露丝玛丽。

他们两人穿过平台上的一扇法式窗户，进了屋子。“乔！”我听见托比在呼唤，“有客人。”

我走在他们后面。楼上的房间大而明亮，比例得当，纵深至少有二十五英尺。与平台上镶着的法式窗子一样，这里也有两面高大的窗户正对着车道。布拉姆利住在这里的时候，这里曾是房客的休息室。

“抱歉屋里还是一团糟。”托比冲着露丝玛丽嘻嘻一笑。

我进门后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脚下很快就形成了一摊水。

“进来吧。”托比说，“一点点水不会弄坏地板的。”

房间的规模压倒了它的内容——超大型的家具、两把安乐椅、一只床垫、几箱茶叶以及一卷地毯。清空的壁炉旁有一台电唱机，一连串用电线接着的昂贵音箱和几盒纸壳装着的慢转唱片。可怕的是，布拉姆利的痕迹还留着——苍白的斑点标记着曾经的照片和家具。壁炉架上有香烟和威士忌，后边紧贴着墙壁的是一面大镜子，有着奢华的镀金镜框，玻璃上还有一长条斜角裂缝。我们的脚步声响亮地落在了地板上，留下了一路潮湿的脚印。

托比站在了门口。“我们去找几块毛巾吧，往这边走。”

他带我们进入了一条短小的走廊，可以从前门通向中庭。以前布拉姆利还在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不过现在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似乎完全不同了。楼梯脚下轮椅的狼藉已经消失，地毯、照片以及破旧的家具也早已不见，跟着一起不见了的还有粉末、香水、消毒剂和衰老的味道。我能感觉到周围和头顶的空房间、脚下的地下室、寂静的密闭空间，以及潮湿发霉的气味。

大厅的空旷感延伸至了天窗，就好像屋顶上镶着一面镜子。窗格开裂，上面还沾着鸟粪。我们的右首边有一段楼梯，被中间夹层分成两部分，向上通往带长廊的平台。

“该死，”托比说，“这儿有个洞。不过我可不意外。”

一摊泥水积在黑白瓷砖铺成的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我看着银色的水滴正在描绘滑过弯道、从天窗落到地板，最终破碎的过程。

“乔，”托比叫着，他的声音在楼梯井里跳动，“乔，你在哪儿呢？”

我听见头顶上方的长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是啪嗒啪嗒，是赤脚踏在地板上的砰砰声。突然脚步声中止，乔安娜苍白的脸就出现在我们上方二十尺之处，身体趴在楼梯扶手上。

“什么事？”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要几条毛巾，”托比说，“大卫和露丝玛丽被暴雨淋湿了，当然还有我。浴室边上的房间里有几条干净的毛巾，就放在蓝色的箱子里。”

她的脑袋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乔安娜抱着一团毛巾下了楼，她穿着一件非常紧身的深蓝色吊带，下身是一条长裙。她的双脚很脏，脚指甲上涂着绿色的甲油，但是脱落了一些。她向我走来的时候头抬了起来，四只眼睛相遇了，我发现她的眼皮肿了。

托比用力地擦着身子。“我确定乔可以给露丝玛丽找到点衣服换上。至于你，大卫，我可以去看看——”

“没有必要，”露丝玛丽打断了他，“谢谢你。我暖和多了。很快就能干。”

“我也好多了。”我对托比说。

他咧开嘴笑了笑。“老实说，我还真说不准自己有什么衣服适合你的。”

“您不认为该打电话给警察了吗，爸爸？”露丝玛丽建议道。

“警察？”乔安娜的脸仍然僵硬得像面具，绿色的眼珠满是阴郁，“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在你家花园附近的荒地上发现了一些毛发还有类似血迹的东西，”我说，“我们认为这可能与昨晚的事有关。”

“那只猫？”她环抱住自己的身子，双眼仍然定格在我身上，她弱弱地说道，“这太可怕了。”

“顺着这个方向走，你会看见一台电话，大卫。”托比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边传来。

我笑了笑，希望能有个让乔安娜安心的办法。我跟着托比走进了正对着屋子的小房间。布拉姆雷一家曾经将此处用作办公室。这里配有一张疤痕累累的餐桌，一对餐椅和一排钉在墙上的空橱子。桌上有一只烟灰缸和一台电话机。

托比丢下我走了。我打到查号台，然后接通了警察局。我要求找克劳夫警长，过了一会儿他就接听了电话。我告诉了他露丝玛丽和我的发现。

“很好，这相当有趣。”他停顿了一下，滋滋声后是咔哒一下，克劳夫在点烟，“我要记录一下。我猜还没发现猫脑袋吧？”

“没有。”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凡妮莎的推测，但还是作罢了。几乎能百分之百肯定的是，克劳夫不会有兴致去检查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喂鸟台，“你不打算派人去那里看看吗？”

“在理想的世界里，我当然会去。但是我们眼下非常紧张，拜菲尔德先生，非常紧张。”又是一次停顿，又是一声咔哒，又是一阵滋滋声，“我们得把资源分配到我们认为更有需要的地方。有一两件比这桩杀猫案更重要的案子。另外——要是你不介意我就坦率地说了，我们甚至还不能肯定你和你女儿的发现是否与此案有关，我想我的探员难免会抱怨说这一切都是徒劳。我很抱歉，先生，但是你能理解吧？”

我表示理解，尽管我并不同意他的观点。我不太喜欢克劳夫，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如果有任何进展，还是要让我们知道，拜菲尔德先生。有没有伤害，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礼貌地道别，我出去找其他人了。他们都等在有法式窗户的大房间里。露丝玛丽和托比跪在地板上，迅速地翻着一箱子的慢转唱片。乔安娜坐在壁炉旁，手里夹着一根烟，她注视着镜中映出的我。

“警察来吗？”她问。

“不来。”

露丝玛丽抬起了头，脸一下子红了。“为什么不来？”

“他们认为这还不够要紧。”

她站起来。“真糟。这当然很要紧。”她猛地一回头看向了托比，头发甩过了肩膀，“你同意吗？”

“警察不像其他人，”他说，“他们的心思很难捉摸。”

“但是这可能是一个关键的线索。”露丝玛丽坚持着，她没有对着我，而是对着托比说，“你知道奥黛丽打算付钱找个兽医来做尸检吗？”

他摇摇头。“你说你看到了一簇毛发？”

露丝玛丽点点头。

“如果他们把它放到显微镜下，”他接着说，“就能将此与猫的毛作对比了。好吧，我希望不管怎么样他们会去这么做。”他挑起了眉毛，“现代科学很发达，我认为我们最好去把它拿回来。”

“现在吗？”露丝玛丽说。

“越快越好。”他扫了我一眼便笑了，“不然我们就快干透了，又要再一次淋湿了。可要是我们置之不理，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雨水可能会把它冲走，或者……”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或者凶手会回去处理掉。”

“我们得赶紧去，这样才对奥黛丽公平。”露丝玛丽看着我说，“你不同意吗？”

还没等我回答，托比就说：“这么做至少无害，对吧？谁知道呢，很可能还有好处。”

我看着镜子，但是乔安娜已经转过了头，我无法再从镜子中看到她的脸。“至少等雨停了再说吧？”

“最好不要。”托比说，“露丝玛丽和我可以撑着伞去。你为什么不待在这里和乔安娜喝喝茶呢？”

露丝玛丽把湿漉漉的发丝推到面颊旁，就像一只小猫，正用爪子捣鼓自己的脸。“没用的，反正我们也要淋湿的。”

他们两人已经站在门口了。我能感受到露丝玛丽的激动，我之前从未见她这样过。她的身体紧绷着，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能唤起托比的注意。

他瞥了一眼他的妹妹。“你可以吗？”

这似乎是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她与一位中年牧师待在自己家里会不好呢？

乔点点头，把香烟扔向了清空的壁炉。

“再仔细想想，”托比接着说，“现在喝茶有点晚了，过了六点了。你可以问问大卫想喝点什么。”

说完他就和露丝玛丽离开了。我聆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托比说了些什么，露丝玛丽大笑着回应他，笑声急促、高亢，伴随着喘息。远处的一扇门砰地关上了，大房间里一片寂静，唯一的声响就是滴答雨声。乔安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弯曲着。不自觉地，我的手伸进衣服口袋摸索着香烟。盒子湿了，但里面还是干的。

“你想喝点什么？”乔安娜说，并没有看着我。

“现在不要，谢谢。”

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容传到她的脸上，温暖迷人。“你并不介意看着我，对吗？”

我笑着摇摇头，点了根烟。她从壁炉旁的厨子里取出一只玻璃杯，从壁炉架上的瓶子里倒出少量威士忌。我看着她。

“我们坐下吧。”她提议。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法式窗户旁，我们从平台过来时并没有开这扇窗。一边一把扶手椅，相对而立在光地板上。它们之间有一个茶箱，正好可以当做茶几。乔安娜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啜饮起来。红晕爬满她的脸庞。裙摆散开，我看到一个三角形的开口，从她的膝盖延伸至大腿上方一英寸处。我移开了视线；我记得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记得凡妮莎。

我坐着抽烟，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雨打在平台的石板上，溅起纯净的灰色水花。平台之外，草坪上长长的青草在雨水的侵袭下摇摆；花园里的大树沙沙作响，在骚动中颤抖。

“能给我支烟吗？”她问，“我的抽完了。”

我给了她一支，弯下腰给她点着，那一刻我们的脸贴得非常近。她涂了眼影，香水味微弱但能闻到，让我想起东方香料。她的脸颊精致而美好，我知道如果我能碰一下，那它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我急忙挺直身子，吹灭了火柴。

“你相信幽灵吗？”她说。

乔安娜有一种本事，可以让我放下一切防备。我望着滋滋作响的雨帘，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否和昨晚我们聊到一半的话题有关，就在我们发现彼得大帝的尸体之前，她还在暗示着差别。

“我不太了解幽灵，”最后我说，“但是我相信存在一些无法融入事物格局的现象。”

她坐在椅子里，身子向前倾了倾。“比如呢？”

“任何一个教区牧师都会偶然间发现一些无法解释的古怪事情。人们总是倾向于在发现了超自然迹象时把我们叫去。”

“就像水管工？修理心灵上的漏洞？”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

“你能解释吗？”

我摇了摇头。“不一定。如今任何被我们归为超自然现象的事物都完全可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与此同时，教堂时不时可以帮助人们去应付那些事情，因为至少神学是认同超自然现象的存在的。但是一般的科学家不会这么做。这个古怪的事实就是，当代唯物主义在对待其信仰的问题上，往往比当代神学更加教条化——”

我突然停住了，我意识到我已经开始给乔安娜上课了。事实上她让我很紧张，而我只能借助课堂仪式来遮掩这一点——正如我对待任何一位吸引过我的女性一样；心寒的是，我总是在重蹈覆辙。我瞥见她就坐在我的对面，杯子缩在手心里，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刺眼的灰色光线毫不奉承地泄露了她的所有细节；我喜欢我的眼睛所看见的一切。

“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她突然开口说道，“但是我不知道还能对谁说这些话。”

“你当然没有浪费我的时间。你相信你见到幽灵了吗？”

乔安娜半耸肩半颤抖；她的肢体流畅地摆动，就像流水弯曲成波纹状。“确切地说，我没有看见。但是我听到过。”

“那么托比也听到了？”

她摇了摇头。“是前天晚上。我——我没有睡着。你知道屋子尽头的铁塔吗？我的房间就在那里，倒数第二层。我原本想要顶上那一间，但我不喜欢那里的味道，托比也觉得那里有一股腐烂的气味。总之，我躺在床上，听见了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至少我认为我听见了，一个男人就在我上面的房间里，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那你做了什么？”

“没有。我锁上门，把头蒙在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也可能是我睡着了……你会觉得我很懦弱吧，我也这么怀疑自己。”

“害怕不表示懦弱。你告诉托比了吗？”

她踩熄了烟头，直接扔进了烟灰缸。“他说那是我的幻想。”她咬了一下嘴唇，“我不知道，也许是。我让他拿着钥匙，我们一起去顶楼的那个房间。当然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房间。”

我看着雨滴静候。

“你不相信我，”她突然爆发起来，“你和托比一样。”

“我相信你。”

她哀伤地凝视我，似乎是想通过我的脸来判断是否该相信我。过了片刻，她说：“你觉得房间会有情感吗？它们会高兴、会难过吗？”

我想起了我在抹大拉圣玛利亚教堂里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就是去年夏天，露丝玛丽没有将凡妮莎留的信息传达给我的那个晚上。“我不确定一个地方会不会有味道，我也不确定是否是我们将自己的情感加之其上之后才有了味道。”

她看起来很失望。“那个房间很不快乐。”她断然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有人曾经在那里过得很不快乐。托比说——凡妮莎告诉他——那个诗人以前住在那里。但也许那就是我，可能就是那个不快乐的我。”

我等候了一阵子，听着雨声，看着乔安娜，她的脑袋已经垂到了膝盖上。她的脖子和肩膀裸露在外，我有种冲动，想上前去抚摸，因为安抚往往是给予温暖最简单和古老的方式。

“乔安娜，”我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但是要是——”

有人在敲窗户。乔安娜和我同时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我真感到羞愧，像是被一个心里的秘密惊呆了。

站在窗户另一边的是托比和露丝玛丽，尽管托比带了伞，但他们俩都是从雨里飞跑回来的。托比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尼龙购物袋，里面装着看似是瓶子一样的东西。露丝玛丽的那双蓝眼睛格外闪耀，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她的头发沾满了水，脑袋上就像有一个个卷须。她举起一个像烟丝罐一样的东西，用手指轻轻拍打，然后隔着窗户说道：“我们找到了这玩意儿。”

乔安娜微笑着看着托比，好似要去开窗的样子。他摇晃了一下脑袋，然后指了指平台。他像是在说他们不想从法式窗户进来，因为身上实在太湿了。接着他和露丝玛丽走了，再从法式窗户望出去，能见到的只有灰色的天空和被雨覆盖的绿色花园了。

“我还以为他们迷路了。”我对乔安娜说。

屋里的一扇门开了，露丝玛丽大笑着。乔安娜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拜托了，大卫，”她喃喃嘀咕着，“我想和你谈谈，但是不要让托比知道。”

20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挡风玻璃，接着胡乱回弹至路虎长长的引擎罩上。汽车在牧师住所车道的砾石路上打了个滑，便驶出了前门外。天色阴暗，有些人家已经开了灯，这可比平时早多了。

“你有时间喝杯东西吗？”露丝玛丽的声音从小小的后座传过来，听上去就像她老了十岁，尽管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还有些颤抖。

“那太好了。”托比转过身，把我也带入他们的谈话中，“我真的没有妨碍你们吗？”

“一点儿也不。”我说道，我也不得不这么说。

我们三人挣扎着冲出了车子，跌跌撞撞地往前门走去，托比为露丝玛丽和我撑起一把黑色雨伞。这是一种殷勤的姿态，但是起不了太多遮雨的功效。我打开前门，我们三人钻进了门厅。凡妮莎打开厨房门。迈克就在她身后的桌子旁坐着，面前是一个盘子。

“我正打算去分发寻人启事呢。”她微笑着说，“你好，托比，你救了他们，对吧？”

“是的，他救了我们。”露丝玛丽回答道，她仍旧渴求一种成年人的尊严，“现在我们想请他喝点东西予以回报。”

凡妮莎的目光投向了我，但是我并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当然可以。到起居室来吧。大卫，看来你和露丝玛丽都得去换身衣服。”

露丝玛丽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是作罢了。“我马上就回来。”她说完脸刷地红了，然后有些笨拙地飞奔上楼。

“你最好留着这个。”托比对我说，拿出了装有烟草罐和空苹果酒瓶的尼龙购物袋。

“那是什么？”凡妮莎问。

托比对她露齿一笑。“线索。”

我简要地向凡妮莎解释了一番，然后便上了楼。我在换衣服的时候听见从浴室传来好比尼加拉亚瀑布般的水流声。

我回到了楼下，脑袋探进厨房。迈克还在吃那一大碗苹果碎。

“一切都顺利吗？”

这孩子的嘴里塞满了，只好点点头。

“我们要去起居室了。你想来的话就一起吧。”

迈克咽了一口东西下去。“谢谢您。”他又乘了一勺。我关上了厨房的门。该怎么去和孩子沟通？像迈克这样的会让人更容易将他当做成人而非他实际的年龄来对待：他的沉着，也许吧，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和迟钝严肃的笑容。

我走进了起居室。凡妮莎因为托比的一些话而大笑着，伴随着真诚自然的愉悦。她转过头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高兴了。

“我们在喝金汤力呢，”她对我说，“我也给你倒了一杯。”

我坐了下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凡妮莎在和我谈她的书，”托比说，“绝妙的素材，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本签名本了。”

凡妮莎脸红了。“在那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是露丝玛丽进来了。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变了样。她洗了澡，还洗了头发，换上了一条青绿色的灯芯绒短裙和一件紧身长袖T恤。手腕上戴了银镯，喷了香水。

“我可以喝下一杯金汤力。”她用一种装腔作势的口气说道。

“你再说一遍。”我开口。

凡妮莎已经站起来了。“我去拿酒，好吗？”她并没有特别针对谁而说这句话。她面向放酒的手推车的方向，目光扫过屋子里除我之外所有人的脸。她生气了，无声地命令我不准干涉。

“我喜欢你的手镯，”托比说，“乔一直想要个这样的。”

“这是摩洛哥手镯。”露丝玛丽解释道，“有七种不同款式，一周七天每天戴一种。”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我看着凡妮莎倒了一茶匙的琴酒在一个长颈玻璃杯里，又加了些汤力水。她把玻璃杯递给了露丝玛丽，露丝玛丽举起杯子说：“干杯。”要不是我了解她，还真会以为露丝玛丽有醉意了。但是人会像酒精一样灌醉你。

凡妮莎坐在了我旁边。“对了，你出去的时候有人找你。多萝西打来电话。”

“我刚在尤尔格雷夫太太家见过她。”

“就在你离开之后。那位老太太希望你星期一早上去拜访她。”

“听上去像是命令。”我设法说得像在开玩笑，尽管尤尔格雷夫太太偶然爆发的命令早就深深地激怒了我，“多萝西有没有说原因？”

凡妮莎迟疑了一下。“显然和喂鸟台有关。尤尔格雷夫太太想告诉你——啊，喂鸟的人是谁。”

凡妮莎的意思很明显了。她是一个谨慎老练的女子，在许多方面都是一位理想的牧师夫人——够讽刺了吧。露丝玛丽正在询问托比关于他那辆路虎的油耗问题，之前她可从未对此有过兴趣。

“她有没有告诉多萝西那人是谁？”我低声说。

凡妮莎摇摇头。“听上去多萝西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不知道她会用掉多少汽油。”托比皱起了眉头，我猜想可能女人会非常着迷于他这个姿势，“我只是喜欢操纵它，而阀盖下的东西对我来说太过神秘了。”他转向了凡妮莎，然后接着说，“说到神秘，我原本就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那位诗人的事。他非常吸引我，你知道的，因为他曾住在那间屋子里。”

“还死在那儿。”露丝玛丽冷冷地说。

“还死在那儿。”托比咧着嘴冲她笑了一下，很快又转向凡妮莎，“乔在她有的一本选集中找到他一首诗，叫《陌生人的审判》。昨晚我读过了，但是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它到底在说什么？题目是什么意思呢？”

“没人能确定。”凡妮莎说，“不知道尤尔格雷夫太太什么时候才会让我去查看日记的相关部分。普遍认为是中世纪的审判事件。被告席上的女子被控犯有从异端邪说到谋杀的一切罪名。最终她被判有罪，烧死在了火刑柱上。”

“有点像萧伯纳的《圣女贞德》？”托比说，声音就像是一名正在补课的聪明大学生。

“某种程度上是。但是记住，这是一首叙事诗，而不是戏剧。像济慈的《圣·艾格尼丝之夜》或者布朗宁的《阿伯特·沃格勒》。尤尔格雷夫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帽子下。里面还有一个相当恼人的狭隘主题。问题是审判是何时开始堕落的，接着一切才瓦解。要弄清楚无疑是很困难的，弗朗西斯几乎暧昧晦涩到了固执的程度。”

“他可能是在《公祷书》里找到的标题。”我说。

凡妮莎的表情变得很生动。她是一位学者，是一只聪明的猎狗，却屈尊做了一个地区出版商。“哪儿？”

“我想是在诅咒的仪式里吧。我看看我能找到不。”

我去书房取了一本祷告书。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我再回到起居室时，露丝玛丽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杯子空了，搁在桌上。“交给你了。”她说，“我最好还是去做功课吧。”她转身就走了，随手带上了门。

“她最近读书非常用功。”凡妮莎说，似乎是在为露丝玛丽的鲁莽离开而道歉，“下学期有牛津剑桥的入学考试。但她现在是在放暑假啊，难道不是吗？”

“在这儿。‘对神之愤怒和裁定罪人的诅咒或谴责。’有不少诅咒，有点像十诫的翻版。冤枉寄居者和孤儿寡妇的，必受诅咒。”

“它实际上是从哪儿来的呢？”凡妮莎问。

“也许来自某个中世纪的灰色星期三仪式。但是从源头上讲，它可能始于《旧约全书》。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查查。”

“好呀。”凡妮莎对托比报以微笑，“你一定感觉相当乏味。”

“没有。”他礼貌地回道，“你弄清楚了诗人的用意后记得告诉我。”

“我还盼望着能去看看那栋房子呢——尤其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房间。你打算怎么弄游泳池？”

“下周他们就要开始准备了。”托比瞥了窗外一眼，“我们需要的是好天气。”

他的酒喝完了，凡妮莎想再给他倒一杯，但他摇了摇头。“我真的该走了，谢谢您。我不想把乔安娜一个人丢下那么长时间。”尽管这么说了，可他身子还陷在座椅里，他看看凡妮莎，又看看我。“其实，我有些话想对你们说，”他缓缓道来，“现在可能是个好时机。你还记得我提过乔安娜不太健康吧？好吧，实际上是，我们的母亲死了。服药过量，真的。是可怜的乔发现了她的尸体。”

“我很遗憾，”凡妮莎说，“为你们俩。”

他对她笑了笑。“之后她就有些神经衰竭了。”他有点犹豫，“显然，她和以往不同了。我认为我该留点心。因此，要是万一她行为古怪了些，你们知道那是为什么。”他看了看表，“我真的得走了。”

凡妮莎和我目送着他离开。我冲着楼上喊了一声，让露丝玛丽知道托比要走了，但没有人应。

凡妮莎在托比身后喃喃地吐出了一个词：生气了。

“不要打扰她了，”托比说，“我可不想让她分心。”

我们看着他像个舞者一样从雨中跳进车子。路虎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当车子滑出了我们的车道后，凡妮莎说：“这并不是一辆车，对吧？这是长在车轮上的生殖器。”

21

夜晚悄悄潜入，暴风雨逐渐缓和为平稳连绵的大雨。八月竟然这么寒冷。

托比离开后，我进了书房，没有开灯就拨了熟悉的都铎村屋的号码。电话在响，我出神地望着乡村的草地。车辆比以往要少，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皇后像的停车场基本是空的。

茶室几个小时前就该关了。奥黛丽一定是出去了。我漫不经心地琢磨着，究竟是什么让她在这样的夜里离开自己温暖如避风港般的家，但我并不是关心她。最后我还是打给了别人，关于露丝玛丽今天下午那不愉快的发现还是等等再说吧。

接着就是星期六了，我们还在吃早饭的时候门铃就响了。凡妮莎看向天花板，露丝玛丽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就奔出去开门了。我听见激动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接着奥黛丽闯进了厨房。她看上去好像比以前更高大、更红润，似乎就要从她的衣服里挣出来了，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鸡。

“哟！”她宣告着，在厨房门口停住了，“我是对的。”

凡妮莎给了我一个旧时小说家称之为富有暗示的表情。意思是一清二楚的，你这个残忍的教民难道连我们的早餐时间都不放过？

我放下手中的烤面包，站了起来。“我们去书房吧，或者来杯咖啡？”

露丝玛丽那光鲜兴奋的面孔出现在了奥黛丽的身后。“你说什么？你怎么对了？”

“昨晚我去见了兽医，他证实我自始至终都是对的。”奥黛丽哼了一声，“彼得大帝身首异处。好消息是，这个可怜的宝贝……在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就死了。兽医说它的脊椎断了，大概是被车压的，而这很可能就是致命的原因。它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奥黛丽的声音弱了下来，“倘若这就是一切，那么我想我还可以接受。”

迈克几乎有些陶醉地看着奥黛丽。我朝她迈了一步，希望能把她带到书房去。但她仍然坚守阵地。

“它是在断气后被砍去脑袋的。”奥黛丽继续讲着，她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意想不到的胜利感，“这不是一次意外，贾尔斯先生能肯定。几乎能断定是用锯子之类的东西，确切来说就是有锯齿边缘的，比如钢锯。我真希望知道它的脑袋怎么了。”

我不敢去看凡妮莎。“奥黛丽——”

“然后他就撇下我们转去教堂门口了。”她忍了忍，双眼已经充满了泪水，“用它的尾巴吊着。”

迈克吃吃地笑了起来。我不能责备他。奥黛丽正是那些悲剧中夹杂喜剧成分的不幸人物之一。

“大卫，”她嘘了一声，“你能意识到这有多凶残吗？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缜密。”

我点点头。

“这是在亵渎神明。”露丝玛丽咕哝道。

“是的，亲爱的。完全正确。”奥黛丽笑着看向她，“警察很可能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我不可以。至于为什么呢，会有下一个被谋杀的猎物啊。我可不准备将脑袋埋进沙坑里，要是警察不恪守职责，我就要自己动手了。”

“就像马普尔小姐一样，”露丝玛丽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非常正确。我还是了解人性的。”

我又一次设法把奥黛丽轰到书房去，但她仍旧没动。她需要听众。

“你不觉得这种事最好留给警方吗？”我说。

“他们什么都做不好。如果我把这事交给他们，那么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有时候将事情暂时搁置会比较明智。”

“我不会把彼得大帝搁置起来的，除非我能把它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

“我们昨天下午找到了一些东西，”露丝玛丽说，“我想应该是线索。在卡特的牧场上发现的。”

奥黛丽打了个转，堵住了门口。“什么？”

露丝玛丽的手上多了一盒金弗吉尼亚烟草罐，这可在门厅的桌上放了一整个晚上。她打开了罐子，给奥黛丽看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们觉得可能是彼得大帝身上的一块毛发。棕色的，看见没？我想可能是血。”

奥黛丽一把夺过了罐子。她仔细地检查起来，嘴巴情不自禁地张大了。

“托比，我是说托比·克利福德，他和我一起捡回来的。其实这个罐子就是他的。托比觉得你可以把这些毛发和彼得大帝的比比看，或许那个兽医——”

“如果真要这样，贾尔斯先生会照做的。我能保证。”奥黛丽抬起了灿烂红润的脸庞，“谢谢你了，我亲爱的。这是一个开始。现在，你得把你发现它的详细地点告诉我。”

在奥黛丽如此这般的激励下，露丝玛丽就将前一天下午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我证明毛皮的确在那里时，奥黛丽显然很高兴。

“你是一个理想的证人，大卫。人们都相信牧师的话。”

我以前可不干这种事。

“旁边还有一个空的苹果酒瓶，”露丝玛丽说道，“托比说很容易从玻璃上获取指纹，我们就一并带回来了。”

“什么苹果酒，亲爱的？”

“金秋黄。”

“我听说过。”奥黛丽激动地抖动起来，“我在公交候车亭看他们喝过这种饮料。他们就把空瓶子扔在那儿。”

“就放在爸爸的书房里，如果你想要的话。托比说要是查出来那些毛发是彼得大帝的，那瓶子就至关重要了。”

“他想得真周到。”奥黛丽说，“想必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

“是的。”露丝玛丽说道，这一个词胜过了千言万语。

凡妮莎的目光久久地滞留在咖啡壶上。“那么，决定了，我们是不是应该——”

“证据正在一步一步地建立起来，”奥黛丽宣布道，“我从另一个角度调查案件，还发现了别的证据。”她停顿了片刻，似乎想赢取一些掌声，“今天早上我去了马利克小集市，碰巧多萝西·波特也在那儿。多善良的女士啊……她关心了彼得大帝的情况。人们都很善良，甚至连马利克先生都表达了慰问。我不指望他真正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至少他尝试了。我说到哪儿了？多萝西。是的，她的确在星期四的下午匆匆去过一次教堂，天知道为什么。这星期还没轮到她来料理花圃呢，她也不在值班表上。”可能她去教堂另有目的，这点奥黛丽就不懂了，“她那时正准备前往尤尔格雷夫太太家，她认为已经四点了。关键是，她一口咬定彼得大帝不在门廊里。她记得出门时曾看过某张告示，是关于南非的。所以，这点还是有用的，不是吗？我们马上就能掌握事情的经过了。我知道仍旧有许多不解之处，但至少我们清楚了彼得大帝是在星期四下午四点到七点这段时间内被带到教堂里的。”她冲着露丝玛丽笑了笑，露出的牙齿沾着玉米片之类的黄色污点，“亲爱的，如果我们将你的发现与其他信息摆在一起，就会发现作案者很可能是从教堂墓地的门进入罗斯公园的，而没有选择从开在马路边的大门进去。”她再次停顿，继而带着一脸笨拙，不可一世地说道，“那晚克利福德一家具体是几点到家的？”

余下的周末时光风平浪静。星期六下午我起草了一份布道讲稿，但是读起来好像有些深奥和浮夸，于是喝完下午茶后我又重拟了一份。我打算晚上花些时间查找那句被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用作诗题的习语的起源：受了诅咒的他滥用了陌生人的审判。然而，到头来，我花了几乎一夜陪伴着这位午夜过后死去的男人。他和他的妻子都不常去教堂，这也导致后来我与露丝玛丽激烈的争吵，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要对这些人负责，就像我为什么要对奥黛丽·奥利芬特或者多萝西·波特负责一样。

星期天，上午进行了两次圣餐，中午小睡了一会儿，然后主持晚祷。我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

事物仍旧熟悉而令人欣慰，可我的心态已不如我想的那样平和了。我对克利福德一家有了很多想法。他们的钱从何而来？兄妹俩的父母是谁，还健在吗？我意识到自己竟能清晰地勾勒出托比和乔安娜的脸庞：托比，瘦骨嶙峋，卷发，鼻孔外张，会让人误会，以为这人非常傲慢。而乔安娜，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脸颊上的弧线、碧绿的眼眸和虹膜边的暗点——绿斑就像艳阳天里树荫下的池塘。关键是，我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托比是否正如眼前所见的那样，而乔安娜对他的畏惧是不是归于算计、偏执，或者只是一种简单而又全然合理的本能恐惧。还要考虑露丝玛丽，她似乎已经被托比吸引住了。

星期天晚上，我打算在临睡前和凡妮莎谈谈这些事情。

“早恋，”她轻快地说，“露丝玛丽对他来说还太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看上去很理智，所以很可能这件事就自然死亡了。至于乔安娜，根据托比的话来看，她患有某种程度的精神崩溃，但是我敢说她会在托比的帮助下克服的。我希望我能多给她一些温暖。她着实令人苦恼，你觉得呢？”

我还无法确定自己对乔安娜·克利福德的想法。我非常想和我的精神导师谈谈克利福德一家的共性和乔安娜这个特例。但是彼得·哈德森不在，我还没见过接替他的人。更糟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彼得的不在场是个问题还是一次走运。我其实并非真心想与别人讨论克利福德一家——不想和彼得说，当然也不想和任何一个我不熟悉的牧师说。在这个关口安排彼得缺席，似乎上帝也有意将我暂时打入冷宫。

“不，露丝玛丽会没事的。”凡妮莎继续说着，“但是奥黛丽，我就不能肯定了。”

“马普尔小姐的事务？”

“很荒谬，不是吗？”

“她总是固执己见，这其实挺崇高难得的。”

凡妮莎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成年人了，大卫，还完全信仰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中的智慧，这可没有什么崇高可言。”她瞥了我一眼，我看到她的眼皮在跳，“倘若你问我，我会说，对任何事情抱以彻底的信任都是不明智的。”

我冲她笑了笑。“你肯定？”

她大笑了起来。“你是想取笑我了吧。”

八月十七日星期一的早上，我们依旧要去往同一方向。凡妮莎和我一边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一边收听广播里的八点新闻。迈克在楼上的浴室刷牙，我们在厨房里都能清楚地听见。露丝玛丽还在睡觉。最近她开始睡懒觉了。

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想我没法再容忍了。”凡妮莎厌恶地看着我，她愤怒得涨红了脸，“他们就是不放过你。你能不能别让它响了，哪怕一次也好。”

我的手已经搁在了门把手上。“不，我恐怕不行。”

“这么早，太不像话了！”她提高了嗓门，厉声说道，“告诉他们你要过一会儿才能回电话。”

她注视着我，上帝保佑，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走进门厅，关门的声音确实比正常情况下响了一些。带着一股孩子气的怨念，我冲进书房，拿起了听筒。一辆垃圾车停在牧师住所外的大公道上，清洁工咔哒一下，就把我家的垃圾箱盖子扔到了地上，然后举起了垃圾箱。

“牧师住所。”

从线路的另一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出那是哭泣声。

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请问是谁？”

清洁车开走了，有人在吹口哨。线路另一头的抽泣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吸鼻子的声音。

“是我。多萝西。”

“怎么了？”

“她死了。老太太死了。”她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多萝西，我很抱歉。”

她还在哭。我都不知道原来多萝西会如此依赖她的主人；我也不认为她是个歇斯底里的女子，然而恰恰相反。死亡成了最好的探测器。

“你是刚刚发现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着。我还得继续问。“我亲爱的，她年事已高，死亡是必然的，只是迟早的问题。”陈词滥调就这么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她非常痛苦，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了。”陈词滥调最突出的优势就是它是在陈述事实，“想想她有多么痛恨去医院或者疗养院。最终她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可她不是。”多萝西哀号道。

“夜里她爬起来了？”也许她是想去方便一下，“就在护士——”

“我想杀了她。”

“谁？”

“那个护士。这个冷血的女人并没有来。老太太躺在这里很多天了。”声音又一次变得悲哀，尽管有些扭曲，但一字一句非常清晰，“狗都开始咬她了。”

22

罗纳德·特拉斯科热爱委员会就像其他男人热爱足球或者火车。他非常潇洒自在，即使处在主席的位置上。他有足够的本领驾驭日常事务，达到自己目的的同时还能兼顾民主的表象。两年前他就成了执事长，自此他邀请我出席会议的次数远远多于他前任在过去八年里的总数。

他安排了一次小型会议，就在八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十点半。这天多云，很凉爽。我们六个人围坐在特拉斯科家起居室的圆桌旁，都能从抛光的桌面上看到自己的脸。桌上有鲜花、瓶装水、玻璃杯、复古烟灰缸，每个人面前还摆放着一份工整的日程表，这是辛西娅做的。这些细节深入我的脑海，就像插在针线包里的针——坚固锋利的现实微粒嵌入到不确定的海绵里。我全神贯注，正因为它们的存在，才使得剩下的空间比一小时前我在老庄园主宅邸时见到的更少了。

“与其说我们是一个委员会，”罗纳德说道，“倒不如说是一个工人小组。”

他与其他人安慰性质的低声交谈像是背景音乐，讨论的话题是如何让主日学校的出勤率提升。罗纳德有两次想把我带入谈话，但是都失败了。之后，当其他人都准备离开时，他让我留下来单独谈谈。他带我进了书房。

“你还好吗，大卫？我感觉开会的时候你不太开心。”

“对不起，我头疼。”我无法将尤尔格雷夫太太死亡的具体情况告诉他，所以我就只提了一句，“上个周末，我的两位教徒过世了。”

“这个打击真大，不是吗？即便死亡是意料之中的。坐下吧。”罗纳德示意我坐到他书桌前的位子上，然后他穿上了一件外套，“告诉我，你是否了解克利福德一家？”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是邻居。他们还非常慷慨地将小围场借给我们用于周六的祭祀。”

“哦。”

“怎么了？”

“别紧张，没什么事。”他说着，双眼却好奇地盯着我。他坐到了书桌后面，手指敲打着日记本的皮革封面，十分温柔，好像那是女子的肌肤。“只是谨慎起见。”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昨天和瑟斯顿一家共进午餐，维克托前一个晚上在共济会与一位警察朋友聊天。我想我应该把他告诉我的事和你说一声。明智者一言足以。”

“克利福德一家有什么问题呢？”

“和孩子们无关，就我所知没什么，尽管那个男孩好像有一群令人厌恶的朋友。问题出在他的父母身上。你听说过德里克·克利福德吗？”

我摇摇头。

“我也是昨天才听说的，”罗纳德接着说，“他出生时不叫这个名字，对了，他的父母来自波兰。表面上看，他是在伦敦经营连锁俱乐部。据我推测，是小型夜总会，几家店的生存时间都不长。尽管还没有证实，但警方认为克利福德经营夜总会是掩人耳目，背后还有种种其他活动——赌博、卖淫，甚至接收赃物。”

“但是没有证据？”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无法可依。可我明白这桩事是不容置疑的。”

“他父亲还活着吗？”

“去年死了。母亲是在今年春天去世的。参加过一次审讯。”罗纳德双手的手指交叉，抬头凝视着天花板，要是可以的话，他一定会祈祷的，“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个酒鬼，我怀疑她晚上都要靠安眠药入眠。她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的，死因有些可疑，不知是自杀还是意外。”

我想起是乔安娜发现了母亲的尸体。

“然后就是钱的问题了，”罗纳德说，“我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是用什么买下罗斯公园的，但是很可能那些钱是从他们的父亲那里得来的。重点在于，这些钱不是正当手段得来的。”

“你不能因此责备他们。”

“要看情况，不是吗？”

“你指的是什么？”

罗纳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胳膊肘还撑在桌上，他对我笑了笑。“这就要看孩子们有没有参与他们父亲的那些活动了。瑟斯顿让他的警察朋友找一些伦敦的同事谈谈，万一那儿有过什么情况。”

“这么做我可不乐意。”我站了起来，“我很抱歉，罗纳德，可是似乎克利福德一家要遭到谴责了，仅仅只是因为那些道听途说来的关于其父若有若无的罪证。”

“谴责？”罗纳德也站了起来，“当然不。这是我的错，我没有表达清楚。我想说的是，采取基本的预防措施会比较明智，尤其是从我们的立场出发。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不愿压抑自己声音里的怒气，“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目前没有。”他跟着我走向了门厅，“我会随时通知你的。”

我们告别了。我不明白罗纳德究竟是在尽本职，还是利用克利福德一家来扰乱我的生活。或者两者皆是——动机向来都是混乱不堪的。在我驱车回罗斯的路上，我琢磨着自己对年轻的克利福德兄妹感兴趣的原因。我没有权利谴责罗纳德或者任何一个动机混乱者。

凡妮莎还在工作，所以只有我们三个人在牧师住所的厨房里吃午饭。大家都不太饿，一口一口地啃着生冷的火腿和隔夜的沙拉。

饭后，露丝玛丽一边洗碗一边对我说：“你知道有关滥用陌生人的审判这个事吗，你找时间查了吗？”

“还没有。是《旧约全书》里的，我基本能确定是出自《申命记》。”

“是不是说糊弄陌生人呢？”迈克突然问道，“让到访者感觉迷惑不堪？”

“不对。”我对他笑了笑，“这是关于以色列的法律的论争。寡妇、孤儿和陌生人总是一个社会中的弱势群体。”

这个回答似乎让露丝玛丽和迈克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并且提醒我自己答应过凡妮莎要去查查那些习语的起源的。洗完餐具后，我就端着咖啡去了书房。

我在《申命记》第二十七章十九行找到了相关的诗句。权威译本和修订本对经书中的这段翻译几乎如出一辙。我找来拉丁文的《圣经》，核对了一下拉丁语的翻译：Maledictus qui pervertit iudicium advenae pupilli et viduae. 我收藏的最新版本就是《耶路撒冷圣经》。“诅咒是加在那些糊弄陌生人、婴儿和寡妇权利的人身上的。”注释栏里提示我要去翻阅《申命记》里较前的一个相应章节，另外还有更靠前的《出埃及记》二十三章：

不可亏负寄居的，也不可欺压他：因为你们在埃及地也作过寄居的。不可苦待孤儿和寡妇。若是苦待他们一点，他们向我一哀求，我总要听他们的哀声；并要发烈怒，用刀杀你们，使你们的妻子为寡妇，儿女为孤儿。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便笺簿，思索着要给凡妮莎做一些笔记。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努力分散注意力，回避尤尔格雷夫太太和她死亡的寓意。这种工作对我来说简直太奢侈了；学问就是一种圈套，正如那些更为传统的诱惑物。当我拔掉钢笔的笔盖时，突然意识到我并不是唯一在寻求消遣的人。为什么露丝玛丽会在午饭时挑起“陌生人的审判”这样的话题呢？为什么没有人提过尤尔格雷夫太太的事情呢？

我把这些问题暂时搁置在一边，继续做笔记。《申命记》中关于公元前七世纪的立法都可以与约莫两百年后的欧洲宗教改革以及反宗教改革比拟了：一次用于改变民族宗教的决定性尝试。本书的编辑可不能容忍意见的分歧，但是他们的道德教育可谓相当人道。事实上，短语“堕落的审判”在《旧约》中的安置是绝妙的，它暗示了这样的滥用已经是一个长期问题了。

接着我开始翻阅原始的希伯来文，以及《旧约》的希腊文译本，这可是最具影响力的《旧约》希腊文翻译。我想查的词，“陌生人”，正是这段文中最关键的。希伯来文中的这个词是“gêr”，意思指“受保护的陌生人”。换句话说就是，一位陌生人受到了并非他所属的家庭或者种族部落的保护。（阿拉伯语有一个和受保护的陌生人相近的词语，jâr。）ger的生活格外艰苦——我摘录了《创世纪》第三章第一节关于雅各布控诉拉板对其虐待的段落。可能整个氏族和家庭都是受保护的陌生人。在《旧约》的希腊文译本中，同样的特征都被保留下来了。“陌生人”并没有直接被翻译为xenos，而是用了proselutos来指代一位得到许可的外来居住者。至于其内在含义，我猜想，并非全部陌生人都得到了保护，他们擅闯别人的领土，而这些“别人”将他们当成了最合情合理的猎物。

正当我为凡妮莎记录这些笔记的时候，我听见有车从大公道开进了牧师住所的车道。我往窗外瞄了一眼，看见一辆奥斯顿马丁停了下来。乘客门打开，叼着烟斗的克劳夫警长爬了出来。弗兰克林从驾驶座上慢慢地挪了出来。这一刻，我的宁静不复存在。我先于他们来到了前门。

“下午好，先生。”克劳夫摸了摸他那光秃秃的脑袋，视线穿过我进入了门厅，“介意我们进去吗？只是一次简短的谈话。”

我领他们去了书房，让他们坐上我书桌前的硬板凳。

“拜菲尔德太太不在吗？她去上班了？”克劳夫的话听上去略微有些猥琐。

“我能为你们效劳什么呢？”

“这一次是关于尤尔格雷夫太太，而不是关于那只猫了。”他挑起了眉毛，可能这是他开玩笑时的表现；他脸上的其他器官仍旧保持严肃。“真够悲哀的。”

“的确。”

弗兰克林掏出了记事本和铅笔。

“请别介意弗兰克林做笔录，先生。只是为了记录而已。”

“我不敢肯定我能帮到你们什么。我并没有发现尸体——发现的是多萝西·波特。文特纳先生可以告诉你更多关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伤情，他肯定是在我之后十五分钟内到达的。”

“哦，我们不得不全面搜查，先生。可以说这会是个死胡同，但是我们必须去查。你无法相信弗兰克那时候花了多少时间在笔录上，结果却完全徒劳无用。但凡事都有万一，不是吗？你可不能想当然。”

克劳夫仗着自己的身份摆出了一副朴素哲学家的样子，这可激怒了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我也想知道，先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重要的和无关紧要的。说不定就像这次——那位病重已久的老太太令人遗憾地去世了——这必定是迟早会发生的，很可能是提前发生了，好吧，通常不是什么问题，我们还用不着为此焦虑，就这件案子来讲也可能不算什么问题。但是文特纳医生认为他应该和验尸官谈谈，同时他还觉得我们该和你也谈谈。鉴于环境的因素，你懂的。”

“什么环境？”

“哦，首先，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显然是她家的清洁女工，波特太太。那是在星期五晚上七点。但是尸体直到星期一上午才被发现。那么现在——”

“给我一分钟。”我打断了他，“为什么菲什盖德事务处的护士整个周末都没去呢？波特太太的工作——原来的工作——时间是工作日，从周一到周五。事务处的护士只需要周六和周日过去，一天两次，早上和傍晚。”

“但是这个周末除外，拜菲尔德先生。”克劳夫紧紧地盯着我，“很奇怪吧？尤尔格雷夫太太在周五的晚上往事务处打了一个电话，他们确认过是在七点半左右。她说她有几个亲戚会在周末的时候去她家小住，他们会照顾她的。”

“我可不知道尤尔格雷夫太太还有什么来往密切的亲戚。而且我知道她是不喜欢打电话的。”

克劳夫擦了根火柴然后举到烟斗上，烟斗里发出了滋滋的燃烧声。“为什么你周五会去拜访那位老太太，先生？”

我可不愿再费力解释喂鸟台的事情。我能想象克劳夫的反应。为了那个彼得大帝，我在警察的眼里已经够可笑的了。我利用道德上的暧昧，尽量绕过这个问题，看上去像是正面回答了。“我常常去拜访她，警长。访问年老体弱者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点点头。我有些不安，担心自己并没能糊弄住他。“她看上去如何？精神很好吗？”

“同你想的一样。文特纳医生可以告知你她的健康状况，可是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也非常痛苦。我们聊了会儿天，我大概是五点半的时候离开的。”

“她的行动状况如何？我是指一般而言。”

“这要取决于她的感受。”我搞不懂问题的走向，“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和椅子里度过的。但是她可以借着助行架到处走动。”

“你能否详细地给我们描述一下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你在老庄园主宅邸看见了什么？”

“每件事都要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不幸，先生，就在你和医生去过之后，波特太太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无疑，这位可怜的太太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不知为何，她开始收拾屋子了。她把老太太移到了椅子上，帮她盖上衣服，用真空吸尘器打扫了房子。她给我们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拿着掸子。”

“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是不应该移动任何东西的。”

“医生告诉她了。”

“那么正如你所说，她一定受惊了。为何这点这么重要呢？是不是验尸官觉得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死很可疑？”

“我们得把一些零星的问题处理掉。”他突然扯开了话题，“有个问题，要是波特夫人不在，该怎么进入屋子呢？”

“房子后头藏着把钥匙。已经放了很多年了。”

“都有谁知道？”

“我猜任何一个需要知道的人都知道。我想波特夫人是有把钥匙的，但还有许多其他人经常去，如果波特夫人不能给他们开门的话，他们就会到厨房去取钥匙。就放在门边的花盆下。”我停了停，在脑中整理了一下可能的人物，“这事除了我，还有文特纳医生，以及菲什盖德事务处的人知道。哈罗德百货每周都会寄信过来，我知道要是波特太太不在的话，他便会自己进门。还可能有其他一些人。你觉得周五晚上，就在多萝西离开后，还有别人来过？”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先生。我只是想找出各种可能性。拜菲尔德太太知道钥匙的事吗？”

“是的，她知道。”

克劳夫看着我，希望能从我嘴里听到更多的话。

“这几个星期，我妻子一直在处理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家族文件。她曾和尤尔格雷夫太太一起待在起居室里工作。”

“那些狗呢？它们看见来访者会有何反应？”

“要是它们有力气，就会吠几声。”我咽了下口水，“它们太老了，除了吃和睡，其他都干不动了。”

“如果有一名陌生人到来，它们会看见他的吧？”

“我看不见得。它们也许会吠叫，但是门外的人听不到。”

克劳夫点了点头。“那么，你能跟我说说今天早上的事情了吗？”

我仰头靠向了椅背。“波特太太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厨房吃早餐。那时刚过八点。她极其混乱不安，但我还是从她的话中了解到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死讯。她还提到了狗，但是……”我又咽了下口水，“但是我想这个打击已经让她一团乱了，甚至有点歇斯底里。我给文特纳医生打了电话，然后立马去了老庄园主宅邸。那些狗在后花园里。屋子那边有一扇铁门，它们把鼻子伸到栅栏外，对着清洁工大叫。”

“清洁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的卡车停在马路上，其中一人正好收拾完门边的垃圾箱。他就是个无名之辈，不愿和我对视。我说了句‘早上好’，但他对我熟视无睹，直接从我身边走过。他的嘴里一直哼着‘马蒂尔达的华尔兹’，那节拍刚好适用于葬礼。”

“那么波特太太那时在哪儿？”

“我还没来得及按铃，她就打开了前门。她的眼眶很红，但已没有了泪水。面色苍白，脸皮就像褶皱的纸巾。她立马就带我到了起居室，指了指尤尔格雷夫太太。”

克劳夫不停地旋转他的烟斗。“慢慢来，先生。慢慢来。详细地告诉我你的所见，房间的样子，老太太的位置。”

我又一次吞了口水。“她面孔朝下躺在窗户旁。大体上就处于椅子和壁炉之间。她的头靠在壁炉挡板的角落，助行架倒在壁炉毯的一边。”

我停下来点了根烟。“房间里有一股屎尿味、人味以及狗味。我看见电话机放在桌上，铁皮箱在地板上。在那个显眼的壁炉架上，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岳父像正怒视着我们。她穿着睡衣。”——那是一条睡裙，袜子拉到了膝盖处，还套着一件晨衣。她的头靠在壁炉毯的一侧，睁大的眼睛像在抒发自己受惊过度，就连嘴巴也张大了，就像是在猛咬一只苍蝇，露出了光秃秃的粉色牙龈。我从未见过没有牙齿的尤尔格雷夫太太——“她的睡裙往上缩起，可能是狗儿给拉上去的，一直拉到了腰部。”——苍白褶皱的大腿，没有多少力量，也没有多少营养。棕色的部位还算有点肉，是仅仅能看得见生肉的部分了——“显然狗被饿着了，”我慢慢地说下去，“我怀疑这就是詹姆斯·文特纳之所以要联系验尸官的原因……警长，你知道狗衰老的时候会成什么样吗？通常来说，曾受的训练都将失去效果，而对它们的戒律也不再具有相同的效力。就像人类一样，真的。它们设法开始吃她的……”

我停了下来。克劳夫无动于衷地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我。而弗兰克林还在做笔记。

“该死的，”我突然爆发，大叫了出来，就连我自己也惊呆了，更何况那两位警察，“你对那些狗做了什么？”

“你不必担心这个，先生。”克劳夫说，“我们暂时会照看它们。但是现在，还是回到今天早上，告诉我房里的其他情况。”

“就和往常一样。”除了尤尔格雷夫太太扶手椅旁的一堆狗屎。

“窗帘有没有拉开？”

“没有。”

“椅子旁的桌子上面有东西吗？”

“我想那里应该有本书吧。”一本绿皮封面的薄册子，《天使之声》，“我猜想一定是波特太太安顿她上床之后她又起来了。她的卧室就在起居室隔壁。她有可能想去那儿看一会儿书。接着她站起来被绊倒了，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可能你猜对了。”克劳夫说，“她站起了身，可为什么她要往壁炉架那里移动呢？”

“她的药放在那里。”

“哦。药。”克劳夫挠了挠右耳边一小撮稀疏的头发，“开始变得有意思了。药全在一个瓶子里，对吗？你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点点头。

“今天早上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些药？”

“没有。我只记得其他的了。”我记着尤尔格雷夫太太对药物的极度依赖，“我猜想她是想服药，于是就往那儿走，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是壁炉毯的边缘吧，有可能。”

空气中一片死寂。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却无从掌握其来源。弗兰克林打了个哈欠。克劳夫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飘向了窗外，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等一下，”我缓缓地说，“我星期五去她家的时候，多萝西说过把她的药放到了卧室外面。”

“是的。药分别放在三个玻璃瓶里，足够吃到周六上午护士来之前了。但是它们翻倒了。”

“这能解释她去起居室的原因吗？”

克劳夫没有回答。“告诉我，拜菲尔德先生，你认识波特太太多久了？”

“刚好十年。”

“她可靠吗？”

“非常可靠。她经常去教堂，所以我很了解她。她对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帮助太大了。”

“那么无疑她是有报酬的？”

“我想钱不是最重要的。尤尔格雷夫太太和波特太太已经相识很多年了。”

我急躁起来，明白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发怒。这两位老太太以自己的方式互相为伴，多萝西付出的远远多于得到的。克劳夫的那些问题就像一把冷嘲热讽的凿子，一下子就将多萝西的善良仁慈给凿碎了。

“那么波特太太和那位老太太相处得好吗？”

“非常好。”

克劳夫叹了口气。“我们不得不这么问，先生，我知道这很令人厌恶，但是必须如此。”

“会有审讯吗？”

“这不是我说了算，先生，要看验尸官怎么想了。”

我放任自己的目光转向为凡妮莎做的那些笔记上。“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现在没了。”克劳夫站起来，伸出了手，“谢谢你的配合。”

我们握了下手，我绕过书桌送他们出去。我起身的刹那，眼角瞄到有个人影在动——就在窗外。我向外望去，正好看到迈克在往房子这边跑。他是不是在偷听？窗户是打开的。克劳夫和弗兰克林似乎没察觉什么。

我跟着他们走到门厅。“警长？”

克劳夫回过头。“怎么了？”

“就是关于奥丽芬特小姐那只猫的事情。”

“哦。不会耽误很久吧？”

“不会。但是我想我还是该告诉你前几天出现在尤尔格雷夫太太喂鸟台上的东西。她告诉了我妻子和我，她觉得那是一个头。”

“一个头？”

“很小的一个，被鸟啄得不成形了。我们不知道那有没有可能就是猫头。”

“你去看过了吗？”

“去看过了，但是我到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我顿了顿，接着点点头，“她说是被人放在纸包里带过来的。”

弗兰克林发出了一声鼻音，仅仅是为了掩饰笑意。

“那么她说是谁放的了吗？”克劳夫说。

“她没说，现在也不会说了。”

“我懂了。”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还有别的事吗？”

“你还记得我在电话里说的很可能是剁猫现场的地方吗？”

克劳夫点点头。

“那地方在卡特的牧场里。据说我们当地的诗人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同样的地方剁过一只猫。”

克劳夫停顿了一下才说：“非常感谢你，先生。这些消息有些含糊，要是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但我会记住的。”他打开了前门。然而，在他跨向门槛的时候又停住了，转过身子。“哦，对了。你认识罗斯公园的那两个年轻人吗，克利福德？”

我感觉自己开始紧张了。“是的。”

“他们见过尤尔格雷夫太太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才搬到这里不久。”

“谢谢了，先生。”

克劳夫双手插进口袋，慢慢走向他的汽车。弗兰克林早已打开了驾驶座的门，仍旧乐呵呵地吸着鼻子。

“怎么了？”我在他的背后叫道。先是特拉斯科，现在轮到了克劳夫。

“就是好奇，”他没有回头，“毕竟他们是邻居。”

23

警察一走，我就去看望上周末过世的男子的遗孀。她住在庄园农场道上的一栋简易房子里，倒是离波特太太家不远。房子里住满了他们的亲戚，在那儿电视机永远开着。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尽可能快地离开了。既然男子已逝，葬礼也安排妥当，我也不愿多待了。

我一路沿着绿地的北边走。正当我经过公交候车亭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奥黛丽从她家一楼的客厅窗子里探出了身子。

“你能给我点时间吗？”她的表情既愉悦又警觉，“关于祭祀的一点事。”

她来到门厅和我会面。茶室刚刚打烊，沙琳·波特正在清理桌子。我走过的时候她对我笑了笑。我跟奥黛丽上了楼。她让我坐进了她父亲曾经用过的翼状扶手靠背椅里。（“这是男人的椅子，你不觉得吗？我可从来不坐。”）她打开壁橱，取出玻璃杯和酒瓶。

“一起喝杯雪利酒吧，如何？”

“谢谢。”

她往杯子里倒好了雪利酒。“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消息多么可怕。当然了，她已经很老了，我也想过这事迟早会发生——独自住在残骸般的房子里，只有狗作伴。”她递来一只倒满酒的玻璃杯，“我对财产继承人非常好奇。我记得赫里福郡的什么地方有她的亲戚，但是我想他们未必还有联系。有一部分已经移民去了新西兰，是吗？”她坐进窗边的椅子里，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接着举起了酒杯，“干杯。她几年前就该去疗养院的。如果多萝西不在的话，她是会去的。我对沙琳说过：‘你母亲也许觉得自己在善待尤尔格雷夫太太，’我说，‘但是那个可怜的人在适合的疗养院里会更加幸福的。’但人们一般都不听劝。”

我抿了一口雪利酒。

“来根烟吧。这里是自由的殿堂！”奥黛丽跳起来，给了我一个烟灰缸，“沙琳说你正好在那儿。”

“多萝西发现尸体后就给我打了电话。”

“那一定非常恐怖。”奥黛丽饶有兴致地说道，“当然了，警察误将它当成一般案子了。太正常了。自从我领教了他们处理彼得大帝事件的方式后，我再也不会惊讶了。”

“他们哪里搞错了？”

“很明显，他们认为尤尔格雷夫太太是想去壁炉架上取药，才绊倒的。但是不可能是这样的。沙琳对此很不安。她认为警察会怪罪于她的母亲，就因为她把药放在了壁炉架上。但这是胡说八道。药之所以会被放在壁炉架上，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尤尔格雷夫太太够不着那里。”

我大吃了一惊，然后说：“可是壁炉架没那么高啊。”

“显然你最近没有见过尤尔格雷夫太太走路的样子。”奥黛丽冲我摇了摇手指，戏谑似的责备我，“她的身体弯得几乎要对折了，很明显，是因为脊椎或者之类的东西坏了。她的手也无法举过肩膀了。他们之所以选择壁炉架，就是因为这个简单的原因，她够不到。你明白的，这些可怜的老家伙对于自己究竟吃没吃过药总是非常糊涂。”

我找到一根烟，接着拍了拍口袋想找火柴。奥黛丽从座位上起身，给我点了火。她利用站着的机会给我们的杯子都加满了。

“紧接着是另一个事实，她取消了菲什盖德事务处护士的安排。非常令人费解。”奥黛丽又一次陷进椅子里，幅度比之前大多了，她小口地喝着雪利酒，“当然了，她不喜欢护士。只有和多萝西在一起她才真的高兴，但是文特纳医生出于安全考虑还是给她安排了一名护士。”

“你说祭祀的事——”

奥黛丽仍然滔滔不绝，“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她是不喜欢打电话的……”

她半闭着眼睛，看向窗外。这个姿势极不自然，如同蜡像一般僵硬。同时，这座蜡像的姿势是由观察者在心中设计的。我突然意识到我看着的这个人就是工作中的杰出侦探：马普尔小姐的罗斯化身。

“依我看，有两个可能，”奥黛丽继续道，“要么是尤尔格雷夫太太取消护士来访，目的就是为了趁机在周末自杀。或者她取消护士来访只是因为她不乐意而已。我们得始终记得她有多糊涂。痛苦和吗啡把她折磨得不再是个人了，不是吗？”

“我们都会衰老，”我说，“或者说大多数人都会。难道这样就会变得不像人了？”

奥黛丽早已通红的脸更加黑了。“这只是个比喻而已。我和所有人一样为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死表示哀伤。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罗斯的最后一位尤尔格雷夫。她年轻的时候是那么神采飞扬，战争前，她举办过许多精彩的派对……就在几天前，我还告诉露丝玛丽她是如何对待我们小孩子的。露丝玛丽简直不敢置信。”

我小心翼翼地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能让露丝玛丽花那么多时间和你在一起，你真了不起。”

“这是我的荣幸。”奥黛丽总算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事情里绕了出来，“偷偷地说，她相当孤独。如果凡妮莎平时能在家待着，那就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然而凡妮莎是个事业型女性。”她咯咯地笑起来，“我也是，我一直是职业女性，而且对此非常自豪。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可以在家工作，可以选择自己的时间。这个假期能多次见到她实在荣幸。她是个很可爱的姑娘。还要来点雪利酒吗？”

“不，谢谢。”我看了一眼手表，“我真的该——”

“我想我还能来一小杯。”奥黛丽把手伸向了酒瓶，“文特纳医生说一两杯雪利酒可以帮助人们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放松下来。”酒瓶在玻璃杯口上抖动，一滴滴酒沿着瓶壁往下流，形成的微小酒塘让酒桌显得闪闪发光，“在我调查的时候，她给我的帮助太大了。”

“露丝玛丽吗？她做了些什么？”

奥黛丽用蕾丝边手帕擦了擦酒杯。“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保证。她在我寻找方法的道路上提供了一两条非常有用的建议。是她提出让我去问马利可先生有谁买过他的苹果酒的。你还记得你找到过一瓶与毛发血迹在一起的金秋黄吧？”

“我认为很多人买过那个牌子的苹果酒。”

“也许吧。但是我留意到了一个名字。”她压低了嗓门，几乎只有嘶嘶声了，“凯文·琼斯，他是沙琳的男朋友。”

“我打从心底里觉得你应该小心行事。”

“哦，我就是这样。我锁门很小心，连扑克牌我都会带上楼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还不确定苹果酒与彼得大帝的死有怎样的联系，什么都还没有得到证明。就算有，也无法证明那瓶是沙琳的男朋友买的。即使是他，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彼得大帝事件的参与者。”

奥黛丽挥了挥酒杯，里面的液体差点儿就要洒出来了。“我在公交候车亭见过他。他是那群笨蛋中的一个。我报警的时候他倒不在，但是很可能之前他去过。其他的都是他的朋友。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我不得不考虑各种可能性。”她又一次压低嗓子，就像一个阴谋家在低语，“军营中出现了叛徒。彼得大帝完全信任沙琳，他会跟着她去任何地方。”

“奥黛丽，”我打断了她，“你必须打住了。”

她再次从椅子上弹起，好像我打了她。“可是——”

“我是认真的。为了你着想。毫无证据地说这些话是能构成诽谤的。要是你公开地重复这一切，那么就得去法庭解决了。”我看见她的双唇在颤抖，似乎希望我能缓和些，“我不认识凯文，但是沙琳不太可能会牵涉其中。”

“诽谤？我想你是对的。”她再次控制住了自己，“我该考虑到这些的。认知与事实之间的区别真令人火大。但是那些笨蛋一定脱不了干系。彼得大帝的项圈就落在了公交候车亭里，铁证如山。”

我看了看表，这一次做得更加明显。“亲爱的。”我装作很震惊的样子，“时间不早了。现在，你想谈谈祭祀的什么问题呢？”

奥黛丽吸了一下鼻子，一时间我感觉她要趁机责备我了。但是她却笑了。“我亲爱的露丝玛丽，如此年轻的身体上居然有这么聪明的脑袋。我可从来没有想到停车的问题。”

“我想我们已经解决了。”

“露丝玛丽提醒了我，去年我们的许多客人把车停在了绿地周围的双黄线上。你还记得吗？让警察非常恼火。而如今，每一个汤姆、迪克和哈里都有了车。至少就我知道的，没有一个人还愿意步行出门。露丝玛丽想知道克利福德一家能不能把车道边上的一带也借给我们，如果车太多而小围场又正好装不下了的话。我知道某一年我们曾问过布拉姆利一家，但是他们拒绝了，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会影响他们的生活。只要他们不乐意，就会这么说。但是克利福德一家却截然不同。露丝玛丽说她与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所以她会去问的。我自然得说，那好极了——我可不愿意伤害她的自尊。但我还是觉得也许由你出面会更好。”

我小心地将空杯放在桌上。“我会找时间和他们聊聊。”

“那太好了。你能不能设法看看那里能停多少车？我知道这只能通过计算得出，但是会非常有用的。我已经在报纸上为下周活动的广告增加了‘停车’这一项。”

我许诺我会去做的。奥黛丽一贯喜欢对祭祀的细节问题小题大做，但是今年她变本加厉了。

我站起来决定走了。她带我下了楼，高兴地说着詹姆斯·文特纳家的烧烤（“我希望这可别刺激到那些不道德的人”），还有数量惊人的自制蛋糕保证会出现在蛋糕摊上。我们来到门厅的时候厨房门正好开了，沙琳挎着手提包走了出来。

“你要回家了？”奥黛丽问，“事情都干完了？”

“已经六点半了，”沙琳说，“桌子都擦干净了，茶巾泡在水池里。”

“我知道了。”奥黛丽冷冷地说，她停下来，就像在检查瑕疵和遗漏，“好的。那么，明天见。你和你的男朋友今晚出去吗？”

沙琳警惕地扫了她一眼。“也许吧。”

“好吧，小心点。”奥黛丽神秘地说。

我退到一旁让沙琳先走。

奥黛丽的脑袋贴近我的耳朵，我都能闻到她的体味和口中的雪利酒味了。“这姑娘太粗鲁无礼了。”她嘘了一声，“毫无教养。我可怜的母亲九泉之下都死不瞑目。”

“非常感谢你的雪利酒，”我说，“我会尽快告知你停车的状况。”

我们道了别。奥黛丽在门口向我挥手，我从小小的前院穿过，上了台阶来到锻铁门。等我上了人行道，才听见关门的声音。

沙琳站在马利克小集市的外面，显然是在研究橱窗里的陈列品。门关上以后，她看向了我。

“拜菲尔德先生吗？能不能给我一分钟？”

我笑了笑。“当然可以。”我对今晚是否能回家已经产生了怀疑，“怎么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到这儿来？”她示意我走到她正站着的地方。我们两个都站在商店橱窗前时，她才继续开口。“我只是担心奥利芬特小姐会看见我们站在她家门口，她一定会好奇我们在聊什么。”

“那样的话会很麻烦？”

“明天她就会不停地纠缠我，直到我告诉她真相。”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面前的一排袋装谷物。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让我感到不适。她突然拉开包，拿出了一包烟。“不介意吧？”

“不用了。”她把烟递给我时，我摇摇头。

“她不准我在这里抽烟。”沙琳对我莞尔一笑，瞬间调皮起来，“这可不像个淑女。淑女不会在公共场所吸烟的。”

我点点头，继续听她说。

“请别误会我，”沙琳对着袋装谷物说，“她对我真的很好。她可是刀子嘴豆腐心。”

就像美女与野兽？

“但是问题是，我很担心她。我昨晚和我妈妈说了，她说最好能和你谈谈。”沙琳突然转移了话题，“可怜的妈妈。她真的受惊了。”

我还会去见见多萝西的。某种意义上来讲，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死对她的打击最大。她是最伤心的人。照顾那些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往往会把自己也变得开始依赖别人。多萝西和尤尔格雷夫太太成了朋友，尽管她们从未用言语表达过。

“奥利芬特一贯随心所欲。你知道的，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打从少女时代起发生的事情。还有……还有诸如此类的。”沙琳瞥了我一眼，想看看我的反应，“但是这几个月她变了。现在她总是时好时坏。自从她的猫不在了，她的情况更糟了。她自己跟自己说话，你知道的，她过去从不这样。有那么一两次，她冲着我大吼，几乎是尖叫。她吃得也很少。她的脑中总是有一些念头，就比如她总感觉那群小子跟着她。”

“那么他们有吗？”

沙琳看上去很惊讶。“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听着，她可不是他们中意的人。但是说了也没用。让我担心的是，她真的认为自己是个侦探了，就像她读过的那些书里写的一样。”沙琳的嗓门高亢起来，以便模仿上流社会的绅士，“那是男管家在图书馆里做的事，带一根铁管。还有，拜菲尔德先生，不要以为我在说些不着调的言论，我真觉得露丝玛丽并不是在帮忙。她反而是在怂恿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沙琳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口气有多尖锐，“怎么了？”

“你懂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寻找线索。诸如此类的。”

“关乎彼得大帝的线索？”

沙琳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一些，”我说，“不用担心，我会和露丝玛丽谈谈的，我们会密切留意奥利芬特小姐的。”

片刻过后，我道过别就走回家了。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很好地处理这次谈话。我挺喜欢沙琳的，但我还是觉得她有些夸大了。每一个教区都可能至少有一名未婚、经常上教堂的中年女子，偶尔还会来点古怪的事；也会有男性，就这点而论，他们越老，就可能越古怪。然而，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过是无害的怪癖而已。为何奥黛丽就属异类？

凡妮莎的车停在了牧师住所的车道上。我开门进了屋子。迈克在起居室里看电视。

“你好啊。其他人呢？”

“露丝玛丽还没回来，”他说，“凡妮莎阿姨在楼上。”

我正想离去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迈克？”

他的双眼缓缓地从屏幕中扑闪的灰色人物那里移了过来。我本有意问他是否听到了今天下午我与克劳夫还有富兰克林的谈话，可是突然之间我又不愿这么做了。这样相当于谴责，可能这个男孩只是碰巧在玩游戏而已。也可能尽管他在偷听却并没有听到太多的东西。克劳夫和我的声音都比较轻柔。

电话及时响了，正好给了我借口。

“没事。”我对他笑了笑便走向了书房。来电话的是声音疲倦的詹姆斯·文特纳。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审讯要开始了。”

“什么时候？”

“可能是星期三。得耗费一整个下午。”

“我是不是要作为证人被传唤？”

“我说不准。要是他们需要你，我想他们现在就会和你联系了。但是我觉得还是提醒你一下比较好。”

“你不认为——”

“我什么都不觉得。正常情况下，我对死亡的证实通常不需要过多的思考。至于那位老太太，我在她去世的那天早上还见过她。病危，状况每况愈下，最后她走了。的确很令人悲伤，但也确实和许多老太太一样，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那么为何这次不是正常情况？”

“问你的波特太太去。都是她的错。她和那些该死的狗。”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恕我直言，今天太难熬了，每次有病人去世我都不好受。”他清了清喉咙，可能突然意识到他公开承认了他很在意他的工作，匆忙间他又加了几句，“尤其是私人的。这些天发生的事简直百年不遇。”

过了一会儿我们便挂了电话。我上了楼。凡妮莎在房里，坐在床上，冷冷地凝视着前方。

“是詹姆斯，”我说，“关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审讯要开始了。”

她点点头，但是没有做声。

“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向了我。“没事，真的。我想是因为她的离开吧，我不能再待在她的起居室里了，这太奇怪了。”

“我想这兴许会影响到书的问题。”

“不只是这些。”

“还有什么呢？”

凡妮莎望着我。她说：“哦上帝。”说完就轻轻地哭了。我坐到床边，紧倚着她，用手环住她。她的身子靠了过来。我抱着她，感受她的温暖。欲望在我体内骚动，不断蔓延。她渐渐地放松下来，不再哭了。

我敲敲她的背，手指在她脊椎骨上的凸起处停了下来。我们已经有多少个星期没有做爱了？

“凡妮莎？”

她轻轻地推开了我。“我得擤擤鼻涕了。”她说，“然后我真的该去准备晚餐了。”

24

星期二上午，我一直在等待独处的机会。

凡妮莎去上班了。半个小时后，露丝玛丽出门去赶车——她要去伦敦和她的一个同学玩一天。迈克早去文特纳家了，他和布莱恩有个大计划，就是在后花园里造一座树屋。还有两个小时我才要去赴今天的首个预约，与主教区检察员的例行会议。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走进书房，关上门就往罗斯公园打电话。我想我是不是发烧了，这可不像我——兴奋到几乎是鬼鬼祟祟了。我把电话搁在一旁让它响着，直到乔安娜说话了我才举起了听筒。

我为自己的打扰而道了声歉，然后我问我们能否借用一下他们的车道，以防祭祀当天车流量太大。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哪儿你都可以用。”都快十点了，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没醒，“这样并不会破坏草坪或者损伤花朵。”

“我该不该向托比再确认一下借用车道的事？”

“托比不在。他不管的。”

“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

“这是我的家。”乔安娜说，她的声音变了样，像在打哈欠，“我的土地。托比管不着。”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去车道看看那里大概能停多少辆车？奥黛丽·奥利芬特认为有个大致概念很重要。”

“现在吗？”

“要是方便的话。”

“你知道小围场旁边的那棵橡树吗？”她问，“我大约十分钟后到那里。”

我犹豫了很久。“其实你不必来的。”

“我想呼吸呼吸空气。另外，我……我要看看车会停在哪里，怕万一有什么问题。”

说完再见后我放下了电话。我用一种学术客观性来审视自己的症状：相当得体地安排教堂的祭祀活动。然而我觉得愧疚，就好像我在安排一次偷偷摸摸的幽会。

上午的阳光很好，这在阴郁的八月里实在罕见。我慢慢地逛过教堂墓地，进入了罗斯公园。过了一会儿我就到了橡树林。我倚在一棵树干上，抽起了烟。在我站着的地方可以看见带车辙的车道，我的目光沿着它的曲线走，绕过遮掩住房子的小丘。此刻非常宁静。如此这般的悠闲时光在我的生活里着实难得。唯一在动的就是我的烟和一些烟圈，在蓝天白云下几乎呈透明状。在真正的乡村里会有许多鸟儿，同时绝不可能存在轰鸣的汽车。但是此刻，一切相得益彰。

后来我看见乔安娜出现在了车道上。她打招呼似的挥了挥手，我回了礼。我扔掉烟头，看着她走过来。她穿着一条长到膝盖的薄棉裙，头发松散。她越来越近，我注意到她的双脚是赤裸的。更近了，我发现她没有化妆，因疲倦而有了黑眼圈。她抬头望着我，那双碧绿的眼睛带着一圈深色的黑眼圈，深邃得如同万花筒。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我不应该来。我和她都陷入了某种危机。

“能给我根烟吗？”

我给了她一根，还帮忙点了火。她完全无意识地碰到了我的手，只是为了不让火灭掉。很好，我告诉自己，她一旦知道了我的想法，就一定会避免碰触我。

“我必须去马利克多买一点。”她说，“假正经的托比。今天早上把家里的最后一包烟也带走了。”

“他去哪儿了？”

她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抱歉。今天早上我总是不停地打哈欠。”

“你没睡好？”

她俏皮地笑了。“我根本就不打算睡。”

“为什么？”

“我要查清楚那些幽灵还会不会回来。你还记得吗？脚步声？我吃了点东西以保持清醒，我可以等着，但是什么都没发生。除了我那越来越深的恐惧。”她站到一边，借着一棵树的树皮掐灭了半根烟，“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但是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她突然转过身体，朝向我，“有东西在等我。很愚蠢，不是吗？”

“害怕不是愚蠢。只是害怕而已。”

她点点头。

“托比怎么样？”

“他？据我所知他睡了一整夜。我听见他的车九点多一点的时候开走了。他离开了。没有便条，也没有烟。”

“他知道你没睡吗？”

“他一定会嘲笑我的。尤其是在我前些天的大惊小怪之后。”

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喜欢她的哥哥。“可能那个夜晚只是一次噩梦。有时候这样的梦会出现在半睡半醒之间。”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大卫，你能不能做点什么？来一次特殊的祷告？你怎么称呼它的，驱魔？”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过来做祈祷。”

“你会吗？不会伤害到你的。”

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毛发要飞起来了。“只会有好处。”

“哦上帝……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说的。”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忏悔着，“再一次道歉。”

“没关系。你现在就想开始吗？”

“你不需要准备点什么吗？”

“蜡烛、书和铃铛？”我笑笑，看着她，“这些东西是为了特殊的时机而准备的。老实说，我对驱魔了解得不多。我想主教区那里可能有一位正式的伏魔师，他会去任何一个大主教命令他去的地方。可是全副武装的驱魔如今已经不多见了，有时候，不太正式的反而恰到好处。”

她咯咯地笑了。“你说得好像这件事很平常一样。”

“某种程度上是的。”

我们从车道走向了房子。乔安娜计算了一下能够容纳的汽车数量。“如果我们用上前门外的一小块地，至少还能停五十辆。”她说话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尽本职，作为一个牧师的职责。我们来到已经干涸了的、为纪念阿德莱德女皇到访而建的喷泉处。乔安娜停下了脚步，倚在水槽边的破石头上。她盯着房子的正面。

“这地方真丑，不是吗？”

“那你们为什么买？”

“托比喜欢。”她猛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验收自己说出的话的效果，“他太会说服人了。他说这是个绝佳的投资机会。他说我得远离伦敦。”突然间她的声音提高了，脸也转向了我，“他对你说过吗？”

“他告诉我你们的母亲是自杀的，”我说，“并且是你发现了尸体。”

我们互相凝视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垂下了双眼。

“他有没有说过之后我就病了？”

“说过。”

“那不是真的。我没有病。他就喜欢跟别人说我精神崩溃。他喜欢到处暗示我是疯子。我打赌他一定会跟你说的。”她停了停，但是我也没有说话。她继续开口，缓慢且小心。“他让人们觉得他对我的照顾是源于其内心的仁慈，没有他我就会支离破碎。我就是个脆弱的东西，他必须小心地照料。”

“可你不是？”

“我看上去脆弱吗？”她反问道。

我摇摇头。但你听见了幽灵。“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告诉你吧，他就是喜欢这样。这让他感觉很爽。”她发抖了，“我们进去吧，让这一切都结束。”

我们走向了前门，脚步重重地踏在砾石道上。门带着压抑的轰鸣关上了，就像远处的雷。房子里阴森而寂静。

乔安娜开口了。“你要喝点咖啡或者别的吗？”

“不用了。这不是一次交际拜访。”

她再一次看着我——为什么她总是盯着我？我希望她不要再多看了。没有一个傻瓜可以与中年傻瓜相比：老得足够懂事，而又年轻得不顾一切。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楼，看着裙子在她的膝盖上沙沙作响。中层有一扇窗子，乔安娜穿过的时候正好一道光照向她，她的身体被勾勒出一个轮廓，就像许多个月前在特拉斯科派对上的凡妮莎。历史总是重演，就像手工地毯上的花纹。

“要走一段，”乔安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很高兴我不必在那个时代当女仆。那绝对是地狱。”

“我从来没上过楼。”我很想收回这句话，因为听上去实在像话里有话。

我们来到了主平台。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房子中央，地板上没有铺东西，墙上的灰泥膨胀开裂，如同一张沙漠的浮雕地图。

“远远没有楼下豪华。”乔安娜说，“我估计是尤尔格雷夫的家财用尽了。”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在寂静中奏响鼓声，“我不明白为何他们要这么大的房子。真笨。我宁可住在小一些的地方。”

“为什么呢？”

她耸耸肩。

我想问的是，是不是托比有意把你关在这儿的？为什么你要为他买下这里？但是当然，我没有问出来。

“当心，有个洞。”乔安娜说，指引我过去，“有天早上托比就陷进去了。木虫。”

“你们要不要整修一下？”

“钱不够了。托比希望能有个投资人。”她看了看我，“爸爸死了之后，把财产分给了托比和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就想用这些钱，托比的借款阻止了她。他的公司做的是印度的进口生意，但是最终没有成功。妈妈去世后，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股份来还债。”

我感觉很窘迫。英国人不喜欢谈钱。乔安娜在一扇靠近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住了。“我们到铁塔了。”她打开门，我们进入了一间三面墙上都有窗户的房间。“我一直想住在塔里。”她带我走进角落里的一扇门，进去就是螺旋状的楼梯，木制踏板上没铺地毯。仅能从狭小的窗子里透进一点儿光，就像小矮子脑中的箭头状裂口。“我要上去了。上面一层是阁楼。也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房间。”

“谁告诉你这些的？”

“托比。”她已经爬上了楼梯，声音却还游荡在我耳边，“他昨晚又提了一次。”

为了吓唬她吗？

我们走进了一扇开着的门。我的第一印象是充斥其中的空虚与明亮。房间呈正方形，每面墙上都有一扇圆框窗子。墙纸——已退色的蓝色底色上印着死板的金色郁金香，也许和这座房子一样老旧了——正逐渐离开墙壁的陪伴。对面角落里有一个朴素的铸铁壁炉，隔栅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烟头和灰烬。一间略显土气的起居室，一条地毯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地板，其余都是光板。站在地毯上，感觉就像站在一条漂流的木筏上。这里全是乔安娜的东西：一张床垫，一台我曾在平台上见她听过的收音机，一只绿色的行李箱，一组衣箱，一堆丢弃的衣服，一张华丽的胡桃木梳妆台，上面还镶嵌着一面镜子。梳妆台上杂乱无章地堆着化妆品、廉价书，以及一只满了的烟灰缸。房间里有一股浓重又天然的气味，足以盖过任何味道。又甜又酸，让我想到了印度的食物。

“这里有点倾斜。”乔安娜的笑有点邪恶。她一边的嘴角上扬，另一边却下沉。“要是知道你会来，我一定会整理一下。”

“没关系。”

卧室第一眼看上去竟像是从画布中出来的。露丝玛丽和凡妮莎都很爱干净。从她们的卧室可以看出她们不喜欢杂乱，同时知道该如何打理好它。乔安娜带来的这份惊喜足以让来访者见识她的个性，我也可以感受到。忽然之间，我感觉自己年轻了，充满勇气；我开心得开始想象要是奥黛丽·奥利芬特或者辛西娅·特拉斯科处在我的位置上会如何。

我走到窗前，俯瞰车道，俯瞰前门上的遮蓬顶。顶盖上铺了一层石板瓦，冒出来的苔藓就像绿色的小圆丘。我陷入轻率莽撞的想法中，一位中年牧师与一位迷人的年轻小姐独处于她的卧室中。我转过身子，渴望终结那些已经萌芽的东西。乔安娜仍然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要怎么做？”她问。

“只是祈祷而已。”

“好的。”

我猜她失望了，她原本期待来点更加激动人心的东西。她低下了头，我祈祷上帝的平静可以装满这个房间。接着我邀请乔安娜一同进行祷告。她的声音轻轻的，离我很近，却像远距离的回声。

结束了。她说：“完了？”

“完了。我们能上楼吗？”

她点点头，沉默地走出了房间。我随她踏上了螺旋楼梯，我们的脚重重地落在光板上。我的双眼始终停在乔安娜白皙的脚踝上，它们就在我的面前，忽隐忽现。顶上是一个很小的平台，仅仅只能容纳一个人和一扇门。这里对我来说可比楼下冷多了。

乔安娜拧了一下把手，便推开了门。这间房简直就是她那间的复制品——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圆框窗子，同样的铸铁壁炉架。其中一扇窗开了一条缝，这扇窗俯视着遮蓬和喷泉。我突然有了个愚蠢的念头，这里肯定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跳向天使怀抱的地方。墙纸很现代——又是花，但这次是迷幻的蓝绿色和橙色雏菊。

我慢慢地移到了房间中央。这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地毯，就连光秃秃的地板上都一尘不染。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留下的这个空壳在等待着被填满。

“嗯？”乔安娜站在壁炉架旁，右手的手指揉捏着左前臂上的肉，“你觉得如何？能感觉到什么吗？”

“不能。”这不过是一个房间。出于某种原因才空着，就如同所有闲置着的房间一样，但也仅仅如此了。“难道你能？”

“我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的感觉了。”

突然间我很想走，逃离这幢房子和乔安娜。我用一种轻快的调调重复了渴望上帝赐予平静的祈祷。我再一次念了主的祷告，熟悉的字句伴随着乔安娜的声音跟在我的后头。我犹疑着要不要说另一个祷告语，专为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祷告。我瞥了乔安娜一眼。她依旧在挠手臂。她的目光迎合着我。那种凝视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幽灵。

“你听见了吗？”她问我。

“什么？”

她朝我跨了一步，停步，小心翼翼的。“我想我听到有人在哭。是一个小孩。”她举起一只手，我们花了三十秒的时间聆听这片寂静。然后她摇摇头。“没了。”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她的双脚在颤抖，仿佛每一步都在进行决定，仿佛有些决定并不受欢迎。她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这都是我的臆想？”

“我不知道。”但愿她的目光可以从我这里撤走，“也许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当然不是。”我退后了一步，“现在——”

“大卫。”她打断了我。

我注视着她。曾经，几年前的一个冬夜，我开车从沼泽区回罗星墩，差点儿撞倒一头正在马路中间玩耍的小獾。汽车打了个滑，幸好及时停住。小獾很久没有动，它凝视着前灯的光束。

“太奇怪了……”乔安娜喃喃自语着。

沉默再次出现在我们之间，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什么太奇怪了？这幢房子？哭泣的小孩？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或者是独处一室的我们俩？

我们没有动。乔安娜的脸上沾着一根头发，我很想帮她掸走。接着我开始聆听，或者说我感觉我在聆听，听着耳边隐约的敲打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只小獾，它突然回过神，跌跌撞撞地爬进黑暗中。

“我必须走了。再见。”

我二话没说，就跑出了这个房间，走下了楼梯。

25

审讯被安排在了八月十九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半。我并没有作为证人被传见，但还是开车带多萝西·波特过去了。

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验尸官是一位名叫查尔波特的老医生，这位敏锐的男子不停地看表，似乎很没有耐心。陪审团由七名男性和三名女性组成——两位二十多岁，两位六十多岁，其他的在这两个年龄段之间。他们唯一达成共识的是满脸谨慎，但是随着审讯的继续，这种表情也在逐渐消退。

文特纳医生是第一个被召见的证人。他提交了关于尤尔格雷夫太太身份的证据。接着查尔波特让他谈谈她最近的医疗情况。医生对她很了解，她得的是晚期恶性乳癌，他觉得她可能死于这几个月中的任何一天。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尝试却又未能说服她入住疗养院。她的脑子日益混乱，他说是因为吗啡的缘故。这是事实，肩部的关节炎让她无法再抬起双臂。她也完全有可能忘记自己是无法够到壁炉架上的药瓶的。

我身边的多萝西小声地抽泣着。

病理学家的报告证实了詹姆斯的话。他说尤尔格雷夫太太摔倒的时候撞到了壁炉边，撞碎了颅骨，裂口周围还有些许隆起和被压扁的地方。她的伤情就是绊倒在壁炉毯上所造成的。最后，他简要地叙述了一下事后被美女与野兽所造成的损伤情况——精心设计了谨慎晦涩的词汇，我怀疑是为了糊弄住公众旁听席上的两位记者。

詹姆斯和病理学家在说话的时候，验尸官机械地点着头。但在提问第二位证人多萝西的时候，他停止了点头。多萝西浑身颤抖，声音也在抖。但她坚持说尤尔格雷夫太太无论再怎么迷糊，都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拿得到药的。她还提到了她的雇主不喜欢使用电话。

查尔波特的撇了一下嘴，说：“通常来看，无疑你是对的，波特太太。但是就在刚才，我们从文特纳医生的嘴里得知尤尔格雷夫太太已经变得很糊涂了。”他看了詹姆斯一眼，像是希望从同事那里得到一些支持，“这是个伤感的事实，但是在她这个处境的人都会越来越不清醒。因此，我很难相信以一般情况还能否预测到她的行为。事实上——”

“但是长官，我——”

“这是医学上的问题了，波特太太，我们得留给那些有资格的人去作答。”查尔波特挑起了眉毛，“你可不是一位医学博士，我说的对吧？”

“但是为何她会说她的亲戚要来？”

“谁知道呢？她可能梦见他们要来吧。但是我们不该在这儿推测。现在，也许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你要在警方到来之前移动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尸体，还清理了一下房间？”

她耸耸肩。“我只不过这么做了。这是对的。她喜欢一切得体。”

“你该让一切东西照旧的。”

“你是说让狗待在她那里？让她衣不遮体地被所有男人看见？她不愿意别人看到那样的她。”

查尔波特看着涨红了脸的多萝西，并且——他所表现出的智慧可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料——还示意她可以坐下了。接下来他传见了一位少年，就是这位少年接到了尤尔格雷夫太太取消护士预约的电话。少年的母亲经营着这家菲什盖德疗养院，但是当时她不在。这个男孩比露丝玛丽还小一点，他对那次电话的确切时间记得很牢。

“打电话的人的声音听上去如何？”查尔波特问道。

“我说不好。我想是一位老太太。她说她是尤尔格雷夫太太。”

“那准确来讲，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亲戚周末要来看她，有点出乎意料，但他们会照顾她，所以她这个星期就不需要护士来了。”

“那么你怎么做了呢？”

“我打电话给护士，取消了预约。”他冷漠地看着查尔波特，那样子就像是一块羊油布丁，“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经常在母亲外出的时候帮忙接电话，总有人打电话来做更改。”

克劳夫警长确认了星期五晚上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有一通电话从老庄园宅邸打到疗养院。长条状的灯将他脑袋上那层光溜溜的头皮照得格外闪耀，他还说到没有迹象表明有人闯入。

验尸官提醒陪审团，死亡时间很可能是星期五晚上。疗养院的护士应该在星期六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达，可就算她来了，也无法阻止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死亡。在如此恰当的指示下，陪审团判定这是一起意外死亡事件。

审问结束之后，多萝西和我去取车。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说，“她不可能给疗养院打电话的。”

“但是她确实打了。他们查过了电话记录。”

“任何人都能进去，每个人都知道钥匙放在哪儿。”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说，“可我不得不说，我想这个裁决基本无误。人们总会做些古怪的事，尤其是在衰老并且糊涂的时候。此外也没有其他可能，不是吗？”

她皱眉的样子就像个倔强的小孩，她没有说话。

“我明白这实在是糟透了，”我接着说了下去，同时打开了车门，“更糟的是，是你发现了她。”我又走过去为她开了车门，“可恶的畜牲。”

多萝西粗鲁地爬上乘客座。“它们会被怎么处理？”

“那些狗吗？我猜想它们会被仁慈地赐死吧。”

“不。”多萝西突然尖叫起来，她看向我，一脸愤怒，好像我打了她，“它们不能被杀。我不能收养它们吗？”

“可是，多萝西……它们很多年以前就该安乐死了。”

“我很喜欢它们。它们和我可以相处得很好。”

“这我相信，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

“它们了解我。美人还是个狗崽的时候我就认识它了。”

“它们需要照顾，需要兽医。安乐死对它们来说会不会比较仁慈一些呢？”

“你怎么知道？即使又老又病，大多数人还是不愿去死，为什么动物就要遭受不同的待遇？”

我不同意她的话，想起了之前奥黛丽对待老人并不慷慨厚道的时候，我就开始高唱仁义道德。“你该做你认定最好的事。之后要是需要我帮忙的话，告诉我。”

“我该怎么开始着手？”

“你可以去询问一下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律师。”

“邓肯先生。”

“他知道。理论上，我认为这两条狗也属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继承人，但我相信它们不会反对你的做法的。”

多萝西点点头。“谢谢你。”

我们开车返回罗斯。我拐进庄园农场巷，停在了一栋小房子前，这里住着多萝西和她的丈夫，还有沙琳以及沙琳的两个弟弟。我试图想象美女和野兽会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少家务上的负担，还是放弃了。多萝西没有下车。我摸索着自己这边的车门，打算下车绕到乘客座那边帮她开门。

“牧师？”

“嗯？”

多萝西挺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抓着手提包的肩带。“也许有些事情我该告诉他们。”

“告诉谁？”

“警察。验尸官。”

我盯着她看，一阵惊恐感爬向了我的全身。“你说什么？和尤尔格雷夫太太有关吗？”

“星期五那天——就在我正要离去的时候，她叫我扔点东西。要知道，我总会在临走前把垃圾箱移到门边。护士不愿意干这活儿，有时候清洁工会在周一早上先于我到达。”

“这有什么问题？”

她看向我。“是一些装在锡盒里的材料。你知道的，就是拜菲尔德太太想看的。但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记事本和信之类的。”

“那些是家庭文件啊，多萝西，可能很要紧。”

她摇摇头。“尤尔格雷夫太太说这些东西没人想要了。”

“我想她太武断了。”

“她急切地希望我扔掉它们。她说它们太令人厌恶了。”多萝西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大哭了起来，牧师，就像一个小孩。可它们有什么要紧呢？她非常不安，可它们仅仅是一些纸而已。”

“你本可以拿走的。”我暗示道，语气尽量温和，“随后可以讨论该怎么做……”

“她要我发誓一定会照办。这是唯一让她停止哭泣的办法。”多萝西有些挑衅地瞥了我一眼，“我绝不会违反承诺。”

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我低下了头。

“不，”终于我开口了，“你当然不能。”

“但是我该告诉警方吗？现在就去？”

我考虑了一会儿。“我想不用了。”这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这条信息并不会影响判决，只会愈加证实尤尔格雷夫太太混乱的精神状况，“也许我该和我妻子聊聊，她可能知道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若有必要，我们还能去跟律师说说。”

“好的。”多萝西推开了车门。“谢谢您送我回来。”关门之前，她回头又补充了一句，“你明白的，她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意。那对尤尔格雷夫家族并没有好处，这是她说的，而且她不想让你的妻子看到。不妥，她是这么讲的，牧师。不妥。”

多萝西砰地关上了门。我看着她走路的样子，有点像一只摇摆的小鸭子，沿着混凝土小径走向了前门。我好奇究竟弗朗西斯有什么下流的丑闻要尤尔格雷夫太太去隐瞒。

我驾车回了家。正如我所料，牧师住所里空无一人。凡妮莎还没下班。迈克与布莱恩·文特纳外出了。露丝玛丽吃早饭的时候就宣布今天又要和那个同学去趟伦敦。我松了一口气。我可不习惯与三个人一起分享这栋房子，随着盛夏时光的消退，独处的魅力也越来越大。

我一把将外套和领带脱下，扔进了书房的椅子里。我先烧开水，然后就去了厕所。刚坐了一会儿，门铃响了。我咒骂了一声，急匆匆地系上裤带，洗了洗手就赶去开门。是奥黛丽。有些人就是有种天赋，总能在不适当的时候闯入。

面红耳赤的她颤抖着向我一步步逼近，我不得已，只能后退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她进了门厅，走到我边上。她穿着一条类似合成纤维的亮面连衣裙，花色是招摇的青绿色和黄色大方格。裹着身体的裙子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我注意到她的长筒袜上沾着烂泥，她的下巴在颤抖。

“很抱歉，大卫，我是来诉苦的。”

我眨了一下眼睛。“什么事情？”

“那个男孩，迈克，我知道他是你的教子，我知道他的父母是你的至交好友。但我已经不能容忍了。”

“他做了什么？”

“跟踪监视我。昨天下午我在公园里散步，他也在那里。我发现他老是躲在树林或者灌木丛中窥视我。”她迟疑了一下，下巴还在抖，仿佛正极力抵制住咒骂的冲动，“今天下午他又做了同样的事。”

“在罗斯公园？”

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午饭过后我总会运动一下。最近我总是睡不好。”

我想知道这个尚未形成习惯的锻炼会不会有助于她的侦探工作。“人行道是属于公共所有的，奥黛丽，或许迈克只是在那里玩而已。他完全没有理由不能和你一同出现在那里。”

“他是在偷窥。他和那个恼人的布莱恩·文特纳。我无法忍受了。”

我感到一阵光火。“我不认为迈克是那种会去偷窥的人。”

她愤怒地瞪着我。“你认为我在说谎？”

“当然不是。”我看着她，总算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儿就要发怒了，还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失态，“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话。”

她咕哝了一声。让我惊愕的是，她的双眼竟然泛着泪光。

“事实上，”我赶紧说，“我刚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审讯现场回来。”

“审讯？”她的下巴再一次颤动，“我其实也想去的。我原本希望你可以让我搭一下顺风车。可是我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没有人接听。”

“我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

“事情如何？”

“和你想的一样。”我被奥黛丽突然之间的转变搞晕了，“他们断定这是一次意外。”

奥黛丽哼了一声。就在此时，水壶的哨声响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响。

“我准备去泡茶，”我很勉强地说，“你要喝一杯吗？”

奥黛丽给了自己缓和的机会。她跟我进了厨房，在我泡茶的时候她还在说话。我向她保证一定会和迈克谈谈的，她也保证她不会再多说这件事了。奥黛丽待了半个小时。我试着不去想那些我本该去做的工作，而她说着尤尔格雷夫太太建议她去罗斯，这在一定程度上就等于皇后来到了乡村。她还详尽地说了她的决心，就是要将残害彼得大帝的凶手送交法庭审判。最后，她谈到了祭祀。我没有听得很仔细。

终于，她走了。我回到厨房，清洗了一下茶具。之后，正当我穿过门廊想回书房时，听见了前门的开锁声。

露丝玛丽进了屋子。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有罂粟花纽扣的衬衫，这件我从未见她穿过。脖子上围着一条真丝围巾，也是新的。颜色是深绿色和棕色——它更适合凡妮莎。我就这么一下子全记住了她的打扮。但我真正在意的是她的脸：涨得通红，布满泪痕，在金发的衬托下更加明显。

“露丝玛丽……你怎么了？”

她那还在哭泣的脸望向了我。接着，她一句话没说地冲上楼跑进了浴室。我听到了门锁插到底的咔哒声。

牧师住所的墙壁和地板都很单薄。片刻过后，我听到了呕吐声。

26

星期三的晚上，我极不情愿地去了趟抹大拉玛利亚教堂。这种极度的勉强感从去年开始就伴随着我了。我一直设法让教堂保持人性化，赋予这些建筑一些个性的气质——如同人类一样，有些个性比其他个性更讨喜。在罗斯的大多数日子里，我还是比较喜欢抹大拉玛利亚教堂的。要是我非得用一个人来形容它，那么我一定会选择多萝西·波特。

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特别是自从凡妮莎与我相遇的那段奇异经历之后，我对这个地方的好感就再不如从前了。而且这种感觉也没有好转的可能性。这就好比一抹轻微的潮湿痕迹逐渐在整面粉刷过的墙上蔓延。我知道它就在那里。看不见，可我感觉得到。我深感教堂已经不再完全属于我，有些人或事物正循序渐进地慢慢接手它。在一定程度上我很清楚我是在幻想。作为男人和牧师，我很容易看见某处的阴影。

我赶在晚饭前出门去锁教堂。经过了白天的阴霾之后，一个晴朗的夜晚来临了，尽管天空中还留有大片大片的乌云。教堂墓地被金属般的强光所浸染，看上去更像是舞台场景。我让凡妮莎留下做饭，迈克一整个晚上都会待在文特纳家里。露丝玛丽在自己的房里休息——她告诉我说她消化不良，午饭时吃的一些东西让她感觉不舒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锁门之前，我走进教堂看看是不是一切正常。女士们最近经常来访，让这里充满鲜花和抛光剂的味道。最终审判的画作色彩黯淡，在圣坛的拱顶上闪闪发光。我慢慢步入唱诗席上我的位置，一心想要做祈祷。我的脚步比平时响了一些，犹如双脚踏在一架鼓上。

我正要从圣坛的拱顶下穿过时，发现有动静——在我左上方。我抬起头，正上方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大理石纪念牌匾。没有东西在动。有些时候我会对自己说，睫毛的颤抖也会让你以为头上有东西在动。

在我的脑海里，弗朗西斯的牌匾是与我那走在鼓上的念头有关的。要是这就是一架鼓，那么鼓里面，回声的栖息地，就是圣坛之下尤尔格雷夫的墓穴。并不是说尤尔格雷夫在里面。我待在这儿并没有很多年，但是我记得这里有一间布满灰尘的小密室，摆设得如同葡萄酒窖，每一边都有很深的壁橱。这里只有三口棺材，一个据推测是属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这个房间大得足够再放至少十二口棺材。

这座墓不知何时由人建造，如今已看不出原样。第一位尤尔格雷夫盼望着此处仅属于他独自拥有，现在也确实只有尤尔格雷夫在等待下一位。我确信，这座墓穴会为了尤尔格雷夫太太重新开放的。

突然我不想做祷告了，我告诉自己我现在状态不对。我浑身颤抖着走回南门，不明白究竟在恐惧什么。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疲倦了的游泳者，孤身一人漂浮在最深处，而河岸早已遥不可及。

我锁上教堂的门就离开了。一出门廊，阳光就毫不客气地砸向了我。在我的右边，那条小径通向隔开教堂墓地和罗斯公园的私人大门，小径边有一张木头长凳，这是奥黛丽为纪念她的先父而捐献的。有一个人正平躺在长凳上，手臂沿着椅背伸直，遮住光线。霎时间，我的心脏颤抖了一下。我以为那是乔安娜。

“你好啊，大卫，”托比说，“多奇妙的夜晚。”

我被光照得晕了。他坐起来，顺着长凳挪了挪身子，似乎想给我腾出点地方。

今晚的他显得格外雌雄难辨，穿了一条红色的裤子和一件颜色很深的T恤，低领和长袖赋予他些许中世纪的姿态。他赤裸着双脚，抽着烟。

“这儿有你要的东西？”我问。

“既有又没有。”他大笑了起来，“我是真没想到你在里面，但是现在我们遇见了，这就有了问题。”

突然之间，一种反常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我对于托比是否知情而感到好奇：我背着他见了他的妹妹，她带我进了她的房间，还谈起了他。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脆弱。托比嘴里在说什么，而我只能请求他重复一遍。

“审判怎么样了？”

“他们判定那是场意外。”

托比又一次大笑，声音格外刺耳。“谁都料到了。我们的法律体系就是有这种本事，陈述一些显而易见的事，难道不是吗？”

“可能他们需要确认一下。”

托比弯下了腰，小心翼翼地在草地上碾灭烟头。“实际上我想谈谈祭祀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算命师？”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想我们从没有过。”

“我感觉这能增添乐趣。当然了，你不反对的话。”

“只要它能适时地带来快乐，我想不是问题。但是我不希望每个人都太当回事。”

“哦不会。”托比说。

“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确实，我想我可以亲自上阵。我曾在学校干过一次。见笑了，是在我们的一个演出上。我戴了一顶假发，披着布满星星的长袍。”他左手的手指上下跳动，似乎是在比画一条覆盖全身的长袍，“仅仅为了取乐。”

我思考了好一会儿。这个想法很诱人。这些年来，在奥黛丽的一手操办下，我深感祭祀十分无聊。同样的摊位，同样的展览，每一年都如此单调地周而复始。

“马厩里还搭着一个旧帐篷，”托比接着说道，“看上去还是完好的，我可以拿来当我的小摊位。”

“是什么类型的算命呢？”

托比耸了耸肩。“我可不挑。手相，扑克，占星术，《易经》。客人要什么我就算什么。”

“我敢肯定人们会很喜欢的。同时也非常感谢你。但我还是得先和奥黛丽商量一下，毕竟她是主要负责人。”

“我得起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我，笑得咧开了嘴，“会预言的公主，诸如此类的。”

我看了一下手表。“我得走了。就快开饭了。”

托比站了起来。“对了，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死让整件事变复杂了。我们有些担心那些文件会怎么处置。”

“依我来看，这全取决于继承人是谁。还没有消息吗？”

我摇了摇头。

“律师一定知道的，”托比继续说，“一定有位律师的。”

我点点头，但什么也没说。我从未见过邓肯先生，尽管尤尔格雷夫太太曾在我面前提起过一两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出席了审问，就在那些黑色制服之中。

托比迈了一步又停下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星期天下午凡妮莎不来参观参观尤尔格雷夫的房间呢？我知道我们会待到祭祀后的派对，但是白天的话更好。另外，你也知道派对是什么样的，到处都是人。”

“太感谢你了，可是——”

“那不是问题，”他打断了我，“为什么你们不一起来呢？要是你们中有人想游泳，还可以把泳衣带来。到那时，游泳池肯定清理干净了。”

我致了谢，并且答应今晚由凡妮莎或者我亲自给他打个电话。

“来吧。”他说，留下个微笑就转身跑开了。穿越墓地而不是沿着小径，T恤的袖口和裤子的翻边都跟着他摇摆。他就像一个血红的精灵。

晚上，凡妮莎和我在卧室里开始了低语小会。这一夜很暖和，我们躺在床上，用枕头垫着身子。我穿着睡衣，她穿着睡裙。这条深蓝色睡裙的颈部和袖口处镶有奶油色的花边。我甚至不敢多看她几眼，因为那会让我想做爱。

“露丝玛丽到底怎么了？”她叹了口气，“她一整晚都很不高兴。”

“她肚子痛。”

凡妮莎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相信。”

“她回来的时候就不舒服。她说的。”

“也许吧。但是没有人肚子痛还能像她那样吃晚饭。不，如果你问我，我一定会说另有其事。可能是她受了什么打击。”她顿了顿，“那个神秘的同学是谁？”

“我想她叫克拉里莎，或者卡米拉。反正就是差不多的一个名字。”

“你肯定确有其人？”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向了凡妮莎。她的长发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我们的脸贴得很近。她睡裙的领口敞开着，我看见了她的左乳。我渴望变老，老到不再将性当成诱惑和消遣。

“为什么这个朋友会不存在呢？”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说着。

凡妮莎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块小光板，开始磨指甲。“也许我冤枉她了，”她若有所思地说着，“可这确实是个典型的老伎俩——老同学，购物，这类的事情。”她看着我，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做过。我猜想我父母的心里一定很清楚，只是他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我以为她对托比·克利福德很有兴趣。”

“是的。如果他真是那个神秘同学，我也不会大惊小怪。”

“可是……”我突然停住。可是什么呢？可是他比她大很多，可是他是一个嬉皮士——至少他的打扮如此，可是几个小时前我刚和他聊过，可是我不想把我的女儿和他这样的人或者任何男人联系在一起。

“只是想想。”凡妮莎说，“可能他试探过了。而这可能就是她这么烦躁的原因。”

“烦躁到吐出来？”

“也是有这种情况的。”

“什么情况？”

她的目光扫了我一下，又马上移开了。“突然的肉体反感。在某些程度上来说，露丝玛丽还太年轻。”

“你真的觉得他会对她做一些过分的事情？身体上的？”

“我不知道，”凡妮莎说，“我只是说可能。如果露丝玛丽满脑子都是对托比的浪漫幻想，而他又曲解了她的那些回应，那么也许他会挑逗她，这样一来她便会发现整件事情是那么令人反感。对于这种事，男人和女人的看法是截然相反的。”

你和我对此的观点就截然不同。这事我们心里明白，但没有必要说出口。

“露丝玛丽说她星期天不想去。”我支支吾吾地说道，好像是在说一种我并不太懂的语言。整个晚餐期间我们都在讨论托比的邀请。

“确实。在昨天，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离开罗斯公园。不过可能这样更好。他很迷人，但对她来说实在太老了。我都不敢保证能完全信任他。”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大公道上的车辆也在嘟囔着发牢骚。

“奥黛丽下午过来投诉迈克了。”我说。

“嘘。”她猛地使了个眼色，“注意点儿，他们会听见的。他做了什么？”

“奥黛丽声称他和布莱恩·文特纳在跟踪她。”

“在哪儿？”

“罗斯公园的某处吧。我怀疑她是去找线索的。我问过迈克，他否认了。他只是说他下午在公园里见到了她。”

“奥黛丽总能找到事情去埋怨。”

“这段时间她很煎熬。”

“我们也是。”凡妮莎没有压低嗓门，她厉声喝道，“她就是一头母牛。就是这么回事。一头更年期的母牛。”

“也许你没错，可她同样是受害者。彼得大帝的遭遇对谁来说都是个可怕的打击。”

凡妮莎愤怒地盯着我。

“顺便说一句，”还没等她回应，我就继续说道，“有桩事情我们得谈谈，有关尤尔格雷夫的文件。”

“你在试图转移话题。”

“是的，可这件事情需要讨论。我不认为再接着谈黛丽有什么用。”

她抬高手以便检查一下指甲。“好吧。文件怎么了？”

“审讯结束后，多萝西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想我们该对此保密，尽管她知道我会告诉你。周五晚上，尤尔格雷夫太太让她扔掉了一些文件。到了周一早上，它们就被放在垃圾堆里带走了。”

凡妮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的脸色变得惨白，还突然出现了我之前从未注意到的雀斑。“天哪，盒子里都有什么？是哪些文件？”

我把多萝西的话全告诉了她。凡妮莎用手托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要杀了她。”她慢慢地吐字，“要是多萝西能想到假装去扔该多好。”

“她不是那种人。”

“我真希望她是。她不知道我们丢失了什么。那位老太太戒心太重，某些材料她根本不让我看。”

“是关于弗朗西斯在罗星墩以及之后的日子的吗？”

“是的。”她皱起了眉头，“你是怎么猜到的？”

“那似乎是他的人生中最具争议的阶段了。”

“我们没有希望再得到它们了吗？”

“此刻，它们已经被埋在垃圾填埋区的几码之下了。”

“盒子还在房子里吗？”

“我不知道。多萝西说有几个律师前去带走了所有方便携带又有价值的东西，以防万一吧。你知不知道少了哪些东西？”

凡妮莎摇摇头。“尤尔格雷夫太太从来不让我看盒子里的全部东西。她只把她认为合适的东西施舍给我。”她出乎意料地把手放到了我的手背上，而我的手正平置于床单上，“你太包容我了，大卫。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可能都是微不足道的。”

我转了下手，好抓住她的手。“对你重要，对我就重要。但是某部分的我还是认为尤尔格雷夫太太是正确的，可能越少谈论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越好。”

她突然挣脱了我。“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我不想表现得太强烈。但是也许长远来看，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没有做声。我转过身子，朝向她，右手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臂上，接着从肩膀滑到手背。我把头凑近，吻上了她的嘴唇。

“大卫，”她温柔地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想。”

我缩了回去。“别紧张。没事的。”

“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她接着说下去，“但是有时候我希望我们能将性抛之脑后。只是有时候而已。我努力过的。但是现在真的不行。不是说我不爱你。我只是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至少不是现在。也许过一会儿吧，到了我能有时间去习惯这样的想法。”

“凡妮莎——”

“你自由了十年，必然已经习惯了，不能再保持吗？只是一会儿而已。我想要的是像兄妹一样，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她停了停，“正如托比和乔安娜。”

27

秘书一口上流社会的说话腔调将阶层差距拉到了极致。星期四的早上，她从林肯客栈给我打了个电话，安排我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律师会面。她说，邓肯先生几乎一整天都会待在老庄园宅邸，他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谈谈葬礼的安排。眼下我有太多的事情，但是我想下午早些时候还是会有空档的，于是我提议在两三点的时候打来老庄园宅邸。

昨夜的温暖已经给阴沉又湿漉漉的天气让了道，不过既不冷也不热，就像我心情的写照。我到达老庄园宅邸的时候大约两点一刻。尤尔格雷夫太太死后我再也没像一周前那么频繁地去了，但是这座破旧不堪的屋子已显得更为寒酸了。

我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脸庞消瘦的年轻人，姜黄色的头发，长长的鬓角，身穿一件芥末黄与黑色相间的花呢格子大衣。

“下午好，牧师，”他边说边伸出了手，“很高兴你能来一趟。我是尼克·邓肯。”

我们握了手，他带我去了门厅后一个装修成书房样子的小房间。之前我可从未进来过。我本来料想的是一位完全不同的律师，一位老派的家庭律师，与那位养尊处优的傲慢秘书相匹配。

“抱歉臭味覆盖了整个地方。”邓肯说，“是那些狗吧，我想。我们坐下来，尽量舒服点。你要来点咖啡什么的吗？”

“不用了，谢谢。”

房间很脏，每一寸可见的表面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邓肯猛地一下打开了窗户，从那儿可以眺望到屋子背后杂乱的花园。家具陈旧笨重，和起居室里的情况一样，本来都是为了更大的屋子和更大的房间而设计的。窗边有两把扶手椅，上面铺着的棕色皮革已经干燥得破裂了。邓肯招呼我坐入较近的一把。

“椅子都是我打扫过的。”他咧嘴笑了，暴露出外凸的门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友好的松鼠，“可怜的老波特太太，嗯？必定是一项地狱般的工作，既要保持房子的干净，又要确保老太太的平安。”他坐下来，给了我一根烟，“你认识波特太太吗？”他问。

“很熟。”

邓肯用一只巨大的金色打火机为我点燃香烟。“她说她想要那些狗。”

“她也告诉过我了。”

“我想不会有人反对的，它们基本也快寿终正寝了，不是吗？再说了，我觉得事发后它们在天国的狗场会更幸福些。不过这和我无关。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对不对？我想我最好在做决定之前查清楚。”

“哦是的，”我说，“不像其他大多数人。”

接着我们就讨论了葬礼的安排事项。邓肯早已和殡仪馆的业务员商量好了几个备选时间，我们很快便决定放在星期一下午两点。

“土葬还是火化？”

邓肯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张纸。“火化，她在遗嘱中指明了。还有一点，她不想被放入家族墓穴。她留下了许多有关墓碑等细节的指示，但是这些都不用你来操心。”

我整个人如释重负，这种感觉强烈得让我震惊。我还不想走进抹大拉玛利亚圣坛下的墓穴呢。我感觉自己获得了缓刑。但我纳闷的是，为什么尤尔格雷夫太太不愿意让自己的遗体在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身边等候最终的审判呢？也许是她太了解有他陪伴的感觉了，无论生或死。

“尤尔格雷夫太太的亲戚会来吗？”

邓肯耸耸肩。“应该不会。没有近亲。但是我们会在《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上发布告示，也许会有一些朋友出现。”

“一些本地居民也可能会来。我会在教区周围公告。之后呢？”

“嗯？”

“人们总会期待些什么，比如能喝上一杯茶。”

“哦，我懂了。你有什么提议吗？”

“我们可以使用教堂的大厅，就在草坪上，旁边是图书馆。我们有一位教区委员开了间茶室，要是你有兴趣，我可以让她准备点茶和饼干，不会太费钱。”

“听起来不错。至少这里是不能用的。”他身子朝前倾，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退了色的铜制烟灰缸被嵌在类似大象的脚上，“要先用香薫熏一下才行。”

“这栋房子以后怎么办？”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笑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依照她丈夫的遗嘱，尤尔格雷夫太太只在生前有权享用大多数的财产。遗产会分给一些亲戚，隔代的远房表亲，差不多就是这些人吧。他们现在住在南非，我都怀疑他们会不会来参加葬礼。”

“我的妻子在处理一些尤尔格雷夫的家族文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邓肯摇摇头。

“他是本世纪初的一位诗人，我妻子打算写一本他的传记，这得到过尤尔格雷夫太太的批准。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她得和继承人谈谈了。你何不建议她写封信给他们呢？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转送。尤尔格雷夫太太有一两样私人财产，不过其中并没有尤尔格雷夫的家族文件。”

不久后邓肯就送我出去了。我们在门口握了握手。

“她是位勇敢的老太太，”他高兴地说道，“你明白的，虽然有些可笑，但我们会想念她的。”

我们道了别。我走在罗恩河的桥上时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尼克·邓肯是怎么认识尤尔格雷夫太太的？邓肯应该刚取得律师资格不久，他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岁。他必定是最近才见到她的。这很令我费解。

我踏上了罗斯公园车道的入口，一眼瞥向草坪，奥黛丽正从都铎村屋里出来。我冲她挥手，但她好像没有看到我。车流中突然有了个空隙，我冲动地穿过马路上了草坪，她也穿过她家外面的马路来到了草坪。她有必要知道关于尤尔格雷夫太太的葬礼和之后茶点的安排，现在告诉她这些再好不过了。要是我能在草坪上拦住她，我想，她就没什么机会能耽搁我了。

奥黛丽仍然没有看到我。她掉头走向了公交候车亭。我加快脚步穿过草地。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却看不见她的人，因为公交候车亭挡住了我们。她的嗓门越来越高。我小声地咒骂了一句，笨拙地拔腿就跑。

她就站在公交候车亭外，大声地训斥着里面的人们：三名穿T恤和牛仔裤的长发小伙，一名头发染成亚麻色、身穿粉色短裙的胖姑娘。

“寄生虫。”她说，“你们毁掉了我们大家的村庄。要是我有权力，我一定要你们吃鞭子。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地对待我的猫？”

“奥黛丽，”我说着，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我们回村屋去吧。”

她原地打了个转，面颊还在颤动——此刻，她正像一只火鸡一样咯咯地叫着，她的嘴里散发出一股甜甜的雪利酒味。我抓着她的胳膊，但她狠狠地甩掉了。她大摇大摆地走向公交候车亭里的那群年轻人。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她就朝着其中个子最高的小伙子冲了过去。小伙子蓄了一脸的胡子，看起来好多天没有刮了。

“你这个废物！”她尖声地叫着，接着一个巴掌抽上了小伙子的脸。

我再次抓住她的手臂，试着拖走她。就在这时，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扇了奥黛丽一巴掌。奥黛丽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声音高得像某种动物。

“闭嘴，你这个干枯的老泼妇！”女孩儿大喊着把脸贴向了奥黛丽，“你他妈的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整天到处闲逛，你以为你是傲慢小姐吗？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嘲笑你吗？”

有脚步声从我的身后传来。沙琳出现在了门口，接着走到我身边。

“你可以闭上你的臭嘴了，朱迪。”沙琳挽起奥黛丽另一只胳膊，轻轻将她拉到一旁，“来吧，奥利芬特小姐。”

那个穿粉裙子的女孩，朱迪，又往奥黛丽的方向走了一步，却在被沙琳瞪了一眼后停下了。

“凯文。”沙琳叫了一声，“你不是说要去工作吗？”

那个男孩儿看着自己的双脚，声称正要走。

沙琳和我扶着奥黛丽穿过马路，回到了都铎村屋。幸好茶室里没有客人。我们带奥黛丽来到楼上的起居室，她一屁股坐进了窗边的扶手椅内。她依然在发抖，但比之前好多了，原本通红的脸变得惨白。我望向窗外。公交候车亭里已经没人了。

“我去给她倒杯茶。”沙琳对我说，“再去拿文特纳医生给开的一种药。你能留下来陪她吗？我要不了多久的。”

沙琳自顾自地走了。

“坐下吧。”奥黛丽虚弱地说，“我总认为那把椅子是给男人的。那边有只干净的烟灰缸……”

正常的行为却让她愈发显得精疲力竭。她不再说话。我留意到椅子旁边的那张小桌子上有一只空玻璃杯，还有一本好像就是我前些天在她的办公室里见过的红色练习簿。

奥黛丽的视线越过窗子，落到了空空如也的公交候车亭。“午饭过后，我正坐在这里写日记的时候看见了他们。”她说得飞快，眼睛并没有看我，而是仍旧望着公交候车亭，“我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他们一直在酒吧里混。他们三个还有那个可怕的姑娘。他们都一样。他们大笑，痴笑，我明白他们是在取笑我和彼得大帝。我必须出点声了，没有人愿意这样。恶魔不该逃脱惩罚。”她转而盯着我，“如果没有人去惩罚恶魔，我们就必须亲自上。你能明白我的，大卫，对不对？大卫？”

星期五的晚上，晚课结束后，多萝西·波特坐在南边门廊的长凳上等我。

“能抽点时间吗，牧师？”

我走到她身边，也坐在了长凳上。我在教堂就注意到了她，但是并没有多想什么。每个周二和周五的晚上我都会做晚课，她通常至少来一次的。我并不急着回家，我知道晚上又是一顿冷饭。除此之外，自从凡妮莎和我在周三晚上聊过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了。

“我前些天看见了那个律师。”多萝西说。

“邓肯先生？”

她点点头。“他叫我在那栋房子里多待一阵子，试着打扫得干净些。”她低头盯着自己粗糙红肿的双手，“她说老太太的遗嘱里有留给我一些东西。”

“这我并不奇怪，毕竟你为她付出了许多。”

她急躁地耸耸肩。“有一笔钱，这我倒不介意接受。可是还有一些东西，就在她死之前的几个月才加进遗嘱里的。一个……一个……叫什么来着？”

“遗嘱的附件？”

“就是它。她叫我给邓肯先生打电话，他也来了家里好几次。我知道是关于遗嘱的，但是她不告诉我具体的内容。可是邓肯先生说了。她去世后会给我一些土地，卡特的牧场。你知道的，罗斯公园里小小的一块土地，就在水库附近，位于花园和房子的中间。”她瞅了我一眼，灰色的眸子平静而严肃，“就是你和露丝玛丽发现血迹和彼得大帝的毛发的地方。”

“可那里不是属于克利福德一家的吗？”

多萝西摇摇头。“那里并没有和其他土地一起卖掉，它不属于布拉姆利家所有，也不是尤尔格雷夫家的。它和老庄园宅邸没有关联，它就是尤尔格雷夫太太的。”

从多萝西的话听来，卡特的牧场似乎是个异类。根据尤尔格雷夫太太所说，那里曾一度属于教区北部的一个大户农家所有，现在已是荒地。这许多年来，那里都租借给尤尔格雷夫家，但是主人拒绝卖给他们，甚至还一度想终止合约。

“他和那个家族互相敌视，”多萝西认真地看着我说，“是和弗朗西斯有关吧。”

是因为弗朗西斯在卡特的牧场杀死过一只猫吗？

“到了三十年代，”多萝西继续解释，“在他们建造了城门水塘之后，卡特的牧场最终成了自由市场，尤尔格雷夫太太就买下了它，打算作为礼物送给她的丈夫。可是罗斯公园的出售，紧跟着的战争，以及她丈夫的逝世都成了绊脚石。由于这块土地直属于尤尔格雷夫太太，就不能和其余的地产一起变卖了。我想若不是那个男人来过，她肯定都忘记这一切了。”多萝西说，“他想买下它，你瞧，她拒绝了。”

“哪个男人？”

“托比·克利福德。他设法说服她卖掉，可是她不让步。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可是个老顽固。接着他试图让我做那个替罪羔羊。”多萝西皱起了眉头，“无耻。我们站在门厅里，我示意他出去，他扔了个钱包出来，还说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她讥笑了一下，“我告诉他，他和他的钱都别指望了。”

“他为什么想要那块地？”

“和他那个罗斯公园的计划有关吧。他就是个好高骛远的家伙，眼睛比胃口大多了。”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顽皮的笑容，“她拒绝他的唯一原因是他顶着那样的头发，就像个女孩儿。问题是，现在她去世了，土地留给了我。克利福德那个小伙子对那块地依然很有兴趣，邓肯先生告诉我的，但是我不知道怎样做才算最好。她一定不希望我把卡特的牧场卖给他的。”

“我想你不必太过焦虑，”我说，“你可以随意处理这片土地，除非尤尔格雷夫太太在遗嘱里还附加了什么条件。”

“那么你认为我该不该把土地卖给他？如果他开出个合理的价格呢？”

我想起了托比和乔安娜，像一对流浪儿扎营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我想起了关于托比的传闻。我想起了托比口中的乔安娜，和乔安娜口中的托比。

托比是个果断的年轻人，若卡特的牧场真对他那个罗斯公园计划很重要，那么尤尔格雷夫太太去世这一时机必定是对他有利的。我瞥见了几个戏剧化的可能：趁着屋子里没有人，他拜访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太；再次被拒绝后他推倒了她；电话里乔装的声音；打翻了卧室里的药，以此来暗示尤尔格雷夫太太很可能是被壁炉毯绊倒的。我使劲儿摇了摇脑袋，这一切只是想象。但是疑虑中的残渣还留存着。

“如果我是你，”我对多萝西说，“我会将土地保留一段时间。等等看。”

28

星期天吃午饭的时候，露丝玛丽说她抽不出时间去罗斯公园，她得学习。我们没有逼她。迈克想去是因为那个游泳池，凡妮莎是为了参观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卧室。尽管她能不能得到那些家族文件尚且不知，更何况一些文件已经被毁坏了，但是她仍然决定写那部传记——比尤尔格雷夫太太在世的时候更加坚定了。尤尔格雷夫就像病菌一样感染了她，而这种疾病正在自然发展。

“那里肯定有很多资料，”她边吃边说，“只不过因为还没有人发现它们而已，并不表示它们不存在。也许我该去趟罗星墩。”

“我想你不会找到太多东西的。”

“你怎么知道？”

“我敢肯定，有一些关于他的公开档案。”我小心翼翼地说着，这才意识到露丝玛丽和迈克正在聆听，“他的任命日期、他的住所，等等。”

“对。你在罗星墩的时候，有人谈起过他吗？”

“很少。基本上都是流言蜚语。但那并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都用得上。”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我感觉这是周三晚上的那次谈话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瞧我，“我会写那本书的，大卫，真的会。”

我们安静地用完了午餐。我想去罗斯公园，因为可以见到乔安娜。但这也是我不想去的原因。周三以后我每晚都会梦见她。我尽可能地忘记她，但是即使我清醒了，她的样子仍旧会在我的脑海里徘徊。

三点半，凡妮莎、迈克和我慢慢地走上了通向罗斯公园的车道。迈克带上了泳衣和毛巾，凡妮莎拿着本记事簿，而我捧着一束从牧师公园里采摘的玫瑰花。凡妮莎坚持要送玫瑰。

闷热的下午，却比最近的任何一天都要晴朗。那栋房子映入了眼帘。E型路虎停在干涸的喷泉边。我很不安，潜意识告诉我，我们正在被监视，我们走进了一个圈套。我瞥向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旧屋正下方乔安娜卧室的窗子。

凡妮莎说：“就是这么坠落的，不是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立刻就死去了。我必须去查查当地的报纸，过期刊物里肯定会有相关的报道。”

“我想，尤尔格雷夫一家在尽力隐瞒这一切。”

“对，但还是会有。当然了，最大的问题是报上登的是什么，或者说曾经是什么。也许会有自杀遗书之类的。”她紧揣着她的记事簿，“多么可悲。”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迈克的那双眼睛就在我们身上跳来跳去。他几乎整个夏天都在观察我们。

“你好。”托比站在房子拐角处种着灌木丛的小径上，“这边走。我放了些椅子在游泳池边。”

他穿了一条剪短了的牛仔裤，其他就没了，连脚都光着。头发中分，红色的卷发像瀑布一样。肩膀处的骨头和肋骨都清晰可见，他的身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消瘦，几乎没有体毛。接着我想起他总能轻易就让人忘记他有多年轻。

“露丝玛丽没有一起来吗？”

“她要学习。”凡妮莎回应道，“她列了一个有我手臂这么长的假期读书单。”

“真可惜。”托比领我们进入了灌木丛，“对了，乔安娜要我替她说声抱歉，她病倒了。早上醒来她就觉得头特别疼，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了。”

病倒在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旧屋楼下的卧室。我既失落又安心。感谢上帝，她不在这里。然而我这么想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手掌心，我竟然这么希望见到她。

我们来到了平台边的小径上，草地已被修剪成不平整的残茬。我们的左边，房子东面高耸入云。我们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在参差不齐的草坪中。

“我考虑要将这里大变样。”托比说，“我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在这儿玩门球。”

对此我将信将疑。灌木丛中有鼹鼠丘和蓟树桩。原先平台下的花圃已经长满了荆棘，荆棘还蔓延到了草坪上。我突然感觉充满复兴力量的托比要开始一件多么疯狂而又复杂的工作，他的智慧难道不足以让他明白，修整整个罗斯公园耗资会多么巨大吗？还是说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以至于坠入了幻想之中？又或者仅仅只是他的年龄还没磨光他的志气，随着日渐成熟，永无止境的妥协还没有击倒他？

“天哪。”迈克吹了声口哨。

他走在我们前面，最先看到了游泳池。粉刷一新的泳池在石纹洞里闪闪发光。如今的它看上去比被废弃时大了许多，水清澈蔚蓝，池子周围铺着一圈石板，不仅除了草，还清扫干净了。修整过的小营房，还有在暴风雨的那个下午保护了露丝玛丽和我的长廊，都在阳光下散发出清新可人的光芒。跳板被翻新过或者重装了。

“不差吧，嗯？”托比说，“要小心地照料奢侈品，生活必需品则要自食其力。”

小营房旁边有四把排成一列的帆布躺椅。其中一把躺椅边放着一台收音机、一只大型雕花玻璃烟灰缸，还有一本平装小说。

凡妮莎和我都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赞美。托比笑了笑，把手抬高伸向头顶，这个动作突然让我很不自然地想到了吃饱喝足、开心度日的彼得大帝。

“你准备干什么呢？”托比问凡妮莎，“想先看看房间还是先游个泳？或者不如先喝杯茶？”

“我想先参观房间。”

托比笑了。“我恐怕没什么好看的。除非你是能破解心灵感应的巫师，或者做一切巫师能做的。”他转向了迈克和我，“你们也一起来吗？”

我不想再去看那个房间了。我不想去回忆那次经历。除此之外，要是我去了弗朗西斯的房间，就很可能会偶遇乔安娜。但我也不能告诉他们我已经去过那个房间了，因为托比不知道我的那次来访，也不知道我和乔安娜之间的谈话。凡妮莎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我看了看迈克，他满心期待地看着游泳池，这给了我一些暗示。

“我留在这儿陪迈克吧，”我说，“看他游泳。”

凡妮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随便你了，”托比说，“小营房里有毛巾。你们确定没问题吧？”

托比看起来很兴奋，匆匆地走了。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出于某些原因想和凡妮莎单独待在一起，但是这想法太荒谬了。他们两人走进了房子。迈克去小营房换衣服，我把一把泳池边的椅子挪到了阴影下。椅子下的石板上有一些湿漉漉的脚印，小小的，裸露的双脚，对托比来说太小了，所以基本上就是乔安娜的。很可能她不久前刚来过这儿。是不是她突然不愿和我们见面？或者是无法应付我？

迈克从营房里出来了，害羞地穿着一条黑色的泳裤。我笑了笑，他猛地跳进了水里，一大片水花溅起。他的小脑袋浮上来，头发都贴在头皮上。

“感觉怎么样？”我叫道。

“很冷。棒极了。”

水里的他显得格外年幼，没有了防备，没有了自大。他背过身子，开始游向泳池的浅端，以一种原始的姿势前进，水声很大，却没怎么前进。看着迈克，我也向前站到了泳池边。我听见身后有些声音，轻得几乎被浪花的声音覆盖了。我转过了身。

乔安娜坐在那张先前被我挪到阴影里的椅子上。

这一秒我愣住了。我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像足了傻瓜，还大张着嘴巴。乔安娜的外套长得盖过了脚踝，衣料应该是上等的棉布，也可能是丝绸。从腋窝到大腿有一道长长的开口。外套里面是一套绿色的比基尼，从外套上的印子来看还是湿的。她微笑地看着我，这个笑容暗示着我们共同的秘密。

“托比说你病倒了。你的头痛好些了吗？”

“我不头痛。”她张开双臂，这个姿势让她的外套彻底打开了，一览无遗的除了比基尼，还有她高耸坚挺的胸部，“他觉得我的状态不适合接待客人。”

“那么，我很高兴看到你没事。”

“过来坐吧。”

我回头瞄了一眼游泳池。迈克已经到了对岸，现在正往我们这边回游。乔安娜向他挥了挥手。和乔安娜说话没有什么不妥的，我告诉自己。迈克监督着我们。虽然我们并不需要监督。我坐到了乔安娜身旁，试着不去看她的眼睛。她的声音略微有些含糊，眼白肿胀充血，我猜想她或许吞了些毒品。这也能解释为何托比不愿让她来见我们了。

她的眼睛朝我一瞥，又很快闪开。“露丝玛丽没有来？”

“我恐怕她得学习，牛津剑桥的考试很快就要开始了，她很重视。”

“我觉得她是不想看见托比。”

我无话可说了。换言之，我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

“我想他们吵架了。”乔安娜接着说，“就在这儿，在这栋房子里。”

一下子寂静了。我抿了一下嘴唇，说：“什么时候？”

“星期三。前一天他开车带她去了伦敦。但是星期三他们来这里了。”那双碧绿的眼眸又滑到了我的脸上，这一次它们没有溜走。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说：“你不必告诉我这些的。”

“我必须说。之后我看见她飞奔到了车道上。哭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我也搞不懂。我只是想尽点力。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我不敢肯定是不是能相信她。臆想很可能是一种心理疾病的信号，但另一方面，她说的和星期三下午发生的事情太吻合了。还有凡妮莎对露丝玛丽不安的推测。

“别让托比知道我告诉你了这些事。”乔安娜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他会迁怒于我的。”

我们看了迈克一会儿，看着他游向我们这里。他爬出水面，蹦上了跳板。他回过头，确认我们有没有在看他，接着跃进了池子，这次的水花比先前更大了。

“我和露丝玛丽不同。”

我吓了一跳，看向乔安娜。“对不起，我不明白。”

她的手指甲陷入赤裸的前臂。突然她伸出手，抓向我。好像被蜂螫了一样，我猛地抽开了手。我们四目相对。

“你明白我说的话吗，大卫？”

我看了看迈克，他在水下游着。我回转过身子，她没再碰我，却朝我这儿斜倾了一点。她在笑。我很想摸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胸部。

“不。”我低声喃喃。

她不再继续注视我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了屋子。

凡妮莎和托比从草坪那儿向我们走来。凡妮莎被托比的什么话给逗乐了。远远望去，他们就像同龄人。如果说作为夫妻，那么她和托比要远比她和我相配。

他们从草坪上走下来。我站起来，突然有个念头，也许他们从屋子里的某扇窗子看见了我们。可能托比或者凡妮莎看见了乔安娜摸向我的手。

“你认为这样比较好吗？”托比走出草坪后对乔安娜说，“晒太阳未必对你的头痛有好处。”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坐回到帆布躺椅上，似乎要阻止任何可能将她从椅子上撬走的意图。她问凡妮莎：“你感觉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房间如何呢？”

“一个非常孤独的地方。”凡妮莎说。

“从窗户跳下，长距离的下坠。”托比冷冷地补充道，“要喝茶吗？”

我们端着开裂的杯子喝茶，吃着袋装的消化饼干。迈克在水里游来游去，他为我们提供了观赏对象，用以填满这片寂静。四处都很安静。我心底想盯着乔安娜的欲望差一点就表露出来了。

最终，我们该走了——我要做晚课，幸好这次集会不止三个人。克利福德兄妹都走到车道来送我们。

“哦，对了。”我对托比说，“今天早上的礼拜后，我和奥黛丽·奥利芬特谈过，听说你能在祭祀上弄点算命活动，她很高兴。”

“神秘的女士。你的命运掌握在她的手上。”他莞尔一笑，“还有你的祭祀，请原谅我的双关语。”

迈克听懂了这个玩笑，突然大笑起来。

“她会在这周和你谈谈细节问题，”我说，“你真是太好了。”

乔安娜就站在她哥哥的身后，说出“好”这个词的时候，我竟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她的脸。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好像就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着：好？你在说笑吧。

我们与他们道完别后走上了车道。

“这回值吗？”我问凡妮莎，“你得到了些什么吗？”

“不是具体的东西。但是很奇怪，当我站在那个房间里，透过那些窗子往外看时，好像突然一下子与他拉近了距离。好像之前我对他只是略知一二，但现在我理解他了。我知道这听来很荒诞，但这的确就是我的感觉。”

“我明白。”我对乔安娜也是这么想的。

“水怎么样？”凡妮莎问迈克。之后一路上我们都在聊游泳池。

我打开了牧师住所的前门，首先迎接我的竟然是酒精的味道。我们走进了起居室。露丝玛丽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的声音震耳欲聋。在她旁边的小桌上有一瓶甜雪利酒，几乎喝光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八月二十四日。尤尔格雷夫太太的葬礼安排在下午举行。当然，多萝西·波特出席了，还有奥黛丽·奥利芬特和尼克·邓肯。另外还有半打子人，清一色的年迈女性，有几个我不认识。全是陌生的脸孔，这根本不像个葬礼，除了邓肯，没有人是代表家族而来的。

没有人，是的，除了那些狗。多萝西问过我能不能带美女和野兽进教堂，这真是个奇怪的请求，如果提问的是别人，我肯定得拒绝。于是，它们就懒散地趴在教堂西侧的洗礼盘下。多萝西坐在它们旁边。美女偶尔打个鼾，若不是这样，我还不会知道它们在哪儿呢。后来，它们在场的唯一标记就是在躺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大摊尿。结束后多萝西的丈夫把它们载上车，带去了位于大农场巷上的新家。

多萝西、邓肯与我将棺材运到了火葬场。奥黛丽带领其他送葬者去了教堂大厅。我们随后也跟去了，发现他们都在小口喝茶、小声交流。这是我接手过的最安静、最悲伤的葬礼之一。

一切都结束后，奥黛丽试图向我抱怨那些狗在教堂里的行径。我想躲开她。我感觉自己需要点新鲜空气，我好像要窒息了。往家走的路上我遇见了玛丽·文特纳，她问了些关于葬礼的情况，可我却咕哝了一句抱歉就从她身边离开了。

我知道我该回牧师住所了。我要写信，要打电话，奥黛丽还在烦我每月给教区杂志投稿。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放任自己，任凭工作堆积。管理一个教区的事务真是乏味得让人忍无可忍，毫无新意可言。新鲜的是现在的我无法无视这种乏味，从而继续工作。

突然心血来潮，我掉头走进罗斯公园的大门。我立刻穿过教堂，向右拐，按照露丝玛丽某天指示的路线，也就是在卡特的牧场发现毛发和血的那天。我有种奇怪的预感，一切都失控了，而我已经来不及去追寻事情的来龙去脉。

片刻过后，一切仿佛都得到了缓解，我看见乔安娜从卡特的牧场走来。她身上穿着我以前见过的一条绿裙子，脚上是一双凉鞋。她看到了我，一下子飞奔起来。我张开双臂，她冲进了我的怀抱，自然得好像多年如此。她的身体结实而温暖，她的手环住了我的腰。

我们站了很久，没有动过。我心里的恶魔在说，没关系，毫无性暗示，你在安抚一个朋友、一位教民。如果我任凭这一情形发展下去，是的，我会犯下天理不容的罪孽，不再配当一名牧师。但是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什么都不必担心。乔安娜只是纯粹地把我当成父亲，孤儿总是渴望有一位父亲。不必多想，那样的想法只是我自作多情。我那友好的心魔体贴地指出：如此甜蜜的事情，怎么会是坏事呢？

“大卫，看着我。”

我低头看向乔安娜那绿色的眼睛。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她摇摇头阻止了我。

“吻我，”她说，“请。”

我弯下腰，服从了她。

29

那年夏天的空气里有一丝疯狂，像疾病一样蔓延，影响了一个又一个人，直到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这不是在为我自己找借口。在我们所有人里，我是那个本该了解更多的人，我是那个本可以阻止一切的人。

我第一次亲吻乔安娜是在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一的傍晚——尤尔格雷夫太太葬礼那天。之后的星期六就是祭祀了。亲吻过后，我们就站在那儿，至少有一分钟没动也没说话。突然，她一把将我推开。她的乳房在那薄薄的裙子下显得格外坚挺，让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我不该——”

“不是这个，”她轻轻地说，“有人来了。”

她望向我的身后。我转身。有两个身影在车道附近的橡树林里，是迈克和布莱恩·文特纳，背对着我们，迈克好像比划着河边的什么东西。

“他们没有看见我们，”乔安娜说，“我敢肯定。”

“我必须走了。”

她凝视着我。“我不想让你走。”

“我结婚了，而且我是个牧师。”我的舌头打起了结，“不，这不该发生，我就不该——”

“我想碰你很久了，差不多是从我们遇见时开始的。你到我家来讨论祭祀的事情时都不是第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对待你。后来的一次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我在教堂，”她接着说，“很安静，我想我快疯了。我感觉有下流的人在看我，然后你进来了，一切都安然了。”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现在我必须走了。”

“我希望你别。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我必须走。”可是我并没有动。

那两个男孩朝河边走去，离我们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他们不见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

“什么？”

“托比。因为——哦该死的，又有人来了。”

她往对面的方向看去——通向卡特牧场的小径。残破的篱笆一路延伸至草地的东界，有人在那后面走着——缓缓地，低着头，好像在寻找什么。是奥黛丽。

“求你了，”乔安娜说，“我想和你说话。”

毫无预兆地，她飞快地跑向了车道的某处，那儿距离房子比离橡树林更近些。我回头瞥向奥黛丽。她依然没有看见我——这也是我所希望的。我开始向前走，几乎要跑起来了，朝着罗斯公园通往教堂墓地的大门走去。

我溜进了教堂，那里还有一股葬礼的味道——鲜花以及刚熄灭不久的蜡烛。我走向圣坛，坐在合唱班里我的席位上。我睁开眼睛，想做祷告，却看见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纪念碑。他的遗体还躺在我脚下的某处。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和我一起待在教堂里，一个深色的轮廓，倚靠在纪念碑下的白墙上。我感觉他在嘲笑我。

“是你的错吗？”我听见自己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怎么可能有呢？我是教堂里唯一的人。没有任何人或物在纪念碑下，甚至连个鬼影都没有。是你的错吗？一丝微弱的嘲讽声回荡在静止的空气中，这个问题就像一条正在咬自己尾巴的蛇。一瞬间我感觉还有人在说话——是你的错吗？这个问题直击向我。

“不是我。”我大声地叫着，“是弗朗西斯吗？”

弗朗西斯是那条将我们联系到一起的、近乎透明的线索。很多年以前我来了罗斯，正因为他。凡妮莎最初对我有好感完全是因为我曾住在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死去的地方，之后又有尤尔格雷夫太太推波助澜。现在尤尔格雷夫太太去世了，还被自己的宠物啃食。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杀过动物，奥黛丽的彼得大帝也遭到了杀害。凡妮莎更坚定地要写他的传记，至于我——我没有道理戏弄自己——与一位住在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家里的年轻姑娘坠入了爱河，而她认为自己整晚都能听见楼上的房间有脚步声。

坐在空寂的教堂里，我感觉到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我的身体。没有规律，没有什么能让我辨别的。我们该去哪里？哪里才是终点？在我的视野边缘之处，大理石牌匾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白脸。

我没有疯，我告诉自己。真的，我担负着相当大的压力，太多的事情让我焦虑。可是我没有疯。此刻我需要的只是一丝安宁，好让我祈求得到保护，然后设法找出当下的最佳办法。我闭上双眼，试着集中精神。

在冗长的嘎吱嘎吱声响后，是一记金属的爆裂声。有人在南门那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拿起一本赞美诗，假装正在翻阅。

奥黛丽进来了。她换下了在尤尔格雷夫太太葬礼时穿的黑裙，现在穿着衬衫和裙子。她看到我之后便向前走到中央。

“我就猜能在这儿找到你。我没有打搅你吧，但愿。”

我尝试着笑了笑。我很怕她看见我和乔安娜。

“我想我必须立刻告诉你，刚才我去公园散步，碰巧走到了露丝玛丽发现毛发和血的地方。我在篱笆那里发现了些东西。”

她拿出一块被铁锈弄脏了的破布。我伸出手想接过来，她却一把收了回去。“最好不要，警察可能需要拿去做些分析。”

“这是什么？”

“一块手帕，”奥黛丽说，“上面沾满了血，百分之百是彼得大帝的血。兽医会告诉我们的。”她抬头看着我，突然目光变得谨慎起来，“不过有些事情你必须先了解。看。”

她又一次展示出那块手帕。两只手捏住手帕的一边，让它展开、变平整。锈迹、血迹，还有其他的印迹，草，也许吧，还有泥。奥黛丽的手指捏着手帕，同时发出啧啧声。她在寻找什么。接着她找到了。

她把手帕递给我，离我越来越近，直到离我的眼睛只有几英寸远才停住。我向后退了一步，好看得清楚些。手帕的边缘有一块胶带，上面有颤颤巍巍的红色大写字母，组成了一个名字：M.D.H阿普尔亚德。

“如果你不去和露丝玛丽谈谈，”凡妮莎说，“那么我去。总有人该去说。”

“你不认为我们这是在自找麻烦吗？”我建议道，“她早就付出过代价了。”

“她喝了不止半瓶雪利酒吧，自然会觉得难受，更何况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问题是，我们需要和她谈谈，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是不赞成她的这种行为的。”

“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想肯定是有的。可能就是与托比·克利福德的一次口角，或者可能是等级考试的结果不如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开口了。你是她的父亲，所以你是最佳人选。”

“好吧，这是你的观点。”

接着便是笼罩房间的寂静。我们在厨房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洗碗。迈克上床了，露丝玛丽在自己的卧室里机械般地学习，似乎昨天下午的酩酊大醉并没有影响到她。

随后我疲倦地上了楼。迈克在床上看书，我经过的时候透过开着的门和他打了个招呼。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告诉奥黛丽那块带血的手帕并不是铁定的罪证，她仍然决定去请教兽医，看看能不能验证这块印迹就是彼得大帝的血留下的。我无法再动摇她的决心了。

那晚的一切都让我恼火。凡妮莎几乎整顿晚饭都在说她的打算，她要写信给尤尔格雷夫太太的继承人，询问自己能否继续调查那些家庭文件。我真希望多萝西·波特把它们都扔掉了。

我最想做的就是躺下，闭上眼睛。不是为了在梦里寻求避风港，我知道我只能看到乔安娜的脸，我知道我会从下午在罗斯公园的事情中解脱出来。我不得不记住那一切，我告诉自己，就算只是为了思考如何处理这件事。我在骗自己，我想要记住是因为那带给了我一种我需要的甘苦混合剂。

我轻轻地敲着露丝玛丽的房门。她没有理我。

“露丝玛丽？”我轻轻说，尽量压低嗓音不让迈克听到，“我能进来吗？”

门那头传来的脚步声粉碎了我希望她已经睡着了的想法。钥匙在锁孔里打了个转，门开了。她将头发捋到了脑后，穿着一条长长的睡裙。

“怎么了？”

“我能进来吗？”我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聊聊。不能在走廊上说。”

露丝玛丽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房间里很干净，除了书和私人用品外，还真像个酒店。她坐在床上，挺直了背，膝盖并拢靠在一块儿。我拿了把窗边的椅子，坐到桌子前。

窗户开着，光线充足，可以穿过花园看见罗斯公园的树木。这里比凡妮莎和我位于房子前部的卧室要安静得多。我看着那些树，心里思索着：越过橡树林就是小山，越过小山就是房子，房子的最远端便是塔楼，乔安娜就在塔楼里。我爱你。我很想将这思念变成一支箭，飞出窗户。

我回过头看向露丝玛丽。她的脸惨白得如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大理石牌匾。她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床上一本书的封面。这本书看着很眼熟，一秒后我就认出来了。是凡妮莎的《最后四件事》，一本包含了《陌生人的审判》在内的诗歌选集。我好奇凡妮莎知不知道露丝玛丽借走了它。

“有关昨天的……”我说。

露丝玛丽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从克利福德家回来的时候，你躺在沙发上，身边还有一瓶雪利酒——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依然没有开口。

“我估计你喝了很多，所以才睡着的。”我等着，可是她既没承认也不否认。于是我又开了口。“不是说我们介意你偶尔喝点酒，只是——”

“我们。我希望你别总开口闭口就是我们。”

“凡妮莎是你的继母，她很关心你，我也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不开心所以才喝酒的，但是以我的经验来看，酒精并不能化解你的不开心。”

终于有了点回应。露丝玛丽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双眼闪烁。“奥黛丽说这样行，”她说，“在我那晚见她的时候。”露丝玛丽停顿了一下，以增强语言的效果，“她醉得像个傻子。”

我凝视着她。“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别人，尤其是奥黛丽这样一个朋友。”

“她不是你的朋友。你讨厌她。你利用她给你的一切，一切给予教堂的帮助，可是实际上你却视她为一个麻烦。”

“别傻了。”但是露丝玛丽的话却真实得让我比之前更不安了。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见过奥黛丽喝酒。奥黛丽总爱喝她的雪利酒，而最近她喝得更厉害了。

“你嘲笑她，”露丝玛丽轻轻地说，“好像她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太可笑了。无论如何，我可不是来聊奥黛丽的。我过来是为了谈论你。”

“可我不想谈论我。没什么好说的。”

“亲爱的。我明白生活有时候很艰难，但是一切都会好转的。我知道你的成绩没有你期待的那么好，但是真的不要紧。”

她转过头去。

“你的成绩够好了。不管怎么说，就牛津来看，入学考试才真的说了算。另外还有面试。”

她的头埋得很低，用指尖在《最后四件事》的封面上画着看不见的旋涡。

我在犹豫要不要提托比。最好不要，露丝玛丽可不会感谢我侵犯了她的隐私。我坚持了一会儿，想激起她的回应，可是毫无进展。她需要帮助，我明白，可是我不能引导她。又一次失败，这回关乎我的亲生女儿，这让一切都变得很糟。我走之前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翻开书，跟着读了起来。

我轻轻地关上了门，再次经过迈克的房间。刚才露丝玛丽和我都自觉地压低了嗓门，但当有别人也待在屋子里时，我总会怀疑他可能听见了什么。迈克依然坐在床上。

“书很棒？”

“是的。”他做了个手势，“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五只小猪》。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尽管我才看完三分之一。”

我坐到了窗边，我们聊了好一会儿阿加莎·克里斯蒂。“对了，”临走前我对他说，“奥利芬特小姐今天下午捡到了一块你的手帕。”

“在哪儿？”

“在公园里。”

“我想是掉在河边了吧。我常去那儿。”

“不是，是在另一边。就在克利福德家的花园和市建住房群之间。”

迈克看我的眼神一下子机警起来。“在卡特的牧场？就是露丝玛丽发现毛发和血的地方吗？”

我点点头。

“好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别紧张。总之，我希望奥利芬特小姐能尽快把手帕还给你。”我试图给没能拿回手帕找个好点的理由，“她可能会帮你把手帕洗干净，她会这么做我可不会惊讶。”

迈克客气地笑了笑。穿着睡衣的他看起来更脆弱、更幼小。我该给他一个拥抱的，正如他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做的那样，可是我怕现在会让他尴尬。

我道了声晚安，就下楼将自己在露丝玛丽那儿的挫败汇报给了凡妮莎。下楼的时候，我想那块有血迹的手帕也恰好是那种你会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里找到的线索。但是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给你看的手帕上标有嫌疑犯的名字，那你很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个误导人的线索。同时你也清楚，当你找到了那个栽赃的人，就基本上能确定谁是罪犯了。

30

星期二吃完早饭后，我上街去马利可的小集市买烟。奥黛丽和另外两位女士正与马利可先生聊着天，他们的脑袋都挤在柜台边。我进门后，谈话中止了。

“大卫！”奥黛丽大叫了一声，“今天早上怎么样啊？轻松愉快吗？”

“很好，谢谢你。”我注意到另外两位女士纷纷闪到了一边，转而去研究一张新牌子的速溶咖啡的广告，“你呢？”

奥黛丽笑得很灿烂。“能多好就有多好。唉，你先去吧。”她打开了手提包，往里面瞅着，“我要找找我的购物单。”

我要了一包烟。

“波特太太现在是个地主了。”马利克先生给我找钱的时候冲我嘻嘻地笑着，“从今以后我肯定会非常尊敬她的。”

“卡特的牧场，”奥黛丽凑到了我的身边，说，“至少两英亩大。看起来是有点古怪，毕竟说到底，多萝西只是一个女佣。况且尤尔格雷夫太太这几年几乎不清醒了，是吧？每当我回想起战前的她……当然，我想我们都会为多萝西高兴的，但如果她也把那地方当成一个负担，我是不会意外的。”

我微笑示意，然后道了别。让我惶恐的是，奥黛丽跟着我出了商店。

“她本该顾及面子而给教堂留点什么的，不是吗？毕竟她是教堂的资助人。”

“我们没有那些也能存活。”

“只有多萝西有这种特殊待遇——再奇特不过了。还有，你听说她收养了那些骇人的狗的事了吗？就在它们伤害了尤尔格雷夫太太之后！我这辈子还没这么震惊过，这事做得太不近人情了。”

我看了看表。“请原谅。”

奥黛丽把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衣袖上。“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个谎——不，是两个。我给兽医打了电话，但不幸的是他去度假了。所以我们还要等到下周才能让他检测。”

“你真的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吗？我昨晚和迈克谈过了，我确定他什么都没对彼得大帝干过。”

奥黛丽注视着我，她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急了。“另一件事，当然了，是关于祭祀的。托比·克利福德今天早上来过电话了。看他多友好啊。我们会在报纸的广告上增加算命这一项，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他的帐篷搭在卖书的和卖自制果酱的摊子边。就在花园的角落里。我想那儿的空间足够大，只要我们把一些累赘的东西往旁边挪一挪。的确是有些拥挤，不过我相信我们都愿意为了托比忍受一些小麻烦。”

“我相信他会干得很出色——”

“我必须走了，事情太多了。如果我不去敦促沙琳，她干起活来就慢得像只蜗牛。”

奥黛丽挥了挥手，留下一阵古龙水的味道。我也上路了，正好看见乔安娜走出了罗斯公园的车道。

恰在此时，一辆重型卡车装载着砾石轰隆隆地碾过大公道，挡住了乔安娜。我站在马利克小集市外面等着。就在卡车挡住我视线的短短几秒里，各种思绪在我的脑中飞快地翻滚。也许卡车开走后她就不在那儿了，也许因为我太想她了，所以那只是我臆想中的她。或者我将她的脸附在了别的年轻姑娘身上。或者那真的是乔安娜。可是她瞥到我时一定会为了昨天的事而困窘羞愧，她会转身回到车道上，这样就能避免遇见我甚至看到我。当然，毫无疑问的是我不能和她说话，甚至扯上任何关系。情人的逻辑总是和精神分裂患者一样天马行空。

卡车上了桥。乔安娜依然站在车道的出口处。她冲我挥了挥手。不，她是在召唤我。

正好车流间有了空位，她冲过马路，跑到草坪上。我也穿过了草坪，我们慢慢地绕过扔有垃圾的草地，迈向彼此。她的发丝在肩膀上跳跃，好像生来就具有独立的生命一般。我很想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两三码了，我们都停住了。

“我多希望你在身边，”她说，“我希望你早点出现。我无法停止对你的想念。”

“我们不要——我们会被人看见的。”

“有什么的？”她笑了笑，“我们是邻居。”但笑脸一扭头就消失了，“正常的社交活动。”

“牧师住所和住在大房子里的人。”我粗暴地说道，“就像一部简·奥斯丁的小说。”

“我还想再吻你一次。”

“乔安娜——”

“我们要谈谈。”

感觉她好像比我还年长。不是指真实年龄，而是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当你坠入了爱河，你们各自的年龄都将化为虚无。

“我很担心，”她轻声地抱怨着，“不只是我们，还有托比。”

“他做了什么？”

“喂！”

我回过头，只见奥黛丽站在都铎村屋门外，正用力地朝我们俩挥手。

“喂！克利福德小姐！你能抽出点时间吗？来说说祭祀停车的问题。”

“来了。”乔安娜叫道。接着她用很低的声音对我说：“今晚八点左右我会出去散步。不，还是九点吧，天开始变黑的时候。我会去车道或者那附近，也可能去教堂墓地。如果可以，请你一定要来。”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是恳求的表情。“大卫。”

她装作随意地摆了下手，然后穿过草坪走向奥黛丽。我记起要和奥黛丽打个招呼。我的手颤巍巍的。

我往牧师住所走去，差一点被一辆超速的福特卡普里撞上。进屋之后我进了书房，坐好，将头埋进双手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可怕的讽刺。我为了友谊和性生活娶了凡妮莎，尤其是性。然而与凡妮莎的性关系却渐渐成为《爱丽丝镜中奇遇》里的果酱，只能退居到过去或者未来。现在，更糟的事情发生了：我想和一个年轻得可以做我女儿的姑娘做爱。我可以应付——勉强应付这件事，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已经学会了充分抑制这种特殊欲望的本事。

性不是本质问题。在我娶凡妮莎的时候已经夸口声称未成熟的爱情已被我遗留在了罗星墩，是属于我的一个生命驿站，是一段浪漫的序曲，只是为了生物意义上的交配与生殖——是天意将乔安娜·克利福德带进了我的生活。

命中注定我会和她相爱。那么天意指引我该怎么做呢？

“好消息。”凡妮莎刚下班回家，就来到书房门口，靠在了侧柱上，“我今天拜访了尼克·邓肯，他好到不能再好了。”

“你说了文件的事吗？”

她走进来，把公文包扔在了椅子上。

“显然老尤尔格雷夫先生来自开普敦的电话是为了别的事情。但是尼克提到我正在研究的那些家族文件，想问问是不是能让我继续干下去。尤尔格雷夫先生——对了，他叫弗兰克，我还纳闷难道弗朗西斯也是个姓？——说很乐意我继续研究，只要邓肯先生可以为我担保，他当然是愿意的了，上帝保佑他。他——我是指弗兰克·尤尔格雷夫——希望我能寄一份关于进展的系统编目录给他，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凡妮莎的脸色红润，红晕已经蔓延至她的发根，沸腾的兴奋之情几乎让我认不出她了。我想，要是我能让她这么兴奋就好了。不过现在我也没那么在意了。

“我真的拿到它们了。就在我的汽车后备箱里。我真不敢相信，尼克说这实在不合常规，但鉴于新主人的允许以及我牧师妻子的身份，他觉得这样是可行的。真是个甜心啊。”

“你现在知道丢了什么了么？”

她摇了摇头。“我还没时间好好去看一看。你不介意今晚我们早点吃晚饭吧？我打算晚饭过后就开始着手。”

我当然不介意。那是爱的另一项功能：它让它的受害者转为了加害者。

“回来的路上我顺道去了趟中央图书馆。你知不知道他们那儿有过期的《信使》？一路可追溯到一八八六年。”她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我的手太脏了。”

“关于审讯的报道？”

她点点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官方的说法是一次意外。弗朗西斯在夜里跌出卧室的窗户，就摔在了喷泉附近。”

“那就一定是东边的窗子了？”

“我想是的。那个夜晚非常炎热，因此他很不舒服。女佣在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验尸官将验尸报告送到家里，并警告家人说趴在窗户上时身子太向前了很危险。但并没有自杀的迹象。”

也没有天使的迹象吧？

“‘卓越的诗人。’《信使》是这么称他的。‘曾经是罗星墩的一名教士，但因为健康原因被迫离职了。’”凡妮莎拾起了她的公文包，“半小时后吃晚饭？”

她将我一个人丢下，陪伴着乔安娜的灵魂。我抽着烟，凝视窗外。罗纳德·特拉斯科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完成教区的数据统计工作，我都拖了几个星期了。我告诉他我正在赶。他还想与我讨论一下该如何实施他最新的想法，关于教区的改制。但是我打发了他，试图让他相信我正在招待一位客人。而实际上我想的是：乔安娜的灵魂。

最终是迈克来通知我开饭的。我们四个人吃了一顿匆忙的晚饭，烤豆子，吐司和奶酪。我好像没了胃口。迈克和我负责洗碗，露丝玛丽去泡咖啡。

每个人都很让我省心。凡妮莎想要检查尤尔格雷夫的文件。露丝玛丽上楼回房间学习。迈克想边给他父母写信边听卢森堡电台的节目。

差十分钟八点的时候我来到起居室。凡妮莎坐在书桌旁，旁边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只小黑盒。她埋首于一捆信之中，边看还边在一张大裁纸上做着笔记。

“我去锁教堂了。”我说，设法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随意一些，“跟着我可能会打一两个电话。”

铅笔仍旧游走在纸片上。“好的。”

“我不确定我要去多久。”

凡妮莎展开了另一张纸。“我希望在我想念你的时候你能够出现。”突然她抬起了头，“你不介意我做这些吧？”

“当然不介意。”我挤出一个笑容，“很有趣。”

“我早就发现了一首没有收入进任何选集里的手写诗，题为《死亡工作室》。未标明创作日期，但我认为应该是中后期的作品，可能在罗星墩写的。”

“你对此真是乐此不疲啊，不是吗？我为你感到高兴。”

她伸出手，摸向我。“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我很内疚。”

“你不必心存愧疚。不用这样。”

内疚是我的特权，并非她的。我希望凡妮莎能开心，同时我也希望乔安娜快乐。我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感觉自己鬼鬼祟祟的就像个逃课的孩子。我穿过花园，走出教堂墓地的大门，沿着通往教堂东面尽头的小径前行。因为那荒谬的迷信，我不敢正视引向尤尔格雷夫墓穴的通道。

假使尤尔格雷夫就在下面监视着我呢？

我从南门进入教堂，在里面转了一圈，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我发现自己无法将视线汇集在某些物体上，比如高坛上的十字架，比如烟灰色螺旋状的《最终审判》，再比如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纪念碑上的圆脸。

回到南门后，我相当心平气和地想，我的行为是多么反常啊，我很可能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我应当去找个人谈谈，彼得·哈德森最适合不过了，只要他从克里特岛回来。还没有，可惜。我不打算与除了乔安娜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分享我可能存在的精神问题。然而，会不会乔安娜就是它的始作俑者或者最终效应？

我锁上了门，慢慢地走在墓地中。我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十分，我早到了五十分钟。我不介意。即使孤单一人，只要能想起她，我就很快乐。

我穿过教堂墓地，进入罗斯公园的大门。走到橡树下后凉快多了，很显然这里比教堂墓地更加阴暗。天空布满乌云。我歇了一会儿，等待，不停地四处张望。这是毕竟是公共场所，会有人到小径上来遛狗，孩子们会在这儿玩耍，年轻人会寻些别的乐趣。据我所知，奥黛丽会趁今晚前往罗斯公园开展又一次的侦查行动。不过偷偷摸摸更增添了乐趣。

我又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如果乔安娜准时的话。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她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是哪种女人，总迟到还是早到？我轻拍了一下外套的口袋，想找烟。

就在此时，乔安娜从五十码开外的一棵橡树后面钻了出来。她身上的浅色长裙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在绿色的树叶、草地和棕色树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炫目。她一看见我就向我走来，越走越快。我张开双臂等着，最终感觉到她的手指触向了我。

31

爱情就是萦绕在心头的一种形式，乔安娜便是我不易忘怀的记忆。

我知道我所面临的危险——有关人际的，以及比之更为重要的精神方面。我的玩火可能会伤害到我所爱的人。凡妮莎和露丝玛丽的幸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破坏。乔安娜和我都感觉毫无未来可言。我们几乎没有共同点。

同时我还知道，即使我有本事去重写历史，并阻止当下所发生的一切，我也不会那么做的。

乔安娜和我在那一周里过得非常充实，将少得可怜的几次见面填得满满的。

“你来得真早。”周二的晚上她这么对我说，我的手在她的手心里。

我快乐得已经控制不住笑容了。“你也是。”

“托比出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瞥了一眼右边的车道。“我不知道。他没说。”她的手指与我的紧紧相交，“我感觉有人来了。”

两双手马上抽离开。我们聆听了一会儿，我听到马路上的车声和远处的笑声，也许是牧师车道那边某户人家的电视机吧。

“没有人。”我说。

“去花园里吧。”

“可要是托比——”

“我们在车道能听到动静的。”她用微笑回答我，“相信我。”

她带着我从橡树林走上通往屋子的车道。我们穿过灌木丛，来到草坪上。踏上草地时她又牵住了我的手。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屋子里。”

我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打了个冷战，恐惧和欲望纠缠在一起。“还是不要了吧。”

“那我们去游泳池吧。”

我们手拉着手飞快地走出了草坪。泳池是个很好的选择，不仅有大树遮挡，而且它比周围的一圈花园要矮得多。我们听得见外面的动静，却不会被人发现。如果有必要，比如有人从房子里出来，我还可以顺着篱笆潜进卡特的牧场。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绕池塘一周的石墙边镶有长凳，我们坐了上去。石头摸上去很暖和。月光倾泻在摇曳的水面上，蓝色的池水上闪过片片光影斑驳。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掠过头顶，乔安娜捂住双耳，把脸埋进了我的胸膛。噪音渐渐消失，寂静再一次涌来。她伸出手，将我的脑袋扳过来，脸对着她。我按住了她的臂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拿起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胸上。

我推开了她，像一个伤风患者一样打着冷战。“我不能这样。”

她的脸顿时通红。她笑了起来。突然她又一次吻了我。这一次，她将舌头探进了我的嘴巴，像条着陆的鱼一样来回跳跃。我情不自禁地回应了她。

然后她说：“从在教堂里遇见你开始，我就想这么做了。”

“你是在我要去锁门的时候进来的，你说你无法适应这儿的冷清。”

就在这时，第二架飞机掠过头顶的上空。我们四目相对，笑起来了。

“你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只猫的吗？”她问，“你抱住了我。”

“我记得。”

乔安娜的两只手都钻进了我的外套，就像两只小动物，摸索撞击着我的身体。突然手停住了。她凑近我的脸庞，注视着我。

“我们不能被托比发现。”

“我们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不，你不明白。如果托比发现了，他会利用我们的。”

“什么意思？”我试着露出笑脸，“敲诈勒索？”

我有意当它是个笑话，乔安娜却点了点头。

“他真不走运，”我说，“我可一点钱都没有。”

“他会想法子利用你的。为他做事。”

“听你这么说，他简直是个怪兽。”

乔安娜沉默了。她将目光从我身上撤走，转向那斑驳的水面。

“乔安娜。”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甚至觉得念她的名字也是一种愉悦，这种愉悦还夹杂着痛苦。

“他是我哥哥。”她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对着我的胸膛说话，“我太了解他了。可我不懂，他为何会变成那样。我所知道的是真实的他。”她咽了一下口水，“你觉得他那辆车是从哪儿来的，他那辆昂贵的路虎？”

富二代的玩具。“说吧。”

“他在贩毒。不是麻药，不是迷药，也不是安非他命，这些我都能接受。他在卖海洛因。他和一个叫安娜贝尔的姑娘混在一起。可怜的富家女，她的父亲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包括给了她那辆E型。托比让她惹上了海洛因，这点我很肯定。接着他开始将她当成贩毒的掩护。她在哈罗德百货后面有一处公寓。他实在太聪明了。警方四处侦察的时候，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而不是他，于是他们逮捕了她。他们本可以起诉她贩毒，但她的父亲雇了一名出色的出庭律师。托比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提及。最终，他们只当她是入了魔，现在她在瑞士的一家疗养院里。她很崇拜托比，你懂的。我想她现在依然如此。她说过托比可以在她离开后用她的车。”

“那么你呢？”

她在我的怀里翻了一下身子，然后抬起了头。“什么？”

“你吸毒吗？”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你和托比呢？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你为什么和他一起买了这里的房子？”我迟疑了一下，又增加了一个出乎我自己意料的问题，这让我自己都惊讶，更何况她，“还有，为什么你那么怕他？”

乔安娜并没有回答我。我的嘴巴拂过她的头发。她的呼吸快而浅。有只黑色的蚂蚁疾行在石凳上，一下子就爬到了我的左腿上，接着下落至左膝盖。它凝望着游泳池，正如考帝兹[1]凝望着太平洋。突然，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好像是在寻找它的伙伴。最后它跳过我的膝盖骨，从小腿滑向我脚上那些不知名的领地，滑向平坦的脚板。这只蚂蚁和我一样，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了。

“乔安娜？怎么了？”

我很想说我如此爱她，所以我有权利知道，可我感觉给她这样施加压力是不公平的。她仰头凝视着我，睁大的绿咖色眼眸充满无辜。她的唇微微分开，可是她并没有说话，她拉过我的嘴，凑上了她的唇。

就在我们接吻的时候，车道上传来路虎那低沉的引擎声。

那个星期剩下的几天里，时间变得反复无常，速跑与蠕动更替交叠。乔安娜和我设法每天晚上都见面。星期三那天我们去了里奇蒙的电影院。我已经想不起电影的名字了。我们是分别买的电影票，在黑暗中聚首。我们默不作声地并肩坐着，手指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就在灯亮起来的时候松开了。我的车停在草坪边的一条小路上，乔安娜跟着上了车。热吻的时候我思索着，很可能会有一名警察经过，拿着手电筒照向我们的车子；很可能会有一名同事或者教民认出了我的车子，然后上前来寒暄几句。

乔安娜轻轻地推开了我。“我想要全部的你。我想要你进入我的身体。”

“不。这不行。”

“我不是处女了，你知道的。十六岁的时候就不是了。”

我很想知道她之前的那些匿名情人。

“我渴望你是我的第一个，”她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又吻了她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做爱呢？”

为什么不呢？“还不行。”我试着这样告诉她。

“可是为什么？你想要我的。”她的手开始盘旋于我的两腿之间，我身体强烈的反应让我根本无法否认，“我不在意在哪里。只要你肯，我们可以在这里。此时此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知道对我而言，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我向太多的事物屈服过，可是我并不准备向它投降——毫无道理，却有权力。“我还没做好准备。给我点时间吧。”

“那是我们唯一没有做过的事情了。”

“其中之一，准确来说。”

乔安娜咯咯地笑了。“我爱你。”她的手更加放肆地动了起来，“不过——”

“是的，”我弱弱地说着，“还有很多可能。”

她低下了头。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这一切本该很卑鄙，甚至有些可笑。许多人可能会用更糟糕的词语，也许他们是对的吧。对一位已婚的中年牧师来说，在既无尊严可言又毫无舒适感的环境下，偷偷地与一位年轻的女士交换着性爱的暗示，你实在不该指望他有抵御的能力。

我对乔安娜的渴望，在某些时候，正如我对上帝那样。不安，内疚，被发现的恐惧，时间不够——所有的一切都在束缚我们。这不仅仅是性欲，因为性欲很直接，可这不是；性欲可以被满足，至少是简单明了的，可这永远不会。是迷恋吗？不，因为迷恋是自私的，我们两个都不只是索取——我们还想给予对方。那么还剩下什么呢？只有爱了，暧昧而带有诽谤性质的词语：包括了性欲和迷恋的那种爱。

整整一个月，我忽略并轻视了我人生中的宗教构架，这个支持了我大半辈子的构架。我害怕上帝。我感觉自己闯入了伊甸园，却没有待在这里的资格，驱逐我的命令随时都会下达。我没有时间祈求上帝。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除了乔安娜，任何事情都无法进入我的心里了。我的托盘里放满了尚未回复的信件和尚未支付的账单，电话机旁的便笺本上写满了要我回电的口信，我根本不想给他们电话。

星期四，我编了个流感来袭的借口躲避了主教例会，这个谎言给了我从下午到傍晚整整五个小时。乔安娜和我驾车去了汉普郡，把车停在路边的停放处后，我们沿着步行小道走进了一片小树林。我们走出步道，沿着小动物留下的脚印前行，发现了一个干净的小洞。我铺好从车里拿的小地毯，接着，我第一次看到了赤裸的乔安娜。

后来一切都发生了，那个下午时不时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烁。阳光钻过树叶，一道道光影投射在我们的身体上。我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愉悦、这种刺激、这种幸福。在道德方面，我知道，之前的逃避不过是诡辩——我早已不受愧疚感的约束。但我还是得依附这种诡辩，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就像在潮水中紧拉救生绳的男人。

这件事并不肮脏——它无可避免，悲伤，令人愧疚，却妙极了。我知道必然要付出代价，确实。可我们都不会知道代价有多大。

[1]出自济慈《初读查普曼译荷马有感》，“或又变成了考帝兹那双眼如鹰，注视着太平洋——以及他的成员”。济慈写的时候应该指的是著名西班牙军事家埃尔南·考帝兹（Kéman Cortés）。

32

即使凡妮莎白天上班，晚上埋首于尤尔格雷夫的家族文件，她也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会议怎么样？”星期四晚上，我正要上床时，她这么问我。

“就惯常的那些而已。”

她笑了。“这次比过去持续的时间都久多了。而且你看起来很亢奋。”

“我见过更糟的。”我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谎话吓了一跳，我必须小心设计语言，别说出什么真实的谎言。

“我忘了告诉你，玛丽·文特纳来过电话了。詹姆斯想在咱们家窗外的辅道上烧烤。可以吗？”

“你介意吗？”

“我没有理由介意。她说他们会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包括烧烤的食物，她还保证会在餐后收拾干净。”她的鼻子嗅了嗅，“你身上很香。”

“恐怕是香粉弄多了。”我很担心凡妮莎闻到乔安娜的香水味，赶紧解释道。

“我很喜欢这味道。这个星期你太忙了，我们都很少见到对方。”

“有时候会这样。教区生活总是难以预估。你也相当忙啊，干得怎么样了？”

“弗朗西斯的事情吗？”凡妮莎坐到了梳妆台前，开始梳理头发——我曾经多么热爱看她每晚例行公事地梳头，“相当顺利，事实上，我差不多快完成目录了。”

“所有东西你都看过了？”

“这倒没有。不过对内容都有了个概念。他的字写得太糟了，而且随着他越来越老，也越来越糟糕。你还记得我找到的那首诗吗？”

“《死亡工作室》？”

“对，我至今还没辨认出全部的字。还有一个困难之处就是，神灵总是在他并不清醒的时候让他去写诗。赞美诗，白兰地加苏打水，鸦片，正如你说的，他很喜欢。另外里面有大量参考文献，我还没能查明其含义。”

“多萝西扔掉的那些文件如何了？”

凡妮莎对着镜子皱起了眉头。“老实说，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有时候我真想掐死她。我想有两卷日记不见了，还有许多信件和别的东西。依我看，尤尔格雷夫太太想除去一切和罗星墩的那段插曲有关的东西。多可怕。”

我打了个冷战。

“你感冒了？”她的倒影在问我。

“晚上开始有点冷了，你不觉得吗？秋天的征兆。”

“太消沉了。这个夏天真够腐朽的。”她放下梳子就爬上了床，“你……你很失望吗？”

“失望什么？”

“对我？”

“当然没有。”

“你对我很好，我想不是所有的丈夫都会如此……仁慈地听我分享弗朗西斯。”

“我能明白那种魔力。”我说，“而这对你很重要。”

“弗朗西斯？”

“找寻真相。通过推理挖掘出事实，你该去搞学术研究的。”

她敲了敲我的手臂，然后把手置于其上。“你呢？”

“我告诉过你的，我曾经想成为一名学者，但做一名牧师看起来更为重要。”

“所以我们是一类人。我想做研究，却嫁给查尔斯转行成了出版商。”她移到我身边，离我越来越近，“为什么你不能在当牧师的同时搞学术研究呢？”

“我试过，可是毫无结果。”我转过头对她笑笑，“但是没关系，一切都在向最好的发展。”

如果我没有来罗斯当牧师，又怎会遇见乔安娜呢？

“我希望你幸福，”凡妮莎说，“我想我忽视了你。”

“你没有忽视我。”我轻轻地拍着凡妮莎的手，脑中却想着乔安娜，“我很幸福。”

周五，奥黛丽临时将老都铎茶室交给沙琳管理，而她这位首脑转移到了牧师住所，指挥起祭祀的准备活动。今年的她似乎比以往更加重视祭祀了。她在起居室里扎了营，我们很少去那里。露丝玛丽成了她的助手。

起居室里到处都堆着东西，车库则成为大型物品的堆积场，有各式各样的糊了墙纸的桌子、椅子，以及自制指示牌。托比打电话来问我他和乔安娜能否下午把帐篷带过来，搭在花园里。

“你们该来看看我们弄得怎么样了。”我上午端着咖啡送到奥黛丽和露丝玛丽面前的时候，奥黛丽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在创造奇迹。”我慢慢地移向门口，“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为我们祈祷有个好天气吧。”奥黛丽说，她注视我的双眼好像在暗示她已经将这个责任交给了我，“人们更愿意享受阳光，这样他们才愿意奉献更多。”

凡妮莎在上班，迈克也被招来为祭祀的筹备工作帮忙。他欣然接受，并因这项打破日常的事情而兴奋不已。

这天，牧师住所来了一群人。有的来帮忙，有的带着东西来贩卖，有的仅仅只是来闲聊。早上人最多。我有时感觉祭祀的关键并不是它所派生出来的钱财，这一点永远无法与它将人们聚集在一起产生的效果相提并论。

我一整天都无法集中精神。我不知道乔安娜何时会来，甚至她究竟会不会来。我们今天不可能再另外安排一次见面了——我要一直忙到夜里，之后我们也不可能独处。我对她的爱就像疥疮，越抓，伤口越深。

时间在滴答滴答地流逝，挫折感和不确定性让我愈发急躁起来。迈克在布置午餐桌的时候不小心将餐叉掉在了地上，我突然就冲他发起了脾气。吃午饭的时候，露丝玛丽一句话都没说。她低头坐着，头发全梳到一边，恰好挡住了脸。我试着找点话说，但她只用单字回我。

“求求老天爷了，”我终于破口大叫了，“你一定要这么阴郁吗？”

露丝玛丽发出啜泣的声音，用力推开椅子，跑出了房间。迈克一脸窘迫地盯着自己的餐盘。之后，我起身去了露丝玛丽的房间，想要道歉。我刚要开口，她就抢了先。

“你根本不关心我。从来就没有。”

“我当然关心你，你是我的女儿。”

她再一次低下了头，躲到了金色的窗帘后面。“我真希望自己不在这里，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亲爱的——”

“自从你娶了凡妮莎之后，一切都变了。你再也没有时间管我了。你和迈克说的话都比和我多。”

我挨着她坐到了床边，想抓起她的手，可她立马站起来，闪到了窗户边。“当然不是这样的。我非常爱你，自始至终。”

“我不相信你。”她面向花园，望着罗斯公园的树林，“我不想谈这个。没有意义。”

“露西，你真的——”

“别这么叫我。”

门铃响了起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也许乔安娜和托比来了。

“去吧，开门去吧。”露丝玛丽对我说，“可能是些更要紧的人。”

“我们晚些再聊。”我试图从失败里挽回些尊严。

她耸耸肩。我走到楼下开了门。

“只有这个小小的我。”奥黛丽说。我脸上的表情必定引起了她的注意，因而她立马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谢谢你。”我退到后面，好让她进门。她嗖地一下就钻了进来，伴随着一阵香水味和汗味。

“我有种预感，”她快乐地说，“这会是我们最棒的一次祭祀。”

“我希望你是对的。现在，要是你不介意，我……”

她就站在我和书房门的中间，很显然，切断了我逃跑的机会。“所有的小摊都摆好了，今年我们的确有一群很好的伙伴。我想托比·克利福德的算命帐篷会让一切都大不相同的，还有文特纳的烧烤。”

“好的。”

“我想问你的是，你觉得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宣布‘猜重量’的结果？上一次我们把它留到了最后，然而我不确定这么做是否妥当，那时许多人都走了，实际上还包括那个获奖者。你还记得吧？是史迈力夫人，就是那个带着小狗住在罗恩路上的女人。”

“去做一切你认为最好的事情。”我贴着墙慢慢靠近书房门，奥黛丽却依旧镇守在原地。

“我觉得或许可以在下午茶之前就宣布赢家，大约三点五十的样子。毕竟，任何一个想玩猜谜的人都会早点来的，不是吗？多萝西跟我说，他们刚去就想玩猜谜了。”

“我敢肯定这样安排会很好。”

“还有一件事，关于茶杯和茶碟。去年弄坏了许多，教会委员对此可是相当烦恼。倘若你乐意的话，我会在一开始时就说清楚，我们会从所得中拿出一部分来补偿破损的东西，这样就不会有麻烦了。”

“奥黛丽，”我挣扎着说，“我确信你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到位的，你早就做好了决定，无需再由我机械性地审批。”

我说的话不是主要问题，关键是我说话的方式。我发觉她的脸色有些泛红的迹象，看见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珠子要瞪出来了，仿佛她在缓慢地毁容。而一切都要归咎于我。

“对不起。”我感到焦虑不安，于是抬起一只手，搁到了她的前臂上，“我不是有意这么凶的，你做得很好……”

令我厌恶的是，她竟然开始靠近我，身体就快贴上我了。

“哦，大卫，”她带着哭腔开口了，“我真痛恨这样的你。”

我想办法躲开她，可是仅仅逃到了墙边。这下倒好，我不用再发愁了。

“我去泡两杯茶？”

“一切都变了，”她哀诉着，“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好了好了。”我温柔地拍了拍她裸露的圆润前臂，“一切都很好。眼下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在明天之前处理完呢。”

此刻，我被奥黛丽和墙壁夹成了三明治，这处境实在荒谬至极。愤怒和焦躁在我心中齐头并进。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小孩，而我心中的小孩就要大发雷霆了。

“是凡妮莎，”奥黛丽哽咽了，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都是她的错。”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有人闯入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狂奔而去，中途才发现奥黛丽和我并非独处，至少有一段时间不是。

露丝玛丽就站在楼梯上，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里透进来，显出她身体的轮廓，金色的头发隐隐可见。这么近又那么远，她的美丽如天使般不可宽恕。

帐篷放在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里，撑脚搁在路虎前排乘客座椅下，包的顶部伸出了汽车的顶窗。我随托比去了车道，留下奥黛丽在起居室里慢慢冷静。乔安娜从狭小的后座爬出来。先前的绝望和挫败感一扫而光。乔安娜不在身边的时候我的幻想多么强烈，而此刻的现实却让我措手不及。是她，毫不夸张地说，美梦成真了。

她从驾驶座那边的门走出来，随意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后就沿着长长的车身走向乘客门。

“乔安娜参加过女童子军，”托比对我说，“所以她会教我们该怎么搭帐篷。”

“你骗人，”她把头探出顶窗，“我在军营里待的时间可不比你长。”

“编个故事嘛。你穿制服的样子实在太迷人了。”

乔安娜没理他。她打开车门，想把帐篷搬到座位上。托比和我连忙上前去帮忙。离她越近，我越是心神不宁。

“你的家人怎么样？”托比问我。

“很好，谢谢。”

“凡妮莎的研究呢？”

“非常好，我想。”我意识到——以情人的身份意识到——乔安娜正听着，“这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

“想想真是奇怪，一个男人和他妻子之间竟然夹着一位早已死去的诗人。”托比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微笑，“露丝玛丽还那么用功？”

我点点头。“你可能会看见她。她在家里，是奥黛丽的得力助手。”

托比终于不再挡住乔安娜了。他弯腰俯身，一把将捆包提到了座位上。“我托着往上举，你能不能在车顶窗那儿接着？它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重。”

我们总算把帐篷从车里抽了出来，然后扛进了公园，乔安娜一路都跟着。我瞥了一眼露丝玛丽房间的窗户，但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我。我指了指奥黛丽想放帐篷的地方，就是花园接着教会大门和罗斯公园围墙的那个转角。我提出帮忙，可托比说他自己能行，至少一开始他要自己干。

“我会叫你的，在我需要一个副手的时候。”

“那我去烧水了。”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乔安娜说话时眼睛定在我的身上，“我是说祭祀。”

“这我不太清楚。”我犹豫了，“我们可以去问问奥黛丽，她在起居室呢。”

从起居室里可以俯瞰到房子后方，我猜想奥黛丽正监视着公园里的情况。乔安娜和我保持着安全距离，静静地走在通向后门的草坪上。从厨房过渡到门厅的门关着，我避开窗子躲到一侧，然后才转向乔安娜。她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接着慢慢地、温柔地，吻住了我。

“我感觉自己是只蜜蜂，”她说，“在一朵花上吮吸着蜜。是不是很蠢？”

“不。”就算她说月亮是纯银的，我也不会觉得她愚蠢。我闻到她嘴里有刚割过的青草味，还有淡淡的烟味。我们再一次接吻，身体却是分离的。

最后她从我身边溜走了。“你最好去烧水吧。我想我最好还是去找奥利芬特女士。”

“别走。”

“哦，我还没走呢。”她在一旁看着我给水壶加满了水、通上了电，“大卫？”

“嗯？”

“我无法忍受……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连做爱都不行。”

“我懂。”我想象着未来的场景：丢下神职，和凡妮莎离婚，寻求其他工作。这一瞬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相干了，就像蛇皮和蛇无关了一样。可那又怎样呢，只要我可以和乔安娜在一起。

“我很害怕。”她说。

我伸手去抓她的手。

“我想得到你的一切。”她慢悠悠地说，“我想要你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做爱的原因，否则就太迟了。”

“太迟？”

“你明白的，只是万一……”

我玩弄起她的手指。要现在做爱，以防万一我们没有将来？但是我们可以有未来的。我们当然会有。可是万一呢？

“好吧。”我的嗓音有些嘶哑。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真的吗？”

我清了清嗓子。“是的。”

“今晚？”

“我们得招待文特纳一家。”

“那么明天呢？”

“明天就是祭祀了，我必须一直在场。之后就是你们的派对了，到时候你不会很忙么？”

她摇摇头。“托比订购了成箱的啤酒和油炸土豆片等，还租借了望远镜。我们也没必要打扫房间，所以我没什么事可做的。我们只不过是确保人们能接着玩。”

“那之后天就黑了。”

她的眼里闪现出微光，眼眸从未像此刻这么碧绿和深邃。“顺利的话，我们能待在花园，也能去屋子里。我确信我们可以溜走。如果不这么解决，就得等到之后了。”

我点点头。我现在就想要她。

“只是我们要非常小心托比，”她说，“他太机警了，尤其是涉及这类事情的时候。”

我感觉自己的火气上来了。这类事情？他的妹妹总是和已婚男子偷情吗？

“他不善良。”乔安娜说。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住在一起？”

我的语调突然严厉起来。我并不是在和她生气，我是在嫉妒她那些过去的情人，憎恨托比让他的妹妹如此惧怕他，并且我疯狂地想占有乔安娜，尽管此刻并不可以。

她从我身边走开了。“是有原因的。”这一刻，她身后的阳光似乎消逝了，“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你会离开他的，对吗？你会离开他，然后和我在一起？”

她笑了，伸出手拨弄起头发。“是的，只要你依然想要我。”

“和我在一起会很糟糕吗？”

她没有说话。

“乔安娜，告诉我。”

她抬头看着我，而我看见了她眼眶里的泪水。

“我爱你。”我说。

“大卫——”

门开了，奥黛丽走进了厨房。她极不情愿地迎上我的目光，除此之外，还真看不出她在介意我们刚才的谈话。

“你好啊，乔安娜，能来帮个忙吗？你会写布告吗？哦好极了，你烧水了，我正想喝杯茶呢！”

33

星期天早上醒来时，我就听见雨滴敲打窗户玻璃的嗒嗒声。我拉开了窗帘。乌云几乎就悬挂在草坪上，还渐渐延展至东方的地平线，正在迫近整个伦敦。大公道上来往的车辆溅起水花，牧师住所车道的砾石路面上积起了多处水坑。

吃早饭的时候凡妮莎异常地兴奋。“估计要在教堂的大厅举办了，不是吗？”

我望向窗外的后花园。托比的帐篷凄凉地矗立在遥远的角落里，雨水打湿了帐篷的帆布。“教堂大厅”是奥黛丽为这种潮湿天气临时准备的。一些诸如烧烤之类吸引人的活动可能都不得不取消了，因为实在没有足够的地方容纳那么多人，即使他们是冒雨从罗斯公园的小围场跋涉过草坪的。

电话响起。是奥黛丽打来的。

“我们应当祈祷出现奇迹，”她气势汹汹地说道，“我实在无法相信，天气居然如此恶劣。”

不管奥黛丽是否祈祷了，反正奇迹适时地出现了。九点半的时候雨停了，到了十点，乌云慢慢地从伦敦撤走，蓝天正从西面赶来。十点，牧师住所拥挤得就像高峰时段的火车终点站。

太阳冲破层层乌云，照亮了草地。参与者们在奥黛丽的指引下大步走在草坪上，不久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真的，事实上我的到场妨碍了人们，因为他们不得不顾虑我而找点话说。于是我回到自己的书房，在能够环视窗外的地方放了把椅子。乔安娜和托比一直到中午才到，不过他们总是突然更改计划。

这个房间与我格格不入，乔安娜是始作俑者。她使我脱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我成了一个来到乡村的异乡人，而这里曾是我的家乡。我看向挂在门外破旧不堪的外衣，又看向书——成排的宗教神学书籍，看向窗台上的一堆教区杂志，最后目光落在了墙上的耶稣受难像。所有的这些都属于别人，别人的生活。它们已不再熟悉了。

临近午饭时，凡妮莎冲进了书房。在被她发现我正无事可做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丝心虚。但她并没注意到这一点。她手上拿着一个铁盒，面色潮红。

“我要上楼回卧室了，”她对我说，“我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除非地震了。”

“怎么了？”

“我尝试待在起居室里工作，可是不断有人进来问这问那，不是奥黛丽，就是詹姆斯，或者特德·波特。我的确是你的妻子，但我不是教区执事。”她忍不住笑了，“能说出心里话我感觉好多了。如果你需要我，你知道我在哪儿。”

我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像奥黛丽这样的人都认为凡妮莎并不适合做一位教区牧师的妻子。他们会怎么看待乔安娜呢？我的脑中全是周四下午的记忆：树林里的裸体，地毯上随意摊开的四肢，她在我身上放肆地微笑。绝不会再有了。我起身走去厨房，想给自己来杯咖啡。

詹姆斯·文特纳从窗户探进了脑袋。“有煤油吗？”

“恐怕没有。”

“我点不亮这该死的木炭，你能来看看吗？”

我走了出去。“我没用过金属烤架。”

“要烧一个小时呢，之后才能在上面烤食物。”詹姆斯赞叹地吸了吸鼻子，他的思维早就跳跃走了，“没有什么比在野外烤肉更棒的了。太诱人了。”

“奥黛丽也许会有煤油。”

他拍了拍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汽油。我的车里就放着一罐呢。”

他取出油罐子，往金属烤架上倒了一些，用火柴点燃，突然就冒出了火焰，火舌跳到了他的头发上。

“该死的浑蛋！”他用力地打着自己的脑袋，然后瞪着我说，“一切平安无事。”

金属烤架最终顺利点着了。詹姆斯叫露丝玛丽把油罐拿到车库去，以防再次需要。奥黛丽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拖着我看书架。书架的中央，作者亲自捐赠的《罗斯的历史》被小心翼翼地搭成了金字塔状。

“我摆了三十六本，”奥黛丽说，“你觉得够吗？我还拿了些放在桌子下面。”

“我敢肯定足够了。非常感谢你。”

奥黛丽傻笑起来。“举手之劳。总之这是很美妙的事情。”她的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转向花园拐角的帐篷处，“托比还没来？”

“他要午饭后才来呢。你需要他？”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他会怎么做。毕竟这是教堂的祭祀，人们可不希望有不合适的东西。”

她边说边向帐篷走去。她掀开垂帘，我们进入了冷绿色的内部。尽管前夜下过雨，但此时地上已经差不多干了。帐篷中间有一张铺着蓝色绳绒织物的牌桌，桌子两侧各有一把餐椅。

“不如由你来当他的第一位客人。”奥黛丽建议道，“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为什么？”

“嗯，你可以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些什么。还有，如果你去了，也会激励其他人的。”她咯咯地笑着说，“其实我有想过亲自去打探。我从没算过命。”她抬起头，“当然，我明白这毫无意义，只是取乐而已。”她再次咯咯地笑了，“无论如何，我认为人类永远无法参透。”

一开始，唯一的问题是没看到托比·克利福德——也没看到乔安娜。

祭祀在两点钟开始了。太阳在无云的天空中照耀大地。特德·波特正在全力指挥汽车停进小围场和罗斯公园的车道。露丝玛丽坐在牧师住所大门里的小桌前收取入场门票，她的脸上挂着微笑。奥黛丽曾试图说服凡妮莎去推销彩票。

“人多好办事。”奥黛丽对她说。

凡妮莎看了我一眼，挑起了眉毛，嘴巴开始抽搐。“我感觉人多会误事。”

我忍着不笑出来。“奥黛丽，那些书安全吗？会不会有人打翻书堆？”

最初的五分钟，有两位来访者买了《罗斯的历史》。烧烤架上的火总算稳定下来了，詹姆斯的脸也开始发亮，他加了很多木炭。

“我们都可以在上面烤猪了，”他对我说，“也许我该去当个厨师长。”

两点二十分，玛丽·文特纳和我正在竞猜蛋糕的重量，房子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丝生气，吸引了几乎整个车道上人们的眼球。有一群年轻人恰好付完门票钱，其中就有沙琳的男朋友凯文·琼斯。他们刚在皇后像吃过午饭，此刻正兴致高涨。我瞧见他们身后有位女士，有一头垂顺的黑发，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包着色彩艳丽的头巾。

我听到露丝玛丽说：“对不起，你还没有买票。”

我第一次见这位女士，一副镜面太阳眼镜遮住了她的脸，嘴上抹了一道亮红色的唇膏。

“哦不，”这位女士尖叫起来，“神秘女士从来不付钱。亲爱的，你该给我钱，让我帮你算算命，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那个年轻的英俊小子。”

露丝玛丽认出了托比，在他开口之前就认出了，她的尴尬一览无遗，至少我能看出来。她站回去，招呼他进来。

“凡妮莎。”托比叫道，拒绝就这么进去，“来接一下我啊，我们女士必须粘在一起。”

有几个人笑了，包括玛丽。只要托比想，他就能够让人放声大笑，即使他的话并不真的好笑。凡妮莎拿着一卷彩票出现了，他们微笑着走到了一起。她和托比沿着屋旁的小径走向了玛丽与我。露丝玛丽紧张得脸颊绯红，她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很抱歉，我迟到了一会儿。”托比对我说，“我本想开车来的，可是有几个笨蛋挡住了车道，我只好把车开回去，然后步行过来了。加上这身衣服，我还不能驾驭。”

“非常华丽的衣裳。”我其实真正想说的是，离我女儿远点，乔安娜在哪儿呢？

“我可以开始了吗？有人排队吗？”

早就有了。我们走到帐篷边，凯文和他的朋友们调侃着神秘女士。

“哇哦，”托比用假声吼道，“名望的代价。我的观众需要我。你们好啊，孩子们！给我点儿时间，我要补个妆。”

他给凡妮莎使了个眼色，然后独自走进了帐篷。

奥黛丽悄悄来到我面前。“你不去吗？”

就在这一刻，有事情发生了。

“着火了！”布莱恩大声喊道。

几乎整个花园里的人都转向了烧烤架。詹姆斯的脸色都发紫了，他在一块着火的茶巾上蹦蹦跳跳。他的妻子看了一眼就立马行动起来。她奔进厨房，从水槽里拿出待洗的碗，然后重返室外，一把将脏兮兮的肥皂水往茶巾以及她丈夫的裤子和鞋子上倒去。詹姆斯咒骂着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人们的焦点。

“都准备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他趁机对着他的观众们叫道，“德式牛排，香肠，烤洋葱，布丁，芥末，番茄酱——你们想吃的东西，我们这里应有尽有。”他压低了嗓子又补充了一句，“该死的，玛丽，你得让布莱恩回家帮我拿条短裤和一双拖鞋过来，我希望你别嘲笑我。”

当我回过头去找神秘女士的时候，凯文已经在帐篷里歇斯底里地大笑了。

我茫然地度过了下午的剩余时光，徘徊于祭祀活动现场，和人们交谈着。毕竟，正如中途休息时凡妮莎对我讲的那样，这是我的派对，我得让它顺利进行。天气非常好，出席的情况也和往年一样好，烧烤和神秘女士的登场也获得了极好的反响。

可是我心里惦记着的只有乔安娜。她为什么不在这儿？她是不是对我的态度变了？是不是托比发现了什么然后不让她来这儿了？我终于忍受不住了。我溜进屋子，钻进书房，拨通了罗斯公园的号码，然后等待着。

电话铃一直在响，我听着，同时看着窗外的露丝玛丽。她坐在门边的桌子旁，呆呆地望着大公道和远处的草坪。我不知道是不是乔安娜出事了，她是不是在楼梯边晕倒了。或者她滑了一跤，撞到了脑袋，然后跌进了游泳池里。在我就要放弃的时候，电话那头发出了声音，我听到睡意蒙眬的乔安娜说了一句你好。

“是我。”

“大卫。亲爱的，现在几点了？”

“差十五分钟四点。你还来吗？我以为——”

书房的门开了，凡妮莎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杯茶。

“不。”我机灵地说道，“恐怕你打错电话了，再见。”我搁下了听筒。

“我想我们可以安宁地喝杯茶，”凡妮莎说，“外面就像个古罗马的马戏团。奥黛丽就是那头狮子领袖。”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从桌上的烟盒里拿了支烟，“打错电话了？我没听见电话铃响呀。”

“刚响我就接了。”我说，“谢谢你的茶，我正渴着呢。”

“我见过神秘女士了，”凡妮莎说，“她预言我在有生之年会有杰出的文学成就。你该让托比看看的，他的确很棒。”

我很怕乔安娜会回电话，将茶一饮而尽后就和凡妮莎一起出去了。场地上开始起风了。詹姆斯看着我们，眉开眼笑的，他正把最后几根香肠放到烤架上。

“来个热狗吧，凡妮莎？大卫？”

烤肉的味道飘进了我的鼻子。

“从火焰中来的肉。”凡妮莎引用了一句话，“好啊，来吧。”

“我不用了，谢谢。”我说。

这味道简直让我反胃，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信仰也让人厌恶。焚香敬神，灵魂即将回归。之前我从未想过，焚烧异教徒也必定会有烤肉的味道，这味道必定会刺激旁观者的味蕾，尤其是那些空着肚子的人。曾有个传教士在我还是神职候选人的时候告诉我，烤人肉无论闻着还是吃着都很像猪肉。

“猪肉香肠。”詹姆斯说，“无敌了。可比牛肉美味多了。”

又卖掉了四本《罗斯的历史》，神秘女士的帐篷外也不再有人排队。帘布掀了起来，托比示意我进去。他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放平。

“给我钱，让我帮你算命。”他尖声说道，但嗓音比下午一开始时要粗哑多了。

我放了十先令在他手上。

“这就对了，亲爱的。慷慨会有回报的。放下帘子，能让我们舒服些，也更私密。”

帘子放下后帐篷里一下子变了样：冰冷，潮湿，阴暗。黄铜托架上放着一尊神像，熏着香，空气中充满浓重的烟味。托比弯腰驼背地趴在桌上，戴着假发，穿着黑色长裙和披肩，看来他并不急着开始。他加了条真丝围巾作为束发带，衣服上还有一串巨大的仿钻项链。我们中间放着一些道具：一副占卜纸牌、一只水晶球和一本帕拉瑟的《预言》。

“这儿惬意吗？”他说，“好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或许看看手相？”

托比拿起一面放大镜来检查我的手，他开始了一次有趣的勘察，关于我那未知的未来。我很快就会成为主教，一两年后会有自己的电视节目。此外（他额外增加了一项），我的妻子会成为享誉世界的作家。

“我总是以向水晶球提问的方式来结束仪式。”他这个预言者的声音虽低却飞扬跋扈，“我从这里面看见了一幅未来的景象，一张囊括了未来的照片，这通常是一种象征。我希望我的顾客能带走这张照片，好好地沉思一番，以防某一年会发生。”

他在桌子的另一头对我冷笑着。“朝水晶球里看。”他命令道。

我们俩都将胳膊撑在桌上，窥视着水晶球的深处。我能看见的只有自己扭曲的脸庞和帐篷的帆布。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

“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托比说话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睛因惊讶而睁得很大，“她坐在床上，她有一头黑发。”他皱着眉头说，“她在哭。”

34

一个用破纸板制成的标记粘在一根木棍上，被人推到车道旁的软草地上。PARTY，五个红色的字母，下方的箭头指向通往灌木丛的小径。流行音乐的节奏一刻不停地这个温暖的夜空中炸开。

奥黛丽扮了个鬼脸。“哦亲爱的，那叮当作响的音乐。如果这也能叫音乐的话。”

她是在我们从教堂墓地出来后同我们一起走上车道的——她总能把时间掐得刚刚好，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快七点了，黄昏的阳光直勾勾地照入我们的眼睛，接着倾泻在屋子正面，形成一道道黑色的阴影。文特纳家的那辆罗孚停在房子前的车群中，此时正好落入铁塔的倒影中。布莱恩奔跑着横穿砾石道，然后一把带走了迈克。两个小男孩飞快地跑进了灌木丛。

“你好，牧师。”特德·波特边说边和多萝西一起从后面赶了上来。他冲着凡妮莎和露丝玛丽笑了笑，然后就往我这边靠了。他的嘴里有一股酒气。“我从没想过会来这儿参加派对。时代不同了，是不是？”

托比很慷慨。源源不断的人流，有的步行而来，有的驾车，正开往屋子前的车道。凯文和沙琳手挽着手走来，朱迪跟在后面，就是在公交候车亭里扇了奥黛丽一巴掌的肥妞。

我们随男孩子穿过灌木丛，走到了灌木丛另一边那参差不齐的草坪上。法式窗户打开着。上至平台和草坪，下至泳池，到处都有人在谈天、喝酒。许多面孔都是我不认识的。

“我想知道我们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去哪儿了？”奥黛丽说话的时候还皱着鼻子。

从泳池方向传来一阵响亮的落水声。我们踌躇了片刻，感觉到了一丝尴尬，那些为了派对而来的人还没有从中获得享受呢。

还是没看到乔安娜。

凯文和沙琳笑呵呵地走出灌木丛，后面还是朱迪。

“大卫！凡妮莎！”

詹姆斯·文特纳在平台上冲我们挥手。就在他身后的某处，传出玛丽女儿那熟悉的笑声。音乐突然停止了。

“真是谢天谢地。”奥黛丽抱怨道。

“过来喝一杯吧，”詹姆斯喊着，“托比任命我为今晚的副酒师哦。”

我们成群结队地踏上平台，进入长长的起居室。一堆年轻人正围着收音机。房间的一端放了一张桌子，临时当成吧台。

“琴酒、威士忌，还是伏特加？”詹姆斯的手上上下下的，指明出售的品种，“啤酒、苹果酒、红酒、白酒、可口可乐、橘子汁、雪利酒，当然还有宾治。来吧。大卫，干吗不来一杯呢？我都看见你穿便服了，那么你也可以把头发放下来。来一大杯琴酒吧。”

我们都要了琴酒，连露丝玛丽也要了，因为点这个最不费力。

“克利福德一家呢？”詹姆斯还在冰桶里翻找时，凡妮莎问我。

“托比把一壶宾治酒倒进了泳池。这可不是我提议的，这是致命的。已经倒了一瓶白兰地了，天知道还有什么……乔在附近吧？我之前碰见过她。”

我被嫉妒踹了一脚。我厌恶詹姆斯称她为“乔”。

“给。你知道去哪儿能续杯吧。”詹姆斯边说边对沙琳和多萝西暗送秋波，“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呢，亲爱的？”

我们一级一级地走下平台，来到了草坪上。露丝玛丽很快就和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攀谈起来，她并没有向他们介绍我。他们三个跟着我，一起走在草坪上。迈克和布莱恩像两只燕子，歪歪扭扭地绕过花园。奥黛丽正和我们的图书馆管理员芬奇太太打招呼呢，芬奇太太是和她丈夫一起来的。

“我想我从未见过比这里更古老的建筑了。”这位先生发出满意的声音，“我的想法是，他们一不小心就能让这栋房子人丁兴旺起来。”

凡妮莎和我走开了。

“活动结束时我会很高兴的，”她小声说，“我们可以早点离开吗？”

“这是漫长的一天，”我并不想答应她，“又一年的祭祀结束，这总是一种解脱。”

“我早已疲惫不堪了。”

“我也许得待上一会儿。怎么说我都得尽责。”我尽可能小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你想走，我没什么理由不让你走。”

“我也许会。今晚我还想读些东西。”她停下脚步，抿了一口酒，然后露出一脸苦相，“詹姆斯调得太烈了。”

我们沿着阶梯向下走到围着泳池的铺路。年轻人有的在游泳，有的在嬉闹。托比在人群之中，站在那个我和露丝玛丽与他一起避过雨的白色小棚屋前。他一看到我们就开始挥手，我们便从泳池绕到他那边。他非常惹眼，因为穿着一身白——无领T恤加一条紧身喇叭裤。

“你穿得非常喜庆啊。”他对凡妮莎说，凡妮莎身上的裙子就是一年前在特拉斯科家的派对上穿的那条，也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凡妮莎大笑起来，说：“好了，托比。”

他出其不意地凑上前去吻了她的面颊。“不管怎样，欢迎来派对。如果大卫不介意的话，我会让你成为正式的舞会花魁。对了，我要给你看点东西。”

“真的？什么呢？”

“是个惊喜。”她望着他的表情似乎略带调情的意味。什么是调情？我突然意识到凡妮莎并不排斥调情，只要没有任何发性行为的可能性。

托比向我们身后瞧去。“露丝玛丽……你好吗？”

我的女儿正和两个年轻人站在几码之外。她没理他。

“为什么这么神秘呢？”凡妮莎问道。

“我喜欢惊喜。”托比说，“你不喜欢吗？我给你个线索，是有关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

“我懂了。”凡妮莎的语气并没有变，但她的面孔变得硬朗，似乎脸上的皮肤紧紧地包住了下面的骨头。突然间，她好像有些饥渴。“那么，谜底何时揭晓呢？”

“很好。给我点时间。”托比冲我们微笑，“我得整理整理思路，还得履行一下主人的职责。”他转过身，迅速捡起放在阳台阶梯上的一个碟子，“吃点奶酪吧。”

他拿出一个有切口的、专为切肉设计的大砧板，粗鲁地将一大块奶酪切成丁。砧板的一面沾着奶酪的残渣。

“我们该准备一些小取食签的。但愿你们不介意用手。”托比向屋子那边望去，“乌云正慢慢从西边过来，我想可能要下雨了，我们得抓紧享受在花园和泳池边的时光。”

我一口一口地咬着奶酪，视线飘向了天空。我突然看见了露丝玛丽，我们之间仍旧只有几码的距离，而她的两侧都是护卫者。她没在听他们说话，她正注视着我。我对她笑了笑，然而她假装没看到。

托比把两块奶酪塞进了嘴里。“我们进屋吧，我要去打消你的疑虑。”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见到乔安娜了吗？”

“没有。”凡妮莎瞥了我一眼，“她来祭祀了吗？我没看到她。”

“她决定为这次的派对做点事情。”托比说，“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我的理论是，她可不愿意冒险被人称作神秘女士的妹妹。”

“奥黛丽跟我说，你的节目和烧烤是最夺人眼球的。”我说。

“这话真叫人宽慰。”托比指向红砖房子，“要是我想成为酒店老板的愿望泡汤了，至少我还能把先知当作新生活的起点。”

托比拿起宾治酒瓶，我们三人缓缓走回屋子，时不时地让他表现一下自己的主人责任。我不知道凡妮莎那瞥向我的一眼是不是另有所指，她是不是对我和乔安娜有了疑心。后知后觉总会扭曲了记忆，可是那一瞬间我竟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向外扩张，这种不安的情绪左右了人与人的交流。

起居室里突然爆出摇滚乐。好多情侣在平台上跳起舞来。而楼上的房间里，詹姆斯正在为一名漂亮迷人的亚洲小姐讲解如何调制香槟鸡尾酒。玛丽和一个穿皮衣的高个小伙子跳着舞。酒台四周早就围了一群人，显然他们决定自己动手，而不是等待那位副酒保。

玛丽和她的舞伴往右边挪了几步。忽然间，我看到了乔安娜。她就站在壁炉旁，与奥黛丽聊着天。

奥黛丽也看见了我们。“我正在请示乔安娜能不能把音量关小点儿。”她嚷嚷着，穿过房间往我们这里走来，“简直要把耳朵震聋了。事实上，吵得我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哦，派对上可不能没有响亮的音乐，”凡妮莎说，“否则就不能称之为派对了。”

奥黛丽瞪了她一眼。这可不能算是圆滑的评论，凡妮莎很少会这样。我想，她兴许就是想触犯奥黛丽，或者她的脑子里装了别的事情——托比关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惊喜。

“当然可以关小一点。”托比说着，冲奥黛丽一笑。

他朝录音机那儿走去，可为时已晚。奥黛丽已经转到了凡妮莎的身边。就在此时，托比关掉了录音机——他肯定是把旋钮扭得太过了，音乐声顷刻间就停止了。

“我受够你了。”在突如其来的宁静中，只听到奥黛丽尖厉的声音，“你让我忍无可忍了，你凭什么干预我们？你根本不属于这儿。”

说完她环视四周，惊讶地发现所有茫然的面孔都盯着她看。她鬼哭狼嚎起来，接着磕磕碰碰地从法式窗子跳到了平台上。与此同时，托比打开了音乐。奥黛丽飞奔过石板，下了台阶，蹦到了草坪上。片刻之后，她便消失在了草坪和车道之间的橡树林里。

我打算去追她。但当我走到法式窗边时，凡妮莎从后边抓住我的胳膊，拦住了我。

“最好别管她，”她说，“从长远考虑，这是为她好。”

“你没事吧？”

“当然。”她笑了，带着冷酷和一丝兴味。

詹姆斯丢下他的亚洲美人，加入了我们。他把我们几个人都扫了一遍。

“赶跑了你的好帮手，嗯？”

“你听听这都是什么事。”凡妮莎说道，尽管詹姆斯根本不可能听见她是如何把奥黛丽逼得发了狂。

他耸耸肩。“生活的插曲罢了。有些人总是很难应付。你的杯子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能拿着半空的酒杯到处溜达，这里可是派对。”

嗡嗡的说话声重新响起。

“我有责任。”托比说着，尽显主人姿态。

“你可犯不着这样，”詹姆斯指出，“忘了吧。遍地都是仁慈，别让它扫了派对的兴致。”

托比转向凡妮莎。“准备好了吗？”

“在哪儿呢？”

“在老马厩里。我是在翻帐篷的时候发现的，不过我想今晚再好好看看。”

在欲望的驱使下，凡妮莎把手搭上了他的胳膊。“嗯，那是什么呢？在你这番吹捧之下，它最好非常劲爆。”

他盯着她的样子显然是在犹豫该不该延续这样的嬉笑。“好吧。一只盒子，布满灰尘的松木盒，装着布满灰尘的旧书。有三四打的样子。我还没仔细翻阅，不过似乎大多数是神学方面的。我看过的那本，衬页上印有‘F.St.J.尤尔格雷夫’的字样。我把它们放到办公室了。”

他边说边和凡妮莎慢慢移向门厅的大门。他们并没有邀我同去，我也正好不愿同行。他们前脚离开房间，我后脚就转向了壁炉。乔安娜抬头望着我，音乐让我们的独处沦为泡沫。

“看。”她说。我是半听半读她的唇语，她用眼睛示意我身后的平台。

我刚好看见露丝玛丽转过脸去。我一往那边看，她便下至草坪，重新走向之前和她一起在泳池边的年轻人。

“她焦躁不安。”乔安娜说。跟着我就看见她动着嘴唇，无声地告诉我：我爱你。

“出去吗？”我回应道。

她点点头，拿起壁炉架上的眼镜开始往平台走去。现在的天色比不久前暗了许多，也凉了许多。我们走下阶梯，离那些舞者和酒鬼远远的。这里没有露丝玛丽和她的护卫队。

“我很想你。你为什么没来参加祭祀？”

“因为在那儿我不会有机会接近你的。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怎么了？”

“凡妮莎突然闯进了书房。”

“我想和你单独待在一起。我必须这么做。”

这时，多萝西和特德·波特出现了。我向他们为祭祀做出的贡献表示了感谢，我告诉他们今年我们筹到的钱创了纪录。我甚至问起美女和野兽。接着，好似梦境般的，他们消失了。乔安娜和我单独待在草坪的边缘。

“人实在太多了。”她轻声说着，转来转去看是不是有人往我们这边来，“到处都是人。年轻人们可不打算短时间内就散伙，非得喝到醉不可。托比还为此又去了一趟镇上。”她从杯沿上方看着我，“他努力让每个人都喜欢上他。你注意到这点了吗？”

我耸耸肩。这种时候我对托比可真没什么额外的兴致。

“他希望对于酒店的计划，当地人都能站在他这边，你懂的。”她唐突地又一次挑起我们之前讨论过的话题，“外边太危险了，我本以为等到天黑会容易一些，没想到遍地是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进屋子，去我的房间。”

“但是——但是万一有人来了呢？”

“我们可以锁门。”她的手指在花园上画了个圈，“我们不可能锁上这里。这里那么大，没人会因为没看到我们而起疑的。”

我是多么渴望触碰她。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太少了。我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相信只有她的房间才是我们独处的安全之地了。

而乔安娜，她很轻易地把我的默许想当然了。“我们最好分头行动。你记得路的吧？”

我点点头。

“我先走。”她说，“你可以过几分钟再跟来。走主楼梯。托比在楼梯平台摆了个指向厕所的标记，谁都会以为你是要去厕所。”

她冲我微笑，用嘴型摆出“我爱你”的字样，沿着草地溜走了。她穿了条上半身束紧的短款连衣裙，酒红色的，质地柔软。她跑到平台上，停下和那个穿皮衣的男人，也就是玛丽·文特纳的舞伴扯了几句。我听见了她的大笑声。接着她就消失在了屋子里。我因我的欲望而感到厌恶，带着羞愧的恶心。

我拿着一杯酒，慢慢地走到游泳池边。

“大卫叔叔？”

我大吃一惊，抬起了头。两个白皙的小脸蛋从山毛榉树深红色的叶子中露了出来。迈克和布莱恩就在我的脑袋上方十厘米处。

“一旦爬上树干，你就会发现这棵树实在太适合攀爬了。”

“我相信。”我想加一句“小心为妙”，不过还是忍住了。

他低头对我露齿一笑。“我们能看到所有人，可他们看不见我们。”“那么但愿人们都能守规矩。待会见。”

我游走在泳池周围，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跳进了水里。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让我惊讶的是它居然空了。无疑我不必再等下去了。我漫步逛回了屋子。

“再加满吧。”詹姆斯见我进来后叫道。

我让他又顺手倒了一杯。我穿梭在房间里，对着任何一张熟识的脸微笑，然后潜入门厅。让我宽慰的是，露丝玛丽、奥黛丽，以及重中之重凡妮莎都不在这儿。我从门廊走到房子前部的主厅。

灯没开。客厅的门关着，但是门与地面形成的缝隙间透出一道光线。我断定凡妮莎和托比还在里面，还在继续检查那些也许属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书籍。疑虑开始作怪，我也成了一个阴谋家。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了吗？我瞄了瞄手表，感觉托比和凡妮莎已经离开好几个小时了，可事实上不过十到十五分钟。我立马将这两个人从我的脑海中赶走。

我走上楼梯，抬起头，瞥向屋顶上那巨大的灯塔天窗。这是一个单色调的世界，一个充满阴影的地方。

我走到了楼梯平台，听见不远处有人冲了一下厕所。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左边的一扇门下漏出了灯光。

我不顾尊严地跑起来。一个人。只有我。

地板上响起了脚步声。一面贴着走廊墙壁的巨大壁橱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我闪到一边，背靠着墙壁挤了进去，这样壁橱就阻隔了我和厕所门，以及楼梯的尽头。

门的插销移开了，地板上又响起了脚步声，哗啦啦地向下落在了楼梯上。等四周悄无声息后，我才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乔安娜房间的门半开着。尽管里面遍布灰尘，还是要比楼梯平台上明亮多了。透过一扇朝西的窗子，能看到那一边的天空被乌云压得格外阴沉。我站了一会儿，我想我听见了一阵微弱而有韵律的沙沙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拍翅声。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天使？

壁炉里发出嗒嗒的声响，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地查看掉落到炉格里的粉末。不用再担心什么了，只不过是钻进烟囱里的风而已。

我穿过房间，来到螺旋楼梯下，尽可能无声地踏上毫无覆盖物的梯子。突然又变黑了，这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一盏灯，装在墙角下的小箭头上。乔安娜的房门掩着。我继续沿楼梯往上，再往上走过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房间，轻轻地敲了她的门。

要是她不在这儿该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门把手就动了。乔安娜冲我莞尔一笑。她一开门我就钻了进去，回头看着她关门上锁。她面对我，背贴在门上。我发现她竟在颤抖。

“你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搂住了她。这里静悄悄的，一扇窗开着，能听见微弱的音乐声、干杯声，以及笑声。可那声音远得更加凸显出这儿的寂静，让人不忍打破。这间大卧室和我之前见到时没什么变化——放在地毯上的大床就像荒地上的小岛。到处都很整洁。

渐渐地，乔安娜停止了颤抖。她的手指在我的脊椎上游动，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她好像把这当成某种乐器来把玩。她兴奋了起来，后退了一些距离，露出微笑。她慢慢地解开裙子的纽扣，任它滑落到地板上。然后她走出衣服堆，拉住我的手。

“托比——”我开口说。

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不是现在。现在只有你。只有我。”

我一把将她拉过来。我们接吻。我用指尖碰触她的乳房。她扯开我的领带结。当我们都坦诚相见的时候，我和她倒在了床上。

光一点点从房间里褪去，四面窗户形成的灰色阴影在不断变化，最终成为椭圆形。有时候我会以为这座塔楼在微微晃动。我听得见风的呻吟，像是翅膀虚弱的震颤。我的脑海中突然闯入一幅不适合的画面，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天使正把他背上天堂。

后来我们就裹着一张薄薄的床单赤裸裸地躺着，四肢胡乱地扭成一团。现在我要请求宽恕了，我想，但内心的喜悦如喷泉般涌了出来。乔安娜依偎着我，手缓缓地敲打着我的胸膛。我幸福得都要窒息了。

“我希望能再来一遍。”她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她的一呼一吸刚好能梳理我的胸毛。

“再来一次。”我说。

“再来一次。”

这并不滑稽，可我们都笑了。凡妮莎和我从未在做爱之后放声大笑过。乔安娜越过我伸手去拿烟和打火机，缠绕在一起的我们奋力地坐了起来，靠在墙壁上。她塞了根烟在我的嘴里，然后点着。

“你觉得他们会想念我们吗？”她问。

“可能吧。这不重要。”

她抽搐了一下。“如果托比留意到了，就很要紧了。”

“忘掉托比。”

乔安娜也点了烟，脸色开始变得可怕。“我们该下楼了。”可是她并没行动。

我亲了亲她的面颊。“你为什么要和他住在一起？又为什么那么怕他？”

她没有说话。阴郁将她的脸庞变为一个苍白的椭圆。我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这栋房子真的是你的吗？”我坚持问下去，嗓音因焦急而变得刺耳，“你对我说实话了吗？”

乔安娜吸了口气。“我从没骗过你。真的没有……我永远不愿那么做。我们必须走了。”她设法爬出被子，可我们的身体缠绕在一起，除非我也动，否则她根本不可能走开。“对不起。我不配，你明白的。”

“你配得上一切。我爱你。”

“真的？”她俯身，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不只是为了性？”

“不。尽管我并不想假装说它不重要。但是我爱你，我想娶你。你愿意吗？”沉默。从胃里传来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正在下落，从高窗跌入天使的怀抱。

“你不行的。”她的声音半哭半笑，“你已经结婚了。”

“世界上有一桩事情叫做离婚。”

“但是你做不到的，你是一名牧师。”

“总还有别的办法维持生计。”

她吻了吻我，随后将头靠上了我的肩膀。“不管怎样，还有个托比在。”

“他算什么？我可不打算娶他。”一个极其可恶的猜测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你和托比……你们肯定没有……”

乔安娜大笑起来，犀利而神经质的笑声犹如石头雨打在了墙上。“托比和我不是情人，要是这是你担心的事。”

“那么你们是什么呢？”

“我跟你说过海洛因。我没有骗你。但我并没有全盘托出。”

我等待着。夜晚的寒气吹凉了我赤裸的皮肤。烟灰落到了被单上。我掸了掸灰，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

“你还记得安娜贝尔吧？托比的朋友？”她往边上挪了挪，坐在了床褥上，双手环住膝盖，“好吧，他在我身上使用了相同的手段，就像对她那样。”

“海洛因。”我摸向乔安娜的大腿，好像我需要确认她是不是还在身边，我要感受到她的肉体和血液，“你……你吸毒了？”

“对。”

“但你不是——”

“我是一个住在诺丁山的地下室里挨饿的瘾君子吗？我是不是靠出卖肉体来换取毒品？我并没有遍体鳞伤。我没有发疯。”

我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并不是非得变成那样，你明白的。要是有规律的供给，你的生活就会很理想。”

“但完全看不出来。”

“我没有注射过，只是吸而已。托比最初就是这样引诱我的。”她的声音很低，颤悠悠的，“我们常常一起吸麻药。大麻……随便你怎么称呼。每个人都吸。我们所有的朋友。为什么不呢？据我所知，这根本无害。可是托比开始慢慢地给我加东西。你的特别环节，他这么说的。”她的肩膀抖了抖，“之后我就再也离不开它们了。我还能怎么样？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给我海洛因，只有托比，存在家里。他就是这么说的。只要我如他所愿，我就会得到海洛因。”

“医生呢？全科医生可以给你点意见——”

“可我喜欢。另外，我也害怕。”

“为什么？”

“如果我设法不再吸食海洛因，托比就不再需要我了。”

“这才是整件事的关键之处，对吧？”

“他会做些事情。他会想办法把我夺回去。如果失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你看，用药过量可是轻而易举的，尤其是中国的海洛因。他的都是中国货，那些从香港来的，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厉害或者他们在里面加了什么。我用的不是纯的，不是这些天到处都在流传的那种。可如果一位商人开始厌烦他的客人，那么他随时都能给他来一针特别的纯海洛因。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快车，足以致命。”

“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你说过他自己没钱，难道他会杀死自己的摇钱树？”

“如果我立一份遗嘱呢？把钱全留给别人。我不确定这么做有用，但我们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就逼我签了一些东西，类似于买卖选择权条款。这样他就得到了一项权力，可以以象征性的价格买下这栋房子。”此刻，天基本上全黑了，乔安娜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他总有干掉我的机会。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危险，因为大家都会以为我只不过是又一个吸毒过量的人罢了。他喜欢操纵别人的感觉，你清楚的。这一点很重要。”

“他会杀了你？”

她在我怀里扭了扭。“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他是我的哥哥，我了解他。”

她又拿了一根烟。我们安静地抽了一会儿。

“我让你讨厌了吧？你看不起我了吧？”

“当然没有，我们要一起远走高飞，然后我就可以照顾你，帮助你治疗。我们还要为你请一位律师。托比不可能再找得到你，这才是最关键的。”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毁了你的生活。”

“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你知道我愿意。可要是我们私奔了，我会毁了你的。我爱你，所以我怎么能那么对你？”

“你必须让我来做决定。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不是真的知道。你不明白和瘾君子为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甚至不那么了解我。”她咬上了我的脖子，然后一点一点勾勒出我的喉结，“我们该走了。他们会纳闷我们怎么不见了的。”

“他们不在意的。”

“他们会的。你知道他们会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到楼下传来踏在地板上的缓缓的脚步声。接着门轻轻地嘎吱了一下。

“那是楼梯间的门，”乔安娜低语道，“他要上来了。”

“门锁着。”

“对，可钥匙在锁孔里。如果他们弯下腰来看……”

我们像森林里的婴儿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脚步很慢很轻，是男是女都有可能。来人越来越慢地接近我们，接着在门口停下了。乔安娜用力捏着我的手臂。

我们听见了无力的叩门声。我屏住了呼吸。这人是不想打破宁静吗——为什么？不愿意打扰可能正在睡觉的乔安娜？或者害怕第三方听见敲门声？最终，脚步声又重新响起。

“他们上楼了。”乔安娜凑到我耳边说。

被黑暗层层包围的我们只能通过聆听来解码。越往上，脚步声就越显低沉。突然间，声音变得响亮清楚起来。

乔安娜紧挨着我动了动。“他就在楼上的房间。”她的呼吸吹痒了我的耳朵，“你不觉得——”

“不，这不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百分之百确定。”说归说，可我心里依旧没数。

来人走过我们头顶的天花板，我想是要去那扇可以俯瞰车道的窗户吧，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正是从那扇窗户跳下砾石道的。

死一般的沉寂又一次笼罩了我们。当脚步声终于又一次响起的时候，我感觉到乔安娜松了一口气。是如释重负吗？他并没有跳。

脚步声停止了。他——或是她——在做什么？凝视着窗外？接着又开始移动了，这一次步伐加快了，快要跑起来了，声音也大了许多。步伐轻轻地落在地板上，然后咔哒咔哒地下了楼，经过乔安娜的房门。楼下的某扇门砰地关上了。

乔安娜从我身边滑走，滚上床铺，开始爬行。她裸露的身躯就是一个黑色的斑点，无论黑夜还是白天都一样美丽。我奋力爬起来——远远比她慢，我的四肢不那么灵活柔软，况且我不习惯在床铺上匍匐。她蹑手蹑脚地走向那扇朝北的窗户，光线透过浅灰色的玻璃，将她的身子照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卫，看。”

我放轻了脚步走在地板上。这个房间里堆满了东西，一路堆至窗前、床下，还有楼梯底板的裂缝中。从性爱中得到的温暖已消散，我感到寒冷。我走到窗边，乔安娜靠在我的身体上，将我的两只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又落到她的双峰之间。

“看。”她用闲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那儿，泳池往后，树林往后。”

在树林的另一边，就在花园边界线的上方，卡特的牧场里烈火熊熊。火焰越蹿越高，并且还在不停地往上蹿。由于叶子和树枝形成一道屏风，火焰倒成了一幅杂乱无章的印象派画作。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爆破声，也许还有一丝痛苦而恐惧的哭喊。

带上火焰的肉体，带上烙印的燃烧，

伸向了天国的香火，灵魂回归了……

35

“是有人生了篝火吧。”我被自己平静的声音吓了一跳，“也许是那帮年轻人，毕竟这是礼拜六的晚上。”

乔安娜没有理会我，她开始在这漆黑的环境中找寻衣服。我也跟着找了。我感到难堪、肮脏、鬼鬼祟祟。乔安娜先于我穿好了衣服，我还在系鞋带的时候她就去开门了。

“现在离开正是时候。”她说，“他们都会去看火，就不会注意到我们了。”

我挺直了身板。“真希望我们能一直待下去。”

“我也是。”

“我们有太多事情要讨论。我们的未来。”

“我不属于你的未来。”

“你属于。”

她凑上来吻了吻我。“我多希望可以相信你。”她的手臂紧紧地缠住我的脖子，“如果我有办法搞定托比，我们是不是就真的能在一起了？”

“当然可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能。”

“我有了一个主意。”

“是什么？”

“我还不想告诉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勇气那么做。我不知道那么做有没有用。”

我刚打算开口问，她就堵住了我的嘴巴，先是用手指，后来干脆贴上了嘴唇。片刻之后，她转动了一下钥匙，门开了……

“把手给我，”她喃喃地说，“我们最好别开灯，我认识路。”

“你听上去好像要讲寓言故事了。”

她突兀地止步，我一下子撞上了她，而她又一次踮起脚尖亲吻了我。她二话不说就将我带下了楼梯，我们经过楼下的房间，循着长度与房子一致的楼梯平台一路走去。

音乐停了。楼梯顶部有一盏灯亮着，人们正在远方的某处说着话。他们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好似在屋子里互相追逐，一直追到了屋顶的灯笼上。我在这些声音中听出了詹姆斯的，还可能有凡妮莎的。

乔安娜猛地把我拉进左边一个通向房子背后的通道，这里有足够的光线能让我辨别出光与影的大致轮廓和变动，但看不清细节。我们在几段低矮的楼梯上来回上下，经过数个尘封已久的房间。在其中一个房间外，我们听到一只受惊了的小动物，也许是老鼠之类的，急急忙忙地逃走了。乔安娜马上闪身，往我的身上靠过来。

她打开了一扇门。“这是后楼梯，”她小声地说，“我先下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我也来到了厨房，大而凌乱，闻上去有股潮湿和发馊的牛奶味。暗夜中的它似乎意味着自尤尔格雷夫去世后，这里就没再发生任何变化。

“我们还是分头走吧。”乔安娜说，“你走这扇门，然后笔直前行，就能抵达大厅了。你可以说你是在找厕所，我会从后面兜过去的。”

“哪儿？”

“外面有个马厩，我可以绕到泳池旁边的花园去。”

她温柔地把我推向那扇通往大厅的门，自己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走到门口时，我站住了，回头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我。“我爱你，”她说得轻柔却足够清晰，“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

她打开门走了。悲伤像雾气一般笼罩了我的全身。我跌跌撞撞地游走在房子里。

大厅里开着灯，我逼迫自己去适应这样的强光。我什么人都没看见。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我听到左边有声音，大概是从起居室的酒吧里传来的吧。我辨别不出那些词语，但那声音不再有派对的感觉，听上去紧迫而混乱。

我用手顺了顺头发，拉直领带。如果能找到一面镜子就好了——我突然害怕自己的样子不仅会出卖我对乔安娜的爱，还会表明我们在这个夜晚做了爱。我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多了。已经很晚了。

我看向走廊，起居室的门是开着的。大厅的地板上有一只半满的玻璃杯，我一时冲动捡了起来。手握酒杯能为我制造清白的假象。

起居室里人山人海，大多簇拥在临时吧台周围。我没看见凡妮莎和托比。

詹姆斯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轻点轻点，嗯？没必要破坏了我们的派对。”他认出我之后便招呼我过去，“你看到托比了吗？”

“他可能在外边吧。”

“他是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以为他去找你了呢。”

我摇摇头。

“有人在公屋那边点了篝火。”

“所以我赶紧过来。”

“只是好玩而已，也许。”

门外传来脚步声，凡妮莎突然出现在房间里。她脸色绯红，看上去很高兴——似乎刚和情人会完面。她朝我走了过来。

“我还在纳闷你去哪儿了呢，”她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人在卡特的牧场里生了堆篝火。”

“那火是在我们的土地上烧的。”特德·波特突然插了进来，还挑衅地挥动着一只酒瓶。那瓶子并不是空的，一些液体滴落到了他的脸和肩膀上。“那些该死的擅闯者，牧师，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我们该去赶走他们。”

“这不是你的土地，特德。”多萝西一边说一边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是我的。你看你的衣服上，尽是啤酒。”

“哦多萝西。”特德唠叨着，把瓶子举到灯下，发现已经空了。他嗖地扑向了吧台，冲着詹姆斯傻笑。“这是我的回合，医生。大家都想来点什么呢？”

多萝西看着我。“对不起。他这种情况一年也就发生一两次，希望他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真希望他别当众这个样子。”

我笑了笑。“至少他很享受。他今天干得非常好。”

“我们都如此。但这不是宽恕的理由。”

“你手里的是什么，牧师？”特德叫道，“琴酒吗？”

我用手盖住那只偷来的杯子，摇摇头。突然，有关乔安娜的记忆在我的脑子里杀出一条路来，我真想幸福地大笑。

“好极了，不是吗？”凡妮莎说话了，“如此这般的幸运。”

我洒出了几滴酒。“对不起，你说什么？”

“那些书。托比说我可以都带回家。”

“它们的确属于弗朗西斯？”

“是的。有三十本左右。主要是神学方面的，不过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几张未切割的页面上是《天使之声》。还有一本维多利亚中期家庭主妇的食物指南。”

“什么指南？”

凡妮莎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她带着一副死亡般的面孔，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肉。一个家庭主妇应该懂得的一切。如何买，如何准备，如何烹饪，如何摆盘，如何装饰，如何切，如何处置剩饭。”她停了停，“如何剁碎它。人体解剖学里也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章节。有一些段落被引用了。”

我喝了口酒，发现竟然是纯琴酒。

“我不想再继续净化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了。我要的是真相。”

特德·波特在我们中间绊了一跤，重重地摔进一把扶手椅中。“说实话，我睡觉的时间早过了。”他对着手里的杯子倾吐心声。接着他点点头，就好像玻璃杯有了回应似的。“是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的眼皮合上了。酒杯还在挥舞。多萝西移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丈夫。沙琳也赶来了。不一会儿，特德就开始打呼噜。

“凯文得过来帮帮我们。”多萝西说。

沙琳摇摇头。“凯文正躺在地上呢。奥利芬特小姐被他绊倒了他都没知觉。”

“就让他们待在那儿吧。”凡妮莎建议道，“为什么非要由你把他们带回家呢？”

“托比！”詹姆斯在我身后嚷嚷，“卡特的牧场那边的火怎么样了？”

托比就站在旁边的法式窗户旁。“好像在逐渐减弱。我打算过去看看，有人想和我一块儿吗？”他看向我，“大卫？”

“大卫会很快整顿他们的，”詹姆斯边说边放声大笑起来，“教会的激进分子。”

凡妮莎跟我一起走上平台，从这里根本看不到火。奥黛丽站在通往草坪的台阶上。

“露丝玛丽还好吗？”凡妮莎问。

“我想不错。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大卫？”奥黛丽的声音从草坪边的阴影里传来，“我想和你谈谈。”

我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不安。“能不能等一会儿？我猜卡特的牧场里出了点小麻烦。”

“着火了？我敢打赌是那些顽劣的家伙们干的。”

“公交候车亭里的那些人？”

“不，是迈克和布莱恩·文特纳。”她缓缓地接近我们，“他们整晚都像野蛮人一样。很抱歉我要告诉你这些，但是迈克在泳池边鲁莽地撞倒了我，连对不起都不说就仓皇而逃。另外，他和布莱恩在篱笆附近的树上玩耍，吵得很凶，我想该给他们一些严厉的惩罚了。”

“奥黛丽，”凡妮莎打断了她，“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一切，不过我觉得该把迈克交给我们来处理。”

“对不起，拜菲尔德太太。”奥黛丽愤怒地喊出凡妮莎的婚后名，就像在诅咒，“只是似乎你们的管教并不够。”

“我们过会儿再谈这个好吗？”我说。

“交给我吧。”凡妮莎冷酷地说，“我会和奥黛丽谈谈。你和托比去解决火灾吧。”

就当我是个懦夫吧，我很高兴能如此轻易地脱身。我可不愿成为奥黛丽的倾诉对象，但也并不能说我就很乐于和托比一起走。讽刺的是，奥黛丽仅仅只会令人恼火，而托比——要是真如乔安娜所说的那样——就接近于真正的恶魔了。好在托比足够聪明，有良好的修养，也不会发脾气，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个更好的伴侣。人们总是容易以貌取人，无可救药。

托比和我走上了草坪，手电筒发出的光束照在前方，为我们探路。此刻很少会有人在外面了。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热情地拥抱着。他们看到我们就急匆匆地坐直，整好衣服。夜太黑，看不见他们的脸。托比和我绕到池子那儿，我听到那对情侣快速地奔进了黑暗之中，就像楼上那只被我和乔安娜打扰到的受惊小老鼠。

“从这里看不到火。”我说。

“我刚好注意到了而已，因为当时我正上塔楼去找乔。对了，你不久前见过她吧？”

“没有。我也没看到迈克和露丝玛丽。”

“迈克和布莱恩一直在享受他们的生活，不过恐怕奥黛丽并非如此。”

“也许我们该把那些孩子带回家。”

“为什么？这也是他们的派对。我喜欢各种各样的派对，有各种年纪的人。”

他示意我顺着灌木丛里的小径走。露丝玛丽在卡特的牧场发现血和皮毛的那个下午，她和我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树叶在我们头顶发出嗒嗒的声音。

“开始下雨了，”托比说，“整晚都在酝酿。”

“至少能帮我们扑灭火。”

小径突然转向左侧，我们清楚地看到了篱笆另一边的大火。几分钟后，我们匍匐钻进卡特的牧场，动身爬上坑坑洼洼的草坪，向小树丛前进。

“我们就是在这里发现毛发的，”托比说，“千真万确。真奇了。”

我瞥了他一眼，可是黑暗遮住了他的脸。“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我们继续往树丛里走。一株死去的老树独自立在一侧，与其他树木都分开了。树干在夏天过后愈加干燥。就是这棵树着了火，燃烧着最后一次光辉。但现在火势已慢慢减弱，只是树干和枝叶还闪着火星。两棵邻近的树的叶子也被熏黑了，但好在火舌并没有延伸过去。

托比上上下下地晃动着手电筒。那里没有人。垂死的火焰和越来越大的雨点淹没了一切，困在光束中的雨滴仿如从空中落下的针。

“哟，”他说，“这儿都能感受到热量。”

“幸亏没有风，否则其他树也跟着完了。”

手电筒的光束横穿草地，照向树的底部。“那是什么？”

借着手电筒的光，可以辨别出那是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顶部闪着红光。地面上还有个东西，紧贴在长方形物体后面，若隐若现——好像是红色的，我认为，但很难确定，因为很有可能是火焰反射出的颜色。

托比在距离树木几码远的地方停下了。那股热量烘烤得人不能再靠近。他将手电光射向地面。

“是一个盒子。后面那个可能是汽油桶。”

“所以这次失火是蓄谋而为的？”

“很有可能是毛头们。”

“什么？”

托比转过头，跳跃的火焰如同狂舞的金蛇，洒在他红色的发卷上。“公屋里的毛孩子们。”他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话让我震惊，不仅仅因为他那荒诞的推测，更因为他认为我会分享这种消遣取乐。难道这就是我给他的印象？

他转回火的方向。“看起来还要这么烧一个小时左右，我想不会造成更大的破坏了，不过这儿确实离花园近了点。”

“我们最好还是通知警方吧。”

“若这是我的地盘，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重建篱笆。”

我没有听他的，而是慢慢地沿着草地走向那棵树。高温虽然令人不适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盒子边的汽油桶倒在地上，盖子打开着。

“你觉得波特太太最后会不会把这块地卖给我？我会把这个花园弄得很美的。”

我拾起一根长长的细枝，一头已经被火烧成了焦炭。我用它碰了碰盒子被烧黑的一边。两个东西一接触就发出了微小的声音，看起来盒子是金属制的。

我的上帝，不是那些毛孩子。是我家里的麻烦事。

“大卫，你在做什么？当心——那根树枝要掉下来了。”

我并没有搭理他。我用手护脸挡住火气，又朝盒子走近了两步。这必然就是火源了。我用树枝的一头往里戳了戳，灰烬和火星四散，残骸中渐渐露出了一个矩形物体。

“大卫……”

那东西划下树枝，停在盒子底部，一阵灰烬扬起。我迅速地退回到托比那里。

“是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我的脑子里闪现。我只能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能让任何人将之联系起来。我不能透露给托比或凡妮莎任何事情，要么去告诉警察，要么赶回牧师住所，看看那里出没出什么事。总之，我希望不是由我来直接处理这件事。

“我确信那个锡盒子里装有尤尔格雷夫的文件。这东西本来是放在我们家里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有人闯进屋子偷了盒子。今天下午詹姆斯留了一罐汽油在我家车库里，我想这个一定也被偷走了。”

托比吹了声口哨。“凡妮莎……她会怎么看呢？”

“那要看文件还在不在盒子里了。”

“要是不在，烧个空盒子也没什么意义吧。里面肯定是有东西的，只不过现在一团糟。”

他是对的。就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前，乔安娜还和我一起躺在床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简单。不轻松，但很简单。而此时的我站在炙热燃烧的枯树旁，任凭大雨浇湿我的头和肩膀。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再回归朴素与率直了。

“我们最好还是报警吧。”

“这边走。”托比将手电打向篱笆和花园之间的另一块地方，“我们可以从马厩绕过去，这样不太会碰上熟人，也能少淋些雨。”

他带我绕过黑漆漆的马厩，走入被屋子的阴影笼罩的院子。很快我们便站在了我与见乔安娜道别的厨房里。他让我从前门进，沿走廊走进办公室。房里空无一人，桌子上有一个开着的木盒，我看见里面整齐地放着书。托比关上了门，将手电筒放在了桌子上。

“你来打吧。他们更看重你。”

他帮我找出警察局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了，和我说话的是一位前台接待警官，他完全不愿意相信有什么事不对劲。我们前前后后争论了很久。

“瞧，”那个男人最后说道，“现在是星期六的晚上，我们早过了下班时间了。就从你所讲的那些来说吧，听上去真像是个失控的人找点乐子。而且没造成什么损害，不是吗？另外，我向你保证，明天一大早肯定会有人过去巡视的。”

“入室盗窃和破坏财产都不再是严重的事情了？”

“当然严重，先生。”这位警察笑得很从容，“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为什么不回家去看看有没有闯入的证据？也许那并不是你的盒子呢，检查一下没有坏处。当然了，如果你发现有闯入的迹象，那么再打电话过来吧。我会把你的这通电话记录下来的。”

我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看着托比叼着烟斜倚在门边，带着笑意的他目光直指向我。

“穿蓝色衣服的小伙子们有没有帮什么倒忙？”

“你应该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吧。”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载你去牧师住所。”

“我得先和凡妮莎聊聊，把这件事告诉她。”我迟疑了一下，“或许我们不该对任何人提及盒子的事情，特别是在她知道之前。”

我们离开了办公室，沿走廊去往起居室。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波特家的女士们依然围坐在她们那位在扶手椅里小声打鼾的主人旁边；詹姆斯和玛丽在一些主动提供帮助的人的陪伴下，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吧台上的剩余物。露丝玛丽回来了，壁炉边有三个小伙子正争相吸引她的注意力。乔安娜不在，也没看到凡妮莎和奥黛丽。

“看见凡妮莎了吗？”托比问詹姆斯。

“我以为她和你还有托比一起出去了呢。”詹姆斯说，“抓到纵火犯了吗？”

“没有。只不过烧了一棵树。”

“听起来在你的管辖范围，大卫。《圣经》里有没有什么与燃烧的树或者上帝的天使相关的？”

“《出埃及记》，第三章。”

我走向最近的一扇法式窗户，托比跟在我后面。阵雨已演变为倾盆大雨，起居室里的光照在平台上的水坑里。

“她可能在泳池那边躲雨。”托比推测着，“要不要我去拿把伞？路虎里就有。”

“叫个男孩子去吧。”詹姆斯说，“布莱恩！托比要给你任务了！”

布莱恩从人群中冒了出来，这一次迈克没有追随他。我突然感到心神不安，如果他还在室外，那一定被淋透了。

托比把车钥匙给了布莱恩。“车就停在前门口的罩棚下，后座上放着把伞。”

这孩子跑开了，他是欣然接下这个任务的，急于表现自己的速度和效率。来不及了，我真希望我能问问迈克的去向。

“凡妮莎？”我叫，“凡妮莎？”

我等着有人回答。身边的托比沉默着，我凝视着草坪，它成了黑暗中的浅灰色斑点。

布莱恩突然又回到了起居室门口。“外面有两个男人，”他喘着粗气说，“他们强行进了你的车。”

顿时鸦雀无声。

接着托比叫了一声“该死的”，就冲过去把男孩子推到了一边。布莱恩和我跟了过去，还有至少一打的围观者。露丝玛丽紧跟着我。

“你还好吗？”我轻轻地问。

她没有回答。人群肩并肩，一起沿着走廊来到大厅。前门依旧开着，雨水被风刮进屋里，门口的瓷砖上已经积了一滩水。两位身穿雨衣的男子矗立着，露出被雨水淋湿的脑袋，他们身后便是托比那辆盖着罩棚的车。驾驶座的门悬在空中，保护门窗机械装置的面板已被移开了。

“克利福德先生？”说话的是两人中较高的一个，一张宽脸，眼睛斜视，“托比·克利福德先生？”

“是。”托比说，“你是谁？”

“警察。”他立刻亮出类似身份证明的东西，“我是菲尔德探长，这位是探员英格莱姆。我们想问你一些问题，先生。”

“你们对我的车做了什么？你们闯进去了？”

“车没锁。我们——”

“你撒谎。它锁了。”

“眼下这种情况，你还是跟我们回一趟警局更好些，先生。我们不想惊动你的客人，好吗？”

托比没有做声，他盯着另一个人手里拿着的棕色包裹看。

“我得告诉你，你可以保持沉默。”菲尔德说道，“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后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托比转过身，背对着警官。他脸色惨白，近乎发绿，目光开始在一小群客人中探索。

“是你。”他指着露丝玛丽说。

他突然扑向她。我下意识地抢到露丝玛丽面前，于是他猛地撞上了我。接着两位警察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双手。

“派对结束了。”菲尔德说。

可是一切并没有结束。托比被戴上手铐、带上了车。菲尔德用无线对讲机请求支援，英格莱姆开始记录我们的名字和住址。他第一个问我。当他得知我是一名牧师后立马挑起了眉头，让我觉得他是个淘气的孩子。

“克利福德小姐呢？”他问我，“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接着询问冷静多了的詹姆斯。我环视拥挤的大厅一圈，几乎所有人都在场，除了波特一家、乔安娜、奥黛丽、凡妮莎和迈克。

还有露丝玛丽，我突然意识到。她刚才还在，可此刻她不见了。

办公室的门下露出一丝光线，也许凡妮莎在那里面翻阅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书籍，并没有察觉到外面的骚动。我打开了门。里面没有人，书和手电筒放在桌上。还有电话机。

“警官？”我冲着英格莱姆叫道，“我可不可以打给电话回牧师住所，看看我的家人有没有回去？”

英格莱姆点点头，随后走向还在喝琴酒的玛丽·文特纳。

我拨通了牧师住所的号码，电话响了。

“我打赌他们全在泳池那边。”詹姆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也许在小棚屋里避雨呢。我猜乔安娜也在那儿。”

“我们最好去看看吧。如果警察允许。”

英格莱姆没有反对，于是詹姆斯和我走回了起居室。詹姆斯拿起手电筒。我们走上了平台。

“凡妮莎？”我呼喊道，“奥黛丽？迈克？”

“乔安娜！”詹姆斯的叫声传入我的左耳。

没有回应。只听得到不断沙沙下落的雨声。

“该死的，”詹姆斯说，“我们真得下去淋雨了。”

这时，有人尖叫起来。

这个声调极高、带着喘息的声音到最后分了叉，重音落在前一部分。听上去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而像海鸟。可是这声尖叫却形成一个词语，不断地重复、重复、又重复。

大卫。大卫。大卫。

我跑下楼梯踏上草坪，赶向尖叫的源头。詹姆斯咔哒一声打开手电筒，跟了过来。我们心情沉重地奔赴泳池方向。我的双脚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直打滑。雨点打上我的面颊，泪水填满了我的眼眶。光束好似群魔乱舞。我被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草坪下的一小段台阶上。

水面被雨点打碎。手电筒的光从池子一头扫向另一头，照出了黑暗中的奥黛丽。她披散的头发全湿透了，松散地搭在肩膀上，裙子浮在水面上。她双手上举，嘴巴大张，脑袋转向后方，似乎正在和一位只有她看得到的女神讲话。

大卫。大卫。大卫。

光束在晃动。它又照出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是凡妮莎，她仰躺在水中，头发仿如黑色的海藻，飘散在奥黛丽的裙子边。

光束继续向前跳。池水已不再是蓝色，一片一片的红色连在了一起，犹如破晓时分天空的样子。表面还密布着跃动的雨点。

大卫。大卫。大卫。

风在泳池上方的树枝间叹息，山毛榉的叶子沙沙作响。光束弹了回来，轻柔得像片羽毛，从奥黛丽到凡妮莎。自始至终，狗吠声不息。

大卫。大卫。大卫。

36

只有一件事比凡妮莎的死亡更糟糕。

那晚我们发现了漂浮于泳池的凡妮莎，之后发生的事我就都不太记得了。事情化为一连串快照，先后顺序尚不确定。我把它们放进大脑洗牌，想理顺次序，从中找出意义。对付混沌、对付恐惧、对付恶魔总是需要清晰的条理的。我说服自己深信不疑。

首是一股填满我鼻孔的氯气恶臭。冰冷的水像要结冰了，它轻拍我的身体，让我以为它是对我有敌意的女按摩师。它不想让我接近凡妮莎。

大卫。大卫。大卫。

我感觉有障碍，有东西在牵绊我，就躲在我的背后，想阻止我靠向凡妮莎。我用力甩臂。我击中它了吗？不是它——是她，是奥黛丽。

躺在水面上的凡妮莎成了一根原木——是物而不是人。我伸出手去，想抓住她。她的裙子被扯开了，一绺绺卷发缠绕在我的手腕上。我又一次想到，是的，多么像海藻。我钩住她的腋窝，将她的上半身拖出水面。可能是水加重了她下半身的重量，我无法抬她出来。她就像是铁质的。

但我还是把她拖了出来。她的头垂在我的肩上。我抱着她，就像不到一个小时前抱着乔安娜一样。我步履蹒跚地移向泳池边，拼了命想冲过这片寒冷的血浆。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像聚光灯一样照向我的脸庞。一个男人正在大声呼喊，可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听他说话了。

大卫。大卫。大卫。

我听见了水花四溅的声音。池子里的水在翻涌，溅起的水滴打到了我的脸上。詹姆斯来到了我身边。

“把她给我。”他命令道。

我摇摇头。她是我的。

他置若罔闻，撬开我的一只手，接着我们一人一边，半扛半拖地将凡妮莎拉到了梯子边。

不一会儿，她就仰躺在了泳池旁，周围尽是暗红色的血迹和水印。詹姆斯蹲在她面前，就像动物蹲在它的猎物前。他打她了吗？他吻她了吗？我想阻止他，可是有人拽着我往后退。又过了一会儿，好像是詹姆斯发号了施令。毛毯、绷带、热水瓶、救护车，他还派人过来给我东西。真是奇怪了，我还以为他喝醉了，可此刻的他非常清醒、冷静。

我们在黑夜里，被聚集而来的人群包围。我听到了警笛声，透过灌木丛看到了一丝警灯的亮光。

“不不不。”有人在说话。要不是玛丽·文特纳往我身上裹了块毯子叫我安静，我都没意识到那竟是我自己的声音。

“那些小男孩，”我对她咕哝道，“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们在哪里？”

“别担心，”玛丽说，“他们很安全。我们会照顾他们的。”

“露丝玛丽呢？”

“别担心。”

停在车道上的不只有救护车，还有几辆警车。我上了救护车，可他们让我休息一下。我看不见他们是怎么处置凡妮莎的。这一路颠簸得很。

“开车小心点，”我说，“别把她弄伤了。”

没有人理我。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不够响。

到了医院，我被安排坐下，有人给了我一杯茶。别人问，我回答。然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安顿凡妮莎的房里，我看到一个脸盆裂开了，裂缝呈弧形。我就这么凝视着它，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我盯得越久，越愿意相信那道裂缝所描绘出的线条就是乔安娜的脸颊上从瞳孔到下巴的弧线。这个标志再清楚不过了，可我无法诠释它的意义。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双手：一只掌心向上，放着两片白色药丸，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握住了一杯水。

“不要海洛因。”我说，也许发出了声音吧，“不要海洛因。”

“这些能让你舒服点儿。”说话的女人用权威般的魄力让我相信了她的话，“吞下去吧。”

还有个警察。是之前那个吗，还是之后到的？还是一起？他穿着一身制服，说话的时候用手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帽子。他的手指甲一看就知道经常咬，手指上还有橘色的烟熏痕迹。他的声音刺耳，而且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一定是睡了一觉，因为我记得苏醒过。睁开眼睛的刹那我有种感觉，似乎我爬出了一潭黑泥，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进入到一片凄冷而毫无特色的风景中。它平坦如桌面，我看得见周围的一切，头顶是广阔的半球形天空——将我困在罗星墩的沼泽地。无声中我隐约听见有拍打翅膀的声音，也可能只是我心脏的跳动声。“珍妮特……哦珍妮特。有些不对劲，比不对劲更坏。不是珍妮特。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女人。凡妮莎？乔安娜？”

我记起那个女人手上的药丸，是巴比妥酸盐？之后我才想起凡妮莎出事了。我把头靠在枕头上，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另一位制服警察。这个人长了一张娃娃脸，他惊慌失措的眼神撞上了我。他为什么怕我？我盯住了他。

“怎么样了……你感觉怎么样了？”

他并不想听到我的回答。他起身开门，和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妻子，”我说，声音紧张无力，“她怎么样了？”

“一会儿杰凡斯探员会过来，”那位警察说，“他也许能告诉你。”

“你不知道吗？”

“我？我什么都没听说。”

“那她还活着吗？”

“我很抱歉，先生。”他回答时手已经放在了门上，明显急于离开，“我真的不知道。”

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见到探员，期间有位护士给我倒了杯茶。

“我妻子呢？”

“还在昏迷。但她熬过这个晚上了。”

我穿着借来的睡衣，坐在一张靠窗的扶手椅上喝茶。我从窗户望向医院的停车场，不停有悲伤又专注的脸庞经过。我猜想我昨晚穿的衣服被拿去晾干了——也有可能被拿去检验了。我发现手指甲里有凝结了的血块，于是一遍又一遍冲洗我的手。我尝试做一番祷告，可竟然想不出任何祷告词。很快，我能做的就只是端坐在那儿，观察停车场。终于，我听见了敲门声。

克劳夫警长跟在杰凡斯探员后面悄悄进来了，比先前我见他的时候弱势多了。他始终低着棕色的秃脑袋，除非杰凡斯要求，否则一言不发。杰凡斯更年轻些，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脸庞黯淡枯瘦，皮肤粗糙，一头黑发，鬓角都长到耳垂下面了。

“我的妻子，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先生。”杰凡斯说道，“但她的情况很糟糕。”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怎么受伤的？”

“她的左肩被捅了一刀，头部很可能被烟灰缸砸了一下。接着她跌落——或者说是被人推进了罗斯公园的游泳池里。那时候她很可能已经失去知觉了。”

一个女人，穿着凡妮莎的裙子，漂在水中，水面上还浮动着凡妮莎的黑发，在脑袋周围散开，闪闪发亮……

“但她是脸朝下的。那样根本不可能呼吸。”我吞了一下口水，“她能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医生们也不知道。我很遗憾，先生，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似乎这些不确定的事激怒了他，“我们已经逮捕了袭击者。”

我的双眼突然睁大了，可是除了泳池和水面的污点外，我什么都看不见。粉色的云彩划过破晓前的天空。早上见红，牧羊人的忠告。

“你现在的状态适合问话吗？”

我点点头。克劳夫翻开了他的记事本。

“我听说你妻子和奥黛丽·奥利芬特不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她们不怎么来往。你是不是在暗示——”

“就是例行询问而已，先生。很抱歉在这时候给你添麻烦，可这是必要的。好了。我们从几个目击者那儿获悉，就在袭击发生之前，拜菲尔德太太和奥利芬特小姐在泳池旁边吵了起来。争吵很激烈，似乎是这样的。另一处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是在屋子里，晚间的早些时候，就是你和克利福德先生发现火灾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燃烧的灌木丛——不，是树。是吗？”

他皱起眉头。“就在花园附近的那块废地上。”

“我报了警。”

“那就是了。你们打算去搜查牧师住所看有没有人非法闯入，还记得吗？”

“是的。可是然后——”

“你的女儿说，她看见是奥利芬特小姐点的火。我推测她烧掉了一些本属于你妻子的、有用的文件。或者是借给你妻子的。”

“奥黛丽干的？”

“貌似是的。文特纳先生说奥黛丽·奥利芬特正处于更年期，女人在人生的这个阶段通常都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居心不良，甚至心理失衡。”杰凡斯看向窗外，“我们看过她的日记了。”

我想起在奥黛丽的起居室里看到过的一本红色练习簿。

“你有没有察觉到奥黛丽·奥利芬特爱着你，先生？”

“这么问有些过分了吧，探员？她是一名虔诚的教徒，而我想，作为她的牧师，我——”

“她可不只把你当牧师来看，先生。相信我说的。我们在她的日记里发现了另一些东西，她认为你的妻子要为猫事件负责。”

“但这实在太荒谬了。”

“貌似是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露出牙齿的笑容显得极不自然，“但是人们总会想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那些荒唐之事。这是人性。”他叹息着说，“接着，他们就立马行动，实践出结果。”

“你是在暗示，奥黛丽·奥利芬特就是袭击我妻子的人？”

“克利福德先生说在那里找到了一把刀。他本想傍晚的时候去那间小棚屋切奶酪的。我们是在泳池底部发现刀的，同时还有一只烟灰缸——非常重，是雕花玻璃做的，有尖利的锐角。克利福德先生说那应该放在棚屋的平台上。但这两件东西上都没有指纹了。”

“你是说奥利芬特小姐拿着刀和烟灰缸去找了我的妻子？带着杀人的狂怒？”

“请您先听我说下去。我想后来奥利芬特小姐是想救你妻子的——似乎是——我们猜测她本想把她拉出来。我敢说他们会给出解释的。”

我费力地揣摩他的话。“谁？”

“法庭。奥利芬特小姐已经被拘留了。今天上午晚些时候她就会被正式起诉。”

“这……这不太可能。”

“除非真的发生了，否则人们都不会相信。可此事几乎是毋庸置疑的。瞧，你女儿看见她们在泳池边搏斗，她还看到奥利芬特小姐手上拿着刀，接着她从平台上铲起了什么。”

房间里鸦雀无声了，只能听到楼下停车场里传来的启动汽车时的引擎声。

“我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

杰凡斯瞥了一眼他的记事本。“她和朋友在一起。波特夫妇。我们今天一早就和她谈过话了。”

“迈克呢？我的教子，他没事吧？”

“他整晚都和文特纳一家在一起。我们还没找过他。我要替他转达对你的问候。”

“我必须见凡妮莎。”我嘴里说出的是凡妮莎的名字，脑中浮现的却是乔安娜的脸。仿佛是从我的记忆屏幕上滑过来的。乔安娜又让我想起了托比，他对露丝玛丽的侮辱，还有突然闯入罗斯公园的两名男子。“毒品是怎么回事？”

杰凡斯低头盯着自己的长鼻子。“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先来了两名便衣警察。”我强压住怒气，继续说下去，“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毒品？在托比·克利福德的车上。他们逮捕了他。”

“这两件事不相干。”杰凡斯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正式谨慎起来，好像正站在证人席上，“那些警察是毒品调查科的，他们在克利福德先生的车里发现了数量惊人的海洛因，还在屋子里发现了一些大麻。”

“一定是有人告密。”

杰凡斯没有说话。

“托比说露丝玛丽——我女儿。”

“我明白的，先生。”

把海洛因藏在路虎里，这确实是托比的风格，允许迈克玩他的车也是他的风格。但是，托比指责露丝玛丽，只可能因为露丝玛丽知道藏毒的地方。他是不是也引诱她吸食了海洛因，就像他引诱别人一样？我依然记得露丝玛丽冲进楼上浴室的那天。

“海洛因会让人犯恶心吗？我是说生理上的呕吐？”

杰凡斯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有一回，露丝玛丽见过托比后很难受。她的行动非常古怪。后来她吐了。”

“第一次碰的人都会这样。”

“所以她知道他的东西放在哪儿。”我注视着杰凡斯，可突然之间我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正确，“但并不是露丝玛丽通风报信的，是吗？是乔安娜·克利福德。”

“恐怕我无法对此进行评论。”

他不需要评论了。他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想。乔安娜一定是在我们分开后就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她可能还打开了车门，方便警察查找。但喜悦刺痛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带着一丝疼痛居然畏缩了。我的痛苦来自她对我的在意，她准备好要戒毒了，准备面对她的哥哥了。我的痛苦来自她对我们未来的确信。

“她有没有事，我是说乔安娜？”

杰凡斯看看我，我察受到了他的迷惑。“克利福德小姐？她去了伦敦的阿姨家。昨晚是我们开车送她的。怎么了？”

“我……我很高兴她能和家人在一起。对她来说，这段时间一定很难熬。”

他依旧看着我。“那倒是。”

“我必须见我妻子。然后我还要见见孩子们。”

“好吧，先生。我们之后还会来找你的。我们的车上有只手提箱，里面都是你的衣服。是你女儿打包的。”

“我女儿……”我随声附和。

杰凡斯站了起来。“我去确认一下有没有人把它带上来了。接着你就能去看看妻子，然后回家。我们会顺便载你回去的。”

我也站了起来。我不想见我妻子，也不想回家。我只想要乔安娜，我这个蠢蛋。我大声地说了句：“谢谢你，探员。”

37

下午的早些时候我离开了医院，凡妮莎依然没有知觉。我在去见她之前和她的主治医生谈了谈。

“她仍旧昏迷不醒，”他说，“但这不意外。你可得记着，你的妻子在溺水时死里逃生，光这一点她就比很多人走运了。”

“那么现在她要苏醒了？”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我们都希望她可以早日醒来。随时有可能。”

“倘若她醒来的话，会不会有脑损伤？”

他看了看我，露出谨慎的职业表情。“我不能下结论。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的车刚在牧师住所的车道上停下，屋子的前门就一下子开了，露丝玛丽飞奔了出来。我吻了吻她，她长大以后就再也没这样紧紧地抱过我了。

“迈克怎么样了？”

她一下子从我的怀里挣脱开。“他还在文特纳家里。他会在那里过夜。”

“他们和我说了。”

“我和波特一家住一起。波特太太这会儿就在家里。”

我的目光从露丝玛丽身上移开，看到多萝西站在门廊上。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忧虑？震惊？悲伤？都不是。和她的距离渐渐拉近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多萝西是在害怕。

傍晚，我前往文特纳家接迈克。詹姆斯正在工作，玛丽想请我们留下吃晚饭，但是我婉拒了。布莱恩和麦克正在起居室里玩大富翁，他们没怎么注意到我的到来。

“要是他想，他可以留下的，”玛丽小声地说，“对我们来说并不麻烦。”

也许迈克听见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问：“现在走吗？”

“如果你想，你可以留在文特纳家。他们非常好心地邀请你。”

他起身提了提已经滑落的牛仔裤。“我和你走吧，如果没问题的话。”他一脸严肃地看向玛丽，“感谢你们的招待。”

一起回牧师住所的路上，我试着和他聊聊，可他只是冷淡地应着。穿过大公道后进入教堂墓地的大门，再往前走几码就是牧师住所了。

“大卫叔叔？”

我停下脚步。“怎么了？”

迈克看了我一眼，便开始说话。有三辆卡车首尾相继地轰隆隆驶过，刺耳的引擎声盖过了迈克的声音。我拉着他的胳膊，牵他进了墓地。我们绕向南门边的长椅，我就坐，迈克也跟着坐了下来。这时我才记起这个长椅是奥黛丽为纪念她的父亲而捐赠给教堂的。我真想爬起来逃得远远的，可是我必须顾及迈克。

“我没有告诉警察，”他的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我想我该先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在花园的篱笆旁玩耍。篱笆就在卡特的牧场边。布莱恩去上厕所了……我看见她，她点了火柴，然后丢进了盒子里。火焰很大……我看见了她的脸。”

“谁的脸？”

他凝视着我，泪水夺眶而出。“露丝玛丽的。”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了。眼泪落到了他的脸颊上，他的嘴唇直打颤。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此刻的他是多么脆弱。

“我找过你，”他又接着说，“可是你不在。”

我和乔安娜在一起。我摸向紧抓着座椅边缘的迈克的手。“对不起。”

“还有。”

“说吧。”

他开始哆嗦。“我没有亲眼看到凡妮莎阿姨发生的事，但是我听见了。我听见她掉落泳池的声音。”他已经不哭了，可是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感觉一阵怒火油然而生——直指我自己，直指上帝——迈克不该见证一切的。我说：“那当时你在哪儿呢？”

“泳池附近，那个小棚屋后面。我们在玩侦探游戏，你明白的。跟踪。布莱恩跟踪你和托比，而我监视着奥利芬特女士。”

“奥利芬特女士。她在哪里呢？”

“在山毛榉树林。当时在下雨，我以为所有人都在屋里。她……她在吸鼻子。”

“哭了？”

“我不知道。”他不自然地扭了一下身子，成年人哭泣让他十分不安，纵火和袭击都没有达到这个效果，“也许吧。我不敢动，怕她看见我。她和凡妮莎撑着伞从屋子里出来，走到泳池边的时候开始叫奥黛丽的名字。奥利芬特女士平静地走了出去。我觉得凡妮莎阿姨是去小棚屋里找她了，但我看不见。之后露丝玛丽从草坪上跑了过来，下了泳池的台阶。”

我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擦了擦鼻子。

“迈克？”我的声音低得仿如耳语，“后来怎么了呢？你看见了什么？”

“不，我听到了。”

我们无声地坐了一会儿。我不希望他再说下去了。教堂的钟声开始报时。六点了。

“泳池旁传来声音，”迈克慢慢地说着，“就一声。然后我就听见喘息声和落水声。”

“但是奥黛丽——”

“我说过的，她在树下。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我知道那是她。接着她奔向了游泳池。”

“在落水声之后？在你听见泳池旁的声音之后？你确定吗？”

“确定。”

“那么你呢？”

“我……我离开了。”他的脸色粉白粉白的，大眼睛有些发红，“她开始尖叫……我——我想我该去找你了。于是我跑到卡特的牧场，可你不在那儿。”

“托比和我从另一条路回去了。”

“然后……她不停地大叫。之后你就和布莱恩的父亲一起来了。”

“你干得很好。”

我用手臂环住他的小身子，轻轻地将他拉向我，他顺势把头埋在了我的胸膛里，再一次哭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没动也没说话。我望向门廊，视线停在门边的告示板，露丝玛丽就是在那里展示了彼得大帝的残尸。

尾声

凡妮莎在当天夜里死了，窗外的世界一片灰白。我坐着祈祷，就这么祈祷着直到天亮，能看见宽阔的草坪，能看见大公道沿路密密匝匝的黑色树木。我望着窗外，这些景色是凡妮莎从未见过的、属于童话故事里的场景。彼得·哈德森来接我的时候，我依然站着没动。

修女对阶层等级还是很清楚的，当下能有个主教在场让她很开心。她站在彼得身边，期待着一些并不实际的奇迹。等她终于丢下我们和凡妮莎，彼得才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枚主教指环上的紫水晶闪闪发光，像一簇紫色的火焰。

“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

“肺炎？”

我点点头。“情况很危险，昏迷不醒时你连咳嗽都咳不了，人总是摆脱不了肺炎，它总能乘人之危。还有支气管炎。”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言语才能避开心魔。我该怎样让彼得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晚，凡妮莎急促的呼吸声非常虚弱，听上去就是一个机械装置，根本不像个人类，而是一个发条玩具，会在不知不觉间停下来。

“修女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八个小时了。”

“她活得比任何人料想的都长。”我的双眼充盈着泪水，这些眼泪居然让我觉得可耻，“你知道吗，我以为她临死前会苏醒，说几句话，或者哪怕只是动几下。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停止了呼吸。”

突然间，一片寂静。机器停止了运作。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虚无。这是离去的样子。凡妮莎尚处于昏迷之中时我以为她是在装死，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彼得转身看向床上的人影，嘴巴微微动了动。我们沉默了许久。她的皮肤逐渐暗淡并变得苍白。她的嘴是张开的。我渴望她身上还能有块地方活着。

“走吧，”他说，“该离开了。道别吧。”

我弯下腰，吻了一下我妻子的前额。

这座都铎式宅邸酒店临近埃格姆，花园尽头的路面向上，升至被白雪覆盖的斜坡，而斜坡上就是一条高速公路，向东走几里便能穿过我曾经所在的教区。

我们在起居室里找了个靠窗的桌子，能俯瞰整个花园。白雪的反光让整个房间通亮，几乎呈现出冷色调的天蓝色。彼得为我们点了早餐。

“我不饿。”服务员走后我才说。

“我饿了。要咖啡吗？”

食物端来后我就狼吞虎咽。我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正餐了。我们没有说话。随后，服务员清理完桌子，送来了咖啡。

“接下来是什么？”彼得说。

“葬礼。我必须去葬礼。她——”

“葬礼过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现在还不敢去想。”

“我认为你可以去想了。是时候放下了。”

话音落下便是沉默。彼得划了根火柴，点了烟。火光反射到了雪面上，火焰被染上了色彩。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秘密可言，黑暗亦无处可藏。

“她死的时候，”我说，“我都无法停止不去想乔安娜。”

彼得随手将火柴扔进烟灰缸里。

“似乎对凡妮莎不公平。但我就是无法为她悲哀。”

“你为她哀伤了将近十八个月。”

“不，我没有。她似乎一直都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以至于我也不把她当一个真实的人对待。”

“你尽力了。”

“还不够。毕竟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摆摆头。“草率的想法。这不像你。你并没有伤害凡妮莎致使她陷入昏迷，是露丝玛丽做的。正如她剁碎了那只可怜的小猫，为了灭口又杀死了尤尔格雷夫太太。正如她把杀死小猫的罪栽赃到迈克和那些小伙子身上，正如她将凡妮莎的死嫁祸给奥黛丽。是露丝玛丽，不是你。”

“是我把露丝玛丽变成这样的。”

“别自大了。”彼得说，“她还在学走路的时候，身上就有了反社会的倾向。这一切有目共睹。那些将她逼上绝境的事情并不是你造成的。”他举起手，伸出粗胖的手指，一一列举他的观点，“首先，她暴怒是因为凡妮莎把你从她身边带走了。接着，她嫉妒迈克竟然如此招你喜欢。然后她的考试成绩没有达到她自己设定的那个荒谬的高度，这些促使她对那只可怜的小猫下手。继而她爱上了托比·克利福德，他却用强奸来回报她。最后，托比假装和凡妮莎调情，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片寂静。让别人一起来承担责任实属不易，我想独自扛下所有的罪过。

“当然了，”彼得说，“还有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我耸耸肩。

“你不能忽略他。”他抿了一口咖啡，继续开口说着，“和你想的差不多，就是他，给了露丝玛丽渴求的真实先例。”

“这固然没错，但它无法左右任何事情。关键是，要是我没和乔安娜——”

“很显然，同样的事情依然会发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乔安娜和此事无关。这是不是让你躲在了愧疚的背后？这意味着你不用再与世界、人们和上帝打交道了。”

“我是个废物。”

“是吗？”他透过烟雾端详我的脸，“凡妮莎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看了他一眼。“但露丝玛丽还活着。还有迈克、奥黛丽和托比。更不用说乔安娜了。”

“你能为他们做的很有限。他们绝不可能在一九八〇年之前释放托比的。还有人建议你不要去见奥黛丽了。你也知道上一回的状况。”

我在詹姆斯·文特纳为奥黛丽安排的疗养院里见到了她。尽管她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可她还是扑向了我，潮湿的嘴唇袭向我的脸，乞求我带她回家。她精神崩溃了，还误认为我是她的丈夫。

“可是迈克呢？”是迈克纵容了露丝玛丽，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种种压力之下，露丝玛丽威胁了他……”

关于那个夏夜的记忆生动得就像早晨凡妮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当我们还在牧师住宅的书房里等待杰凡斯警官的时候，我试着去和露丝玛丽谈谈。但事实上，你根本无法和一个精神崩溃的病人说话。像有另一个人栖居在我女儿的身体里，用她的双眼凝视我，用她的嘴巴和我对话。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恨你，恨你，恨你。还有那个该死的迈克，他应该下地狱的。他要是敢纠缠我一生，我就要惩罚他。你等着瞧……他毁了一切，小杂种。他必须尝到恶果，父亲，我向上帝发誓我会的，还有你……”

我看到了门口的迈克。他张着嘴，但是什么都没说。我听见了窗外模糊的振翅声，我在罗斯的时候听到过这声音，一年半后，它们再次降临到这间酒店的起居室里，灰暗和无情的绝望又一次席卷我的全身，犹如波涛涌向河口。

“大卫？打住。马上。”

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张开眼睛，惊愕地看向桌子对面的彼得。

“现在听我说。我知道你很累，可你绝不可以卸下防备。”

“可是迈克听见了——”

“迈克有他的父母，他们能照顾他，就像你一样。他还年轻，他不需要你的过分担心，他会调整好的。”

彼得松开了我的胳膊，坐回原位，开始拿一根用过的火柴轻戳自己的烟斗。紧张的情绪渐渐离我而去。这一次波动耗尽了我的精力，却让我活着上岸了。

“至于乔安娜，”他的声音温柔了些，“上周我收到了她的信。她怀孕了。”

我们之间又上演了一次沉默。我有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没见过乔安娜了，是彼得坚持不让我们见面的。那年夏天他从克里特岛回来后，重新成了我的灵性导师，并强行给了我许多限制，其中之一就是我不可以再去见乔安娜。彼得安排她去了一家治疗中心，并保证她待在里面。她在那儿认识了一位即将毕业的医学院学生。等他获得执照后，他们就结了婚，并搬到了诺森伯兰郡。他在那里和人合伙开了个公司。

彼得告诉我乔安娜正打算接受护士培训。我猜想婴孩的出生可能会让这个计划搁浅。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敢想象她嫁给了别人，不敢想象她有了别人的孩子。

“你需要改变，”彼得继续冷酷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做回老师？”

“可我的工作——”

“你不能将你剩下的人生都耗费在伦敦的西北部，只是为某些人当个副手。你做老师的话，会出色得多。”

我摇摇头。

“要让你的自我惩罚变成纯粹的自我放纵。实际的问题是，你该充分发挥你的才智。面对现实吧，它们可不会躲在神权背后说谎的。你是一名教师，或者说学者。上一次我看见你给一个婴儿洗礼，你抱着他，生怕他爆炸了。”

我望着他，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丝笑意。“从某种意义上说，那的确是一次爆炸。”

“我前些天听说美国有个教职空缺，在中西部地区的一间圣公会神学院。现在管理它的那个家伙在蒲塞宫受过训，我在牛津的时候就和他很熟了。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我可以开个口的。不需要立刻就决定，但是考虑考虑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抑郁得够久了。离开这个地方是为了你好。”

“可还有露丝玛丽。”

“我会看着她的。我会去看看她，还会去看看别人。”

“她也是受害者。看在上帝的分上，托比让她尝了海洛因，然后强奸了她……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羞愧得根本不敢告诉我们究竟出了什么事。更糟糕的是，他还设法逃避了指控。”

“强奸罪是出了名的难以证实。我知道露丝玛丽受苦了——现在仍旧如此。可是你再用她的行为来惩罚你自己也完全没有意义。”

“我只是不能丢下她不管。”

“你行的。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想你必须这么做。”彼得用手撑住桌子，面对着我俯下了身子，“你只是将露丝玛丽当做了你不愿重新面对生活的借口。还有，要是你得到这份工作，你将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以及大量飞过去看她的机会。如果可能的话。”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其实很清楚，她根本不想见你。你不得不正视这一点。”

我看着他。最善良的人残酷起来也像个浑蛋。

“来吧，大卫，”他轻声细语道，“你不能继续漂泊了。你得将一切抛之脑后。你随身携带着的那些过往岁月太重了。”

我靠向椅背，看向窗外。又开始下雪了。浅灰色的天空中几乎看不见雪花。我想起了托比在水晶球里看到的哭泣的小女孩，我不愿相信这是他的捏造。我能听出他多么惊讶，是因为他所见到的事物，还是因为他竟然有本事看见一些东西？

乔安娜把我带上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铁塔里的房间时也听到过一个小孩子在哭。是同一个人吗？假如是的话，托比为什么能看见？难道说这个孩子就活在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个地方，甚至就在此时的某个地方？

“我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懂，”我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重新开始。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任何时候重整出发都是可行的。即使不行，我们也该试试。”

我站了起来，带着笑脸迎上这个圆脸的小个子男人，这个没有胡子的圣诞老人。“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版权信息

书名：死亡工作室

作者：【英】安德鲁·泰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6766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分 墙上的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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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教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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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蓝色大丽花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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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墙上的门

1

“我没有名字。”罗茜说。

这是罗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推开门以后，我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她穿着棉衣和一双红色的拖鞋，米色的紧身外衣上绣着淡蓝色的小花，一头金发上绑着几条淡蓝色的发带，发带和花的颜色恰好与她眼睛的颜色相配。她和珍妮特家的花园一样整洁，和珍妮特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整洁。

因为珍妮特发给过我的几张快照，我知道她是罗茜。但我还是问了她的名字，因为遇见小孩时你总会先问他的名字以打破尴尬。这办法很不错，孩子很难忘记自己的名字。

“没有名字？不会吧？”我把手提箱放在小路上，弯下腰，力图和女孩的身高平齐，“我敢打赌你一定有名字，一个如假包换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孩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嗓音却非常坚定，“没有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没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她把手臂叠在胸前，把手比画出骨头和肌肉组成的十字架。“我就是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

她转过身一蹦一跳沿着小路朝前走。我直起腰看着她的背影。罗茜在玩跳房子游戏，不过小路上没有石子，她只是在按心中默认的图形往前跳。单脚跳，双脚跳。单脚跳，再双脚跳跃。她没有转身看我一眼，而是直接跳进了墙壁中央亮闪闪的那道门。拖鞋的鞋底和脚下的石板相击，发出缓慢的敲击声。不管是单脚着地还是双脚着地，她的身体都会微微震颤，发梢因此泛起阵阵涟漪。

我感到一阵嫉妒，甚至有些恼怒，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没有人美丽无瑕。哦，太对了，我想。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没有名字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小孩，是亨利给不了我的那种小孩。

我试着好些天、好几周不去想亨利的事，但此时他的脸却比罗茜和眼前的这幢房子更清晰。我希望我能杀了他。我希望把亨利和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包成一个又黑又硬的小球，扔到太平洋的最深处。

珍妮特染病以后，在一次紧张而断断续续的争吵中，我试着向大卫说明这种情况。

“温迪，你不可能逃避自己的过去，”他说，“你不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样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不能？”当时我有一点醉意，声音比自己想象得要大一些，“依我说，生活在过去的人是悲惨的，生活在过去的人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才不是那样的呢。过去是你的一部分。”

“大卫，别对我说教。”我对他甜甜一笑，然后朝他脸上喷了口烟，“我才不是你那些该死的学生呢！”

大卫自然是对的。大卫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这点经常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他是个傲慢的浑蛋，你常会希望他错上一回。但最终当他犯了大错的时候，我甚至没讥笑他，我只是打心眼里为他难过。我想他也许不太习惯出错。

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2

小时候，周围的人总是对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以前住过的地方感到颇为自豪。

我父母在布拉德福德出生长大。在他们看来，布拉德福德几乎在所有方面都要优越于英国的其他城镇。这里的市政厅和这里的超级市场比别的地方棒，这里的慈善家比别的地方好心，这里的雨水也要比别的地方更加丰沛。同样道理，在他们看来，布拉德福德所在的约克郡也要比其他的郡县更为优越。我们家住在布拉德福德郊区绿树成荫的海伍德路九十三号，是一幢四居室的半独立住宅，房子配有独立车库，过道里还挂着一座老爷钟。

爸爸在约克街上拥有一家珠宝铺。这份产业是我爷爷创下的，爸爸半推半就地继承下来。爸爸仅有的两种兴趣都是不出家门的——他的蔬菜园和我那两个哥哥。

霍华德和彼得是双胞胎，比我大十岁。他们像两尊巨大的神明一样，几乎从来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事实上，他们在我眼中就和庞然大物一样不可逾越。现在我很难回忆起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你肯定能回忆起一些和他们有关的事情来。”在学校里私下聊天的时候，珍妮特曾经对我这样说。

“他们平时会打打板球。想到他们总能让我闻到亚麻子味。”

“他们跟你说过话吗？他们和你一起玩过吗？”

“我记得彼得老是嘲笑我，因为我以为希特勒是加油站旁的那个菜贩子。当我在后门外的小路上摔倒而开始哭泣时，他们中的一个让我赶紧闭上嘴。”

珍妮特向往地说：“听起来你根本不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倒真没这样想过。我十岁的时候，他们就都死了。彼得的船在大西洋里沉没，霍华德在北非战死。两条噩耗在同一周传到我父母那里。在我的记忆中，从那以后，家里就像拉上了窗帘一样暗无天日。房子后面的大客厅成了祭奠亡者的圣殿。所到之处到处是彼得和霍华德的照片，我那仅有的两张照片放在屋子一隅的书架上，架子上放满了没人看的书和没人用的瓷器，那是家里最不为人注意的一块地方。

尽管当时还是个孩子，他们死后，我还是在父母身上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爸爸的身型明显缩小，背也驼了不少，用在菜园辛勤耕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对生意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在这之前，他必须为彼得和霍华德守护好这份产业。他们死了以后，珠宝店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重要了。每天爸爸还会去店里上班，还会挣来足够的钱付账单，但那家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不再为珠宝店自豪，我想他也许再不会为布拉德福德而自豪了吧。

在爸爸眼里女孩并不重要。女孩需要支持兄弟们，并照看好房子。女孩需要成为男人的目标，这样恋爱中的男人才会去约克街的珠宝店为我们买珠宝。女孩甚至可以到珠宝店当营业助理或清洁员，因为付给女孩的工资要比同等条件下的男孩少得多。总之，女孩对他来说基本没多大用处。

妈妈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想我的出生应该是一次意外，也许是圣诞聚会后非同寻常的激情产物。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已经四十岁了，也许她以为自己已经过了生育年龄。她想要个女儿。问题是，她想要的不是我这种女儿，她想要的是珍妮特那样的女儿。

妈妈的女儿应该和她一起欣赏针织图案，还要喜欢漂亮衣服。没想到却养了个粗话连篇、希望在花园里挖条小溪的女儿。

遗憾的是我和妈妈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妈妈需要我，我也需要她，但这种需要并不是对等的。我年纪越大，我们之间的不同就越明显。之后我就遇到了珍妮特。

我怀疑爸爸觉得我是个累赘，想把我赶出家门。

妈妈希望我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士，可以和我谈谈做衣服和烧菜的事，这样我就能吸引并下嫁给一位优雅的男士，还能给她带来可爱的孙辈。

在车站和我告别时妈妈哭了。眼泪像蛇类爬行的轨迹一样从脂粉上淌落而下，并在皱纹里干结成块。妈妈显然爱着我，我也同样爱着她，但我们从来没找到彼此兼容的方法。

于是我去了寄宿学校。记得那是在战争时期，此前我从来没离开过父母身边，除了战争开始的前三个月，那时我们还以为德国人要把布拉德福德炸成碎片呢！

但这次和战争开始时明显不同。火车吐着气在无尽的黑夜中哐当哐当地前行。有个比我大些的女孩负责照看我，那女孩是希尔加德学院的高年级生，她奶奶住在布拉德福德北部几英里处的一个小村庄里。女孩一路上都在和周围的士兵打情骂俏，当她第一次接过烟的时候，她弯下腰对我说：“如果你敢把这事告诉别人的话，我准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是一月，寒冷和黑暗把事情变得很糟。我们一连换了四次火车，车厢一次比一次小，也一次比一次拥挤。最后，照看我的女孩进了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脸上的妆给卸掉了，又变回了一个脸蛋粉红的小女生。我们在下一站下了车，这个村级小站被黑暗所包围，耳边全是我听不懂的喧闹声。离开了烟雾缭绕的火车车厢以后，我似乎又迈入了一个无边的黑暗世界。

一个男人说：“候车室里现在有三个人，加上你们正好可以叫辆出租车了。”

照管员一手抓着手提箱，一手把我拽进了候车室。这时我第一次遇见了珍妮特·特雷佛。珍妮特被夹在两个大女孩中间，正用一块镶花边的手绢捂着嘴哭。我和照看我的女孩走进候车室的时候，珍妮特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眼神相遇了。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这也是个小麻烦吗？”拽我进来的女孩问。

其中一个女孩点了点头。“离开伦敦以后就一个劲儿地哭，”她说，“除了哭两声以外，她倒没什么别的妨碍。”

照管员把我推向木凳。“温迪，过去坐着吧，”她说，“坐在那个女孩身边就好。”说完她看着我拖着手提箱穿过了候车室，“我这个至少不怎么哭。”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温迪”包含了妈妈的全部期望，可我却一样都达成不了。妈妈喜欢《彼得·潘》。八岁那年，圣诞节时表演的哑剧正是这部《彼得·潘》。妈妈坐在我的旁边一直在抹眼泪，咸咸的泪水掉进打开在她膝盖上的巧克力盒子里。在众多的观众面前，我觉得尴尬极了。剧中，詹姆斯·巴瑞为朋友的女儿起了名。他先是为女孩起名为“弗伦迪”，这个名字有意无意地演变为“弗伦迪-温迪”，最后又无可救药地变成了“温迪”。巴瑞这个可怕的老头不仅将这段往事留给了子孙万代，还把这个名字传给了我。这个可怕的故事中唯一让我感兴趣的人物是胡克船长。

“温迪。”前往学校时，和我一起挤在出租车后座上的珍妮特轻唤了我一声，我们被一个全身薄荷味的大块头女生挤在了一边，“这个名字真好。”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珍妮特。珍妮特·特雷佛。”

“我喜欢珍妮特这个名字。”我发自内心地说。

“我讨厌它，这个名字太平庸了。”

“可惜我们不能把名字对换一下。”

她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身体在不断颤抖。女孩们的吵闹声和出租车引擎的轰鸣声使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我知道珍妮特正在开怀大笑。

我和珍妮特就是这样走到一起的。那是一月，春季学期刚开始，我和珍妮特是那个学期唯一的插班生。其他九月份入学的孩子都已经交上了朋友，我和珍妮特自然而然被丢在了一旁。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珍妮特和我妈妈一样与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是在我们俩的友情中，这种性格差异反倒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希尔加德学院是一幢坐落在赫福德乡下的十八世纪晚期建筑。学院离最近的村落有两英里远。教学水平很一般，食物也刚刚能填饱肚子。下大雨的时候，人们会把六、七个提桶放在顶楼原先校工们住的卧室里接水，你会在轻柔的“劈劈啪啪”声中悄然入睡。

校长是伊斯克小姐，她和她弟弟伊斯克上尉住在校园南侧的套间里。套间里有地毯、火炉，开窗的时候会传出音乐声。伊斯克家有个女管家，所以伊斯克小姐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校的内务上。我们很少见到上尉本人，据说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受过一种奇怪的伤，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康复。高年级女生总是会猜测上尉先生究竟受的是什么伤。年龄大一些以后，我才意识到上尉很可能是被人阉割了。

我们在希尔加德学院总是会感到饿。伊斯克小姐经常会提醒我们当时正处于战争期间，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享受和平时期的奢侈生活，但我们经常会注意到伊斯克小姐本人生活得很奢侈。现在我想伊斯克家族必定在战争中大赚了一笔。学校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既不会有部队的入侵，也不会遭到轰炸。大多数女孩的父亲都在军队服役，很少有家长会关心学校的食宿和教学情况。他们只希望女儿们能生活得平安一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们也的确非常安全。

我和珍妮特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学校，但我们渐渐习惯了这里。对我而言，学校至少有三点好处。没有比珍妮特更为忠实的朋友了。由于战争和伊斯克小姐的无能，我们拥有大把的时间。最后，学校里有间图书室。

图书室非常狭小，不过很高。它在房子的北边，外面是一排细高的灌木丛。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房间里还有个壁炉，格栅被深深的煤灰所掩盖。架子上的书只放了一半，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会在架子上发现什么书。从这方面来讲，学校的图书室和罗星墩的大教堂图书馆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在那儿的五年时间，珍妮特一定阅读过——至少翻看过——那里的每一册藏书。她读过《劫后英雄传》和《物种起源》。她既喜欢宗教方面的书，也对《笨拙》[1]之类的漫画杂志乐此不疲。我在珍妮特身上学到了许多知识。

我们在那儿的最后一年，珍妮特在图书室里找到本萨德侯爵的法文版《贾斯廷》——书外面包着牛皮纸，书页上都是汗渍。这本书用棕黄色的大信封包着，藏在伯克利主教的传道书后面。珍妮特精通法语——这似乎源自于家庭的潜移默化，那年夏天我们用了整整一周通读了那本书，过程非常烦躁，有时却会让我发笑。

入校的前几个学期，同伴们经常对我们俩大加嘲笑。珍妮特像伊斯克小姐家玻璃橱柜里的瓷器一样娇小柔弱，而我总是笨手笨脚的。那时我总是戴着副眼镜，双手双脚与身体相比稍嫌过大了一些。珍妮特总是穿一件宽大的短外套，如果珍妮特从抽屉里取出一件外套、直到她把外套放进洗衣篮，这件外套一直都挺括如新。我就完全不一样了，拿起茶杯的时候似乎都要洒上半杯。

妈妈以为希尔加德学院会把我培养成一位优雅的女士，爸爸觉得只要我不在身边就好。爸爸的目的达到了，妈妈的愿望却没有达成。我们在希尔加德学院非但没有成为优雅的女士——拜伊斯克家族所赐，我们反而变成了一个个无所畏惧的小野蛮人。

[1]《笨拙》（Punch），创刊于一八四一年的老牌英国讽刺漫画杂志。

3

我从来没见过珍妮特那样的家庭。也许布拉德福德无法孕育特雷佛这样的家庭。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珍妮特的友情只局限在学校里。我们的家庭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为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而感到羞愧。在我的想象中，珍妮特必定出生于一个高贵文雅的家庭。听说珍妮特的父母和她一样聪颖能干。她爸爸在部队里服役，但在战前他经常参加文学方面的演讲会，还为报纸写过文章。珍妮特的母亲在政府部门里身居高位。我从来不知道珍妮特妈妈从事的是什么工作，不过我想那一定与翻译有关——她的法语、德语、俄语都很流利，还能熟练地运用其他好几种语言。

一九四四年夏天，特雷佛家在斯特拉特福德借了幢小别墅，要在那儿度两周假。珍妮特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妈妈得知以后非常兴奋，因为这样我就能和“上等人”混在一起了。

我的心里直打鼓。事实上，我根本用不着担心。特雷佛先生和特雷佛太太整天待在一间他们称为“书房”的卧室里工作，时不时出门见见朋友。约翰·特雷佛是个长着大鼻子、前额凸出的精瘦男人。当时我认为凸出的部分一定盛满了多出的脑细胞。特雷佛先生偶尔会拍拍珍妮特的头，有次他甚至问我待在那里开不开心，但没等我回答他就走开了。

我对特雷佛夫人的记忆比较清楚，因为她向我们解释了生命的真谛。我和珍妮特目睹了隔壁农场四只小猫出生的过程，珍妮特问她妈妈人会不会一次生四胎，这引来了她妈妈有关性和怀孕生子的讲演。特雷佛夫人像数学课上向学生教学似的给我们讲了一大通道理。她说话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看她的脸，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在我们共享的卧室里，珍妮特说：“你能想象他们是怎样……”

“不，我想象不出来。”

“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们会开着灯干那事吗？”

“他们总要看看自己干得好不好，你说对不对？”

“是啊！但只要想想他们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片刻之后，特雷佛夫人用力敲了敲隔断，我们才不至于笑得那么大声。

那年圣诞节过后，珍妮特来我们在海伍德路的大房子里住了整整一周。珍妮特和我妈妈一见如故，她觉得我爸爸非常善良，身上还带着丝悲剧气质。她甚至还很喜欢我那两个死去的哥哥。她轮流看着霍华德和彼得的照片，目光长时间流连在穿着制服、英武帅气的他们身上。

“他们都很英俊，”她说，“也都很漂亮。”

“可他们都死了。”我向她指出。

那时候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在学校，不断有女生接到父亲和兄弟的死亡报告。死者的姐妹和女儿会被送到舍监那里，得到几杯可可和吐司炒鸡蛋作为安慰。虽然在进入希尔加德学院以前彼得和霍华德就已经死了，但学院方面还是授予我一枚纪念章。因为彼得和霍华德是双胞胎，而且他们的死相隔不到一个星期。

说实话，我很嫉妒珍妮特对我死去的那两个哥哥的崇敬之情，对她和妈妈之间的友情却一点都不妒忌。虽然她们的友谊完全把我抛在一旁，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珍妮特和妈妈之间的友情帮我脱离了苦海。珍妮特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再觉得对不住妈妈了。

珍妮特第一次来的时候，妈妈用从战前一九三九年开始收集的布料给她做了套裙子。我记得我们三个当时待在一楼狭小的缝纫室里。我坐在地上看着书。每隔一小会儿，我会抬头看上她们两眼。妈妈嘴里咬着缝衣针，珍妮特跪在她身旁。珍妮特时而像芭蕾舞演员一样把手臂高举过头，慢慢地打着转。她们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好像身处教堂一般。

我和珍妮特经常把梦里的内容讲给对方听。冬天我们会抱在一起睡觉，希望能保持住仅有的零星热量。我们会聊起月经或男性生殖器等道听途说的内容。我们会练习着谈谈恋爱，两人轮流充当热恋中的男人。我们哼着《蓝色多瑙河》的曲调，迈着华尔兹的舞步在图书室里游走。我们会学着电影里的样子，闭紧双唇把嘴紧紧贴在一起。我们还会彼此诉说浪漫的心曲。

“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有多漂亮吗？”

“你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真不应该这样说。”

“我在其他人身上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也是。你说今天晚上的月亮漂亮吗？”

“再漂亮也没你漂亮。”

这样的对话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今天人们会说我们的关系中夹杂有同性恋的成分，但我们确实不是同性恋。我们只是在分享成长中的快乐而已。

与此同时，战争持续了几年以后，最后终于告一段落。我没有产生过恐惧的感觉，只是被旷日持久的战争弄得很烦。我想战争的结束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希尔加德学院战后与战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烦闷的局面一如以往，食物还是和战前一样实行配给制。比战前更糟的地方也比比皆是。有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学校里一连停了好几天电。

最后一个学期结束于一九四八年的夏天。我和珍妮特互换了礼物——我把在妈妈衣橱上脏盒子里发现的戒指送给珍妮特，珍妮特把受洗时奶奶给她的胸针转送给我。我和珍妮特发誓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几天以后，学期结束了，一切都和以往有了明显的不同。

珍妮特去了伦敦的一个补习学校，因为特雷佛夫妇终于意识到希尔加德学院不足以让珍妮特升入理想的大学。我回到海伍德路上的家中，帮妈妈在家里干些杂活，一周在爸爸的店里上几小时班。生活中难过和恐惧的时光比比皆是，但那时无疑是我生命中最黯淡无光的一段日子。

店里的工作稍微能让我感觉快活些。至少我能在店里做些有用的事，还能认识一些人。有时我会和顾客打打交道，但大多数时间爸爸都会把我赶到后房清算账目、整理库房。我还在店铺后面的院子里学会了抽烟。

我第一次醉酒是在网球俱乐部的舞会上。那天晚上，有个叫安古斯的男孩试图在园丁的工具棚里诱奸我。他的行为几乎等同于强奸，我重重地打了他的脸，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他把放在后裤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我正是为了这瓶酒才和他一起走进工具棚的。之后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舞场。过了一会儿，我又看见了他。他的嘴唇全肿了，衬衫的前襟上还粘着血。

“天色太黑，”我听见他对俱乐部秘书说，“在厕所里绊了一跤。”

俱乐部秘书笑了笑，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介意。我不知道如果这都是事先计划好的话，秘书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珍妮特定期给我写信，我们每年会见上一两面。但我们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她进了大学，有了其他朋友和其他方面的兴趣爱好。

“你为什么不进大学读书呢？”去牛津大学作客时，有次我们俩在高地街的咖啡馆里喝茶，她对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耸了耸肩，点起根香烟来。“我不想进大学念书。再者说，我爸爸也不让我念。他觉得女生接受高等教育是不合适的。”

“他让你干什么？”

“你指什么？”

“我们换个说法好了，你想做些什么？”

我从珍妮特头顶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鼻孔里喷出一道烟，希望在珍妮特眼里自己能显得老成一些。“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正是我的困扰所在。平淡无奇的生活磨灭了我的梦想，让人觉得不再有选择的权力了。我只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将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但仅仅两个月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爸爸死了。在爸爸死后三周的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九日，我遇见了亨利·阿普尔亚德。

4

过去的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必然的。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些事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人生所经历的林林总总会依一定次序先后出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该为把握不好命运而怨天尤人了。

但人生是可以改变的。我本不必嫁给亨利，本不需离他而去，本不该去达克旅店和珍妮特住在一起。

在牛津读书的最后一年，珍妮特决定在取得学位以后去伦敦找个译员的工作，她妈妈的关系网可能会对她找工作有所帮助。她是在圣希尔达学院的笼子间里喝茶时跟我说这番话的。

“你想做这个吗？”

“我只会干这个。”

“不能留校做些科研工作吗？”

“能找到工作已经是求之不得了。温迪，我不太有学究气，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好像在这儿混了四年似的。”

我耸了耸肩，对她可以这样潇洒自如而艳羡不已。“我想伦敦的英俊男士一定不少。”

“我想也是。”

因为珍妮特漂亮，男人们都对她趋之若鹜。珍妮特不会对他们罗嗦过多，于是那些男人就在她面前夸夸其谈，想尽一切办法炫耀自己。但珍妮特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和他们纠缠。珍妮特需要的是加拉哈德爵士[1]，而不是满脸长粉刺的普通大学毕业生。不过珍妮特既没有找到她的加拉哈德爵士，也没有嫁给脸上长满粉刺的大学毕业生。最终她和大卫·拜菲尔德教士走到了一起。

一九五二年头几个月，大卫到牛津大学图书馆做些科研工作。他撰写的著作重新解释了托马斯·阿奎那对现代神学方面的注解。他和珍妮特正是在图书馆里相遇的。据珍妮特说，他们俩是一见钟情。“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即便是现在，我也很难对大卫做一个公正的评价。我只记得年轻时的大卫非常非常的英俊。在街上，他和珍妮特一样有着极高的回头率。他和亨利一样很有魅力，但与亨利不同的是，他对自己的这一优势浑然不觉，也很少拿它当武器。他在剑桥大学获得了神学的一等学位，毕业后进入密菲尔德神学院任教。

“那里整天敲铃，到处是一股难闻的男人味。”珍妮特告诉我，“里面尽是些讨厌女人的聪明家伙。”

“可大卫与他们不同。”我说。

“是的。”然后她便转换了话题。

离开密菲尔德神学院以后，大卫在剑桥附近的一个教堂里做了几年助理神父。不过当大卫遇见珍妮特时，他已经在罗星墩神学院里进行教学工作了。大卫和珍妮特动作神速——认识一个月便订了婚。几周以后，大卫又得到了副校长的职位，小两口高兴坏了。在珍妮特看来，他们的前途一片光明，校长年事已高，肯定会把许多事交给大卫处理。大卫还在大教堂担任低级神父的职责，也能为他们增加一些经济收入。作为神学院的托管人，教堂的主教大人对大卫青睐有加。珍妮特最感到心满意足的自然是因工作而改善的住宿条件了。他们的新房位于教堂街的达克旅店里，旅店的一部分是中世纪建筑。名字也很浪漫，好像出自《劫后英雄传》一样。新房对小两口来说稍微有些大，不过他们计划找一个房客。

婚礼在大卫毕业的剑桥大学耶路撒冷教堂举行，珍妮特和大卫像童话里的神仙伴侣一样令人艳羡。如果这真是童话故事的话，我想我就是那个丑小鸭了。父亲的死使一切都变得更糟——倒不是爸爸有多爱我，而是因为爸爸再也不可能爱我了。

那时我第一次看到了亨利。他站在教堂的另一头，身材矮墩墩的，但远不像现在这样臃肿。他穿着件过小的礼服。唱赞美诗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他长着一头需要修剪的粗硬长发，鼻梁上丛生着两道笔直的剑眉。他咧开嘴朝我笑了笑，我连忙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我仍然保留着珍妮特婚礼时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在耶路撒冷教堂的门前拍下的。大卫和珍妮特站在教堂大门的正中间，看上去好像刚刚演完爱情电影的最后一幕似的。大卫看上去很像年轻时的劳伦斯·奥利佛[2]——轮廓分明，鼻孔微张，既有几分傲慢，却又不乏理智。大卫一只手搂着珍妮特，满怀笑意地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拜菲尔德家的老奶奶。

我和亨利站在教堂门前的左手一侧。双方的亲戚面色阴沉，挡在我们和新婚夫妇之间，其中自然包括了新娘的父母特雷佛夫妇。亨利试图不让我看见握在手中的烟卷，他的肚子把外套上的纽扣撑了起来。我裙子上的褶边不太平坦，帽子上的面纱遮住了半边脸。为买这顶帽子我付了一大笔钱，以为戴上帽子以后会显得更成熟一些。后来我才知道布拉德福德买的东西不可能让人看起来更成熟。

照片上约翰·特雷佛的样子非常怪。这一定是光线在作怪——也许是阳光正巧照在脸上的缘故吧。总之，他的脸色煞白，眼睛像两个黑洞似的，嘴巴深不见底。似乎有人从商店橱窗里拿来了个人体模型，并在外面套上礼服和条纹西裤一样。

刚拍完照片以后没多久，亨利第一次跟我搭上了腔。“我喜欢你的帽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他是在和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说话，才匆匆开口道了声谢。

“顺便提一下，我叫亨利·阿普尔亚德。”说着他伸出手来，“是大卫在罗星墩神学院的朋友。”

“你好，我是温迪·弗利特伍德，和珍妮特是学生时代的好友。”

“我知道，她让我对你留点神。”他迅速却又十分清楚地对我眨了眨眼，“但我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回应，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跟我来，”他架着我的胳臂，把我拉到门口，“我们得抓紧点了。”

“怎么了？”

摄影师正在收拾他的三脚架，参加婚礼的人逐渐开始离席。

“我听说会堂里准备了四瓶香槟，谁先到谁先喝。”

招待会简朴而无趣。大多数时间我独自站在墙边，假装不想和任何人交谈。偶尔我会啃啃手里的三明治，朝墙上的画看上两眼。珍妮特和大卫离开教堂去度蜜月以后，亨利再次出现在我的身旁，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你需要的是干马提尼。”他说。

“真的吗？”

“是的，没有任何东西比干马提尼更能解乏了。”

后来我才知道亨利是干马提尼的行家——他不仅会制作马提尼酒，而且熟知享用马提尼酒的方法，对治疗宿醉也颇有一套。

“你确信没有人介意吗？”

“他们为什么要介意？不管怎么说，是珍妮特让我照顾你的。我带你去酒吧吧。”

离开神学院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你也在神学院教书吗？”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在街上的唱诗班里辅导。大卫是我的房东。”

“这么说你是他们家的房客喽？”

他点了点头。“有时还会让他开开心。大卫一个人时太严肃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前些年我使珍妮特有了安全感一样，亨利使我第一次产生了安全感。我想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虽然不那么起眼，却集智慧、诙谐和美丽于一身。亨利体贴地向我暗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珍妮特在我之前结婚，并且找了大卫这样一个年轻潇洒的男士（虽然是个教士），在这种情况下，亨利的出现对我来说不啻是个莫大的安慰。

亨利对我很好，所以我对他吐露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得知了许多我家里的事，知道我爸爸刚死，家里有个店，平时我会在店里帮帮忙。与此同时，酒精不自觉地上了脸，我感觉自己像坐电梯似的七上八下着。我想象着自己在酒吧里独自喝干马提尼的情形，我喜欢看墙上镜中的自己。我看上去比平时更苗条、更靓丽、更神秘。最让我高兴的是，我不再感觉紧张了。无论如何，我喜欢和亨利在一起。

他显得非常从容不迫。喝了两杯马提尼以后，他请我在酒吧所在的宾馆里吃了顿饭。然后坚持要叫出租车送我回我住的宾馆，那是珍妮特替我在亨廷顿路上预定的一家小旅店。最亲近的举动是在出租车停在旅馆外面的时候发生的。他碰了一下我的手，问我们是否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说当然有，然后想在他之前付掉出租车车费。

“不用你来，”他挥挥手，没有要找头，然后对我笑了笑，“珍妮特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1]西方传说圆桌骑士中最高尚纯洁的一位。

[2]劳伦斯·奥利佛（Laurence Olivier，1907—1989），英国演员，以演出话剧《驯悍记》扬名。

5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人们仍然通过写信进行交流。我和珍妮特基本每个月通一次信，这种习惯在她婚后依然保持着。通过这些来往的信件，我得知了珍妮特怀孕和亨利被解雇的消息。

大卫和珍妮特的蜜月是在湖区的宾馆里度过的。大卫一定是在那里使珍妮特受了孕，要不就是在他们回到罗星墩神学院以后。怀孕过程非常麻烦，珍妮特在前几个月流了很多血。不过为她治疗的是一个非常棒的医生，一个叫弗拉克斯曼的年轻人。弗拉克斯曼让她尽可能多休息。珍妮特在信里说，等情况稍稍好转以后，务必让我到伦敦去见她。

与之前嫉妒她嫁给大卫一样，我对她的怀孕也很嫉妒。我非常想要个孩子。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想弥补父母在我身上所犯的错误。事后想想，我当时非常希望有个人来爱我。我需要照顾某个人。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找个生活下去的理由。

那年十月，亨利被解雇了。珍妮特在信中说，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解雇。依照官方说法，亨利是因为家庭原因而自动离职。珍妮特对亨利很恼火。我深知珍妮特的禀性，怀疑珍妮特这么说是因为她对亨利深有好感。亨利负责管理唱诗班的小金库——金库里放的是每学期开始时家长给男孩们的零用钱。每周五下午亨利会拿出些钱来分发给这些孩子们。据说他从小金库的存钱箱里拿出五英镑用在了赌马上。不幸的是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他正好病了，校长在替他分发零用钱的时候，发现存钱箱里的钱与账目不符。

当时我非常忙。妈妈和她的律师决定出售珠宝店。我帮着店里制作财产清单，有时也帮忙催催债款。让我惊奇的是，我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工作，非常想到店里去，因为这样能使我离家远一点。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起初我还以为是某个欠我们钱的人打来的。

“温迪……我是亨利。”

“你是谁？”

“亨利·阿普尔亚德。还记得吗？我们在剑桥见过一面。”

“哦，我记起来了。”我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谢谢你，我最近过得还好。一起吃顿午饭好吗？”

“什么？”

“我想和你共进午餐。”

“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儿。”

“在布拉德福德吗？”

“布拉德福德住了几十万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再说你也在这里，我就是为你来的。今天晚上你一定安排得开，我没说错吧？”

“我想应该是。”午饭我经常用三明治来充饥。

“你看在都市酒店可以吗？”

“可以，但是——”

可以是可以，但那里是不是太贵了点？我又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就这样定了。十二点四十五分在酒店大堂碰头怎么样？”

时间正好够我回家一趟回应母亲的好奇心（“妈妈，那人是珍妮特的朋友，你不认识的”），再换一套更适合都市酒店的套装，提前五分钟赶到酒店。酒店破旧庞大，带有些上世纪末的印记，之前我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亨利给了我出入这种地方的勇气。我坐在盆栽仙人掌和皮制扶手椅之间，略微感到有些尴尬，尽量避免与酒店职员的眼神相遇。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流逝着。过了五分钟，我确信大堂里的每个人都在看着我，确信亨利再也不会来了，这时亨利突然向我俯下身子，双唇掠过我的脸颊，我一下子红起脸来。

“很抱歉我迟到了。”事实上他没有迟到——是我早到了，“吃饭前我们先喝一杯吧。”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亨利都算不上是个英俊小伙。那时他三十不到，但看上去却好像有三十好几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我对男士服装所知不多，不过我告诉自己这样的上装就是妈妈所说的“得体的”服装。衣领稍微有点脏，但在我们这里领子很容易脏。

点好干马提尼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你一定从珍妮特那里知道我的消息了吧。”

“听说你——听说你离开儿童唱诗班了，是吗？”

“温迪，他们没有给我开推荐信就把我踢出去了。你听说是为什么了吗？”

我点点头，眼睛紧盯着双手，不想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耻辱。

“讽刺的是，那匹马竟然赢了。”说着他靠在椅子上笑了起来，“我就知道那匹马会赢，我本来可以还上五倍的金额，但我却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这下你开眼界了吧？”

“那你现在在干些什么呢？”

“没有推荐信的话，教书是教不成了，校长把这点说得非常明白，他就是要把我从教的道路堵死。对我来说，这是个实实在在的羞辱——尽管儿童唱诗班稍显古板，但我仍然非常喜欢教书。以前我在汉普郡的某个地方教过一段时间书——一个叫做维登堂的预科学校，那段时光简直快活极了。那所学校是古德博森夫妇开办的，他们俩打心眼里喜欢孩子。”亨利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脸上流露出几许向往之情。然后他对我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应该把这次离校看成是个契机。我想我也许会就此从商。”

“什么样的生意呢？”

“也许是投资，证券之类的投资。证券上有很多机会，但我不想现在和你谈这方面的事情，证券太枯燥了。我想和你谈些有关于你的事。”

接下去的四个月里我们断断续续地谈了许多有关我的事。当然不仅仅是我，亨利还引诱我妈妈和他谈话。我和妈妈都收到了鲜花和盒装巧克力。我不清楚妈妈是否还爱着爸爸，但爸爸死后，妈妈一直在缅怀他。妈妈经常想象爸爸在房子和花园里劳作的身影。这就给亨利带来了机会。

他总能给人乐于帮忙的印象，事实上基本没干什么活。“让我来。”他总是这么说。但到头来要么全是你亲力亲为，要么事情没有办成。不过你并不会因此而对他心生不满，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你会觉得亨利为你承担了一部分重担，我想他大概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帮上忙了吧。

即便到了现在，一想到他的求婚过程，我还是会感到有些晕眩。我希望对方在向我求婚时能表现得浪漫一些，亨利满足了我的这个愿望。在帮助妈妈整理法律文书的时候，他一定发现，包括家宅和店铺在内，父亲的遗产大约折合五万英镑。这笔财产将由妈妈托管，直到妈妈死后才会传到我手里。

看起来我是个天真而愚蠢的女人，精于算计的亨利一直在打我家财产的主意。这是真的，但还远远不是全部真相，任何人都不能用几个简单的形容词来定义。

为什么要为细节而烦心呢？爸爸的遗嘱执行人一点都不相信亨利，但他却不能阻止我们结婚。他只能保证在妈妈死亡、遗产没有全部落入我手之前不让亨利染指这笔钱。

我们在一九五三年五月四日星期三那天在市政登记处登记结婚。珍妮特和大卫送我们了一套白色骨瓷咖啡杯，但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因为当时珍妮特已经快要生罗茜了。

起先我们住在布拉德福德，但过得并不如意。妈妈死后，我们卖了房子，到伦敦小住了一阵，然后就去南非追求优越的生活去了。我们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亨利和一个能言善辩的商人格雷迪结成了生意伙伴。但没多久格雷迪就宣布破产，我们一文不名地回到了英国，也许这样还比较明智吧。我几乎完全忘了我和亨利还有如此美好的一段日子。我和亨利也曾尽情地享受过我们的人生。

开始时，资金运转得异乎寻常地顺利。那会儿亨利从事证券经纪人工作，有时自己单干，有时会找个合伙人。如果没有格雷迪的出现，他可能还在做他的股票呢！有次亨利告诉我做股票相当于拿别人的钱去进行比赛，事实上亨利很擅长劝说别人拿钱出来给他投资，偶尔他甚至会给客户分点红呢！

“有所得必会有所失。”他无数次对失望的客户们这么说，“有涨的一天，必然也会有跌的一天。”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客户愿意相信他呢？我想也许是他能让那些人开怀大笑吧，或许是他坚信自己能赚大钱的那种自信。

为什么我会跟着他这么长时间呢？

部分原因在于我喜欢他做的许多事情。事实上，我现在仍然对他的行事方式颇为热衷。跟着他，你会马上对大宾馆、开快车和形形色色的聚会乐此不疲。我喜欢皮毛接触皮肤和钻石在烛光下闪耀的感觉。我喜欢跳舞、调情、冒一两次小小的风险。偶尔我会帮助亨利招引潜在的客户，招引客户的过程常会让我感到乐在其中。“再找些老寡妇来投资吧。”行情好的时候他会这样说，然后我们突然又能大发一笔横财，好像这样的日子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似的。

和亨利相遇的时候，我是个羞涩、笨手笨脚的女孩。他把我从海伍德路的家中解救出来，使我建立起了信心。我想没和他分开也是因为我害怕他会带走我业已得到的一切吧。

当然，没和他分开的主要原因是我一直喜欢着他。我想我可能还爱着他，虽然我不太确定爱究竟意味着什么。当生意进行得一帆风顺的时候，我们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对夫妇。干马提尼和老寡妇好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似的，一切都完美极了。

我和珍妮特依然保持着通信。这些信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冗长而随意。我对亨利的事谈得不多，她也不怎么提起大卫。在信里我们总是在计划见面。我们要在伦敦见过一两次面，但是从没逮到合适的机会久留，似乎总是有事延缓我们的计划。

我们总是在搬家。亨利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很长时间。他觉得有钱的日子我们应该住进公寓或宾馆，手头紧时就只有住平房的分了。

一九五七年的复活节过后，我准备与珍妮特和大卫在罗星墩神学院过一段日子。我会一个人去——亨利必须要进行一次商务旅行，而且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再回罗星墩的，那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当初他离开的原因。

我甚至连包都打好了，但临出发的前一天突然来了封电报，特雷佛夫人突然发作了一次严重的心肌梗死，拜访计划又一次延迟了。三天之后，特雷佛夫人死于心脏病。接着举办了葬礼，然后把特雷佛先生安排在剑桥的一间公寓里。珍妮特在信中告诉我，妈妈死了以后，她觉得爸爸变得越来越难以交流了。

我们继续通过写信进行交流。虽然妈妈死了，但珍妮特很快就从生活中发现了新的乐趣。她不断寄给我罗茜的照片，我这里攒了许多罗茜婴儿和少女时代的相片。罗茜继承了母亲的肤色和父亲的五官。和大卫以及达克旅店一样，罗茜也是完美的。

人生有时非常难以言说，很难把珍妮特的生活与我的生活进行比较。即便你的生活永远乱得一团糟，你也得继续前行。不然还有什么法子呢？

但生命中必定还会发生另外一些事情，这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十月上旬，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海滩上发现的。当时我和亨利逗留在韦斯特县的一个旅店里。我们并不是在度假——附近住着我们的潜在客户，一个有钱的老寡妇。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暖和得和夏天差不多。吃完午饭以后我出去晒太阳，亨利则去和老寡妇碰面去了。我漫无目的地在海滩边走着，手里拿着个相机，试图用散步的方式来排解醉意。绕过海滩上一块突出的礁石，我发现亨利和那个寡妇正躺在海滩上的一块小毯子上。

寡妇长得非常丑，腿很粗，下巴上还长着胡子。我之所以能对寡妇的双腿一览无余是因为她把裙子撩到腰际，亨利正趴在她上面上下冲刺。他光着屁股，梨子形的肉不住地颤动着。寡妇没有脱掉脚上那双淡蓝色的高跟鞋，这倒让我吃惊不小。这双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让我吃惊的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穿着高跟鞋走过这片沙滩的，她是否意识到海水会毁坏牛皮。

我以前从来没有从旁观者的角度见过亨利做爱时的样子。我知道他非常要面子，不愿承认自己变老的事实。（他悄悄地把灰白色的头发染成了黑色。）屁股上颤动的肌肉到处都是褶子，而且完全松弛下来了。看见这一幕，我才发现亨利和我都已经老了。我第一次意识到时间正从我的身边悄悄溜走。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原因，也许是以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完全没把他们的偷情当回事。我走向他们，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走没有任何声音。我在两具震颤的身体旁蹲了下来。他们突然意识到边上有人，同时把头转过来面对着我。寡妇翘着双腿，漂亮的高跟鞋在半空倒挂着。

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酒意，但我还是拿起相机，及时地按下了快门。

6

我没有保留很多的照片。我讨厌怀旧。人会被回忆淹没的。

丢弃的照片中包括亨利在海滩趴在老寡妇身上的那一张。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张照片会很有价值，意味着我能轻而易举地与亨利离婚。在当时那个年代，以最小的代价结束婚姻是不可多得的。当我从照相机里把胶卷拿出来的时候，我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婚姻，也许这只是一段各取所需的情缘而已，如今这段情缘终于走到了结束的那一刻。

我仍然保留了一张我和亨利在德班某位朋友家后花园池塘边拍下的快照。亨利收紧了肚子，我则尽可能多地展示出自己紧实的肌肉来。照片里只有我们两个，但从照片里的肢体语言很容易看出我们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来说的那种夫妇。不管怎么说，任何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这一点。

除了在亨利的事上有所隐瞒以外，我在写给珍妮特的信上几乎无所不谈。我没有隐瞒有时入不敷出的事实，甚至把酗酒的事都告诉了她。但只要一提到亨利，我的笔触之间就会充满夫妻间的浓情蜜意。“我得结束这封信了，亨利回来了，他想喝茶，他也向你向好。”

这完全是自尊心在作祟。珍妮特嫁给了完美先生，我也不能比她差，哪怕是在想象中臆造出这样一个完美先生来也不错。不过我想早在他和老寡妇的那档子事以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婚姻已经陷入了危机，海滩上的所见所闻只是验证了这一切而已。

“我想和你离婚。”当亨利回到旅店的房间时我对他说。他刚在楼下的酒吧里喝了一杯，满身的酒味使我更坚定了离婚的念头。

“温迪——求你了。我们难道不能继续走下去——”

“是的，我们走不下去了。”

“亲爱的。听我说。我只是——”

“我是认真的。”

“好吧。”他没怎么表示反对，这让我感到有些羞辱，“什么时候都行。”

我特别清醒，只是稍稍感觉有些头疼。和往常一样，我在他的手提箱口袋里找到了一瓶黑色的染发剂。不过瓶子快要空了，我把染发剂倒在了他的外套和衬衫上。

“别耿耿于怀了，”我对他说，“我会给你些钱的。”

他隔着房间看着我，脸上露出伤感的笑容。“什么钱？”

“你知道吗？”我发怒了，“当我看见你趴在那头老母牛的身上时，我发现你的屁股上全是褶子，皮肤像是需要熨一下了。别忘了，你已经是个老头了。”

亨利在老母牛身上做活塞运动后的四个月间，我不像以往那样经常给珍妮特写信了。我寄给她许多张明信片。我和亨利在各地游走，不过并没有和他同行。这四个月里，我在自己和所有人面前假装我们的婚姻还和以往一样稳定。即便亨利不和我在一起，我也希望像以往那样继续活下去。

最后我的钱终于快要用完了，我打定主意做些事情来弥补。我回到伦敦。这时的伦敦阴冷而潮湿，我在电话本上找到个律师。他的名字叫菲尔德，现在我只记得他所戴的假发的颜色和他本身的头发颜色不怎么相配。他的律师事务所在帕雷德路一家五金行的楼上，紧邻帕雷德路和埃奇韦尔路的交叉口。

我去菲尔德的办公室找他，向他解释了目前的形势，并把亨利律师的地址给了他。我把照片的事告诉他，但是并没把照片拿给他看，另外我还告诉他妈妈遗留了一笔钱给我。他说他会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并约定下个星期再见我一面。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我想得很多，却什么都没法干。约定的那天，我匆匆赶到了菲尔德的办公室。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查到了一些情况。”他从桌子上朝我推过来一个信封，“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你不妨重新开始，你说是吗？”

我打开信封，里面放着张账单。

“阿普尔亚德夫人，这仅仅是中间费用。没必要让这个数字再涨上去了。”

“我丈夫的律师怎么说？”

“恐怕他那里有些麻烦。”菲尔德先生用肮脏的手帕擦了擦脸，他身上的淡黄色双排扣条纹套装像盔甲一样紧紧包裹着他，好像这里的冬天比北极还冷似的。他的前额上挂着几滴液体，脖子从坚硬肿胀的领口上鼓了出来。“有些小小的问题。”

“是不是我丈夫那里没钱了？”

“我从阿普尔亚德先生的律师那里得到了比较明确的回复，”菲尔德在桌子上的文件堆里翻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放弃了搜索，“概括起来他是想对你说，阿普尔亚德先生告诉他，你们的共同财产已经荡然无存了。”

“但我先生一定还留下了什么东西。不能把他带上法庭吗？”

“没问题，阿普尔亚德夫人，完全没问题。不过我们必须先找到他。不幸的是阿普尔亚德先生似乎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私下里我可以告诉你，他甚至连他的律师费都没付。”说着他感伤地摇了摇头，“这种案子我可不想经手，一点都不想经手。你能不能尽快把……”

“别担心。”我打开手提包，把账单放了进去。

“那就好办了。我们可以在阿普尔亚德先生缺席的情况下审理这桩离婚案。案子会审判得非常顺利。”他看了看表，“顺便提一下，你丈夫在律师那儿留了封信给你，他的律师把那封信转给了我。”

“我才不想看他的信呢。”

“那你准备让我怎么处理这封信呢？”

“随你吧。你可以把它扔进废纸篓。”我的声音有点刺耳，似乎又成了布拉德福德的那个乡下姑娘，“菲尔德先生，我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过分粗鲁，只是我认为他不会在信里写什么我想听的事。”

在人群熙攘的人行道上走回家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暗骂着菲尔德。他一点没有效率，一定被人买通了，但在责骂的同时，我也知道这些诅咒是不恰当的。我只是想谴责那些把我的生活搞乱的人。亨利是扰乱我的生活的罪魁祸首，可他现在却不在我的眼前。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发泄在可怜的菲尔德先生身上。到家之前，我想到了至少三种了结此事的办法。我甚至想象着自己作为主要证人出庭，看着他在刑事法庭上受审的情形。在想象中我们突然变成了两个不懂事的婴儿，婴儿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通用的社会准则一般不能适用在他们身上。

我回到家时房东海森夫人打开门缝瞟了我一眼，不过什么都没说。为了省钱，我在房间里以干面包和陈奶酪匆匆将就了一顿午餐。为了不花燃气费，进入房间我也没有脱下外套。离开亨利以后，我一直在靠银行和邮局账户上的存款过日子，这些钱总计约有二百多镑。另外我还卖了毛皮外套和一两件珠宝。

我甚至无法确定能否付得起和亨利离婚的费用。首先我必须找份工作，但我没有受过任何形式的培训。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却从来没有工作过。我在利兹还有几个亲戚——两个很久没见的姑姑和几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表兄妹。即便找到他们，他们也没有丝毫理由对我伸出援手。我只好打开文具盒，开始给珍妮特写信。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写那封信时我一定快崩溃了。已经过去了四十年，但我仍然记得当时心中积聚的恐惧。我不再感到高枕无忧，过去我总是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我不是个事先会筹划好一切的人，但这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的一切早已规划好了。我把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食物吃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无所有的窘境。

珍妮特死后，我在她的遗物中找过那封信，但很高兴我并没有找到。我希望她已经毁了那封信。我不记得在信中写了些什么，除了对她的嫉妒以外，其余的事情我都和盘托出。我只记得写这封信时我在帕丁顿阴冷的小房间里，心情郁闷得像是在黑暗的海水中游泳一样。波涛汹涌，浸满了海水的衣服把我直往下拽，没多久我便被海水淹没了。

傍晚时我出门去寄信，回来的时候走过一个酒吧。过了酒吧没多远，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走进酒吧。酒吧的房顶很高，四面墙上都装了镜子，椅子上粉红色的椅垫都褪色了。除了两个老妇人在喝波尔图红葡萄酒以外，酒吧里没有别人，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勇气。我走近柜台，要了杯琴酒和一杯柠檬水，丝毫没考虑别人会怎样看我。

“来这儿等人吗？”女招待问我。

“我不是来等人的。”琴酒慢慢倒入酒杯，然后润湿了我的嘴唇，“今天晚上你似乎不太忙。”

我怀疑这个地方大概从没忙碌过。酒吧里弥漫着一股失败的气息，这正适合我。我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喝下一杯琴酒，然后又喝了第二杯和第三杯。有个男人试图把我带走，只是为了刺激，我差点儿就跟他走了。

这条街上有许多靠男人过活的女人。她们流连在车站和街角，蜷缩在沿街的住家门口，或是弯下腰来和车里的男人们说着什么。我可以干这种活吗？我会介意他们将爪子放在我身上吗？我会开多少价呢？年纪大了以后，当那些男人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为了躲避这些尚不能回答的问题，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我也弄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酒了。我知道自己把明天的午饭和晚饭钱都花完了，最后把后天的饭钱也花了，这反而给我带来了一种绝望的快感。当我花光了身上的钱，开始失声痛哭时，女招待和她妈妈把我劝出了酒吧。

我拖着步子向家走去，进屋的时候遇见了海森夫人。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我可以从她的脸色看出这一点。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浑身酒气，竟然还安安稳稳地走上了楼梯，这真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我费尽力气总算把衣服脱了下来。房间在我眼前摇得厉害，我干脆一骨碌躺在了鸭绒被上。房间的四面墙围绕着床一直在慢慢地转动着，整个世界仿佛在我眼前游离起来。入睡以前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第二天房东海森夫人可能会找个理由把我扫地出门。

7

黎明时分，我缓慢而艰难地从睡梦中醒来。我在床上赖了好几个小时，试图好好再睡上一会儿。我的嘴巴十分干燥，脑子里似乎有两根针在交替着穿行。我很清楚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门铃响了，两根针在我的脑子里扭成一团。没多久有人敲了敲门。

我尽量克制住呻吟，慢慢从床边站了起来，穿着袜子踩着地板走到门边。我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发现海森夫人正皱着鼻子怒视着我。睡觉时我没有脱衣服，也没把脸上的妆卸掉。

“阿普尔亚德夫人，有位绅士找你。”

“绅士？”

海森夫人皱着眉头退到一边。想到来人很可能是亨利，我不禁感到一阵胃痛，不过这里没什么可以让他拿走的了。或许是那个急于拿到支票的律师也说不定呢。

过了几分钟，我像要接受审判似的慢慢下了楼，走进海森夫人家的前厅。我发现大卫·拜菲尔德正在注视故去的海森先生那张面容狰狞的照片。他转身面对我，伸出手，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从婚礼到现在他似乎没怎么变，我却老多了。

“希望你别介意。我恰巧路过这里，早晨珍妮特给我打了个电话，把你离婚的消息告诉了我。”

“这么说她收到我的信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都觉得非常遗憾。”

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我们”这两个字。“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们的婚姻实际上早就走到头了。”我怒视了他一眼，眼睛感到一阵刺痛，“你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遗憾。”

“婚姻破裂总会让人感到悲伤。”

“算了吧。”我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听上去一定很粗鲁，接着我把话锋一转，“你们过得怎么样？珍妮特和罗茜都还好吗？”

“她们都非常好。谢谢你。珍妮特希望——我们希望你可以来和我们住上一阵子。”

“谢谢你，我可以把自己料理好的。”

“我相信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大卫那奥利弗式的鼻孔比平时张得更大了些。“你的到来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欢乐。”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真是太好了。”

他对我笑了笑，显然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这正是我感到发怒的地方，被他这么一看，我的全身突然间都热了起来。来自异性的吸引力有时真的让人忍无可忍。

甚至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大卫就迅速为我做好了下一步的人生规划。他的仁慈和他身上的性吸引力一样自然。他之所以要帮助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或是单纯听从珍妮特的吩咐。他肯定在旁人或妻子面前口碑很好，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

几小时之后，我已经在烟雾缭绕的二等车厢里了，火车缓缓开出吵闹的利物浦街火车站。我依然有点宿醉，不过时间、茶水和阿司匹林部分抵消了大脑中针刺的感觉，我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了。我把手提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两个皮箱会随后托运。出门以前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我甚至逼自己吃了顿介于早饭和午饭之间的餐点。大卫没有和我一起出发——他的会议将在第二天午饭的时候结束。

列车在烟雾弥漫的天空下穿行过积满煤灰的房子，向北前进。

“面对现实吧，”列车开始加速时，我从手提箱里翻找出烟卷来，对自己说道，“他并不关心我。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关心我呢？”

我突然想到自己还不能确定心里的那个“他”到底指的是谁。

过了剑桥以后，视野一片开阔。火车冒着黑烟在贫瘠土地之间的轨道上直线前进着。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地平线渐渐模糊起来，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又是天空。我独自坐在车厢里，觉得温暖而平安，又稍稍有点睡意。如果旅程能永远这样进行下去，对我来说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火车开始减速。我望向窗外，远处出现了罗星墩教堂的尖塔。离车站越近，尖塔看起来越像只准备冲刺的小动物。我去了趟厕所，洗去面颊上的污痕，在鼻子上抹了点粉。出发前大卫给珍妮特打了电话，让她到车站来接我。

回到车厢的时候已能看到月台了。我从行李架上取下手提箱，走下火车。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如利刃般割过我喉咙的狂风。珍妮特曾经在信中告诉我，罗星墩的风和其他地方的风完全不一样。这里的风从西伯利亚刮过北海，要比英国其他地方凛冽得多。

月台上没有珍妮特，检票口没有珍妮特，车站外面仍然没有珍妮特。

我拖着手提箱从售票大厅走进火车站的站前广场。火车站在一座小山底下，背靠着连绵的群山。大风把我的眼泪都刮出来了。有个高个子的神父钻进一辆高大的老式轿车，临上车前，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到罗星墩以前，我一个神职人员都不认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银幕和舞台上的人物，在聚会中被人取笑，在婚礼、葬礼和其他更为重要的宗教场合也仅仅是被人忍受的对象而已。到了罗星墩以后，我对他们的看法有了彻底的改观。神职人员成了普普通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打算跟随上帝。我有骄傲的一面。有时我希望自己终究能投入上帝的怀抱。我们可以遵行上帝给我们安排好的计划，也可以不遵行，全凭我们个人选择。当坏事发生时，我们常把坏事归因于撒旦，但即便撒旦也在上帝仁慈而不可预知的计划中有着自己的位置。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对另一个人，尤其是全然假定的万能上帝那么重要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仍然认同亨利的看法。那是在德班的一个夜晚，我们在喝了第二杯或第三杯睡前酒之后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大女孩，面对现实吧，”他说，“人生就像漂流在洋面上的一只没有桨的小船，我们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我站在车站外的广场上，看着神父的车开上小山，消失在二月傍晚的薄暮中。我站在广场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车站，往珍妮特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站前广场除了孤零零的一辆出租车以外什么都没有。我告诉司机送我去教堂街上的达克旅店。在珍妮特给我的一封信中，她说有人曾经告诉过她，中世纪罗星墩还是个修道院时，达克旅店是前来拜访的本笃会教士休憩的地方。“达克”二字暗指那些教士给修道院所带来的恶习。

出租车带我上山，经过一处唤做“皮亚”的巨大门洞，开进狭窄的教堂街。街上有许多戴着帽子、穿着短裤、身披灰色雨衣的小男孩。也许他们都是儿童唱诗班的学生吧。这些男孩似乎都不认识亨利。对学校来讲，六年算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出租车绕过天主教堂东侧的一段小路，停在高墙上的一扇小门外。我没有让司机帮我拿手提箱——这通常意味着很大一笔小费。我推开墙上的门，正巧看见罗茜在花园里玩跳房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罗茜没有穿外套。当时正是寒冷的二月，罗茜只穿着拖鞋和裙子，甚至连羊毛衫都没有穿。天色马上就要完全黑下来。有些孩子就是不怕冷。

“没有名字？不会吧？”我说，“我敢打赌你一定有名字，一个如假包换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叫无名氏。”

“世上没有人叫无名氏。”

“我就是。”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

没错，罗茜确实是完美无缺的。我不禁在心里诅咒道，亨利，你这个狗娘养的，我们本来也会有一个如此完美无缺的孩子的。

罗茜蹦跳着从小路往家里走，我冲她喊了一嗓门。“罗茜，我是你的温迪阿姨。”

我觉得这么说显得有点傻。温迪阿姨像是儿童故事中的某个人物，妈妈也许会喜欢这样的角色。

“你能告诉妈妈我已经到了吗？”

罗茜推开房门，跳进屋子。我提起手提箱，跟在她身后进了屋。我觉得一阵轻松，因为珍妮特一定已经回来了。珍妮特才不会把这么小的孩子留在家里呢。

罗茜家的房子是教堂街的一部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坚硬的护墙、灰色天空下形状不规则的挑高屋檐以及一格格凹进去的小窗户。我在门前放下手提箱，寻找着门上的铃。门上的嵌条板上镶着几块玻璃，走廊一直延伸到房子的最里面。罗茜消失了。不规则的玻璃使屋里呈现出一片绿色，房里的东西像罗茜的头发一样起伏不定。

一根拉铃绳连在前门框上，我拽了拽，希望能把绳子另一头的门铃拉响。我不知道屋子里的人能不能听见，但我必须有信心，而不是平时那种得过且过的心态。我又拽了一下绳子，很想知道这屋子还有没有另外一扇门。想到可能会出现的尴尬局面，我脖子后面的皮肤都紧张得汗毛直立。我又等了一会儿，肯定有个大人在屋子里和罗茜一起。我打开门，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的地板比外面的花园要低上一公分。

“有人吗？”我朝屋子里嚷着，“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我的叫嚷声引起了一阵非同寻常的回声，似乎是在教堂里说话一样。我步入走廊，屋里似乎比花园还要阴冷一些。座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头上传来一阵轻快的奔跑声。上面的某扇门咯吱一响，然后又是一阵沉寂，一阵与刚才的安静明显不同的沉寂。

接着响起了尖叫声。

孩子的尖叫声简直能把人的五脏六腑掏空，我手上的手提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才逐渐意识到坠落产生的冲力把手提箱上的锁碰开了。我与亨利生活的点滴都散落在门厅的地板上。我跑上一段狭窄的楼梯，发现自己进入了一条狭长的走道。

走道最里面的那扇门开着，我看见罗茜的背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没在哭了。她站得笔直，全身纹丝不动，胳膊生硬地垂在身子两侧，似乎它们已经没和肩膀连在一起了似的。

“罗茜！罗茜！”

我快步穿越过道，一把抓住罗茜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让她的脸埋在我的胸膛上。她的身体僵硬，一点都不肯向我表示友好。感觉上她更像是个木偶，而不是个小孩。接着又是一阵尖叫，这次大声尖叫的人换成了我。

这个房间被装饰成卧室，依稀可以闻到男士洗发油和薄荷的味道。房间里还配置了两扇当中有竖框的窗户，其中一扇必定开了条小缝，因为可以听到过往车辆的声音和人们在楼下街道上谈话的声音。通常在这种时候，记忆会全部被吸收进脑中，过去许久之后你才会有所感悟，把回忆从脑海里一点点挤出来。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躺着的男人吸引了。他仰卧在床和门之间的地板上，穿着深灰色的法兰绒裤子和棕色的粗革皮鞋，软领子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橄榄绿色的针织外套。床边的椅子上挂着一件粗花呢夹克和一条花领带。他的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掌心向上，落在地板上，手指松软地缠绕着一把美工刀的骨质刀柄。刀锋上有血，他的脖子、衬衫和外套上也都有血。他的角质镜架落在地上，两只蓝色的眼珠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头发比我上一次见他时要灰白和稀少一些，脸也显得更瘦了，不过我还是马上认出了他，躺在地上的是珍妮特的父亲。

“罗茜，别过来，”我喃喃地说，“到外面去，你外公只是睡着了，我们下楼等你妈妈去吧。”

我的话像信号似的，躺在地上的特雷佛先生突然眨了眨眼，然后两眼直视着站在门口的我和罗茜。

“骗过你们了。”他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部分 教堂街

8

“真是太对不起了。”珍妮特不断摩挲着罗茜的头发。小姑娘的头发乱成一团，珍妮特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起她的头发来。“我爸爸刚到。”

“没事的。”我说。

“你可是吓得不轻啊。”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到罗茜金光闪闪的头发上，“三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爸爸没打招呼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是叫出租车直接从剑桥过来的。”

罗茜坐在壁炉前地毯上放着的小板凳上，她直着腰板，没去靠妈妈的膝盖。如果我是她，我可能会烦躁不安，可能会找个玩具，也可能去找本书看。但罗茜似乎沉醉于木梳轻柔地刮擦头皮之中。

“他才不会记得事先打来个电话呢，每次他都是这样不请自来。没有行李，不穿外套，有时甚至会忘带皮夹。我必须找个管家来应付他。”说着珍妮特对我露出了微笑，我对她太了解了，根本不会被她的话所欺骗，“有时他穿着拖鞋就过来了。”

我们坐在一个用木板装饰的狭窄客厅里。我、珍妮特和罗茜挤在壁炉前的地毯四周。罗茜已经穿上了睡衣。珍妮特给了我一杯琴酒和几片桔子，我不太爱在琴酒里放桔子。我把桔子放在两手中间摩擦着，希望把它们保留到最后。

“他还会忘记他的药，就是那些泻药。他很需要通便用的泻药，所以我才会赶在药店关门之前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为他买药。路上我又碰见了院长夫人，被她耽搁了一点时间。”珍妮特不再为罗茜梳头发了，而是把手搭在罗茜的肩膀上，“亲爱的，可怜的外公接下来会把自己的名字都忘掉，你说是吗？跟温迪阿姨说再见，我们这就送你上床睡觉。”

她们上楼以后，我走到酒水托盘前，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点琴酒。我们三个都没提特雷佛先生方才在楼上所做的事情。我不知道珍妮特要如何向罗茜解释这件事。你怎么向孩子说明外公在厨房里找到瓶西红柿酱，然后把西红柿酱带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洒了自己一身，装得像是被人刺死了一般呢？那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不仅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和卧室的地毯，还给罗茜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过度的兴奋让他筋疲力尽，没等到吃晚饭他就睡得像头死猪似的了。

我拿着杯子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装饰品，看看书和照片。当你的钱快用完的时候，你会对贫穷产生一种敏锐的感觉。在珍妮特家的房间里我就看见了几处寒酸的痕迹，椅子表面放着块坐垫以遮掩椅子上的污渍，壁炉里生的火刚能把房间弄热，窗帘也需要换块新的了，看来大卫挣得实在不多。

两扇窗之间茶几上的银质像框里放着张结婚照，就是他们俩站在耶路撒冷教堂门前的那一张，大卫的教士领在微风中发出夸拉夸拉的响声。我的婚礼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与他们的婚礼相比，我的婚礼简直不值一提。妈妈觉得我们应该举行一个隆重的结婚仪式，但亨利劝她最好把钱留给我们，而不要搞什么浮夸的仪式。

珍妮特走下楼。

“晚饭恐怕得简单点。吐司上加点奶酪行吗？食品柜里有些烤苹果奶酥。”

“很好。”我注意到她浑身抖了抖，“没出什么事吧？”

“我特别希望在你来的第一个晚上好好款待你一下，毕竟我们那么多年没见面了。”

“这样就行，我很高兴能来这里。你爸爸会下楼吗？”

“他睡着了。”珍妮特走到壁炉旁，开始往炉子里加柴，“我不想吵醒他。”

我坐在沙发上。“珍妮特——你爸爸经常干这种事吗？”

“你是指西红柿酱的事吗？”

我没有应声。

“他总是有一种病态的幽默感。”说着她把一铲子木炭扔进了壁炉。

“我上次来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还没有这个毛病。”

珍妮特看了我一眼。眼泪使她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要大上许多。“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过来坐下。”我用手拍了拍沙发，“把你爸爸的病告诉我。”

“我们该吃晚饭——”

“别管晚饭了。”

“我真希望我能什么都不管，”她突然喊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做饭。早晨一看到煮鸡蛋我就会感到反胃。”

“我也不太喜欢做饭，待会儿我帮你一起做晚饭吧。不过你最好先过来坐下。”

她用一块考究的小手帕擦了擦眼睛。珍妮特是我认识的少数几个在哭泣时不会出洋相的人之一。珍妮特总是把一切打理得很妥帖，甚至连流泪也非常优雅。我又给她倒了杯酒，她假情假意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我不想再喝了，今天晚上我已经喝过一杯了。”

“这酒对你很有益。”我看着她抿下一小口酒，“告诉我，他像这样子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想妈妈死前大概就有这个迹象了吧。这种病是渐进性的。”

“你有没有想过把他送进养老院呢？”

“我不能这么做。他还不算老，今年还不到七十。这也不算是什么病，爸爸只是有点健忘而已。”

“他去看过医生了吗？”

“他不喜欢医生。西红柿酱的事……”

“怎么了？”

“爸爸想对我们友好一些，只是想跟罗茜玩个游戏来让她发笑。他没有料到自己的举动会产生如此的反效果。”

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他不太会对付孩子。”

“大卫怎么说？”

“我不想过分打扰他。他现在很忙，可能会有新的工作——”

“但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吧？”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爸爸了。再说，爸爸在绝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很正常。”

我觉得自己像个审问者似的。“罗茜怎么说？”

“她倒没说什么。”珍妮特用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我告诉她外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只是一种孩子不太会懂的成年人的玩笑。她点头表示明白，事情就是这样，孩子比我们想象得要坚强得多。”

最后这个夜晚还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罗茜和楼上那个可怕的老头很快便睡着了。我和珍妮特笨手笨脚地在客厅的壁炉前做了些吐司，弄得地毯上全都是草莓酱。珍妮特想让我谈谈亨利的事，但我却不想触及这个话题，至少那时还不想。我们把亨利完全抛在了一边（他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心怀怨恨），这可正合我意。我强打着精神，内心里却无限悲凉，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学校里的情形。在坚强和软弱之间，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让我感到我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如果我们不能选择生物意义上的家人的话，那我们至少还可以选择别的家人。

9

即便是在我和特雷佛先生一样老的现在，我还会想起抵达罗星墩的那一天。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屋里的场景，梦到的只是在房子外面和罗茜谈话的情形。让我感到牵肠挂肚的是罗茜所说的话和隐含在话里的意思。

梦里见到她的时候，我很清楚她马上就要对我说出她的那句玩笑话了。她说她之所以叫没有名字是因为世界上没一个人是完美的，但这根本不像是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所说的话。这也正是我会感到好奇的原因——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回答我。没有人是完美的。不存在的完美人生。不完美的人不能有名字。我陷在这些念头里不可自拔。现在想来，在梦里担心罗茜的话也许比担心屋子里发生的事要好过得多吧。

不过那次拜访时所发生的事还是在我的心中挥之不去。到达罗星墩的第一天晚上我睡得比以往都要好。我住在二楼的小卧室，与房子的其他部分都隔得比较远。醒来的时候我知道已经很晚了，因为阳光已经从窗帘之间的小缝里漏了进来。卧室里的温度非常低，我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至少二十分钟。

最后，焦急的尿意把我从床上赶了下来。因为有热水龙头的缘故，浴室比卧室要暖和得多。我在浴室里穿戴整齐以后下了楼，发现珍妮特的爸爸正坐在厨房餐桌前的温莎椅上阅读当天早晨的《泰晤士报》。

我们谨慎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这是第一次下楼。珍妮特给他送了点汤。他站起身，不自信地对我笑了笑。

“早上好，特雷佛先生。”

他的眼神一片茫然。

“我是温迪·阿普尔亚德。还记得我吗——我是珍妮特学生时代的朋友。”

“记得，当然记得。我想壶里应该还有些茶。需要我……”他犹犹豫豫地打开壶盖，似乎想看看壶里还剩下多少茶水。

“我来烧壶新茶吧。”

“我妻子总说放凉的茶水没有刚煮熟的好喝。”他看起来有几分茫然，“这主意不错，还是再烧一壶吧。”

我装满水壶，放在炉子上，而后点燃了煤气。我知道珍妮特的爸爸在观察我的每一个动作。相比上次见到他时，他的体重增加了很多，腰上的脂肪厚了一圈。身上的其他部位要相对苗条一些，其中自然包括那张长着鹰钩鼻的瘦脸。因为发际线往后退了很多，他的前额突出得更明显了。他的头发很蓬乱，比过去长了不少，穿着件上松下紧的运动衫。我想这件运动衫多半是大卫的吧。我和他都没有提到昨天在楼上卧室发生的那件事。

“你一定睡得还好吧？”他最后说。

“是的，谢谢你。”

“你没有被噪音弄醒吗？”

“什么噪音？”

“是啊。是啊。就是老房子里经常会有的那种噪音。”

“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我一整个晚上都睡得很好。”

他收起报纸。“我必须走了。我已经晚了。”

“珍妮特在哪儿？”

“送罗茜上学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没关系吧？你能照看好自己吗？”

我确信我能照看好自己，至少是说服自己相信以后，珍妮特的爸爸慢悠悠地走出了厨房。我听见他进入走廊，之后有扇门开了又关，接着是上锁的声音，他在楼下的厕所安顿下来了。

我喝完两杯茶，吃了一小块面包，收拾好碗碟以后，他仍旧在厕所里没出来。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铃声——厨房门边串在绳子上的铃响了。我想来人应该是从花园进来的，于是擦干手，朝通向花园的那扇门走了过去。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个矮小结实的教士。见到我，他随意地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帽子。

“早上好。大卫在家吗？”

“他去城里开会去了。珍妮特也不在家，不过马上会回来。要给他们带个信吗？”

“你知道大卫几时会回来吗？”

“我想应该是今天晚上。”

“我明天给他打电话，也许会顺路来看看他。能告诉大卫彼得·哈德森来找过他吗？谢谢你，再见。”

他又碰了碰自己的帽子，然后轻快地从罗茜跳房子的那条小径走向外墙上的那道门。小径两边的草地仍然蒙着一层雾气。走到门口时他转身往后看了两眼，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哈德森教士时的情形。当时我觉得他是个温顺柔和的小个子男人，长相没什么特点，声音也平淡无奇。如果必须和教士交往的话，我琢磨着，还不如找个长相、嗓音都和劳伦斯·奥利弗差不多的男人呢。

10

那天晚上，大卫从伦敦回到家，家里的气氛马上变了很多。他是在送罗茜上床和晚饭之间的那段平静时间内进门的。我没有想到当晚会看见大卫。他回家的时候，我和珍妮特在厨房里做晚饭，特雷佛先生在客厅里打着盹。

大卫亲了亲珍妮特，然后和我握了握手。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珍妮特问他。

“天太热了，好在遇见了几个重要的人。家里有什么事吗？”

“我把信都放在书房的桌子上了。罗茜可能还没睡着，你可以到她的房间跟她道声晚安。”

“先打几个电话再说吧。”

“哦，忘了告诉你，彼得·哈德森过来找过你。”

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大卫突然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阴沉了许多。“他说什么了吗？”

“温迪是在今天早晨看见他的。他说他会打电话给你，或是明天顺道过来看看。”

“他想跟我谈谈图书馆的事。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打电话找到他。”

接着他便走出厨房，我刻意不去看珍妮特。

“他很在意图书馆的事。”珍妮特道歉似的说，“有人建议把神学院的图书馆和大教堂的图书馆并在一起。大教堂的图书馆几乎没什么人用，把那儿的书全部转移到神学院图书馆对所有人都好。彼得·哈德森是大教堂图书馆的新任图书管理员，他的意见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天哪！你们想把那两个图书馆合并在一起吗？”

珍妮特做了个鬼脸。“不光是这样。没听说大卫的上司快不行了吗？他要在夏季学期结束时退休已经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大卫想接替他的位置吗？”我冲她笑了笑，接着拿她开起玩笑来，“我以为教士应该没有社会上的人那么有野心，看来是我想错了。”

“这倒不是什么野心不野心的问题。大卫只是觉得在那个位置上能够做些更为有用的工作。教士团的教士们都喜欢他，他们在教堂里主管祭礼。主教大人也喜欢他。不过任命还需得到参议神父的通过才能确定。这套程序和学校差不多，主教和其他教士像是学院的董事会成员。”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些教士不太想让大卫担任那个职位。其中就包括这个彼得·哈德森。”

珍妮特开始摆桌子。拜菲尔德家通常在厨房里吃饭，一方面这里比较暖和，另一方面餐厅在屋子的另一头，必须得走段楼梯才能到。

“哈德森像是个不错的小男人，”我说，“没有攻击性。”

珍妮特哼了一声。“很多人都会犯这个错误。”她突然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天啊，我累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餐具，把刀叉摆放整齐。珍妮特玩弄着餐巾环，手指搓着银器上的霉点。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图书馆上，”珍妮特缓缓地说，“和职位也没有太大干系。问题的焦点集中在神学院本身的生死存亡上。他们谈论着要把神学院关掉。”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

“因为申请入校的人数连年减少，经费也变得越来越紧。这是个全国性的问题。大卫说如果想让教区继续运作下去，每年必须新增六百到七百个神职人员。但最近五十年，每年新增的神职人员都没到六百人。与此同时，东西却变得越来越贵。神学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只会把越来越多的资金吞食下去。”

“大卫为什么想掌管神学院呢？他不能干些别的吗？为什么他不能像普通的神父一样掌管一个教区？”

“他觉得自己的使命是教师或者学者——甚至可能是一个督导。”说着她把餐刀摆摆正，“而且这个职位也比较引人注目，虽然大卫不是冲着这个去的，但它的确有这种效果。”

“听起来不像是英国的教会，倒有点像英国烟草公司。”

“温迪，教会本身也是个组织，在内部运作方面和烟草公司是大体相同的。虽然英国教会的存在不是为了赚钱，但它仍然是一个肌体健全的组织。”

我本来想开玩笑说上帝就是这个组织的领导者，但想到珍妮特会讨厌这种说法，就隐而不发了。

“薪水也会比现在好一些。”珍妮特小声地说。

之前的怀疑终于得到了验证。“珍妮特，你现在是不是手头有点紧？”

珍妮特什么也没说。我记得大卫在海森夫人那里为我付了账单，还帮我买了来这里的车票。特雷佛先生的出租车钱自然也要他们买单。现在他们还多了两口人要养活——尤其是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势必会把他们的经济情况弄得非常紧张。

我拉出张椅子，坐在她的身旁。“你对我非常好。”我说，“你们夫妇两个都对我非常好，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但我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的。”

珍妮特绷起脸来。“我不想让你走。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再者说了，你现在又能到哪儿去呢，又能干些什么呢？”

“我会出去找工作的。”

她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天知道你会发生什么事。”

“其他人可都是自己在打拼啊。”我故作轻快地说。

“你不是其他人。你是温迪。对了，亨利怎么样了？”

我的心一紧。“你问他干吗？”

“你不觉得——”

“我在信里告诉过你，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我准备和他离婚。他不会反对的。他和我结婚只是为了我的钱而已。”我揉了揉手上的那块硬皮，试图抹去心中的伤痛，“我抓住他和另一个女人做爱，而且那个女人要比我丑得多。”

“温迪，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她抓过我的手。我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我的手和她的手同时平放在洁净的老板桌上。

珍妮特说：“你必须在这儿待一阵再走。”

“除非让我付出点报酬。让我在你家帮帮忙也行。”

“你一分钱都没有。”

“我还有一两件首饰。”

“你可不能把最后这点首饰也卖了呀。”

“那我必须得走。”

我们相互怒视着。她开始哭了，我也跟着哭了起来。摆好桌子以后，我们一起哭了一阵。擦干眼泪以后我们相互搂抱着，然后一起收拾起滴水板来。我们都知道我会就此住下来了。

11

住在大卫家的第一个星期六晴朗而有些寒冷。大卫把我和珍妮特带上了大教堂的西塔。我们登上无尽的旋转扶梯，沿着布满石灰屑的游廊一点点朝前走。最后，大卫推开一扇小门，和我们一起拥上明亮的塔顶天台。

天台上没有风，这里似乎比平地要寒冷和明亮一些。我靠在一面像城堡一样有城垛的墙上。因为走了太多的楼梯、抽了太多的烟，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举目远眺，西塔像恐怖电影里的电梯一样直上直下。我攀住石栏，把栏杆抓得越来越紧，坚硬的石头不断磨着我的掌心。

塔下是教堂坚硬的外壳以及罗星墩瓦片和石板砌成的房顶。房子四围是一望无际的冰冻沼泽，沼泽的最远处与冬季的灰色天空连为一体。

我从来没有这样感到惊恐过，仿佛漂移在天地之间，身上似乎完全没有了力量。“看呀，教士团的人正从那里走出神学院，”说着珍妮特压低了嗓门，“他们活像一群蹒跚学步的乌龟。”

那时罗星墩还是个小城——城里最多有八九千人。说罗星墩是座城市是因为它有座美伦美奂的大教堂，罗星墩的重要程度并不因为其面积小而有所降低。同时它又是沼泽中的孤岛，苦难者的避难之地。这里自然也成了我的避难所。即便亨利还在，他也不会跟随我来到这个他出过这么大洋相的地方。

大卫告诉我中世纪时罗星墩的大部分地区被湖水所环绕，那时这里是个自治区，中世纪的修道院院长比国王册封的爵士享有更大的权力。这里也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最后一次抗击诺尔曼人的地方。

今天罗星墩仍然感觉像座被包围的城市。教堂街这座“城中之城”比罗星墩的其他地方更显尴尬，因为城里的其他地方不断蚕食着教堂街的地盘。教堂街是教会的领地，比周围世俗之地的历史都要长，与外界遵行着完全不同的律法。一个名叫戈特贝德的执行神父每天晚上负责关闭教堂街的大门，他和母亲以及母亲养的那几只猫住在“皮亚门”旁边的屋子里。

罗星墩和布拉德福德、希尔加德学院、德班以及我所住过的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过去在这里留下的印痕比其他地方更为明显。坐在珍妮特家厨房里的时候，只要你抬头看上一眼，你就会看见拱顶上雕刻的诺尔曼人的枪管。大教堂的钟每隔十五分钟敲响一次。教堂街以及教堂街上所住的人还和一千多年前一样围绕每日礼拜的节奏生活。我以前从未在宗教界人士中生活过，住在这儿让我感到有些不太习惯。我常会觉得城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色彩，别人都住在黑白两色的单调世界里。在其他许多方面我也会有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在这里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少数派”。

过去在学校时我和珍妮特经常对宗教界人士大加嘲笑。这次来以后，我知道她已经养成了定期上教堂的习惯，尽管过去在信中她从来没提到过此事。

到罗星墩的第一个星期天早晨我没出门。珍妮特和罗茜去参加十点半的晨祷了。她们穿着礼拜时的盛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早晨就不去教堂了。”早饭时我对大卫说。我已经跟珍妮特表明了我的态度，不过还是觉得应该和大卫先打声招呼。我不想在我们之间产生任何误会。

他笑了笑。“去不去教堂完全取决于你。”

“抱歉，我不怎么信教，我可以在花园里帮你们种些蔬菜。”

“你真是太好了。但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让我感觉自己像“回家的浪子”一样，给我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你有去教堂的义务，”饭后洗刷碗碟的时候我对珍妮特说，“作为大卫的妻子，你必须去教堂露个面。”

她点点头，然后补充道：“我很喜欢参加礼拜。没人会在教堂里对你提出要求。你可以在那里得到心灵上的静谧。”

我非常笨，完全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原来如此。那你完全信服上帝了吗？”

我其实不太希望她信仰上帝。总觉得这样她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她俯身在水槽里洗刷起烤盘来，“无论如何，我信不信教又有多大关系呢？”

在罗星墩的前两个星期我们五个过得很有规律。考虑到我们的背景存在着很大的不同，你一定会觉得我们之间会产生频繁的摩擦。但大卫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不是在神学院就是在大教堂。罗茜一周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她在城郊的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上第二个学期的课程。老特雷佛先生——在我的回忆中那时的他已经很老了，但其实他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整天待在卧室里，不是围着电炉取暖，就是躺在床上躲在被窝里。他的兴趣爱好无外乎吃饭、读报和清清肠胃。

房子本身也使许多人能共同住在里面而互不打扰。达克旅店面积不大，结构也不是非常复杂。旅店里有许多房间，每个房间的面积都不是很大。大卫说七八百年了一直有人住在这里，每一代人都会以自己的癖好来改造这间旅店。房子里到处都是楼梯，有几段楼梯甚至是死路一条。整座旅店由不规则的房间、陡峭的楼梯和厚重的墙壁构成。厨房在一楼和地下室的夹层里，刷洗碗筷的时候你可以看见高地街上行人的脚——高地街在教堂街北面，与教堂街相交。

虽然达克旅店可以使住客互不相扰，但过于复杂的结构使得这里的打扫工作变得颇为不易。一个女清洁工每周有三天早晨会来这里“干些粗活”，否则这些活就要压在珍妮特头上了。家里的活还真不少。那时还是一九五八年，唯一能节省劳力的机器是带熨板的双筒洗衣机。旅店上次整修还是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相交的时候，那时这里的主人有钱雇得起三到四个仆人。

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珍妮特可能更愿意做个能领薪水的仆人。她讨厌干活，但至少可以从中领取一份薪水。简单的交易总会有始有终，而且交易的双方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无论是处于交易的哪一方，珍妮特的角色都非常尴尬。在打理这幢莫名其妙的老房子的同时，她还必须把自己当作这里的女主人，而不是女奴隶。当拜菲尔德一家搬到这里的时候，她甚至做了镶金的名片。我仍然保留着这样一张名片——纸片略显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字体微小而朴实无华。

大卫·拜菲尔德夫人

达克旅店

教堂街

罗星墩

电话：罗星墩21 14

拜菲尔德家搬到达克旅店以后，教堂街和城里的夫人们纷纷前来拜访，并留下自己的名片。珍妮特陆续回访了这些人家，并送出自己的名片。这和大卫每天在教堂街上的教堂里所做的事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类宗教性的仪式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起到预期的效果。

我怀疑大卫是否知道自己在珍妮特身上所加的重担，但至少当时他并不知道。无论如何他都算不上是个敏感的男人。他的敏感度像手电筒发出的光芒一样微弱，而且必须在绽放出光芒之前指向正确的位置。但这终究不是个敏不敏感的问题，每个人的想法各不相同，况且那是在四十多年前罗星墩的教堂街上。

如今回想起来，大卫和珍妮特多半都被囚禁了吧，不过他们都看不见监狱里那一道道栅栏。

12

日子过得飞快，看来很有必要对特雷佛先生采取些行动了。我和特雷佛先生这对冲动的吸血鬼在二月的同一个下午到了达克旅店，过了三个多星期还没有离开。我欺骗自己这其中是有区别的，我至少还帮他们烧饭和做做家务。我还卖掉了自己的订婚戒指。我从来没喜欢过那枚难看的戒指，我本来以为亨利会买一枚更贵的呢，没想到最后他却买了这么个便宜货来打发我。

特雷佛先生做的比我要少得多。他把我们为他所做的一切看成是理所应当的——每天的三顿饭，洗衣服，铺床，把房间弄暖以及熨平《泰晤士报》。不知道什么原因，特雷佛先生在打开报纸之前总要把它熨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周四的早晨我们不约而同去取同一杯咖啡时珍妮特这样对我说，“他以前从来不看报，熨斗更是沾也不沾，我根本不知道这熨斗是从哪儿来的。”

“在上层阶级的家庭里，熨斗不是常用的东西吗？”

“他才不会用这样的东西呢！”

“也许他是在电影里看到熨斗的。”

“事实上这有点恼人。”

“只是恼人而已吗？这对你简直太不公平了。我想你有权阻止他这么做。”

“我觉得他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这真是太好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他的记忆能不能在近期内恢复到能够记得我是谁的程度。

“有天他告诉我他在学生时代是如何拿到一个奖项的。”珍妮特的口气像是在描述罗茜在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所取得的成就一样兴奋异常，“那是希腊诗歌上的一个奖项，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所击败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你要知道，他已经老了。”我极力平息她的忧虑，没有回应她的话，“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的。”

珍妮特噘起嘴。“昨天他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像是以为妈妈出去度周末了呢。”

“你爸爸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星期六，”珍妮特欢快地说，“大卫答应开车送他回去。”

星期五一大早我们所有人都意识到特雷佛先生的归期必须得延迟了。即便是在楼上，我依然听得到楼下的吵闹声。下楼以后，我发现所有人都齐集在厨房里，甚至连罗茜也在墙壁和橱柜间缩成一团。她伏下身体，似乎想让自己尽可能更小一点。

特雷佛先生站在桌子旁。他穿着睡衣，但没戴假牙，也没穿拖鞋和睡袍。珍妮特用擦杯盘的布拍打着他的右手臂。同样穿着睡衣的大卫皱紧眉头看着他们两个。桌子上有一滩水，珍妮特的睡衣前襟全都湿透了。厨房里弥漫着烧焦的头发味和烧糊的绸布味。

后来我们把发生的一切又回顾了一遍。特雷佛先生这天醒得很早，他突发奇想，决定给自己烧茶喝。于是他下楼打开煤气，把水壶放在炉子上。不幸的是，他忘了往水壶里加水了。过了一会儿，水壶发出一种不寻常的声响，特雷佛先生赶忙把水壶从炉圈上拿了下来。这时他又忘了另两件事——关掉煤气和用布包住水壶的金属把手。第一声尖叫必定是在炽热的金属把手烧到他的手指和掌心时发出的。

大卫瞪了我一眼。“我们必须有个急救包，不是吗？”

“给医生打电话，”我对他说，“赶紧去。”

“但这不算什么——”

“快去打电话。特雷佛先生受了严重的惊吓。”

他对我眨了眨眼，沉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将一把椅子拉向水槽，在珍妮特的帮助下把特雷佛先生按在了椅子上。我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洒在他的手和胳膊上。

“珍妮特，何不把罗茜送上床，再拿条毯子过来呢？对了，你这里有绒布没？”

“有倒是有，不过你想干什么——”

“你最好把绒布也拿来。另外，你能给大伙弄些茶吗？”

吩咐别人该怎么做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慰。在这种一团乱的时候，没人会在意我的指手画脚。格雷佛先生的痛哭渐渐转变为抽泣，最后完全悄然无声了。医生到达以后，四个成年人围坐在炉子前啜饮起香浓的茶水来。

医生叫弗拉克斯曼。我在珍妮特给我的信件中就认识这个人了——他在珍妮特怀孕时帮了很大的忙。后来我对弗拉克斯曼的了解逐渐加深了些。他有一张长满雀斑的长脸，皮肤上到处都是碎屑，一头红发。他为特雷佛先生做了检查，让我们把他抬到床上，答应晚些时候会再过来一趟。

下午，弗拉克斯曼回来了。他和特雷佛先生单独待了二十来分钟，然后下楼在客厅里向我们详述了特雷佛先生的病情。这时大卫还在神学院里没回来呢。

“他怎么样了？”珍妮特问。

“烧伤倒没啥大问题，这点烧伤很快就会好的。好在你们及时把我叫来了，不然他的情况会更严重。”

“幸好阿普尔亚德夫人在场，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珍妮特对我感激地笑了笑。

弗拉克斯曼坐在了椅子上，他没有看我一眼便开起药方来。

“你想喝茶吗？来杯雪利酒可不可以？现在喝雪利酒并不算早。”

“不用了，谢谢你。”他撕下药方，递给珍妮特，“拜菲尔德夫人，特雷佛先生吃下这些药以后马上就会睡着。睡觉前让他吃一片。如果他埋怨身上有地方痛，可以给他吃几粒阿司匹林。告诉我，现在他住在哪儿？”

“他在剑桥有间公寓。”

“他是一个人住吗？”

“楼下的女房东平时给他做做饭。”

“他会在这里和你们待多久？”

珍妮特不安地在椅子里挪了挪身体。“我真的说不上来。我丈夫本打算明天就送他回家，但按照目前的情势，我想——”

“我建议你让他在这儿多待几天。接下来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他的身体情况需要随时监控，也许你可以把他私人医生的地址告诉我。”

“今天早晨他睡得不太好，”珍妮特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得不怎么好。”

“吃点我给的安眠药就好了。但问题是，你爸爸需要得到周全的照顾。我并不是说他必须得住院，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必须有人在他身旁看着他。”

“那——那他的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呢？”

“多半会越变越糟。拜菲尔德夫人，这正是我要你把他留在身边的原因——随时监控你父亲的病情恶化程度。”

“如果真这样，那我该怎么办啊？”

“附近有几家养老院。有几家是私立的，还有几家是国营的。”

“他最讨厌养老院了，他害怕泄露自己的隐私。”

“是的，但我们必须首先为他的健康着想。能不能让他和你或别的什么亲戚住在一起呢？”

“你是说让他永远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拜菲尔德夫人，如果不想让他住进养老院的话，那就只能和亲戚住一起了。至少在他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以前，必须有人看着他。”

“但——但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现阶段还很难下定论，”说着他飞快地看了我们一眼，“不过我觉得他现在呈现的应该是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吧。”

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我想对珍妮特说，你管的事已经够多了。但这次我却忍住没有开口。

接着珍妮特叹了口气。“我想我必须先跟我丈夫谈谈。”

13

我和珍妮特星期六那天去了特雷佛先生的套间。我们开车去的剑桥，这是我对特雷佛先生施以援手之后取得的又一个小胜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正把担负在肩膀上的负担一点点卸掉，而珍妮特的负担却越来越重。

大卫本打算让珍妮特坐公交车去，这比坐火车要便宜一些。

“为什么不自己开车去呢？”周五晚上我不解地问。不知是女童子军的经历还是床头柜上的那杯琴酒起了作用，我的胆子突然大了许多。

“珍妮特不会开车。”大卫甚至不愿正眼瞧我，“本来我可以送你们去的。但我早晨还有课，接着下午还要开个会。是学院财务委员会召集的会议。”

“我开车带她去。”我说。

大卫总算正眼瞧我了。“没想到你还会开车。”

“我当然会开车。但保险的事情怎么办？”

“只要有我的同意，不论什么人开这辆车闯了祸都能得到理赔。”

“那不就成了。我来送她去。”

“温迪，你最近开过车吗？这辆车可不那么容易开。它是——”

“它是第二代的福特安格里亚。”我打断他的话，“我们在德班也有一辆这样的车。只不过引擎是1200cc的，比这辆更高级一些。”

“行，”他笑着说，“看不出你有这个本事。”

我对他露出了笑容，然后问珍妮特打算什么时候去。我觉得身子暖暖的，稍微有些透不过气。琴酒的作用这时已经完全被女性的满足感压倒了。大卫常会让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感到心烦，但绝大多数女人都对他暗存情愫，都为得到他的赞许而欣喜若狂。

我和珍妮特得到了六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女仆答应过来照看特雷佛先生和罗茜。罗茜很喜欢珍妮特雇来的这个女仆，每次来的时候，女仆都会带来一大把珍妮特不愿意给罗茜吃、但又不能明言反对的廉价糖果。

罗星墩到剑桥的公路造得和尺子一样笔直。公路两旁的沼泽地看得有些让人心烦，但好在阳光明媚，气温也比往年三月上旬要高一些。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不必再忍受严寒之苦，所有的问题也将得以解决。

特雷佛先生的公寓在米尔路尽头一幢维多利亚中期建筑的顶层，离火车站很近。我很想知道这种房子的结构是怎样的，但其实这种房子和别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女房东是个寡妇，她丈夫生前是神学院的门房，她和儿子占下了房子的整个一层。特雷佛先生和母子俩共享房子后面的厨房。厨房后面的浴室显然是房子建成很久以后才新加的。

女房东不在家。珍妮特用父亲给她的钥匙打开门上了楼。我一定是把自己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恐怕有点乱。”她说。

“没关系，我不怕乱。”

“我想你大概想不到他会住在这种地方吧？他不想离开剑桥，但妈妈死后他只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珍妮特带我从过道走向前面被装饰成客厅的那个房间。房间里充满香烟、腐败食物和人体的汗臭味。

“她负责给爸爸做早饭和晚饭。”珍妮特指的显然是那个女房东，“她还应该给爸爸洗澡，并把爸爸的衣服送到洗衣房去。”她打开一扇格窗，清新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我想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这也是我没告诉她我们要来的原因之一。”

“我很抱歉。我——我原以为你爸爸会住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呢。”

“乞丐是没有选择权的。”她转身面对着我，“我小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还不错。妈妈整天都在工作，活也干得不赖，人们总是抢着要她。爸爸也有一小笔收入，我想大约每年能拿到一百英镑吧。他们没有退休金之类的东西。年纪大了以后，我想他们必须靠以往的存款过活了吧。”

“别提钱的事了。”我笨拙地说。这么说是因为我是个英国人，那时英国人不怎么爱提钱的事，对朋友更是绝口不提。“我很理解你的难处。”

珍妮特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总是比我要聪明一些。“妈妈生病以后，翻译工作越来越少，夫妇俩不得不靠爸爸的积蓄过活。而妈妈病死的时候，他们的那点积蓄已经快用完了。”说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但至少他还有这间套房。有了这间套房，他就能独自生活上一阵子。另外，他很喜欢剑桥这个地方。”

我突然恍然大悟。“你和大卫是不是承担了这里的房租？”

她点了点头。“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行了，”我说，“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用为他付房租了。”

但我知道他们现在又不得不为特雷佛先生用另一种形式付账了。

约翰·特雷佛先生此时就生活在离我们不到二十英里远的罗星墩。不过当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四处走动、打点他的私人财物的时候，感觉上似乎他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好像他再也不会回到我们中间一样。

正是因为他不在场，所以他的私人物品才会显得出奇地少。物品因其主人的存在而显得重要。遇到主人死亡，哪怕是暂时外出，其所有物的重要程度也会变得微乎其微。我记得窗框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煤灰，书上布满了灰尘，袜子上大多都有洞眼。

“把这些东西全扔掉事情也许会简单得多。”关上我们带来的第三只手提箱时珍妮特这样对我说，“我们该怎么处理他留下的那些邮件呢？他一定不打算给什么人写信了。”

当我把手提箱搬到停在楼下的汽车里时，珍妮特开始检查起书桌的抽屉来。回到客厅后，我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叠纸，珍妮特正站在窗边，把一张照片倾斜成各种角度观察着。

“看看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在海滩上拍下这张快照的时候珍妮特还没有罗茜大。她穿着泳衣，抱着双膝，眼睛凝望着照相机。我把照片递还给了她。

“那是战前的事了。应该是在贝克斯希尔或是海斯廷斯这类地方拍的吧。以前我们常去苏塞克斯和祖父母一起度假，我觉得那是个比天堂还美的地方。有年夏天爸爸在那儿教会了我游泳，入睡前他还会给我讲许多故事。”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会给我讲安德鲁·朗恩的童话集《黄皮童话书》。我差不多已经把那时的事全忘了。”

她从手提包里摸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鼻子。

“为什么爸爸会发生这种事？”她生气地说，好像这全是我的错一样，“为什么他不像普通人那样变老，或者干脆死了也好？这算什么事，这可叫我怎么办才好呢？”

因为无话可说，所以我什么话都没说。

珍妮特给女房东留了张纸条。我开车带她吃了顿午饭，然后和她一起在暗淡的阳光下从圣约翰大学走到剑桥大学的后花园。这段路程不足以为珍妮特解忧，但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回家以后，大卫和珍妮特马上做出了决定。大卫觉得速战速决才好。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出售、分送、丢弃了公寓里三分之二的东西。

助理神父戈特贝德帮助大卫把特雷佛先生的剩余物品带回了达克旅店。两个男人喘着粗气把一部分家具——桌子、椅子和一个镶着玻璃的书柜——带到特雷佛先生的卧室，使那间卧室有种家一样的感觉。珍妮特把她和她妈妈的照片放在书桌上，两张照片都配上了崭新的银质镜框。珍妮特还把父亲的烟斗架和烟灰缸拿出来了，她并不是要父亲再抽烟，而是把它们放在书桌原先的位置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我们刚搬完家的一天早晨，我刚从自己的卧室走下楼梯，特雷佛先生突然从浴室里冒了出来。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朝四周张望了两眼，似乎在观察有没有人在窃听我们的谈话。

“这幢房子里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情，”他向我吐露道，“他们弄进来几个装修工，趁我不在的时候改装了我的房间。他们肯定是在晚上的时候弄的，因为白天我没看到有人干活。不过我在走廊上看到过他们中的一个，那家伙看上去鬼鬼祟祟的。”说完他便趿着拖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回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罗茜，多留点神，”他低声对我说，“我还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别太大意了，尤其是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他把我当成罗茜了吗？

14

必须承认，大教堂在下雨的时候非常起作用。你可以在教堂的屋檐下走过整条高地大街；你可以不用通过教堂的外围直接从北侧袖廊走到南门。碰上唱诗班和乐队演奏时，我还会坐下来听上一小会儿。

我和彼得·哈德森就是这么认识的。

那天早晨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从东部的沼泽席卷而来。我刚去市场街的劳动力交易市场找过工作，和我谈话的那个女人很不喜欢我。是口红抹得太过？是裙子包得太紧？还是忘了戴手套？我想她大概把我看成了一只狡猾的狐狸，精于算计，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丈夫。事实上我的竞争意识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强烈。

那时劳动力市场只有两个适合我的职位。伍尔沃斯百货商店糖果柜台需要一个站柜台的店员。如果我愿意三班倒的话，去城郊的罐头工厂还可以挣到更多的工资。除了报酬以外，这两个岗位并没有更多的介绍，而且其实钱也给得不多。

我开始思索回伦敦的可能性。我不太想离开这里，因为我觉得珍妮特需要我，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对她的需求更为迫切。不仅仅因为和亨利分手的关系，更像过去所犯的种种错误又重新萦绕在了身上似的。我这时的心境就如同离开旅店时收到一张三倍于自己预算的账单。

我从高地街的博尼亚德门进入教堂街，然后钻进大教堂的北门避雨。事实上，从露天街道径直走回达克旅店也花不了太长的时间。不过我暂时不太想遇见珍妮特，我得稍微喘口气，想想该对珍妮特说些什么。

走进大教堂的感觉和走进水族馆差不多，你常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存空间。这里的空气凝滞、寒冷，还带着些许萧瑟的气息。助理神父戈特贝德对我匆匆一笑，便钻进狭小的圣器收藏室去了。教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这股味道是从为中央供暖系统供热的那些炉子里发出来的。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大教堂里的这些炉子，它们像铸铁的鸟笼一样点缀在教堂的过道里。炉子呈圆形拱顶结构，高度和人差不多，但比人体要宽。每只炉子的铁冠上完全可以放得下一个很小的婴儿。

唱诗班正在教堂东面隔开八角形塔楼的幕布后面排练。我看不见唱诗班的成员，但他们的声音却通过教堂中间的十字通道传进袖廊和中殿。戈特贝德走出圣器收藏室，因为有任务在身，这次戈特贝德并没有看我，他举着一根银头的权杖，引导弗伯里先生向弗伯里的教区走去。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从脸上擦去雨水，试图考虑一下应该对珍妮特说些什么。但脑子里萦绕的全是八角形塔楼下唱诗班的歌声。回过神来以后，我却又开始思索起亨利的事来，我想知道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又是和谁在一起。他肯定又找了一个女人，一个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天花乱坠、情愿把自己当傻子的女人。

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哈德森教士走出了圣器收藏室。让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径直走向了我。我可真有点不知所措，罗星墩应该没有什么人认识我才对。

“你好，阿普尔亚德夫人。喜欢这些歌吗？”

“我不知道这是些什么歌，不过这些歌能给人带来平静。”

“我们对于教堂的诗歌颇为自豪。如果你打算在这儿过复活节的话，你将——”

“恐怕我待不了这么久。”我突然间做出了决定。

“你准备离开我们吗？”

“我想要找份工作。但这里找不到我需要的工作。或者说，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工作。”

他坐在我身边，把手交叉叠放在膝盖上。“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丈夫离开以后，我必须找份活儿来养活自己。”我希望能收回自己的话，我的个人生活和眼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关系。珍妮特只是对众人说我丈夫“有事外出”了。我看了看表，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哦！到这个点了吗？”

“你可真不容易。”他似乎没看出我在企图中断谈话，继续和我攀谈下去，“如果没弄错的话，你应该还会在罗星墩待上一段时间吧？”

“没错，有这个可能。”

“你说你没有任何资格证书，是吗？”

“除了学校的毕业证明。”

“你有过工作经历吗？”

“只是婚前在爸爸的店铺里打过几年工。他有家珠宝铺。”

“你在店里都干些什么活儿？”

我差点儿对他说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哈德森教士的举止是如此优雅，我不忍心对他口出怨言。“我干过几种不同的活儿。有时我会看看店，有时我也会帮着记账。把店卖掉时，大部分的进出账目都是我做的。”

乐声在我们头顶不断盘旋，似乎和我一样，想快点儿从教堂里飘出去。

“这可真有趣。”哈德森说，“如果你真的想在罗星墩找活儿干的话，我倒是知道有份临时性的兼职工作可能会适合你。这份活儿就在教堂街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甚至可以选择上班的时间。只是我不知道这份工作是否适合你，或者说你是否适合干这份工作。”他冲我笑了笑，言语温和了一些，“我想找个人到图书馆做分目工作。”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

“但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我说，“找个有经验的图书管理员不是更好吗？我干不了这种工作。”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只知道如果你肯出手帮忙的话，会对我们都有利。你不认为有必要试试吗？”

我耸了耸肩，感到有些盛情难却。

“何不现在就去图书馆看看呢？花不了你太长时间的。”

他是个坚持己见的小个子男人，按他所说的去办要比拒绝他容易得多。他从圣器收藏室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带我走到南侧唱诗班走廊西头的一扇门前。他打开门，我们走进一间狭长有拱顶的房间。

眼前突然一亮，东面墙上高过我头顶的地方装着两扇镶嵌着普通玻璃的诺曼底式窗户。一条褪色的图书传送带从门口沿着图书馆的中轴线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两张桌子那里，传送带两边七英尺高的木制书架把房间分成一个个小区域。图书馆的温度并不比教堂高出多少，这意味着这里比达克旅馆那些通风的地方还要凉一点。

“这里原先是面对袖廊的两间小礼拜堂，”彼得·哈德森说，“十八世纪七十年代被改建成了大教堂的图书馆。没有人能确定这里到底存放了多少册藏书，大概有九千到一万本吧，也许还要更多一些。”

我们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我看着一排排书脊，这里的书大多是竖着放的，一小部分是横着放的，其中有些皮封面和布封面的精装书。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发黄纸张的味道。我知道自己没有做这种工作的基础，或许也没有干这种活儿的热情。不过当时我眼前见到的只是浩瀚无垠的一册册藏书。

在希尔加德学院上学的一天晚上，我和珍妮特溜出寝室，踏着拖鞋下楼走出侧门。天上没什么云。学校在农田中间，因为战时灯火管制的原因，周围也没有什么灯光。我们背靠草坪遥望着蓝天，能感觉到露水浸湿了我们的睡衣。

“天上有多少星星？”珍妮特低语着。

我接了一句。“天上的星星你永远也数不清。”

记得当时我的胸口突然腾起一股类似于恐惧的敬畏感。面对教堂图书馆的这一册册书，我产生了同样的敬畏感，只是没有小时候那般恐惧。和夜空一样，图书馆显得无穷无尽，承载了太多的内容。我显然无法承担下如此繁复的工作来。

“抱歉，我干不了这个活儿。”

“我们何不坐下来讨论讨论。”哈德森建议道。

房间尽头有两张大桌子，旁边横七竖八地放着些淘汰下来的餐椅。桌子后面钉着一个与墙体同宽的橱柜。哈德森拖出把椅子，用手绢擦了擦，然后让我坐下来。

“这工作量太庞大了，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这里一定有许多很有价值的书，我会把它们弄坏的。”

他弄干净另一把椅子，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对我露出了笑容。“在你拿定主意之前，让我告诉你都有哪些活儿要干吧。”

“不是些中世纪的手稿吗？我连读都读不懂。”

“教堂确实拥有一些中世纪的手稿和早期的纸质书，不过这些手稿和纸质书都不在这里。其中的一部分放在了教堂的保险柜里，还有一部分借给了剑桥大学图书馆和英国博物馆。在这儿工作没什么可担心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试一试好了。”

“你瞧，这个图书馆的历史并不是那么久远。十九世纪，皮尔教长把大约一千两百册自己的书捐赠给了教堂，这些书成为教堂藏书的主干。另外，他还给教堂捐了一笔钱，所以图书馆有笔独立的经费可以购买新书，还可以雇个助手来操办图书馆的日常事务。捐款落实以后，教堂便安排一名教士做图书管理员，监管图书馆的运营工作。我的前任是一九三一年接管这里的图书馆的，去年他死在办公室里，这些年来他原本可以用这笔钱来干很多事，但实际上他在图书馆上耗费的精力并不多。”说着哈德森对我笑了笑，“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我觉得他根本没操心过图书馆的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教堂的图书管理员被看成是一种荣誉性的职位，这种教堂里有基金支持的职位并不少。前任死后，我便接过了图书管理员的职位。”

“珍妮特说这里的书可能会捐赠给神学院图书馆。”

他点了点头。“教长和神父联合会决定关闭大教堂图书馆。虽然还没正式宣布，但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只是在操作上有点困难——把捐赠物转为教堂的私有财产从法律角度还存有疑义，我想让你管理的那些书也成了大问题，它们放在这里几乎没人用。开诚布公地说，这也是空间资源上的一种浪费。”

“你们还嫌教堂不够大吗？”

“你也许会感到奇怪，不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尽最大可能利用好教堂里的一切资源。再回到这些书上来。我们很有可能会把这里的一部分书或所有书转给另一个图书馆。没错，这里所说的图书馆很可能就是你刚才提到的神学院图书馆。”

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向我提及神学院可能关闭的可能性。

“我们也可能卖掉一部分或全部这里的书。但在不清楚这里有些什么书之前，我们还没法决定该怎么做。这里连一本完整的目录都没有。”他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大开本的书，然后拍去浮尘，把它放在桌面上，“皮尔教长捐赠的第一批书都列在这里了。但除了作者和标题之外就没有别的信息了。如果里面的书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图书馆里，那我可真的要大吃一惊了。这些年来对新买进来的书也做了断断续续的记录，其中一些记录已经写进了这本书。”说着他拍了拍书皮，“其他的分录在门边的文件柜里。”

哈德森重新坐了下来。他取出一根烟斗，朝烟管里看了看，然后把烟斗放回口袋。我不知道他会付我多少钱，也不知道这些钱能不能帮我维持在罗星墩的开销。他的头已经渐渐秃了。我还想知道他们夫妻俩是否还彼此相爱，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又是怎么个情况。他妻子名叫琼，琼是街上少有认识我又会和我打招呼的人。

“不能找个书店的人来看看这些书吗？”

“当然可以，他们应该很乐意为这些书估个价。不过我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打算出售这些书。要想做个图书目录的话，我们又得付他们一笔钱。”犹豫了半晌以后，他又补充道，“在我们打定主意该怎样处理这些书以前，做个目录还有另一层考量。这个图书馆里还有些与宗教无关的书，我想借此机会把它们清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前任在图书馆里发现了比顿夫人写的《家政管理》一书。书架上还能看到一两册小说。也许我的前任们把他们自己的书也给混进来了。”

“你可真是好心。不过我觉得我也许真的无法胜任这份工作。我以前从来没有干过这一类的活儿。”

他在桌子那头对我笑了笑。“私下里讲，我觉得这不足以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

哈德森很坚持，甚至有些狡猾。他建议我午饭后在他的监督下先试着为六七本书编目。如果我和他都感到满意的话，可以先进行一个星期左右的试用期，试用期的工资是三英镑十先令。试用期圆满结束以后，我可以继续做到编目工作结束为止。他说这项工作需要的只是热情和智慧，他确信这两种特质我身上都有。

一个星期过去了，接着是第二个星期和第三个星期。坚持这项工作比向哈德森先生解释自己为何不适合这项工作要容易得多。这笔收入对我很有用。我很有条理地从一个书架进行到另一个书架，除了把散放的书籍重新归拢在一起，基本上不用移动书。我用五英寸长三英寸宽的卡片做分录，在每张卡片上记下作者、书名、印刷厂和出版日期。我还在卡片上添加了书籍对应的书架号以便于查找，以及一些读者可能会感兴趣的内容，比如书籍编辑者的姓名，书籍从属于哪一个系列，书里是否有皮尔教士的藏书票和该书是否属于第一批赠书。

图书馆里的书可真够脏的。第一天工作的时候我用脏了好几块抹布，洗了不下六七次手。在珍妮特的建议下，我还买了几副白色的棉布袖套。

我留了张桌子专门摆放有问题的书。其中一本是《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这本书是我第二周编目时在克鲁登的《圣经索引》背后发现的。我心怀罪恶地翻动着书页，却没有从中发现任何淫秽的内容，于是我干脆把它带回家去读。我告诉我自己，今天或下周的任何一天找到这本书，对哈德森先生来说不会有什么不同。

编目卡片在旧鞋盒里越堆越高，第一只鞋盒放满了以后，哈德森教士又为我找来了第二只。编目的速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快。第一次在一天内编完五十本书那天，我去蛋糕店为自己买了个巧克力奶油包。我、珍妮特和罗茜围坐在餐桌前，为我取得的成就进行了庆祝。到了这个阶段，我向哈德森教士求助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起先他每天都会来图书馆检查我的进展情况。不久他就不再每天来了，而是两三天，甚至更长时间才会来一趟。我们对此都感到非常快慰。

“温迪，你生来就是个有条理的人，”四月快结束的一天他对我说，“这种品质可并不多见。”

亨利一定会笑话我在大教堂图书馆的这份工作。不过编目工作却是我在即将沉沦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之所以能得到这份工作，是出自于哈德森教士的仁慈，也是因为我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方。几年以后，我发现这件事还另藏蹊跷。

七十年代早期，我在某次婚礼上恰好遇见琼·哈德森。我告诉她大教堂图书馆的工作帮了我很多，不管怎样，我都对给我提供这份工作的哈德森先生充满谢意。

“亲爱的，该道谢的是彼得才对。他一度以为自己不得不为那些又脏又破的书进行编目了。退一步说，珍妮特·拜菲尔德才是你该道谢的人。”

“此话怎讲？”

“让你为书籍进行编目是珍妮特的主意。她跟我谈过一次，问我能不能把你推荐给彼得。她说在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之前她会先瞒着你，我想之后她一定跟你提过这件事。”

“没有，”我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欠珍妮特的情又多了一层。我希望自己能知道该怎样还清对死者欠下的人情债。

15

接着我们便收到了主教大人的邀请。邀请函是我和珍妮特在厨房里喝午茶时高地街的邮差送过来的。珍妮特打开背面有教堂纹章的信封，看了一眼比斯夫人写来的邀请函，然后把它推到我的面前。比斯夫人邀请拜菲尔德一家去她那儿吃晚饭。

“这就意味着‘我’也要跟着去，”珍妮特解说道，“大卫会为此高兴的。”

“主教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原本是骑士桥大街的副主教。”珍妮特照例像她平时准备说坏话时那样羞红了脸，“有人说他情愿在骑士桥当副助教也不愿到这里来当主教。”

“你是说主教大人是个势利眼吗？”

珍妮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与主教大人见了一两次面以后我就知道珍妮特是什么意思了。像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比斯主教认为教职是绅士才能胜任的工作。他的助手是一位名叫杰瓦斯·海斯伯瑞-芬奇的年轻人，他长得非常像鲁伯特·布鲁克，父亲是贵族，这些条件足以令主教忽略他能上的不足。我并没有暗示主教的行为有任何不当之处，不是能爆出报纸头条新闻那类的丑闻。事实上，比斯主教早已成婚，还有三个已成年的孩子。

“主教大人很喜欢和大卫聊天，”珍妮特说，“他总喜欢对大卫这样说：‘孩子，我期待着你的杰出表现。’他希望神学院能继续下去，认为大卫能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好校长。这对我们很有利，是个真正有利的好消息。”

“教堂是这样选人的吗？”我问，“谁的脸漂亮谁的机会就会多？”

“当然不只是这样，不过长相在其中起到很大的作用。”

“这可真是不公平。”

她苦下脸来。“教堂是不公平的，教堂从来不是个讲公平的地方。”

“听起来似乎我们还在中世纪。”

“确实和中世纪一样专制。你不可能指望教堂像外面一样民主。”

晚上吃晚饭时我们在饭桌上讨论了主教的邀请。大卫在晚祷时遇见过主教，主教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了。除了大卫夫妇以外，主教还请了神学院耶路撒冷教堂的教长和妻子。看来比斯主教原来也曾经在神学院里读过书。

“我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衣服。”珍妮特说。

“你当然有。”大卫对她笑了笑，“穿上你去哈德森家拜访时的衣服就行。那时你可爱极了。”

“我总是穿那套衣服出门。”

“人们注意的是你的脸，而不是你穿什么衣服。”

“你妈妈在订婚仪式上穿过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特雷佛先生插话道，“我不知道那件衣服还在不在。你们何不去问问她呢？顺便问一声，还有煎豆角可以吃吗？”

大卫端着咖啡进了书房，特雷佛先生上了楼，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珍妮特把一小罐清洁剂灌进水槽，然后重重地打开水龙头，自来水从她的围裙前襟流到了地上。

“怎么了？有什么可烦心的？”我问。

“太可怕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教堂里的小老鼠一样。我根本不知道该和主教大人说些什么。因为他读过妈妈的一些译作，所以他觉得我必定跟妈妈一样聪明。他会和我谈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救赎主义主题和存在主义的不合理性。这真是太可怕了。同时那些女人还会看我的包，琢磨手提包为什么和脚上穿的鞋不搭调。”

“那你就别去了。”我说。

“我必须去。不去的话大卫会失望的。主教大人希望我去。你明白吗？主教大人的话就是法律。到时候你怎么办？”

“别担心我。我情愿留在家里。”

我不在邀请的范围之内——主教大人也许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正合我意。必须有人在家照看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再说我还在卧室里藏着瓶琴酒和那本未删节版的《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呢，我还能再期待什么呢？

“我想我应该穿上那条蓝色的连衣裙。但那条裙子肩膀上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围巾借给你。”

最终珍妮特还是没去成，晚宴那天她不幸染上了偏头疼。从小时候起她就会间歇地出现偏头疼的症状，压力大时发生得更为频繁。我从图书馆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发现她平躺在沙发上。我让她上床去休息，设法腾出时间把罗茜从学校里接了回来。大卫晚些时候回来了，刚巧有时间在参加晚宴前洗了个澡。我告诉她珍妮特得了偏头疼，不可能硬撑着去参加晚宴了。

“我上楼去看看她，”他说，“说不定她已经感觉好些了呢！”

“她不会这么快好的。如果你试图劝说她参加晚宴，她的感觉只会变得更糟。”

“说得倒轻巧。”

我感觉到大卫真的生气了。我退后一步，屁股正好顶在走廊里那张桌子的边缘。“大卫，我们在约克郡上学时珍妮特就经常发偏头疼。老实说，我也不想对你过于粗鲁，但我很清楚偏头疼时珍妮特有多么痛苦。今天的偏头疼看上去比以往还要更严重一些。”

“我现在就上去看她。”

“请你务必让她留在床上。”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脸上的怒意比刚才更为明显，我一时间被他吓坏了，从心底里感到胆寒。他现在就可以把我勒死，没人阻止得了，我惴惴不安地想。

“我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他绷紧了嗓门说。

“上楼以后，你最好跟罗茜去说声晚安，先前她问过你回没回来呢。”

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我这完全是在多管闲事。他没吭声便上了楼。我心里有些愧疚，因为刚才我对他的态度很不好，又为受到惊吓而感到生气。当我觉得自己受到攻击时，我经常会奋起反抗。我告诉自己刚才对他说罗茜的事并没有什么错，我和大卫都很清楚珍妮特觉得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陪陪罗茜。事实上他溺爱罗茜的程度一点不亚于溺爱珍妮特的程度，但他实在是太忙了，他觉得他所做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从心底来说他又是个完完全全的保守派。照顾小孩和其他一些家务事自古以来就应该由女人来做，这是上帝命定的事。我不知道现在大卫是不是对小孩有点害怕，许多成年人都有这个弱点。

结果珍妮特没有和大卫一起去参加晚宴，大卫也没跟罗茜道晚安。等到大卫离开以后，我才上楼去看了看罗茜，罗茜还没睡觉。

“你应该早点关灯睡觉才对。”我说。

罗茜什么都没说，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她年龄虽然不大，却已经知晓沉默的力量了。

“你在看什么书？”

罗茜把书朝我这边推了推。是一本大开本的绘图本《新约故事》，教士的女儿读这种书是天经地义的。《新约故事》正翻开在一张天使加百列同圣女玛利亚交谈的彩页上，底下的说明这写着，“愿你平安！主跟你同在，大大降福给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明亮。“他看上去很像爸爸。天使和爸爸长得差不多。”

“没错，我觉得他确实有点像天使。只不过天使长着一头长长的金发。”我试图跟她开个玩笑，“当然，你爸爸不会穿白裙子，身上也没有翅膀。”

“他有时候会在教堂里穿白裙子。”

“是的，我想他确实穿过白裙子。”

“外公说他看见过天使。”

“你说什么？”

“外公告诉我他见过天使。他往窗外看的时候，看见天使在花园里行走。”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我现在给你讲个短点的故事，然后我们就上床睡觉好吗？”

根据短小和没有天使的原则，我找了个五饼二鱼[1]的故事讲给她听。有些孩子喜欢在听故事的时候和你坐在一起或是坐在你的身上，罗茜却情愿让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把我的脸看个清楚。

故事讲完以后，我帮她盖好被子，亲了亲她的头顶。

“温迪阿姨？”

“怎么了？”

“撒旦是天使吗？”

“我不知道。”

“他是那种淘气的天使，是生活在地狱的罪恶天使。”

“你可以去问爸爸，他一定知道。”

“是啊。”罗茜说，“他对上帝之类的事了解得最清楚了。”

特雷佛先生以出奇快的速度住进了自己的新家。生活有规律以后，他的举止倒没有什么过分出格的地方。珍妮特担心他会再次尝试假自杀，不过并没有上演这样的插曲。（珍妮特问了几次他为什么要假自杀。其中两次他说他只是想让罗茜开开心，有一次他干脆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最后一次他说他想看看人们有多爱他。）

如果说罗茜喜欢他的话，那只是因为当爸爸不在的时候，可以拿他填补一下空缺。有时特雷佛先生会去罗茜的房间跟她道声晚安，一个多小时后珍妮特去查房时会发现罗茜躺在床上，特雷佛先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两人都已安然地进入了梦乡。不论醒或睡，看到他们俩在一起时总会让人心生触动。他们交流不多，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需求，但他们似乎很喜欢待在同一个房间。

第二天珍妮特的偏头疼症状有所减缓，我把罗茜所说的话告诉了她。

“天使？爸爸一定是在做梦吧。”

“大多数人会在花园里看到小矮人，天使未免过于优雅了吧。”

“也许是送奶的人。这里的送奶人常会穿件白衣服。”

“但他从来不进花园啊！”

“爸爸有点老糊涂了，”珍妮特说，“弗拉克斯曼医生说这种病有时会产生幻觉。”

现在医生可以用药物控制痴呆或把痴呆的影响缩小到最低，不管特雷佛先生得的是老年痴呆、阿兹海默症还是梗死性痴呆，他的病都能得到及早的治疗。阿兹海默症是老年痴呆的早期阶段。特雷佛先生没有酗酒的习惯，所以他得的不可能是酒精中毒性痴呆。其他的痴呆大多由脑部的压力所致，可能是肿瘤引起的，也可能是由于罹患亨丁顿氏病或帕金森氏病所致，但亨丁顿氏病和帕金森氏病的患者年龄要相对小一些。如果特雷佛先生得了亨丁顿氏病，罗茜哪怕不是携带者，成年后也可以在测试中发现亨丁顿氏病的基因。而克雅氏病和艾滋病引起的痴呆则是在一九五八年之后发现的。

在珍妮特看来，最糟的是特雷佛先生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虽然不是每次都知道，但知道的次数也不算少。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特雷佛先生都算不上是个傻瓜。有时他能表现得非常理智。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他遭到抢劫的说法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被抢时家里只有特雷佛先生一个人在。我和大卫在上班。珍妮特去幼儿园接罗茜去了。珍妮特带罗茜回家时发现特雷佛先生处于高度恐慌的状态，正试着给警察打电话。

根据特雷佛先生的说法，他在房间里打盹的时候听到楼梯下面有人在转悠。他以为珍妮特回来了，所以跑到楼梯口喊了一嗓子，询问珍妮特茶水有没有准备好。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花园的门被人关上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有个男人快步穿过花园，出了大门走到街上。

“他之前来过这儿。”晚饭时特雷佛先生又把这件事重述了一遍，“我很确定他之前来过这儿。过去几周他偷了我好几件东西。珍妮特，你妈妈替我织的紫红色袜子和我的自动铅笔就被他偷走了。”

“铅笔就掉在你的椅子旁边。”珍妮特提醒道。

特雷佛先生对珍妮特的反驳不屑一顾。“我的钱包里少了张十先令的纸钞，那是他今天的战利品。”

珍妮特看了我一眼。昨天早晨特雷佛先生心血来潮地想要盒巧克力，于是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先令的纸钞，当时我也在场。

“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大卫问。

“我只看见了个背影。应该是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男人。”特雷佛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卫，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像影子一样。大卫，别忘了告诉警察这一点，抢劫犯看上去和影子差不多。”

[1]《圣经》中耶稣用五块面包和两条鱼喂饱五千人的故事。

16

五月上旬的时候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在图书馆工作时我已经不用穿外套和两件羊毛衫了。图书馆里充满了阳光。索引卡片整齐地排放在鞋盒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的成就。我感觉比先前好了许多，有些时候我甚至把亨利完全丢在了脑后。

星期二下午，当我坐在桌子旁整理书目的时候，我听见屋子另一边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我想来人不外乎是珍妮特、哈德森教士或经常会在大教堂和教堂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戈特贝德助理神父。我转过椅子，发现大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希望我没打断你的工作。主教大人想把八角形塔楼的模型找出来，那个模型很可能在这里。”

我拧紧了钢笔的笔帽。“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在图书馆里见到过这样的模型。不过你可以到处看一看。”

他环顾了一下图书馆，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里看上去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整洁多了。”

“那是自然。”我说，“你知道塔楼模型可能放在哪儿吗？”

“主教大人觉得模型可能放在这里的某个壁橱里。”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那个长条形壁橱。这个壁橱大约有六英尺高，是由黑色的松木制成的。哈德森教士曾经告诉过我，在这个房间改造成图书馆之前，曾经是唱诗班的更衣室。起先橱柜可能是用来存放教士服和白罩衫的，他说橱柜里现在放的都是些垃圾。哪天下午戈特贝德有空的时候可以让他来瞧一瞧。我试了试门把手，但橱柜锁上了。

大卫拿出把钥匙，打开了近旁的一扇门，接着他又用钥匙打开了边上的两道门。他把三扇双开门彻底拉开，让阳光充满了整个橱柜。我首先看到的是门边的一具老鼠骷髅。壁橱里到处都是绵软的灰尘，有一个水桶、一大叠祈祷书、一个伞架、一沓报纸、一个罩着破旧白罩衣的木架子、几个或高或矮的烛台（其中有几个甚至比我还高）、一个诵经台、几个空瓶子和一个铸铁的鞋擦。我弯腰捡起一张报纸。这里存放着从一九三七年开始的《罗星墩观察家报》。

“就是这个，”大卫从木架上拿下破旧的白罩衣，“不觉得它很美妙吗？真不知道这个模型是谁做出来的。”

“这就是你所说的塔楼模型吗？”

大卫顽皮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想看到一个更像塔楼的东西呢？这个木架其实就是支撑塔楼的龙骨模型——从塔楼外面是看不见龙骨的。”他用罩衣拍了几下木架，拂去了一些灰尘，“这个架子非常精致，几何构造完美无缺。如果我把木架上的灰尘都掸掉的话，你能和我一起把它取出壁橱吗？”

我独自掸去木架上的灰尘，然后和大卫一起把木架抬出壁橱。放在图书馆地毯上的木架看上去非常像史前动物的骨架。

“这只木架下面似乎支撑着八条腿。”

“每根柱子都架在下面的石墩上，八根柱子几乎承载了塔楼所有的重量。这些柱子可真是神奇——每根柱子大约有六十英尺长，接近石墩的地方大约有三英尺粗，可到了接近灯塔的地方却只有十二英寸粗了。”

大卫的长手指在木架上不断摩挲着。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甚至没心思去思考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完全被他手指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吸引住了。

“再看这里，柱子和灯塔扭成一定的角度，使柱子的侧面正好对准了塔楼的八条边。通过两道延伸至基座的主梁，八根柱子几乎承受了塔楼所有的重量，像你说的那样，它们起着和人腿相同的作用。”他突然皱起眉头，停了下来，“应该还有个塔尖啊。你知道塔尖去哪儿了吗？”

我指了指壁橱里刚才被我当成伞架的那个东西。相对于灯塔来说，这个伞架的形状稍微有些奇怪，架子上还确确实实塞着把破伞。大卫激动地大叫一声，把伞架从橱柜里取了出来。用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尘以后，大卫把伞架放在木架上面，两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我们后退两步，观察着模型展示出的效果。站立着的模型约莫有六英尺高，上面三分之一属于同样是八边形的灯塔。

“这座塔楼是根据伊利的八角形塔楼为蓝本建造的。”大卫说，“这座塔楼的建成时间比伊利晚五到十年，比那里的塔楼要小一些。从某种程度上说，伊利的塔楼更像是个手工制品。大教堂的塔楼比伊利的塔楼轻一些——灯塔上的天窗却开得更大。这个塔尖是塔楼不可或缺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像个小男孩似的说得眉飞色舞。我从来没见过大卫激情四射的这一面，这种激情可以感染到他周围的所有人。

“你准备拿这个模型做什么？”我问他。

“我们准备办个展览。主教认为我们应该多想些办法来吸引这里的旅行者，如果不从他们那里赚些钱的话，也许这个教堂就运营不下去了。可以让我把模型先在角落里放一放吗？主教大人有空会过来看看，不知道把模型放在这里会不会碍你的事？”

我们把塔楼模型搬到了他建议的地方。大卫看了一眼窗户下面我工作的那张台子。

“干得怎么样？”

“快一半了吧。复活节过后我想休息一个星期。”

“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吗？”

“我在藏书里找到本《查特莱夫人的情人》。”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仰头大笑起来。“那本书哪儿去了？”

“我把它交给了哈德森教士。”我决定不把自己先看过一遍的事告诉他，“是一九二八年的未删节版，估计还值几个钱呢。”

“卖它的时候我们不能说自己是教堂的人。”说着他看了看我做的索引卡片，“有空的话，我倒真想看看这些索引卡片。”

我的兴奋劲儿刹那间烟消云散了。事实上，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兴奋，只是为自己所做的工作感到自豪。但所有的兴奋劲儿和自豪感都被他的这席话击碎了。我突然意识到他只是对图书馆里面的东西感兴趣，他所关心的只是未来自己在神学院所担当的教职。

“我想哈德森教士应该不会介意。”我说。

“我还是离开这里让你好好干活吧！”

他在门口站定了。“顺便提一句，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我正好利用你来的机会偷偷懒。”

“我指的不是现在。我很感谢你能答应留在我家。珍妮特的爸爸这么闹腾，没有你的话，我简直不知道她是否能撑得下去。”

我觉得自己的脸红了。眼前这个真挚、热诚、心怀感恩的大卫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他会和我们一起住多久。”突然间他又变回了平时的那个大卫，“情况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他笑了笑，浑身又充满了活力。“祝福你。”他像所有的神父那样对我致以祝福，然后悄悄地离开了图书馆。

我想人们通常会把那些互不关联却情境相通的事称为巧合。大卫离开以后，我第一次碰到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这一次的巧合让我很不舒服。

当时我正在为科贝尔的三卷本《里查德·胡克作品集》编目。第一卷的扉页上没有出现皮尔教长的印鉴，取而代之的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这套书大概是尤尔格雷夫赠送给图书馆的。

第二卷中有一张纸片，我把它从书里拿了出来。纸片突出在外的部分稍微有些泛黄，不过绝大部分夹在书页中。这张纸片看上去像是从某本书页上撕下来当书签用的，纸片两边参差不齐，一面没有写字，另一面上的短短几行字褪成了深棕色。

……是个健康的十二岁男孩。他说他要去布里奇街一边的斯万巷找妹妹和寡居的母亲。他说他叫西蒙·马特莱瑟姆，他在主教院里擦鞋，有时也为管家跑跑腿。令人吃惊的是，他这个阶级的小孩子身上竟有一股难闻的脂肪味。当我给了他六便士作为帮我回家的报酬时，他非常有礼貌地对我表示了谢意。他也许会有些用处……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派什么用处？

我把发现纸片的位置记在纸条上，接着把纸条放在一边，准备稍后拿给哈德森教士看。我不喜欢“难闻的脂肪味”这句描述，我很想知道男孩回到斯万巷家中遇到妹妹和母亲以后会对她们怎么说。我在《里查德·胡克作品集》里记下了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

我回到堆放着书籍的桌子旁，又工作了半个多小时。正当我准备吸烟喝茶休息一会儿的时候，珍妮特突然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呼吸异常艰难。

“快来帮帮我！”她说，“大卫竟然在没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请奥巴斯顿教士来家里吃晚饭。”

17

大卫想得到的就是奥巴斯顿教士所担任的神学院校长这一职位。

奥巴斯顿教士喜欢喝勃艮第葡萄酒。星期六上午，大卫去高地街的克罗姆维尔葡萄酒专营店花大价钱买了好几瓶。奥巴斯顿教士对珍妮特要做的几道菜也表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大卫变着法子讨好奥巴斯顿教士，但老头儿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奥巴斯顿教士似乎对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非常迟钝。

我们准备在厨房里招待奥巴斯顿教士。我把大半天时间花在擦拭桌子和清洗餐具上。这里需要个帮忙办这些杂事的机灵男孩。

午饭时珍妮特异乎寻常地平静。她没有发火，但完全心不在焉，前额上出现了几条深深的皱纹。我想她大概是被晚饭的事愁坏了。午饭以后大卫去神学院打了会儿网球。这天天气不错，我自告奋勇带罗茜出去走走，让珍妮特一门心思好好做菜。只要能去河边喂鸭子，罗茜就同意和我一起走。罗茜终究是个愿意听大人话的乖孩子。

我们从河边小山走到主教桥，然后沿着河边的拉船道一直往前走，最后终于看到了几只没成年的绿头鸭和两户带着孩子的家庭。我们用弄碎的面包屑喂给鸭子吃。

“小鸭子的味道比一般的鸭肉更好吃些吗？”罗茜问。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吃掉这些惹人喜爱的小鸭子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荒唐，“小鸭子身上没多少肉。”

“相比于牛和绵羊来说，我们更喜欢小牛和羊羔，”罗茜说，“因此我才会问这个问题。”

她说的话非常具有哲理。如果摆在食人族面前的菜单里只有我和罗茜的话，我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罗茜。我偏过头，想把话题从鸭子身上引开，“斯万巷”硬生生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是幢碎石建造的“L”状酒吧，高低不平的屋顶显然急需修整，酒吧的外墙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牌子。我把罗茜从河边拉了过来。酒吧门前有个点缀着草坪的小花园，花园的一部分正好被酒吧的折弯处包在里面。有个老头儿拿着烟管和一大杯茶坐在前门旁边的一张长凳上晒太阳。

“你好，”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今天下午的天气真不错。”

他愣了半晌，然后对我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附近有个叫做‘斯万巷’的地方吗？”

“在这儿，”他用沼泽地带的口音说，“又不在这儿。”

哦，天哪，又是个自以为有幽默感的傻瓜吗？“斯万巷到底在哪儿？”

他饮了口茶。“就在你的身后。”

我发现身后是片用作停车场的废弃土地，和拉船道之间只隔了一个大部分用废铁皮修建的制造工厂。

我回转过身。“那条巷子似乎已经不在这儿了。”

“不必惋惜。那种地方简直烂透了。每家每户只有一间房可住，整条巷子只有一个冷水龙头。”他摇摇头，对这里的悲惨境遇啧啧称奇，“妈妈怕我染上伤寒，从来不让我到这里来玩。这里的老鼠个头比猫还大。”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想看看我对这句评论有何反应。

“太奇妙了，这可创下了一项世界纪录啊！”

“什么世界纪录？”

“世界上哪有这么大个的老鼠啊！一定有人抓到过它们吧。真想到博物馆里去看上一看。”

“这里没有博物馆。”

“真是太遗憾了。”

他点燃烟管，暗示我谈话已经结束了。我为破坏了他的雅兴感到有些愧疚，不过这点零星的罪恶感稍纵即逝。我和罗茜返身向主教桥走了过去。

“小老鼠比长得像猫一样大的老鼠更好吃些吗？”罗茜轻声问。刚才那个老头要是听到这个话题没准儿会吓昏过去！

走过布里奇街以后，我们穿过两扇铸铁造的大门，走到地势较低的教士牧场。牧场和大教堂之间地势一步步走高，大教堂左边的小树林原来是罗星墩城堡的所在地。我们从一条碎石路走到教堂街的南端。哈德森教士正巧在路那头的栗树下和主教大人谈论着什么。

我试图悄悄从他们身边溜过去，但主教大人认出了罗茜，先跟我们打了个招呼。他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脸蛋微红，满头金发已渐渐灰白。他身上的那件粉红色法衣使我想起一条在邦德街橱窗里见过的漂亮裙子。

“淘气鬼罗茜，今天过得怎么样？”

罗茜露出灿烂的笑容。“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先生。”

哈德森把我介绍给了主教大人。主教对我的工作称赞了几句，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罗茜身上。

“亲爱的，今年几岁了？”

“四岁，马上就要五岁了。下下周就是我的生日。”

“我的老天，你都五岁了啊！你想得到什么礼物？”

“先生，我想要个天使。”

“再说一遍，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天使。”

主教拍了拍罗茜发亮的额头。“亲爱的孩子，”他的眼神从哈德森教士转到我身上，然后笑眯眯地对罗茜说，“你是想追寻天使的脚步吧？”接着他又弯腰拍了拍罗茜的脑袋，“你一定要让爸爸妈妈带你来我家。你可以在我家的花园里玩。我家的花园又大又漂亮，花园里有秋千和一个养了很多金鱼的池塘。你来的时候我会把你介绍给池塘里的金鱼们。温迪阿姨也可以来。她一定也很想看看那些金鱼。”

主教大人没费什么力气就赢得了罗茜的心，似乎比詹姆斯·巴里[1]更会哄孩子。如果在罗茜这个年龄，有人告诉我我和童话里的公主一个样，我会尴尬地噘起嘴唇。但罗茜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样的赞美。

“见到你很高兴。”趁主教和罗茜谈话的工夫，哈德森和我攀谈起来，“昨天我原本想去图书馆看一看的。那里的进展怎样？”

“很顺利，谢谢你。”

“我听说大卫在壁橱里发现了塔楼模型，他准备把模型放在主教的展览中展出。”

“这可真让人兴奋，它把我从复杂的编目工作中解脱了出来。如果大卫不在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壁橱里的东西能派什么用场。”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顺便告诉你，我无意间发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小纸片，纸片夹在原先属于尤尔格雷夫的一本书里。”

“哦，那一定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书，弗朗西斯五十年前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张纸片看上去像信件或日记的一部分。上面记载了付给男孩六便士让他帮忙的事。”

“尤尔格雷夫教士似乎有些古怪。他因为精神失常提前退休了。再发现与他有关的东西的话，请你放在一边让我看看。能做到这点吗？”

哈德森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时总是和声细气的，很少大发雷霆。此时他的口气却很尖利，甚至有点决绝，可以说是给我下了道命令。

“当然可以，”我说，“但现在我们不能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了。罗茜，快跟我走，我们快赶不上喝午茶了。”

我把罗茜从和她谈得正欢的主教大人身边拉开来，与他们道了声再见，然后一起朝大教堂和达克旅店走去。到家以后，我打开门，罗茜兴奋地冲进了屋子。进门以后，我发现大卫在走道里等待着我。

大卫没有换下身上的网球服，球拍放在门边的衣柜上。我注意到他把衣柜上的花瓶打翻在地了，橡木地板上洒落着一些晶莹的水珠。真是个愚蠢的男人，我在心里默念道。如果不赶快把水渍擦干的话，地板上会留下印子的。

“温迪，你终于来了。”他把元音拖得特别长，声音显得特别滑稽，“我准备带罗茜去楼下的厨房吃点点心。”

我一定表现得非常惊讶，不过我马上堆出个笑容来。“好吧，你带她去厨房吧。”

大卫拉着罗茜朝楼梯走去。“哦，顺便告诉你。”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打断罗茜有关主教及其境遇的絮叨，对我说道，“如果你有空的话，能否上楼去珍妮特那里看一看。我想这会儿她应该待在自己的卧室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简直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事。顾不及脱下帽子，我匆匆跑上了楼，拍了拍珍妮特卧室的门。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说了句什么，于是拧动门把手，走进卧室。珍妮特正坐在窗边凝视着大教堂。

“你怎么了？”我向她走了过去。

她转身看着我。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从两颊滚落。

“温迪，”她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看着她双颊的泪水，感觉有点不知所措。“到底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我走近珍妮特，把双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把她朝我这边拉了过来。珍妮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啜泣，她一边哭一边轻声说着些什么。

“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你在说些什么啊？”

她把挂满泪痕的脸蛋抬了起来。“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她哽咽着说，“又来了一个。”

“又来了什么？”

珍妮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鼻子。“又一个孩子。我觉得我又怀孕了。”

[1]詹姆斯·巴里（James Barrie，1860-1937），英国剧作家、小说家，代表作有《彼得·潘》。

18

葡萄酒之于奥巴斯顿教士的功效就像水对枯萎植物那样明显。喝下两杯雪利酒和一杯勃艮第葡萄酒以后，他的兴致突然高涨了起来。我趁着酒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奥巴斯顿教士有着一副庞大笨重的身板，皮包骨的脖子上挂着颗小小的光头。在我看来，不论外形还是走路的样子，他简直和乌龟一模一样。你会觉得这样的家伙应该放在车库的纸板箱里过冬才对。

小牛肉上桌的时候，大家都有了点醉意。餐桌边只有我们四个人。约翰·特雷佛在任何场合下都有可能惹出事来，好在他听信了我们的话，认为在楼上用托盘吃饭会比较舒服一些。大卫表现得彬彬有礼——自始至终没有和奥巴斯顿教士唱对台戏，而是始终顺着他。我强忍着醉意举起琴酒，随时准备让自己好好轻松一下。用餐的过程中珍妮特也一直举着一杯琴酒。第二杯酒下肚以后，奥巴斯顿教士讲了个有关唱诗班女孩的老笑话，但我们还是被他逗笑了。

“两位优雅的女士给我们这条街增色不少啊，”奥巴斯顿教士粗声粗气地对大卫说，“神学院里就缺这个。我丝毫没有责备埃尔斯特里夫人的意思，她在神学院里干得很好，不过两者间是不一样的。对了，教士宿舍里有好几个能住进一对夫妻的房间。”说完他点了点头，似乎在向我们传递某种暗号。然后他把头转向珍妮特。“我突然想到——小罗茜还好吗？”

“我想她一定已经睡着了。她成长得非常健康。”

“她真是个小可爱。”奥巴斯顿教士咽下一口酒，“看到她总会让我想到亲爱的温宁顿教士的故事，温宁顿是伦敦教区的主教，你听说过他的故事吗？”

“没听说过。”大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是从副主教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这位主教很喜欢洗冷水澡，他还认为洗冷水澡有助于保持教徒的道德操守。某天他在东侧的小教堂讲道，告诉会众坚持每天洗冷水澡的益处所在。讲道的时候他也许没有意识到，大多数会众的家里根本没有淋浴设施。‘每次出浴的时候，’他对会众说，‘我都会觉得非常愉快。’[1]这时后排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哦，你是爽了，那后来呢？’”

我们开心地笑了。大卫把话题转移到以前住在教士宿舍的一个已婚教士身上，他带着一家子人住在教士宿舍里。

“我知道这家人。他们家有个女儿在教堂的图书馆里管理图书。她叫什么名字？我想应该是西比尔吧。”说着奥巴斯顿教士把头转向我，“阿普尔亚德夫人，和你在大教堂图书馆干的是一样的活。你觉得图书管理员的工作特别适合女性吗？整理图书和干家务活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这两种工作都需要有条有理，而有条理正是女性之所长。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确实是这样。”我说，“从我的经验来看，男人都不太爱整洁，做事也总是拖拖拉拉的。”

奥巴斯顿教士的眼神在烛光下闪了闪。“太对了，阿普尔亚德夫人，你说得简直是太对了。”

大卫站起身，从餐具柜上拿下第二杯勃艮第葡萄酒。珍妮特焦虑地看着我。我把玻璃杯凑到珍妮特面前，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奥巴斯顿教士凑到我这边。“阿普尔亚德夫人，大教堂的书整理完以后，你能不能到神学院的图书馆为我们整理整理书呢？”

“你是不是受够了男性图书管理员才这么说呢？”

“你会觉得我们的图书馆比大教堂这里要齐整一些。”他转身看了看大卫，“上次我去大教堂图书馆时，正巧翻开洛瑟·克拉克的《敬拜和赞美》查找里面的一段注释，发现这本书的大半部分都已经没了。”他的喉咙处呼隆隆地响了一阵，“我想应该是老鼠咬掉的吧。这些书一定很难咬。阿普尔亚德夫人，整理那些图书一定很累人吧。相比之下，我们这里就要轻松得多了。”

“如果两个图书馆真要合并的话，”大卫说，“温迪的工作就很有意义了。”

“图书馆合并的事取决于哈德森教士的意见吗？”珍妮特问。

奥巴斯顿教士点了点头。“还要参考其他一些人的意见。我们不能急着下结论，你们说对吗？”

“还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吗？”大卫用酒瓶指了指奥巴斯顿教士的空酒杯。

“至少现在没有。听说彼得·哈德森现在把精力都投入到了主教大人的展览上，这又是主教大人的奇思妙想。”奥巴斯顿教士的酒杯倒满以后，便把注意力重新转到我和珍妮特身上，“还是特洛普说得对，教堂街上总会发生千奇百怪的事，有些事你永远都不会料想得到。主教大人只要不是为自己办展览就好，哈哈！”

珍妮特礼貌地笑了笑。

我说：“听说有些图书管理员本身就是个怪人，比如说那个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你说的是尤尔格雷夫吗？”奥巴斯顿教士示意大卫为我加满酒，“那家伙比发情的兔子还疯狂。另外，他还是个诗人。也许诗人都有点疯疯癫癫吧。你读过他的东西吗？”

“没有。”

“有首诗相当出名，叫《陌生人的审判》，我来为你们背诵一下好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夜色降临，低声杂染，审判来自陌生人，寡妇，和孩子。他写的就是这么些东西。”

“他到底在写些什么啊？”

“没有人说得明白。我的前任说这些诗是尤尔格雷夫根据图书馆里发现的案卷资料撰写的，诗的内容和一个在绞架上被人烧死的女性异教徒有关。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资料。”奥巴斯顿教士喝了口杯子里的葡萄酒，“很遗憾尤尔格雷夫没有坚持写诗，不然的话他现在一定很出名了。”

“这是什么意思？”珍妮特问，“他碰到了什么事？”

“尤尔格雷夫不得不辞去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不是件值得宣扬的事，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他们只好劝尤尔格雷夫自动离职。据说当时的主教相当软弱，害怕祸患会殃及自己。我想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程度的亲缘关系，因为尤尔格雷夫待在教士宿舍的时间比原本要长一些。当然会有些抱怨，不过想赶走个教士是相当困难的。所有人都在律法的保护之下。最后那个可怜的家伙完全脱离了现实，落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我想在当时还闹出个不大不小的丑闻呢。”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我问。

“他做了一场赞同委任女人为神父的布道，”说到这里，奥巴斯顿教士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说。”

吃完饭以后，大卫把奥巴斯顿教士带进客厅，然后递给他一杯白兰地。我和珍妮特把桌子擦干净以后，又在炉子上烧上了咖啡。

“这顿饭吃得不错。”珍妮特把盘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水槽里。

“如果奥巴斯顿教士再多喝几杯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把他扛回家了。”我说，“谁能想到他的兴致竟然会这么高呢？”我发现珍妮特把身体靠在滴水板上，“你还支撑得住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还好，只是有点累而已。”

我让她坐在厨房里的桌子边上。从早晨六点半到现在，她一直站着干活，不能让她再站下去了。我劝她回房休息，但她根本不听我的。

“那样做很没礼貌。”

“但这是人之常情啊！”

她摇了摇头。“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

我不再劝说下去了。珍妮特认准的事，不管再怎么劝，她都不会放弃。也许绞架上烧死的女人和她有着一样的心性吧。

我捧起托盘，和珍妮特一起走进客厅。看见我们，奥巴斯顿教士和大卫突然中止了对话，他们似乎在偷偷商议着什么事情。我想他们大约是在商议和神学院有关的事。大卫绅士地从我手里接过了托盘。

“我正在告诉大卫，”奥巴斯顿教士转着手中的酒杯说，“直到现在，我的管家还记得尤尔格雷夫的事呢。”

“真的吗？”

我突然意识到奥巴斯顿教士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有人泼了我一脸冰水。我和亨利一起生活的时候遇到过很多像奥巴斯顿教士这样盯着我的男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把眼镜在鼻子上正了正，“我没敢问埃尔斯特里夫人的年纪，不过她应该快七十岁了。尤尔格雷夫大约是在五十年前死的。”

“很难想象还有活着的人认识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尤尔格雷夫好像是个生活在历史中的人物。”

奥巴斯顿教士声音低沉地说：“你们最好去见见她。明天你们来我家喝茶好吗？埃尔斯特里夫人烧得一手好——”

头顶突然响起撞击声。珍妮特抢先冲进走廊，我们三个紧跟着冲出了客厅。

特雷佛先生站在楼梯的最顶端。他光着脚丫，油乎乎的头发翘着，睡衣的扣子松开，肚子上几撮灰白的毛发露在外面，裤子则落到了屁股上。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珍妮特哭喊着，“没出什么事吧？”

“像前几天一样，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特雷佛先生哭诉着，“我想看看罗茜好不好，但我找不到眼镜了。我一定是——我一定是把什么东西弄翻了。珍妮。我的眼镜在哪儿？”

好像事先约定过一样，罗茜也开始哭泣起来。

[1]原文的“愉快”用的是“rosy”一词，用作人名时即为罗茜。

19

最终我还是把珍妮特的异样告诉了大卫，大卫和我一样对此深感忧虑。我开始觉得自己不止在一个方面闯入了他们的婚姻生活。

第二天是星期日，早饭后我才意识到这天是我和亨利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除了我，没有人还记得这个日子，我也尽量想把这个日子抛在脑后。大卫欢欣鼓舞地从圣餐早礼拜回来以后，吃下两个煮鸡蛋和几片土司面包，喝下两杯咖啡。珍妮特稍微吃了点面包和黄油。洗完餐具以后，我在书房里堵住了大卫，他正一边看着书一边做着笔记。

“珍妮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告诉他，“她需要好好休息。”

“她怎么了？”

“珍妮特昨天把自己累惨了。之前她已经一连准备了好几天，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你应该让她好好休息才对。”

大卫重新把目光转移到桌子上的几本书上。

“大卫，她怀孕了。怀孕的女人在头三个月尤其脆弱。干活如果干得太累的话，孩子很可能会流产。”

这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大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打赌他一定是想说，事实上我已经把她怀孕的事给忘了。他看着我。“你说该怎么办？”

“我想她应该马上回房睡觉去。她正准备去教堂呢，你去告诉她你觉得她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可以负责做午饭，家里还有许多剩菜呢。”

“你觉得她的健康状况足以去和奥巴斯顿教士喝茶吗？”

“大卫，珍妮特没有生病，但她真的很累，我想你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一天。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和罗茜可以和你一起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安排正合适。珍妮特在床上休息了一整天，我和大卫父女俩过得也非常快活。联想到过去的情况，我觉得罗茜可能会尽量避开我。不过在去神学院奥巴斯顿教士那里喝茶的一路上，罗茜却紧紧抓住了我的手。一切看上去非常自然，即便到了现在，我还在怀疑那时的我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回忆往事时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你经常会把过去发生的事想走样，有时你甚至连昨天晚上的事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非常好。我搀着罗茜的手从教堂街走到皮亚门，温暖的阳光照在我们的手臂上，我们的身影在人行道上不停跃动着。我们从戈特贝德教士身边走了过去，他正在窗边的花盆里种紫罗兰。他假装没有看见我们，佝偻着肩膀，似乎想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更小一些。他的脸部曲线非常柔和，长着大大的耳朵、小巧的鼻子和一个尖下巴，看上去或感觉上像是老鼠一般。如果我一个人出现在街上，他一定会停下手里的活计和我聊天，不过大卫在场就不一样了，戈特贝德一定很怕大卫。戈特贝德自然也会害怕教堂司事——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名叫梅佩尔的男人，不过我想包括主教大人在内的所有人也许都对梅佩尔抱有一点小小的戒心。

出了皮亚门，我们走上主教街。街道的一边是依后山铺就的绿色草地，山下是加油站和小河。草地对面便是神学院的红砖建筑，细长的灌木林像铁丝网一样围绕在神学院的四周。

大卫领着我们走上车道，绕到建筑后面的草地上，四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正在草地上打网球。再往前走，另有四个人在草地上玩门球。主建筑旁边的教士宿舍恰好在门球场边。

奥巴斯顿教士正在落地长窗前的扶手椅上打瞌睡。教士身后那个又长又高的房间里放满了棕黄色的大件家具。听见我们走在砂石地的脚步声后，他张开眼睛，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身来。

“我一定是睡着了。我原本想在你们来以前烧上一壶水的。珍妮特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她有点不舒服。”大卫说。

“我想应该不太严重，毕竟我们昨天过了个愉快的夜晚。”说着他斜睨了我一眼，“阿普尔亚德夫人，能帮我烧壶茶吗？昨天晚上我玩得太过火了，回家以后竟忘了烧茶。每个星期天下午我都会给埃尔斯特里夫人放半天假，让她去寡居的妹妹那里去看一看。”

“罗茜也许能帮点忙，”我说，“人多力量大嘛！”

最后我们四个全都挤进了厨房。埃尔斯特里夫人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我感觉我们像惊醒了沉睡的睡美人似的。埃尔斯特里夫人帮我们把茶点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忙碌了十分钟以后，我们又全都坐到了草地上的折叠式长椅上。

我们就着红茶吃下了几块果酱夹层蛋糕。温暖的阳光使我感到有几分疲倦。奥巴斯顿教士给罗茜找来了纸和铅笔，吃完蛋糕以后，罗茜就躲到山毛榉下面的草地上画画去了。

年轻人继续在草地上打网球和门球，看着他们，我不禁又心潮澎湃起来。他们有时会过来和奥巴斯顿教士或大卫说两句话，好几个年轻人用略带贪婪的目光看着我，这让我不禁有些得意。虽然中年教士不怎么对我的胃口，但在经历了婚姻最后几年的单调乏味之后，哪怕是神学院学生的倾慕都会让我感到心动。

大卫和奥巴斯顿教士一直在谈来年课程设置的事情——他们谈的事情大都和牧灵学中的新约希腊文词汇有关。他们俩非常熟悉，每句话不用说完便能理解彼此的意思，甚至知道对方下一句会说些什么。我眯着眼睛审视着大卫。

我不知不觉地做起了白日梦。在梦中，我嫁给了大卫，罗茜则是我们俩的女儿。我突然打了个激灵，我很讨厌放松时大脑跟人开的这种玩笑。我走进屋，在鼻子上抹了点粉。出门时网球和门球都已经结束，离开的时间到了。男人们又该准备周日的晚祷告了。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一定要找个时间来见见埃尔斯特里夫人。”奥巴斯顿教士说，“我还找到一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他信步从落地长窗走进客厅，片刻之后拿着本蓝布封面的精装本出来了，“听你提起尤尔格雷夫的事情以后，我突然想到最近我似乎看到过与尤尔格雷夫有关的某样东西。结果我没猜错。早饭以后我把它找了出来，你想要就把它借去吧。我在书里放了张书签。”

我接过书，自然而然地把书翻到了标题页。书的名字是《1904年罗星墩文物协会年报》。

“我觉得他可能是从这本书里面找到那首诗的灵感的。”奥巴斯顿教士说，“你还记得被烧死的那个异教徒吗？亲爱的，把这本书拿上吧，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好好研究一下。”说着他把身体凑得离我更近了，“也许我们可以在你来见埃尔斯特里夫人的时候把这件事好好讨论一下。”

我对他笑了笑。“谢谢你。”我侧过头引开奥巴斯顿教士的注意力，正好看见了罗茜，“画得真棒，能让我看看吗？”

罗茜不太情愿地把画交给我。大卫和奥巴斯顿教士走上前，低头审视着我手里的画。这是一幅标准的儿童画，完全不成比例。尽管罗茜在许多方面比她同年龄的人要成熟得多，但她毕竟还不到五岁。铅笔画出的人物看上去和支柱撑着的昆虫差不多，但你能很清楚地知道罗茜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有个长着翅膀的白衣男子正准备将一把状如蛋糕的宝剑刺进脚上长着黑毛的小矮个的身体。

“我来猜猜看，”奥巴斯顿教士朝罗茜摆了摆头，“你画的是‘艾萨克的牺牲’吧？”他皱了下眉头，用肥大的食指点了点拿宝剑的男人，“这人应该是亚伯拉罕，他可没长翅膀。亚伯拉罕才不是上帝身边的天使呢！”

20

奥巴斯顿教士在年录末尾的一封信上做了标记。晚饭后大卫进了书房，我把这封信好好读了一遍。珍妮特正要处理刚收到的肉商账单，她说完事以后再来看这封信。

编辑收文

发自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教士

先生，

我写这封信是想把作为大教堂图书馆管理员时的有趣发现告诉你和其他教团成员们。整理书目时，我恰巧翻到了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罗星墩主教吉列斯·布里斯科的传道集，这本书毁坏得很严重，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它重新装订起来。我在书后面的环衬上发现了几条用十七世纪上半叶的书面体写就的注释。这些拉丁文注释似乎是从更早的著作上摘录下来的，也许是某本和罗星墩教堂的历史有关的编年史。

扉页上的文字暗示这本书曾一度被朱利叶斯·法恩沃西所拥有。法恩沃西是一六一九年至一六二八年间罗星墩教区的主教，他的墓就在教堂南面的唱诗班通道里。环衬上的注释很可能是法恩沃西或与他同时代的人加上的。

于是我把这本书托付给一个在古文学上很有造诣的同事，这位同事能很方便地查阅到大英博物馆图书馆里法恩沃西主教的藏书。为了以防万一，把书交给同事之前，我把环衬上的注释全都抄了下来。搞清这些注释的意思以及相关查询结束以后，我准备以此为题向教团提交一份论文。我想尽快验证这个奇怪发现的起源和真实性，并且勾勒出当时的时代背景。与此同时，我希望翻译出来的文字能够勾起和我一起在教团里侍奉的同伴们的兴趣。

“亨利国王统治的第三年，英国的一部分地方爆发了瘟疫。因为害怕传染，商人和朝圣者纷纷更改了原本的旅行计划。农房、田地被遗弃，动物因为没人喂养而悲惨地饿死。

“人们都说恶魔降临在了人间。

“马吉利村的主教在痛苦中死去。他的管家站在十字架前，向那些幸存的人宣称恶魔夺去了主教的灵魂。在天使的保护下，她没有染上疫病。接着管家大逆不道地说：天使把我拣选为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主教。授予圣职时，天使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难道我没有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主教伟大吗？’

“管家把众人领进教堂，主持了一场弥撒。听说这件事以后，当时的修道院院长罗伯特·瓦尔伯斯维克让人把这位管家带到罗星墩，为她的僭越之罪在上帝面前接受审判。但管家却一点都不肯服罪：她不承认自己犯了罪，也没有丝毫悔过之意。最后他们只好把管家钉在十字架上烧死了。这位管家的名字叫伊莎贝拉·罗斯。”

罗伯特·瓦尔伯斯维克是一三九二年到一四〇七年间罗星墩教区的主教。亨利国王指的一定是当时的亨利四世国王，不清楚注释里的村庄指的是马吉利·伯汉姆村还是阿博特·马吉利村。注释没有受到文艺复兴的影响，里面充满了缩略语和中世纪特有的措辞。我们现在至少可以估算出注释的未知名作者为什么要把这段注释摘抄下来，我很想知道这个故事原先记载在哪里。

请允许我在信的末尾加上些个人感想。你们一定注意到故事里提到了罗斯这个姓，这让我联想到苏塞克斯中部的罗斯村。说也奇怪，那里恰巧是我的故乡，我们家已经在那里居住了四十多年了。

此致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我还在餐厅的架子上找到了尤尔格雷夫用维多利亚诗体写的《陌生人的审判》。没读过这封信的话，我也许丝毫都理解不了这首诗的含义。如果你把这首诗和伊莎贝拉的故事联系在一起，那一切就对上了。诗中的一部分非常生涩难懂，也许不是完全能理解得了，但你可以大致体会到这首诗歌颂的是一位为信仰而献身的中世纪女性。

穿上宽大的睡衣以后，我在床上又把信和诗读了一遍。喝过琴酒后我感到微醉，明天清晨可能又要在噩梦中惊醒了。我梦见我在罗星墩的市场里，十字架边有人在烧着垃圾，人们纷纷高声痛斥着我。梦醒以前，我看见灯柱上绑着只垃圾桶，一只没有手臂的人偶目光空洞地瞪视着我。

“尤尔格雷夫应该知道，这个故事从神学的角度上完全站不住脚，”大卫说，“女神父的说法根本讲不通。”

“为什么？”我这样问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卫把话说下去。说到他感兴趣的事时他总会变得非常激动。

他看了一眼教堂里的钟。“现在我不想深究这个话题。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话题，我没空跟你在这上面多做纠缠。”

“你这根本不算是回答。”

他在通向回廊的那道门旁停下了脚步。我们一前一后绕过大教堂的东头。天气非常不错，缥缈的白云挂在塔楼尖顶金色的风向标后面，墙上的石块显得整洁而干净。有只燕子出现在尖塔的基座，沿着石柱边缘往下飞了一段以后，从教堂中殿往西飞了过去。这时大卫突然笑了起来，我又一次感觉到老天对漂亮的人有多么偏袒，美丽的外表把他们和我们其他人区别开来，打从出生开始他们便受到了不一样的对待。

他说：“女人不可能成为父亲，更不能成为主教。”

“主教这一职位有什么特殊的呢？既然女人能当国王，那为什么不能走上布道台呢？”

“因为上帝把耶稣造成了男儿身，他只选择男人做使徒，这就和他选择处女玛利亚做圣母是一个道理。”

“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世纪的巴勒斯坦。”

“我想上帝的选择并不完全是个巧合。基督徒不能产生如此荒唐的想法。《圣经》里没有提过女人做神父的事情，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上帝只想让男性充当神父。假使男性担任神父只是个传统而已，那么我们当然可以打破传统，让女人也来担当神父。但这是上帝的诫命，我们不能违背这条诫命。”

“就算你说的没错，但教廷不是也经常承认自己犯错了吗？教廷毕竟也在与时俱进。比如说，你们不会因为会众不同意你们的意见就把他们放在木桩上烤了。”

“这和女人当神父的事情不能相提并论。”

最好还是别跟宗教狂热分子发生争执。如果大卫想在强权的律法中生存的话，那就由他去好了。

“我还有工作要干，”我说，“我该走了，谢谢你给我上的神学课。”

刹那间我觉得他像丢了骨头的小狗似的有那么一点失望，也许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潜在的皈依者，一个随时会改变心意的浪女。互道再见以后，他便朝皮亚门和神学院走去。

我钻进回廊，慢慢走向大教堂的南门，进门后径直奔向礼堂。礼堂是个简朴的大房间，窗户下面的墙壁边围了圈拱廊。现在教士们会在更舒适的地方集会，礼堂主要用来举办音乐会演和大型会议。最近主教大人准备用这个礼堂来办展览，我走过的时候哈德森教士正和主教在礼堂里说话。当我从礼堂门口走过的时候，哈德森朝我挥了挥手。

工作以前我找出了几本有关罗星墩和附近乡村的历史书。我在这些书里找到了马吉利·伯汉姆村和阿博特·马吉利村的参考资料，以及发生在十四和十五世纪的几次大疫情。但这些书里并没有伊莎贝拉·罗斯、女神父和天使邀约的记载。

之后我为十几本书编了目，心思却一直放在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伊莎贝拉和尤尔格雷夫认为“可能有用”的男孩西蒙身上。最后我决定早点休息，而且并没有在休息时间喝咖啡。

我又去市场附近那条街上由铁皮圆顶屋改建的公立图书馆跑了一趟。几周前珍妮特带我来这儿办了张借书卡，不过我从来没用过。图书管理员是个面相精明的矮胖男人，丝绒般的头发又长又乱。我问他图书馆里有没有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东西。

“你要的是关于他的书还是他撰写的书呢？”

“两样都可以。”

“这里有本他写的诗集。”

“太好了。在哪儿可以找到你说的诗集呢？”

他喘了口气，眼睛愤怒地盯着我。“恐怕那本书已经借出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落入了谷底。“可以让我预约吗？”

书的名字叫《天使的语言》。“这里有他的自传吗？”说着我把预约卡和六便士零钱递给了他。

他看了看卡上的名字。“阿普尔亚德夫人，据我所知没有这样的自传。不过他的简介刊载在了《英国名人传记》上。《罗星墩名人录》上也有他的记载，我想应该是在第九章，你可以在图书馆的参考文献区找到那本书。”

我被他的专业精神和广博的知识深深地打动了。

“老实说，直到上周我才第一次听说尤尔格雷夫这个名字。有人恰好跟我提起。”

“跟你提起尤尔格雷夫的是不是哈德森教士？”

“不是他。是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又是个难以解开的谜。与其说是迷惑，不如说让我有点恼怒。我不想让别人也对尤尔格雷夫感兴趣，这种想法让我自己也感到惊奇，我觉得尤尔格雷夫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才对。既然尤尔格雷夫已经死了，我就可以毫无牵挂地把他当作亨利的替代者，这样他就不会受到那些无耻却有钱的老寡妇的引诱了。

我谢过图书管理员，走进参考文献区，从图书摘要里找寻尤尔格雷夫的生平。但这些摘要和在图书室里找到的塔楼模型一样，并没有给我太多的启示。

尤尔格雷夫出生于一八六三年，是准男爵家最小的儿子。一八八四年他在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读本科时，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作《最后的诗》。从学校里辍学以后，他决定到教堂侍奉。尤尔格雷夫的这段经历可以在《英国名人传记》里查到，事实上他是罗星墩神学院的第一代圣职候选人，伦敦西区的好几位副主教参加了当时的选举。

一八九一年，尤尔格雷夫在托特纳姆法院路西侧博克拉克街新建的圣米迦勒教堂里担当牧师。（像位老友似的，我仿佛可以清楚地看见尤尔格雷夫在讲坛上布道的样子。）一八九六年，尤尔格雷夫出版了自己的第二部诗集，紧接着他又出版了那本著名的《最后四件事》。四年以后，他成了罗星墩大教堂的教士。奥巴斯顿没有说错，世纪之交时教堂的主教正是弗朗西斯母亲的表兄。

他的最后一本书《天使的语言》是在一九〇三年出版的，后一年他便因为健康原因而被迫退休了。之后他一直住在米德尔塞克斯弟弟的家里，一九〇五年七月三十日因病去世。《陌生人的审判》这首诗使他闻名于世，据说这首诗还得到了英国著名诗人叶芝的赞誉呢！

午饭一般只有我们三个人吃。罗茜在幼儿园，大卫在神学院不回来。珍妮特终于有时间读《1904年罗星墩文物协会年报》里的那封信了。这天的午饭是色拉和凉拌羊肉，吃饭的时候我告诉珍妮特我没有找到更多关于伊莎贝拉的信息。特雷佛先生对我们的交谈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大口咀嚼着眼前的羊肉。

“为什么要查她的事？”珍妮特问。

“这个故事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为这个女人的遭遇感到非常痛心。”

“如果这个女人真实存在的话，你再为她感到痛心还来得及。”

“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不然弗朗西斯为什么要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呢？”

珍妮特目光炯炯地审视着我。“我说不清楚。你觉得这首诗的灵感真是来自于伊莎贝拉吗？”

“当然。你看过那封信吗？”

“还没看呢，我准备吃了午饭再看。”

“这首诗分三个部分。”我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在第一部分中，士兵们抓住了在教堂布道的伊莎贝拉。接下来是对伊莎贝拉的审判，最后一部分便是十字架上的火刑了。”

“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珍妮特问。

“这首诗收录在一八九六年出版的《最后四件事》里，这么说来……”我突然明白了珍妮特的言下之意。

“他给教士团写信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一九〇四年。他是一九〇一年来罗星墩当教士的。”

珍妮特说：“尤尔格雷夫写诗的灵感不可能来自于五年之后在大教堂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你说是不是？”

“还有羊肉吗？”特雷佛先生看着桌子上残留的骨头问。

我一时感觉有些沮丧，不过马上又重新振奋起精神来。“我明白了……之前弗朗西斯曾经在罗星墩的神学院学习过，那应该是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他可能在求学的时候看过这本书。神学院的学生也许可以自由出入教堂的图书馆。十几年后重返罗星墩，他又在图书馆里读到了这本书。这就说得通了，你说是吗？他肯定会找这本书的。”

珍妮特用心地切起羊肉来。“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呢？”

“我对尤尔格雷夫的事非常感兴趣，尤其是他那次赞同女人当神父的布道。我认为这其间一定暗含着某种联系。”

“再给我来点羊肉好吗？”特雷佛先生问。

珍妮特切开一块羊肉，我们把话题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身上转移开来，既而讨论起神学院教士宿舍的事情。我们谈论着在那儿安家会不会比在达克旅店更舒适。

我很高兴珍妮特能转换话题。我不想深思弗朗西斯为什么会让我感兴趣的原因，也不想让珍妮特窥探到我的动机。没错，我已经烦透了，我需要来点刺激。但其中的另一个理由又让我深感痛苦。相信我，我不是有意为之，那时我根本不愿意面对这个冷酷的事实。

事实上我想尽可能地打动大卫·拜菲尔德的心。我希望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什么能比宗教上的发现更能引起他的注意呢？我钻进这个念头里不可自拔。并不是说我爱上了大卫，还远没到那个程度。我对大卫的感觉大部分源自于对亨利的报复。但事情不仅仅是这样。如果你认识大卫你就能了解到其中的奥妙了，虽然他妄自尊大，而且能自然而然地把一群小女人围绕在他的身边。但他的确非常性感。

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不可能完全避开他。我甚至还看到过他赤身裸体的样子。达克旅店虽然面积不小，但只有一间浴室。一天清晨我穿着睡袍走下楼，推开浴室的门，裸着身子的大卫便出现在我的眼前——大卫站在浴缸里，洗澡水从他洁白的身体两侧流下，大卫弯下腰正准备去够澡盆边挂着的毛巾。开门的时候，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头朝门的方向转了过来。刹那间他简直和运动员的石像一模一样，俊美的身姿俨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真的很抱歉。”我慌忙说，连忙关上门，退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要说这应该是大卫的错，因为洗澡时一般都会锁上浴室的门。但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受到责备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觉得自己像个窥探狂一样。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在饭桌上遇见了，我们俩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我很想知道大卫是不是和我一样这些年来一直都记着这件事。

21

主教的展览在教堂礼堂如期举行。珍妮特告诉我因为这次展览带有浓厚的重商主义色彩，所以遭到了广泛的反对。我不知道这种反对是出于社会因素还是宗教因素，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教堂街上的这些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主教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才决定举办这次展览的。北边的袖廊屋顶上长满了蛀虫，圣母堂的窗户玻璃已经残缺不全了，教堂西侧的尖塔随时可能落在主教街上。教会的那一点点收入仅能维持教堂的正常运转，用礼堂办展览仅仅是建立永久博物馆的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旅游者肯不肯花钱来观看这样的展览。

“展览能够成功的话，也许我们真能像主教所说的那样在教堂里开间咖啡馆呢。”一天晚上大卫对我们说，“这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能说得通。为什么要让城里的咖啡馆在教堂参观者身上赚钱呢？”

“他们准备把咖啡馆放在哪儿？”珍妮特问。

“如果关掉图书馆，教堂里就有足够的地方了。”

“图书馆可是在教堂的正殿里面啊。”

“他们可以把展览移到现在的图书馆，把礼堂和沿街的几间屋子改建成咖啡馆。”

展览包括了许多中世纪的石制品——石柱断片、雕像、墓碑石，一些华丽的法衣和彩色玻璃碎片，其中自然也包括大卫在图书馆壁橱里发现的木制塔楼模型。哈德森教士让我稍微留意一下大教堂图书馆里保存的外形可爱以及内页有插画的图书，如果其中有和罗星墩有关的内容就再好不过了。我建议展出我找到的那本《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试图让大卫发笑，他却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最好别开这样的玩笑。

展览一切从俭。除非真能赚钱，主教大人不想把钱花费在新的展示柜和增加过多的展览品上。他们还决定不雇用临时工，街上的女士们被一个个拉来帮忙。据说六月份会举办一个盛大的开幕式，《罗星墩观察家报》会派个摄影师报道开幕式的盛况。

“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我被加入轮值名单的那天晚上珍妮特对我说，“我原以为大卫不会把你排进去的呢。”

“没关系。再说这种事也干不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以后我就不待在这儿了。我不可能永远干这个。”

珍妮特认真地看着我，目光中包含着一丝忧虑。“我不希望你走，至少现在别走。”

“我才不会马上就走呢。”我知道只要珍妮特开口，我就永远无法拒绝她的求助，“图书的编目工作比我料想得要长，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能在书架上找到些什么东西。”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在图书馆里会遇见些什么人。第二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发现奥巴斯顿教士正在回廊间闲荡。

“我的老天！”他说，“阿普尔亚德夫人，我差点儿忘了会在这儿遇见你呢。我刚去礼堂看了这次的展品。”

他喘着气打开了通向教堂街的大门。

“你准备回达克旅店吗？”

“是的。”

他走到我身旁。“我们也许可以一起走，我正准备去高地街买些烟叶回来呢。”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他突然间对我说：“阿普尔亚德夫人，尤尔格雷夫真是个疯狂的家伙，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你觉得现在是不是有点过于暖和了呢？”

“这天气很不错，不是吗？”我问。

“希望阳光能持续一阵子。星期六我们会举办一场南美洲传教士的义卖会。”

我们在暴晒的教堂街上走一阵歇一阵，行进的速度很慢。奥巴斯顿教士不时停下脚步，用手绢擦拭着油腻的脸庞。尽管天气炎热，但他还是穿着宽大的亚麻外套，头上那顶破了边缘的帽子也久久不肯脱下。

“刚才你为什么会说尤尔格雷夫这人很疯狂？”我不解地问。

“尤尔格雷夫刚来罗星墩的时候，大家就认为这个人很诡异。”奥巴斯顿教士把头凑近我，“来了以后，他的情况越变越糟，没人能劝说他接受适当的治疗。一九三三年我来罗星墩的时候，不少认识他的人还经常提到他的事。”

“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必须得说，他的精神非常不稳定。”奥巴斯顿教士像打量着春宫画似的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他的个人生活几乎是无可指责的，最后却出了那次布道的事。那件事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报纸上甚至还登了相关的报道。最后大主教对这件事做出了定夺，我想他也许还咨询了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意见吧。幸好他的家人都非常支持他，没人想闹出丑闻。”他点了点微小的头颅，“阿普尔亚德夫人，感谢多方面的援助，我们才不至于对他做出过重的处罚。我想他在儿童时代大概就有这方面的征兆了。”

这时我们正站在达克旅店花园的门外。

“奥巴斯顿先生，我必须和你说再见了。”

他像周六晚上正准备喝下勃艮第葡萄酒时那样润了润嘴唇。“我想去克罗斯基饭店喝杯茶，你介意和我一起去吗？”

“谢谢你，不过我必须得走了。珍妮特还在家等我呢。”

他举起草帽。“那就下次再说吧。很高兴又见到你。”说着他便悄然离开了。

珍妮特正跪在门边的花床上处理杂草。“你在高兴个什么劲儿啊？”她问。

22

“拜菲尔德夫人，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埃尔斯特里夫人说，“这天气可真是糟糕透了。”

“综合各方面考虑，情况还不算太糟。”珍妮特回复道，“这是我朋友阿普尔亚德夫人，她是我中学时的同学。温迪，这是埃尔斯特里夫人。”

我和奥巴斯顿教士的管家握了握手。埃尔斯特里夫人是个高大沉闷的女人，看上去好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似的。她一直紧盯着我的脖根处，我不知道是我的脖子特别脏还是那里的扣子松动，把胸罩露了出来。不过她马上友好地对我笑了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珍妮特身上。

“喝点茶去吧？”她提议道，“我需要检查一下这里的员工是不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盯着点他们就会偷懒。”

我们穿过人群走到神学院厨子开的茶摊旁。雨下得很大，因此义卖会只能挪到神学院的餐厅里举办。义卖会刚刚开始，排队喝茶的人还不算太多。参加义卖会的大都是戴帽子、穿雨衣、手里拿着雨伞的中年妇女。这些人不想漏过任何一次淘到便宜货的机会。

珍妮特坚持掏钱买茶。埃尔斯特里夫人检查了糖罐、货摊，最后还看了看壶里牛奶有多少。

“我很高兴，他们弄得还不错。”埃尔斯特里夫人附在我的耳边说。她的沼泽地带口音因为长年累月和教士打交道而变得柔和了不少。“他们不会再和我打马虎眼了。”她看着珍妮特的背部笑了笑，进一步降低了音调，“拜菲尔德夫人可爱极了，他们家可真是不错。”然后她又恢复了正常的音调，“阿普尔亚德夫人，听说你在教堂的图书馆里上班。”

“目前在那儿上班。”我说，“提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奥巴斯顿教士说你也许能告诉我一些与尤尔格雷夫教士有关的事，一个星期以前，我在图书馆里碰巧看到了一些他写的东西。”

“他是个从不犯错的人，但脾气有点怪。”她正眼瞧着我，瞳孔又圆又黑，“但我对他也不算了解。”

“他住在哪儿？”

“他住在哈德森现在住的布里兹宿舍。我在宿舍隔壁的院长家干活。现在比以前先进了不少，院长请了个男管家，还有自己独用的马车。”

“真是这样吗？你还记得尤尔格雷夫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吗？”

“我说不上来。我从来没有机会拜访那里。另外，尤尔格雷夫是个单身汉，他也不需要主教那么大的排场。不过我记得他把宿舍重新装修过一遍。装修宿舍的时候他借住在达克旅店。”

珍妮特把茶端了过来。“谁住在我们那里？”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我说，“埃尔斯特里夫人说他只借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住的是哈德森现在所住的房子。”

“我想他一定不会喜欢那幢房子的。”埃尔斯特里夫人说，“最后他竟然变疯了。我们对此倒并不吃惊，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要发疯的。”

“你听过他那次关于女神父的著名布道吗？”

她朝我摇了摇头。接着，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失一样，埃尔斯特里夫人又对我补充了一句。“据说他和仆人们过于亲近了，他的一些想法也非常怪异。你听说过他自杀的事吗？”

“没听说过。”我看着她把糖舀进茶杯，“我原以为他生病生了很长时间，然后因病去世了呢！”

“我们听说的可不是这个版本。他是个神职人员，原本是不应该自杀的。不过他不是在这里自杀的，尤尔格雷夫是在被教堂赶出去以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抿了口茶，然后侧过脸看着珍妮特，“拜菲尔德夫人，我只想告诉你，篮子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坏苹果。”

“我想你大概不认识一个名叫西蒙·马特莱瑟姆的男孩吧？”

“西蒙·马特莱瑟姆？哦，我当然认识他。”她犹豫了一下，心神不宁地搅了搅茶水，“我想他过去时常为尤尔格雷夫教士跑跑腿。不过他已经离开罗星墩很多年了，他目前住在沃特福德。我弟弟在斯万碰见过他。”

“我知道那个地方。你说的是河边的那家小酒吧吗？”

她点点头。“过去他家就住在那里，那时西蒙与妈妈和妹妹一起住。他在教士院里工作，当然，教士院的仆人们当时都住在……我不记得他父亲的事了。我想那次西蒙一定是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家里的老房子吧。不过斯万那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人群在我们之间涌动着。有人碰到了我的手臂，茶水从杯子里溅出来，洒在我的雨衣袖子上。接着我们又转向了别的话题。后来珍妮特买了只穿蓝色连裤服的黑布娃娃给罗茜做生日礼物，我买了盆放在窗台上的凤仙花。

之后我们就手牵手打着伞回家了。路上，珍妮特问：“你还在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感兴趣吗？”

“只是打发打发时间而已。”我怕珍妮特感觉到我的忘恩负义、我对罗星墩的厌倦以及我对大卫的小小幻想。我赶忙转换了话题。“我以为埃尔斯特里夫人一定非常难相处，没想到她这么和蔼可亲。”

“埃尔斯特里夫人在尽力讨好我，”珍妮特说，“一旦大卫坐上院长的宝座，她还想保留目前这份工作。”

“你会让她保留目前的工作吗？”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她年纪大了，做事也太过死板。奥巴斯顿教士把所有事都交给她做，她做的倒还算中规中矩。”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事实上，我觉得院长夫人没什么可开心的。”

我们安静下来，在雨中匆匆赶回家。大卫在书房里看书，原则上还在照看着特雷佛先生和罗茜。街上有辆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把马路上的积水溅到了我的鞋子和袜子上。

“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在门厅里脱雨衣的时候珍妮特问我。

“只是湿气重了些，”我嗅了嗅空气的味道，“似乎还有早饭时残留的培根味。”

“不，里面还有另一种味道。似乎有点不太好闻，至少我认为。”

这是我们第一次提起味道的事情。珍妮特必定想到了什么，或是真的闻到一股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应该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吧。

大卫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你们好，义卖会怎么样？”

“和你想象得差不多，”珍妮特说，“只是我们身上全湿了。罗茜在哪儿？”

“和你爸爸在楼上玩呢，我想他们一定是在玩‘拉大车’吧。”他的声音突然间低了下来，“温迪……你怎么了？”

我惊奇地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形象，我不知道我的鼻子为什么会不可思议地红了起来，我的鼻子怎么会变成妈妈所说的“酒鬼的鼻子”呢？难道我昨天晚上真的喝多了吗？大卫的眼神里似乎蕴涵着一种谴责的意味。

“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亨利写来的信。”他说。

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很不好受，肚子上好像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似的。不过大卫和亨利是好朋友，他们之间通信也无可厚非。尽管他们多年未见，很少通信，生活的道路也完全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仍旧是朋友的事实。我不知道亨利追我时大卫有没有给他出过主意。

“他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大卫说。

我什么都没说。

“我必须回信告诉他你就住在这里。这是我的本分。”

“这是你的自由。”

“他想见你。他说——”

“我不想见他，”我大声说，“告诉他我不想见他。现在我要换衣服去了，我的全身都湿透了。”

我跑上楼，走过充满笑声的罗茜的房间，然后从另一段楼梯回到了我的卧室。走进卧室以后，我抽了抽鼻子，没有去看梳妆台镜子里自己的形象。我需要早点睡觉，并在临睡前好好喝上一杯。

两天后的星期一，我在工作时找到一本爱德华时代的童书。这本书是乔治·阿尔弗雷德·亨提所写的《国王的旗帜》。虽然书脊褪色褪得很厉害，但封面的图画还光泽如新。画中穿红衣的英国男孩正用军刀收割庄稼，一群祖鲁人面如土色地站在他的身边。我打开书，在扉页上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笔迹。

给西蒙·马特莱瑟姆的十三岁生日礼物

祝愿你健康成长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一九〇四年七月十七日

23

罗茜的生日是五月十四日星期三。除了特雷佛先生，我们都起得比平时要早，这样她就能在上学之前拿到礼物了。

下楼以后，我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闻到了一股类似变质肉类的味道。我想起珍妮特周六从神学院义卖会回家的时候提到过闻见异味的事情。但在走廊里仔细嗅一嗅，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气味。只有湿气，石墙和昨天的蔬菜味。

罗茜非常兴奋，像在塔尖打转的燕子一样在厨房里奔来跑去。桌子上放着一小叠贺卡和几件小礼物。

“我可以打开吗？”她问，“让我现在就打开好吗？”

“吃完早饭再开。”珍妮特对她说。

“我现在就要看，今天是我的生日嘛！”

“好吧，宝贝，但即便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也得给我好好吃早饭啊！”

“看了礼物再说。”

“不吃早饭就不给你看礼物了。”

“妈妈，快给我打开看看嘛！”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珍妮特首先把目光挪到一边，似乎对女儿做出了妥协。

我拿起早先放在桌子上的卡片和礼包。“不吃饭我就把这些礼物拿走了。”

罗茜抬头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心里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这些东西只有听妈妈话的孩子才能拿。”

我对她笑了笑，希望自己没做多余的事。管孩子是珍妮特的事，照理说我不该插手。没多久罗茜就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母亲倒上了满满一碗玉米片。如果罗茜是个小将军的话，她会把这种举动称为战略性撤退。

罗茜用了五六分钟就把麦片粥、一小块吐司和一杯牛奶全吃完了，接着她便开始处理起面前的这堆礼物来。她先是打开信封，看着里面的生日卡，然后将它们叠成一摞。罗茜把信封扔得到处都是，不过她把两张邮政汇票和一张政府有奖公债单独放在了一起。

接着就是那些礼品包了。罗茜让大卫用剪刀把它们打开，邮局寄来的包裹里放着件酱紫色的羊毛衫。

“拜菲尔德奶奶真是太好了。”珍妮特不动声色地说。

罗茜一句话都没有说。

剩下的四个包裹是家里的四个大人送的。她先是打开了特雷佛先生送的，老先生希望把橱柜盘子里的苹果送给外孙女。他告诉珍妮特罗茜喜欢吃苹果，看到这件礼物一定会很开心。他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很希望有人能把苹果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但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珍妮特说这个主意很不错，罗茜一定会喜欢。不过包礼物的时候，珍妮特还是把义卖会上购得的蓝色人偶也一起放了进去。

大卫的礼物是儿童版的《莎士比亚故事集》，书里的语言浅显易懂，还配上了许多可爱的插画。珍妮特则给罗茜买了条粉红色花边、天蓝色底色的连衣裙，裙子上还画着几匹可爱的小马。连衣裙有蓬蓬袖，领子高高立起，罗茜高兴坏了。上学以前她把连衣裙带到父母的卧室，这样她就可以穿着它在大镜子前好好照一照了。

在这之前，她先打开了我的礼物。我向珍妮特询问过罗茜最想要什么，珍妮特告诉我罗茜想要个天使。我和珍妮特觉得天使玩具可能会对她的胃口。我在高地街的玩具店里买了个非常贵的天使玩偶，玩偶长着头金黄色的长发，眼睛根据站卧的姿势一张一合，腿脚和手臂与肢体连接在一起，头颅在脖子上不断地摇摆着。按住胸膛，天使会马上发出“妈妈，妈妈”的呼叫声。

买来时玩偶的裙子、内衣、袜子和鞋都是粉红色的，这对于一个圣徒来说显然有点不太合适。于是我用两块白色的手绢给天使做了件长长的袍子，并在接近心脏的位置用蓝色的棉线绣了个代表天使的“A”。我们让天使穿上长袍，把脱下来的粉红色衣装放进了一个空香烟盒里。

“我们可以把这些衣物当作天使的嫁妆。”珍妮特说。

“或者在天使下凡的时候穿。”我附和道。

打开盒子，看到自己想要的天使时，罗茜半晌没有说话，接着她轻柔地拿起天使，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喜欢这件礼物吗？”珍妮特问，“快去谢谢你的温迪阿姨。”

罗茜抱着天使走到我的椅子边，准备让我亲吻她的面颊。

“生日快乐，”我说，“非常高兴你会喜欢我的礼物。”

珍妮特把长袍、粉红色衣装以及玩偶呼叫“妈妈”的机关告诉了她。

罗茜点了点头。“但天使的翅膀在哪儿呢？”

“并不是所有的天使都有翅膀的。”我告诉她。

“天使就应该有翅膀。”罗茜说。

“亲爱的，这个得问你爸爸去，”珍妮特告诉她，“你爸爸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了。我想他一定会好好看看你的天使的。”

事实上，大卫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吐司面包和橘子酱上。不过他还是分了一会儿心，告诉罗茜天使并不是都长着翅膀，这让罗茜稍稍释怀了一点。

“温迪阿姨，”珍妮特带罗茜上学前，罗茜悄悄地告诉我，“你送我的天使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罗茜生日那天我并没有按平常的时间回家。我希望她能和珍妮特、大卫一起享用自己的生日茶点。这天是她的生日，她应该和父亲母亲单独待在一起。午饭的时候我告诉珍妮特我要买点东西，会比平时晚些到家。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找到另一本原本属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书，那是托马斯·布朗写的《一个医生的宗教观》，我找到的这本书是一八八九年出版发行的。我把尤尔格雷夫的书单独开列在一张书单上。每找到一样东西，我对他的了解便又深入了一点点。这本书是皮面装订的，但封皮残缺不全，书脊也完全开裂了。我翻动着书页，页面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窸窣作响。我在书里发现了一张书签，书的主人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在书签上写下一段话。

事实上，我们和我们痛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食人肉、喝人血的并不只有别人，我们自己也常常在做同样的事。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相。我们把自己的肉放在嘴里，把自己的骨架盛在盘子中。简而言之，我们毁灭的正是我们自己。

我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作者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禁全身打了个哆嗦。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把尾巴放进嘴里的大蛇。

“弗朗西斯，这段话可真是恶毒，”我大声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写？”

在图书馆凝滞的空气中，我彷徨地寻找着答案。我的老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禁又打了个哆嗦。太荒唐了，我对自己说。

我站起身，拿出原先用大页纸做的分类目录。这里登记了皮尔教长的原始捐赠和后来添加的一部分书籍。最后一本书的入馆时间是一八九九年，其中没有这本《一个医生的宗教观》。我检查了门边橱柜里后期保存的一些记录，这些记录和早期的分录一样残缺不全。最早的记录是注释版德文《摩西五经》。分录里标注着这本书是一九〇四年十一月入馆的，标注的字体工整，与弗朗西斯潦草的字迹迥异。

我从《英国名人传记》上了解到弗朗西斯一九〇〇年来到罗星墩，四年后的某个时候又离开了这里。他也许在图书馆里留下了一些书，不过我在不同的分类目录里并没有找到他的痕迹。我突然意识到一九〇四年十一月做的分类目录可能是接手他工作的管理员留下的，那个人无疑比他更尽责。这么说来，弗朗西斯很可能在那年的夏末或早秋被迫离职。确定了这个时间点，我也许就能轻易地在公共记录里找到最后一次布道的线索了。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公共记录里可能会有那次布道的线索。为什么不去查查看呢？奥巴斯顿教士说本地的报纸上有过那次布道的记载，报道此事的无疑应该是《罗星墩观察家报》。

我看了看表。我原本计划回达克旅店之前去店铺里转上四十五分钟，但我并没有什么着急要买的东西。

《罗星墩观察家报》在市场街上有间办公室。这是份报道本地市场集会、公开拍卖以及刊登婚丧嫁娶消息的周报。葬礼的通报通常被放在显要的位置上。他们的编辑原则是尽可能多地提到本地的人名，每段文字的第一句话里必定要有“罗星墩”这个词。

我走进一个面向街道的房间，两个女人坐在磨光的长柜台后面，一个正用两只手指在打字机上打字，另一个则在织毛衣，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某个名叫埃德娜的人的事。我问她们过期的报纸保存在哪儿，织毛衣的人把我领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墙壁旁边放着一排又高又深的铁架子，窗户下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报纸按年代顺序整齐地摆放在铁架子上。

“这些报纸都很脏，”带我来的女人提醒我，“你留在这儿慢慢看，我们五点关门。”

我带了棉质的防尘手套，所以不用担心灰尘和油墨的侵蚀。我走到放着一九〇四年报纸的铁架子前。这时我突然产生了疑惑。

首先，报纸堆的上层没有一点灰尘，但左右两边和铁架子其他地方的报纸都沾满了灰。这里堆放的是一九〇三年到一九〇六年上半年的报纸，一九〇四年的报纸应该在正中间，但它们却出现在了报纸堆的最顶端。

我把那一年的报纸带到桌子前，从一九〇四年十一月往前翻。我立刻在第一份报纸的第五页发现了一段提及弗朗西斯的简短文字。

从下周二晚上七点半开始，海克斯托尔教士将在施赈所就“耶稣降临的意义”举办一次连续四晚的讲座。欢迎大家前去参加。在先前发出的通告中，这次讲座的主讲人是尤尔格雷夫教士。这次讲座还将为教堂慈善协会筹款。

我把报纸往前翻。十月的报纸上说尤尔格雷夫教士因为健康原因辞职，并且离开了罗星墩。教堂方面认为他的继任人在后一年才会被任命。

我希望在九月的报纸上找到导致尤尔格雷夫教士辞职的那次布道的消息，但看到的情况却非常糟糕。四份报纸中的两份遭到了严重的损坏，有人用小刀裁下了五段报道，其中两段似乎是写给编辑的信。破坏者下手很重，下面的两三张报纸都被他割开了。

我把割坏的两张报纸带到前面的办公室。两位女性职员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着我。

“不能把报纸带出去，”织毛衣的女人说，“这是这里的规矩。”

我把报纸摊开在柜面上。“你们看看，有人把这里的报道裁下来了。”

“谁会在乎这个呢？”打字员说，“也许是那些小流氓的恶作剧吧。”

织毛衣的女人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也许只是不想费事复印一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近有人来过这儿吗？”

“可能是许多年以前干的，这里好久没人光顾了。”

我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因为发黄报纸上的割痕还很新。“也许吧。但我想知道最近有人来过这里吗——我是指最近几周？”

“只有沃斯珀夫人，”打字员说，“她想查阅她公婆的结婚日期。”

织毛衣的女人爆发出一阵哄笑。“现在才想起这个？好像有点太晚了吧。”

“律师好像是也来过吧？”打字员似乎想起了什么。

“哪个律师？”我连忙追问道。

“记不太清了。”

“那个人看上去像是给律师跑腿的，”织毛衣的女人解释道，“个子非常小，穿着黑色外套和细条纹的裤子。”

“他想要查些什么。”

“因为忙，所以我们没问。那天有好几个人来报社谈登广告的事，还有个人对之前登的文章提出抱怨，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为什么来的了。”

“别说这个了，”打字员提高音调，重新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你为什么想知道他要查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怪。”

“人们成天都在做奇奇怪怪的事情，”织毛衣的女人说，“有些事我们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如果你敢尝试的话，我们也不会太吃惊。”

“我才不会做什么怪事呢。”

打字员说：“快五点了，我们马上要下班了。”

我只好出去买东西。我给珍妮特买了些棉线，给罗茜买了块巧克力，自己则买了瓶琴酒。葡萄酒专卖店的克罗姆威尔先生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一时我以为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下次看来要去剑桥买琴酒了。

我发现自己很难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因为我一直在想裁剪《罗星墩观察家报》的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是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关。

回到达克旅店的时候一定快到六点了。走进屋子的时候，珍妮特突然冲到走廊上。看到是我，她难掩脸上的失望表情。

“出什么事了？”我连忙问，“罗茜在哪儿？她怎么了？”

“罗茜她很好，她现在乖乖地在厨房待着呢，出事的是爸爸。你见过他吗？”

“我今天还没见过你爸爸呢。”

“我做茶点的时候，他和罗茜在花园里玩了一会儿。我去叫他们进来的时候爸爸却不见了。那差不多是两小时前的事。大卫正在四处寻找他。”

特雷佛先生很少离开家，他去外面的时候我们总会有一个人陪着他。搬进达克旅店以后，他就再没有一个人出去过了。

“他走不了太远。你通知过警察了吗？”

“还没呢。大卫觉得我们还可以再等一等。”

我们走进厨房。罗茜正在跟我送给她的天使说话，没有抬头看我们。没吃完的生日茶点仍旧放在桌子上。我“哐”地一声把手提包扔在橱柜上。不知道大卫是不是害怕丑闻才迟迟不敢将特雷佛先生失踪的事通知警察。

“罗茜，”珍妮特说，“爷爷真的没把他要去的地方告诉你吗？”

她抬起头，对妈妈摇了摇头。“没有，他没告诉我他要去哪儿。”

罗茜在最后那个字上稍稍加了点重音，我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出门吗？”

“他说他要出去找翅膀。”罗茜抚摸着玩偶的头发说，“他说天使不能没有翅膀。”

这时我们听到通向市场和高地街的后门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门被打开以后，特雷佛先生说：“我很饿，还有吃剩下的茶点吗？”

24

大卫也有邪恶的一面，电话的事充分显示了这一点。

珍妮特参加了主教妻子弗伯里太太组织的一个委员会，她们每周四下午茶点时在主教家聚会。珍妮特告诉我，教堂需要弗伯里太太所说的那种“女性温柔”，所以我们常把委员会成员称为“温柔太太”。她们轮流采办花束，监督教堂的清扫工作，为圣坛和儿童唱诗班准备布料。她们甚至还组织了一个分会，解决跪拜者提出的形形色色的复杂问题。在珍妮特看来，分会的核心成员才是决定委员会实质问题的核心力量。

因为珍妮特周四下午要参加聚会，所以这天我会比平时下班得早一点。珍妮特出门以后，我会给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做茶点。在周四下午的四点到五点半之间，我是达克旅店管事的人。

大卫很清楚这一点。

洗盘子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罗茜抱着天使玩偶坐在厨房的桌子边，特雷佛先生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瞌睡。昨天的外出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了。大卫最后在高地街上找到了他，特雷佛先生说他想找些鸭子来喂，但高地街上没有鸭子，特雷佛先生也没有带喂鸭子的食物。

我走进电话所在的书房。书房里朴素昏暗，到处都摆满了书，平时只有大卫会来这里。走进书房经常会让我产生闯入者的感觉，我拿起听筒，复述了一遍这里的电话号码。

“温迪，”听筒里传来亨利的声音，“是我。”

汗水刹那间从前额和握着听筒的手掌心里沁了出来。

“温迪，请你别挂电话。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盯着壁炉上挂着的十字架，受难的耶稣扭曲着脸，显得非常痛苦。

“温迪，你还在吗？”

“我跟你没有什么可说的。”

“对不起，”亨利说，“我是个傻瓜。我想你。我爱你。”

“滚开，别来烦我。”

我把电话放下了。我站在桌边盯着话筒看。不知怎的，我的身体开始发颤，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我没接，铃声连续响了三十六次。我觉得自己像根橡皮筋，每次铃响都让我收得更紧了一些。这一切可能全是大卫导演的。大卫和亨利是朋友，他觉得自己无论是从教职的角度还是从朋友的角度都有义务挽救一段失败的婚姻。最后一声铃响过后，我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出书房。这时我看见罗茜抱着天使站在门口。我朝她怒目而视。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听见电话铃一直在响。”

“没错，确实一直在响。”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我很忙。”

罗茜按了下玩偶的胸口。“妈妈。”玩偶叫了一声。

黑色的怪物又一次不歇气地鸣叫起来。

“这次你打算接电话吗？”

我转身拿起听筒。

“是温迪吗？”亨利问，“拜托能不能和我谈一谈？”

我想问他一句，我们之间还能谈些什么呢——谈离婚？还是谈多毛寡妇身上那摇晃的屁股呢？我倒想知道我那些钱是如何被他变没的。但因为罗茜正站在门口，这些我都不能问。

“我要见你，”他说，“什么时候都行。我们可以一起吃顿午饭吗？我这里还有你的一些珠宝。”

“你怎么没把这些珠宝给卖了呢？”我问，“兴许是没到时候吧。”

“如果你还在计较那个女人的事，”他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发生了海滩上的事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我转过头，不想让罗茜看到我哭泣的样子。

“我们可以在剑桥见面，”他提议道，“在那儿你觉得方便吗？温迪，求你了。”

“我们去伦敦见面吧。”我说。

“好吧。星期一有空吗？我们可以在皇家饭店见面。你觉得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中午十二点半。”我说，“迟到我可不会等你，我等得已经够久了。”

我放下听筒，和罗茜走回厨房，把最后几只碗碟洗干净了。之后我回到卧室，提早喝了杯睡前酒。说到底，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即便是自欺欺人也没什么关系。我已经做了太多其他蠢蛋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了。

清洗杯子、刷完牙以后，我回到书房打了个查号电话。查号电话省了我不少事——接线员立刻查到了我要找的电话号码。我坐在桌子旁，听见铃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子里响了起来。

“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你找谁？”

“你好，”我说，“可以叫西蒙·马特莱瑟姆先生接电话吗？”

“他已经不住这里了。他另租了一间房子住。”

“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或者现在的地址吗？”

“难道你不认识他吗？”

“不太认识，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我有件东西要还给他。”

“别挂电话。”片刻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的沙沙声，“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没有笑，但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25

星期六上午我收到一张发自公立图书馆的明信片，周一我订的那本书还回来了。一吃完午饭，我便前往公立图书馆去取书。

天气很暖和，值班的还是上次那个图书管理员。他喘得很厉害，蓬乱的头发也需要好好梳一梳了。他坐在门边的桌子旁，双手在一盘盘的登记卡上来回摸索着。因为大多数人还在吃午饭，所以图书馆里没几个人。他抬起头，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我是来取书的，”我把明信片放在桌子上，“这回可真快。”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们力求让你感到满意，”他抱歉地说，“但我们对这么旧的书也没多少办法。”

“只要能帮我验证一些事情就好。”我说。

他从背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本绿皮的精装书，在上面盖了个戳。我把书颠倒过来查看上面的还书日期，发现前一个借书者是上周中的时候把书借走的。

“谁借过这本书？”我问，“之前你提到的那个人是谁？谁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这么感兴趣？”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感兴趣？”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对他感兴趣。我在教堂图书馆工作，那里有些原本属于尤尔格雷夫的藏书。我仅仅对他有些好奇而已。”

“仅仅是有些好奇吗？”他像是个有一屋子实验器具的科学家似的，声调里充满了好奇，“之前我就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借书者是谁。”

“登记卡上没写名字吗？”

“当然写了。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张登记卡。这本书是别的管理员借出去的。那时业务很忙，管理员不记得借书者的名字了。还书的时候这里也很忙，她只记得借书者不是叫布朗就是叫史密斯，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名字。”

看来他还是问了，他对这件事也非常好奇。

“借书和还书的是同一个人吗？”

“好像是的。还书的是个矮小黝黑的中年男人，他戴着眼镜，头略微有点秃，衣着很普通，但非常体面。”

“他穿的是黑外套和斜纹裤吗？有点像律师事务所里的办事员？”

“我想应该差不离。但我可不认识律师事务所里的办事员。”

谢过他以后，我把书收进了手提包。

“顺便问一句，”他说，“你和亨利·阿普尔亚德有亲戚关系吗？”

我似乎被人抬手掴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火辣辣的。

“是的。你怎么会认识他？”

图书管理员挥了挥满是污垢的手指。“我们过去经常见面。”

是投注站还是酒吧？眼前的图书管理员看起来像是个和亨利臭味相投的家伙。

他等待我做出解释，明显对我和亨利的关系感到非常好奇。

“我很久没和他见面了。”我说，“谢谢你给我留这本书，再见！”

我在大太阳底下往回走，经过商店时买了双昂贵的丝袜和几支新款唇膏。走进教堂街以前我经过了城里的市场，市场里全是货摊，鹅卵石上堆满了纸板箱和腐烂的蔬菜。灯柱边的垃圾桶使我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但垃圾桶里没有玩偶，只有平底女式皮鞋和包过鱼的废报纸。我不知道五百年前罗斯的伊莎贝拉是不是死在这里，如果她真是死在罗星墩的话，除了《1904年罗星墩文物协会年报》里弗朗西斯的那封信以外，还有什么遗迹能证明这点呢？如此大的伤害一定会在人们心里留下点什么，亨利和多毛女人的出轨就给我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亵渎女人的死又怎么不会在人们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呢？

市场和高地街达克旅店的后门近在咫尺。我从后门走进达克旅店，房子安静又阴凉，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回屋脱下帽子和手套，透过卧室的窗户向外望，我看见大卫、珍妮特和罗茜坐在苹果树荫凉的树阴底下，看上去像是个其乐融融的理想家庭。他们很少像这样坐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没有因为自己的失意而打开琴酒，反之，我翻开了《天使的语言》这本书。书的纸张散发出一股怪异又强烈的烟味，似乎是法国和土耳其出产的那类烟。我试图阅读《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却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我只好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下楼和珍妮特他们在一起。

大卫坐在帆布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松开了领子上的纽扣，衣袖撸得很高，看上去像极了全盛时期的劳伦斯·奥利弗。珍妮特坐在垫子上摩挲着罗茜的头发。因为下午晚些时候要参加一个聚会，罗茜便穿上了新裙子。配合着母亲梳头的节奏，罗茜轻柔地捋着天使的金发。我像前一天在大卫的书房里一样，心中充满了闯入者的罪恶感。

“好了，”珍妮特说，“你觉得这些缎带和她的头发配吗？”

大卫坐直了身子。“坐到这边来，我去草地上。”

“别动，我觉得这些缎带挺好的。”我跪在珍妮特旁边的毯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大卫刚从杰瓦斯·海塞尔伯里-芬奇那里接到个电话。”珍妮特说，“宝贝，坐好别动。你应该知道，杰瓦斯是主教的助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和你不无关系，”大卫说，“没有理由不让你知道这件事。主教似乎热衷于把大教堂图书馆的藏书转到神学院图书馆，他在给院长和教士团的信里提到了这件事。”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好说。

“宝贝，坐好别动。”罗茜鹦鹉学舌地对天使说。

“杰瓦斯和大卫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说着珍妮特继续梳理起罗茜的头发来。

我拍了拍落叶上的积灰。“这个世界真小。”

“他没有能力影响院长和教士团的决定，”大卫把头朝我偏转过来，“但他们肯定会把主教的意见当回事儿。问题的核心在于，藏书的转移取决于神学院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我想你一定知道院长不支持关闭神学院吧。”

“是的——他对我说了很多，但这正巧说明他在盘算着些什么。相信我，这只是他的计划的第一步。”

教堂敲响了半点的钟声。珍妮特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捋了捋裙子。

“我们必须要走了。宝贝，快刷牙去。”

“宝贝，该刷牙了。”罗茜对天使重复了一遍。

“妈妈！”天使回应道，罗茜的脸上乐开了花。

珍妮特和罗茜走进屋子。大卫告诉我他不仅要继续把神学院办下去，还要增加学生的数量。问题是怎样吸引更多的年轻信徒投身于神学事业，关于这点，大卫已经想了好些办法。住宿倒不成问题——大卫可以请人把阁楼改造成宿舍。

“我们五点回来。”叫了一声以后，珍妮特冲我眨了眨眼，“他们让我也加入他们的游戏。”

大卫告诉我他拟订了一个访问学者的计划，还要改变课程结构，以适应神学改革的新趋势，并且准备适度增加学生们的社会和体育活动。他用优雅的长手不断地做着手势。

“神学院毕竟不是修道院，”他说，“没有理由不给他们找点乐子。”

“是啊，”我说，“大伙都需要找点乐子。”

大卫一边说话一边点头，还不断地提出些问题来。我欣赏着他下巴的曲线、眼睛的颜色以及保养完美的手指。我不知道他和珍妮特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说话的。我在场的时候他们谈得并不多。

“顺便提一句，”他凑近我，递过来一支烟，“我听说亨利准备给你打电话。”

“这个我知道，”我在毯子上坐直了身子，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周四已经打来过电话了。”

“珍妮特把你们的事说给我听，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把你可能在家的时间告诉了他。”

“现在说这个已经太晚了，”我说，“我准备下周一去见他。”

他点点头。“我感到很高兴。”

“我不知道见面对我们来说是好是坏，”我突然变得莽撞起来，“这真是件棘手的事。”

“温迪，”他说，“听我说——”

此时屋子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我们像在做什么坏事似的一起转过头。

“他就在外面。”特雷佛先生颤颤巍巍地说。

“谁在外面？”大卫起身问。

“前两天光顾过我们家的那个劫匪。他站在克罗姆威尔的店前观察我的房间。”

“是你见过的那个男人吗？”我问，“是那个影子般的男人吗？”

“没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个男人。他在街上，他在街上看我们。他在等待时机，准备再次袭击我们。”

“事实上，我觉得这完全不可能。”大卫说。

特雷佛先生噘起嘴说：“他就在那儿，我见过他。”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我提议道。

老人的脸皱成一团。“别离开我。”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

大卫叹了口气。“这简直太荒唐了。”他轻声对我说。

“也许吧，但出去看一下又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你说是吗？”

“你们在嘀嘀咕咕些什么？”特雷佛先生突然尖叫起来，“所有人都这么鬼鬼祟祟地说话。”

“我们只是说要出门看看，”我说，“我们一起出门吧。”

我们沿着教堂街往前走，然后通过教堂的守卫门走上了高地街。这天是星期六下午，街上到处都是购物者。不过克罗姆威尔的葡萄酒专卖店及其他任何地方前都没有什么黑衣男人的踪影。特雷佛先生的头不断抽搐着，似乎正用鼻子在空气中啄食着什么。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黑衣人，你承认吗？”大卫问。

“他刚刚还在。”特雷佛先生高喊道，“我见过他。我确实见过他。”

“好了，”我拍了拍挽着我的特雷佛先生的手臂，“我们回家吧。”

教堂街上没什么人，特雷佛先生马上安静了下来。我和大卫把特雷佛先生夹在当中，肩并肩朝前走。哈德森教士从我们的反方向过来了，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们在达克旅店的门外驻足攀谈起来。

“今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谈了反常的温暖天气和特雷佛先生的气色以后，我对哈德森教士说，“周一我不去上班可以吗？我必须去一趟伦敦。”

“当然可以。公事还是私事？”

“去办点公事。”我避开了大卫的视线。

身后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响，我回头一看，发现戈特贝德教士拿着水桶和一把小铁铲走出教堂的北门。他经常像举行仪式一样踏着庄严的脚步在教堂街上行走，可今天行色匆匆，似乎急着要办什么事情。

“你怎么了？”哈德森对戈特贝德嚷道。

戈特贝德转身面对着他。“先生，我倒没什么事，但教堂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看看这个。”

他示意哈德森走到一边，背对着我们，他把手里的水桶提了起来。

哈德森吸了吸鼻子。“确实不怎么样。但街上的鸽子不少，死上一只两只也是常有的事。”

“先生，这只死鸽子是在北侧门廊的长凳下发现的。”

“死鸽子似乎已经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了。”

“它被放在长凳的一条腿下面。如果不是恰好在那里弄掉了钥匙，我还看不到它呢。死鸽子是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那里去的。”

“也许是游客把死鸽子放在那——”

“先生，他们不仅仅把死鸽子放在长凳下面，”戈特贝德打断了哈德森教士的话，两只手一刻不停地颤抖着，语调里已完全不见往日的羞涩，“你再仔细看一看。”

哈德森朝水桶里看了一眼。“是啊，”他缓缓地说，“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

“让我看看。”特雷佛先生挣脱了我和大卫的手。

他穿过马路走到哈德森教士身边。我和大卫吃惊地跟了上去，朝水桶里看了一眼。

“阿普尔亚德夫人，别往桶里看，”戈特贝德教士捂着鼻子说，“里面的东西太丑恶了。”

桶里放着只羽毛肮脏、骨瘦如柴的鸽子，有条腿断了一截。一时间我还以为这只鸽子是因为自然原因死的呢。

特雷佛先生频频摆动着头，然后背过身子。“呃！”他说，“是不是该回家了？我们可不能错过茶点啊！”

戈特贝德摇了摇水桶，鸽子在水桶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死鸽子已经开始发臭了。这时我才意识到鸽子看上去为什么这么瘦。鸽子的身体侧面有道伤口，肌肉和软骨从伤口里露了出来。有人把鸽子的翅膀拔了下来。

26

星期一早晨我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我隐约觉得有点兴奋，好像要去参加一次聚餐似的。

火车离开剑桥以后，我走进了厕所。坐到马桶上，我艰难地摘下了手上的结婚戒指，把它塞进手提包里。戒指下面的皮肤比其他部位的皮肤略微白一点。在旁人看来，夫人变成小姐只不过是又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罢了，对我来说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也许蛇类褪去死皮时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褪去死皮虽然会使它们感到寒冷，但也能让它们身轻如燕。

我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离开达克旅店以后，我已经照过三次镜子了。定了定神，我又走回了车厢。车厢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另一个比我略大一点。我走进车厢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我。年轻的男人长得非常帅。当我把腿跷起来的时候，他害羞地看了我一眼，幸好今天我穿上了新买的袜子。

我在购物袋里放了两本书，《天使的语言》是其中之一。我把《天使的语言》从包里拿出来，重读了一遍那首诗。因为事先查过了大卫的引语词典，所以我马上就知道诗名的出处了。他引用的无疑是《哥林多前书》十三章的起始句。“若我能说万人方言，和天使话语，但没有爱，我就只能成为冠冕堂皇的鸣锣响钹。”

但诗的内容却和神之爱没有多大关系，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多大关系。这首诗分为七个部分，每个部分用相应的天使长来命名，分别为乌列、拉斐尔、拉奎尔、米迦勒、沙利尔、加百列和雷米尔。奇怪的是诗文本身并没有提到这些天使，反而记叙了一些孩子和动物的事。这首诗我至少读了三遍，但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弄不懂。

但至少有一点我是非常欣赏的。那就是弗朗西斯的诗中没有詹姆斯·巴里式的陈辞滥调。反之，《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里面的孩子却被他们的父亲撕成了碎片，因为这位父亲被女神施了咒，把孩子们看做自己的敌人。另一首诗描写的是一个与狐狸做斗争的勇敢男孩，男孩拯救了整个国家，最后却被狐狸咬死了。在诗的末尾，狐狸笑着跑开了。第三首诗和埃及王宫中的一只猫有关，这只老猫比狮身人面像还要神秘莫测，它瞪大眼睛，看着法老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死于瘟疫之手。

最长的那首诗叫《心碎之山》。诗歌写的是关于狩猎的事。狩猎发生在绅士行脱帽礼，流氓在荒野寻找各种机会的中世纪森林。狩猎的对象是乡间最尊贵的牧鹿，国王带着猎人和猎犬长途跋涉地追了牧鹿整整一天。天色渐暗以后，国王命令猎人把牧鹿赶到狩猎人小屋旁边的陡峭山峰上去，国王没耐心继续和牧鹿玩下去了。

第一次出门打猎的王子央求父亲饶过那头和他们疯玩了一整天的牧鹿，但国王说什么也不肯。猎人们把牧鹿赶上了山。在猎狗咬断它的喉咙之前，牧鹿心脏爆裂，在山顶气竭而亡。王子为此流下了热泪。

国王命令手下把猎狗赶到一旁，然后把王子带到牧鹿面前。他拿出匕首，割开牧鹿的胸膛，把刀尖探进爆裂的心脏。国王把手探进牧鹿的胸口，用沾满了血滴的刀尖把心脏从牧鹿的胸口里取了出来。王子无言地看着这一切。国王把血抹在王子的脸上，然后亲吻他的前额。

“牧鹿的血能使年轻人的心更为强硬。”国王说。

“上帝赋予你力量。我的儿子，通过这次打猎，上帝把牧鹿的力量赋予了你。”

这些和天使有什么关系？也许弗朗西斯认为自己可以破解密码，理解他们话中的含义。他们最喜欢谈论的恰巧是那些和动物及孩子有关的俗不可耐的奇闻逸事。

有可能弗朗西斯想从另外一个角度来阐述他的基督教信念。赫拉克勒斯、狐狸、法老的猫和猎鹿的国王都是不拘常规、偏行己路的人。弗朗西斯也许想通过这几首诗拷问世人，没有了爱心的话，天使的言语对他们自己和其他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但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弗朗西斯。我觉得自己和弗朗西斯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到现在为止，我的人生还是一团糟，没有半点意思。但至少今天我要去伦敦跑一趟。我再次跷起腿，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发现他正在看我。

列车驶入利物浦街火车站前，慢慢把速度降了下来。我把书放进手提包，看着窗外的轰炸废墟、贫民区以及新建的摩天大楼。上次看见这些景物时我正经历一场宿醉，人生也坠落到最低谷。现在的生活已经和那时完全不一样了，伦敦到处潜藏着机会。隐蔽的兴奋感像蛇一样，似乎随时准备从我的皮肤下面破茧而出。

我在火车站搭上了前往高等法院的地铁。噪音和人流一方面令我害怕，一方面又让我兴奋不已。最让人高兴的是周围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觉得自己像隐居了好几个月的人一样——如同在修道院、医院或监狱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罗星墩对我来说恰好是修道院、医院和监狱的混合体。

走出地铁站以后，我四处问人到费特尔街怎么走。不只问了一次，而是足足问了三次。费特尔街像是那种大家都听说过，却没人能说得清其确切位置的地方。最后，我终于在霍尔本北部哈顿公园和格雷旅馆路之间的几条小街中找到了这条回转路。路的一边是仓库和办公室，另一边是残缺不全的维多利亚年代小型住宅，德军投下的炸弹把一边的建筑都给炸没了。大多数住家都开出了店面，离爆炸点最近的是蓝色大丽花咖啡馆，咖啡馆的边墙由几根突出在杂草间的木架支撑着。我在咖啡馆外面转了一圈，透过玻璃朝里面张望了两眼。

咖啡馆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男顾客和女顾客看上去都非常可敬，也许是附近的办公室职员来享用午前茶点的吧。西蒙·马特莱瑟姆会不会已经在这里了呢？我决定走进门看一看。

烟雾慢吞吞地在空气间飘散开来，咖啡馆后面有一道多彩尼龙带掩映下的拱门。收音机轻声放着音乐，没几个人说话，有个脸色忧郁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的水槽里洗盘子，另一个男人正在做三明治，他们都没有理会我。

我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过了很长时间，女人擦干手，拖着脚走了过来。她头发稀少，皮肤有些泛黄。

“我叫阿普尔亚德，我和西蒙·马特莱瑟姆约好了在这儿见面，但我来得有点早。你认识西蒙吗？”

她点了点头。

“他已经到了吗？”

“坐下等一会儿吧。你想喝点什么吗？”

我叫了咖啡。她招呼我到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用听起来像是意大利语的语言对做三明治的男人说了些什么。接着她拨开尼龙带，走进后面的房间。她的拖鞋踏在油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个穿雨衣的矮个子男人坐在一旁的桌子边看报纸。他抬起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看了看我。但当我朝他看时他却马上挪开了目光。

等人的时候，我打开了包里的另一本书，《国王的旗帜》。书中，年轻的哈里·沃德勒父母双亡，他那个有钱的叔叔准备把他送到开普敦一家和自己有关系的银行去填补空缺。这段记叙正符合我的心境，因为旁边桌子上的男人头发已经半秃了，秃顶的形状正好和非洲地图差不多。哈里对叔叔的安排非常反感，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像爷爷和爸爸一样到军队服役，成为战场上的大英雄。现在他却不得不振作起精神，为了妹妹莫德而好好工作。

这时女侍者送来了我的咖啡。邻桌的男人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身体，从膝盖上把烟灰弹落下来。

尼龙带振了振，我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有个老头拖着左脚一瘸一拐地走到我的桌前。他耷拉着左边那条胳臂，胳肢窝里夹着当天的《每日邮报》。他穿着一件难看的外套，手里拿着根拐杖。进门以后他便一直盯着我手中的书，而没有看我一眼。

“阿普尔亚德小姐吗？”他一定是看到我没戴戒指。

“马特莱瑟姆先生，事实上应该叫我夫人。”

我们握了握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让他叫我“夫人”，当初我可是轻而易举地就把结婚戒指摘掉了呀。

马特莱瑟姆把拐杖靠在桌子边，笨拙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一九〇四年时他十三岁，那现在已经有六十七岁了。他衣着整洁，身材匀称，年轻时一定非常俊美。如果不是左脸比右脸下垂一点的话，现在也还算英俊。他的外套出门之前显然熨洗过，头发也刚剪，领口一尘不染。他戴着金色的领带别针，镶了一口瓷牙，身上充满剃须水的气味，没有老年男子惯有的那种油脂味。

坐定以后，马特莱瑟姆看了女侍者一眼，女侍马上从尼龙带后面钻了出来。

“你把他们训练得很好。”我说。

“你指什么？”

“你只要给她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要给你拿什么东西。你问她要了什么？”

“我要了咖啡。你还要点别的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谢谢你。你住在附近吗？”

“可以这么说。”他理了理头上的白发，朝我手里的书努了努嘴，“你指的是这本书吗？”

“没错。”

周四我给马特莱瑟姆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非常迷惑。马特莱瑟姆没想到有人会问起他小时候的事，没在电话里跟我多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我的请求——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不想提自己小时候的事。但他说如果我不需要的话可以把书给他。我告诉他我会去利物浦街，问他何时何地见面比较好。他约我在蓝色大丽花咖啡馆见面。我想蓝色大丽花咖啡馆可能离他工作和居住的地方非常近，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里对我来说更为方便一些。

“我想告诉你，你的电话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他的口音像削尖了的水杉树一样奇怪，看来中风不仅弄残了他的右臂和右腿，还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口音，“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没关系，我正好要来伦敦一趟。”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谢谢你。”

“事实上，我对这件事感到很好奇。”

“为什么对这么久以前的事感到好奇呢？”

“如同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一样，我正在给教堂图书馆编书目。”

他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你是在编目的时候看见这本书的吧。”

“是啊，总的来说这算不上一件非常令人兴奋的工作，出乎意料的事情反而让这项工作变得更有趣些。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说着我把书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毕竟书里提到过你的名字。”

他打开书，看了一遍弗朗西斯在扉页上所写的文字。我点燃一支香烟，不太确定这本书到底是属于谁的。来之前我没有问哈德森教士能不能把这本书交给西蒙·马特莱瑟姆，那意味着哈德森教士会看到书里的批注，我想他一定不会赞成寻找与弗朗西斯相关东西的举动吧。

女侍者带来了马特莱瑟姆先生的咖啡，还端来了两杯茶水和两块生姜饼干。女侍者把托盘放在我们中间便走开了，两人似乎对这一套都早已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睛里饱含泪水。他应该没有任何暗自神伤的理由才对，也许是中风损伤了他的泪腺吧。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他说，“我忘了问了。我是说，你是如何打电话找到蓝色大丽花咖啡馆的？”

“埃尔斯特里小姐说你住在沃特福德，我打了个电话到沃特福德的查号台，你原来的房东把你在伦敦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谁是埃尔斯特里小姐？”

“我不知道她的闺名叫什么，不过她在主教院工作的时候认识了小时候的你。她说一两年前你回罗星墩的时候她弟弟见过你。”

“哦，是的。她弟弟一定是那个阿尔夫·巴特勒。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罗星墩，正好去附近办点事，就顺便看看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那天巴特勒正好从斯万巷那里经过，他马上就把我认出来了。”说着他用手抚摸着拐杖的把手，“亏他能把我认出来，我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你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吧？”

“阿尔夫的父母过去在布里奇街上开了家小商铺，你那位我说不上名字的朋友一定是他的姐姐埃妮德了。”马特莱瑟姆先生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我记得埃妮德，她总是不怎么开心。”

我对他笑了笑。“她现在是奥巴斯顿教士的管家。奥巴斯顿教士是现任神学院的院长。”

“慢着，”他的前额堆起了皱纹，“你怎么会和他谈起我的事呢？”

“我没有和他提到过你的事，”我说，“我感兴趣的是尤尔格雷夫教士，因为在书里提到你的人正是他。”

他动了动，靠在桌子边的拐杖滑了下来，杯子里的咖啡晃动起来。“阿普尔亚德夫人，你为什么对尤尔格雷夫教士这么感兴趣呢？”

我在拐杖落地之前抓住了它。一滴咖啡落在马特莱瑟姆的鞋尖上，看上去像漆黑镜面上的灰色星座一样。

“他曾经是大教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我说，“我在为图书编目时发现了一些原本归他所有的书籍。他似乎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马特莱瑟姆朝窗外望了一眼。“相比于其他的教士，他确实是个相当有趣的人。”说着他转身面对着我，“阿普尔亚德夫人，你住在教堂街吗？”

“我住在达克旅店。”

“我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只有唱诗班的领唱人才能住在那里。我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曾经在那儿住过好几个月。这么说你丈夫在教堂工作了？”

“他不在教堂工作。”

“哦，是吗？”

我连忙扯开话题。“现在教堂街和你原先住在那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应该不至于吧。不过我已经几十年没回去过了，真想看看那里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情形。”他看了我一眼，语速比先前更快了，“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街上的氛围。小时候教堂街和城里的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教堂街上总是死气沉沉的，那里总让我这样的人产生奴仆的感觉。”

“现在比你小时候应该好多了，”我想到了被困在厨房里的珍妮特，“现在教堂街上的气氛没那么压抑了。”

“这么说我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了。”马特莱瑟姆说。

“是因为你在主教院里工作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比那儿更糟的地方了，主教家的厨师完全可以给斯大林好好上一课。我之所以说自己比较幸运是因为我没在那儿待很长时间，不超过一年。这都要归功于尤尔格雷夫教士，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这个人。”马特莱瑟姆先生的声调突然粗了起来，“没有人会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毕竟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

“总有人还记得他。”

“但不会是那些教士。如果他们还记得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话，就应该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尤尔格雷夫教士身上发生的事还不仅仅是这些。那些家伙自称为基督徒，却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热衷于丑闻。”

“在尤尔格雷夫教士身上还发生过什么事吗？你指的是不是那首诗？”

“是啊，不过我没有研究过那首诗。我想说的是他私底下不为人知地做过许多有益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把他看成个怪人，没错，他的性格的确有点怪。但总而言之，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发生过什么事？”

“你可以说他有点喜欢我。我们第一次遇见时他在教堂街上摔了一跤——他在冰上滑倒了，我扶他走回了家。后来他借给我几本书，我通过读这些书意识到世界上还有比擦皮鞋更有意义的事。”他拿出一个银质的盒子，从里面摸索出一根香烟，“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很穷，相当穷。现在看来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现在没有人还忍饥挨饿，也没有人会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而凄惨地死去。”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进步。”我说。

他点了点头，注意力却仍旧在自己脑子里思索的其他事情上。“教堂街上的大多数人对发生在家门口的事完全不在乎。他们可能对发生在印度或伦敦的事情还有点兴趣，对发生在离家一百英尺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没有兴趣了。”

“你是指斯万巷吗？”

“也许他们认为贫穷和瘟疫一样会传染，也许他们意识到别人的贫穷是自己的过错。”说到这里，他的口音突然间起了变化——元音突然拉长，童年时代沼泽地带的口音显露出来，“但尤尔格雷夫先生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最后他终于把烟塞进嘴里。我凑上前去，为他点燃了香烟。

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你听过他最后一次布道吗？就是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一次。”

“什么布道？”

“他在布道中说女人没有理由不能像男人那样走上圣坛。”

马特莱瑟姆摇了摇头。“当时我在加拿大，和尤尔格雷夫教士失去了联系。但我听过之前他就斯万巷所做的一次布道，他说斯万巷是上帝手中的一个污点。其他教士不喜欢他的布道。他是个诚实的人。”

诚实的人？马特莱瑟姆对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评价为什么和别人完全不同呢？

“你说的丑闻是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人们只记得丑闻吗？”

“丑闻？那只是其他人的看法而已。哪来的什么丑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不过不太适合那里罢了。周围的人使他深受其苦。”

尤尔格雷夫教士为什么会不适应大教堂的氛围？他爸爸不是准男爵，妈妈不是主教的表妹吗？五十年后的我也不太适合这里，但我至少知道其中的缘由。我的唇膏太亮，又抛弃了自己的丈夫。我的心似乎被什么事情烦扰着，被与蓝色大丽花咖啡馆有关的某件事烦扰着。

“尤尔格雷夫先生付钱送我去了加拿大。”马特莱瑟姆说，“他在教堂管理委员会有个朋友。如果委员会的人喜欢你，如果你的品行良好，如果有人肯帮你出一半的钱的话，委员会就可以帮你支付另一半的钱。”他把右手放在书上，香烟在手指间燃烧着，“我很高兴能拿到这本书。虽然有点晚，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解开了我的一个心结。”

“当时你没看过这本书吗？”

他摇了摇头。“你知道十三岁生日时我在哪里吗？当时我在大西洋上的金苹果号邮轮上。他买了这本书，却没能在开船之前交给我。但这本书怎么会在图书馆里呢？”

“图书馆里有好几本他的书。离开罗星墩时他已经生了病，也许这些书他只是忘记带走了吧。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教堂里的图书馆很多年没人整理过了，我在做分录时发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就像那本无趣的未删节版《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我开始越来越焦虑，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蓝色大丽花咖啡馆为什么会给我带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咖啡馆里没有多少人，也许这只是午饭前的短暂冷清而已。女侍者看了我一眼，然后马上移开了视线。顶着“非洲大陆”的男人把《每日邮报》翻到另一面。我看了一下手表，我和亨利的约会就要迟到了，是走是留随他的便吧。

“他希望我抓住机会，做番事业出来。”马特莱瑟姆说，“在殖民地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在乎你的父母是谁。教堂委员会要求出去的人必须掌握一门手艺。”说着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是个木匠，手艺还相当不错，在多伦多开了家小店。但没多久一战就开始了，我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生意。”

“你参军了吗？”

“那时的年轻人都得参军。所以我又回到了英格兰。但至少我还有一门手艺，也许正是这门手艺救了我的命吧。和我一同参军的大多数年轻人都死在了战壕里，我服兵役期间大多是在索尔兹伯里平原度过的，负责教导战场归来的英雄们为老兵锯木头。”

“遇见家人你一定感到很高兴。”

“什么家人？”

“埃尔斯特里夫人说你的妈妈和妹妹都在国内。”

他踩灭烟头。“妈妈在我去加拿大之前就已经死了，打仗时南茜留在了多伦多，尤尔格雷夫先生安排她去了那里。”

“她是和你一起去的吗？”

“委员会有个孤儿院，妈妈死后，南茜就住进了孤儿院。到了加拿大以后，南茜很快就被人收养了。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吧。”

“但对你来说一定是种折磨，毕竟南茜是你唯一的亲戚了。”

他耸了耸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没有回罗星墩，也没有必要回去，最后我干脆留在了伦敦。”

“为什么选择伦敦？”

“我在温彻斯特的舞会上遇到了一个女孩。”他怔怔地望向前方，“那是当年的休战纪念日，维拉后来跟我结了婚。”他的声音哽咽了，然后把目光转向我，“她是去年走的。”

“真是太遗憾了。”

“总之，我把沃特福德的房子租出去，回到城里住。在咖啡馆楼上弄了间公寓。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整个人生了。”他笑了，流露出一丝年轻男人才会具有的优雅神态，“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费神听我唠叨这些，但我还是很感谢你，我很高兴能拿到这本书。”

“我没觉得麻烦。”我堂而皇之地看了一眼手表，“但我真的该走了，接下来我还有个约会。”

“希望没让你迟到才好。”他把椅子向后面一推，准备起身送我出去，“阿普尔亚德夫人，咖啡钱还是我来吧，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别站起来，用不着送我。”

我们握了握手。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咖啡馆。已经十二点半多了，我肯定要迟到了。不过迟会儿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个。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蓝色大丽花咖啡馆为什么会让我感到不安了。

咖啡馆里那种类似土耳其烟叶的味道使我想起了《天使的语言》那本书。咖啡馆里一定有某个人吸过这种烟，也许那个人就是马特莱瑟姆本人。从金色的领带别针到光亮如新的皮鞋，从银质的烟盒到一尘不染的领口，都可以看出马特莱瑟姆是个享受生活的花花公子。书上的烟味很可能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世纪之交留下的。

那种令咖啡馆闻起来像我包里的《天使的语言》的烟。

27

一个吉卜赛女人正在皮卡迪利广场附近叫卖薰衣草。

“先生，来一枝吧，”她对站在我前面的男人说，“它会给您带来幸运的。”

男人朝边上走了两步，试图从旁边绕过去，却被吉卜赛人拦住了。“来一点就行，”她呜咽着，“祝福你，你一定会好运满满的。”

男人从吉卜赛女人的手臂中挣脱开来，匆忙向地铁入站的台阶奔了过去。

“快给我下地狱去吧。”吉卜赛女人在男人背后大嚷着。看见我以后，吉卜赛女人脸上的怒气消失了，语调里充满哀求的意味。“小姐，来几枝薰衣草好吗？它会给你带来好运的，好运气有时比漂亮脸蛋还要重要。”

我不希望被眼前的这个吉卜赛女人诅咒，我的运气已经霉到家了，被人诅咒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和马特莱瑟姆见面没帮我解决任何问题，现在我又要独自面对狡猾的亨利了。

我摸出皮夹，递给吉卜赛女人一张六便士的纸币。一张猴爪似的手抓住我递过去的钱，把薰衣草塞进我的手里。她的手又潮又腻，在我白色的皮手套上留下了几点污渍。

我快步走上摄政街。这时已经是十二点五十分了，我抓着薰衣草走进了皇家饭店的旋转门。

我本以为他应该在饭店的小酒吧等着我，没想到他就大堂里。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和淡黄色的斜纹裤，看上去和西蒙·马特莱瑟姆一样衣冠楚楚。衣服的纽扣扣眼里别着一枝康乃馨，胸前的口袋里塞着块丝手帕。我不自觉地用罗星墩人的目光打量起他来，弗伯里太太和她的“女性温柔委员会”一定会把他看成是个没有教养的男人。

“温迪，”他上前几步，“你看上去很美。”

我不能阻止他拥抱我，但我马上把头转了过去，只让他吻到我的耳朵。他闻上去和以前一样，但这种气味早就对我没有吸引力了。对我来说，亨利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了。

“我们必须好好庆祝一下。”他说，“我们去喝一杯吧。你拿着薰衣草干什么？”

我看了看手中的薰衣草枝条。我把它握得太紧，枝条里的汁液都被挤出来了，我的手套可能全毁了。

“这支薰衣草是我刚刚从吉卜赛人手里买的。”

“从前你可没有这么迷信啊。”亨利的反应还是那么快，“是罗星墩给你的影响吗？”

我摇摇头，马上把话题转到饮品的问题上。

我随他走进酒吧，把薰衣草包在手绢里塞进了手提包。侍者过来以后，亨利问他点了两杯马提尼。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点的就是马提尼。”他轻声说。

“别那么感伤，你不是感伤的人。”

但我很高兴他点了马提尼，我需要来点酒精。

“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共进午餐。”他说，“去别的地方当然也可以，也许我们可以在萨伏伊酒店找个位置。”

“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我问，“是从多毛寡妇那里弄来的吗？”

“我不是在电话里说过了嘛！那次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也就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

端来的马提尼为我们解了围。

“干杯。”亨利说，然后我们拿起酒杯喝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都没有太多话可说。抽完烟喝完酒以后，我们又各自叫了杯马提尼。他问我拜菲尔德夫妇过得怎么样，我说他们过得很好，并给他送去了拜菲尔德夫妇的祝愿。

“罗茜还好吗？”

“她很好。”

“她的生日好像就在这几天吧？”

“上周三。”

“她应该——”

“她刚过了五岁的生日。”

“也许我该给她送件礼物。”

谈话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我们应该谈谈离婚的事。”最后我终于把话题扯到了离婚上。

“我在电话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爱你。”他挺起腰，挥了挥手臂，“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没必要重新来一次吧，还会有别的什么人出现的。总会有一个腰包鼓鼓的胖寡妇在等着你。”

“不会再有什么胖寡妇了。因为——”

“你这些天都在哪儿？你的律师说你突然间没了踪影。”

“我出去商务旅行了，我手头有点缺钱。”亨利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在律师那里留了封信。你拿到那封信了吗？”

“我让我的律师把它扔进废纸篓了。”

这可能是可怜的菲尔德先生为我做的唯一有用的事情了吧，他那张没付的账单仍旧在达克旅店的卧室里放着没动。他做的这点事根本不值我为他付的钱。

我说：“我正在存钱，准备打官司和你离婚。”

“是有相好了吧？”

我怒视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小酒窝，让他看上去像个长得过大的婴儿。我以前很喜欢他的两个小酒窝。如果我告诉他“没错，那个人是大卫”，真不知道他会做何反应。

“这跟你毫无关系。”

“我还欠着你钱呢。”

“你欠的又不止我一个。”

“你还记得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吗？”

“当然记得。”

他点点头。“戈德曼破产以后，我只保留了百分之三十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的股票。”

阿洛西厄斯·格雷迪的谈吐和衣着打扮都像个阔老爷，他希望亨利为他建立一个房地产投资基金，并以亨利的名义进行运营。他为投资基金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亨利甚至借给格雷迪很多钱，供他在英国的女儿读书，并用自己在公司的股票做抵押向银行借了钱。公司破产以后钱全没了，剩下的那点股票也缩水了。

“就在你——就在你离开以后，”亨利说，“路易斯·戈德曼给我发来一封电报。他说联合利华的一家分支机构想买我们的股票，我们的股份可能会直线上涨。他是公司的另一个大股东，认为和我联手会把我们手里的股票价格炒得更高些。”

“亨利，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看起来你又要跟我说故事了。”

“我发誓这不是我编出来的，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出国的原因。路易斯给我买了张机票。我把这些事都写在信里告诉你了。”

我试图在脑海中回忆起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的样子。一幢盖着茅草的铁皮屋，屋外有个围着铁丝网的大院子，一个黑皮肤的看门人总是在烧茶喝。格雷迪的“漫游者”在一片灰尘中驶入大院，在那间又小又热的办公室里，浓烈的烟味总是呛得我透不过气来。身材高大、头上只剩一绺红发的格雷迪先生总是想捏我的屁股。

“那家公司是做什么生意的？联合利华为什么要收购它？”

“格雷迪-戈德曼联合公司经营机械工具，”亨利说，“一开始我就很看好它们。撒哈拉南部的那些国家基本上没人经销机械工具。路易斯拿下公司后，又重新运营了起来。但因为格雷迪先生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公司一直没有什么盈利，不过至少他们有熟练的工人，有完备的厂房和忠诚的客户群。”

“如果你想说是生意头脑让你发家致富的，那我同样不会相信你。”

“有生意头脑的是路易斯而不是我，但这是我的幸运。”他犹豫了一下，“确切地讲，我从这笔生意里赚了四万七千英镑。”

“我的老天，你的运气可真是太好了！”我想起了手提包里的那支薰衣草。看来这支薰衣草提前显灵了，只不过神迹显在了错误的人身上。“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钱？”

“我想分给你一些。”

我没有搭理他。

“最近我一直在考虑各种各样的事情。”亨利的语气里充满自鸣得意的意味。

“真替你感到高兴。有这么多钱供你挥霍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负担啊？”

“确实是种负担。我觉得我必须换个法子活下去。我似乎不太适于把赌博当职业，最近我又在考虑重回学校当教师了。”

我笑了。

“这个主意可没有那么可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个教师，我很喜欢这份职业。”

“亨利，”我说，“你把发生在儿童唱诗班里的事全忘了吗？他们差不多是把你开除出去的。没有推荐信，不会有人再让你当老师的。”

他露出一副自鸣得意的表情来。“我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老实说，我没有必要考虑推荐信的事了，有人已经把路给我铺好了。”

“别臭美了，还会有一个路易斯·戈德曼来帮你吗？”

“你还记得来罗星墩之前我在一个叫维登堂的预科学校里教过书吗？古德博森先生想把那里卖出去。在那儿当职员的一个朋友突然给我写了封信，问我知不知道是否有人愿意和他合伙办学校。维登堂是个牌子很响的学校，愿意去的人非常多，但古德博森先生对我很好。价格当然也不错，只要付三万英镑就行。”

“看来这回你是下定决心了喽。”

“我不想一个人干，我想让你帮我。”

我摇了摇头。

“你不用担心那个地方过于偏僻，”他伸出手，我假装没有看见，“那个地方离贝辛斯托克不远，用不了一会儿就能进城。”

“现在和我说这个已经太晚了。”

“对不起，我不该唐突地跟你说这些。你为什么不能多考虑几天呢？如果你愿意的话，考虑个几周也没关系。跟珍妮特说说，看看她有什么意见。现在我们该去吃午饭了。”

这时我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起来。我不知道是酒精还是亨利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身上起了作用，但心情比来时好了许多。也许是薰衣草的作用吧。我们坐出租车到了萨伏伊酒店，在小餐室里用了午餐。亨利要了瓶香槟。

“别给我凯歌皇后牌香槟，”我说，“我受够寡妇了。”

于是他点了瓶路易王妃。“说到寡妇，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他对我说。

接着他给我讲了一大段和格雷迪的寡妇有关的事情。亨利说格雷迪的寡妇试图色诱联合利华的业务代表，失败以后她又用上了自己的女儿。听到最后，我终于被他逗乐了。之后我把达克旅店以及我在大教堂图书馆里的工作告诉了他，并津津有味地和他对比起教堂街上的住客来。

“不喜欢干完全可以不干。”亨利在喝咖啡时说。

“我现在必须自己养活自己。”我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个信封，然后把信封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先拿上这个吧。”

“这是什么东西？”

“是张一万英镑的支票。”

“你想和我了断吗？是不是这个意思？”

“温迪，别傻了，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我希望你拿上它。”

“这是给我的离婚赡养费吗？”我问，“到底是不是？”

他抿紧了嘴唇。“有了这笔钱，你就不用没日没夜地在图书馆里干活，也不用在罗星墩寄人篱下地生活了。”

“图书管理员的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

“想不干现在就可以不干，你可以马上辞了这份工作。”

“这对哈德森先生不公平。”

“温迪，你不欠他任何东西。你为他做了些工作，他为此付出了相应的报酬。如果你不想继续在那里干下去的话，你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我知道，但我想结束了这份工作再走。”

亨利往嘴里塞进了两支香烟，一起点燃，然后把其中一支递给我。他的动作相当自然，都没有问我要不要吸烟，就理所当然地为我点了一支。

我说：“实际上还有一个理由。”

“我早就料到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不关你的事，现在我的所作所为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看着他那张气得发白的脸蛋，笑了起来，“好吧，是有这么个人，他的名字叫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挠了挠，搞得一撮翘了起来，每次冥思苦想的时候他都会做这个动作。“这个尤尔格雷夫到底是谁？”

“你也许会在罗星墩遇见他。”

“这个混账东西。”亨利咕哝着。

“尤尔格雷夫已经死了五十二年了，他是二十世纪早期的罗星墩的教士，也是一位不知名的诗人。他在罗星墩引发了一桩丑闻，然后被人赶走了。”

亨利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看来我和弗朗西斯在很多方面有相同之处，当然我指的不是你。”

“在他身上存在着许多未解之谜。比如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自然死亡还是自杀而亡。”

“他是死在罗星墩的吗？”

“不是——他是离开罗星墩以后才死的，在那些人逼迫他辞职以后。据说他之所以辞职，是因为做了一个支持女性牧师的布道。”

亨利吃惊地挑起了眉毛。“即便在今天，做这样的布道他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让我吃惊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最近我一直在查他的事，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事还在一直继续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你指的是什么？”

“对尤尔格雷夫感兴趣的远不止我一个，还有人在查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事。”

“别人为什么不能查他的事呢？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

“没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他们的举动过于神秘了。”

“你似乎还不太确定啊！”

我叹了口气。我确实不太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那个看上去像是律师事务所办事员的人到底是谁，但那人似乎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可能有正当的理由对尤尔格雷夫感兴趣。除了这个人以外，还有什么让我感到忧心的事吗？是特雷佛先生声称的那个跑进达克旅店的劫犯吗？特雷佛先生拿不出任何过硬的证据，那可能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是那只被剪断翅膀的鸽子吗？兴许是某人的恶作剧，也可能是某个喜欢生物的孩子的杰作。没有什么疑点，这两件事看上去和尤尔格雷夫没什么关系。蓝色大丽花咖啡馆为什么会有《天使的语言》上那股土耳其烟味，也许仅仅是个巧合而已。

“我什么都不能确定。”我说，“谢谢你请我吃饭，但我真的该走了。”

“别走，应该没那么急吧。”

“搭火车回去之前我还想在伦敦买点东西呢。”

“你要去哪儿买东西？”

“我准备先在皮卡迪利广场逛一圈，然后再到邦德街和牛津街去转一转。再搭地铁或公车回火车站。”

“听起来怪费事的。能不能让我送你一程？我可以帮你提包裹，说不定还能帮你赶走一两个拦路抢劫犯呢！”

“亨利，我绝对不会让你跟着去的。你这个人实在太烦人了。”

“我想给你买件礼物。”

“谢谢你，我才不要你的什么礼物呢。说不定我根本不会买任何东西。你也许无法理解——我只是想逛逛街罢了。在罗星墩根本买不到什么东西，那里的商品比上个世纪的还要古老。”

“我有个主意，我准备帮你买副手套。”说着他把我的手套放在桌子上，“这副手套太脏了，你需要重新买一副。”

“好吧。”我对他笑了笑。如果钱不是个问题，我的确想买一副手套。“那就请你给我在摄政王手套公司买副手套吧，但那里的手套可不便宜。”

“我原本也没打算买便宜货。”

亨利付了账，和我一起走上斯特兰德大街。他打算叫辆出租车，但我抱怨了几句，没有让他叫出租车。

“亨利，你走到哪儿都要乘出租车，你已经在萨伏伊饭店请我吃了顿午饭，接下来还要给我买一副有生以来最贵的手套——照这样下去，那笔钱没几个月就要花完了。为什么要叫出租车？搭公共汽车去不也一样方便吗？”

“在罗星墩住了一段时间，你的品位好像变了很多。”说着他拉着我的胳臂，朝公共汽车站走去，“买完东西以后，我们还可以在你上车之前喝一杯。我们甚至还可以一起吃晚饭。对了，想不想和我一起看场演出？”

“亨利，少废话，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车站草草喝上一杯。”

“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怎么样。”

“为什么不行。”

我突然停下脚步，导致走在我们身后的男人突然撞在了亨利身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亨利，别指望我会改变心意。我们已经结束了。我答应和你一起吃顿午饭，但这已经是极限了。”想到那个多毛的寡妇，我的心里倏地一紧，“我不打算和你去喝一杯。”

他瞪着我，似乎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但温迪——”

“对不起，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了。”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然后和他一起默默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大约一分钟以后我改变了心意。公共汽车几乎马上就进站了，那是辆双层大巴，我三步并作两步迈向上层车厢。我想望向窗外，看看街上的风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旅行者，不必费心去和丈夫交谈。

亨利跟着我走上上层车厢。他站得离我非常近，这种亲近使我感到非常压抑。我很紧张，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自己不想要的快感。我回转过身，想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

车站上还有人在排队上车。我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小个子黑皮肤男人向底层车厢的座位走了过去。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半秃。

我站的位置正巧能将他的头顶一览无余，他剩下的那点头发正好构成了非洲地图的形状。

28

洒在大教堂西侧尖塔上的夕阳像蜂蜜一样浓稠。我从车站走到街上，时不时看上一眼手上的黑色丝边山羊皮手套。戴着它简直是种罪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亨利见面是个天大的错误，这和把结痂的伤口弄出血来是一回事。在回程的火车上，他在多毛寡妇身上腾挪跳跃的那一幕又反反复复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亨利跳动的光屁股像个肥胖的婴儿一样，寡妇穿着深蓝色的贵重高跟鞋，两条腿在空中不断地摆动着。记录下那一瞬间的黑白照片一直放在达克旅店我的床头柜上。

我慢慢地爬上山坡，朝皮亚门走了过去。我没有醉酒也没有头晕，有时这种状态要比清醒好得多。我不是很清醒，但这并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人的情感能使人忘却包括悲伤在内的一切烦恼。

正像亨利刚刚向我指出的那样，我的悲伤部分源于我又回到了罗星墩。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走得这么慢的原因所在。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想方设法拖延回到希尔加德学院。

走上教堂街以后，第一个进入视线的是戈特贝德教士。他坐在门边的长椅上阅读着《罗星墩观察家报》的体育版，双手不停地抚摸着一只姜黄色的小猫。他仍然穿着作为教堂司事检查神职人员操守时穿的那件法衣。听到我的脚步声以后他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

“阿普尔亚德夫人，”他放开猫，飞快地站起身来，“真是一个舒适的夜晚啊！”

“可不是嘛！”小猫贴上我的腿，我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身体，“这只猫真不错，是你的吗？”

“是我妈妈的猫，希望它没打扰到你。”

“一点也没。”猫像远离的飞机似的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它叫什么名字？”

“珀西。”戈特贝德脸红了，“我妈妈总说应该在它的名字里放个‘S’才好。”

我狐疑地看了戈特贝德好一会儿。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戈特贝德正在跟我说笑话呢。“哦，我明白了，因为它老爱‘扑哧扑哧’地叫，所以你妈妈叫它‘珀西’，真是个好主意。”

“她今年九十三了，我是说我妈妈，”戈特贝德解释道，“但她还是很幽默，脑子也转得很快。想到这点，我便跟她提起了鸽子的事。你还记得我捡来的那只鸽子吗？”

“那可不是随便就能忘的事情。”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跟你提鸽子的事。”

“不用道歉，我对那只死鸽子非常感兴趣。能告诉我你妈妈是怎么说的吗？”

“她说和上次一样，街上可能有个没人管的疯子。”

“怎么还有上次？”

“五六十年以前，这里也曾出现过一个残害动物的人。那件事非常可怕。”

“那时发生了什么？”

他握紧拳头，鼻子不住地抽动着，看起来非常不开心。我也许应该像爱抚珀西一样爱抚他。

“没关系，你尽管说吧。”我说，“别担心会吓着我，那种事不会再出现了。”

他试着对我笑了笑。“如果你真愿意听的话，那就告诉你好了……一天早晨，有人在教堂的走廊里发现了没有腿的老鼠。几乎与此同时，人们还在教堂的北门廊发现了一只没有头的猫。妈妈记得好像还有人在教堂里发现过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好像是教堂里的某个教士，他的脑子有点问题，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戈特贝德凝神注视着我，眼神清澈而充满智慧，“但已经没有太多人还记得那件事了，毕竟过去五六十年了。如果有人又开始这么干，那他一定是想找找乐子，你不这么想吗？就像那些把自己装扮成魔鬼的人一样。”

“戈特贝德先生，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魔鬼吗？”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可不相信有什么魔鬼。”他用手拍了拍大腿，身后墙上的一块灰漆被他碰到了地上，“我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我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如果戈特贝德夫人现在是九十三岁的话，弗朗西斯离开罗星墩的时候她正好四十几岁。“那时你妈妈住在罗星墩吗？”

“这个我就说不太清楚了。她是和我爸爸结婚以后才搬到罗星墩来的，她说的事当年住在罗星墩的人都知道。”

“她一定还记得许多以前的事。”

“她记得许多小时候发生的事，眼前的事却差不多都忘光了。老家伙都这个德行。”戈特贝德为人父母似的露出了微笑，“妈妈有时还有些糊涂，时常会把我当成爸爸。”

“你觉得她能我谈一谈吗？”我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教堂图书馆和主教先生的展览让我对过去发生的事特别感兴趣。”

“我可以去问问她。但我事先要提醒你，现在她不常见外人了。”

我告诉他我有思想准备，然后和他道了别。

八点半的钟声在钟楼上响起。燕子和紫马丁鸟绕着钟楼不停地打着转。我觉得很累，步履蹒跚地朝前迈步。在伦敦很难把精力集中在购物上，酒精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和亨利的会面使我变得愈发疲倦。和西蒙·马特莱瑟姆的交谈以及公车上与小个子男人的不期而遇更是消耗了我相当多的精力。

可能是由于劳累，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观察着我。走近通往教堂回廊的那扇门时，这种感觉又鲜明了许多，好像弗朗西斯一直在身后驱赶着我似的。这简直太荒唐了。魔鬼不可能比上帝更有存在感，如果魔鬼和上帝真的存在于世的话，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对活人感兴趣。想到口袋里的薰衣草，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愚蠢，会不自觉地上了那个吉卜赛女人的道。

最好把注意力放在现在发生的问题上。西蒙·马特莱瑟姆在忙些什么事情？秃顶的小个子男人是不是在公立图书馆借书并剪下了一九〇四年报纸的男人呢？特雷佛先生在达克旅店外面看见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男人是否也是他呢？

大教堂沉浸在夕阳的余晖里，教堂东头的小路隐在了暗处。我加快了脚步。离达克旅店外的花园不到五十码时，我听到了一阵鸟类翅膀的扑扇声。

起初我以为是燕子飞到地面啄食地上的昆虫，翅膀的扑扇声一会儿就会消失。但听着听着，我发觉这种缓慢而低沉的声音不像是燕子发出的，身边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扑扇声开始流动起来。有人曾暗示过我教堂街的音响效果从某种方面来讲丝毫不逊色于大教堂。街道上的青石房屋错落有致，能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效果。大卫说北门外有个地方非常奇特，如果你在那儿轻声说一句话，教堂正门的守卫马上就能知道你说了什么。

这些闲言碎语在我脑中盘旋了不到一秒钟。我抬起头，希望看到大鸟冲天而起的那一幕，但天上什么都没有。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大脑皮层跟我开的一个小玩笑而已，毕竟我很累了。

我推开达克旅店的大门，太阳照在上层窗户上，玻璃像黄铜一样闪着光。花园沉浸在一片阴影中。我注意到那里和我三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干净而整洁。拜菲尔德家请不起园丁，所以这一切都是珍妮特的功劳。珍妮特怎么能在怀孕的情况下还把花园整理得井井有条呢？身怀六甲的她为什么还要操心花园的事？她总是那么整洁，不仅穿着得体，东西也收拾得一丝不乱。在希尔加德学校上学的时候，她在四年级休息室里的储物柜总被老师拿来当样本让我们看。

我下定决心，将来至少要好好修剪一下草坪。我沿着花园里的小道朝前走，已经错过了晚餐，但我对此并不介意。虽然离萨伏依饭店的那顿午餐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我此时并不觉得太饿。

门和往常一样没有锁，我步入走廊，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也许是水管漏水了，也许是地板下面出现了一只死老鼠。但走廊是石头铺成的，并没有装地板，看来大卫应该和教堂里的维修工好好沟通一下了。

我突然觉得一阵恐惧，好像历史即将重演。似乎楼上马上会传来一个孩子的惊叫声，通向客厅、厨房和书房的门随即都会打开。我把帽子放在走廊里的桌子上，把新买的皮手套拿到楼下的厨房给珍妮特看。

珍妮特坐在厨房的桌子前，手里拿着几本账簿。账簿都合上了，珍妮特正自顾自地抽着烟。她的脸色非常不好。

“和亨利谈得怎样？”

“都结束了。”

她站起身。“我这就去烧壶水。”

“别这么麻烦。”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了，“你感觉还好吗？”

“我有点累，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你应该去床上睡一会儿。”

“我马上就会恢复过来的。”

“大卫呢？”

“今天神学院有个会。”她把香烟和火柴推给我，“别说这些了，快把亨利的事告诉我。”

“他给我买了一副非常漂亮的手套。”

珍妮特摸了摸手套上的毛皮。“确实非常漂亮，我不会问你价钱的。”

“他还给了我这个。”

我从手提包里取出信封，把信封交到珍妮特手里。看到信封里的东西，珍妮特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温迪，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应该不是玩笑。”我把路易斯·戈德曼和亨利去南非的事解释给她听，“把这张支票拿去银行，我马上就能知道它能不能用。”

我集中精力，点燃了一根香烟，接着对珍妮特说：“他想买下一所预科学校的股份，就是他来这里以前工作过的维登堂，他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和他重新开始。”

“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我吐出一口烟圈，“我有点动摇。和他重归于好又有什么意义呢？过去是不能抹杀的，我无法想象再和他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

珍妮特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回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

“我说不清。”她的脸突然像厕纸一样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没关系，别为我们的事情担心。”

她抽了抽鼻子，桌子上掉下了一滴眼泪，还好没有落在亨利的支票上。“也许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吧，似乎我的情感突然间都不受控制了。”

我扑在桌子上，搂住珍妮特。她的肩膀一直在不停地颤动着。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样的。直到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忍着没发火。我不想让大卫为我感到担心，他现在太忙了。”

“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在孩子身上吧。我妈妈怀我的时候还特别想吃草呢。”

她在我身上靠了一会儿，终于放松下来。大卫怎能把她留在这儿不管呢？！

“你管的事太多了。”我严厉地说。

“别对我生气。”

“我没对你生气，我是对自己生气。”

“别傻了。”她抽开身子看着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和亨利见面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本以为最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我按灭了烟头，暗自把烟灰缸视为多毛寡妇的脸，“但在回来的列车上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和亨利鬼混的那个女人。大卫至少没有——”

“大卫的魂都被上帝勾去了。”她笑了笑，表示自己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我想杀了那个可憎的女人。”我说，“再狠狠折磨亨利一段时间。”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

“我一定有点歇斯底里了。刚才在街上走着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听见周围有翅膀的扑扇声，似乎有只鸟在我身后俯冲下来。不是燕子那一类的小鸟，应该比燕子大得多。”

“只是幻听罢了，这一阵子你太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看着她，“老实说，我在伦敦喝得太多了，但喝酒并不能使我摆脱困境。”

“别担心，这段日子对你来说的确相当难。”

“但我从来就没轻松过。”

“你需要早点睡觉，我们都需要早点睡。”

接下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尽管珍妮特也许早就知道了，但这是我第一次和她提起酗酒的事。珍妮特从来没有试图改变我，她包容地接受了真实的我。她极力让我相信我是世界上最强的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表。“我必须上楼看看罗茜。让她睡下时我答应十分钟以后去看看她的，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急切地想向她展示我并不是个完全意义上的失败者，“我给她买了几张明信片，如果她还醒着的话，我现在就想给她看看。再说我也需要把我的东西拿上去。”

我慢慢地走上楼，在走廊上又闻到了那股微弱却在持续变强的气味。太阳已经完全被大教堂挡住了，达克旅店被夜幕所笼罩。我听见罗茜发出异乎寻常的咯咯笑声——她不是个爱笑的孩子，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尊心很强。我走到罗茜的卧室门口，看到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放下，夜空中出现了八角形塔楼和尖塔的影子。罗茜又一次笑了起来。

“罗茜，你好，我从——”我突然停下话头。

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柔和，但枕头上明显露出了两个头。

“特雷佛先生！”我惊叫道。

特雷佛先生坐了起来。罗茜兴奋地抽着鼻子，仍然在笑。特雷佛先生穿着他那件黑色的条纹睡衣，头发像钢丝刷一样直往上翘。他没有戴假牙，眼睛在凹陷的脸庞上显得尤其大。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很冷，”他噘起下嘴唇说，“罗茜在帮我保暖。”

“我在给外公挠痒痒呢，”罗茜大声宣布道，“外公也在给我挠痒痒。”

“现在我暖和了。”特雷佛先生说。

“你现在最好回到自己的床上去。”我提议道，“我想罗茜该睡觉了。”

特雷佛先生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最后我不得不帮他一把才使他完全站在地上。他踉跄着走出房间，回到走廊对面自己的卧室，并没有和罗茜互道晚安。特雷佛先生的房门轻轻关上了，我决定明天早上再把明信片拿给罗茜看。

“你感觉还好吗？”我一边问一边帮罗茜整理好被角。

她点点头，脑袋枕上枕头，脸转向我，脸上的兴奋劲儿不见了。

“妈妈呢？”

“妈妈在楼下。她马上就会上楼来看你。”

“她为什么不现在来？”

“她马上就会来。她正在——”

“但我现在就要她。”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以前都是她来看我的。”

“什么以前？”

“在你来以前。”

“她马上就会来看你。我只是碰巧路过，听见你和外公在玩闹，所以就——”

“你把妈妈从我身边抢跑了。”她打断了我的话，“你让她待在楼下，不让她来看我。”

“罗茜，别傻了，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把食指竖在嘴唇上，似乎不想让自己说出更多的话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罗茜一脸肃穆，像大教堂里的大理石像一样坚硬。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但她从我手里挣脱了开来，把我的手推到一边。

“妈妈！”她的声音非常轻，我完全可以假装没听见，“我要妈妈。”

罗茜难道不明白我在试图帮助珍妮特吗？她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把她的妈妈抢走了？我觉得孩子的麻烦在于她们的想法往往和大人不一样，她们很容易误解大人的好意。

她用更低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些话，这次我真的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虽然不太能确定，但从嘴形判断，她多半说的是“我恨你”。

“妈妈马上就上来了，别想太多，祝你睡个好觉。”

我捏了一下罗茜的手臂，然后走出了她的房间。说得太多也于事无补。去三楼自己的房间时，我想着还是让珍妮特知道罗茜需要她比较好，不过最好别在她面前提特雷佛先生和挠痒痒的事。珍妮特会担心罗茜受到了惊吓，她也许还会为父亲感到担忧，担心他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当时是一九五八年。那时大家还什么都不懂，成年人也常常会对事物的真相产生误解。

29

第二天早晨我又去上班了。伦敦之行似乎给了我额外的能量，尽管那天来了三个访客，但我完成的工作比平时要多一些。

第一个来图书馆的是哈德森教士。为了防止出错，他想让我帮他检查一遍展览用的小册子。

第二个来访的是戈特贝德先生。他站在门口，一直摆弄着司事服项链上嵌着的大教堂徽章。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把你说的话对妈妈讲过了。”他字斟句酌地说，“她说你明天下午如果没事的话，可以顺道去她那里喝杯茶，她很乐意见见你。但她不能下床穿好衣服接待你。如果没浪费你时间的话——”

“你妈妈真是太好了，请告诉她我很乐意见她一面。”

戈特贝德先生脸红了。“事先告诉你一声，妈妈有点耳背，恐怕你得大声点跟她说话。”

“没问题，告诉她我很期待和她见面。”

快下班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天的最后一位访客奥巴斯顿教士来到了图书馆。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绑着绳子的棕黄色大包裹。

“阿普尔亚德夫人，下午好。希望没打扰你的工作。”

“你一点都没妨碍到我。”这时他像坦克似的从容地朝我走了过来。

“埃尔斯特里夫人知道我会路过这里，托我上来办点小事。”

他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急速地喘气。我拉出一把椅子，他把包裹往桌子上一放，然后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这把椅子很大，但他的身体却还是把整把椅子都占据了。他拿出手绢，擦了擦秃顶。

“阿普尔亚德夫人，这天可真是出奇地热。”

“在这里工作至少一年四季都很凉快。”

他像比利·邦特[1]一样得意地笑着。“阿普尔亚德夫人，你可真幽默。对了，你对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的进展。”我谨慎地说。

他把椅子拖得离我近了一点，身子朝我靠过来。“除你以外，还有人也在打听他的事。这真是太奇怪了。”

“是直接问你的吗？”

他摇了摇头。“问的是埃尔斯特里夫人。一天她离开神学院的时候，有个男人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当时埃尔斯特里夫人正准备外出购物，那个男人说他准备写一本有关尤尔格雷夫教士的书。埃尔斯特里夫人说那个男人的举止非常文雅，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作家。”

“太奇怪了。埃尔斯特里夫人把尤尔格雷夫教士的事告诉他了吗？”

“当然没有，她冷嘲热讽了一通，把那人轰走了。”奥巴斯顿教士把眼镜往鼻子上按了按，想把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想他也许是哪里的记者。但记者为什么会对尤尔格雷夫教士感兴趣呢？”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当然，你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只是在追寻尤尔格雷夫教士的脚步而已。所以我就上这儿找你来了。”他笑了，看上去像是个长着牙齿的乌龟，“最近我们有意把阁楼改造成学生宿舍，前两天我让埃尔斯特里夫人去整理了一下。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发现了一件可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埃尔斯特里夫人知道我经常会经过图书馆，便托我把这件东西带给你。”

他把包裹移得离我近了点，他知道我想马上检查一下包裹里的东西。我们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包裹打开，因为奥巴斯顿教士觉得开包是男人的活儿。他打开折刀，割断绳子，然后收起折刀，草草卷起绳子，打开包裹外面的棕黄色包皮纸，我在一边看得急都急死了。包裹里放着一个十五英寸长、十二英寸宽的相框，又黑又重，黑漆有点脱落，相片上蒙着一层湿气。照片里是二十多个人站在一幢建筑物前的草坪上，我一眼就认出那幢建筑物是神学院大楼。这些人站的地方正是院长宿舍落地长窗前的门球场。照片远端的左边出现了几根树枝，罗茜正是在那棵山毛榉树下画了个身执佩剑的天使。

照片里有好几个人身着戏装，还有三个人穿着牧师的正统装束。

奥巴斯顿教士凑得离我更近了一些，他的呼吸里带有一股浓重的姜味。他用长长的食指点了一下照片里的一位牧师。

“据埃尔斯特里夫人说，这位就是尤尔格雷夫教士。”

虽然不如我希望得那么清晰，但我最终还是见到了尤尔格雷夫教士。弗朗西斯是人群中最矮的一个，他弓着腰，两眼紧盯着照相机，似乎对三脚架的基座非常感兴趣。他戴着顶帽子，露在帽子外面的那撮头发是黑色的。他的鼻子很长，两只眼睛黯淡无光。

奥巴斯顿教士把头又往前凑了一点，想把照片看得更清楚。与此同时，他松开左手，似乎想把手搭在我的左膝盖上。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注意到那些奇装异服了吗？我琢磨着他们可能是在排戏。”

“注意一点你的手。”我有点忍无可忍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膝盖和他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不妥之处似的。“天哪！真是太对不起了！”他不假思索地挪开手，又一次向我露出乌龟般的笑容，“我想当中那个人一定是当时的神学院院长，穆塔夫-史密斯教士。”

我站起身，绕过桌角伸了个懒腰。“我坐得脚都发麻了。”我解释道。

“编目工作很累人，我想你得加强体育锻炼才行。我和埃尔斯特里夫人都不知道第三个教士是谁。那时教堂里已经设立了专职神父，我想这个人可能是当时这里的专职神父，也可能是外面请来的传道人。”他一手抓住椅背，另一只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不想过分耽搁你的工作时间。”

“替我谢谢埃尔斯特里夫人，告诉她拜菲尔德夫人看到这张照片一定会很高兴的。”

“确实如此。”奥巴斯顿教士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和我一样，他也知道这张照片是埃尔斯特里夫人拿给珍妮特，而不是拿给我的。毕竟珍妮特很可能成为下一任院长的妻子。

他出了门，挥挥手便离开了。我转过身开始研究起照片来。照片里有好几个孩子，包括两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一个女孩站在弗朗西斯身边，身体的绝大部分被弗朗西斯的右胳膊挡住了。我盯着她，希望能从照片上看到更多的细节。接着我突然想起在放笔的托盘里还放着一只放大镜，用放大镜看照片无疑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如果能把这张照片的含义理解清楚，也许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我这样想着。在我看来，照片上出现的只是两个胳臂上绑着白色突起物的小女孩而已。过了没多久，我知道这两块白色突起物是什么了。它们是天使的翅膀。

两个小女孩被打扮成天使的模样。

[1]英国作家查尔斯·哈密尔顿笔下的虚构人物，是一个在公立学校上学的普通学生。

30

“你是个大姑娘，”戈特贝德夫人上下打量着我，“我喜欢和大姑娘打交道。”

“妈妈！”戈特贝德先生把茶盘放在我和他椅子之间的铜桌上。“妈妈有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对我低语。

“别介意，威尔弗瑞德的爸爸经常说我长得和女王差不多。”戈特贝德夫人说。

“形容得可爱极了。”没人说我长得像女王，如果真有人这么说，我一定会非常高兴。

戈特贝德夫人点了点头。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两只脚几乎伸到了炭盆里燃着的木炭中。她腿上盖了一条针织毛毯，身上穿着一件呢外套。瘦长脸，脸色像纸巾一样苍白。

“阿普尔亚德夫人，喝杯牛奶好不好？要给你加糖吗？”

珀西躺在窗台上的阳光下懒洋洋地看着我们，戈特贝德先生在摆满了家具的小房间里到处乱转。他在闪光、坚硬的上装外面套了条围裙。茶具表面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桌子上的餐巾显然用了很多年，上面的褶皱已经永远都熨不平了。桌子上还放着几只柄上刻着使徒像的汤匙，食物有两款三明治和两款蛋糕。

“真是过意不去，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说着我从托盘上拿起一块鱼酱三明治。

“没关系，”戈特贝德夫人说，“威尔弗瑞德就喜欢弄这些东西。我总说他一定能娶个好妻子的。”

“妈妈！”

我们暂停了闲聊，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食物上。戈特贝德家紧挨着皮亚门。珀西躺着的窗户对面就是神学院的大楼。大雨如注，天空像神学院屋顶的瓦片一样阴暗。我看着窗外，发现车道上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人撑着伞，另一个缩在伞下一起向前走。

“主教大人从街上走过去了。”我说。

戈特贝德夫人抬起头来。“另一个是海斯伯瑞-芬奇先生。校长和哈德森先生刚刚从街上走过去。”

“妈妈是这里的百事通。”戈特贝德先生自豪地说，“教堂街内外的事情她都知道。”

珀西躺着的窗户正对着一棵庞大的栗树，栗树掩映着教士会堂的入口和通向回廊和大教堂南门的小路。

“这么说，你在达克旅店和拜菲尔德夫妇住在一起喽？”

“没错。”

“他们是对金童玉女。他们的女儿也很漂亮。前两天我看见你和他们的小女儿在街上与主教和哈德森说话。”

“阿普尔亚德夫人在教堂图书馆给哈德森教士帮忙。”戈特贝德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好像怕妈妈听不见似的。

“亲爱的，我知道，我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笨。”

“妈妈，你歇会儿好不好？阿普尔亚德夫人，拿块水果蛋糕尝尝吧。这些蛋糕是母亲联谊会的人做的。”

“一小块就好，”我说，“待会儿我还要吃晚饭呢！”

戈特贝德先生切下三块蛋糕，递给我们。戈特贝德母子又不说话了，显然吃东西时不能说话是这家的规矩。

“味道还不错。”戈特贝德夫人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不过没有我过去做的好吃，现在放的水果没有过去那么多了。”

“阿普尔亚德夫人对过去很感兴趣。”戈特贝德先生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威尔弗瑞德，别对我吼，你说的话我听得见。”

“阿普尔亚德夫人在图书馆工作，最近又在给展览帮忙，所以对过去发生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妈妈，你听说了吗？就是主教在礼堂里办的展览。”

戈特贝德夫人哼了一声。“我还知道他们准备在女士礼拜堂卖茶水。真不知道你爸爸听说了这些事会怎么说。”

“和所有人一样，主教大人也得为教堂的生计着想呀！”

“这是不对的。”戈特贝德夫人说，“这个头开了以后他们就可以无法无天了，记着我今天的这句话吧。”她望着天花板，似乎想从天父那里获得些许的安慰，“你难道把耶稣将放债人扔出圣殿的事都忘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圣灵充满了呢！”

“妈妈，那是两码事。”

“你倒说说为什么是两码事？”

我忍不住插了句话。“戈特贝德夫人，你一定注意到这些年很多事都变了吧。”

“变了？”她哼了一声，开始哽咽起来。但过了一会儿以后，我意识到那并不是哽咽声，只是她笑出了眼泪而已。又过了一会儿，她用粗大的手指抹去眼眶里的眼泪，说：“在罗星墩，变的事情可没有不变的事情多，有些事一直在发生。”

“妈妈，你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你是不是想说——”

“阿普尔亚德夫人知道我的意思。”

“你指的是不是戈特贝德先生发现的那只死鸽子？”我问。

“没错，不过那只是其中之一。”

“戈特贝德先生说，你告诉他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大约在五十年以前。”

“我记得那次遭难的不是鸽子。”她喝了口茶水，幽幽地看着闪光的炉火，“那次倒霉的应该是只猫。他们在教堂的北走廊上发现了一只没了头的猫。我记得还有只老鼠——那只老鼠是在教士会堂找到的。另外还有一只没了脚的喜鹊。不过没有鸽子。”

“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我唐突地问，“是不是一个发狂的教士？”

“我记得不是。”戈特贝德夫人把茶杯递给儿子，“给我再加一点。”

戈特贝德先生接过杯子。“妈妈，你不是对我说过——”

“威尔弗瑞德，你的脑袋又糊涂了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阿普尔亚德夫人，他经常说我脑子糊涂了，可把事情弄混的人常常是他。”

“我记得你对我说这事是一个教士干的。”

“威尔弗瑞德，我说的是人们认为这事也许是某位教士干的，和你说的完全是两码事。我记得当时说什么的都有，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

“他们说的是不是尤尔格雷夫教士？”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呢？”

“只是猜猜而已。他做过大教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我碰巧知道些有关他的事。”

“总而言之，他们不喜欢他。阿普尔亚德夫人，尤尔格雷夫教士总想改变现状，这样的家伙没人会喜欢。”

“他怎么想改变现状啦？”

“那时候罗星墩河边一带有些很落后的地方。尤尔格雷夫教士经常在会众面前提起这个问题，想为那里的人们做些事情。”

“斯万巷那时就很落后吧。”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戈特贝德夫人突然提高了声调。

“有人跟我提过那里曾是罗星墩的贫民窟。”

“那里的土地是主教和教士团的资产。他们把那里借给贫民居住，但不管怎么说，那里也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当然不希望尤尔格雷夫来指手画脚。那些人肯定不愿意放任他这么做，难道不是吗？这是人的本性，你同意我的观点吗？听着，尤尔格雷夫教士确实有些非常有趣的观点。最后他们联合在一起，终于把他赶走了。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毕竟，他不是个思路完全正常的男人。”说到这里，戈特贝德夫人悲伤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却是个非常可爱的绅士。”

戈特贝德先生看上去非常迷惑。“这么说不是他干的了。”

“你说什么？”

“残害鸟类和其他动物的事。”

“怎么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五十多年了。”

“妈妈，我说的不是现在的事，而是五十多年前那桩残害动物的案件。”

“那只是单纯的模仿而已。”她出神地看着茶杯，然后抬头望着我，“阿普尔亚德夫人，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这里几百年来基本没什么变化。前几天我对弗拉克斯曼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但谁会模仿这种事呢？”我问，“谁又会知道那件事呢？”

“很多人知道那件事，”她反击道，“你一定很惊讶吧。五十年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妈妈，像您这样在罗星墩住了五十多年的人可并不多。”戈特贝德先生从围裙上擦去面包屑，对我紧张地笑了笑，“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你就会收到女王的贺电，照片也会刊登在新一期的《观察者报》上。那是对你特殊的奖赏。”

戈特贝德夫人飞快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五十年在罗星墩并不算长。”说着她朝俯瞰教堂街的窗户挥了挥手，“这条街和我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

“这件事肯定是哪个小流氓干的，”戈特贝德先生说，“他只是想摆弄摆弄自己的刀子罢了，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戈特贝德夫人皱起鼻子喝了口茶，然后又皱了皱鼻子。“威尔弗瑞德，这茶应该煮过两道了吧？这对来访者可不好。你就不能煮些新鲜的茶吗？”

戈特贝德先生马上站起来向我道了个歉，慌忙收拾好茶杯，仓促间甚至将勺子掉在了地板上，并一个劲儿地向我说明新烧壶水对他来说不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拿起托盘以后，他突然意识到开门会有些困难。我连忙站起身为他打开门。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始终和我保持着一大段距离。

“快关上门，”戈特贝德夫人说，“这里有穿堂风。”

走回椅子的时候，我在壁炉架旁停住了脚步。照片上有张穿着唱诗班长袍的男孩的照片。

“戈特贝德夫人，这是威尔弗瑞德小时候的照片吗？”

她点点头。“嗓门一破他就会哭。威尔弗瑞德小时候就很蠢，不过他的心肠一直很好。无论跟谁我都会这样说。”

我坐在椅子上，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了，她看上去年轻了些，仿佛刚才的老成持重是儿子在场时故意装出来的。

“你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吗？”我问。

“我们住的房子几百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这正是这种房子的优点。戈特贝德家族在教堂街住了好几百年，所以威尔弗瑞德的爸爸去世时没人想把我们赶走。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不知道我们现在会身处何地。”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珀西醒了，它先看了看戈特贝德夫人，又看了看我。木炭在壁炉里燃烧。疾风骤雨打在面对教堂街的窗户玻璃上，窗户框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如果残害动物的不是尤尔格雷夫教士，”我说，“那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呢？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狡猾的表情。“我还真不清楚呢！”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应该是个小男孩。”

“你还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吗？”

“西蒙。应该是西蒙吧？”她把头垂在胸前，两只眼睛都闭上了，“睡着的话请别叫醒我。”她嘟哝着，“千万别走啊。威尔弗瑞德会把茶端上来的，他一来我就会醒了。”

“西蒙是谁？”

“西蒙。”她重复了一遍男孩的名字，“西蒙是个漂亮的小男孩，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门开了，戈特贝德先生端着托盘走回房间。接下来我们三个热情洋溢地谈了好一阵，其间被戈特贝德夫人的瞌睡打断了几次。

戈特贝德夫人对特雷佛先生感到很好奇。她早就听说特雷佛先生已经搬到达克旅店来了。

“那天看见的人可能就是他，”戈特贝德夫人说，“是个头很大的老绅士，步子不是很稳。我看见他独自走进了教士会堂。”

“特雷佛先生不常出门，”我说，“他几乎没一个人出门过。”

但在罗茜生日那天他独自出了一次门。他说他上街喂鸭子去了。

“别听妈妈胡说，”送我出门时戈特贝德先生轻声对我说，“她总以为自己对街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很了解。”

当我穿过教堂街回家的时候，才意识到戈特贝德夫人几乎没问过和我有关的问题。她既没问我为什么会住在达克旅店，也没问我丈夫在哪儿。这样看来，她一定知道亨利被儿童唱诗班解雇的事。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姓氏。没问的话，就说明她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回到达克旅店，我在厨房里找到了珍妮特、罗茜和特雷佛先生。罗茜和特雷佛先生正在吃吐司上的奶酪。罗茜的玩偶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问到什么了吗？”珍妮特问。

罗茜按了按玩偶的胸膛。“妈妈！”玩偶大叫一声。

“天使还没吃饱呢。”罗茜替玩偶解释道。

“亲爱的，消停点儿好不好？”珍妮特机械地说。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在桌子旁边坐下了，“没想到他这么护着威尔弗瑞德。”

“威尔弗瑞德是谁？”

“就是戈特贝德先生啊！戈特贝德夫人像母鸡一样护着他。我估计她肯定对我评头论足了一番。”

珍妮特笑了。“是作为下一代的戈特贝德夫人吗？”

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笑。“我想现在的戈特贝德太太可不会认可我这样的女人。”

我试图尽量轻声一些，但珍妮特毕竟不是傻瓜，她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你问到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事了吗？”她问。

“没问出什么。不过戈特贝德夫人对他印象不错，她说尤尔格雷夫是个真正的绅士。她还说尤尔格雷夫在教堂街上不招人喜欢，因为他老是想着为河边贫民窟里的人谋福利。据说那块地是主教和教士团名下的。”

我没有提西蒙的事。大卫已经把戈特贝德先生发现死鸽子的事告诉了珍妮特，但我并没有把五十年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的旧闻告诉任何人。拜菲尔德夫妇还有许多事要考虑。我想珍妮特并不会因为我告诉了她这件事而感谢我，大卫也不见得会因此而买我的账。住在罗星墩的那一年，我总觉得大卫一直在找理由否定我的努力。

“没想到尤尔格雷夫教还这么神秘呢。”说着珍妮特把面包一切两半，一块给了罗茜，一块放在天使玩偶面前。

“我的面包呢？”特雷佛先生问。

“爸爸，马上就来。”

珍妮特声调中的某种成分使我产生了警觉。“你的身体还好吗？”

珍妮特拨开前额的头发。“感觉还不错，只是有点累而已。”

我们的眼神相遇了。她累了，应该休息一会儿，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她又怎能安心休息呢？

我说：“等天晴，我来清理草坪吧。”

珍妮特刚想开口说话，楼上的门廊突然传来关门的声音。珍妮特直起身子，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

“大卫提前回家了。”珍妮特兴奋地说，“宝贝，这可真不错。你说呢？”

罗茜点了点头。

“罗茜，你的下巴上有面包屑，”珍妮特说，“站起来，用手巾把它们擦掉。”

罗茜乖乖地擦去了下巴上的面包屑。

从神学院回来的时候，大卫经常下楼到厨房向大家问声好，但每次时间都不长。

珍妮特从烤架上拿下几片吐司，在里面卷了一片奶酪。“我去看看他要不要喝茶。”

“我帮你看着烤箱。”我自告奋勇地说。

我听着珍妮特拖着步子走上门廊，在特雷佛先生的吐司上又加了片奶酪。

“妈妈，谢谢你。”话没说完，特雷佛先生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吐司。

珍妮特回到厨房的时候，特雷佛先生已经吃完了面包。看她的脸色我就知道出事了。

“珍妮特——”

“下午神学院的投资人开了个会，”珍妮特表情黯然，她靠在桌子上，把身体的重量从脚上挪走，“最后他们还是决定把神学院关掉。”

31

星期四早晨包裹来的时候我还在气头上。我正在客厅打扫卫生，邮差敲了一下后门，大卫出去应门。他把包裹送到我手上，我把这看成一种和解的表示。我认出了包裹上的笔迹，给我寄包裹的也只可能是他。

他把包裹递给我。“温迪，我必须向你道歉。”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为昨天晚上的事。我确实很生气，但不该把气撒在你的头上。”

“别忘了向珍妮特和罗茜道歉。”我没有忘记往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我没有兴趣听他道歉，如果他想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像圣坛上的神职人员一样，就必须表现得更文明、更虔诚一些。

“没错。”他温和地说。他那奥利弗式的鼻孔悄然张开，我意识到自己又在管别人的家务事了，但这次我并不在乎。“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饶恕的。”他说。

我突然不想继续和他吵下去了。“没关系，毕竟你担心的不应该是我。你应该担心珍妮特才对。”

他草草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客厅。我知道刺激他是没有用的，但如果他迁怒于我的话，我也完全有理由迁怒于他。昨天吃晚饭时他完全没必要对珍妮特发火，他也不该在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冲出厨房，甩门而去。

如果大卫不是神父，如果大卫不是惯于控制脾气的人，也许我们还能接受他的突然爆发。他离开以后，珍妮特拿起一条茶巾擦拭眼泪，罗茜躲到梳妆柜旁边的角落里玩，特雷佛先生则默默地把别人盘子里没动过的食物全给吃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亨利的包裹。星期一和亨利碰面的时候他说他要给罗茜买生日礼物，但那天下午我们一直没有抽出时间。他厚颜无耻地让我替他代买，我当然拒绝了。

看到外包装上亨利写的我的名字，我不禁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好像接到的是自己寄给自己的东西一样。我解开绳子，打开棕黄色的包裹外皮。包裹里放着三本书和一封信。其中有埃妮德·布里顿的《男孩诺迪游走玩具国》和《为男孩诺迪欢呼》。他在书里写上了罗茜的名字，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本书实际上是给我的。第三本是本薄薄的绿皮书，看上去和放在楼上卧室床头柜边、从图书馆拿来的书没什么两样。亨利又给我找来了本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天使的语言》。

我打开信封，亨利用了布朗旅店的便笺当信纸。显然他还在尽力挥霍刚赚来的四万七千英镑。

亲爱的温迪：

希望罗茜喜欢看我送的这套诺迪系列童书。我觉得诺迪是个讨厌的小蠢蛋，但我的看法不一定准确。

我们还是回到尤尔格雷夫的事情上吧。我做了一番小小的调查，大英博物馆附属图书馆登记的他的书目都是法恩沃西出版社出版的——主要是神学方面的书籍。图书馆里没有收藏吉列斯·布里斯科主教的原版传道集，只收藏了一本十七世纪末期的。如果尤尔格雷夫真有这样一本书的话，那附属图书馆里的那本一定不是他捐赠的。

该告诉你重磅消息了。星期二那天我跟踪了刚离开蓝色大丽花咖啡店的光头男人，跟着他走到了霍尔本街，他在一家烟草行的楼上有间小办公室。“哈罗德·门罗，前伦敦警察厅探长，承办私家侦探和机密调查业务”——烟草行窗户上的卡片是这么写的。我知道光头男人就是哈罗德，因为他在烟草行买烟的时候我正好就在店里，烟草行的店主称呼他“门罗先生”。

门罗让烟草商为他留口信，因为他第二天要出去办事。烟草商问他去哪儿，并希望他找个漂亮的地方玩一玩。门罗说他要去泰晤士河上游靠近谢伯顿的罗斯。

走廊里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我朝前望去，看见特雷佛先生从楼下的厨房走了上来，正朝一楼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特雷佛先生，能打扰一会儿吗？”我问。

他停下脚步，手放在卫生间的门把上。“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从高地街看向我们家房子的男人吗？”

“我以前见过他，”特雷佛先生肯定地说，“我确信他是个魔鬼。”

“他是秃顶吗？”

“也许吧。”特雷佛先生转动着卫生间的门把手说，“是的，我想他是个秃顶。”

“你还记得他秃顶的形状吗？他在高地街的时候你一定从楼上看见过他。”

“形状很难看。他不是个好人。”

“是不是三角形的？有点像非洲地图的模样？”

“我想应该是的。”特雷佛先生礼貌地说。然后他便走进厕所，把门关上了。

我继续读起亨利的信来。

于是第二天早晨我去滑铁卢车站，搭上了前往谢伯顿的列车——罗斯那个小地方没有火车站。罗斯除了教堂、公交候车亭和一个小酒吧之外，没有其他的公用设施。罗斯和其他不起眼的小村庄一样，被城市化的进程所吞没。村子旁边有一个大水库。除了几块被开发商遗忘的田地以外，只有密密麻麻的房子。

公交候车亭边的绿地和酒吧似乎是那里的中心地带。如果门罗去罗斯的话，他迟早都会出现在那里的。我在狭小的咖啡厅里用一小时时间喝下了一杯难喝的咖啡，没有遇见门罗。酒吧开门以后，我便无所事事地走了进去。哈罗德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正躲在角落与一个怪老头说话。我叫了杯酒，在对面吧台找了个地方偷听他们说话。

我想门罗很可能是因为不称职而被踢出了伦敦警察厅。我坐在吧台边假装看报，听到了一些他们的谈话。门罗似乎在向老头询问有关尤尔格雷夫的问题，他们似乎提到了住在庄园主宅邸（就在公路尽头）的尤尔格雷夫夫人。这时有人进来了，这些人在桌子的另一头闹得很大声，我便很难听得清那两个人在讲些什么了。

我依稀听到他们提了几次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名字。怪老头一直在唠叨一个叫卡特的牧场的地方，尤尔格雷夫一定是因为残暴地对待动物而惹恼了那里的某位邻居。

门罗没多久便离开了酒吧。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沿着大路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表现得对他过于感兴趣，所以没有跟在他后面。我去参观了又老又小的教堂。尤尔格雷夫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圣坛上有个他的牌位。牌位上的内容非常规整——不外乎是家族徽章、姓名和生卒年月之类的内容。

尤尔格雷夫写的那些诗引起了我的关注。教堂的门边放了箱二手书，每本售价三便士，所得款项将捐赠给教堂修复基金。其中一本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诗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我在回城的火车上读了这本诗集，里面的内容让我一点都摸不着头绪。正如你母亲说的那样，这本书和水果蛋糕一样古怪。

等到周四那一天，我准备去调查些有关马特莱瑟姆的事情，周四晚上我会把调查的结果在电话里告诉你。如果你能在我打电话之前接到这封信就好了。

周一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我太傻了，但不要将我们这么多年的恩爱全给抛掉好吗？请你尽管用我开给你的那张支票。

爱你的亨利

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使我产生了想哭的冲动。这封信也许正巧说明了我们成婚以后，尤其是亨利和多毛寡妇发生那档子事以后我们为什么越走越远的原因。

我带着包裹走上楼，想找些报纸把给罗茜的礼物包上。房子里非常安静，珍妮特去送罗茜读书了，大卫待在书房，特雷佛先生则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登上第二段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当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看到了琴酒瓶边亨利的支票上躺着一支薰衣草。我没有感觉到幸运，只感到一阵凄凉。

我点燃一支烟，并不忙着去工作。我看着奥巴斯顿教授借我的那张照片，把它放在门后的旧脸盆架上。让我迷惑不解的是，马特莱瑟姆和门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调查弗朗西斯的旧事呢？弗朗西斯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他们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进行调查呢？也许我成天关注着自己和珍妮特的生活琐事，而把眼前的线索全忽略了。支离破碎的鸽子是从哪里来的呢？特雷佛先生看见的那个影子般的矮个子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他和秃顶形状像非洲大陆的私人侦探哈罗德·门罗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我拿着照片走到窗户旁边，想把照片看得更清楚一点。按照埃尔斯特里夫人的说法，照片上的人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他是英雄还是恶棍？是疯子还是圣徒？如果我能走进这黑白两色的世界和他聊上五分钟，这两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也许我还能找到其他一些问题的答案呢！

我熄灭烟头，准备去图书馆上班，下楼时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大卫。他戴着帽子，穿着雨衣，弯下腰用雨伞在橡木箱和墙壁之间拨弄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掉了什么东西吗？”

“那里有股怪味，”他用力地把雨伞往下捅，“肯定有什么东西掉在那里了。我有这个预感。”

“为什么不把橡木箱搬出来呢？”

“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让你感觉有点恶心。比如说一只死耗子。橡木箱对你来说会不会重了点呢？”

“当然不会。”我说，“你确信你能处理夹缝里的东西吗？”

大卫的鼻孔标志性地张了张，但他没发脾气，反倒对我点了点头。箱子两边各有一个把手，我们把箱子往外抬了抬。我们两人正好能把箱子完全抬起来，不然就会把地上的石板磨坏。

墙壁和地板的夹缝里塞满了羽毛和骨头。臭味一下子变得浓烈起来。

大卫说：“这到底是……”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必须在珍妮特发现以前把它挪走。”

不是它——应该说它们。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珍妮特走上扶梯，朝走廊这边走来。

32

“必须让他离开这儿，”大卫说，“珍妮特，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珍妮特咬住下嘴唇。“不一定是爸爸干的。”

“那还可能是谁干的呢？”他戏剧性地叹了口气，“难道是罗茜干的吗？”

“当然不是。”

“这是严重的精神病症状，他需要接受适当的医疗护理。”

“你很清楚，他不想让我们把他送去老人之家。”

厕所里突然传来一阵冲水声，接着厕所门“啪”地一声打开了。特雷佛先生像参加皇家仪式一样悄悄地从厕所里退了出来，他瞟了一眼没人的厕所，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转过身才看见走廊里的我们三个。

橡木箱仍然离墙有好几厘米远，大卫和珍妮特面对面站在木箱两边。我趴在地上，一边用煤铲清扫着客厅壁炉里的灰尘，一边偷听他们的谈话。臭味变得浓烈起来，我只能用嘴进行呼吸。因为怀疑里面有蛆，我尽量不去看鸽子的羽毛。

特雷佛先生手里拿着份《泰晤士报》。他拍了拍手里的报纸。“早上好，恐怕我没时间和你们聊天，我必须先去看看自己的投资收益。”

“爸爸——”珍妮特欲言又止。

特雷佛先生停下脚步，他的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楼梯。“怎么了，宝贝？”

“没什么事。”

特雷佛先生对我们三个笑了笑。“好吧，我必须上路了。”

我们听着特雷佛先生走上楼梯，等到他把门关上才放下心来。我把鸽子翅膀铲在昨天的几页《泰晤士报》上，然后把它们装进口袋。只要在外面包上牛皮纸，绑上绳子，然后在牛皮纸上贴上邮票，我就能把这些羽毛寄出去了。寄给亨利还是寄给那个多毛的寡妇呢？我摇了摇头，想把这个疯狂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疯狂也许是会传染的，这幢房子里遍布着疯狂的因子。

大卫看了看表。“今天晚上再继续谈，”他对珍妮特说，“恐怕你爸爸无法再待下去了。”

“任何人都可能干这种事，”珍妮特癫狂了，“白天我们家不锁门，任何人都有可能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进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卫一边问，一边拿起公文包向门外走，“我必须走了。奥巴斯顿教士还在等我呢。”

他和奥巴斯顿教士希望能想出办法，说服主教和教士团改变关闭神学院的决定。托管人的决定取决于神学院大楼建筑师的整修费用报告，这份报告的结论无疑不那么乐观。除了花在整修上的上万英镑以外，学院大楼的更新项目还得花上一大笔钱。神学院关闭与否还同另一些问题息息相关，昨天晚上大卫原原本本地向我和珍妮特解释了这一点。大卫质疑的是委托人是否有权关闭神学院，把捐款用在教区的其他方面呢？他们难道不能再找个立场更为中立的建筑师来问问他的意见吗？再说表决时有个委托人还缺席了呢！大卫巴望着能从教区以外筹集来一些资金。最让大卫感到失望的是主教大人，他不仅没有像众人所期待的那样给予大卫强有力的支持，还在投票时选择了弃权。如果再来一次选举的话，大卫也许能说服他改变主意。

“真正麻烦的是院长和哈德森。”大卫不止一次告诉我们，“不是那份报告的原因——他们只是把报告拿来当借口，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一旦神学院关闭，再想重开是根本不可能的。”

透过屋子的玻璃门，我看着大卫从花园里的小道走到街上，雨点急速地打在他的伞上。虽然他没有提，但我和珍妮特都很清楚，他的职业生涯时刻都有触礁的危险。神学院校长对他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职业了。在珍妮特看来，只有以此为基础，大卫才能升上更高的职位。

如果神学院校长当不成了，大卫又将何去何从呢？他总不能一辈子当个无关痛痒的小教士吧。如果交情好的主教肯帮忙，大卫或许还能找间小教堂当神父，否则就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当教士了。

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前往大教堂图书馆之前，我和珍妮特喝了杯咖啡。只有这样，珍妮特才肯坐下来十分钟。

“大卫表现得非常粗鲁，我感到很抱歉。”她说，“他很失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并不奇怪，你用不着向我道歉。”

“但他也不应该把气撒在其他人头上啊！”

“碰上这种事，我不一定能表现得比他更好。丢掉一份业已到手的工作——”

“这和工作倒没什么关系。问题出在彼得·哈德森身上。”

“我不明白。”

珍妮特皱起了眉头。“彼得是大卫在教堂街上唯一尊敬的人，大卫说彼得有副好脑瓜。”

“彼得真是太走运了。”

“大卫很尊敬彼得，想讨他的喜欢。”

“彼得支持关闭神学院，这点让大卫更感到不爽。”

珍妮特点了点头。“大卫希望彼得能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不过这样的机会似乎并不很大。”

“男人有时和孩子没什么两样。”我把杯子和茶托带到水槽前。

“有趣的是，彼得也很认同大卫。琼也说过类似的话……温迪，别管那些碟子，你该去图书馆上班了。”

当我试图对珍妮特施以援手时，她却差点儿对我发起怒来，我只好把卷起袖子的她一个人留在厨房里。到了图书馆以后，我开始准备礼堂展览的展品，准备工作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弗朗西斯凭借自己的诗作勉强在主教的展览上挣得了一席之地。整理完展品以后，我把做好标记的展品带进礼堂。哈德森教士正和戈特贝德先生指挥两个教堂的工匠抬着展示柜在大房间里走。走进礼堂的时候，戈特贝德先生冲我羞涩地一笑。

“谢谢你昨天给我喝的茶，”我说，“能和你的母亲见面，我感到很高兴。”

哈德森严厉地看着我。我刚准备把展品交给他，突然发现礼堂里还多了一个人。特雷佛先生像只黑色的小鸟一样栖息在窗户边的壁龛里。壁龛的位置离塔楼模型非常近，特雷佛先生睁大双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模型。

“谢谢你，”哈德森教士粗粗地浏览了一下这些展品，“没给你带来太多麻烦吧？”

“不麻烦。特雷佛先生没打扰你们吧？”

“他没打扰我们，”哈德森先生抬起头来，“特雷佛先生刚从外面逛进来。”

“他不常一个人出门。”

“如果拜菲尔德夫人没和他一起出来的话，你能把他送回家吗？我不想让拜菲尔德夫人为父亲感到忧虑。”

我走到特雷佛先生身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对他笑了笑，告诉他该走了。特雷佛先生冲我点了点头，把手臂伸进我的胳膊肘里。特雷佛先生在通往回廊的拱门口停住脚步，朝礼堂里的人挥了挥手。哈德森教士和戈特贝德先生连忙挥手回礼。

外面还在下雨，我打起伞，搀扶着特雷佛先生慢慢地走在教堂街上。

“我见他进礼堂了。”特雷佛先生悄悄对我说。

“谁？”

“我在花园里见过的那个黑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我在后面跟着他走了一段，最后他把我带到教堂的礼堂里。他一定是趁我不注意悄悄离开的，走出礼堂时我没有看见他。”

“你见过他很多次吗？”

特雷佛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他的鼻尖上有一滴液体，我想那肯定不是雨点。液体在鼻尖上颤动了好一会儿，我巴望着它能赶快落地才好。

“是的，我经常见到他。你不觉得他是我的兄弟吗？”

“我知道你没有兄弟。”

“我没有兄弟，不过我想我也许有一个兄弟，他们可能没把兄弟的事告诉我。这种可能性很大，对不对？”

回到旅店以后，我们看见珍妮特正在厨房里清扫地板，她压根不知道特雷佛先生曾经出去过。

“别再做家务了，”我说，“留给女佣去干吧。”

“我本来是打算让女佣来干的，”珍妮特说，“早晨爸爸把粥洒在地板上，罗茜又在上头踩了几脚，我总得把粥弄干净才行。”

“你可以让我做呀。”

“我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干，这是不公平的。”

“我为什么不能干？你不可能一直都怀孕呀。再说我总有离开的那一天。午饭时我们再谈。”

“你知道我下午要参加‘女性温柔委员会’吗？”

特雷佛先生踱着步子走进厨房。他撸起外套袖管，夸张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午饭时间到了，我已经把手洗好了。”

珍妮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昨晚你忘了给手表上发条吗，现在可只有十点一刻啊！”

“但我已经饿了。”

“爸爸，别担心。你可以喝点水，再吃些面包。”

特雷佛先生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我确信现在已经一点了。”

“你手腕上的是什么东西？”珍妮特朝他靠近了一步，“你把自己割伤了吗？”

他站立着伸出手臂，垂下头，等待女儿上前为他检查伤口。珍妮特把表往后推了推。表带正好遮掩住一块两英寸长的弧形切口，切口的一部分渗出血来，干结的血块凝固在特雷佛先生的袖管内侧。手表的秒针在刻度盘上水平旋转，分针和时针定格在十点十七分的刻度上。

“这是怎么弄的？”珍妮特问。

“出门散步时我一定撞在钉子上了。”

我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特雷佛先生坐在桌子旁边，问女儿自己能吃多少水和面包。我回到教堂继续自己的工作。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又为很多书籍编了目。除了一九二三年的合订本《笨拙》以外，其余都是些了无生趣的书籍。我觉得非常烦躁，但烦躁有时也是种解脱。烦躁总比担心特雷佛父女以及西蒙·马特莱瑟姆正在忙些什么要来得好。

一点差一刻的时候，我锁上图书馆，回到达克旅店吃午饭。珍妮特先上了汤和面包，然后又上了奶酪和水果。特雷佛先生安静地吃着，仿佛把生命都赌在这上面一样。我和珍妮特努力想挑起话题，但我们两个在考虑着完全不同的事，最后只能放弃了谈话的打算。

午饭以后我收拾了餐具，珍妮特则回房睡了半个小时。我给她端上去一杯茶，但她睡得很沉，我只好踮着脚离开了。

我在客厅独自喝了杯茶，把亨利寄给我的那本《天使的语言》抓过来看。我觉得原来拥有这本书的人很可能认识尤尔格雷夫教士，找到他的话我也许就能知道尤尔格雷夫教士的秘密了。万一这本书是尤尔格雷夫教士本人的，说不定我还能从中找到他亲手写的纸条呢。

但弗朗西斯没有读过这本书。任何人都没有读过——因为这本书的书页还没有裁开。我从珍妮特的写字台里拿出裁纸刀，把书页完全裁开来，然后一页页地读着。我又读到了乌列、拉斐尔、拉奎尔和米迦勒，读到了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读到了那位把自己孩子撕成碎片的父亲，读到了看着法老孩子一个个在眼前死亡的猫，也读到了牡鹿在“心碎之山”上惨遭屠戮的故事。

我把书翻到最前面，发现第一次读的时候错过了一些内容。那是一段铭文，我马上就知道了它的出处，也知道弗朗西斯是从哪本书里引用过来的了。

事实上，我们和我们痛恨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食人肉、喝人血的并不只有别人，我们自己也常常在做同样的事。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相。我们把自己的肉放在嘴里，把自己的骨架盛在盘子中。简而言之，我们毁灭的正是我们自己。

我曾经在尤尔格雷夫的藏书《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里读到过这段内容。这段话以前肯定没有人见过，我好似用珍妮特的裁纸刀把尤尔格雷夫的脑瓜剖开来，看见了除他本人以外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东西。

我翻转书页，浏览着诗集目录，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觉得自己正从高处往下坠落，身边的其他所有东西则纷纷散去。这种感觉和抵达罗星墩的第一天下午，大卫把我和珍妮特带上大教堂西塔时差不多。只是这次珍妮特没有把手放在我的袖子上，低声抱怨奥巴斯顿走路的姿势像龟爬一样。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什么事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诗集目录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用美轮美奂的副标题将集子里的诗歌罗列了出来。和罗星墩图书馆里那个版本不一样的是，副标题里提到的天使长又多了一个。新增加的副标题排列在目录的最后——“晨光之子”，这个名字给天使用再合适不过了——标题下只包括了一首诗，《死亡工作室》。

现在回想起来，最奇怪的是我当时的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强烈。没读这首诗以前，我就不知所以然地被这首诗的标题深深地震撼了，比知道特雷佛先生可能把鸽子的羽毛放在走廊里还要强烈。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能完全弄清其中的缘由。

我把书翻到扉页，终于看清了本该在打开亨利包裹时就查看的书名。我原以为书名应该是《天使的语言》，从外观上看这本书和我手头的那本没什么两样，亨利的信件中也说这本书是《天使的语言》，书里的内容也和《天使的语言》相仿。

但实际上这本书的标题却是《天使之声》。

我把书合上，《天使的语言》是加塞特与洛德出版社印制的，而这本《天使之声》却标注着“作者私人印制”的字样。除了这行标注以外，从出版日期、字体字号，甚至印刷纸张，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将书翻到最后，新增的章节还自带引言，看样子是出自狄奥尼修斯[1]《天阶体系》的第四部分。但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因为它们首先接触到圣洁之光，所以绝对配得上天使的名号。天父通过众天使把从上而来的启示赋予我们。

这首诗不仅长，而且非常难懂。哪怕从弗朗西斯的角度来说，这首诗的语句也显得太古典了。我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从内容上看，这首诗记录了诗人和过往天使的一段对话。天使告诉弗朗西斯他为什么要离开天国，来到人类的儿女们之间。天使们有永生的能力，它们似乎想把这种能力分享给一些符合要求的人类。对天使来说，它和它的朋友是无所不能的。

我不喜欢这首诗——诗的内容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也没打算深入理解这首诗的含义。总而言之，只不过是又重复了一遍死亡是通向永生之途的老生常谈罢了。生活这么痛苦，人为什么还想要永生？

我啪的一声合上书，把它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书在磨光的木头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差点儿掉在地板上。弗朗西斯为什么要耗时耗力制作另一个版本的《天使的语言》呢？他不想让外人读到这首《死亡工作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如果有，原因又是什么呢？加塞特与洛德出版社是不是因为这首诗的质量很差而拒绝把它登载在公开发行的版本上呢？

雨终于停了，灰白色的太阳艰难地从云层中露出头来。我决定在回去工作之前散散步，清醒一下脑子。我戴上帽子，穿上雨衣，走上教堂街。神学院对面是一片原野。如果土地不是那么泥泞的话，我会出城在沼泽边的田野、水堤和灌木丛中走上一阵子。

但我的行进路线一直没有离开教堂街。走到皮亚门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摇铃的叮当声，这声音竟然和达克旅店的开饭声惊人地一致。接着传来一阵刺耳的东西破碎的声音。我朝戈特贝德的小房子看了看，二楼的一扇窗开了，有只手在窗户后面舞动着。

我走到房子边，抬头往楼上看。“你好，戈特贝德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窗户旁边的手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看不到戈特贝德夫人的脸，不过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了下来。

“门没锁，到楼上来吧。”

我从石板路上拿起摇铃，走进屋子，上楼进入楼上的小客厅。眼前的景象和上次来这儿的时候明显不一样。首先，戈特贝德夫人坐在俯瞰教堂街的窗户边，珀西则懒洋洋地躺在椅子和镜子之间的壁炉架上。其次，主人并没有做好有访客的准备。吃剩下的午饭放在戈特贝德夫人身旁的托盘里，五斗柜敞开着，戈特贝德夫人看上去好像一天都没梳过头似的。

“能帮上什么忙吗？”我问。

“你看见他了吗？”她气喘吁吁地说。

“你是说戈特贝德先生吗？最近这段时间没见过，自从——”

“不是他，我指的是试图闯入这幢房子的那个人。”

“你指的是谁？”

“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试图闯入我们的房子。”她的声音颤抖着，看上去比昨天老了许多，“虽然没有看仔细，但我能确定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在楼上，他又戴了顶帽子。”

“发生了什么事？”

“他先是敲门。当时我刚吃完午饭，正在睡午觉，一开始并没有听见敲门声。我把头探出窗外，看见他站在门口试图打开门。这个人无疑是想趁我熟睡的时候杀了我。我冲楼下叫了一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便急急忙忙地从皮亚门逃出去了。鬼知道他会到哪里去。年轻上十几岁的话，我一定会跑到另外一扇窗去探个究竟。”

“没关系。”我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我抓起她的一只手，发觉她的皮肤像死人一样冷。“你希望我把戈特贝德先生或是警察叫来吗？”

她猛烈地摇了摇头。“别把他们叫来。”

“那我就不叫。你还记得这个男人长什么样吗？”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黑帽子，黑外套，个子不太高。不过我是从楼上往下看的，他的样子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家伙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跟你说，我年轻那会儿可不会发生这种事。阿普尔亚德夫人，老实告诉你，我真是被他吓了一大跳，希望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需要给你倒杯水吗？”

“等会儿吧。”

“你已经把他吓跑了，我想他一定不会再来了。”

“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呢？”

我没有办法完全说服她。一旦人被某件事情吓住了，他就完全不肯接受任何常识。

“那个男人会不会是个流浪汉呢？”

“他倒像是个神职人员呢！告诉你，我只看见了他的黑外套和黑帽子。”她突然停顿下来，瞪了我一眼，“再告诉你一点，他的鞋子非常干净。如果他真是个流浪汉的话，这个流浪汉倒有点非同寻常呢。”

戈特贝德夫人也可能完全错估了形势。也许那只是一个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销售员而已。他也许和戈特贝德夫人一样，被对方吓着了。

“多么不幸的一天！”戈特贝德夫人说，“先是可怜的珀西，接着又发生了这档子事。”

我们俩同时把目光转向躺在壁炉架上的珀西。自从我进屋以后，它就丝毫没注意过我们两个。

“今天一大清早，珀西像只横冲直撞的蝙蝠一样从厨房的窗户冲了进来。”戈特贝德夫人说，“我们通常会把窗户开条小缝。威尔弗瑞德说它在慌乱中打碎了一只花瓶。珀西径直冲到二楼，跳到我的膝盖上。没事的话珀西可不会这么干，猫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笨。”

戈特贝德夫人把手搁在珀西的毛上。珀西转过头看着窗外，根本没理睬她。这时我才发现它的左耳上蒙着一层血渍。

“它怎么了？”

“又和谁打架了吧。它的耳朵多半是被别的猫抓破了。”

我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珀西的下巴，另一只手梳理着它耳根处的杂毛。有人似乎把它耳朵和头盖骨交界的地方抓破了。是抓破的还是割破的呢？血已经干了，如果不出现感染的话，伤口应该很快就会痊愈。珀西摆了摆头，从我的手掌中挣脱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

“可怜的小家伙。”戈特贝德夫人喃喃地说，“刚生出来的时候，它像个婴儿一样可爱。”她翻转双手，揉着自己的膝盖。“你和阿普尔亚德先生没有孩子吗？”

“没有。”

“只是暂时还没有罢了。”她补充道，“你们赶快生一个吧。我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了威尔弗瑞德，再想要已经要不了了。”她的下巴上上下下地动着，像在咀嚼自己的舌头一般，“我没有很多时间来照顾孩子。但你的情况和我完全不同，你的想法也和我不一样。看着威尔弗瑞德的时候，我的眼前有时会浮现出他婴儿时的样子。”

“他一定是个非常孝顺的儿子。”

“是啊。不过有时我却不得不说他是个非常傻的儿子。说真的，如果不是我照顾他，我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他总是那么没脑子。如果他能找到个好老婆，我就可以死而瞑目了。”

她也许怀疑我在玩弄她儿子的感情，因此对我提出了警告。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我又摸了摸珀西，它则对我呼了呼气。

“这个伤口像是用刀割出来的。”我说。

戈特贝德夫人皱了皱鼻子。“这并不奇怪，那些人哪里都有。”

“你指的是哪些人？”

“应该把疯子都给关起来。”

“你是不是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呢？”

“你是说威尔弗瑞德发现的死鸽子吗？”

我点了点头。“不止是那只鸽子，不是吗？你把五十年前这里发生的事全忘了吗？”

她抽动了一下肩膀。“事情的性质完全一样，只不过是另一个人干的。”

“你是说那个名叫西蒙的男孩吗？”

“我这样说过吗？”

“不可能是他干的，不是吗？”

她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西蒙很多年前就离开这里了。”

“但他也许会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他没有回来的理由啊！”

“我说不上来。顺便问一下，他是不是姓马特莱瑟姆？”

“也许吧，我记不太清楚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图书馆里的资料提到尤尔格雷夫教士和一个叫西蒙的男孩颇有渊源。那个男孩是不是姓马特莱瑟姆？”

“是的，有这回事。”

“他是谁？”

“是个在主教院里擦鞋和干杂务的小男孩。”

“那时你住在哪儿？”

“住在河边那一带。”

“斯万巷吗？”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像报纸的翻动声一样支离破碎。“不——那时我住在布里奇街的一家商店楼上。”

“那离斯万巷不远，你知道马特莱瑟姆家族的事吗？”

“所有人都知道那家子的事。”说着她舔了舔嘴唇，“他们的妈妈当得可不怎么够格。她把自己称为太太，可却和我一样没结过婚。”

“看看我有没有理解错。西蒙是马特莱瑟姆家的长子，在主教院工作，他还有个妹妹，我没说错吧？”

“西蒙总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南茜比他小五六岁，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她长着一头黑色的直发，总是看着别人，话不是很多。我从来没见她笑过。但话说回来，斯万巷也没什么可笑的事。”

“他们家碰上了什么事？”

“西蒙的母亲在生第三胎时死于难产，没人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从那时开始，西蒙的脑袋就变得很怪。不过尤尔格雷夫教士对他伸出了援手。”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珀西用爪子拍着窗框上的苍蝇。阳光从云层中直射下来。栗树边有个泥塘，两个穿着短裤的学生正把泥浆往对方身上泼。

“听说他们的母亲死了以后，尤尔格雷夫教士帮西蒙移民到了加拿大，还出钱让他学做生意，他还找人收养了南茜。”

“南茜也移民海外了吗？”

“也许吧。”戈特贝德夫人耷拉下布满青筋的眼皮，“我记不太清了。”

前门开了。我转过身来，盘算着黝黑的小个子男人也许又回来了呢。不过戈特贝德夫人丝毫不为所动。楼梯上的脚步声坚定而沉稳，不一会儿，戈特贝德先生便走进了房间。看到我以后，他的嘴巴吃惊地张成了“O”形。

“没什么事，”我说，“你妈妈只是有些惊吓过度，不过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

“糟透了，”戈特贝德夫人说，“我简直被那个人吓坏了。”

[1]狄奥尼修斯（Dionysius），希腊神话中的酒神。此处的狄奥尼修斯为“伪狄奥尼修斯”，其著作有明显新柏拉图文的痕迹。

33

夜深了，我对亨利越发愤恨起来。虽然我们没有约定通电话的时间，但我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会像上星期那样，在珍妮特外出参加“女性温柔”委员会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但这次他却没打给我。

我在给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做的吐司上加了点豆子，把盘子摔在桌子上，但罗茜和特雷佛先生没有注意到我在发脾气。找不到切菜刀时我又烦躁地骂了两句粗话，幸好他们也没注意到我的失态。我知道自己很蠢，不过我真的很想和亨利说话。对《天使之声》，以及罗茜和戈特贝德夫人所言的含义，他或许会比我理解得更深一些。

切完菜，收拾完碗碟以后，我拿起《天使之声》，把《死亡工作室》又看了一遍。诗里一些言辞犀利的段落使我想起了《赫拉克勒斯的孩子们》以及《心碎之山》中的内容。刀锋穿透血肉之躯，骨头化成碎片。诗中流血的心那一段尤其让人厌恶。正当我琢磨着天使为什么要让诗人心灵破碎的时候，特雷佛先生拖着步子走进了厨房。

“我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吗？”他问。

“不是，你是约翰·特雷佛。”

“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

“有人说我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如果你确定我不是尤尔格雷夫，那我一定是约翰。”

“谁说你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

“是今天早晨出门时遇见的某个人说的。”

“是在礼堂里遇见的吗？”

“是的。就在礼堂里那个睾丸形物体旁边，遇到了一个皮肤黑黑的小个子男人。”

“你说什么？”

“就是涨大时像鸡巴的那个东西。”他瞪着我，脸上突然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哦，亲爱的，这话我说错了吗？”

“没关系，别介意，你只要记住你是约翰·特雷佛就行了。”

“好吧，”特雷佛先生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回楼上去了。礼堂里的塔楼模型在我的记忆中和睾丸毫无共通之处。除了特雷佛先生以外，当时在礼堂的还有戈特贝德先生、哈德森教士和两个大教堂的工匠。戈特贝德先生和两个教堂的工匠长得又高又大，哈德森教士虽然比较矮，但皮肤并不黑。我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此时花园门开了，珍妮特嚷嚷着她到家了。

“真是太奇怪了，”走进厨房的时珍妮特冷不丁地冒出句话来，“你想象不到委员会的人今天在谈论谁。”

“亨利吗？”

“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她把水壶放在水槽里灌水，声音刚好盖过奔腾的流水声，“据弗伯里夫人说，过去人们常把他称为红色主教。”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弗伯里夫人是在罗星墩长大的，她爸爸是圣玛丽教堂的神父。”

“弗伯里夫人根本不可能认识尤尔格雷夫，不是吗？她看上去还不到五十岁。”

珍妮特摇了摇头。“小时候她经常听人提起尤尔格雷夫的事。你听说过尤尔格雷夫吸食鸦片的事吗？”

“她在跟你开玩笑。”

“弗伯里夫人没有开玩笑。她和‘女性温柔’的其他成员都确信尤尔格雷夫确实吸食过鸦片。”

“红色主教——尤尔格雷夫，难道是共产党吗？”

珍妮特耸了耸肩。“至少有些赤色分子的苗头，这些想法现在来看也许算不上激进。当时在河边有些贫民窟，尤尔格雷夫在教士会议上不合时宜地提出要改善那里的生活条件。更糟的是，他和那些下等人交往得过于频繁了。弗伯里夫人说尤尔格雷夫经常把工人的孩子带回家，给他们灌输一些非正统的思想。”

“什么叫‘非正统的思想’？”

“她没好意思说。不过她跟我们提到过尤尔格雷夫教士用动物做实验的事。有人说他曾经把一只猫大卸八块，当时城里到处都是巫术的传闻。很多人向主教抱怨，因为和尤尔格雷夫隔着层亲戚关系，所以主教的位置相当尴尬。后来警察也介入进来，主教不得不有所动作。有人兴许旁侧敲击地跟警长说了些什么吧。”

“墙倒众人推。”我说，“一旦受到了排斥，毒瘾、赤色分子和巫师的传言就会一哄而上，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尤尔格雷夫还是个异教徒。关于女神父的布道使许多人如愿以偿，他们终于可以治他的罪了。弗伯里夫人说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这件事把尤尔格雷夫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罗星墩的规矩。”我说，“他们可以纵容吸毒和巫术，但不能允许任何异端邪说。”

“看来他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代。”

“地方也很重要，他不该来这儿的。”

我突然沮丧起来。不管弗朗西斯犯了什么罪，他的罪行似乎并不是孤立的。我想象着“女性温柔”委员会的人在主教院的茶桌旁舔着嘴唇的样子。她们是如何衡量罪行的？她们又是如何把这桩罪行和其他罪行相比较的呢？

“她们没有提过任何一个孩子的姓名吧？你记得她们提过一个名叫西蒙·马特莱瑟姆的男孩子吗？”

“好像没提过。你确定是个男孩吗？弗伯里夫人似乎提到过一个小女孩的事。”

接着罗茜下楼来，我们便聊起了别的事。其间我们聊到了特雷佛先生。我没有把特雷佛先生的出格举动告诉珍妮特，因为这只会徒增她的烦恼。不过珍妮特已经知道特雷佛先生那天早晨又独自出去过了。我提议即便有人在家的时候也要把门锁好，这样特雷佛先生就不会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溜出去了。

还有些话我憋着没说，其中包括在橱柜后面发现羽毛的事。我这次难得地和大卫达成了共识，但我是不会说的。为特雷佛先生和其他所有人着想，我们都应该尽快把他送进养老院。

我知道住在养老院的滋味不好受，不过如果继续把特雷佛先生留在家里的话，他也不会非常愉快，同时还会把至少两个旁人拖入悲惨的境地。从老年痴呆发展的趋势看，他很可能还会做出更糟的事来。我隐约觉得特雷佛先生也许已经干了比杀害鸽子、剪断翅膀更糟糕的事情了。

“临产前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珍妮特说，“我必须去医院待一阵子，不可能把家里的事照顾得面面俱到。”

“不介意的话，我会帮你照顾好家里的事。”

珍妮特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警觉，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我转过身，罗茜坐在碗橱旁边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她那只天使玩偶。罗茜紧盯着我，她显然知道我们在谈生孩子的事，并且很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罗茜都不是个蠢孩子。珍妮特和大卫直到怀孕十二周以后才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罗茜。

“原来你在这儿啊，”珍妮特说，“亲爱的，我不知道你下来了。最好别坐在地上，你会把校服弄脏的。”

“好吧，我这就爬起来。”

罗茜站起身，嘴里含着大拇指，转过了桌子。

“你打算去哪儿？”珍妮特问。

“我准备回自己房间。”

走出厨房以后，罗茜突然扯开步子往前跑。不一会儿，楼梯上便传来她沉重的脚步声。

“我的老天，”珍妮特说，“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天色渐暗，大卫回家了。他在钻进书房之前一直在小声咕哝着什么。罗茜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最后干脆躺在地上打着滚，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特雷佛先生躺在床上，用被单蒙住头。大卫走出书房，朝楼上厉声喊道：“珍妮特，你不能管管她吗？我还在工作呢。”趁着他们鸡犬不宁的当口，我用少量鸡蛋和咸肉做了个鸡蛋咸肉馅饼。

我上楼，想喝点琴酒。星期一从伦敦回来以后我就没沾过酒了，但今天比较特殊，我想喝点酒来提提气。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罗茜房间里有声音，便停下脚步偷听起来。

“我们家真要添一个宝宝了吗？”罗茜拖着稚气的嗓音问。

“亲爱的，没错，我们家又要增加新成员了。”珍妮特说，“你不觉得这很棒吗？”

“是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还不知道，等生下来答案才会揭晓。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能来到这个世上——所以之前爸爸、妈妈一直隐瞒着没告诉你。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呢？”

“罗茜才不想要什么弟弟妹妹呢。”她继续用傻乎乎的儿化腔说，“天使也不要弟弟妹妹，不要，不要，永远不要。”

部分是出于琴酒的缘故，晚饭时形势稍微有了点改善。想到要吃饭，特雷佛先生无奈地下了床。闹得筋疲力尽以后，罗茜躺在床上睡着了。大卫在吃饭以前喝了两杯雪利酒，精神也稍稍振奋了一些。珍妮特像平时一样在厨房里忙这忙那，她是家里唯一不能沮丧、发脾气、举动怪异或是靠琴酒来为自己打气的人。达克旅店必须有个靠得住的人，珍妮特是我们不二的选择。

晚饭以后，她把特雷佛先生送上楼，并顺道检查了一下罗茜的情况。洗完碗碟我烧了壶咖啡，然后把咖啡带进了一楼的客厅。大卫正在看《天使之声》，我给他倒了杯咖啡。当我把杯子递给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这本书是你的吗？”

“是亨利寄给我的。他在一箱二手书中找到了这本。”

“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说是吗？”说着他抬头对我笑了笑，示意他不是在对我抱怨，“我知道尤尔格雷夫有点不正常，但没想到他还是个蹩脚的诗人。”

“我想这大概是他一直郁郁寡欢造成的。”我说。

“有这个可能，但他能一直把这个当成借口吗？”

大卫对弗朗西斯的批评使我有点恼火，但因为他一直冲我笑着，我的怒火又渐渐平息下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根烟。大卫合上书，把书放在椅子旁边的茶几上。他总是把书看成一种非常脆弱的东西。

“你为什么把这么多时间花费在尤尔格雷夫身上？”

“我对他很感兴趣。”我像一条狂怒的巨龙，把烟呼出鼻孔，“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大卫又朝我笑了笑。他刚张口准备说话，珍妮特就走进了客厅。喝完咖啡，我告诉他们我还要上楼干活。我不知道把他们单独留下会使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厉害还是使他们达成和解，但我知道这种事只有试一试才能知道。

二楼罗茜的房间很安静且一片漆黑，特雷佛先生的门关着。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便打开了床头边的纸板箱，把琴酒瓶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纸板箱散发出一股薰衣草的味道。照在绿色玻璃瓶上的光看上去像久违老友的笑容般亲切。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吸吮着，感觉到酒像着了火似的从喉咙流进肚子。喝了伦敦产的高度琴酒以后，谁还会在乎孩子呢？

可恨的亨利，我现在的境遇都是这个可恨的家伙造成的！

虽然我曾经对自己发誓永远不看亨利和多毛寡妇的照片，但我还是拿出这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多毛寡妇的腿在空中舞动，屁股不断地颤动——我觉得可能还是再来杯琴酒为好。为了避免犯酒瘾，我把照片放在一边，四下张望了几眼，希望把心思从亨利身上转移开。

我的目光落在另一张合影照片上，是教士与孩子们在神学院大楼前拍的。我把照片从洗脸架上拿下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下瞧了又瞧。长鼻子、黑眼袋的小个子弗朗西斯正盯着我看。

我用手指抚摸着玻璃，想把尤尔格雷夫看得更仔细一些。我希望自己能穿过这层玻璃回到当时那个年代，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这些人又都是什么身份。这时我又咽下一口琴酒，酒仿佛带来了灵感，突然间我又想出一个办法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相框是木制的，几颗图钉钉着夹板把照片固定在里面。我用指甲锉把其中几颗图钉撬起来，抽出夹板，然后从相框底部取下玻璃，把盖在上面的硬纸板拿了下来。照片和相框支架连着硬纸板在一瞬间完全脱落下来。我把照片和相框支架从硬纸板上剥离下来。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透过玻璃，我认真地审视着这几行字。

这张照片是盛夏时拍的。“教士游园会上的热闹场面：《奥伯龙》[1]首演式。蒂坦尼亚和小仙女们。一九〇四年八月六日。”

照片里没有什么天使。

这行字下面，同样是褪色的棕黄色墨迹，写着照片中人物的名字。“尊敬的穆塔夫-史密斯院长，尊敬的J.R.海克斯托尔主教，副主教，尤尔格雷夫教士……”但真正让我为之动容的是尤尔格雷夫旁边的一个名字——N.马特莱瑟姆。

我把照片翻过来，匆忙中不小心敲到了玻璃，琴酒顺着瓶口洒在了相框上。这么看来，站在弗朗西斯阴影里的小姑娘就是南茜了。真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是西蒙，不是弗朗西斯，而是眼前的这个南茜·马特莱瑟姆。在神学院的游园会上，这个来自斯万巷的小女孩的胳膊上怎么会伸展出两片翅膀呢？

照片中还有些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所带来的不安逐渐席卷了我。我伸手去拿酒杯。这时楼下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走到楼梯口，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大卫在书房里接起电话，铃声突然间停下来。过了一小会儿，大卫从书房里走出来，冲着楼上轻轻呼唤我的名字。我走到走廊，听到客厅门静悄悄地关上了，大卫把自己和珍妮特关在了门的那一边。

“是我！温迪亲爱的！”话筒里传来亨利空洞的声音。

“跳梁小丑又出现了。”

这个玩笑要追溯到我们订婚的时候，现在自然已经不那么可笑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已经变成了我们俩之间的精神调味品。当我们中的一方情绪不高的时候，另一方常常会用这个笑话让对方打起精神来。我不知道这时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笑话，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句话收回去。这个笑话给亨利传递了一种错误的信息。

“亲爱的，你最近还好吗？”他开始唠叨个没完，“收到包裹了没有？”

“今天早晨收到的。”我说，“听着，我需要见你一面。明天我去城里可以吗？”

“太好了，今天晚上就过来吧。我可以雇辆车接你。”

“我不想。听着，我有好几件事需要进城处理。”

“这些事都和你的朋友弗朗西斯有关吗？”

“是的，你寄给我的那本书非常有趣，和我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完全是两本书，连标题都不一样。你寄过来的书里有一首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诗。我会乘上次那趟车过去，你能去利物浦街车站接我吗？”

“当然可以。但你想——”

“我必须和西蒙·马特莱瑟姆谈谈，所以我们要去蓝色大丽花咖啡店一趟。但在此之前，我想——”

“等等，你为什么要再见马特莱瑟姆一面？”

“因为他告诉我他的十三岁生日是在大西洋上的金苹果号上度过的。”

“这又怎么了？”

“他说他的妹妹南茜和他一起去了加拿大。从弗朗西斯准备送给他的那本儿童读物上我们知道他的生日是一九〇四年七月。”

“接着说。”

“我刚找到一张南茜在神学院草坪上拍摄的照片，上面的日期是八月六号。西蒙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南茜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1]《奥伯龙》（Oberon）是一出三幕歌剧，下文中的蒂坦尼亚（Titania）是其中的仙后。

34

如果没有在星期五去伦敦就好了。

六点刚过便传来一阵咆哮声。我正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走，起初还以为这阵咆哮是从梦里发出来的呢。在梦中，我和马特莱瑟姆坐在金苹果号上，前面有一座巨大的冰山，他和其他所有人都说我们的船就要沉下去了。我则一直在说七月份哪会有什么冰山啊，但他们都不听我的话。

我渐渐苏醒过来。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我猜这也许是太兴奋、太好奇的缘故吧。其中自然也包括亨利的问题，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去见他。

一两秒钟之后，我意识到咆哮不是梦里传出来的。我爬下床，艰难地穿上睡衣。这时我听不见喊叫的人在说什么，甚至分辨不出叫喊的人是谁。我打开门，走到楼梯口。

“你这个讨厌的老头。”楼下传来大卫的声音，“快回你的房间，乖乖待在那里吧。”

接着又传来风吹过壁炉似的恸哭声。哭的人是特雷佛先生吗？

楼梯上传来鞋底踏在油布上的奔跑声，珍妮特惊魂未定地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在楼梯顶端停住脚步。珍妮特一定不想让我看到这一幕，现在我不能下楼去。

“他干了什么？”珍妮特问。

“天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大卫气恼地说，“他抱着罗茜，和罗茜睡在一张床上。”

“他也许觉得冷，或者是感到很孤独。你知道他很喜欢——”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必须离开这里。”

恸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高。

“大卫，我——”

“在哪儿住更适合他对家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极为重要的问题。从长远来看，把他送到养老院对所有人都好。”

“发生了什么事？”特雷佛先生呻吟着。

“闭嘴，回你的房间去！”大卫怒吼道。

门关上了，特雷佛先生从罗茜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你不能这样。”珍妮特说。

“不能这样？”大卫说，“为什么不能？”

我悄悄溜回房间，轻声关上房门，爬上床，点燃一根香烟，告诉自己珍妮特爱着大卫。如果我还把自己看作珍妮特的朋友的话，不管我觉得自己的介入是多么好心，也不能插在他们俩中间。婚姻里只允许存在两个人，长毛寡妇教会了我这一点。

我不知道大卫看见了什么，那时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敢问他这个问题。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特雷佛先生和罗茜之间可能有性方面的接触。我觉得特雷佛先生最多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胡闹了一通，又焕发出童年时代的调皮劲儿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很可能自然而然地用上“性侵”这个词——是否有权这样解释倒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只是单纯地对罗茜房间里发生的事感到好奇而已。

我只知道自己听见了大卫的怒吼声，后来的猜测只是一些自欺欺人的想象罢了，没有一点合理性。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这是一种懦夫的行为，对于一个举止得体的客人和忠诚守信的朋友却再合适不过了。我正巧是这三者的集合体，虽然通常情况下这三种品质不会同时出现在我身上。等闹钟响了我才从床上爬起来，下楼看到厨房里只有珍妮特和罗茜。

“睡得好吗？”珍妮特问。

“睡得像木头一样沉，谢谢你的关心。你休息得好吗？”

“还不赖。”说着珍妮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头稍微有点晕，不过没多大关系。比昨天好多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大卫没下楼吗？”

“他起得很早，神学院有些活要干。今天他要去见教堂的建筑师。”

“这段时间可真让人挠头啊。”我说。

“希望情况能好转，大卫已经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些建议。”

早饭照常进行。珍妮特把食物给特雷佛先生送到楼上。她问我需不需要给在伦敦的亨利送些东西以表达她的谢意，并且尽量不在我面前提那些会被我误认为在撮合我和亨利的话。我也没提上午听到的吵架的事情。尽管我们情深谊厚，但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当着对方的面说。

“我并不急着去伦敦。”我一边说一边洗着碗碟，“也许可以下周去。今天天气不错，我正好可以给你在院子里帮帮忙。”

“花园可以过些天再整理，你去伦敦好好享受一下吧。顺便问一下，你把去伦敦的事告诉过哈德森教士吗？”

“还没，我准备吃完早饭后打电话给他。但我想我也许应该留在家里帮你平整一下草坪。”

珍妮特透过厨房窗户朝上看了一眼。如果把身体探得足够往外的话，你可以看见高地街上方的一小块天空。“像是快要下雨了，你不必待在这里的。”

“现在时间还早，去伦敦之前就让我把罗茜送去学校吧。”

珍妮特同意了这个请求，说她确实有些累了。我觉得她有可能比我本人更了解自己，正因为体谅到我的难处，她才会让我把罗茜送到学校。

回家以后，我给西蒙·马特莱瑟姆打了个电话，约他下午两点半和我在蓝色大丽花咖啡店见面。他声音清脆，言简意赅，一点儿不觉得惊讶，感情也不外露。他问我为什么还要和他见面，我说我发现了一些和他妹妹有关的事，他也许会对这些事感兴趣，接着我就把电话撂下了。我知道这番话说得有些夸张，但既然西蒙·马特莱瑟姆愚弄了我一回，我愚弄他一回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我从珍妮特那里借了个乐谱盒，把照片和两个不同版本的《天使的语言》放了进去。在去伦敦的火车上我把书里的诗又看了一遍，但越看越觉得迷茫。我一度以为《死亡工作室》只是个双关语，既意味着为死者进行的葬仪，又说明了死者为重生做的努力。不过如果弗朗西斯不光心态失常还吸食鸦片的话，那么这首诗也许纯粹就是他的胡说八道了。

火车上时间过得飞快，坐火车去伦敦令我非常愉快。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已经坐上瘾了。不管和亨利的关系会发展成什么样，我都完全有可能在罗星墩以外的地方过上另一种生活。

亨利在站台的栅栏边等着。看到他准时出现在站台上，我稍稍有些吃惊，因为守时并不是他的优点。他抓住我的手臂，坚持要帮我拿乐谱盒。

“想吃点什么？”他问，“来杯咖啡吧？”

“我想先去教堂管理委员会一趟。”

“你说什么？”我们在站台上站定，让行李员推着手推车从身旁经过，“你说的管理委员会到底是什么玩意？”

“就是把西蒙·马特莱瑟姆送到多伦多的那个组织，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在其间出了点力。西蒙说他妹妹进了管理委员会属下的一个孤儿院。”

“给他们打电话不行吗？”

我在大卫的那本《罗克福德教堂名录》上找到了教堂管理委员会的词条，上面登着委员会在威斯敏斯特的地址，不过没有登出那里的电话号码。

“去一次效果也许会更好。”我对他笑了笑，“我想你一定喜欢扮演寻找失散的叔叔和婶婶的亲戚角色吧。”

他也笑了笑。“那你准备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当然只能当你的妻子了，不情不愿地陷入丈夫的奇思异想中。”

“我喜欢这样。”

我们的眼神又一次相遇了，这一次我们谁都没笑。

我们在火车站叫了辆出租车，在路上我把西蒙和南茜移民加拿大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亨利。

当我们抵达市郊布莱克弗艾尔街区的时候，亨利说：“昨天下午我去过参议院图书馆了。”

“哪个图书馆？”

“就是伦敦大学在布鲁姆斯伯里的那个图书馆。我原本以为可以在那儿找到些有关伊莎贝拉·罗斯的资料，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并不奇怪，伊莎贝拉也许是弗朗西斯臆想出来的人物。”

“不过我在《中世纪后半期英国新教先驱者》这本书里找到了些相关资料。”他自鸣得意地低头看着我，“这本书是穆塔夫-史密斯和巴布科克写的，一八九八年出版。也许我不该去教书，而应该做个学者什么的。”

“第一作者是谁？”

他的笑容黯淡了些。“穆塔夫-史密斯，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尤尔格雷夫在罗星墩的时候，穆塔夫-史密斯是这里的神学院院长。书里都提到了些什么？”

“恐怕没什么对你有益的内容。书中提到十四世纪末期，罗拉德教派[1]试图重建教堂的历史典故。他们有许多革命性的想法，比如认为人们应该用自己的语言阅读《圣经》，教徒之间产生争端是不符合教义的。他们对教皇也不是很感冒，他们觉得每个基督徒应该通过阅读、冥想来了解自己相信的是什么。在穆塔夫-史密斯和他的朋友们看来，一三八一年暴发的英国农民起义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罗拉德教派推行的教义。政府自然不喜欢这些人，并于一四〇一年通过了烧死异教徒的法令。”

“这就说得通了。但罗拉德教派的人赞成设立女神父吗？”

“我想应该不会赞同。但他们也不赞成神父独身。”说着亨利笑了笑，“他们说独身会导致贪欲。穆塔夫-史密斯在书中还提到，有些在罗星墩宣扬罗拉德教派教义的异教徒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死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四〇二年。”

“正巧是通过法令之后那年。书中真的没提到女神父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这也许只是弗朗西斯的又一个歪点子罢了，只要对历史稍微做点改变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诗歌是可以跨越常规的，不是吗？”接着他突然转变了话题，“你觉得现在去委员会是个好主意吗？你到底想证明什么呢？”

“我想证明西蒙·马特莱瑟姆对我撒了谎。”

“他也许只是犯了个错误而已。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有什么意义呢？不会帮助任何人，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我们在维多利亚堤岸上，大本钟在我们的正前方。我怎能向亨利解释当我的生活陷入麻烦的时候，是弗朗西斯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当然还不仅仅是这些——我对弗朗西斯的感觉与多年前在希尔加德学院对珍妮特的感觉非常相像。他很柔弱，我非常想保护他。

“对不起，”改过自新的亨利说，“我不想追问过多，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教堂管理委员会坐落在霍斯法里路旁某条街上的简陋小屋。门前萧瑟的花园里放着两只垃圾桶和一辆自行车。我按响门铃，过了没多久，一个又高又瘦、穿着花呢大衣的女人为我们开了门。她的尖鼻子和下巴夹在鼓胀的两颊之间，好像嘴巴里塞满了不希望被外人所知的糖块一样。

亨利向她脱帽示礼。“早上好，很抱歉打扰了你，不过我想你也许能帮上我们的忙。”

我和亨利突然在不经意间又组成了联合阵线，就像先前面对他的那些客户一般。我用不着表现太多，因为亨利承担了大部分解说工作——我只要扮演一个暴躁妻子的角色，假装认为丈夫追寻家里害群之马的行为非常愚蠢就行了。这样亨利就能获得呢大衣女人加倍的同情心了。

她是委员会里的唯一永久雇员，名叫赫尔迈厄尼·范德霍恩小姐。她的办公室占据了一层的前侧，大约有十二英尺见方，但这么大的空间却只能勉强容得下两个人，我们三个根本无法共处一室。这是因为办公室和楼内我所看到的其他区域都摆满了面积超大的画作和形形色色的大型家具。

“阿普尔亚德先生，真是非常抱歉。”范德霍恩小姐用似乎从鼻子里冒出来的声音说，“问题是我们遭到了轰炸。以前我们在霍斯法里路有幢大房子，如你所见，我们想尽量多弄些东西出来。”她用表皮逡裂、指甲残破的手指了指房间内部，“唉，我们的档案都堆在阁楼里，还来不及整理呢！”

亨利坚持要看这里的档案资料。范德霍恩小姐说委员会很有可能在一九〇四年安排两个孤儿远渡重洋去多伦多谋生，那时委员会经常把有用的技术传授给年轻人。事实上他们甚至在多伦多建立了一所孤儿院，不幸的是那家孤儿院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关闭了，但他们设法保留下了那个时代记录孤儿院变迁的剪贴簿。范德霍恩小姐拿出一本标注着一九〇四字样的皮制剪贴簿，和亨利一起翻动着簿子里的页面。我从亨利的站姿知道他什么都没发现，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接着他突然绷紧了身子，指着一张剪报。我伸长脖子去看他在看什么。剪报上的一个名字跃然眼前。

查尔斯·尤尔格雷夫准男爵。

“罗星墩还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亨利随意地说，“除了这位准男爵以外，我想应该还有个尤尔格雷夫教士。不知道他们俩有没有亲戚关系。”

“这个很有可能。”范德霍恩小姐调整了下眼镜的角度，使自己能够读到剪报上的文字，“查尔斯准男爵是教堂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三年间他经常来参加这里的集会。我想那时候他们一定对帮助的年轻人非常关心。也许是尤尔格雷夫教士提议把你的叔叔和姑姑作为适当的候选人的。”

“的确有这个可能。”亨利说。

道别以后，我们在霍斯法里路招了辆出租车。亨利提议在丽思卡尔顿吃午餐，但我不想由着他。最后我们去了斯特兰德大街附近的一家牛排馆，牛排馆又矮又黑，被分割成许多木头包厢，对于私人约会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们在一点之前到了那儿，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张安静的桌子。

“你仍然在布朗旅店挥霍吗？”我问。

“我今天就离开。”说着亨利递给我一根烟，“我会去找个有老板娘疼我的小旅店。”说着他拿起打火机凑到我身旁，“你今天戴上结婚戒指了。”

这是我在罗星墩常用的伪装。于是我对他说：“我需要让范德霍恩小姐看到结婚戒指，还是让她把我们当作夫妇为好。”

“我们是夫妇啊。你用那张支票了吗？”

“没用。”

“为什么不用？”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用。”

“但那可是一万英镑啊，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的床头柜里。”我还在支票表面放了支薰衣草让它更加好闻。

“温迪，还是放你那儿比较安全。我也不能用这笔钱。这样也比较公平。”

“我还以为你要用这笔钱买那所学校的股份呢。”

“我的确要买那所学校的股份，我发誓一定要拿下它。但如果我把这笔额外的钱拿在手里，最后一定会被我莫名其妙地浪费掉。”

我对他笑了笑。“可以想见。”

“你变了。”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

突然间我们又处在了吵架的边缘，我们谁都不想看到这一幕。亨利必定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向我提了一个有关珍妮特和大卫的问题。接着我把达克旅店、大卫神学院职位的破灭，以及特雷佛先生古怪行为的事告诉了他。

之后我给他看了那两本书，特别向他指明《天使之声》和书里的那些照片。亨利一边读着《死亡工作室》，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下牛肉腰花布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好像信教信得走火入魔了。”他坐回到椅子上，用纸巾擦了擦嘴，“吃下身体和血液便能获得永久的生命，”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打开的书本，“或是从年轻人身上汲取精力之类的，很难弄清他到底想用这首诗表达些什么。”说着他又翻过一页，“你怎么看关于坐在他肩膀上的天使告诉他该写些什么这一段？听起来像是上帝为他派来的使者。他肯定彻彻底底地疯了。”

“我不知道。他确实有点神神叨叨的——”

“可以这样来形容他。”

“但不能否认他的确做过一些好事。他的某些想法稍稍走在了他那个时代的前面。”

“甚至超过了我们这个时代。”亨利说，“我不能想象大卫对女牧师怎么看。”

“使我担心的是那个女孩子，”我指着照片上弗朗西斯身边的女孩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马特莱瑟姆为什么要对有关她的事撒谎？”

“马特莱瑟姆可能会给你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也许他只是犯了个错而已。”

“他都不记得亲妹妹有没有跟他一起去加拿大了吗？”

“温迪，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他最近还发过一次中风呢。”

亨利又叫了些啤酒，我们心照不宣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主要是关于他对维登堂的计划，并且有意无意地略过了我未来会在维登堂扮演的角色。两点十分，我们回到斯特兰德大街，叫了辆出租车直抵蓝色大丽花咖啡馆。

下车以后亨利碰了碰我的手臂。“看那边。”

顺着亨利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好几个人正沿着费特尔街朝前走，但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看到最后那个人了吗？”亨利说，“就是刚刚走过拐角的那个。”

“那是谁？”

“我想应该是门罗。”

付完车费以后我和亨利一起站在人行道上。他又说：“你怎么看？我们离开马特莱瑟姆以后他会不会派门罗跟着我们？”

我摇了摇头。“他也许早就跟着我们了。”

“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呢？”

“如果马特莱瑟姆告诉门罗下午我要来和他见面，门罗只要到利物浦街火车站监视着从罗星墩开来的火车就行了。”

走过了喧嚣的霍尔本路，费特尔街显得特别宁静。门罗或是他的某个同伴会不会仍然监视着我们呢？我抬头看了看咖啡馆楼上的窗户，很想知道哪扇窗户后面隐藏着马特莱瑟姆的公寓。

亨利说：“有人跟踪的话，那他肯定知道我们去教堂委员会的事。”

“万一他也跟去了牛排馆可怎么办？只要坐在我们隔壁的包厢，就能听到很多事情。”

“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说着他打量了一下左右两边的街道，“真像个大垃圾桶。”

“至少比斯万巷好。”

我推开咖啡馆的门，多彩尼龙带像海草一样飘荡起来。此时是午餐和茶点之间的空当，咖啡馆里没什么顾客。面容惨淡的女人在柜台上切着面包，进门时她都没抬头看我们。

“我是来见马特莱瑟姆先生的。”我对她说。

“我这就告诉老板您到了。”

她依旧没有抬眼看我，而是放下刀麻利地穿过拱道。过了一会儿，她分开尼龙带，示意我们跟在她后面。

拱道后面有个准备食物的小房间，开着一扇通向厨房的门，她指了指左边的另一扇门。

“敲敲门。”她说道。

我敲了一下门，听见马特莱瑟姆先生让我们进去。

马特莱瑟姆的办公室里放满了战时遗弃的家具，他坐在办公桌后望着我们，身后有一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窗外的空地上堆满了自行车和垃圾桶，一派阳光明媚的景象。他没有起身，视线越过我投在亨利身上。

“这人是谁？”

“我丈夫亨利·阿普尔亚德。亨利，这位是马特莱瑟姆先生。”

亨利笑了笑，把手伸过书桌。马特莱瑟姆草草握了握亨利的手。

“原谅我没有起身，你们俩快坐下吧。”

我选了书桌前最牢的凳子坐了下来，感觉像是要被他审问一般。我问他：“这间咖啡馆是你的吗？”

“整条街都是我的。”他似乎对自己的产业非常厌倦。

我听见亨利在我的身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对你来说一定意味着大量的工作。”这话没有太多的含义，只是为了应景才说的。

“工作量倒不大，专门有人帮我处理细枝末节的琐事，事实上这是项长期投资。”

“你打算扩建这一带吗？”亨利问。

“除了街尽头住着几个长期租赁人以外，这里住着的大都是短期租客。要等那些人死了或搬走以后我才能展开自己的扩建计划。”说着他对我们不自然地笑了笑，“也许他们也在等着我快点死吧。”

一点灰尘弄脏了马特莱瑟姆先生左边袖管的亮白表面。他放下烟，小心翼翼地掸去袖口的灰尘。他的上衣胸袋里放着烫平的手帕，两只手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不知道维拉死后谁帮他打点衣食住行，也许他原本打算把费特尔街作为他们年老时的安乐窝呢！我第一次感觉到维拉的死很可能与他雇用门罗有关，也许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家人。独自一人总是不容易的，我对这点深有感触。

“你来找我干吗？”

“想咨询一些有关南茜的事。”我说，“我想她可能对尤尔格雷夫教士还有些记忆。”

他耸了耸肩。“有这个可能，不过你必须先找到她才行。”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喽？”

他摇了摇头。“我告诉过你，到了多伦多以后她就被一对夫妇收养了，没多久他们就搬到美国去了。孤儿院的女士说尽量和过去的生活脱钩，对她也许会好些。”

“分离对你们来说是种相当大的折磨吧。”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阿普尔亚德夫人，被人收养比留在斯万巷要好得多，这样她就能和品行端正的养父母住在条件不错的家里了。我得到了一份工作，有地方住，前途也不错。再说他们也没给我们太多时间考虑。金苹果号靠岸后的六周里我可能只见过她两次，接着我们就失散了。”

“那可真是个悲剧。”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有她的地址的话，她也许就能给我们解释解释这个了。”我把珍妮特的乐谱盒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在马特莱瑟姆面前没有污渍的绿色吸墨台上，“也许你可以帮忙解释一下。”

他慢慢戴上眼镜，低头盯着照片看了好几分钟。我发现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亨利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阵子，接着点燃一根香烟。火焰刚一升腾，马特莱瑟姆就立马抬起头，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了？”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地方。”

“不，我不认识这个地方。”

“是罗星墩神学院背后的草地。”

“怪不得我认不出来呢，我从没去过那里。神学院是不是皮亚门旁边那幢红砖建筑？”

“你认得出照片上的人吗？”

“其中自然有尤尔格雷夫教士。那边的一位老神职人员是不是另一位教士呢？有些女士看上去很面熟，但我实在记不清她们的名字了，至少现在说不出来。”

“那几个孩子呢？”

他的深黑色瞳孔里头一次显露出恨意。“为什么问我这些？”

“看看尤尔格雷夫教士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是你妹妹吗？”

“也许吧。”他回答得吞吞吐吐，好像是我把答案从他的嘴里硬掏出来的一样，“很难辨别得清。”

“马特莱瑟姆先生，拍照时她明显化过妆，还打扮得像是插上了一对翅膀。你能想起些什么来吗？”

“也许他们正在表演某一类戏剧。作为诗人，尤尔格雷夫教士经常参加一些艺术类的活动。如果不是排戏的话，也可能是舞会之类的。活动时他们需要一个小女孩来助兴。”

“照片背面写了，她是你妹妹。”他一脸震惊地看向我，然后一只手颤抖着翻过照片，阅读上面的文字。

“所以你一直知道她是南茜，阿普尔亚德夫人。”看到他的眼神，我忽然很庆幸亨利在我身旁，“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因为这上面的日期。”我看他盯着照片，接着说道，“你的生日是七月十七号。按你的说法，当时你和你妹妹正在金苹果号上。那她为什么会在两周后，背着一双翅膀出现在神学院背后的草地上？”

马特莱瑟姆摘下眼镜，折好以后放进眼镜盒。这时他才直视着我。“我一定是把日期搞错了。”

“日期很容易搞清楚，”亨利不耐烦地说，“报纸上登有开船时间。”

马特莱瑟姆丝毫没有理会亨利的话。“也许把名字写在照片背后的人犯了个错误。别看得那么复杂，也许仅仅是把日期弄错了。”

“马特莱瑟姆先生，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无论你能不能认出来，我们在罗星墩还有很多见过南茜的人可以问，比如说埃尔斯特里夫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主教大人的游园会上把这件事搞清楚。”

马特莱瑟姆先生叹了口气，把手伸向烟盒。接着他用几乎只能让自己听见的低沉声音说：“我可以让你们马上离开。”

“然后你的私人侦探就会跟上我们，看看我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

“你不是雇了前伦敦警察厅的探长哈罗德·门罗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还有别的什么人会雇他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他把烟在盒子上拍了拍，然后塞进嘴里，“不说这个了，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前几个星期他到罗星墩去过几次，从《罗星墩观察家报》的档案里偷走了与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关的档案，还从公共图书馆借了一套尤尔格雷夫的书。他试着询问一些人，其中包括埃尔斯特里夫人，差点儿没把老太太吓死。有人看见他监视达克旅店，他甚至有可能潜入到旅店里。周一和你见过面以后他就一直在跟踪我。他在霍尔本路有间办公室。十分钟以前我丈夫在费特尔街的另一头还见过他呢。”

“阿普尔亚德夫人，他的所作所为似乎非常神秘。如果你觉得那人潜入过达克旅店的话，我建议你去找警察为好。”

我拿起照片，收进乐谱盒。我拿照片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刹那间我还以为他要阻止我的行动呢。

“马特莱瑟姆先生，如果处在我们的位置，你会怎么想？”亨利问。

“我想现在该是停止戳着我的鼻子问些家长里短的时候了。”

“你没有孩子吗？”

马特莱瑟姆摇了摇头。

“温迪告诉我你妻子刚死。”亨利换了个话题，“如果你想找别的家人，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我才不想找什么家人呢。”马特莱瑟姆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亨利轻柔地说，“一个人找不到什么乐子。”

马特莱瑟姆把玩着打火机，然后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们把事情全都搞错了。我想让你们弄清一点，现在我不想找南茜的理由和我一九一七年回英国时不想找她的理由完全一样。我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她会觉得不自在吗？”我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的嘴角扭了起来。“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出卖了我，我恨你’。”

“她在孤儿院里这么说过吗？”

“阿普尔亚德夫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孤儿院，她也没去过什么加拿大，她一直都在这儿呢！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照片里的原因。”

最后他点燃香烟，猛地吸了一口。烟雾被窗边的气流推过书桌。我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

是弗吉尼亚烟草，不是土耳其烟叶。

[1]十四世纪信奉威克利夫派的教徒。

35

“你相信他的话吗？”亨利问。

“我不知道。”我触摸着面前光滑冰冷的玻璃，说，“我想他说的部分内容可能是真实的。问题是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亨利擅长寻找优雅的小酒吧，他在利物浦街火车站附近找到了一家。酒吧里装饰着雕花的镜子、擦得光亮的铜器、阴沉沉的木制手工艺品和几扇彩色拼花玻璃窗。吧台边挤满了回家前来这儿喝一杯的白领。我和亨利在楼上的小包间里坐下，这里比楼下安静得多。我们选了一张窗边的桌子，不用担心谈话被人偷听，况且周围似乎并没有哈罗德·门罗的身影。

“我觉得他是个天生的赌徒，”亨利说，“除非投机得当，否则出生在斯万巷的人绝不可能在五十年后拥有霍尔本路上的一条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亨利耸了耸肩。“他可能在我们身上又下了个赌注。通过承认部分事实来隐藏大部分真相。我想说，他不可能真的忘了照片上的那个日期。你给他设了个陷阱，他结结实实地钻了进去。当你揭穿他的谎言时，他又跟我们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可以验证他所说的话的人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也许除了他的妹妹。”

亨利挑起眉毛，我经常看见他在镜子前玩这种把戏。“在马特莱瑟姆说了这么多话以后，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马特莱瑟姆像挤牙膏似的交代出整件事。他就像站在证人席上、不愿向法庭提供任何信息的证人，把大部分工作压在了交叉审问的律师身上。马特莱瑟姆的妈妈在生孩子时难产而死，之后就再没人和他们住在一起了。“怀孕把那些男人都给吓跑了吧，”他对我们说，“之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坏。”马特莱瑟姆从来没有真正说过父亲的事，但显然他已经有很多年没露过面了。马特莱瑟姆暗示自己的父母也许没有结过婚，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南茜的父亲是不是同一个人。

马特莱瑟姆在母亲死前的那个冬天遇见了弗朗西斯，他们的关系听起来似乎是正当的，甚至是值得嘉许的。弗朗西斯借给马特莱瑟姆许多书，鼓励他参加了英国文学和算术的夜间补习班。他还邀请马特莱瑟姆和南茜到他当时所住的达克旅店吃茶点。弗朗西斯的饮食起居有两个年老的仆人照料，一位厨子兼管家，另一位是女仆，他们俩非常看不起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们。

“对于我和南茜而言，”马特莱瑟姆说，“达克旅店就像是天堂一样。在干净的房间，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喝下午茶，蛋糕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尤尔格雷夫给了我一把小折刀，让我把姓名的首字母刻在花园里的胡桃木上，看我能不能把字母写得更好一些。他经常把南茜抱在膝盖上给我们讲故事。那棵胡桃木还在花园里吗？”

“不在了，”我说，“花园里现在只有棵苹果树。”

“妈妈死的时候……我只听见她最后尖叫了一声。”马特莱瑟姆用实事求是的口吻说，在罗星墩，只有在高地街杂货铺干活的母亲的姐姐可以照应一下他们，“埃米姨妈到斯万巷要走很长的路，”马特莱瑟姆说，“我们这两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后来她嫁给了一个有房产的可敬男人，她不想被我们打扰。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但我不能把一切苦难都归罪到她的头上。”

这时弗朗西斯走进了他们的生活，帮忙操办了母亲的葬礼。有天晚上他带着份计划书拜访了埃米姨妈，说他愿意出资安排马特莱瑟姆去加拿大，让他在那边学做生意，并展开一段新的生活。他对南茜的安排则更为妥帖。弗朗西斯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弟弟有对不能生育的邻居，他们想收养个小女孩并把她培养成一位淑女，南茜对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她敏捷、聪明又漂亮，她的眼睛与想收养孩子的女士是同一种颜色。她会住在一幢带有花园的房子里，有属于自己的马和房间。

“埃米姨妈当然非常高兴，她说我的年岁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南茜说她想和我待在一起，但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至少在立业之前我什么都干不了。我们自然不能待在一块儿，这是确定无疑的。”

“你刚才说南茜会谴责你出卖了她，”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暗淡下来。我想马特莱瑟姆也许没打算说这句话，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没有生气。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他可能略微觉得有些尴尬。

“离开罗星墩之前，尤尔格雷夫先生给了我十五英镑。”他斟酌着适当的用词，“帮我在加拿大安顿下来。但南茜还是个孩子，完全不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们两人坐在酒吧里，亨利对我说：“南茜被人收养只是马特莱瑟姆的一面之词，他告诉我们的其他事情大多也无从查证。他回到英国以后没再与妹妹联系也许另有原因，也许他早就知道那样做是徒劳无益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他知道妹妹早就死了的话，会怎么样呢？”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要我说的话，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亨利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了我，“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有着非常奇怪的一面——从他写的诗中就能看得出来。另外，当你问起动物的事情时，马特莱瑟姆表现得非常生气，这点也让我印象颇深。”

先前谈到动物的话题时，马特莱瑟姆差点儿对我发起火来。他说这是他之所以憎恶罗星墩的最根本原因。人们都说尤尔格雷夫教士陷入了疯狂，身为虐待狂的他到处残害动物。但西蒙·马特莱瑟姆却和包括尤尔格雷夫家的仆人在内的许多人都知道尤尔格雷夫对于生物学有着浓厚的兴趣。西蒙·马特莱瑟姆帮他解剖过一两次小动物。有一次西蒙看到河面上漂着一只淹死的小猫，就把它捞上来交给了尤尔格雷夫，尤尔格雷夫为此奖赏了他一枚金币。但某些思想扭曲的人却把寻常的科学研究视为某种邪恶的事情。

“那些人怎么能自称为基督教徒呢？”和我第一次见面时，马特莱瑟姆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感言，珍妮特恰好在几个小时之前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才不是什么基督徒呢，从你告诉我的事情来看，这些年来罗星墩的传统似乎没怎么变过。”

“假如他怀有很深的罪恶感呢？”我对亨利说，同时觉得或许到了再来一杯的时候了，“他得过中风，失去了妻子，又没有孩子。我想他大概第一次有时间认真思考自己对妹妹到底做了些什么。我想他需要探明妹妹是否还活着。”

“因为他想再见她一面吗？”

“这也未必。他只是想说服自己相信弗朗西斯告诉他的是事实，南茜被人收养了，被培养成了一个淑女。他感到内疚，他只是不知道南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亨利从嘴唇上扯下一些烟叶碎片。“我想这能解释许多事情。私人侦探去了罗斯村，去了罗星墩，对我们有很大的兴趣。他调查的不单单是和尤尔格雷夫有关的事情。”

“如果她……她死于一九〇四年的话，你觉得《天使之声》另有其他深意吗？”

“温迪，行行好吧，”说着亨利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在暗示这首诗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我耸了耸肩，把喝空的杯子推到一边。“我该走了。”

说出让亨利震惊的话使我略微感到一丝欣慰。平时情况总是恰恰相反，说话惊世骇俗的人总是他。他陪我一起走到火车站，我不想让他送我上车，于是在检票口停下脚步，和他道了个别。他突然探过身搂住了我，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灵敏。他试图吻我的唇，我躲到一边，他只吻到了我的右耳垂。我挣脱他，后退了几步。

“听着，温迪，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

“我不知道。我想我迟早会到伦敦来的。”

“我们能约个时间吗？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罗星墩见你。”

如果听任亨利到罗星墩来，“女性温柔委员会”的成员们肯定会对他品头论足，无论走到哪儿，亨利都要冒上遭人指摘的风险。

“你最好别到罗星墩来。”

“我以为戴上结婚戒指就意味着——”

“你想错了。”

“温迪，请你——”

我突然怒火中烧，然后抬腿便走。我通过检票口，从车尾走到车头。我知道亨利仍然在看着我，但我并没有回头向他招手。

他怎么能觉得只要摆摆手指头就能把我招回去呢？该死的亨利，我诅咒着，登上已经坐满了乘客的火车车厢，该死的弗朗西斯和该死的一切！

车子行驶在剑桥和罗星墩之间时，我幻想起和亨利一次不愉快的对话。我告诉他与他相比我更喜欢他的朋友大卫，大卫比他英俊，身体也更为强壮。大卫的屁股没有下垂，我告诉亨利他的皮肤过于松弛，应该好好熨一熨了。我知道不该对亨利说这些话，即便是想到这些我都会觉得恶心。

到了罗星墩以后，我飞快地爬上山，走进皮亚门旁边的那条小街。我没有看见戈特贝德先生，也没看见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为此感到高兴。我不想和任何人交谈。

我打开通往达克旅店花园的门。罗茜的三轮车停在草地上。珍妮特经常对把东西放在屋外过夜小题大做，于是我撑起三轮车，把它挪进花园角落金银花树旁的小棚子里。

从花园通到房子的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入走廊。

“护士！”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你吗？”

弗拉克斯曼的头从楼梯扶手边露了出来，看到是我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快过来，”他咆哮道，“快上来帮帮忙。”

36

事情不只是婴儿死亡那么简单。

珍妮特的流产是整个事件的转折点。在那以前，我从来没对流产产生过太多想法。历史书上急切需要男性继承人的王后们遭遇过流产，小说里的角色们遭遇过流产，但我对生活中的流产知之不详，因为那些不爱说话的小女人怀孕以后都不太出门。我觉得流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种坏运气，但并不是世界末日。

过了一两天我才知道流产的前后经过。星期五早晨我去伦敦后，珍妮特做完家务，又去给草坪锄了草。大约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珍妮特开始感觉到阵痛，傍晚阵痛加剧了。大卫那天又比平时晚回到家。罗茜和特雷佛先生都要吃东西，我恰巧不在不能帮她的忙。珍妮特想坐下来歇一会儿，但每次想坐下来的时候都会听到爷孙俩的呼求。

“当时我觉得只是间歇的阵痛而已。”周六早晨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她对我哭诉道，“像是遭到了诅咒一样——平时痛上一阵以后便会慢慢消失的，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这次的阵痛一阵比一阵来得猛烈。”

珍妮特最后去了盥洗室，这时她才意识到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即便如此，她也没给大卫打电话，而是把电话打到了医生的诊所，并且幸运地在弗拉克斯曼医生回家之前截住了他。对于珍妮特来说，那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都是我的错，”她在医院里说，“是我害了他。”

“别把过错都归结在自己身上，”我笨拙地说，“流产不是你的错。一开始他就不是个正常的孩子，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个男孩。”

“他当然是个正常的孩子。”珍妮特朝我狂吼，“我知道是个男孩，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名字将会是和一/二中的迈克/迈克尔统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上去似乎想用目光杀死我。接着她又哭了起来，伸出手寻求我的安慰。

接着她把弗拉克斯曼早晨查房时对她说的话告诉了我。“他对我说最好赶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赶快再怀一次孕。他怎么能知道我会再怀上孕呢？他这话听上去就像掉了颗牙齿以后马上又会长出来似的。”

尽管我三番五次地劝她别傻了，尽管我一再声称流产不是任何人的错，尽管她也非常同意我的话，但在我不能达到的某些层面上她仍然在一味地谴责自己。直到最后珍妮特也无法从内疚中解脱出来。

这时我却感到非常快乐，我觉得其他人都很依赖我，我的地位非常重要。我试着安慰珍妮特，我照顾需求完全一致的罗茜和特雷佛先生。在一番商议之后，我掌管了达克旅店的绝大部分事务。大卫需要聊天时我又扮演起了聆听者的角色。

“今天下午我和主教进行了一番交流，”星期六晚上大卫对我说，“他问了问珍妮特的病情。另外他还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会有一幢联排屋空出来，问我有没有兴趣搬过去住。”

“那幢联排屋在哪儿？”

“在蒂彻福德的泰蒂肖姆，离这里大约三十英里，在维斯比奇附近。”

“是在沼泽的另一面对吗？”

他点点头。“不能搬得再远了，否则财务上也会产生问题——补贴不会增加，我们反倒要添置辆汽车。我不知道珍妮特怎么打算，到那儿以后她也找不到人聊天了。”

大卫同样找不着人聊天，我想，之前大卫还从来没住过离神学院那么远的房子。

“也许珍妮特喜欢生活中有些变化，”他继续着这个话题，“正好可以让她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你觉得罗茜会怎么说？她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

“我觉得她很快就会适应的。”我以一个没孩子的人的身份向他保证，“她虽然年幼，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听说孩子流产的事了吗？”

“我告诉她妈妈必须住段时间医院，她暂时不会有弟弟或妹妹了。”

“罗茜是如何对待这个消息的呢？”

“她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话分毫不差。当我把珍妮特流产的消息告诉罗茜时，她抬头对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了”。我想大卫一定会为此感到非常丧气。世事变迁，年龄大了一点以后，我对事物的看法稍微有了些变化。让我稍稍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和珍妮特这两个成年女子竟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顾虑大卫的情感上，我们似乎认为他的心是蛋壳做的了。

珍妮特是星期天早上回来的，医生嘱咐她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多休息。她很虚弱，心情仍然非常压抑。弗拉克斯曼让我们最好别在她面前提流产的事，用欢快的家庭气氛帮她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不光大卫，甚至连我都听从了他的建议。我想这也许是我们所干的最糟糕的事情了吧。每次大卫和弗拉克斯曼都会这样安慰她：“珍妮特，别介意，你会很快度过这一关，没多久你就会再次怀孕，产下一个健康的宝宝。”这样说是不允许珍妮特哀悼刚刚失去的孩子。事实上除了珍妮特，也没有人哀悼那个失去的孩子。我们无情地在珍妮特面前表现着欢乐，于是珍妮特只能把忧伤掩埋在心底，内心的伤痛反而与日俱增。

星期天下午，珍妮特对我说：“我很担心大卫。”

“因为蒂彻福德的泰蒂肖姆的事吗？”

她摇摇头。“因为我病了，我不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做那个了。”

“我想他会对付过去的。”我们似乎对“性”这个词都感到难以启齿。

“我想这对男人来说应该有所不同。”

“每个人的情况都有所不同。”这时我想到亨利是不是也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了，他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周六我往布朗旅店打了个电话，但他已经结账离开了，没有留下转发地址。也许他已经受够我了。

星期天那天非常糟糕。特雷佛先生早早就上了床，珍妮特在床上吃了晚饭，我和大卫则在厨房用的晚餐。之后大卫上楼去取珍妮特晚餐用的托盘。过了一会儿，我又跟在他后面上了一次楼，因为他忘了取走咖啡杯。我看见大卫领着小声哭泣的特雷佛先生走过楼梯口，老头没戴假牙，脸跟面瘫了似的。

“怎么了？”

“他又去罗茜的房间了。”大卫怒视着我，似乎那全是我的错，“真是受不了。”

特雷佛先生扑在地上，抱住大卫的大腿。“别送我走，”他呜咽着，“别把我送进老人院。”

我试图扶他站起来，他却黏上了大卫。

“特雷佛先生，快起来，”我催促道，“何不赶紧上床，我马上把舒适的热水袋和美味的可可茶给你送来。”

“别把我送走！”

我发现罗茜正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照这样下去，珍妮特过不了多久也会出现。

大卫脸色发白地弯下腰，抓住特雷佛先生的手腕，将裤管从特雷佛先生手中拽出来，一把将老人从地上拉起。此刻大卫的眼睛异常地明亮，在我看来，透过这双眼睛盯着特雷佛先生的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大卫，而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快回你的房间去。”他掐住特雷佛先生纤弱的手腕，特雷佛先生没一会儿就疼得惊叫起来，“你惹的麻烦太多了。”

他把特雷佛先生推到一边，如果不是我及时用胳膊撑住，他可能就摔到地上了。特雷佛瞪着大卫，好像第一次与女婿见面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确实是第一次了解到女婿的本质。

“真希望我死了才好，”特雷佛先生说，“请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这样想并不奇怪。”我爽快地说，然后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搀向房间，“特雷佛先生，我们都很爱你。但因为珍妮特的身体现在不太好，我们大家都略微有些不安。不过从早晨的情况来看，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他突然放弃了抵抗。我领他走回房间，扶他躺到床上，又帮他掖好了被子。

“该睡觉了。”我说，“别再下床了，过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吻我一下。”他命令道。

我弯下腰，吻了吻他的前额，感觉像在亲吻一张旧报纸。然后我回到已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我朝罗茜的房间瞥了一眼，她躺在床上，假装和放在枕头一边的天使一起睡着了。罗茜从来没扬起头让我在临睡前吻她的脸。珍妮特和大卫的卧室门关着，门那边传来交谈的声音。

我为自己感到难过，因此我走到楼下的客厅，为自己调了一大杯琴酒和苦艾酒，然后躺平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事情一定会好转的，我确信无疑地告诉自己。我觉得大卫刚才的表现非常可怕，但我转念一想，如果在同样的情况下面对别的什么人，说不定我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呢！

过了一会儿，大卫走下楼。我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也没有试图隐藏酒杯。他在壁炉架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抱歉刚才在你面前动了粗，”他说，“我刹那间失去了理智。对任何人我都不该这么做，对可怜的约翰就更不可原谅了。”

我又点起一支烟，让他继续在我面前发牢骚。

“你也许不知道，之前我在罗茜的房间里逮住过他。这——啊——这不是种正常的行为——这自然是老年痴呆的一种典型症状。”

“但这又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不是吗？特雷佛先生并没有伤害罗茜。”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扯得这么远，这是个医学问题。事实上我和珍妮特已经决定把他送进养老院，我们没必要再对此进行讨论了。明天一早我就给弗拉克斯曼打电话。”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搜肠刮肚，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好。

“你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吗？”

“你是不是在暗示这不是个好办法？”他的声音非常冷酷，目光又变得陌生起来，“约翰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他需要专业的护理。我和珍妮特也必须为罗茜多想想。”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是对的。但这样送他走，会让他感到非常难过。”

“这个问题要从全局来看。”大卫的声音轻柔了一点，“我们自然会经常去探视他。不过他很可能马上就认不出我们了，住在哪儿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我从来没问过你，”大卫唐突地说，“那天你见亨利的时候他还好吗？”

“和以前差不多。他让我向你问好。”

“他对你的研究有帮助吗？”

即便知道大卫正在试着对我表现得更友好，我也没想到谈到对弗朗西斯的研究时，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屈尊俯就的态度。

“进展得非常好，谢谢你的关心。”我拘谨地说，“不过现在又多出一个问题。其他人也对这件事感兴趣。”

“对尤尔格雷夫吗？”

“是的，他们雇了个叫哈罗德·门罗的私人侦探查尤尔格雷夫的事。”

大卫皱起了眉头。“这太荒唐了，怎么会有人雇侦探查访故去诗人的事呢？”

“但事实如此，周五晚上亨利也和你说了相同的话。”

“这么说他也知道私人侦探的事？”

大卫的意思是，如果亨利也知道这位哈罗德·门罗，那私人侦探的事就不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妇人的呓语了。

“跟踪门罗并查出他身份的正是亨利本人。”我说。

“那位私人侦探住在伦敦吗？”

“是的，但门罗曾经来过罗星墩。前些天监视达克旅店的正是他——你还记得特雷佛先生看到门外的街上有个人仰视着这幢房子吗？”

“你觉得相对于尤尔格雷夫，他对你更感兴趣吗？”

“他从公共图书馆借了一本尤尔格雷夫的书，他拿走了《罗星墩观察家报》上与尤尔格雷夫有关的剪报，他甚至还骚扰过戈特贝德夫人和埃尔斯特里夫人。”

“太蹊跷了。也许我们该去找警察谈一谈。”

“跟他们说什么？”我问，“又没人犯法。”

大卫又一次耸了耸肩。我知道他又在想别的事情了，也许他觉得神学院和他的光明前程比特雷佛先生、珍妮特和死去的胎儿更为重要。我只能坐在沙发上把玩着酒杯，想象着不是一九五八年，而是在那之前的五十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罪行。

大卫会说那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九〇四年八月六日出现在神学院草坪上的南茜·马特莱瑟姆是如何在刹那之间消失的。

37

周末我把珍妮特流产的事告诉了哈德森教士，他说我可以根据需要调配作息时间。周一上午我送罗茜上了学，在此之前大卫已经去神学院上班去了，这意味着达克旅店只剩下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两个人。

“你一个人能应付吗？”我问珍妮特。

“我没事，我愿意和爸爸留在家里。”

特雷佛先生拒绝下床。大卫已经就养老院的事给弗拉克斯曼打了电话。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罗茜只用单音节回应我的问题。当我们走到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门口时，她似乎并不想让我进去，不过她把天使玩偶交给我，并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把玩偶塞进了购物袋。她让我在她那闪闪发亮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接着我看着她穿过站满了孩子的小操场。她没和任何人搭话，穿过众人，走到了教室门口。

我走了差不多一英里才回到教堂街，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考虑买什么东西以及接下来几天要吃些什么菜，我还想到没有约翰·特雷佛坐在桌子一头的太师椅上该是件多么奇怪的事啊！

穿过主路，我越过圣玛丽教堂走进宫殿广场，正前方是部长街，部长街的另一头便是教堂西首。我正巧遇见了外出的埃尔斯特里夫人。

“嘿，”我跟她打了个招呼，“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珍妮特的情况都没有问。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这段时间她似乎比先前黑了不少，似乎黑色素以外的色素都从皮肤上褪去了一样。

“我有些事想问你。”我说。

“我要办点急事。”

“这事与马特莱瑟姆家的西蒙和南茜有关，据说他们有个在杂货店当店员的姑姑。”

“真的吗？”

说这话时她已经和我擦肩而过，往高地街方向走去了。我转过身，走到她的身边。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关这位姑姑的事。”

“阿普尔亚德夫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恐怕我帮不了你，这次你一定得原谅我。”

说完她便匆匆朝前走去。除了拽住她的胳膊以外，我几乎没办法停住她前进的脚步。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既然已经决定关闭神学院，那么埃尔斯特里夫人就没有必要把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珍妮特身上，更别说珍妮特的朋友了。另外还有一点——埃尔斯特里夫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事说得太多了呢？

不过也许还有什么人会记得马特莱瑟姆姑姑的事。我沿着部长街走进皮亚门边的一条小道，发现戈特贝德家门口停着弗拉克斯曼医生的雷利车。我朝栗树那边走了过去，想从栗树后面穿过回廊，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关门声。

我回头望去，发现弗拉克斯曼医生绕过车向我走了过来，和平时一样保持着比普通人快一半的步速。

“我为特雷佛先生找了个房间，”说着他用食指碰了碰帽沿，“你能帮我把这个信息告诉拜菲尔德夫人吗？养老院在雪松镇上，对你们来说很便捷。”

“雪松镇在哪儿？”

“在罗星墩郊区，离孤儿学校只有几百码远。但房间要到下周初才能准备好，他们得先给护士长打个电话。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特雷佛先生带去医院看看，我想先给他做一次常规检查，这样可以让拜菲尔德夫人不再那么担心。”

“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常规检查的事也告诉她呢？”

“请一块儿告诉她吧。她也许想先就这件事和拜菲尔德先生谈一谈。让她尽可能早些联系我，让我知道该怎么安排为好。”

说完他点点头，朝自己的车走了过去。

“戈特贝德夫人还好吗？”我飞快地问了一句，“我想一会儿去拜访她。”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做。”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刚去看过她，昨天晚上她的肠胃不太舒服。”

我回到达克旅店。特雷佛先生依旧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过珍妮特已经拖着病体来到了厨房。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早饭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

“你应该马上回床上睡觉，”我说，“至少先休息一会儿。”

“要干的家务太多了。”

“是的，不过我能应付得了，我把所有的家务事都安排好了。”说着我把水壶放上炉子，“你先去楼上客厅待着，我来弄些咖啡。”

她照办了。收拾完碗碟，咖啡也差不多煮好了。我带着咖啡上了楼，把弗拉克斯曼让我带的口信告诉了她。

“我仍然觉得应该让爸爸在家里再待上一段时间。”她说，“如果他现在就走我会内疚的。也许我能用一两周的时间好好和他沟通一下。”

“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处。”我点燃一根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拿起咖啡，“他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珍妮特躺在沙发上，手指间缠着块湿手帕。我觉得对不起她，她却觉得对不起父亲，或者说对不起大卫或罗茜。这种想法可真够蠢的。真正对不起大家的人应该是特雷佛先生才对，尽管他本身并没有什么过错。

“珍妮特，相信我，这是个正确的决定，过一两周你就会明白了。你现在之所以感觉不好完全是因为流产的缘故。”

泪水从珍妮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我跪在沙发旁边，用胳膊搂住她。这种情感是弗拉克斯曼和大卫所理解不了的，珍妮特需要用泪水来好好发泄一下。她爱的人离她而去了，尽管这个人在她肚子里还不到三个月，而且从未和她见过面。

过了一会儿，珍妮特从我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擦了擦鼻子。“我很嫉妒那些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哭的人。”

“你尽管哭吧。”我说，转过身喝了口冷咖啡，这样她就没法看到我眼中的泪水了。我的烟已经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熄灭了。我拿起烟盒，又震落出一支。这时我听见门闩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向窗外望去，看到主教妻子从街上走进门，穿过庭院向房子这边走了过来。

“哦，真该死，”我满怀敌意地说，把一腔怒意都撒在了穿过花园的女人身上，“可恶的弗伯里夫人来了。我能赶她走吗？告诉她你在休息。”

珍妮特摇摇头。“最好还是见见她。她能想到我，真是太好了。”

“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迟早要见她的，还是把这件事了结了比较好。”

我一扫脸上的愁容，下楼为弗伯里夫人开了门。弗伯里夫人从我身边径直走进了门廊。

“早上好。你是阿普尔亚德夫人对吗？”

“是的。”回答完以后我又压制着怒气补充了一句，“你一定是弗伯里夫人吧。珍妮特在我面前提到过你。”

她已经脱下了手套。我带着她走进客厅。珍妮特让我给她们做些新鲜咖啡。当我回到客厅的时候，弗伯里夫人正在向珍妮特描述她妈妈是如何镇静面对流产的，她说流产确实是件令人厌烦的事情，不过也没必要把它当成一件太过严重的事，当成普普通通的感冒就可以了。珍妮特表现得非常好，不过谈到周四下午她无法前往主教院参加“女性温柔委员会”的活动，以及下周可能无法前往圣母堂栽种花草的时候，两个女人还是兀自感伤了一会儿。

和弗伯里夫人打交道反倒对珍妮特非常有益，她对待弗伯里夫人的态度和对待希尔加德学院校长伊斯克小姐的态度完全相同，在顺从的面具下隐藏着尽可能走自己的路的坚定决心。主教的妻子对珍妮特没有半点猜疑，认为自己的行动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我这才意识到珍妮特远比我想象的更适合这里。弗伯里夫人非常喜欢她，珍妮特会按照教堂街的规矩办事。她在罗星墩待人处事的方法我永远都学不会。

弗伯里夫人愈发飘飘然起来，她甚至接受了一根香烟。

“我饭前不大抽烟，不过今天有点心痒痒。”说着她靠在沙发上，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来，然后对我露出笑容，“珍妮特告诉我你在教堂的图书馆里发现了红色教士的蛛丝马迹。”

“我找到了他的几本书。据说你小的时候他还在台上布过道呢。”

她莞尔一笑。“阿普尔亚德夫人，这可一点儿都不奇怪，恐怕他在他那个时代掀起过一阵风浪。他不光具有激进的社会主义思想，在宗教方面还非常爱钻牛角尖。我那可怜的父亲经常对我说，弗朗西斯教士不适合待在这里，尤其是在发生动物那些事以后。”

“你是说解剖动物的事吗？”

弗伯里夫人扬起眉毛。“看来你做过一番功课了。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不是他本人干的就是他鼓励城里的某个男孩干的。不管怎么说那都太令人恶心了。另外，他对那些孩子也过于亲切了一些。”

“你是说哪些孩子呢？”

“我只记得有个小女孩，”她看了看我的眼睛，马上避开了，“那个女孩还有个哥哥。尤尔格雷夫教士非常宠爱那个女孩，就像刘易斯·卡罗尔[1]和他的牛津女孩一样，有人说那个牛津女孩就是爱丽丝的原型。不过当然有很大的不同，爱丽丝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学教师的女儿。”

“那些孩子遭遇了什么事？”

“天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说着弗伯里夫人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大概都回到原来的住处了吧。”她讥讽地笑着，脸上并没露出快意的笑容，“我家的老保姆总是说，如果我再淘气的话，她就让红色教士来把我抓走。当时关于那些孩子流传着很多种说法呢。”她吃下一块我准备的佐茶饼干，“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劝说尤尔格雷夫教士放弃了教职岗位，离开了罗星墩。接着这里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看来，那篇关于女性牧师的布道只是他们为了把尤尔格雷夫教士赶出罗星墩的借口而已，用这个宗教上的丑闻为某些更糟糕的事情遮羞。但他在离开罗星墩的时候带没带走南茜呢？

弗伯里夫人抬头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珍妮特从父亲的财产中保留下来的银质小钟。“我必须得走了，我还没考虑好午饭该吃些什么呢！”

我送她出了门。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示意我跟着她走到外面。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在这儿真是帮大忙了。”她轻声细语地说，尽管珍妮特根本不可能偷听到我们的谈话，“珍妮特这个时候最需要朋友的关心了。”

我向她眨了眨眼。“我会尽力的。”

“我相信你会尽力的，这段时间他爸爸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神学院又面临关闭，她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她的脸皮突然缩拢起来，看上去像一枚粉红色的核桃，“我有过三次流产的经历，知道产妇的心情会很不好受。你们要劝她试图看淡这些事情，但这样做并不容易。尽量多看着点她好不好？”

她拍拍我的肩膀，沿着小道走到门口。我目瞪口呆地追随着她的背影。长久以来我一直把弗伯里夫人视为一头势力、跋扈、麻木不仁的母牛，她也许具有这些秉性，但这时我看到了她的其他方面。这实在有点令人不安，真希望人们的性格不要如此复杂难懂。

我走回屋子，发现特雷佛先生下楼在客厅里，正试着为自己穿好衣服。他裤裆处的纽扣没有扣好，羊毛衫最下面的纽扣扣在上面的扣眼里了。他坐在主教妻子刚刚坐过的座位上，从撩起来的裤腿可以看出他只穿了一只袜子。发现我走进门，他转过头热切地看了我一眼。

“妈妈，午饭时间到了吗？”

“亲爱的，午饭时间还没到，”我说，“再等一会儿吧。”

珍妮特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她说：“爸爸，我有些事想和你——”

“爸爸？”特雷佛先生环顾整个房间，不解地问，“爸爸在哪儿？”

珍妮特又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你说的爸爸是我，”特雷佛先生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珍妮特有时确实会这么叫他，“但我应该不是你爸爸吧？我是弗朗西斯。”

[1]《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

38

几个小时之后，珍妮特终于在大卫回家之前把要送他去养老院的事告诉了特雷佛先生。听到这事以及随后的一段时间里，特雷佛先生的心情都很不好。我并不清楚特雷佛先生明不明白珍妮特对他说的话，但他一定感受到了女儿所表现出来的沮丧心情。

“我觉得自己像个凶手。”之后珍妮特这样对我说，“我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

大卫回家后尽全力说服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说这样对大家都好，但他的努力在父女两人那里都收效甚微。罗茜感受到了家里的压力，开始做出些孩子气的举动来。她故意把牛奶洒在餐厅的桌子上，甚至一改常态，用口齿不清的娃娃音跟我们说话。我带她上了楼，给她洗完澡后为她读了一本亨利送的诺弟的故事书。

《为诺弟欢呼》讲述了玩偶国里的一只小木偶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一群邪恶的小妖抢劫了许多汽车，诺弟为此承受罪责，并被投入监狱。幸好他的一个名叫大耳朵的侏儒朋友帮他洗清了罪名。小妖怪们被捕以后，诺弟被奖赏了一辆汽车。如果生活真这么简单如意就好了，我如此想着。

我念书的时候，罗茜抱着天使，用大大的眼睛瞪着我。快念完的时候，我听见珍妮特和特雷佛先生一起上了楼。特雷佛先生正默默饮泣着。“死了才好，”他说，“早点儿死就好了。”

我提高音量，继续给罗茜讲故事。

“这根本说不通。”讲完后罗茜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说不通？”

“这本书啊。他们怎么可能认为他把所有的汽车都偷走了呢？图片里至少有六辆汽车，他不可能同时把六辆车都开走吧。”

“也许他们以为诺弟是一辆接一辆开走的，或者找了些朋友来帮忙。”

“太蠢了。”罗茜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这书真没意思，我不喜欢。”

“别人恐怕也都不喜欢吧。”我站起身，放下窗帘，“现在该睡觉了，我让爸爸妈妈来跟你道声晚安好吗？”

“为什么爷爷不想活了？”

我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我想那应该不是他的真心话。”

“但爷爷反反复复说他想死。死亡是件好事吗？”

因为罗茜并不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死后人就会进入天堂，爸爸妈妈是对我们这么说的。”

“这个我知道。但死亡是件好事吗？”

“我想死亡应该是件大好事。”

对于某些人来说，死亡不会比他们之前的悲惨生活来得更糟。比如说可怜的伊莎贝拉·罗斯，如果不是在错误的时间相信了错误的学说，她就不会在罗星墩的市场上，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

“天堂里有好吃的食物吗？”罗茜躺在床上问。

“我相信那里一定有最美味的食物。”

“天使吃东西吗？天堂里的食物不单单是留给死人吃的吗？”

“这个你必须去问爸爸，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快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我来叫你起床。”

我弯下腰吻了吻她。罗茜的睡衣和娃娃的天使服装与被单枕头搅到了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两个与身体脱节的头颅倒在枕头上，像猎头人的纪念品一样。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德班的某次晚宴上，某人的父亲提起过猎头人的事情，并把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告诉了大伙儿。

电话响了。我听见珍妮特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间里说话，接着传来了大卫穿过门廊的脚步声。我下楼走进客厅，过了一会儿，大卫探头进来，说：“亨利的电话。”

我走进书房，希望能喝上一杯酒或抽支烟，能碰碰薰衣草的叶子沾点好运气也不错。与亨利交谈对我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已经习惯不和他一起生活了。

“温迪，”亨利的声音很热情，“亲爱的，你最近过得可好？”

“谢谢你，我过得不错。”听到他的声音我感到很高兴，于是决定暂时先不提醒他我不再是他的那个亲爱的了。“最近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大卫怎么了？”

“对不起，”我说，“我本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你没出什么事吧？”

“出事的人不是我。周五那天回家的时候，珍妮特不幸流产了。”

亨利倒吸了一口凉气。“要么不出事，要么就出大事，是这样吗？”

“还不止这件事呢。明天我们要把特雷佛先生送到医院去做检查，下周再转到养老院。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听上去还不错，我想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种解脱。”

“把特雷佛先生送进医院的确合情合理，对大家来说也是种解脱，但珍妮特仍旧对此感到非常难过。特雷佛先生本人也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决定。”

“为什么大卫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好歹还算是他的朋友吧？”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的所谓坦诚交流只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时间我们俩都没有说话。这是个长途电话，我不知道这段沉默要花费多少钱。

“温迪？”

“怎么了？”

“我为那天在利物浦街上的事感到抱歉，那些话我不该说的。”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感到一阵快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我也觉得有些厌烦了。”

接着是又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亨利点烟时的刮擦声。

“我想那里的气氛一定很不好，你还是出来透透气吧。”

“听上去不错。等珍妮特好转，我想我可能会给自己放个大假吧。”

“你用那张支票了吗？”

“还没来得及用呢。”

“真该死，为什么不花？”

“我还没时间花呢。”

“你想让我来为你花这笔钱吗？”

我笑了。“让你花，没多久就花完了。”

“我变了，比以前节省多了。我已经离开了布朗酒店。”

“我知道，周六我打过电话，但你已经不在了。”

又是一阵昂贵的沉默。

“我原本想打电话通知你的，”亨利沉吟了半晌之后说，“但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和我说话。”

“现在你住在哪儿？”

“事实上我正是为此给你打电话的。我想告诉你，我在皇后像酒店弄了个房间。”

“那是在哪儿？”

“是罗斯的一家小旅舍。”

“你去那儿干什么？”

“用行话来说，我是来侦察的。我必须找个地方待，那为何不去罗斯呢？无论从哪方面来讲，皇后像都比布朗酒店要合算得多，这里还有一间非常舒适的地下室呢！昨天我去了一趟教堂，那儿的主教今年已经九十九岁高龄了，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在草坪上的咖啡厅里喝了杯茶，这里的女士都非常优雅。”

“你准备在那儿待多久？”

“还没决定呢。你为什么问？”

“我只是想——”

“亲爱的，”亨利飞快地说，“没有你的组织能力我一步都走不下去，我需要你帮我拿主意，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我也这么想。”我不禁脱口而出，但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可能给他带来了错误的假象。在他插嘴之前我立刻改变了话题。“有什么收获吗？我当然指的是侦查。”

“今天早晨我去了庄园主宅邸，事先我全都计划好了。我把自己乔装成对这一带的建筑感兴趣，并打算撰写专文的建筑历史学家，但我最终没能获得探访的机会。一个戴围巾的女人给我开了门，她说尤尔格雷夫夫人不在家。她家还养了几条狗！”这时亨利的语气突然变得哀伤起来，“是几条很凶猛的狗，其中一只是阿尔萨斯犬，它总想咬我。”

我想大概除了我，没人知道亨利怕狗这件事了吧。他年幼时敏感部位被柯利羊毛犬咬伤过。

“我还尝试着去图书馆看了看，竟然有些收获。我在图书馆一个房间的桌子上找到了一沓旧报纸，是当地的《信使报》。”

“别告诉我正好是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两年间的。”

“被你猜中了。图书管理员说是另一位读者把它们找出来的。”

“这么说门罗又去罗斯了？”

“可能吧。不过那些报纸没有剪裁的痕迹，我想他也许没找到机会吧。我翻看了一下，报纸上记录了许多尤尔格雷夫家族和罗斯公园的事，大部分是与慈善事业有关的，不过并没提到弗朗西斯离开罗星墩的事。”

“尤尔格雷夫家族也许拥有这家报纸的一部分股份吧。”

“他们也能掩盖罗星墩发生的事吗？”亨利自问自答道，“也许吧。一九〇四年十二月的报纸上提到了他，弗朗西斯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给乡村学校捐款的名单之中。再之后便是宣告他死亡的讣告了。”

“太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他的死曾经做过调查，最后确认为事故。尤尔格雷夫的房间在那幢房子里比较高的地方，据说有天晚上他从窗口摔了下去。女仆第二天清晨发现了他的尸体。经查验，这是一起单纯的事故。验尸官说弗朗西斯当时想多探出去一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出事的那天晚上天气非常热。”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伦敦？”

“也许明天上午吧。接下来的几周你有可能进城来吗？”

“现在还不太清楚。这里要做的事太多了。”

“我去见你可以吗？”

“你来罗星墩吗？”我掩盖不住声调中的怀疑，“听着，这里的大多数人还记得以前的事，如果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他们可能会让你为一六四〇年的雕刻受损一事付账。”

“这我倒不介意。我明天就去好吗？我原本明天要和科特伯恩家族的人见个面，但我可以轻易地把这次会面取消。我们可以在交叉环酒店吃午饭。”

“科特伯恩是谁？”

“就是拥有维登堂的那个家族。原本我计划去维登堂和他们一起看看整个学校，不过如果取消，他们也不会介意的——”

“你不必取消和他们的会面。”

“好吧，那么我周三来带你出去吃午饭。就这么说定了。我查过列车时刻表，有趟车十二点三十五分到达罗星墩。”

“但我不能把珍妮特——”

“如果你愿意，让她也一起来好了。我想大卫也可以来，尽管我只想让你一个人过来。”

我最终还是屈服了。我告诉自己这主要是因为我想少烧一顿午饭。

“太好了。”他说，“饭后我们可以去银行兑你的支票。”

我按捺不住，终于在电话里笑了起来。亨利有时像只逗人乐的小猎犬般可爱，他知道怎么能让我笑，而且从来没有放弃我。

他清了清嗓子。“现在，我最好还是让你去泡杯可可茶或是去做任何能让你高兴的事情吧。我爱你。我这就把电话放下，这样你就不用回应我的话了。”

咔哒一声，听筒里一片死寂。我盯着听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我感觉到这几个月来从未体会过的快乐，但这真是太蠢了。楼梯上传来珍妮特的脚步声，我迎上前，告诉她亨利后天请我们吃午饭。她一定是在我打电话的时候洗了个澡，因为这时她已经把睡衣换上了——法兰绒睡衣，外面套了件粉红色碎花图案的奶白色睡袍。这是件冬天穿的厚睡袍，看来洗个澡也没能让她的身体热起来。但听我说到亨利要来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亮堂起来。

“我等不及了，”她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改变。”我警告她，“我们可以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礼貌一些，不是吗？”

“我们当然得表现得比以往更礼貌些。”

“明天是星期二。”我匆忙说道，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红，便连忙转换了话题，“我最好先把垃圾拿出去。”

晚上上床时我仍然觉得很快乐。上床前我又吸了一支烟，重读了一遍《死亡工作室》这首诗。

够了！我呼喊道。把最好的部分享受完就好，

别去管那些其他的了。因为真正的艺术只存在于…

这段诗使我想起了刚才和罗茜的对话，和德班某人父亲的交谈也慢慢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位父亲知道许多猎头人的事。

那是一次格雷迪组织的聚会，聚会的时间恰巧在公司破产以及亨利的投资灰飞烟灭之前。我之所以还记得那次聚会，是因为即便从格雷迪的角度来讲，大家也喝得太多了一些。

殖民地前长官在聚会上老黏着我们，因为除了我们之外他不认识别的客人。他的儿子是英国人，到南非旅游，他是个驼背的小个子，脸色蜡黄，都是皱纹。聚会开始的时候我记得他站在角落里，拿着橘子汁看着我们玩闹。我觉得他很孤独，心里为他感到难过。当时我正想摆脱格雷迪的纠缠，于是便上前和老人攀谈。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我觉得很快活。”他说，“这次聚会很有趣。”

“你觉得哪里有趣了？”

他抬头对我笑了笑，举起酒杯指点着在会场里穿梭、分散在平台、花园以及泳池四周的人们。“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有趣，这种仪式性的场合是我的最爱。”

我笑了。“你不会是在取笑我吧。”

他摇摇头，然后告诉我他的工作要求他对人类学感兴趣。

“人类学应该是研究原始未开化人的吧。”

“阿普尔亚德夫人，无论表面上多么先进，人类社会的所有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仪式。国王驾崩时我们参加的追悼仪式便属于此。看看眼前这些喝醉酒后丑态百出，做出放荡不堪的淫乱姿势或是孩子气举动的人们吧，这些人大多天生具有好斗的倾向，我可以从西非的种族文化中找出与之对应的仪式。”

“不能拿西非的种族文化与我们的宴会相提并论。”我说，“他们那样做的原因肯定与我们完全不同。”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是欧洲人，他们是非洲人。”

“这之间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人类学中非常有趣的一个方面。就仪式而言，人类社会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一致性，比如说同类相残。”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可做不出这种事。”

“我指的不是情非得已的情况下的同类相残，比如说为了生存而吃掉同类或是把同类当作饮食的一部分。我指的是残害同类的仪式，这和食物完全没有关系。猎取头颅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我在西非和东印度都见过猎取头颅的情况。砍下别人的头颅有许多种原因，但在大多数文化中，最常见的原因不外乎是想通过猎取别人的头颅得到对方的灵魂，或者对方身上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比如说对方的勇气和骁勇善战的能力。”

“欧洲才不会发生这种事呢，至少在我们从洞穴里出来、不再用岩石击打对方的头颅以后，欧洲就不再有这种猎取头颅的情况了。”

“有证据表明，英格兰和苏格兰直到中世纪还保留着这种猎取头颅的仪式，在欧洲的其他地区，这种仪式存在的时间还要长上几百年。一九一二年，巴尔干半岛的黑山共和国就举行过一次这样的仪式，这种仪式的简化版延续了许多年。比如说头发，人们用别人的头发来举行仪式。”说着他冷酷地对我笑了笑，“今天你当然不用吃下别人身体的一部分，但我记得姑姑们会戴包含所爱之人头发的纪念胸针或纪念戒指，她们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想把失去的亲人的一小部分身体永远带在身边，这和婆罗洲某些地方盛行的猎头仪式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比其他地方在某一段历史时期内生食他人大脑的仪式要文明得多，但两者的本质完全相同。”

他的其他说辞都埋葬在了干马提尼和香烟的蓝色烟雾中。这关系倒不大，问题是弗朗西斯想从孩子身上得到青春、健康，还是生命呢？弗朗西斯难道认为死去的孩子能为他续命吗？这和从糟老太手里买来一支薰衣草，期待能带来好运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翻看着《天使之声》，翻到《心碎之山》那一节。

“公鹿的血能使年轻的心更加强壮。”他说。

“上帝也是这样下令的，我的儿子啊，

他迫切希望你能通过这次狩猎得到完全的释放。”

时间过滤了一切，只留下最惊恐的记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沉醉在英国教堂的神职人员疯狂吃下孩童的身体，以求在某种程度上延长生命的想象之中。但这终究是我的猜测，弗朗西斯已经去世五十多年，世事变迁，事实如何兴许永远无法查证。因此我有些为自己感到高兴，我甚至期待着明天把这个念头告诉亨利了。

我熄灭烟蒂，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亨利，觉得他的优点不少，然后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我一定做了梦，但不记得做过什么梦，不过我知道一定是好梦，因为醒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快活。

处于半梦半醒的短暂过程中时我感觉自己好像正从游泳池底部浮上来，心里充满迫切感，希望能加快速度，赶快从水中出来。

房间里很亮，我知道时间还很早。此时的阳光非常柔和，几乎看不出颜色，看来刚刚天亮一两个钟头。我睁开眼睛，看见珍妮特站在门口。她穿着淡蓝色的尼龙长睡衣，头发蓬松地披散着。

“温迪，”她呼唤着，“温迪。”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看上去非常冷静，像个冷酷的女人。我可以通过睡衣的褶皱看出她的形体，我稍带一丝嫉妒地揣度着她之所以会买这套睡衣是不是想在大卫面前显得更漂亮。

“珍妮特，出了什么事？”

“温迪。”她朝房间里挪了一步，然后停住步子，眼里涌出了泪花，“爸爸死了。”

39

鲜血会让人尖叫。

我们站在特雷佛先生的卧室门口，低头看着他的尸体，此时我和珍妮特一句话都没说。但特雷佛先生满身的鲜血激发着我尖叫的冲动，这时候我已完全把理性抛在了一边，之所以没有惊声尖叫是不想吵醒罗茜。

谁又能想到特雷佛先生的身体里竟有这么多血液呢？

我们应该尽快把床单和枕头好好在冷水里浸泡一下，妈妈告诉过我冷水能清洁血液，这是一个家庭主妇必须得懂的常识。但此时床单上沾满了血，我不知道这条床单还能不能被弄干净。我们对特雷佛先生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毫无办法，血液不仅洒在了被子表面，甚至渗进了被子内层的绒毛里。

我知道珍妮特是对的，特雷佛先生死了。他的姿态看上去非常平静，血早就不流了。

床边的地毯上溅有红色的斑点，这块地毯看来不能用了。特雷佛先生永远闭合的假牙放在床头柜的玻璃上。他的膝盖弓在鸭绒被下面，身子平躺在床上，伤口像两个张开的嘴巴，下面的比上面的还要更红一些。鲜红的血色使整个房间笼罩在惨淡的气息中，连窗外的晨光都仿佛被血染红了。

地毯上有把刀，是家里丢失的那把切菜刀。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厨房抽屉里的其他刀具都没这把刀适合削土豆皮。特雷佛先生的眼睛大睁，瞪着天花板以外——大卫所谓的天堂。但久经世故的大卫又怎会相信天空中有天堂呢？

珍妮特打起精神。“至少他现在安分了。”

安分？珍妮特把这种状态称为安分吗？“我都要吐了。”

我从珍妮特身边走过，走进浴室锁上门。珍妮特在楼梯口等着我。她手里拿着钥匙，把特雷佛先生的房门关上了。出了浴室，我们默默地走进楼下的厨房。

我把水壶灌满水，然后放到炉子上。珍妮特在摆放托盘，我靠在水槽上注视着她。我记得她取下茶杯和茶托，把它们排列在托盘上；记得她用茶巾把调羹擦亮；记得她倒了一杯牛奶，然后在上面罩了块驱赶苍蝇用的花边布；我记得她的动作是何等精细，记得她在父亲死亡的情势下还保持着极度的冷静；我还记得她是何等美丽，尽管当时她脸色发白，表情因为惊恐而略显僵硬。

她必定察觉到我在注视着她，因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露出了笑容。刹那间似乎有人在她的脸皮后面擦亮了一根火柴，闪耀的火焰在温暖了冰冷的空气之后马上熄灭了。

我泡好了茶。珍妮特把茶倒进杯子，往每杯茶里放了三勺糖。

“是我的错。”珍妮特喝了口茶，感慨道。

“别乱想了，这不可能是你的错。”

她摇摇头。“爸爸不能面对离开这里的事实。我们像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把他从家里扔出去了。他可是我的父亲啊！”

“上医院检查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我把手伸过桌子，碰了碰她的手，“你很清楚他最近情形怎么样。他可能在任何时候因为任何理由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没有理由他也会这么做。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父亲了。”

珍妮特吸了口气，抽泣了两声。“那你说他是谁？”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我说，“听着，我只想告诉你在这之前你爸爸身上的某个部分已经死去了，死去的是他之所以成为你的父亲的最重要的部分。”

珍妮特做了个深呼吸。“我必须给谁打个电话，我想还是先找弗拉克斯曼医生比较好。”

我碰了碰躺在我们中间的钥匙。“你把卧室门锁上了吗？”

她点了点头。“万一罗茜……”

珍妮特眨眨眼，皱起眉头，抬头看了看梳妆柜上的钟。“再过一会儿大卫就要起床去做晨祷了。”

“珍妮特，你这么早去你爸爸的房间干什么？”

“醒了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我只是想往里面瞄上一眼，看看他好不好。他这两天心情非常低落。你觉得爸爸大概是在什么时间——”

“我说不清。”我清晰地记得特雷佛先生房间里每件东西的摆放位置，记得鲜血渗进了被单，记得血液是如此暗黑，“也许有好几个小时了吧。”

“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可真不好。”

“如果让他选择的话，也许他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宁愿早点死，而不想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落。”

墙里埋着的管子里传来水声，珍妮特把椅子推到后面。

“大卫起床了。”她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珍妮特发现父亲死了以后找的是我而不是大卫。

我对死亡接触不多，我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死亡。我觉得特雷佛先生在某种程度上以自杀这种方式拯救了众人。我身上自私的一面很乐于看到他死，从长远来看，这会给每个人减轻许多负担。

我原本希望他的死别给我们带来太多麻烦。他为什么不能体面地在我们之外的某个地方以一种谨慎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比如说不张扬地服毒过量而死，也许能和自然死亡看起来差不多。至少珍妮特可以用事故来说服自己，如同被公共汽车撞死一样。在这种时候我宁愿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内心深处，如果把这些想法公之于众，世人一定会把我看成一个疯子。

珍妮特出去找大卫谈话了，我则上楼找衣服穿。之后我端着杯茶走进客厅，接着抽了根烟。这时大卫正在书房里打电话，门开着，我能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是的，这是确定无疑的。我恐怕……你不能早点过去吗？”

我透过蒙着露水的玻璃看着窗外，教堂的尖塔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弗朗西斯一定曾在这个房间里望向窗外，看到过同样的景象。

“太感谢了。”大卫说，“很好……好，就这么办。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再见。”

他放下电话，然后来到客厅。

“弗拉克斯曼八点半以后才能过来处理这件事。”

“我去送罗茜上学吧。”

“谢谢你。”不知道他是否听清楚我说了什么，“珍妮特可真是太可怜了，”他继续着，“刚流产又碰到这种事。”

“我想她应该上床休息。”

“你能把弗拉克斯曼的事转告她吗？我最好马上给警察和主教打电话。”

我把珍妮特劝上了床，然后服侍罗茜起床，做完早饭以后把她送去了学校。在做这些平凡普通的事时我觉得特别不自然。在特雷佛先生死亡的阴影下，一切似乎都和以往不太一样了。但罗星墩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有什么不同，城市的节奏与昨天相比完全没有改变，这可真是太不对了。

下山去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时，我低头看了看罗茜。她把天使人偶夹在胳膊下面，嘴巴啃着食指。天使身上穿着件粉红色外套，因为她需要乔装打扮才能在凡人间行走，外套的颜色与罗茜的粉红色条纹制服完全一致。我觉得罗茜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她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喜欢特雷佛先生。

早饭时大卫告诉她外公在夜里进天国了。

“他还会回来吗？”罗茜问。

“外公不会回来了。”大卫回答道。罗茜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喝麦片粥。

到了校门口，我问罗茜感觉是不是和平时一样。

“我很好，但天使有点肚子疼。”

“疼得厉害吗？”

“稍微有点疼。”罗茜的脸上焕发出光彩，“今天我会缝好天使的围巾，我缝的围巾和外套很衬，这样她就会高兴起来了。”

“她肯定看上去要比现在漂亮。”

“我们现在是姐妹了，”罗茜告诉我，“都穿粉红色的衣服。”

“你们都会让男孩侧目，对吧？”

她把玩偶递给我，然后走进操场。其他孩子像隔着道红海似的自动与她分隔开来。我在办公室里找到女校长，把特雷佛先生去世的事告诉了她，让校长多帮我看着点罗茜。

“在家里发生的死亡对孩子来说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女校长说。

回到达克旅店以后，我发现弗拉克斯曼正在客厅里与大卫和珍妮特交谈。

“如果不介意的话，最好把钥匙给我。”他说。

大卫皱了皱眉。珍妮特在沙发上挪了一下身子，拍了拍身旁的座位。我赶忙坐了下来。

“我不明白。”大卫说。

“拜菲尔德先生，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得这样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

“通常这类案子必须得通知验尸官。”

“我当然能够理解，但——”

“尤其是这类还有些疑点的案子。”

“我原以为死因已经很明白了呢。”

弗拉克斯曼朝我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看着大卫。“也许我需要私下和你聊聊。”

珍妮特说：“那就不必了，你和我丈夫说的话都能让我和阿普尔亚德夫人知道。”

大卫点点头。“我太太说得没错。”

“非常好。”弗拉克斯曼继续和大卫交谈，根本不理会我和珍妮特，“特雷佛先生多半死于自杀，但这种非正常死亡必须进行认真的调查。”

“你不会是在暗示——”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弗拉克斯曼说，“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能让我用一下你家的电话吗？”

来来往往的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我只能坐在一旁干瞪眼。弗拉克斯曼医生等到两个警察出现在门口才走。大卫把警察带到特雷佛先生的房间，他们在房间里没待多久，也没说几句话。但出门以后，一个警察直接离开了屋子，另一个警察则阴魂不散地徘徊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间门口。

我给他拿去了咖啡和饼干，他像是看火星人一样看着我，并且脸唰地一下红了。他道了声歉，然后放了个屁，这使他愈发尴尬了。

下一批来访者仍然是警察，不过这次来的是便衣警察。汉弗里斯警长个子很高，略微有些驼背，长着一头婴儿似的柔软金发。他的手下佩特鼻子被打断过，但身体非常结实。后来我发现佩特在城里的橄榄球队当外侧前卫。大卫把我介绍给他们，并告诉他们珍妮特身体不舒服正躺在床上呢。

汉弗里斯警长哼了一声，说：“先生，带我们上楼好吗？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谁？”

“是我妻子，然后她把我和阿普尔亚德夫人叫醒了。”

“我明白了。”警官带着明显的中部口音，说起话来像是嘴里含了口浓汤似的，“你们最后看见活着的特雷佛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在昨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我妻子去他房间道了声晚安。”

汉弗里斯警长又哼了一声，我们走上楼梯，汉弗里斯向守在门口的警察点了一下头，看守的警察便打开了特雷佛先生卧室的房门。我听见佩特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两个便衣走进卧室，把我们关在外面。这时门铃响了，我和大卫一起下楼为来访者开门。

那天早晨门铃一直在响。首先是来自警察局的法医，接着来的是彼得·哈德森，他想知道能不能帮上点忙，并答应在接下来的几天承担大卫在教堂的工作。这天晚些时候，我们在信箱里发现了主教大人寄来的一封措辞谨慎的信，这封信是写给珍妮特的，礼貌地对她父亲的死表示了遗憾。

奥巴斯顿教士是一个人来的，他仿佛突然变脆弱了，小小的头颅像是连在长脖子上的一朵枯萎的花。大卫把他带进客厅，我给他送去了一杯白兰地。

“可怜的珍妮特，”他说，“这对她来说一定是相当大的打击。有时生活似乎非常没意思。”

“一点没错。”大卫说。

“简直太没意思了。”奥巴斯顿教士轻声说，“我常常会对人生产生怀疑。”接着他看了看表，喝干白兰地，挣扎着站起身来，“替我问候珍妮特，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有空的话，明天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大卫，希望能在晚祷的时候看见你。”

刹那间我似乎比以前更喜欢他了。

琼·哈德森在奥巴斯顿离开的时候捧着口砂锅出现了。

“只是点炖肉而已。”说着她把砂锅交给我，“我估计今年晚上你们没工夫好好做饭。”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珍妮特怎么样？”

“自然非常憔悴，”大卫说，“现在她正在休息。”

“等她恢复好以后我再来拜访。”

“你可真是太好了。”大卫的语气略带谴责。

琼·哈德森冲我们俩笑了笑，一路小跑着向面对大街的那扇门奔了过去。

没过多久尸体就被带走了。他们把救护车招进小街，把车倒进花园。人们纷纷驻足观看，警方竖起挡板时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佩特警官暗示我们不要参与运送尸体会好一些。于是我们三个坐在珍妮特和大卫的房间里，极力抗拒着观察窗外情形的诱惑。

我们听见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他们把地毯、床垫连同尸体一起带走了，还带走了特雷佛先生的一些个人物品，临走前他们交给大卫一张收据。珍妮特想跟父亲道个别，但大卫阻止了他。他说道别还有机会，恐怕他指的是等停尸房把尸体清理干净的时候吧。

“最近我一直试着回忆父亲以前的样子，”珍妮特像背诵课文的孩子一样念叨着，“在妈妈死前的样子。”

接罗茜的时间到了。大卫让我开车去接，但我拒绝了。因为大卫把车放在了神学院，取车意味着我们俩当中的一个人必须穿过街道上围观的众人。另外，我觉得让罗茜以为一切如常会好一点。

带着天使人偶去幼儿园的路上我没碰见什么熟人。接孩子的母亲和祖母们都没有试图跟我搭话，不过其中有一两个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没有搭理她们。罗茜出来后，我把天使交给了她。

“我把围巾做好了。”罗茜说，“我做了条粉红色的围巾，放进小书包了。妈妈在哪儿？”

“她在家里休息着。”

“但现在天还没黑呢。”

“你知道的，她最近身体不太好，由于你外公的原因，她现在情绪也不太好。”

“外公不是去天堂了吗？”罗茜天真地说，句子末尾有点疑问的意味。

“没错，你爸爸是这么说的。”

她抓住我的手。牵着她上山进城的话她会感觉省力一点。“天使告诉我，外公可能会进地狱。”

“外公为什么要进地狱呢？”

“做坏事的人都要进地狱。”

“外公做什么坏事了吗？”

罗茜小声与天使交流了几句。“天使说她不知道。下午的茶点会吃些什么呢？”

“现在还不知道，希望能找到点吃的才好。”

接下来那段路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在高地街上路过了一家门口装着大块平板玻璃的男士用品店，罗茜和以往一样流连于在平板玻璃前看自己的模样。店主从橱窗里取出一根陈列着许多领带的架子，展示给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顾客。我马上认出那位顾客正是主教大人。刹那间我们的眼神相遇了，但主教马上转过头，开始审视放着袖扣和领带夹的玻璃橱来。

我们在守卫门旁走进小街。戈特贝德先生正在教堂东头驱赶踏上草坪的男孩子们，教士服的下摆在微风中飘拂。听到砂石路上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把男孩弃之一边，略显笨拙地向我们走来。

“阿普尔亚德夫人。”

我冲他笑了笑。

“我和妈妈对特雷佛先生的事感到很难过，她让我替她问候你们。”

“谢谢你，我一定转告拜菲尔德夫妇。”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冀。我告诉他罗茜要喝茶点，我们必须赶快回家。

回家以后，罗茜立刻上楼探望母亲。这时从花园外的门那里传来敲门声，一个长着没有下巴的大圆脸的矮个子男人站在门口。他朝我挥了挥手。为他开门以后，他笑着朝里面步步逼近，我只好下意识地退到走廊里。

“小姐，我是《罗星墩观察家报》的吉姆·菲利。我为这起悲惨的死亡事件打过电话来。”

“嗯，我明白了。”

“我听说警方将对此展开问询，我想这对你们家来说简直是太不幸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请问您是？”

他看待我的方式使我坚定了决心。他比我年轻一些，却已经是个冷酷无情的新闻记者了。从过于油腻的头发到款式过于新潮的黑色粗革皮鞋，他身上的一切都让我颇为厌烦。

“我叫什么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着我就准备关门，“我只想和你说再见。”

“小姐，先别急着关门，特雷佛先生割喉自杀的事是真的吗？”

“菲利先生，我想你该走了。”

这时他不再看着我，把目光投向我身后的走廊。

“给我出去。”大卫轻声说。

我从门口退到一边，大卫匆匆走向菲利，刹那间我还以为他准备把记者暴打一顿呢。菲利向后退了几步，大卫关上门，然后重重地锁上了。菲利隔着玻璃朝我们咆哮了几句，然后飞快地穿过花园走向大门。

“谢谢你，”我说，“没想到这个人是来害我们的。”

“别为这种事过意不去。”

这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了，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使我产生动摇的不是肮脏的记者，而是大卫刚刚在我眼前展现的这一面。他的身体里埋藏着深深的愤怒，也许这正是他需要笃信上帝的原因，他想找到一种比自己更伟大的力量，以此压抑蕴涵在他内心的巨大能量，并找到个借以宣泄的出口。

我说：“他的到来也许是暴风雨的信号。”

他的眉毛一扬。“怎么会这样呢？”

我像他先前那样压低声音。“这件事可能会登在报纸上。”

“你也许是对的，最好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他回到书房给拜菲尔德奶奶打了个电话，我下楼走进厨房。我想找个和罗星墩没有瓜葛，不属于教堂街这个小世界的人好好说会儿话。这么说并不完全对——这时我只想和亨利说话。

我打开食物橱的门，考虑着该用什么为罗茜做茶点。至少晚饭可以吃哈德森夫人送来的炖肉。住进亨利文法学校的想法突然变得非常有吸引力，至少在那里烧饭、清洁、洗衣和打蜡有专人负责。

我转过身，把一片面包放在桌子上，一时间我仿佛看见特雷佛先生正坐在桌子那头的温莎椅上呢。我突然意识到特雷佛先生再也不会坐在这里，再也不会在其他人都没开始吃第一份食物之前就问我要第二份了，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自觉地噙满了泪水。

40

周三早晨，我们的第一位来客是弗伯里夫人。她走过街上的那道门，进入花园的时候小偷似的回头张望了两眼。

“女性温柔委员会的会长来了。”我对躺在客厅沙发上的珍妮特说，“我这就送她走。”

“别送她走，”珍妮特说，“亏她还想着我。”

人的行动是很难预料的。弗伯里夫人看到珍妮特穿着睡袍躺在沙发上，连忙走上前，搂住珍妮特来了个熊抱。珍妮特热烈地回应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快躺下，快躺下，”会长忙不迭地说，“你赶紧先躺下吧。”

“你想来点咖啡吗？”

弗伯里夫人的视线越过珍妮特投射在我身上。“谢谢你，不必那么麻烦，我不会逗留很久的。我只是一时兴起过来绕个弯而已，万一丹尼斯找不到我那可就惨了。”

看来她没把来这儿的事告诉丹尼斯。她没有逗留太久，和进门时一样偷偷摸摸地出了门。说再见的时候，珍妮特碰了碰她的手。当时我并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事后我才明白那意味着两个女人被流产的胎儿连接在了一起。

“她可真是太好了。”回屋以后珍妮特对我说。

我立刻点了点头，对自己安慰者的角色暂时被人替代而略微有些恼怒。

“今天我必须去买点东西，”我说，“你还记得亨利要来的事吗？”

“大卫会和我留在家里，你尽管和亨利去吃午饭吧。那会对你有益的。”

“那你怎么办？”

“我找些东西吃就可以了，并不是很饿。”

“但珍妮特——”

“我没觉得不舒服，希望你别太顾虑我——”

这时门铃又响了。

我从走廊朝门前走去。汉弗里斯警长和佩特警官背对着房子笔直地站立着，陶醉在洒满阳光的花园里。开门时他们步调一致地转身面对着我，好像早就安排好这么做似的。

“阿普尔亚德夫人，早上好。”汉弗里斯警长嘴唇不怎么动地嘟哝了一句，“拜菲尔德先生在家吗？”

“真不巧，他刚走，现在应该已经到神学院了。”

“可以让我们进屋吗？”

我退后两步，让两个男人走进屋子。

“谁来了？”珍妮特在客厅里问。

“警察。”

汉弗里斯警长走到客厅门前，看见正躺在沙发上的珍妮特。“拜菲尔德夫人，能和你说句话吗？”

两位警察分别在壁炉两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我坐在沙发把手上。佩特拿出笔记本，把玩着绑住本子的橡皮筋。

汉弗里斯警长清了清嗓子。“拜菲尔德夫人，恐怕我得再看看特雷佛先生的房间。另外我还想在屋里的其他地方转一转。”

“好吧。”

我问：“你有特别想找的东西吗？”

“我们有一两个疑点想要澄清一下。”此时他的视线依然定格在珍妮特身上。

“是哪些疑点呢？”珍妮特问。

“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和你丈夫谈谈。”汉弗里斯说。

“这又是为什么？”

“我觉得有些问题不适合与女士谈。”说着他不安地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没必要把事情弄得更糟，你说是吗？”

“特雷佛先生是我父亲，”珍妮特说，“我希望你先和我谈。”

佩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好像在等待着汉弗里斯警长爆发一样。汉弗里斯用手指捋了捋婴儿般柔软的头发，不过他没有保持沉默，恰恰相反，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拜菲尔德夫人，先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可以把想告诉你丈夫的事告诉你。事实上你父亲的死还存在着一些疑问。你知道什么是病理学家吗？”

“我当然知道。”

“昨天晚上他对尸体进行了检查。如果有人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刀口通常会非常利落，尸体的头部会稍微有些后仰，这意味着颈动脉里的血液会产生逆流，这样刀刃就不可能割断颈动脉，出血量会比想象中少得多。我说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这时特雷佛先生房间里的景象色彩鲜明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你爸爸的喉咙上有许多道刀口，出的血也不少，床单被弄得一塌糊涂，这暗示他曾经挣扎过。拜菲尔德夫人，能告诉我你爸爸常用左手还是常用右手吗？”

“右手。”珍妮特支吾着说，佩特警官只能让她重复了一遍。

“拜菲尔德夫人，常用右手的人割喉咙自杀，刀口一般是从左向右的，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但你父亲喉咙上的刀口是从右向左的。这样说你大概能明白我为什么要和你丈夫交流，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四处看看并提些问题了吧？”

我站了起来。“这简直太荒唐了。”我说，“你应该明白，特雷佛先生不是个神志正常的人。如同弗拉克斯曼医生告诉你的那样，他最近是越来越糊涂了，行动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最近这几个月来他的行动很难用‘正常’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用如此非常规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不让人惊讶。”

这时汉弗里斯警长也站了起来。他探出脑袋，看上去像一只寻找食物的猛禽。“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是说非常规吗？没错，的确与常规的方式很不一样。比方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杀者在割断喉咙以后，还起身洗干净凶器，放在离床至少一码的卧室门口，然后躺回床上去死的。”说着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要我说，这种死法可真是太蹊跷了。警官大人，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珍妮特在沙发里挪了挪身子。“如果我现在叫你们走，你们会怎么样呢？”

“拜菲尔德夫人，这是你的权力。但如果被你赶走的话，我们会马上拿着搜查证回到这里来。而且如果你真的把我们赶走了，那么您的行为会显得非常不适宜。发生在这里的事必须要进行详细的调查，也许还要换个地方对你们进行进一步的审问呢。”

珍妮特叹了口气。“想看就尽管看吧。”

“正合我意。”

“你想让我跟着他们吗？”我问她。

珍妮特摇了摇头。“没关系，让他们自己看吧。”

汉弗里斯和佩特离开客厅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特雷佛先生房门口响起一阵开锁的声音。

“他怎么能对你这么不礼貌？”我问。

她看了我很久。“他为什么要对我客气呢？”珍妮特最后说，“想看哪儿就让他们看去吧。”

“所有地方都给他们看吗？”

“当然，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我抑制着想笑的冲动。他们会怎么看我床头柜里的琴酒瓶和一万英镑支票上躺着的那支薰衣草呢？

“珍妮特，你不会是——”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她把脚放到地上，“我最好还是给大卫打个电话吧。”

门口又传来一阵铃声。

一个男孩送来了发给珍妮特和大卫的电报，珍妮特打开信封，看完内容后把信纸递给了我。

乘12:38分的火车到达，母亲。

“真该死，”说着珍妮特用手挠了挠头，“我早就知道妈妈要来添乱。”

“她肯定和亨利乘的是同一趟车，让大卫把车开来，我把你妈妈和亨利一起接回来得了。”

“我们必须为她准备床铺，还得好好做顿晚饭。”

大卫母亲的来信至少把我们从楼上移动的脚步声以及警察在场所造成的压力中解脱出来。我趁珍妮特给大卫打电话的当口，把这些天来家里发生的事讲给汉弗里斯警长听，然后在罗茜卧室旁边的小房间里为大卫的母亲铺了床。拜菲尔德老夫人是个挑剔的家伙，珍妮特让我一定记得在床上放个热水袋让床铺保暖，另外还要在床头放一瓶水、一个空玻璃杯和一盒晚上垫饥用的饼干。她晚上也许会觉得冷，因此必须在她的房间里生上火，还得为她多准备一床被子。

大卫在我为他母亲收拾房间的时候回到了家，他那刻意抬高的声音首先在门厅响起，后来又出现在特雷佛先生的房间里。见到他我感到很高兴，因为随他而来的两三个记者和教堂牧师进一步分散了我和珍妮特的注意力。大卫把记者赶了出去，然后在楼下的走廊里和牧师说话，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听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说，”杰维斯·海瑟伯里-芬奇说，“这可真是太可怕了。主教让我来这儿替他表示追悼之情。他说你和拜菲尔德夫人一直在他的脑海之中，当然他的会众也会想着你们。”

“他可真是太好了，”大卫的声音中却隐含着恰恰相反的意思，“替我谢谢他。”

“呃……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早晨警察给主教大人去过电话了。”

“这样吗？”

“我听说警方对于特雷佛先生的死还有一两个疑点需要澄清。他——我指的是主教大人——希望你能把案件的进展情况随时通报给他。”

“有了新消息我一定告诉他。”大卫说。

“要考虑的还不止这些。”海瑟伯里-芬奇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促，“主教认为这件事不仅对整个教区，对教堂本身也有很大影响。”

“杰维斯，谢谢他考虑得那么周到，现在要我处理的事已经够多了。”

“什么？哦，是的，你一定非常忙。我这就走，再见了。”

花园的门开了又关，我走下楼，发现大卫点燃了一支烟。

“我听见他说的话了。”我说。

“我刚才真想勒死他。”大卫说，令人吃惊的是此时他竟然对我露出了笑容，“我不是说倒霉的杰维斯，我指的是主教大人。”

“我想我现在该去火车站接人了。”我匆匆在过道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面容。必须出发了，没时间补妆和整理头发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妈妈来之前把警察请走，很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了。把妈妈送回来以后，你尽管和亨利吃饭去吧，试着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抛在脑后。”

“做起来可不容易。”

“是啊。”

我们似乎撞进了一个日常规则暂时不起作用的世界，于是我对大卫说：“你觉得特雷佛先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卫揉了揉前额。“天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感到很难受。我们似乎坐在一个转轴支撑的电梯上，线缆折断以后我们便随着电梯往下坠。我们只能假装镇定，等待着轰然落地的那一刻。

大卫带着我从后门走上高地街，车就停在市场。我把车开下里瓦尔山，然后沿着布里奇街前往火车站。我晚到了几分钟，发现拜菲尔德老夫人正在让搬运工对她的行李多加注意，亨利则装作流连于一张介绍诺福克湖区的广告。

亨利匆匆地吻了吻我的面颊。“对不起我来晚了，大卫和珍妮特怎么样？”

“待会儿再跟你细说吧。”

“车上坐着好几个记者。”

我冲拜菲尔德太太笑了笑，看着她仿佛能看到大卫老了会是什么样。我向她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把亨利介绍给她。她在大卫和珍妮特的婚礼上见过我们，但几乎没有印象了。我开车把她和亨利送回达克旅店。在车上亨利试图和老太太搭话——他曾经成功地和修道士说上过话，不过拜菲尔德太太的简单答复和时不时的怒目而视让亨利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把车停在市场上。拜菲尔德太太看着窗外，等待着我为她开门，亨利则忙着把行李从后备厢往外拿。她的屁股似乎非常痛，我只好搀扶着她下了车。

“我确信我以前见过那个女人。”说着她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胳膊上，“你认识她吗？”

这时我恰巧看见一个戴深蓝色头巾的矮个子女人进入了教堂的守卫门。

“似乎不怎么认识。”

“我记得见过的每一张脸，”拜菲尔德太太说，“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我可能见过她。”

“该死。”我暗骂着。

“请原谅，我又来了。”

吉姆·菲利正在按达克旅店后门的门铃，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只带闪光灯的照相机。

亨利循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两个人很麻烦吗？”

“他们是谁？”拜菲尔德太太问。

“他们是报社的记者和摄影师。”

门开了，大卫的脸从门里露了出来。闪光灯立刻闪亮。

“真让人受不了。”拜菲尔德太太说，“怎么能让他们这样乱来呢？”说着她一瘸一拐地沿着人行道朝达克旅店走了过去，我和亨利匆忙跟在她身后。她用拐杖敲了敲菲利的肩膀，说：“年轻人，让一让，你挡着我的道了。”

菲利转过身，举着照相机的摄影师也转过身来，接着又是一阵闪光。

“妈妈，快进来，”大卫说，“这些绅士正准备走。”

“您是拜菲尔德太太吗？”菲利的喉结兴奋地跃动起来，“您是否愿意对亲家公的悲惨死亡发表评论。您对他有多少了解？”

“年轻人，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向报社的编辑投诉你们。”

菲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些东西。“拜菲尔德太太，您是来和儿子一起生活的吗？”

拜菲尔德太太紧闭着嘴唇，像是怕说错话一样。大卫扶起她的胳膊，动作轻柔地把她带进了房间。我跟上去，亨利拖着行李走在我后面。最后他关上门，把门销也插上了。

“没想到会这样，”拜菲尔德太太说，“必须承认，这种欢迎方式简直是棒极了。”

“越来越糟糕了。”大卫吻了吻母亲的面颊。

“怎么糟糕了？”

“你来之前他们还透过厨房窗户往家里看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妈妈，他们可不是这么看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似乎还存在珍妮特的父亲不是自杀的可能性。”

她皱起眉头。“是某种事故吗？”

“警察觉得可能不是事故。”

“这可太荒唐了。”拜菲尔德太太不是个傻子，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来是有人破门而入吧，也许是个小偷。”

“也许吧。珍妮特的父亲说他曾在房子里看见过一个陌生人，但我们都没把这话当真。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最近几个月他的精神不是很正常。”

“我最好先坐下。”拜菲尔德太太看上去苍老而疲惫。

“到楼上的客厅去吧，我来为你拿大衣。”

“珍妮特在哪儿？”

“在床上休息着呢。”

拜菲尔德太太一边嘟哝，一边朝通向楼梯的那扇门走了过去。她屁股很疼，又对卧床休息的珍妮特心存不满，所以表现得不太高兴。

大卫看了看我和亨利。“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个场面，你们为什么不出去吃午饭呢？”

“这里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问，“你母亲同样需要吃午饭。”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大卫疲倦地说，“你们尽管出去吃午饭吧。我需要和妈妈好好谈一谈，没人在场也许谈话会更轻松一些。”他看了看拖着步子艰难走上楼梯的母亲，然后转身面对着我们，“不好意思，我说话实在太不客气了。”

不知为何，我无意间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亲了亲他的面颊。

41

几分钟后，我和亨利走上高地街，朝交叉环酒店走去。我觉得酒店大堂隐约有股土耳其烟叶的味道，但酒吧里并没有我认识的人。

镶着嵌板的巨大餐厅里没什么人。我们喝了罐装的西红柿汤，吃完放了过多腰花的牛肉腰花派和半熟的牛乳面包布丁。点什么倒没太大关系，我们俩都没什么胃口。吃饭前我们喝了几杯琴酒，吃饭的时候又享用了一瓶红葡萄酒。

吃饭时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亨利。直到牛肉腰花派送来以后，我才意识到车站上发生的颇不寻常的一幕。我放下手里的刀叉。

“你知道，”我说，“你应该早就知道特雷佛先生的事情了吧。”

“早晨的《邮报》就这件事进行了报道。报道的内容不多——说警方正在对罗星墩教堂街六十九岁老人被人谋杀的案子进行调查，只是泛泛之谈而已。他们没有提被害者的名字，但指明被害者是罗星墩的居民。这则报道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之后我询问了火车站的检票员，他证实了案件的真实性。”

“那是菲利写的。”

“菲利是谁？”

“他是罗星墩报社的记者，就是我们到旅店时围着我们提问的那个男人。我打赌这则新闻一定是菲利卖给《邮报》的。”

“珍妮特怎么样？”

“她的状况不太好，先是大卫失业，之后她流了产，接着又发生了这档子事。特雷佛先生的死已经够糟的了，这样死就更……大卫表现得非常好。我想他们这回应该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了。”这时我想到了主教的妻子，“人心只有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才能清晰地显现出来。”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酒吧里坐着些看上去像是记者的男人，他们围成一圈吵个不停。除了我和亨利，餐厅里只有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人，她背对我们，一直看着窗外的街道。我觉得她也许是拜菲尔德太太在高地街上认出的那个女人，但不能确定。

亨利打破了沉默。“最近几天都没见过门罗吗？”

“不管他和马特莱瑟姆在酝酿什么阴谋，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亨利的视线越过桌子投向我。“你是说珍妮特父亲的死吗？”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没什么关系。”

“没错。”我把小山一样的牛乳面包布丁推到旁边，“马特莱瑟姆和特雷佛先生丝毫没有关系，他们也许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亨利摇了摇头。“这倒不一定。门罗到罗星墩调查的时候，除了尤尔格雷夫的事以外，他说不定还了解了一些达克旅店的内幕。这样一来，马特莱瑟姆就不会对特雷佛先生一无所知了。我打赌街上的人一定都知道特雷佛先生快要疯了，门罗可能把这件事告知了马特莱瑟姆。”

想到先前遇到的那位被中风摧残的老人，我对亨利说：“即便他有动机，马特莱瑟姆也不可能潜入罗星墩，割开特雷佛先生的喉咙。”

“我同意你的看法。”亨利扔下纸巾，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继续待下去不太合适，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最好现在就走。别再回那间血腥的屋子了。想到你还住在那儿我就觉得难受。”

“我要留下，他们需要我。”我对他露出惨淡的笑容，“拜菲尔德太太可以把一切入侵者挡在门外。”

“但这样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呀。”

“怎么会没完没了呢？”我看了看表，“听着，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太长时间。现在我要去幼儿园接罗茜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没必要去，我还要回去取车呢。”

“我想和你一起去，我还准备订个房间。”说着他用手驱赶着萦绕在我们之间的烟雾，“你把支票兑现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不就有事可做了吗？你应该能明白，我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用。”

“亨利——”

“温迪。”

我们隔着桌子对望着彼此。

“怎么了？”

“我希望……”他欲言又止。

“我也一样。”我突然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震惊。接着我又把手挪开了。“我不太想喝咖啡。”

“来点儿白兰地怎么样？”

“现在我不太想喝。”

回到达克旅店，我们发现珍妮特正在沙发上饮泣，大卫焦躁地在门廊里踱步，拜菲尔德太太站在客厅门口，处于大卫和珍妮特之间，向儿子和儿媳解释着她的想法。看到我们从厨房上楼，她立刻热切地看着我们。

“我想阿普尔亚德先生和阿普尔亚德夫人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

“同意你的什么看法呢？”

“我觉得达克旅店现在不适合孩子居住。”

“妈妈，我同意你的看法。”大卫说，“但问题是罗茜会不会觉得跟你回去比留在这里更让她不安。”

“你的话真是让我惊讶极了。”她回击道。

“带她走。”珍妮特说。

大卫从母亲身边躲进客厅。“亲爱的，你是说真的吗？”

珍妮特揉了揉鼻子。“你妈妈说得不错，在目前的情势下，还是让罗茜离开这里为好。”

她指的自然是警察把特雷佛先生的死看成非自然死亡一事。

拜菲尔德太太在我和亨利这里寻求着支持。“让她越快走越好，你们同意我的意见吗？不知道你们当中是否有人愿意把我们送到车站。我会在你们去接罗茜的时候把回去的行李准备好，三点五十分有趟返程的火车。”

“我和你们一起去。”珍妮特说。

“你要去哪儿？”拜菲尔德太太问。

“当然是送你们去火车站。”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不准备跟我们一起回城吧？”

“当然不。”珍妮特说。

我和珍妮特上楼为罗茜准备行李。

“你觉得这样做明智吗？”我小声问。

“她说得对。尽管我不想承认，但这次她是对的。”

“她们不必坐火车去，如果你想让我开车送她们，那你就能一起了。”

珍妮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只会让大家更痛苦。”

“大卫的母亲住在哪儿？”

“她在切特西有间既宽敞又考究的公寓。”

我对珍妮特非常了解，完全知道话里隐含的意思。“对孩子不是很合适吗？”

“拜菲尔德太太不止一次这么提议过，但至少罗茜可以不再受这件事的影响了。别把天使包上，罗茜也许会在火车上用到的。”

我把手提包拎到楼下的厨房。珍妮特一鼓作气，把罗茜的喜恶都讲给拜菲尔德太太听。罗茜不太喜欢吃粗面做的食物，对稀饭不感兴趣。不知道在入睡后能不能给她留一盏小夜灯？对了，她通常要在上午九十点钟和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喝一瓶橘子汁。

“再说吧，”拜菲尔德太太说，“我不喜欢太宠着孩子。”

我和亨利出门去取车。

“可怜的罗茜。”走向高地街时亨利对我说，“我情愿出钱也不愿意和拜菲尔德太太住在一起。”

“她是个坚强的小家伙。”

“她需要更坚强些。”说着他碰了碰我的肩膀，“孩子们是多么不同啊！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我也很想知道。”我走到车旁，打开驾驶座一侧的门，“顺便提一句，如果你准备留下来过夜的话，是否需要买把牙刷呢？”

亨利明白了我的意图，开始不着边际地跟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们把车开到圣图姆伍尔夫幼儿园，接回了罗茜。看到亨利，罗茜起初有点害羞，但没多久便和他打成一片了。罗茜平时更愿意和男生接触。过了一会儿，我告诉她拜菲尔德太太准备接她过去住几天，她的脸僵了一下，好像刹那间瘫痪了似的。

“小天使能和我一起去吗？”最后她问。

“哦，当然可以。”

我把车开过街角，绕到达克旅店开在高地街上的那扇门。幸好这时没有记者在场，如果在的话，拜菲尔德太太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她可能会用伞袭击记者。我和珍妮特把她扶进车，大卫则把行李放进了后备厢。

大卫说：“温迪，如果你不介意，我负责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吧。”

“这主意可不太好。”拜菲尔德太太透过打开的车窗说，“爸爸妈妈在的话，她会不愿意走的。”

“我想不至于。”大卫说。

大卫发动引擎，他母亲和他一起坐在前排。罗茜和天使娃娃都穿着会让男孩子们侧目的粉红色外套，坐在车子的后座上。

她们是姐妹。

汽车驶离人行道以后，珍妮特抬头看了看我，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她没有对我挥手，更没有和我说话，她的表情似乎在说，现在我失去两个孩子了。

我和亨利回到达克旅店。打开后门以后，亨利碰了碰我的手臂。

“听着，那个人在这里，我确信他在这儿。”

我转过身。一辆巨大的黑色轿车刚好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缓慢地从高地街开进市场。我瞥见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的剪影。司机个子很小，看到我们就赶忙转过了头。由于玻璃反光，看不太清楚车里的人。

“是门罗吗？”

“我想应该是。”

“谁在开车？”

“看上去像在交叉环酒店吃午饭的那个女人。”

“也许她也在为马特莱瑟姆工作。”

汽车左转，在拐角处消失了。

“这辆车超棒。”亨利说，“是本特利，只要转转方向盘就行。你觉得马特莱瑟姆会在后座上吗？”

“我想后座上没有人。”

他看了看表。“我需要取点现金，现在离银行关门还有点时间。”

“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他摇了摇头。“我可以给你在银行开个户头，这样你就可以直接取钱了。”

“不用了，”我拍了拍手提包，“我带了支票簿。”

我们沿高地街走到巴克莱银行，这是幢里里外外都很阴暗的房子。我和亨利面对面坐在银行大厅的桌子两边，各自签署着支票。我随手拿了张存款单。

“现在正好可以把那一万英镑存入银行不是吗？”他提议道。

“我还没决定怎么用那一万英镑。”

“那就先开个户头，然后再做决定。”

“别替我拿主意。”

“你的手提包很可能会被偷。”他把新开的支票递过来，“再给你张支票。”

我不知道如果没人闯入的话我会怎么做。我隐约觉得有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柜台前，此时他突然转过身，把皮夹塞进大衣内袋。是主教大人，他几乎在我认出他的同时认出了我。

“阿普尔亚德夫人，下午好。”他庄重地冲我点了点头。

亨利把椅子推到身后，站了起来，向主教伸出了手。“弗伯里先生，下午好。”

作为唱诗班学校的校长，主教和亨利的离职脱不了干系。但亨利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尽管他不想和主教见面，还是会尽量在主教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下午好。”虽称不上冷若冰霜，但主教的脸至少是一潭死水，“再见，阿普尔亚德夫人。”

他没有握亨利的手，信步走出了银行。我注意到弗伯里先生的眼角呈现出粉红色。

“恐怖的男人。”我说。

亨利耸了耸肩。“我迟早要和他见面的。”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可不会被他蒙骗过去。亨利希望得到所有人的青睐，这是他的一个小弱点，和多毛女人的风流韵事不仅仅是为了钱而已。

“银行快关门了，”我说，“我们最好动作快一点。”

他总是能很快占得优势。“你应该会把两张支票都兑现吧。”

因为主教的关系，我在存款单上写了很多个零。

“真是个好姑娘。”亨利说。

我站起来。“别让好运从你身旁溜走。”

我们是最后离开银行的两个顾客。我站在银行门口，在手提包里摸索着钥匙，听见沉重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锁孔里传来转钥匙的金属声。

“我们又被从天庭里赶出来了。”亨利说。

“我忘带后门钥匙了，我们必须从教堂街穿过去。”

坟场门离银行不远，从拱道上走过的时候，感觉教堂的前廊像灰黑色的幕布一样朝东西两侧延展开去。

亨利说：“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也许会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是说特雷佛先生的事吗？”

他点了点头。“你不必留在这儿。”

“我想留下来。”

我们安静地走了十几码，狭长的影子在面前的道路上拉长。太阳西下，另一道影子像一渠黑水似的落在教堂中殿的旁边。

亨利看了我一眼，露出了笑容。“顺便提一下，大卫的母亲离开以后，达克旅店必定会多出一个房间，你觉得珍妮特会介意我住下吗？”

我冲他回眸一笑。“这事跟我没关系。”

这时戈特贝德先生带着一群游客走出了教堂的北门。游客们从戈特贝德的身旁分散开来，从教堂东头的小道向回廊和大门那边走去。我举起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我能过去和他说句话吗？”

“和戈特贝德吗？你要和他说什么？”

“他妈妈病了，我想知道她的近况。”

“很难相信你竟然见过他的母亲。”

“为什么这么说？”

“这比有人说他见过小妖精还要难以置信。事实上这里没人见过她，至少没有人近距离见过她。那些男孩说她多年以前就死了，戈特贝德——”

“和她喝茶的时候她肯定没死。”说着我打开手提包，“这是钥匙。为什么不帮帮忙，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呢？”

我迈过剪得很短的草地，向仍旧站在北门边的戈特贝德走了过去。亨利把我惹恼了。我很喜欢戈特贝德母子，他们不该被人嘲笑。

走近戈特贝德的时候，他像对待主教一样不迭地对我点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起我来。

“你妈妈怎么样？”

“谢谢你，我妈的情况比预想得还要好。她以前经常肠胃不适，但都没这一次严重。”

“她仍然在家休养吗？”

“她立场坚定，就是不肯上医院。医生说最好随她去。上门帮忙的人倒是不少。”

戈特贝德脸色苍白，皮肤干燥，脸上的皱纹也比往常要多。他不时地眨着眼睛，浅黄色的睫毛像激动的手指一样舞动个不停。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已经帮得够多的了。”

“我很希望能帮上忙。”

他看了看我。“谢谢你，她很可能会很高兴见到你。但你也许不会——”

“我会去的。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六点左右行吗？”

我点了点头。

“护士会在六点半服侍她上床睡觉。不过我会在六点给她送茶，她喝完茶以后会变得比较活跃，这个时间比较合适。”

“那我六点一过就去。”

“别对她的变化感到过度惊奇，她现在思路跳跃得很厉害，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

我们互道珍重。戈特贝德走进教堂，我则走向达克旅店。我突然想起戈特贝德先生之前从来没用“阿普尔亚德夫人”这个称谓称呼过我，他见到我既不紧张也不尴尬，特雷佛先生和戈特贝德夫人的病情成功地消解了我们之间的拘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达克旅店的门前停下了脚步。有人说被人盯着的时候我们会产生一种第六感，我一直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朝身后看了看。

起初我以为教堂和坟场门之间的绿地上空无一人，但扶壁旁的一阵小抖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教堂墙边的狭长阴影里站着个人。

不是站，准确来说那人是在走动。阳光直射着我的眼睛，阴影池中的水珠似乎纷纷摆脱池塘，好像各自展开了独立的生命一样。越来越小的阴影最后汇聚成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在他周围是碧绿发亮的草地。先前他正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但看到我以后，他立刻转身朝坟场门走去，似乎是在刻意回避我一样。

难道是弗朗西斯吗？

我眨眨眼。那是穿着老式土黄色外套的哈罗德·门罗。他也许是个侦探，但没有权利打扰我们的生活。

“嗨，你给我站住！”

在我的喊声下他站住了。他望着草地，我开始朝他走去，步子越来越快。

“门罗先生，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着香烟站在一旁。没过多久我就赶到他身边了。因为我穿着高跟鞋，看上去比他略微高了一点，裸足的话我也许和他差不多高。他的黑外套和条纹裤上积了很多头皮屑，并且需要好好熨一熨了。衣领肮脏，领带油腻腻的，黑色的背心胸前挂着条银项链，光秃秃的头顶上闪着晶莹的汗珠。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小姐，你是在问我吗？”

突然冒出的怒火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烦请你回去告诉西蒙·马特莱瑟姆，我们已经对你这个跟在身后的跳梁小丑感到非常厌烦了。更重要的是，我会让警察知道教堂街上徘徊着一个骚扰老太太的可疑人物的。”

我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同时也为了想瞧瞧他的反应。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吸了口烟，抬起头用灰色的小眼睛看我，汗水像泪珠一样沿着面颊滚落。

“这么说，你会告诉马特莱瑟姆喽？”我捏起拳头，连忙把手放在背后，“我已经受够了，我们已经受够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门罗点了点头。

“他不是在找妹妹吗？这些事不是因找妹妹而起的吗？”

他又一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对我，而是对脑子里的某件事。他弹了弹香烟，我们看着烟灰掉落在地，然后他便悄悄地溜走了，黑色的身影穿过草坪，向坟场门飘去。

我像能嗅出危险的兔子一样闻了闻空气——有一股熟悉的土耳其烟草气息。

42

戈特贝德在客厅里加了张床，因此客厅比以往更显狭小。壁炉里烧着一堆柴火。窗户都关着，客厅里的老人味比以前更浓重了。躯体会在人死之前就开始腐败。

戈特贝德夫人纸巾似的皮肤像瘫软的帐篷一样覆盖在骨头上。“威尔弗瑞德，快出去吃些茶点吧。”

“我不饿。”戈特贝德先生不安地对我笑了笑，“妈妈总是为我的温饱问题担心。”

“快去用你的茶点，我要和阿普尔亚德夫人单独坐一会儿。”

“好吧，我这就去。”

戈特贝德先生离开了客厅。

“真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他会怎样。”门关上以后戈特贝德夫人对我说，“和新生儿差不了太多。”

“你感觉如何？”

“我很累，非常累。你能不能坐到窗户边上，让我可以看见你。”

我坐在俯视教堂街的窗户边的一把硬椅子上，珀西站在窗台上，无关痛痒地瞪着我，一道金色的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照射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家具表面也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我希望我能为自己和戈特贝德夫人把时间倒回到没有伤痛的黄金年代。这时我发现戈特贝德夫人的眼睑慢慢合上了。

“还在查尤尔格雷夫教士的事情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可以这样说。”

“他是个好人，是个非常好的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他是个好人。”

说三遍的话肯定假不了。但为什么在她生命之火将熄的时候，这一点对她格外重要呢？

“马特莱瑟姆兄妹的姨妈怎么样了？她遇到什么事了呢？”

老太太的肩膀抖了抖。

“你肯定认识她。”我急切地提高了声调，“她长什么样？她对孩子们好吗？”

戈特贝德夫人慢慢地摇了摇头，从紧闭的嘴唇间呼出一口气，像只快胀破的气球，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你不会把我当成个傻子了吧？”我说，“藏在幕后的一直都是你，你就是那个姨妈。”

她继续往外吐着气，然后冲我笑了笑。“我想你也许会猜到。”

“你不想和妹妹和孩子们沾边。你有一份非常好的工作，你马上会嫁给一个好男人。当时是不是这个情况？”

“我是他的女王。”戈特贝德夫人嘟哝着，“对我来说那是最后的机会，但我知道萨米不想要别人的孩子，我不能因此而责备他。更别说他们俩是她的孩子了。”

“你指的是不是你妹妹？”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辱没了门风，死了比活着更好。”

“尤尔格雷夫教士向孩子们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很善良。有钱总是好的。”

“西蒙先走的吗？”

“形势等不及了。妈妈刚死他就离开了，那时我和萨米都还没订婚呢。他走以后南茜和我生活了一段日子。”这时她的脸扭曲起来，“告诉你，那时我在布里奇街租了套房子，房东太太不喜欢孩子，无法忍受孩子们惹出来的麻烦以及制造的噪音。这样我去上班的时候孩子就没人照顾了。我可不是你们家保姆——房东太太总是这样说。那个没有门牙的丑女人……现在我都还记得她的样子。威尔弗瑞德从来都不闹，打小他就是个安静的孩子。”

“南茜，”我提醒她，不让她偏离话题，“南茜后来怎么样了？”

戈特贝德夫人很长时间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她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字来。“她得到了最好的安排，和尤尔格雷夫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她像甜点一般可人。和我在家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就是个小讨厌鬼。”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和萨米是秋天结婚的，应该是十月十四号。她是在我们结婚之前离开的。”

“那时尤尔格雷夫教士还没离开罗星墩吗？”

“我想应该是。不过没多久他就走了。他说他会给我和萨米送份结婚礼物。后来他也确实送了——他送给我们一些钱，之后便没了踪影。”

“他把南茜安排在哪儿了？”

“他把南茜送到了朋友家，他说他们没有孩子，并准备把南茜培养成一位淑女。小讨厌鬼的运气可真不错，似乎总能转危为安。”说着她的眼皮耷拉下来，“那个小妖精，”她的眼皮眨了眨，“对不起，我不想骂人的，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介意。”

“除了萨米，没人知道两个小家伙的去向，没人知道谁替孩子们出了钱，也没人知道两个孩子去了哪儿。对外就说他们被伯明翰的亲戚收养了，我们觉得这是为他们好。”

“从此以后你再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吗？”

“我曾经收到过西蒙的消息，他从加拿大给我寄了封信。我相信尤尔格雷夫教士绝不会伤害孩子们的，他毕竟是个神职人员。再者说，他有伤害他们的理由吗？”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的表情变得舒展起来。

“你不会告诉威尔弗瑞德的对吧，你可以向我发誓吗？你可以以《圣经》的名义向我发誓吗？”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说。她之所以让我发誓显然是因为对南茜有没有在绅士家里成长为一位淑女并不是很确定。

门开了，威尔弗瑞德·戈特贝德踱进了房间。“妈妈，你没事吧？”

她仍然看着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已经受够了。”

我站了起来。“希望我没累着你。”

老太太摇了摇头。

“看来妈妈有力气接待客人了。”戈特贝德先生说，“妈妈，是这样的吗？感觉好些以后，我们可以借辆轮椅——”

“再见，亲爱的。”戈特贝德夫人对我说，然后把头转到一边。

“再见。”

“这里离斯万巷还有一长段路要走，”走到门口时戈特贝德夫人说，“你该不会忘了吧？”

我点点头。戈特贝德先生蹒跚着向我走来，但我拒绝了他出门送我的好意。

没多久我终于重新呼吸到教堂街甜美清新的空气了。人们总说穷人有穷人的法律，富人有富人的法律，也许穷人和富人的道德水准本来就不尽相同。

现在我知道，或者大体猜出了一九〇四年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弗朗西斯把尸体的剩余部分埋到了教堂街的某处花园，或者把它放进麻袋，像只没人想要的猫一样抛在河中。没人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没人关心南茜·马特莱瑟姆的际遇，因为南茜既不属于教堂街，也不属于尘世的任何地方。

没有一丝进展。除了我和老戈特贝德夫人不希望听到南茜·马特莱瑟姆的遭遇以外，还存在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这个问题也许丝毫没有意义。我突然间觉得可能再也见不着戈特贝德夫人，因此也找不到事情的真相了。

43

这天晚上，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似的齐聚在达克旅店周围。其中两个记者试图在我回达克旅店的路上对我进行采访。打开花园门时，摄影记者举起了相机。在我和亨利做晚饭的短短一段时间内，守在后门的记者就按了七次门铃。在我放下厨房窗帘之前，他们一直蹲伏在高地街的人行道上窥探着房子里的动静。

我们在楼上客厅就着托盘吃了晚饭，大伙儿都没说什么话，珍妮特更是一句话也没说。她脸色苍白，神态安详。大卫和亨利一度想聊些板球的话题，我真想把他们狠揍一顿。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亨利匆忙到书房里去接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大卫咒骂着这一定是某位记者打来的。珍妮特不让我们用电话，因为拜菲尔德太太和罗茜很有可能打过来。

打电话来的是主教大人，而不是大卫料想的记者。大卫去书房接电话，回来时看上去比先前更生气了。

“他建议我们问问警察能否出去避避风头，他觉得这样我们能快活些。别人的过分关心对教堂街的气氛影响很不好。”

“这个主意也许并不坏。”我把视线从珍妮特移到大卫身上，“这一两天你们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何不开车出去避一避。”

“这会用掉很多钱吗？”珍妮特含混不清地说，好像心里思考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一样。

“别多想钱的事。”亨利说。

大卫把托盘放在毯子上，拿起香烟。“我们也许应该离开这里，现在就像生活在金鱼缸里似的。”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的忙的话，一定要让我知道。”亨利用希望对人伸出援助之手时的笨拙语调对大卫说。

“谢谢你，我们自己能对付。”

珍妮特突然站起来，把一个空杯子给撞翻了。“你们似乎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我最好想想该把哪些东西收拾好带走。”

她随手关上门，我们聆听着她踏步下楼的声音。

大卫清了清嗓子。“没错，现在时机正好。”

他和亨利继续聊着板球的事。发生事情的时候，男人总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我在罗茜的房间找到了珍妮特，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扣在膝盖上，两眼看着窗外。我在她身旁坐下来，床板咯吱作响。我用手臂搂住她，感觉她像蜡像一样冰冷僵硬。

“听着，”我说，“你应该知道，现在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坚持就是胜利。”

“我想我最好看看有没有能给罗茜送去的东西。”

“我原本以为你会给自己和大卫打包呢。”

“罗茜比我们更重要。”

“我想她会没事的。”说着我碰了碰珍妮特的手臂，“拜菲尔德太太十有八九会和她很合得来。”

“你对我太好了。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别傻了。”

楼下的门关了，我听见两个男人穿过走廊的脚步声，他们在讨论西印度群岛进行的最后一场测试赛。

“没必要过分担心吗？”珍妮特问，“担心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介意我帮你打包吗？”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会去哪儿。”

“我相信你会知道的。”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你是对的，没必要继续待在这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可以明天开始打包。我真的感觉相当累。”

我这才想起珍妮特还在经受着流产之痛。我劝她洗个澡早点上床，然后下楼让两个男人帮点忙。半小时之后我给珍妮特送了杯可可茶，她还在睡觉。冲动之下我弯下腰吻了吻她的头，她的头发不像以前那么柔软，看来得好好洗洗了。

这天我上床比平时要早。花很长时间洗了个澡以后，我爬上床开始读书。我翻动着《天使之声》的书页，觉得这些诗简直太矫揉造作了。诗句里不仅包含着施虐的倾向，而且没必要地弄得晦涩难懂。除了这些特质以外，诗的内容还非常惨淡。随着逐行内容的深入，诗中的悲惨意境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我听见靠我这边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一楼走上了二楼。我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我说：“快进来吧！”

亨利站在门口不确信地对我笑了笑，胳膊下面夹了瓶白兰地，手里拿着一对酒杯。

“大卫已经上床了，我看见你这边的灯还亮着，不知道睡前你想不想喝一杯。”

我点点头，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让他坐在床的另一头。他满上酒，递给我一只酒杯。

“干杯。”我说，“没什么可庆祝的。”说着便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卫的情况很糟。”

“是吗？我还以为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板球上了呢。”

亨利耸了耸肩。“这要看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建议他们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这样就能见罗茜了。”

“那要看汉弗里斯警长同不同意。”

“你不会真的以为……”

我抿了口酒。“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这件事。如果汉弗里斯警长的判断没错的话，珍妮特的父亲应该不是自杀的。”

“不必为这事劳神。”

“你知道吗，特雷佛先生死之前认为他也许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本人。”

“温迪，你不知道他越来越疯了吗？”

我看了看亨利。“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对不起，我为所有事感到抱歉。”

他拍了拍我裹在床单里的腿，我们像十几岁的孩子那样在床沿儿上坐了会儿。想到自己竟对大卫怀有一股少女情怀，我不禁摇了摇头，觉得我们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引以为豪的本钱。接着我想到了拜菲尔德母子、特雷佛先生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世界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我情不自禁地向亨利伸出手。

亨利捧起我的手吻了吻。然后我们开始接吻，手里的白兰地都不自觉地打翻了。

“哟，”亨利看到酒瓶滚下床，掉在地毯上，丝毫没破，他说，“幸好我没忘盖上瓶塞。”

第二天早晨，我们仍然赤条条地挤在狭窄的小床上，白兰地酒瓶还在昨晚掉落的地方。房间里的氛围和那天早晨珍妮特进我的房间告知特雷佛先生的死讯时完全相同，灯光也和那时一样暗淡无力。

但这次站在门口的是大卫，而不是珍妮特。他穿着睡衣，没有刮胡子，头发乱成一团。

亨利咕哝一声，转身走向墙边。我看了看大卫，他也同样看了看我。

“是珍妮特，”他说，“这次轮到珍妮特出事了。”

第三部分 蓝色大丽花咖啡馆

44

时间无法治疗创伤，它只能带给你另一层思考。

“你感觉怎么样？”为了不惊扰我，亨利的声音非常轻柔。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你确定吗？”

“亲爱的，别再把我当作一匹难驾驭的马好吗？”

发现怀孕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对待我。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高兴、如此快乐过。我有点不确信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么些年来我已经习惯自己不能怀孕了，因此怀孕的可能性像外来的侵略似的让我变得忐忑不安。证实怀孕以后，我被兴奋和恐惧压得完全透不过气来。

“换我开车你会感觉好一些吗？”亨利问。

“你开车的话，这一路我都会抓紧车座。”我在一处拐角放慢车速，侧身对他笑了笑，“我来控制方向盘的话感觉更安全些。”

车子在寂静的汉普夏郡乡村开了一会儿。刚入九月，下午仍然像夏天般炎热。我把车速降下来，让福特车在A31高速公路上缓缓前行。拜菲尔德太太邀请我们去喝下午茶，我不想过早露面，因为她希望别人务必准时。

“如果那个老巫婆不在那里就好了，”亨利说，“现在情况已经够糟的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毕竟你已经在电话里和大卫谈过了。”

“这是两码事。他越快找到工作越好。”

“对罗茜也有好处。”

我不想看到大卫，但更不想看到罗茜，他们只会让我想到珍妮特。

“如果生下的是个女孩，”我说，“我想给她取名叫珍妮特。”

亨利碰了碰我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当然可以，”他捏了捏我的手指，“亲爱的，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的，亨利。”我答应着，又在心里补充道，就让弗朗西斯、特雷佛先生和珍妮特，甚至你那个穿着轻佻淡蓝色鞋子的多毛女人都滚到一边吧。只要不像特雷佛先生那样变疯，你就回不到以前待过的地方，但你永远忘不掉自己和别人所做过的事情。

拜菲尔德太太的公寓坐落在切特西中心的一片小街区里。大卫为我们开了门，我被他身上的变化惊呆了。他本来就不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又减去了一些体重。痛苦使他不像以前那么英俊了，却令人惊奇地更加吸引人。他用冰冷的嘴唇吻了吻我的面颊。

“你看上去很健康。”亨利说。

他们尴尬地握了握手。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约克郡的各处溜达。”大卫把两个月时间花在国教修道院，进行哈德森教士为他安排的修身养性的活动，“妈妈和罗茜在客厅里。顺便提一句，妈妈不喜欢客人抽烟。”

拜菲尔德太太和罗茜坐在凸窗的茶几旁，这个房间比一般的公寓略微大了些，但因为堆满了家具和装饰品，加上墙上贴着的黑色条纹鸟笼式壁纸而感觉有点小。

罗茜抱着她的天使玩偶，玩偶身上穿着的粉红色外套看上去有点破旧。罗茜似乎和我六七个月之前在达克旅店的花园里看到她时没有什么变化，当然她穿的衣服和那时完全不一样。现在她穿着一条绿底白条的裙子——我记得这条裙子是珍妮特为她做的。罗茜必定是长了点个子，因为她身上的这条裙子感觉有点小。

我们和拜菲尔德太太握了手，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并没有露出笑容。我弯下腰，吻了吻罗茜的头顶。

“嘿，你好吗？”

罗茜抬头看了看我，什么话也没说。我拥抱住她，感觉像抱着个玩具娃娃，而不是个真人。

“露丝玛丽，别人跟你说话时你一定要回答啊。”拜菲尔德太太说，“难道你不会说话了吗？”

“你好，温迪阿姨。”罗茜说。

“天使还好吗？”

“她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妈妈。”玩偶验证似的叫了一声。

“现在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拜菲尔德太太下令道，“我去给你们烧茶，然后让大卫送进来。”

微型茶会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这种会面本来就让人尴尬，碰上拜菲尔德太太就更加没有成功的可能了。只要她朝种土豆的田野看一眼，就能让地里的土豆全部枯萎。

我试图和罗茜聊天，但在这样的场合下我们聊不了多少问题。她用简单的“是”和“不”与我交流，只在谈到要不要回学校读书这个话题时她打开了话匣子。

“不，”她说，“我想先回家。”

“我想你和爸爸马上就会有一个新家了，之后你就能——”

“我想要以前的那个家。”她盯着玩偶的头顶说，“我希望事事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逗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离开了。大卫跟我们一起下楼，到了公寓的公用平台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来。我们让罗茜这个叛逆的金发小东西帮奶奶收拾茶几。

亨利接过一支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找到工作了吗？”

大卫摇摇头。

“是因为珍妮特的事吗？”

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到珍妮特的名字而发生变化，但我感觉他好像被我狠狠地踢了一脚似的。“我觉得这和她没关系，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我的工作而已。”

“也许你可以到学校的礼拜堂去当牧师？”亨利提议道，“我想你大概会继续从事教堂里的工作吧。”

“我想我也许会深入教区。我目前就在教区里帮些忙。”

我很惊讶，但什么话都没说。

“我在约克郡的时候思考了很多问题，”大卫回答了我们没有考虑到的问题，“我还一直在为侍奉的事做祷告，最后得出结论，做改变的时候到了。”

亨利说：“我和温迪考虑过……如果你想在预科学校找个职位，尽管跟我们提好了。”

“说到这点，我想我大概不适合给小男孩或小女孩们上课。”

“但你应该会过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吧？”我说，“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和罗茜一起来，我们那儿有的是地方。”

“谢谢你，我会记在心里的。”

大卫刻意避开不看我，因为道谢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不容易的。我抬头看了看公寓的窗户，发现罗茜正从楼上俯视着我们。

“这样对罗茜也好，”亨利说，“我想她应该能感化我们那儿的那帮小调皮鬼。”

“她还好吗？”我问，“她看上去非常平静。”

“她只想要妈妈。”大卫看着烟头，“我想她大概是想回到四岁那年，然后永远不再长大。当然，这里没人跟她玩，她只会一天比一天消沉。”说着他润了润嘴唇，“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很不容易，话说过来，我妈妈这段时间也同样备受煎熬。”

“你妈妈似乎……似乎对小孩子过于严厉了。”我说。

“妈妈对孩子的要求非常严格，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为方式。”说着他看了看我，我想我在他的眼神中只看到了绝望，“比如说，她觉得罗茜非常小孩子气，她希望罗茜成长得更快一些。她总想把玩偶从罗茜手里抢走，接下来就会有好一番闹腾。”

“罗茜告诉我她想回家。”

“她依然很难接受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她接受不了家里的变化吗？”这使我联想到亨利的那个多毛寡妇，“你们想让她这辈子都无法从失去母亲的苦楚中解脱出来吗？”

亨利清了清嗓子。“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啊！不过时间总能治愈一切的苦痛。”

大卫看着我。“妈妈说得没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罗茜确实还有点孩子气。不过这主要是因为她认为假装成孩子也许可以使她回到过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是某种魔法吗？”

“是的，但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她的衣服怎么办？”

“你说什么？”

“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太小了，穿上些新衣服也许可以使她有勇气和过去告别。”

“你可以给她买些衣服试试，”亨利说，“不管什么年纪，女人总是爱打扮。”

大卫揉了揉前额。“离开罗星墩以后确实没给罗茜买过什么东西。”

“为什么不带她进城去玩玩呢？我确信她肯定会身心舒畅的，这可以使她走出过去的自己，产生一些新的想法。我们可以抽出一天带她玩。”

“我不能——”

“为什么不？我也会很享受的。如果能安排在这周就再好不过了，之后我们会非常忙碌。”

“我承认游玩确实可以使她忘却苦楚，但妈妈已经不如以前那么灵便了，她不太喜欢外出购物。也许你是对的……也许外出游玩真能让罗茜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那就这样安排吧，”说着我拿出日程本，“星期四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到时候我再打电话跟你们确认好不好？”说着他转身看着亨利，“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下学期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事实上我真他妈的紧张极了。”

“上课就和学自行车一样，”大卫说，“一旦学会就再也忘不了了。妈妈就有这种特殊的本领，她能记住看到过的每一张脸。”

亨利担心的倒不是上课本身，他担心的是所要面临的责任问题。

大卫看了看我。“我想起一件事——妈妈记起了她在罗星墩看到的那个人。”

我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驾车送拜菲尔德太太去火车站的途中，她看见了一个先前从守卫门进入教堂街的女人，我和亨利早些时候在交叉环酒店吃午饭时也见过她。据亨利说，那天下午他还看见那个女人驾驶着一辆庞大的黑色轿车行驶在罗星墩的高地街上，身旁坐着哈罗德·门罗。

这一切都发生在珍妮特生命的最后一天，那时我根本无从得知这个女人的身份。当时我唯一在乎的人是大卫，他总想把珍妮特死的那天当成昨天，我希望能像拥抱罗茜那样好好抱一抱他。

“我妈妈上个月在里奇蒙德举办的一场慈善午宴上见过她，是尤尔格雷夫夫人。”

“她去罗星墩干什么？”亨利说，“你妈妈问过她吗？”

“哦，问了。发现存在一些共同点以后，她们就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她开车到东英格兰度假，顺便在罗星墩吃午餐，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应该是她丈夫的叔叔。”

我不敢去看亨利，有个念头像晚上不受欢迎的小偷，悄悄潜入我的脑海之中。如果哈罗德·门罗坐在尤尔格雷夫夫人车里的话，这不正巧说明西蒙·马特莱瑟姆不是门罗的雇主，而更像是他的猎物吗？

45

罗斯的老庄园宅邸弥漫着一股铜臭味，内外充斥着奢华的气息。我把车停在路旁，和亨利一起敬畏地看着庄园。

这里离亨利住过的皇后像酒店几百码远，是一幢低矮狭长的房子。窗户很大，蓝绿色的墙壁像粼粼的湖水一样闪着光。房子和公路之间有一条砂石车道，环绕的圆形草地，在前门处终止。车道的分支绕过屋子通向房后，后花园里，欧洲山毛榉的树叶不断变换着颜色。前门外停着一辆巨型汽车，黑漆清亮如镜。

“是同一辆车吗？”我问，“看上去像是同一辆车。”

亨利咕哝了一句。他牢骚满腹，因为他不愿意来。“这是辆宾利大陆R型，和我们在高地街上看到的是同一辆。附近这种车不多。”

我拿下车钥匙，伸手去摸门把手。“好吧，我们现在去看看主人在不在家。”

“温迪……我们能离开这儿吗？”

我转身面对着他。“我想知道她准备干吗以及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很关心叔叔的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如果她只是嫁过去的，那弗朗西斯就不是她的亲叔叔。”

“别吹毛求疵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难道不觉得是因为怀孕你才如此——”

“你是说我多事吗？好吧，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装神弄鬼？她完全可以亲自到罗星墩调查，事实上她却雇了个丑陋的小个子男人。如果仅仅是对家族历史感到好奇的话，她完全犯不着这么做。”

亨利耸了耸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的举止和尤尔格雷夫夫人一样古怪。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把弗朗西斯为什么对我如此重要的复杂理由告诉她，我知道即便我再怎么尝试，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我。问题不仅和亨利有关，也与多毛寡妇、大卫·拜菲尔德以及珍妮特密切相关。我已经错失了珍妮特，不想在尤尔格雷夫的问题上再次尝试失败。

“温迪……”

我不想听亨利说话，我推开车门，迈出了汽车。没过一会儿我便沿车道走到了前门，我听见亨利在我身后关上车门，急急忙忙追了过来。我按响门铃。房屋的正面处于阴影中，裸露的前臂突然觉得有些冷。亨利跟在我身边，当我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露出牙齿冲我笑了笑。

“亲爱的，对人礼貌一点，”他小声说，“我只要求你做到这一点。”

我又按了一遍门铃。“那得先看她在不在。”

“记住，她可能有适合到维登堂读书的孙辈。”

身后的砂石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只棕黄色的小东西不太友善地扑上亨利的脚踝，亨利马上张牙舞爪地跳了起来。

“野兽！”身后又有个声音喊。

亨利用不可能讨好祖母的声音狠狠地骂了一句。我则朝狗的肋骨上踢了一脚。

“野兽，快过来！”

达克斯猎犬不情愿地放弃了亨利，绕了一段路，贴到自己的女主人身旁。我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一眼尤尔格雷夫夫人。她矮小，驼背，头发染成黑色，脸像猴子一样，颧骨突出，化妆非常讲究。她穿着剪裁得体的宽松长裤和丝绸衬衫，男人很可能在阴差阳错之下对她神魂颠倒。她可以是五十五到七十五的任何一个年龄。

她右手握着皮带，牵着一只巨大的阿尔萨斯犬。尤尔格雷夫夫人在大狗的扯动下像只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朝我们冲了过来。达克斯猎犬处在我们和它的女主人之间，准备在情况有变时再次向我们发动袭击。

“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她的声音里透出有些钱以及经常指使人的人常有的自信——没有暖意，也不带丝毫友情。

“我是温迪·阿普尔亚德，”我说，“这是我丈夫亨利。”

她的脸色变了，像是被静电触到了似的，显然对我们的名字印象颇深。阿尔萨斯犬舔着我刚刚踢过达克斯猎犬的那只脚的脚趾。

“这条狗叫美女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用涂着厚厚一层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把大狗赶到一边。

“我猜你是尤尔格雷夫夫人，没错吧？”

她再一次点点头，似乎对我为什么这样问略微感到有些吃惊。她没有接话，等待我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你应该认识拜菲尔德太太吧？”

“没错，算是认识。”

“我们刚和她、她的儿子和孙女喝过茶。”

她抬起深邃如池塘一般的棕黄色大眼睛看了看我。“发生在罗星墩的事真是令人痛心啊。”她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确实很惨。”

“拜菲尔德太太说惨剧发生时你正巧也住在那幢房子里。”

“我想这事哈罗德·门罗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猴子脸顿时变得苍白。接着她动了动，似乎想露出笑容。“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我们到花园里找个地方坐好吗？”

她把我们从房子侧面带进了一个玫瑰园。我们从温室的拱形长廊下穿过，踏上了一块由石头分隔的长方形草地。草地周围矗立着一道有大树和灌木丛掩映的土墙，墙后面依稀能看见一些小房子的屋顶。玫瑰园像是建在苦难和争战之上的一片绿洲，像围绕着罗星墩的沼泽和围绕着教堂街的罗星墩街道一样。

拜菲尔德太太在玫瑰园里放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四把带靠背的扶手椅和一只藤条脚的小方桌。她坐在最大的那把有王位状靠背的椅子里，挥手招呼我们赶紧坐下。

“我只有几分钟时间。”

“那我就说得简洁点。”我说，“门罗在为你干活吧？”

她抬了抬肩膀。“他这么说的？”

“你介不介意告诉我们你想让他做些什么？”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想这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听着，他曾经好几次监视我，这就和我有关了。他试图和罗星墩形形色色的人交流。你知道他曾经差点儿把一位老夫人吓死吗？”

两条狗坐在尤尔格雷夫夫人脚边的草坪上，我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使它们一齐抬起头来。她挠了挠阿尔萨斯犬两耳之间的皮肤，然后检查着自己的手。她手上戴着的戒指估计比我这辈子拥有的财富还多。

“我让门罗先生为我做些调查，看看我丈夫的亲戚还在不在。”说着她抬头看了看我，“简单来说就是这样。顺便问一句，你提到的那个差点儿被吓死的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她叫戈特贝德夫人。”

尤尔格雷夫夫人的脸上露出确定无误的欢快表情。“她应该康复了，是吗？”

“康复了没几天，几周前她死了。”

亨利猛然吸了吸鼻子。“我妻子当然不是在暗示门罗先生导致了戈特贝德夫人的死亡，不过——”

“门罗先生把戈特贝德夫人吓得不轻。”我说，“那件事发生以后，我恰巧第一时间拜访了她，她还以为门罗先生会破门而入呢。”

尤尔格雷夫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表示要对此事负责。

“他还跟踪了西蒙·马特莱瑟姆。”我继续说道，“你为什么要他这样做？”

“为什么跟踪西蒙·马特莱瑟姆？这还不简单，因为他在孩提时代就认识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了。”

“我想你真正感兴趣的应该是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离开罗星墩的原因。那应该是件丑闻吧？”

“人们都这么认为。”说着她扬起黑如墨水的眉毛，“女牧师……真不知道这个念头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想他甚至没喜欢过女人，也许还有点害怕她们。那个时代的许多男人都有点怕女人。但说到底，阿普尔亚德夫人，弗朗西斯的事上没有丝毫秘密可言。门罗先生甚至还在《泰晤士报》上找到了一篇报道呢。”

“他把过期的《罗星墩观察家报》都翻遍了。他不仅明目张胆地抢劫，还想混淆随后调查的人的视线。”

“门罗确实喜欢走捷径，这我知道。”

“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我不再雇他了。他已经结束了为我所做的工作。”

“尤尔格雷夫夫人，但你叔叔还卷入到另一起丑闻之中，那起丑闻和教会没什么关系，我想教堂方面大概是想利用那篇女牧师的布道把他赶走吧。”

“你说的可真是太夸张了。”

“这关系到西蒙·马特莱瑟姆和他的家人。”

她倾身向前，不再挠阿尔萨斯犬的头盖骨了。“请你继续往下说。”

“戈特贝德夫人是西蒙·马特莱瑟姆的姨妈。马特莱瑟姆家非常穷，他们来自罗星墩一个叫斯万巷的地方，是河边的一处贫民窟，现在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西蒙在主教院里以擦鞋为生，他还有个名叫南茜的妹妹。这些信息你应该都知道，对不对？”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后来他们的母亲死了，两个孩子就成了那位姨妈的责任。在还没有嫁给戈特贝德先生之前，她在一家杂货铺里工作。孩子对她来说只是个负担，加之当时又快结婚了。她嫁的人是教堂司事，在教堂街上有套房子，不希望收养从斯万巷出来的孩子。也许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我说的话你都能理解吗？”

尤尔格雷夫夫人简单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套解释的合理性并不在意。亨利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挪了挪，屁股下的藤条吱吱作响。

“还好这个问题并不难办。”我说，“尤尔格雷夫认识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们，他在教堂街跌倒时西蒙帮过他的忙。尤尔格雷夫教士很喜欢西蒙，拿许多书给他看，还在经济上扶助他。对西蒙的妹妹南茜他也给予了同样的关怀。我想他所做的这些事应该大大地增添了他那古怪的名声吧？”

“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不想催你，但我确实还有另外一个约会。”

我点点头。“占不了你太长时间。戈特贝德夫人说那时教堂街的人都认为他对来自斯万巷的孩子过于友善了。但就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们来说，他确实是他们的大救星。他资助西蒙移居去了加拿大，让他在那儿学会了做生意。但这正是让人费解的地方。当我第一次和西蒙交谈的时候，他说尤尔格雷夫教士让南茜也跟他一起移居去了加拿大。不过后来我们发现了一张证实南茜留在罗星墩的照片，他又改口说尤尔格雷夫教士安排一对有钱的朋友收养了南茜。但在我看来，并没有证据表明尤尔格雷夫教士曾经这样做过。一九〇四年的夏天过后，南茜·马特莱瑟姆就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亨利在椅子上挪动着身体，然后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未必有什么蹊跷。”

“继续说下去吧，”尤尔格雷夫夫人慢吞吞地说，“我很想知道弗朗西斯叔叔鲜为人知的有趣一面。”

“我和认识他的人谈过了，”我说，“我读过那首诗。门罗先生告诉过你弗朗西斯叔叔有切割动物的爱好吗？你从这里的发现中知道他这个习性了吗？”

我停顿片刻。但尤尔格雷夫夫人什么话也没说，那双阴暗的棕黄色眼睛一直瞪着我。

“我想他也许认为吃下个孩子会让他永远保持年轻吧。”

尤尔格雷夫夫人尖利地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在宁静的花园里显得非常突兀。“我想弗朗西斯叔叔确实非常怪异，这点大家全都知道，我们甚至可以说他略微有点不正常。你知道他吸鸦片上瘾吗？但话说回来，阿普尔亚德夫人，我觉得他连拍死一只苍蝇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一个小孩了。残害猫的传言就更离谱了。”

“你怎么知道人们说他残害过猫呢？”我尖刻地问。

她挥挥手，回避了这个问题。“门罗查到了一些事情。”

“他是个强壮的男人。”

“除非那只猫原本就已经死了。”

“根据流传的说法，他可能是自杀的。”

她敏锐地看了看表。“阿普尔亚德夫人，我们是不是越说越离谱了？”

“你对马特莱瑟姆家的孩子和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一样感兴趣，我想你大概想找到他们的踪迹吧。这其中你特别想找到南茜，因为某个发现或是某种说法使你相信她是被弗朗西斯杀害的。”

尤尔格雷夫夫人狂笑了一阵，是那种装出来的没有快感的大笑。笑够了以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我露出了令人不安的微笑。这个笑容不属于此时此地，只能说这是个解脱的笑容。

“阿普尔亚德夫人，你可真能想象，但恐怕这次我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南茜被弗朗西斯叔叔杀害的可能性。我当然有绝佳的理由，因为我就是南茜·马特莱瑟姆。”

46

维登堂是个充满梦想的地方，这幢高大丑陋的房子是十九世纪一个紧身衣制造商修建的。学校的说明书把门前的大花园称为“公园”，把池塘称为“湖泊”，把排水沟称为“矮墙”。学校里的一间宿舍至今还被某个被恋人抛弃的贵族女孩的冤魂纠缠着。

房子里的陈设要比外观好得多。尽管位于汉普郡的农村，但周围的环境很舒适。房间宽敞、通风、阳光充足。一代一代男孩子们的到来使这里充满了人气。我非常喜欢维登堂，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拥有这里百分之二十的产业。

珍妮特死后一周，这里原先的业主科特伯恩邀请我们造访维登堂。当亨利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猜测邀请中包含着检验这桩和亨利之间的买卖是否稳妥的意思。世人总爱把人性往最坏的一面想。不过见面以后，我马上意识到他们只是想帮点忙而已。

我和亨利夏季学期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维登堂，逐渐对这里的环境和师生熟悉起来。我惊奇地发现对校方而言，我的存在对亨利来说反倒成了优势。他的新搭档是个单身汉，用科特伯恩夫人的话说，妈妈们乐意看到这个地方出现个女人。亨利则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学校似的。

“男孩们很愿意为他卖命，”科特伯恩先生说，“天知道为什么，但具有这种特质的老师并不多。”

我喜欢维登堂，更对它的前景充满无限憧憬。重要的是，这里不是教堂街。虽然和教堂街一样是个小社会，却被一百一十七个野心勃勃的小男孩主导着。男孩们必须在这里学习虚拟语气和联立方程，幸好这些都不是我的强项。不过他们需要得到很好的照顾，病了的时候需要看护，悲伤的时候需要安慰。高年级的一位女舍监因为母亲病了而突然离开了学校，我便担负起了她的部分职责。

意识到自己怀有身孕而且拥有部分学校的股权使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亨利把我们俩的名字都写进了合同。相对于腹中的胎儿来说，我对学校的感情更深一点。亨利和同伴长于教学，但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管理学校，更不知道该任何控制经费。我逐渐掌握了学校的管理权。布拉德福德海伍德路九十三号对我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过去，但我身上却还保留着一部分约克郡小老板女儿的习气。

我变得非常忙碌。夏季学期和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时间回忆珍妮特的事，更没有时间为她感到悲伤，没有太多时间考虑罗星墩发生的事。这倒适合于我目前的情况。尽管我可以这辈子都不踏入罗星墩半步，但我永远忘不了珍妮特。

珍妮特。无论我再怎么累，这个名字一直在我的脑海深处耐心地等待着。案子的剪报我一直保存在大信封里，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拿出来仔细翻阅。

一份报纸的标题是《为爱而死的女人》。《世界新闻报》把珍妮特描绘成“慈悲天使”，说她解救了深陷病痛的父亲。她因为正确的理由而做了错事，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们大多把她看成一个软弱而好心的女人，他们说自杀是懦夫的解脱方法。我不理解这种说法，直到现在还是一点都不理解。杀死自己必须要具备出常人所没有的勇气才行。

所有的报道都没提大卫失业以及大卫作为丈夫的苦楚。大卫和罗茜在这出戏中连配角都算不上。珍妮特肯定会为此而感到高兴，她不是报复心很强的人，喜欢保持自己的隐私不受侵犯。在服下父亲剩余的安眠药以前，她写下三封信，并把这些信放在了枕头下面。

死因公布后，法医在庭审时念了珍妮特写给众人的公开信。珍妮特说她很抱歉给众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她说因为先前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所以决定服用安眠药杀了自己。她忍受不了父亲变得越来越疯，她知道父亲心里非常难受，搬到养老院以后会更加难受。她在信中写道，父亲乞求她杀了他。她还写道，她无法带着杀人所带来的负罪感以及流产失去孩子的失落继续活下去。法医还看了珍妮特写给我和大卫的信，不过他认为这两封信就没有必要在庭审时公开了。

我永远不知道珍妮特在给大卫的信中写了些什么。她给我的信很短，句句写到了点子上，即便在四十年以后，我还能记得信里写的每一句话。

任何人，甚至连你都无法帮上我了。警察知道是我杀了父亲，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就会来抓我。你总是扮演着我的守护天使的角色，不过千万不要把我的死归罪在自己身上。

这种方法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大卫和罗茜。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这一切，展开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他们会一直生活在阴影中。我知道在能力许可的情况下你一定会帮上他们的忙。我为至今为止的一切而深深地感谢你。

你知道亨利有多么需要你吗？和以往一样，我要把我的爱献给你和亨利，我最特殊的爱。

珍妮特

法医行事公正，甚至还带点同情心。警方提供的证据清清楚楚地表明特雷佛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包括我和大卫的许多证人都能证明特雷佛先生非常不开心，甚至好几次想让人杀了自己。弗拉克斯曼医生在法庭上表示，拜菲尔德夫人在失去孩子以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他一直在担心拜菲尔德夫人的身体情况。

接着法官列举了警方提交的证据。警察搜索了郡里的垃圾总站。星期二一大清早，特雷佛先生刚刚死去几个小时以后，清洁工就收走了教堂街住户的垃圾。因此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垃圾山中找到了达克旅店扔出的垃圾残骸。

汉弗里斯警长证实垃圾中包含了写给我和拜菲尔德一家的好几封信，以及印有珍妮特指纹的伍斯特郡调味瓶。他们还在几英尺之外发现了一捆湿漉漉的报纸，《教堂记事报》里包着土豆皮和几块湿布。经过检验证实，湿布是从棉质睡衣上剪下来的。汉弗里斯警长说那原本应该是件白底粉红色碎花的睡衣。

法医测试表明，大多数布料上沾染了与特雷佛先生血型相同的血液。警察认为珍妮特在杀害父亲之后曾经想把自己和睡衣清洗干净，接着又决定用剪刀剪碎睡衣，把内衣碎片和垃圾一同丢弃。内衣边缘的干洗店标签说明这件睡衣确实来自达克旅店，大卫也证实妻子的确有件这样的睡衣，在其后的搜查中，警察和大卫都没在房子里发现那件睡衣，大卫确信岳父死前的那晚他妻子穿着的正是那件白底睡衣。

看来那天她穿上白底睡衣并不是想取悦大卫。我希望我能笃信上帝，这样我至少能为珍妮特的灵魂祈祷。我辜负了她，因为我一直被自己、亨利和尤尔格雷夫的事所累，丝毫没注意到最好的朋友已被逼入墙角。

和我一样，法医认为这是一场因为爱得过深而引发的悲剧。我不知道这份爱里是否还包含着某种仇恨。换作今天，心理学家也许会说特雷佛先生多次——甚至可以说经常对罗茜“行为不当”。珍妮特小时候曾经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吗？我实在无法想象珍妮特会恨得杀人，我只知道她最恨的人是她自己。

大卫就不一样了。我曾目睹特雷佛先生在罗茜床上时他眼里散发的那种光，也听到过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声调。仇恨把大卫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恨意能杀死人的话，特雷佛先生早就在流血而亡之前死了好几次了。

珍妮特很爱大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为他而活的。当我不再感觉麻木，当我不再为一百一十七个小男孩而分心的时候，我重新思考起来。我突然觉得珍妮特可能不仅仅是为大卫而活，她甚至也许会为大卫牺牲掉自己的生命。

47

星期天，从罗斯开往维登堂的路上我和亨利没怎么说话。车开上自家的车道以后，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亨利一定是听见了我的叹气声。

“你怎么了？”他问。

“你知道这是我们拥有的第一个正常的家吗？”

“总比从来没有要好。”

晚饭以后我们出门散了一会儿步，我们把这种散步称之为“走动”。雾气已经从草地弥漫上了平台。我回头看维登堂，它在我眼中突然变得非常美丽，像一幢出自童话的建筑。

我悄悄地挽住亨利的胳膊。“这里太安静了。”

“小魔王们回来以后你就知道什么是热闹了。”

因为我怀孕的关系，亨利坚持要用葬礼上的缓慢步伐慢慢走。他吸起了烟管，这种习惯至少能把小虫赶到一边。他还发现吸烟管可以让他在父母面前表现沉着，也变得更稳重一些。亨利不太善于用烟管吸烟，常私下里和我一起练习。

“毕竟我们也快为人父母了。”他说。

所谓的“湖泊”旁安着一只石凳，尽管大雾已逼近水面，我们还是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亨利觉得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但光线依旧充足，空气也渐渐变凉了。鸭子在银色的水面上荡起点点涟漪，这让我想起我和罗茜在斯万巷附近的河面上喂过的几只野鸭。我很想知道南茜·马特莱瑟姆在河边长大的时候有没有喂过那几只野鸭的先祖。

“她没有……”亨利说，“对她来说倒算是种安慰。”

我肯定漏听了一些内容。“没有什么？你说的是谁？”

“孙子孙女啊。尤尔格雷夫夫人没有一儿半女，那次我们去拜访时态度不应该那么好的。”

“你问过她吗？”

“不是，是在你上厕所时她自己提到的，当时我碰巧说到你怀孕了，她说她很高兴从来没生过小孩，因为光是照顾自己就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了。”

“你觉得她快乐吗？”

亨利耸了耸肩，往水面上吐了口烟。我怀疑他原本是想吐个烟圈的。

我说：“我想她大概一直在回避自己快不快乐这个问题。”

亨利吸了口烟，烟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她显然并不缺钱用。”

尤尔格雷夫夫人告诉我们弗朗西斯先生从来没在庄园宅邸住过。在弗朗西斯生活的那个年代，尤尔格雷夫一家住在罗斯公园附近的一幢红瓦房内，高高耸立的烟囱俯瞰着后续修建的那些房屋的屋顶。弗朗西斯就死在那幢房子里，从卧室的窗户跳到下面的砂石路上。尤尔格雷夫夫人说，弗朗西斯用自己的方式疼爱着她，她过去常把她称为弗朗西斯叔叔。

她恨的不是弗朗西斯，而是把她出卖给弗朗西斯的那些人，她恨妈妈的姐姐埃米阿姨和西蒙·马特莱瑟姆。她没有用“仇恨”这个字眼，这两个字是我赋予她的，我从靠在王座形靠背的那张土黄色的瘦脸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恨意。

“弗朗西斯叔叔觉得这样做是最合理的，但他没想到让孩子从家庭中脱离出去是多么残酷。”尤尔格雷夫夫人张开嘴打了个哈欠，似乎我们或是我们聊起的话题让她心生厌烦，或许两者都让她烦透了吧，“特别是在母亲刚死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他先是把我送到了汉普斯特一个可怕的女人那里，那个女人是他小时候尤尔格雷夫家的保姆。她教我注意举止，还给我买了一些衣服。”说到这里，尤尔格雷夫夫人噘起了嘴，“她甚至还教过我怎样进行演说。”

“你在她那里待了多久？”

“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却好像有几个世纪之久。弗朗西斯叔叔为了我，不得不残酷一点。他不想让我在没有学会礼仪的情况下住进同意收养我的那对夫妇家中，给他们造成困扰。我的确做到了，很快就融入了他们的家庭。爸爸，”——说到这个词时她稍带了些讽刺意味——“是一位律师。我们在河边有幢房子，我有专属的女佣。爸爸的姑妈嫁给了罗斯的小地主卡特，爸爸和弗朗西斯就是这样联系上的。现在想来，弗朗西斯也许惹上了一些法律上的麻烦，由爸爸帮忙解决了。”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这事会和哈罗德·门罗扯上关系？”

“你是说为什么我要在这么多年以后重提此事吗？阿普尔亚德夫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了。年轻时你没有时间回首过往，但老了以后你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另外，我还很想知道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你的姨妈。”

她笑了。“那完全是个意外收获，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呢。她一定有九十多岁了。”

“但这所有的秘密——”

“为什么我要没事找事呢？阿普尔亚德夫人，请你告诉我，如果你在斯万巷这种地方长大，如果你在孩提时被人买卖，难道你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吗？你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我雇了一个私家侦探。记者也许能更有效地揭露事实，但我不能指望他们保守秘密。当然我可以雇个律师，但律师比私家侦探要贵得多。”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娇小的鼻子上布满凹痕，“你们知道，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钱。”

她一直在说话，我感觉她实际上在嘲笑我们。

“第一次和你哥哥交谈时，他说你和他一起去了加拿大。”

“那是西蒙在胡扯。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抛弃了妹妹的事实，从而被人责难。他从小就是个虚情假意的男孩。你真该看看他和弗朗西斯叔叔在一起时的样子，无论弗朗西斯叔叔说什么，西蒙总是顺着他。埃米阿姨比他要诚实得多，她不想让我们两个孩子毁了她最后一次结婚的机会，尤其是母亲丑闻不断，父亲不知何人的两个来自斯万巷的孩子。听她谈萨米·戈特贝德，你会以为萨米是坎特伯雷大主教本人呢。”她瞪着眼睛，收起下巴，换上了低沉的声音，“他才没那么负责呢！”

“你自然也读过那些诗了吧？”

她歪着头。“当然。门罗把在罗星墩图书馆找到的《天使的语言》带给了我，但这根本没什么意义，我早就有这本书了。”

“你有《天使之声》这本书吗？”

“实际上那是同一本书。《天使之声》是私人印刷物而已。不知道什么原因，弗朗西斯叔叔稍稍变换了标题。”

“他还在里面添加了一首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是吗？也许出版商不让他把那首诗包括进去。”

“那首诗确实很怪。”

“整本书里的诗都很怪。”

我先挪开了视线。她确实有她的道理，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吧。

亨利压低声音，抱歉说我们也许占用了太多尤尔格雷夫夫人的时间了。他对我很有耐心，我发现这是怀孕所带来的好处之一。你有了奇特的想法人们也总会顺着你，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没来由地发脾气。

这时我提出想借用一下厕所，尤尔格雷夫夫人把我从侧门领进了屋子。尿频是我最不喜欢的怀孕症状之一，不过我也承认我确实太爱打听了。房间的这一部分堆满了破烂家具和画框污损的油画，这些物品和尤尔格雷夫夫人的车一样弥漫着铜臭味，生活在当中的人反倒常常对它们视而不见。

和我一起沿着走廊向前走的时候，尤尔格雷夫夫人对我说：“阿普尔亚德夫人，希望你能帮我保住这些秘密。”

“没问题。”我胸有成竹地承诺着。

“我想你应该明白，把家里的秘密公之于众有多么难堪，拜菲尔德先生应该能完全领会这一点吧。”说着她向一扇门挥了挥手，“那边就是厕所。”

“别以为我是在刺探——事实上我也许就是在刺探，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嫁到弗朗西斯家的？”

“这并不奇怪。我父母，”她重又操着讽刺的语调说，“过去常常到姨婆卡特家来做客。现在他们的大多数土地和房子都到了千禧年水库手里，女儿二十一岁生日时他们办了场舞会，正是在那次舞会上我遇见了我后来的丈夫。”她看着厕所门，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明白了吧，这事本来就不复杂。”

厕所里放着几样红木做的小家具，开关把手全都是铜制的，墙上贴着蓝白相间的瓷砖。坐便器上放着一个华丽的托盘，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女王，希望能比平时尿得多一点，这样回家前我就不用再上厕所了。

但这时我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我觉得很不安，这种情绪像是生理上的，像是孕吐的温和反应。也许我完全弄错了，也许尤尔格雷夫夫人留给我的只是模糊的第一印象。但依我看，尤尔格雷夫夫人看上去像一个傲慢自负的老富婆，没有理由考虑别人的意见，更没有理由对突然在星期天不期而至的奇怪女人开诚布公。

那她为什么会如此不加掩饰地回答我的问题呢？

怀孕带来的另一个特殊待遇是喝早茶，当陌生的小生命开始侵入你的肌体时，当荷尔蒙表现得像有破坏力的学童时，当消化系统在变革中苦苦挣扎时，你需要补充营养来增加你的体力。

亨利确信我很脆弱，每天会一早起来烧茶。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残留着珍妮特和她以为是男孩的流产儿的悲惨回忆。

某个星期一的早晨，亨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并温柔地亲吻了我。尽管我们都没有把相互依靠作为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不离不弃。他为我倒好茶，在窗边来回踱步，不时用手搓着睡袍上的挂线。

“可爱的早晨。”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托盘上有封你的信。”他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借以引起我的注意，“上面盖着罗星墩的邮戳。”

我抿了口茶，然后从托盘上拿起信封。信封上的笔迹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的笔迹了。我用调羹柄撕开信封，抽出信看了一眼签名，发现信是彼得·哈德森寄来的。

亲爱的温迪，

新学期在即，我想你们大概都非常忙。我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们，我和琼祝愿你和亨利在新的征程上好运连连。

教堂图书馆的图书分类工作终于完成了！詹姆斯·赫伯（弗伯里夫人侄儿的朋友）用了一整个夏天结束了你尚未完成的那部分工作。他刚通过了剑桥大学的历史学业考，准备去德汉姆学院攻读文学硕士学位。感谢上帝，他没有发现更多令人惊喜的事物。我们暂时还没决定该拿教堂和神学院图书馆的书怎么办。

主教在大礼堂举办的展览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你也许会乐意知道——人们对这次展览赞誉有加，想把它作为永久性展览固定下来。因此主教大人让赫伯去剑桥大学图书馆查看档案，看看里面有没有适合展览的内容。那份档案里包括了许多记录和文字材料。一些是修道院的材料，但更多的却是宗教改革后关于教堂和教区的资料。这些资料是尤尔格雷夫教士寄存在图书馆的，有人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马虎地对它们进行了分类，但只做了其中的一部分。

赫伯找到了几件可以作为展览品的物件。他甚至还找到了十五世纪早期烧死异教徒时所用燃料的账目。针对这笔费用的归属问题曾经有过一些争论——修道院方面觉得应该由王室来承担。有趣的是这些被烧者的名单——他们中有两个来自马吉利村，其中一个的名字正是伊莎贝拉。这样看来，也许尤尔格雷夫的诗句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也说不定。不幸的是，赫伯并没有在记录中找到与先前审判相关的内容。

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周我收到封寄给教堂图书管理员的信，信是一个叫西蒙·马特莱瑟姆的人写来的。他说他想和住在达克旅店的你取得联系，想问我要你的转寄地址。他说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因此我给他回了一行字，告诉他我会把他的请求转告给你。

进展顺利的话，我们有望在十月份看见大卫和罗茜。我听说你们已经联系上了。如果你能和他们见面，记得把我们的问候转告给他们。

琼让我致以你们最热忱的问候，我也同样地祝福你们。

彼得

我把信递给亨利，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读完了这封信。读到最后时，我发现他皱起了眉毛。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视作过去的东西。”读完信以后他说。

“把什么视为过去的东西？”

“所有与尤尔格雷夫以及马特莱瑟姆有关的事情。你不准备和马特莱瑟姆取得联系吧？”

“我不知道。”

“那都是些过去的事，你应该把它们抛之脑后。”

有些事我永远都不会忘怀，特别是珍妮特和多毛女人的事。“让我想想。”我说。

“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成为过去吧，”亨利提议道，“拜托了。”

“还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我看着茶杯，希望能在茶叶之间探得我未来的运气，“壶里还有茶吗？”

48

三天后的星期四，我在滑铁卢站的大钟下与大卫和抱着天使玩偶的罗茜见了面。亨利原本想和我一起来，但我劝他留在学校。我不想带着脾气暴躁的丈夫一起出门。亨利不喜欢买衣服，哪怕为自己买也不愿意。

“千万别累着，”车开到火车站时他对我说，“你一定要对我发誓。”

“我发誓会悠着点儿。”

大卫看见我时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手臂下夹着公文包，眼睛充血，眼袋暗黑。我不知道他的上帝现在有没有给他提供帮助。罗茜穿着另一条我见过的连衣裙，淡蓝色的底，装饰着一匹粉红色的小马，袖子是可爱的泡泡袖，领子是女式小圆领。这是珍妮特送她的五周岁生日礼物。她的头发很乱，一只手抱着天使玩偶，另一只手抓着看上去像是皮革做的塑料手提袋。

“你确信和我们一起购物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吗？”大卫问。

“一点都不麻烦，我很喜欢和你们一起购物。”

“你的午饭钱我来出。”他拿出一个皱皱的皮夹子说，“你还需要打辆车回家。你觉得买衣服需要多少钱？十英镑够了吗？”

“不用了，”我说，“就算我送罗茜的礼物吧。”

“我不允许。”

罗茜抬眼瞧着我们，视线从大卫的脸上转到我的脸上。她的表情专注，抓着手提袋的手指根根发白，好像世界的命运取决于我们谈话的结果似的。一时间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此时已经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为了珍妮特好，就让我好好地为她完成这一切吧。

“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接你们？”大卫问。

他答应由我付钱，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定了会合地点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大卫准备接下来一天都在图书馆里研究托马斯·阿奎纳斯的著作。我觉得他可能愿意为摆脱拜菲尔德太太做一切事，甚至陪我和罗茜买衣服。

我和罗茜排队等出租车，她自觉地搀着我，这在以往可是不多见的。接着她又像拉扯老式饭店里的拉钟铃一样拽着我的手臂向前走。

她抬起完美的脸蛋看着我。“温迪阿姨，你觉得我可以有一条带腰带的裙子吗？”

“我想完全可以。”

我们前往牛津街，上午的大半时间都花在购物上。我花了点小钱——我确信大卫和他母亲应该都不是很清楚在西区给小孩买衣服要花多少钱。罗茜一直抱着天使玩偶，还没买任何东西她就在问玩偶的意见了。

离开塞尔弗里奇百货公司时我们都累得筋疲力尽了，于是找了家饭馆吃午饭。

“看来天使也需要几件新衣服，”等待布丁时我说，“你怎么看？”

“没错，请给娃娃也买几件衣服吧，它会喜欢的，你觉得呢？”

“妈妈！”玩偶大声抱怨着，因为罗茜按了一下它的胸膛。

我看着天使玩偶。它的衣服皱皱巴巴，粉红色的底色也变淡了。

“奶奶帮她洗了裙子，”罗茜说，“这衣服越洗越难看。”

“我们看看可以给她买些什么衣服吧。”

她点点头，对我露出拘谨的微笑。她是个教养良好的孩子，答应给她买任何东西时她都会这么做。如果她展开双臂拥抱亲吻我，或是更进一步说她爱我的话，我会更享受，尽管在内心深处我很清楚，这只是孩子们有所企图的爱而已。但罗茜是个美丽漂亮的小姑娘，又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儿。我希望听她说爱我，希望能相信这一点，更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她发自肺腑的爱。

现在我才意识到罗茜并不喜欢我。不，尽管我不愿承认，但她对我的感情恐怕比这还糟。她痛恨我。在我出现以前，他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住在达克旅店，至少罗茜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我把她妈妈永远从她身边夺走了，没有任何人能把珍妮特给她送回来。现在我出现在她的面前，试图填补妈妈的空缺，试图和鬼魂竞争。

“吃完饭以后我们再去哈利玩具店逛一圈，”我仍在进行这场注定要输的游戏，“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她摇了摇头。

“那是个非常大的玩具店，我相信我们会在那儿买到一些好东西的。”

“我想给它添几件衣服，你给它做的裙子弄脏了。”

“真遗憾。但也别担心，也许我们会买到些更好看的衣服。”

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妈妈把衣服放在水里泡过，但上面的污渍怎么也洗不掉。”

之后女服务员给我们端上点缀着扇形华夫饼干的巧克力冰激凌。罗茜拿起勺子，把它插在冰激凌里。我坐在座位上瞪着桌子对面的罗茜，搜肠刮肚地回忆着天使玩偶的衣服在什么时候弄脏过，尤其要搞清是在什么时候。

“罗茜，天使的裙子上沾了什么？是什么把它弄脏了？”

她刚把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正细嚼慢咽着，眼睛透过睫毛看着我。她不是那种边吃东西边说话的孩子。吃完冰激凌以后，她用手巾擦了擦嘴角。

“妈妈说要保密。”

保什么密？在冷水里洗掉的污渍吗？

“妈妈不在，”我突然变得残忍起来，“现在只有你和我。”

罗茜思考了一会儿。“但妈妈这样说过。”

“介意我提个建议吗？你可以点点头表示同意，或摇摇头否定。这样就用不着说话了。”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勺冰激凌，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我没去理会残存的那点良心，把盘子推到一边，在口袋里摸着香烟。“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去比较像番茄酱？”

罗茜又点了点头。

“是外公弄上去的吗？”

第三次点头。

我从烟盒里抖出一支香烟，然后颤抖着把烟放进嘴巴，第一次点烟时我没能打燃打火机。我注意到罗茜一边吃冰激凌一边观察着我。我觉得十分烦躁，非常想喝一杯干马提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气灼伤了我的肺。

“污渍是怎么弄到天使的裙子上去的？”

她吞下一口口水。“天使自己掉上去了。不过妈妈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永远不要。”

“告诉我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妈妈剪开裙子，然后把碎片扔进了洗手间。”

“你外公是什么反应？”

“你是说外公吗？那是他想要的。”

罗茜用勺子刮擦着盘子，贪婪地舀起最后一点华夫碎片和冰激凌。罗茜说的答案从字面上看似乎没有太大意思，但却包含着深刻的含义。我记得特雷佛先生表示过自己想死，那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罗茜当时恰好也在场。后来罗茜询问我什么是死，我告诉她死者能进天堂，天堂里非常美好。

“你知道外公把刀放在哪儿了吗？”

罗茜点点头。“这是我们的又一个小秘密。”她在椅子上卖弄风情地扭了扭身子，“我们把刀藏在他房间的壁炉后面。他准备去给天使弄来更多的翅膀。对了，你不吃冰激凌的话，我能吃你那份吗？”

我把盘子推过去。“之后妈妈在外公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对吗？”

“我刚把刀刺进外公的身体妈妈就进来了。外公动了动，把天使从我手上撞到了地上，天使全都弄脏了。”

“妈妈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她试图把外公叫醒，但外公一直睡得很熟，然后妈妈嘱咐我把身上弄干净。”她的脸突然皱了起来，美丽的容颜消失了，我的面前是个惊恐的孩子，“妈妈如果在这儿就好了。”

“亲爱的，我也这样想。”

最后我终于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珍妮特起初想把父亲的死当作自杀。在这个企图失败以后，她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而是觉得从大多数人的角度来看，把罪责归在自己身上比较好。也许这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我觉得她大概也不想活了。她肯定知道在她采取自杀、承担杀害父亲的罪责以后，大卫会陷入更糟的境地。但这样做至少能帮助罗茜在余生中不戴上杀人犯的标签。

后来我在书店的架子上发现了达克旅店大卫的书房里也有的一本蓝皮平装书，这本书介绍的是《刑法》。翻到青少年犯罪的章节时，我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了一个湿手印。作者引用了一九三三年颁布的《青少年保护法》第五十节的内容。

八岁以下的儿童免遭任何罪行的指控。

“这条法律是不容辩驳的。”吉列斯先生在一旁标注着。

换句话说，罗茜永远不会因为杀人而遭到指控，因为根据法律她的行为并不算犯罪。珍妮特知道这一点吗？即便她知道，历史就会因此而改变吗？珍妮特肯定会为罗茜和大卫做最好、或者说对他们伤害最小的选择。如果她把真相告诉我、大卫、弗拉克斯曼医生或者汉弗里斯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外人不会那么严谨。

如果被别人知道罗茜杀了外公的话，她这一辈子都会被人好奇地指指点点。即便拜菲尔德一家隐姓埋名并搬到澳大利亚，还是会有人知道罗茜杀人的事。

我实在想不清楚了，也许我把事情弄得太过复杂了吧。珍妮特的事令人心碎，毫无理性可言。也许珍妮特只是不想再活下去了，也许她早就想寻死，罗茜只是帮她找了条便捷的道路而已。

我问罗茜：“你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吗？”

她摇摇头，从我的盘子里舀起最后一点点冰激凌。

“罗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你能对我起誓吗？”

她用手巾碰了碰嘴。“没问题。”

我发誓这样做是为了珍妮特。这会给大卫、拜菲尔德太太和罗茜本人减少更多的痛苦。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大卫，如果打电话告诉汉弗里斯警长，我最好的朋友蒙蔽了他和我的眼睛，又有谁会因此得到帮助呢？抛开这一切不谈，这样做之后又能拯救谁的生命吗？

闭上眼睛，我看见罗茜一手拿刀，一手抱着天使；我看见珍妮特俯身看着父亲，鲜血汩汩地从他的脖子里往外流。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换种选择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向这样认为。

女服务员飘然而至，我让她给我们结账。

“我们打车去哈利玩具店吗？”罗茜问。

“那离这儿并不远。”我发现她的脸沉了下来，“你想坐出租车去吗？”

“是的，我想坐出租车去。”

出租车的问题使我们离开了原先的话题。我们已经奢侈地买了许多东西，包裹都拿不下了。如果叫辆出租车的话，亨利会因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有让自己过于劳累。另外我还想给罗茜一个小小的奖赏。这听上去有些古怪，因为我原本以为我的世界观已从根本上被动摇了。但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归根到底，我们所有的人都很古怪。我们会因为细节而分神，这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处世之道。

幸好我们去了哈利玩具店，罗茜在那里得偿所愿。我们还遇见了一位愿意认真对待玩偶服装的店员。经过了一番讨论以后，我们给天使买了两件外套。第一件是用合成塔夫绸做的折纹领口杂色短燕尾服，燕尾服还有一件配套的紧身上衣。裙子呈铃铛状，下面还有条特殊的衬裙。这套服装还包括一双高跟鞋。

“晚会上它会显得很可爱，你们觉得呢？”店员问。

罗茜按了下玩偶的胸膛。“妈妈。”玩偶叫了一声。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为玩偶选了第二件套装。天使现在可以随意地穿上一件低方领的白色无袖上装和一条淡蓝色的亚麻短裤。店员说假日里没有一双蓝皮鞋和绕着缎带的草帽，天使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于是我们又为玩偶买了皮鞋和草帽。

“你们总不会希望它在划船或在海滩上行走时穿着高跟鞋吧，那样也未免太傻了。”她说。

最后我们又找到了一条合身的朴素白睡衣。睡衣的领口有一圈丝边，虽然似乎有些开得过低，但罗茜一点都不在乎。

趁着店员为我们包裹商品的当口，罗茜在店堂里四处徘徊，查看其他娃娃，以及它们的衣服、房子和所用的家具。我填写支票的时候，她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的身旁。

“温迪阿姨？”

“怎么了？”我撕下支票，低头看着罗茜。我发现自己心里很嫉妒她，她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沉默寡言，这些特质使她逃脱了苦难。

她把我拉到一个放着玩偶和配套工具的柜台前。“天使有孩子吗？”

“不，亲爱的，我想她们应该没有孩子。她们不愿意被孩子所困扰。”

“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不信你可以问爸爸。”

“天使没有孩子，”罗茜沉吟着，“因为天使不需要孩子。”

她的语调像是在提出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在陈述一种事实。

“我想你是对的。”我不愿意再给她买一个玩偶，因为玩偶需要童车、小床和一个完整的衣柜，“爸爸会知道得更清楚些。”

她点了点头。“我才不想要孩子呢。”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们带来了太多的麻烦，而且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我想这也许是天使不想要小孩的根本原因。”

她悄然离开了我，走到柜台前对店员笑了笑，店员早就对她笑脸相迎了。我重重地坐在柜台前的一把椅子上。

他们带来了太多的麻烦，而且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

罗茜的话语一遍遍在我脑中回响，像旋转木马一样不断加速，直到我感觉心烦为止。我想起了西蒙·马特莱瑟姆说的一段话，并第一次把这段话同戈特贝德夫人的言辞，或者说那番言辞中所隐含的意思联系起来。

柜台上的玩偶一齐瞪着我，她们面容可怖，完美的眉毛像尤尔格雷夫夫人的一样高高挑起。我想让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我的错觉。

“夫人，你好吗？夫人，你还好吗？”

我抬眼一看，发现店员正蹲在我身边。

“夫人，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只是头稍微感到有些晕。”

“这里太热了，他们很难把店里的温度调节好。”

“我们叫辆出租车走，”罗茜提议道，“这样你就不用走路劳累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怀着的孩子需要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把精力集中在孩子上，那可是我的孩子啊！

“叫辆出租车吗？”我说，“这主意不错，不过我想先打个电话。”

“我们去哪儿？”罗茜问。

“再来份冰激凌怎么样？”

49

我付了车费，告诉出租车司机在外面等一会儿，然后和罗茜一起进入了蓝色大丽花咖啡店。柜台后面面容悲伤的女人擦拭着一只已经油光发亮的咖啡壶。看到罗茜以后，她的表情马上开朗起来，似乎脸皮后面的蜡烛突然被人点亮了一样。

“我是来见马特莱瑟姆先生的，”我说，“他在等我。”

“小姐，请您稍等一会儿，我看他准备好没有。”

“在我和马特莱瑟姆先生谈话的时候你能帮我照顾一下罗茜吗？”

“哦，当然可以。”女人低头对罗茜笑了笑，罗茜回眸一笑，笑容中透露着些许敌意，“那个玩偶非常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叫天使。”

“这名字真美，天使喜欢吃冰激凌吗？”

罗茜点了点头，瞪着自己的双脚。

“我会在你妈妈和马特莱瑟姆先生讲话的时候给你和妈妈各做一份冰激凌，你可以在一旁帮我。”

罗茜和我什么都没说，但天使玩偶却抱怨了一声“妈妈”。女人穿过拱廊，挂在拱廊上的杂色尼龙缎带随之像破碎的彩虹一样舞动起来。

罗茜捏了捏我的手，像按服务铃一样。我低头看着她，她不安地问：“那位夫人会让我吃天使的冰激凌吗？”

“应该会吧。”

过了一会儿女人回来了。“他现在可以见你。”

“罗茜，听话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们来做冰激凌吧，”女人说，“我们来做适合小天使的可爱冰激凌。”

她让罗茜转过柜台，没有理会窗边台子上试图吸引她注意力的一位顾客。

我穿过拱道，敲了敲左边的那扇门。马特莱瑟姆让我进屋。

他和我前两次看见他时一样衣衫整洁，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椅子歪向一边，因此我只能看得到他没有被中风损伤的右半边脸。今天他穿了件运动上衣，戴了条松松垮垮的领带。领带的折痕处闪着金光，马头领带夹上镶嵌着陶瓷。他把手伸过桌面，想和我握手。

“原谅我不能站起来，”他痛苦地吐出话语，“我现在不是很舒服。”

“对不起，打扰了。”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皮肤像蛇皮一样又干又冷。

“罗星墩有人给你传口信了吗？”

“是的。”

“阿普尔亚德夫人，谢谢您亲自过来一趟，我还以为你会写信或打电话呢。来这儿路远吗？”

“我是从汉普郡过来的，现在我和丈夫住在那里。”

西蒙·马特莱瑟姆和以往一样完美无缺。他的改变来自内里，不再像以往那样敢于争战了。

“夏天我还生着病呢。”他没有指望得到我们的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本应早点写信给你。很遗憾你的朋友落了难。他们叫什么名字？”

“拜菲尔德。”

“我从报纸上知道了那件事。”

“他们的女儿在咖啡馆里玩得很高兴，她正在做冰激凌呢。”

“克劳迪亚喜欢孩子。弗兰科成人以后她就盼着要孙子了。阿普尔亚德夫人，你想喝茶还是喝咖啡？”

“不用了，谢谢。”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他说，“雇佣私人侦探的人也不是我。我想我大概见过他一两次，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咖啡馆。克劳迪亚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她和弗兰科用自己的方式给我提供了许多方便。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雇的，这点我可以对你发誓。”

“这我已经知道了。”

“但我想知道他是谁雇的，我一直在为这件事担心。”

“马特莱瑟姆先生，我完全把这件事搞反了。试图寻亲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妹妹。”

他大吃一惊，转过脸来看着我。左半边脸似乎比以前更糟了。我想夏天他大概又中过一次风。他舔了舔嘴唇，把身体探过桌面，用手环住自己的耳朵。

“你说寻亲的是谁？”

“是你妹妹南茜。”

他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呼着气，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块手帕擦拭着前额，然后擤了擤鼻子。“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他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确实遵守诺言，把南茜培养成了一个真正的淑女。我告诉马特莱瑟姆我已经和南茜说过话了，并向他描述了庄园主宅邸的大致情形。他一边听，一边缓缓地点着头。

“你想要她的地址吗？”我问。

“不必了。”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老人的嘴动了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我想他大概是老了吧，尽管他还只有六十七岁。

“他是个好人。”马特莱瑟姆最后总结道，“我是指尤尔格雷夫教士，我总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你的想法。”

现在机会来了。现在我有机会向他提问了，这也许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这么干，因为马特莱瑟姆即将不久于人世，我和他都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和他人那些赤裸裸的真相。我看着一屋子破旧的战前家具，突然急着想回家，想回到维登堂和亨利待在一起。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马特莱瑟姆的吼叫声使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说说看，说说看嘛！”

他的脸徒然变色，没被中风影响的右手放在吸墨台上，颤抖着。我想他可能又要来一次中风了。

“我想他确实做过些好事，”我说，“但他做过的坏事同样不少。这点我们大家都一样。不过他在这两个方面都喜欢走极端。”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妹妹尤尔格雷夫夫人——她雇佣门罗找你，而且让他搜集了许多人们对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的看法。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抖了抖半边肩膀。“我怎么知道？”

“我想你也许猜得到。你为什么现在不去看看她呢？”

“我不是已经把原因告诉你了嘛！”

“你说以前回到英格兰的时候，因为觉得她可能以为你出卖了她，所以不太愿意见她。也许这确实是你的真情实感，但你一定还有些别的想法，不是吗？”

他把右手手指慢慢竖起来，慢慢伸过吸墨台。他瞪着自己的手，却没有看我。

“你知道直到不久前，直到七月，你姨妈还活着吗？”

他抬起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还有个叫威尔弗瑞德·戈特贝德的侄子吗？”

“你和他们谈过了吗？”

“是的。”

“埃米姨妈跟你谈过话了吗？”

“她说得很小心，当然她必须这么做。你和尤尔格雷夫夫人因为这个原因也同样谨言慎行，尤尔格雷夫夫人更是不敢透半点口风。”

他用指尖抠着吸墨台，似乎想从吸墨台里抠出点什么。“我累了，现在必须请你离开了。”

“我这就走。”我站起身，撸平裤子，拿起手提包，“马特莱瑟姆先生，走之前我想把我的看法告诉你。戈特贝德夫人说那时她想结婚，她妹妹的孩子成为横亘在她面前的难题，因为萨米·戈特贝德不想要这些孩子。当时我认为她指的是你和南茜，但这根本说不通，因为当时你已经不用她操心了。你妈妈死前，你已经在主教院干了一阵子活儿，并且已经住在那儿了。后来尤尔格雷夫教士又把你送去了加拿大。不管从哪方面说，你都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负担才对。”

“她年纪太大，说不定把我的年龄搞混了。”

“上次看见我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妈妈在生孩子的时候因为难产而死。戈特贝德夫人说在她还没有嫁给教堂执事之前，她住在一个小套间，你妈妈死后她便收养了你们。但那里的女房东一直在抱怨你们惹出来的麻烦。‘我不是她们的保姆。’这是女房东的原话。”

两只手现在完全静止下来。

“即便你和她们住在一起，一个十三岁有工作的人也不需要保姆来照顾呀。”

老人的眼睛被凹皱的皮肤所包围，这时他的眼眶湿润了，我看见一滴眼泪聚在他的下眼皮上。

“她说的是孩子们，”我说，“我想应该不止一个。”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泪水便消失了。

“难产时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也永远不会回答。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给他们三个——西蒙、南茜和埃米姨妈安排了各自的未来，作为回报带走了那个难产的孩子。事情似乎非常简单，遗留下来的只是些罪行的片段而已。

“我可以查明，”我说，“我可以去索姆列斯特医院把出生证找出来。”

马特莱瑟姆晃了晃脑袋，被毁坏了的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时我知道自己的招数不管用，这个孩子的出生根本没有登记过。这是个没人要的贫民窟的孩子，人们对他的死活根本视而不见。说到底，受害人在法律上是根本不存在的，这和法律不能把罗茜判定为杀人犯是一个道理。

刚刚出生的婴儿非常小，和小猫或小鸡差不多大，根本没有力气保护自己。尽管可能做过种种猜测，不过西蒙和戈特贝德夫人也许不知道那个孩子遇上了什么事情。南茜同样不知情吗？

西蒙·马特莱瑟姆一直没有看我的眼睛。我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擦擦鼻子，轻轻喷了几口气。在走廊的另一头，罗茜庄重地坐在桌子前，一群艳羡的女人看着她吃完了一盘蘸着巧克力酱的冰激凌。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她拉出咖啡馆，面容忧伤的女人没有让我付钱。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报纸里抬起头，张望了我们一眼。我摇摇头，向他指点着费特尔街街角的电话亭。我拉着罗茜黏呼呼的小手，拽着她朝电话亭走去。我推开电话亭的门，一股尿和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真够臭的，”罗茜说，“你想打电话给谁？”

“只是个认识的人，你可以在外面等着。”

我把电话打到查号台，罗茜则在电话亭边和天使说着话。我很幸运——我一直在担心电话查号台没有登记领主庄园的电话号码，如果这回没问的话，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庄园的电话号码。食用最好的那部分：因为那里潜藏着最完美的艺术……孕期的女人会有种种古怪的幻想，激动的眼泪也会不时夺眶而出。如果我把这一切告诉亨利，他会以为这只是孕期妇女的遐想而已。

如果我告诉他。

我的耳边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声音。我按下接听按钮，告诉他我的名字，让他请尤尔格雷夫夫人听电话。

“就说电话和尤尔格雷夫先生的事有关。”我关照他。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等待着，肚子里躺着我的孩子。

过了没多久，尤尔格雷夫夫人接过电话。“阿普尔亚德夫人，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刚和西蒙见过面。”

“你说谁？”

“你哥哥。”

“希望你别把我的地址给他。”

“他也不想见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骚扰他呢？”

愤怒和恐惧夹杂着厌恶和怜惜在我胸口蓬勃而起。“我知道发生的事。我知道新生儿的事情。”

“真的吗？你说的是哪个孩子？”

“你的弟弟或妹妹，就是被弗朗西斯·尤尔格雷夫买走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有人为他起过名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帮弗朗西斯杀了他？”

“你的想象力可真够丰富的。”说完尤尔格雷夫夫人便放下了电话。

“你为什么在哭？”从费特尔街走向出租车时罗茜问我。

我不想在她面前装出大人样了。“因为人类是糅合着形形色色优缺点的可怕组合。”

罗茜轻蔑地把头一仰，好像我说了句不为人所齿的孩子气的话一样。

“除了天使，没有人是完美的。”罗茜下了定论。

版权信息

书名：卡洛琳字体

作者：【英】安德鲁·泰勒

译者：赵文伟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4-01

ISBN：978-7-5133-2359-8

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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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卡洛琳

1

果不其然，威廉·杜戈尔心想，真他妈的碍事。

此刻，杜戈尔正在历史系他导师的办公室里。三码开外的地方，书桌的右边，一个包裹着粗花呢的肥胖人形趴在燕麦色的地毯上。那个人的眼睛和舌头从肿胀的脸上凸出来，对着站在门口的杜戈尔。

毫无疑问，甘波博士已经命丧黄泉了。这条生命的缺失在燥热的环境中留下一片冰冷的真空。

尽管杜戈尔头晕目眩，却保持着超然的姿态。别害怕，肯定是心脏病突发，他这样告诉自己。由于生活舒适、脾气暴躁，甘波的脸蛋总是粉扑扑的。

书桌上的万向灯开着，将一池光泻在那具尸体上。这是不是意味着甘波死了没多久呢？可能不是——也许灯已经开了几个小时了，室内光线昏暗，而窗外沉闷的二月天乌云密布，了无生气。

忽然，杜戈尔瞥见了一个先前遗漏的细节。一根闪闪发光的尼龙绳从甘波的喉结左边处垂下来，一直耷拉到地板上。杜戈尔的脑子被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也许他必须相信眼前这一可怕的事实——

不是心脏病发作，是谋杀。他和这个念头扭打在一起，可是它不肯屈从。为什么有人要杀甘波呢，他不过是个信奉教条主义的古文书学讲师。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相信只有研究那种叫卡洛琳字体的中世纪文字才是合乎正统的。为什么偏偏是他，杜戈尔，发现了这具尸体？

尼龙绳勒得很深，直至嵌进肉里。杜戈尔能顺着痕迹看出它是怎样缠绕的。绞刑——它把这件事变得异常离奇。想到这儿，杜戈尔不禁浑身发抖。这一点足以表明，这是一个职业杀手干的，而且早有预谋。不是谁的老婆争风吃醋，不属于家庭暴力等激情犯罪，也不可能是一个心怀不满的学生，或者存在竞争关系的同事所为。

一看甘波的尸体，就知道是谋杀，怎么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恐惧感将他吞噬，他嘴唇发干，仿佛水分被一台强力真空吸尘器吸走了。这种症状是可以预见的。门还半开着，他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接着，他踢开门，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来到对面的厕所。他像做祈祷的人那样跪在马桶前。谢天谢地，马桶是干净的。于是，他眼睛一闭，把吃下去的午饭全数交还。

他扯了一下水箱的链子，然后开始洗手。紧张之中，手被热水烫伤了。他用滚筒上的毛巾擦干了手，令他有些惊异的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要例行公事。看来他所接受的如厕训练已经深入灵魂。

令人厌恶的未来在他眼前展开。到底该怎么办？作决定不是他的强项，可是讨厌的现实强迫他迅速做出决定。他看着镜子中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也在盯着他，一脸的茫然和疑问。

报警？他想象着那时的情景——他向系秘书处走去，试图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么做需要花费时间。因为，首先，秘书对修指甲更感兴趣；然后她会认为他是在捉弄她；打字员会直愣愣地看着他；她们会给警察局打电话，然后在警察来之前和来之后一起焦急地等待；那里会有几壶茶、尴尬的沉默、问题和陈述。整个过程很可能会拖延到第二天。

杜戈尔急忙从推测中挣脱出来。他把手放在厕所的门把手上，思考着各种选项——一个周全的抽身之策，既不给任何人带来不便（当然也不会麻烦到甘波了），又可以免于毁掉这个夜晚。这个办法不会影响警方的调查。没人看见他偷偷离开这里。此外，甘波博士的台历也会为他的不在场作证，因为上面没有记录今天他和杜戈尔有约——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模糊的，只提到杜戈尔要在星期五之前把上个星期就该完成的抄写作业交上去，并准备讨论研究工作的总体进展情况。现在离开就像看见有人在商店里扒窃，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阿曼达，他更加坚定了决心。今晚由她来做饭——奶油蘑菇牛肉，这是她应杜戈尔的要求做的，并不心甘情愿。错过这顿晚餐比表现得不够圆滑还要糟糕，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不过，他的公文包落在甘波的房间里了。他必须回去一趟，这个念头诱使他改变主意，去面对那个秘书和警察。两害相权取其轻。可是，指纹怎么办？没事，他只碰过外面的门。反正，到时候他就说上个星期去过那里，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嗯，杜戈尔，你对……嗯，奖学金的贡献，几乎不会给新一年的……嗯，工作，带来一个吉利的开局。）可是，警察会根据指纹的清晰度或者覆盖在上面的其他指纹估算出指纹的新旧程度。

他的一部分思维——与保持一定理性来估计利弊不相干的思维——做出了判断：离开，趁现在还来得及。他没碰门把手……感谢上帝，门是虚掩着的——是凶手开的门。

还有一个原因促使他做出撤退的决定：他从来就没喜欢过甘波博士。这个男人长得像一只气球，沙色的睫毛下是一双没有颜色的眼睛。他的傲慢自大犹如体内产生的不稳定气体一般，都快把他吹爆了。看看甘波那个堆满书的房间，就明白他一贯以怎样的形象示人。这个地方乌烟瘴气，根本想象不出会有什么人在这里说笑玩闹。甘波的办公室在历史系的二楼，可是杜戈尔一直觉得它是一个象牙塔下的混凝土掩体。甘波博士以身为专家而自豪，从不愿意仁慈地惠顾那些智力水平偏低的人。他无常的冷嘲热讽令他人不悦；他把自鸣得意当成冒犯别人的武器。那种温和的泄恨方式也许正暗示了他未完成的抱负：他没评上教授，甚至没拿到英帝国二等勋位爵士学术奖金。

倏然而至的念头令杜戈尔有些错愕，仿佛旧的假设在新的定论突然出现时，如冰块一般开裂。他真的很感谢那个杀死甘波博士的人，尽管那个凶手也给他惹了一些麻烦。对他而言，不得不再找一个没那么粗鲁的导师，这也算是一种安慰。

可是，另一个念头开始困扰他：万一有人看见他今天下午进了这幢楼怎么办？这不可能，他知道，但是他要先发制人，在离开学校之前去一趟三楼的研究生休息室，以便排除所有的疑点。

他拉开厕所门的插销。令人懊悔的是，他迫切需要回到甘波的房间，而且必须勇敢面对。他站在走廊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钟。一台打字机在楼下的某个地方咔嗒咔嗒地响，仿佛冰雹正在用慢动作落在铁皮屋顶上。也许这个声音是从秘书处传来的？楼上传来刺耳的笑声，他听出来了，那是菲利普·普利姆罗斯的声音，他肯定又把休息室变得不适合人类居住了。真糟糕。

杜戈尔用肩膀顶开门，悄悄迈步走进了那个房间。

他把公文包放在写字台和门之间的那把椅子上。他盯着那个包看了一会儿，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它似的。他注意到，那个破包是棕色的，线已经快磨损殆尽，皮子也破了，而且磨损的程度很严重。

他无意识地从皮包上瞥过去，却发现甘波的尸体被散落一地的纸包围着。他弯下腰，看到绝大部分是照片，还有一些手稿的复印件，主要是用卡洛琳字体写成的。这是甘波那本新书的复印版？字体的所有阶段都被描绘出来了，从起源于梅罗文加王朝的斑斑点点的草书，到原哥特字体对棱角的暗示。最好什么也别碰。

杜戈尔耸了耸肩。这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何必留在这里？他拿起公文包，侧着身子慢慢向门边移动。他开心地发现，看到甘波那具不怎么吸引人的尸体时，他不再有恶心的反应了。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他把门从身后拉上，但是没关严。一切必须维持原状。他飞快地朝楼梯走去。楼梯转角处挂着一面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一刻。该死，整个过程本来可以在两三分钟内搞定的。

三楼的走廊和楼下的走廊一模一样——地上铺着一大片光秃秃的油地毡，六扇脏兮兮的奶油色的门朝着走廊的方向敞开着。和楼下一样，这里也空无一人。杜戈尔悄悄走进最后一扇门，那就是研究生休息室。这个房间很大，家具破旧，磨损得很厉害的扶手椅围成一圈，旁边摆着几张朴素的长方形咖啡桌，桌子下面铺着富有弹性的灰色地毯。窗边的角落里隐约可见一台丑陋的热饮机。这台机器是为客人提供热水的，有六个色调的棕色可供选择，真是慷慨至极。赶上好日子，还有塑料杯子。根据学校的规定，墙壁被刷成粉绿色，上面贴着几张闪闪发亮的旅游海报。总体来说，那些旅游目的地在二维的层面上比三维或者四维好看。

房间里并没有挤满人。好像以系为家的菲利普·普利姆罗斯站在热水机旁的角落里，毫不费力地聚集起好几个人。还有几个人坐在别的地方，用报纸把自己遮盖起来。保护屏，杜戈尔心想。他数了数，有两张《卫报》，一张《泰晤士报》，还有一张目中无人的《每日镜报》。说话间，普利姆罗斯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周，仿佛闻到了某种新鲜猎物的气味，可是根本没有人看他。

杜戈尔步态悠闲地走到布告栏前，肌肉绷得像琴弦一样紧。原来想要倾诉的欲望是如此的诱人：哦，对了，有人在楼下勒死了甘波。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假装去看贴在布告栏里的小广告。通常，这些小广告会令他着迷，通过它们，他可以窥视别人的生活，那里流传着陌生的神话——“素食主义者（严格素食主义者[1]）、不吸烟的女权主义者寻找同居人，需拥有相似的……”，“那个从图书馆偷走我公文包的人请你表现得像一个有理智有责任心的成年人……”

可是今天，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布告栏上时，他的注意力却在别处。那个凶手是不是想在甘波的乱纸堆里找什么？他找到了吗？那个东西是否存在决定着甘波的死活？也许甘波过着双重生活。

杜戈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楼下的事情。运气好的话，这将不再是他的问题。但是他的处境并不安全，忽视周遭的环境造成的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

菲利普·普利姆罗斯正在讲一件有关剑桥的逸事，这是除了谈论自己以外，他最喜欢的话题。他一边讲，一边拍着他柱子一般的大粗腿。杜戈尔没有必要听他讲，也没有必要看他。他知道那个故事的内容，也能想象他讲故事的方式，以及观众的反应。普利姆罗斯的观众（正好四个人）就像那些经常看电视的人，既不专心看，也不专心听，根本没什么兴趣——能填满真空就足够了。

杜戈尔从布告栏前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张扶手椅上，先前坐在那里的人去别处溜达了。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张海报，夕阳下的阿特拉斯山脉[2]，一幅超现实的风景。近景中，一个穿得很浪漫的阿拉伯人正坐在骆驼上，对着相机动人地挥舞步枪。海报下面写着一行字：摩洛哥，永恒美的国度。有人用红笔加了一个逗号，还写了“小费&鸡奸”几个字。他多么希望自己在摩洛哥，远离楼下那个被迫进入他生活的恶心的东西。

他打开公文包，因为最好让别人觉得他有事可做。包里有一个装着笔记的绿色文件夹、一页手稿的复印件，规格是八英寸乘以十英寸。另外还有上星期四他从甘波博士那里借来的需要抄写的资料，以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约翰·埃德温·桑兹的《中世纪古典学术史》第一卷，外加一本企鹅出版社出的绿色封皮的犯罪小说。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用一张阿曼达的照片当书签，标记上次读到的位置。他想看书，可是脑子里全是甘波的影子，普利姆罗斯的话还时不时地打断他的思路。杜戈尔看了一下表：五点十七分。再过五分钟，他就去马尔伯勒。营业时间一到，他就进去。他想去那个安全的酒馆喝一品脱啤酒，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任何东西。他恳请上帝，在他及时离开这栋楼之前，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甘波，任凭他用酒精麻痹噩梦吧。

普利姆罗斯的笑声如巨雷一般在休息室内翻滚，显然，那件逸事已经讲到了高潮阶段。杜戈尔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跳起身来，搬起那张咖啡桌，向普利姆罗斯的脑袋上砸去；或者，用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系里所有人都在背后管你叫‘尿尿夫人’。”（事实并非如此，只有杜戈尔这么称呼他。）

哦，上帝，普利姆罗斯又开启了他的诱惑程序，用讲述一个有关剑桥的故事当序曲，说他父母住在那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杜戈尔已经见识这个程序运转好几次了。尽管对象不同，但是内容一成不变，而且每况愈下，一个星期比一个星期糟糕。最开始是在十月份，普利姆罗斯给系里最漂亮的那个女研究生来过这一套。他采用的伎俩包括：在不违反礼仪的前提下，尽量靠近那个女孩的身体；从热饮机上接几杯咖啡；端出一份气喘吁吁的简历——更确切地说，是对“尿尿”直至今日的事业进行一番连续不断的阐述，并送出一份请柬。计划之内的牺牲品会抛出这样那样的借口——我有丈夫、我有男朋友、我有约在先。在一次研讨会即将开始前的一个令人愉快的场合，一个从得克萨斯来的学生断然拒绝了他的邀请。“哎，你给我滚开，瞧你那张脸，我看了就想吐。”普利姆罗斯技穷了，可是他的热情丝毫未减。

杜戈尔的眼睛盯着书，耳朵却在监听身后的谈话。到头来，还是倾听自己的心声更可取。现阶段普利姆罗斯的情感似乎指向一个胖胖的女孩，她有一头长长的直发，嘴角向下耷拉着。杜戈尔记得她好像叫穆里尔。“尿尿”正在连篇累牍地表达着他对那个不幸女孩的同情——她的第一个学位是从一所红砖大学[3]获得的。“当然了，”普利姆罗斯安慰道，“毫无疑问，牛津大学会给一个人的一生带来永久性的创伤，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学历的质量在其他地方的有效性就会因此降低。”

真有你的，杜戈尔心想。

他欣慰地看到五分钟终于过去了。他合上书，把它装回公文包，然后从塌陷的扶手椅上挣扎着站起身来。站在房间另一头的普利姆罗斯看着他，金边眼镜闪着热心交际的光芒。杜戈尔避开他的眼神，悄悄走出休息室，来到走廊上。他带着轻松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走着，可是想到这么做好像是在逃跑，又把步伐调整了一下，这下端庄得体了。他忍住没看二楼那个甘波的房门。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当他走下最后一段台阶时，他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看不出有什么邪恶，至少看起来不那么邪恶。

习惯性的乐观主义又回来了。乐观并没有彻底删除几分钟之前发生的事，但是，它将事件的轮廓在他的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人会把他和甘波的死联系在一起——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那栋楼里，他可以解释说去了一趟休息室。最糟糕的状况无非是警察找他谈话——他们大概会找甘波所有的学生谈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例行公事嘛。

一楼的走廊也是空空荡荡的。杜戈尔几乎蹦跳着离开了那幢楼，感觉就像一个判了死缓的囚犯。他左转进入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那条路通向学校的侧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迈开轻快的脚步，摇晃着手中的公文包。离历史系才十码远，一个魁梧的身形就从黑漆漆的门洞里钻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好。我一直在等你。”陌生人又向他靠近了一些，“我想和你聊聊。”

[1]不吃肉、奶、蛋等，有的不用动物产品。

[2]非洲北部山脉。阿特拉斯山脉形成马格里布国家的主脉，这些国家是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

[3]这个称谓最早是对于维多利亚时期创立于英格兰工业城市，并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得到大学特许的六所市立英国大学的称呼，主要用来区别于牛津和剑桥大学。

2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被吓着，比第一次来得还可怕。杜戈尔木雕泥塑一般被钉在那里，身体因恐惧而变得僵硬起来。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警察，猜到他的身份后，杜戈尔想跑。可是，他所了解的情况又不允许他跑。

“求你了。”那个陌生人说。

这句话虽然简单，却改变了一切。或许他只是想借个火。杜戈尔抬起头，借着门洞里透出来的昏暗光线，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对方比他高几英寸，其余的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想干什么？”杜戈尔听见自己在说话。他很纳闷，自己居然还能说出话来。

“想和你谈谈。不会耽搁太久。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该死，杜戈尔心想，他怎么这么懂礼貌？你肯定想不到，一个有重大嫌疑的杀人犯会擅长老派的谦恭有礼。这种感觉令人不安，同时却也令人安心。他可以拒绝（他本希望如此），然后坐上拥挤明亮的地铁，匆忙逃回家去。荒唐的是，他竟然答应了。后来，他琢磨过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做，但当时一切都很自然，这是一种受到惊吓后的必然反应。或许，他更希望有一个陌生人陪着他，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那个人建议去“羔羊”。“我知道得走一段路，可是离开这个地方会让我们两个人心里都好受些。”他朝着历史系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杜戈尔点了点头。

陌生人在前面带路，两个人沿着小巷，看似不慌不忙地向校外走去。他们走在大街上，肩并着肩，相隔有一码远，方向是罗素广场。天上开始下起蒙蒙细雨，广场中心的花园阴冷潮湿，一点也不诱人。杜戈尔的同伴撑起伞，为两个人挡雨。

他们俩谁也不说话，杜戈尔心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两个人都在忙着判断对方是什么来路。就像两只陌生的狗，不确定到底要凑上去闻一下，还是狂吠几声。

羔羊康蒂特大街出现在他们的右边。他们斜穿过那条街，走进温暖的酒馆。“我给你要点什么喝的？”

“请给我来一杯特制苦啤吧。”转念一想，杜戈尔又说，“不，还是来杯普通的苦啤吧。”刚进门的窗台前有两张空凳子。杜戈尔把他的公文包放在其中一张凳子上，自己则跨坐在另一张上面。“我在这儿占座。”

“站着喝酒多不舒服。”那个人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偏偏喜欢站着喝酒。我一会儿就回来。”

陌生人巧妙地用胳膊肘轻轻推开人潮。酒馆里挤满了下班后想要在回家前匆匆喝上两杯的人，烟雾缭绕、语声喧哗。杜戈尔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这个人的部分身体。首先给他留下印象的是体型——他的身高不止六英尺[1]，那件海军蓝的插肩大衣把他的肩膀衬托得无比宽厚。杜戈尔还瞥见了大衣下面深蓝色细条纹的裤子和闪闪发光的黑鞋。

那个人转过身，迂回地穿过人群。他把饮料——一品脱的啤酒和双份的威士忌——放在窗台上。杜戈尔嫉妒他的手怎么那么稳。

那人坐下来，举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用纯粹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杜戈尔，后者也打算如法炮制。如果这个男人的背影像某类成功的专家，那么他的正脸更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他头发斑白，梳得干净利落，两鬓已经开始稀疏；他的脸看上去营养充足，虽然没什么个性特征，但也算得上体面。外表是个受人尊敬的人，杜戈尔心想，奇怪的是，他脸上没什么皱纹。他穿了一件丝绸的衬衫，戴了一对素金的袖扣，还戴了一条和某个学校或者组织有关的领带。

令人惊讶的是，杜戈尔的同伴看到他的目光的走向时，咯咯笑了起来。“我今天是查特豪斯[2]人。”

杜戈尔也笑了。

“我叫汉伯里，詹姆斯·汉伯里。”

“威廉·杜戈尔。”他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杜戈尔不知道接下来事情将向哪个方向发展。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是不是很蠢？

汉伯里的手指沿着杯子边来回摩挲。“刚才我在那间……研究室，是不是叫这个名字？甘波隔壁的那个房间，半个小时以前。门是开着的，所以我听得很清楚。”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这次暂停给了杜戈尔时间，让他思考汉伯里这么说到底想暗示什么。汉伯里一定是听见他两次出入甘波的房间。如果他同样看得很清楚，那么他一定注意到了杜戈尔的犹疑不决，也有可能看到他擦门把手。可是这样说不通：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来见杜戈尔呢？假设杜戈尔的到来妨碍他离开那幢楼，为什么他不趁着杜戈尔在休息室的那段时间溜走呢？

“你认识甘波博士吗？”汉伯里态度温和地问。

认识。这么说，很可能是汉伯里杀死了甘波。杜戈尔和自己想要畏缩的本能抗争着。这是他第一次碰到杀手。他很奇怪，自己的畏缩竟然如此微弱。事实上，他意识到他唯一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全：一个杀手会在何地，为何种原因停止杀戮？

“他是我的导师。”他终于说话了，因为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真的吗？什么专业？”

这个场景太不现实了，令杜戈尔感到很压抑，好像他正在接受一个未来雇主的面试，或者和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上了年纪的亲戚聊天。“中世纪早期加洛林王朝[3]对异教徒拉丁文学传播的影响。”这些话机械地从他的舌尖上滚出来，因为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大多数人一听到答案就转换了话题。

“甘波是研究这个时代的专家？”

“是的，我想是的。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猜也是。当然，他对字体非常了解。”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汉伯里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你对这个学科也有一定的……了解？”

杜戈尔怀疑这次谈话已经来到了某个十字路口，汉伯里说起话来就像一个棋手在开局时牺牲了一两个棋子，结果证明这么做事关重大。他在回答前犹豫了一下，他需要小心翼翼地措辞。

“可以这么说：我对这个学科有一个整体上的把握，不过没有甘波那么厉害。我对卡洛琳字体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我知道去哪儿找资料。”出于一时冲动，他补充道，“我选这个学科，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晦涩费解。某个专业的研究做得越少，越容易不费太大力气就获得足够的研究成果。你不必为太多次要的资料烦扰。小池塘里的大鱼。”

汉伯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杜戈尔。“非常有趣。抽根烟吧。”他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法国下士烟。

他们一人来了一根。杜戈尔轻松地吸了一口刺鼻的烟。他竟然没发现自己这么需要烟。这次谈话停止了，第二轮谈话将在九十秒钟后开始，杜戈尔想。汉伯里在想什么？他很可能是凶手，知道这一点将令他，杜戈尔，成为事后从犯[4]。如果汉伯里试图把他牵连进去，他将冒很多无法想象的危险。可是，汉伯里要如何仅仅通过谈话将杜戈尔培养成一个罪犯？最简单的答案就是：不可能。杜戈尔能够想到的唯一结论是，他和甘波之间有共同联系——有关加洛林王朝的知识。现在看来，这一点似乎显而易见了。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人会因为掌握了这门知识而被害，而且凶手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立即接近另一个可以提供相关资料的人吗？

他本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也令人困惑。他本该去报警，或者离开这里，而不是和一个有充分理由被怀疑是凶手的人把酒言欢。他很害怕，是的，但这是一种间接体验式的恐惧，就像看了一部好看的恐怖片——不，比那种恐惧更真实。在某种程度上讲，他认为最恐怖的是，他对这种行为和实施这种行为的人并无任何厌恶的情绪。如果他对自己说实话，他现在主要是好奇，而且还有一种无声的，但是一眼便知的兴奋感。毫无疑问，这种兴奋感和在刚刚被清空的腹部灌入一品脱啤酒无法完全脱离关系。

杜戈尔注意到汉伯里在按摩自己的手指，好像这个过程能给他带来快感。他的手保养得很好——修长优美，没有任何皱纹，也没有老年斑；他的指甲又大又方，显然是经过精心修剪的。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它们是他抱在怀里的一只猫。看到这个情景，杜戈尔稍微有点心烦。

汉伯里又说话了，话音里似乎带着歉意。“你比一般的学生看起来大很多？”

过了一两秒钟，杜戈尔才将注意力放在悬摆在句尾的那个不显眼的问号上。汉伯里想了解一些背景情况，但又不想表达得过于生硬。

“我二十九岁。去年一个姨妈给我留了一点钱，所以我决定再读一个学位——反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没有助学金？你真有自我牺牲精神！”

换作五年前，听了这话，杜戈尔肯定会脸红，可是现在，他只是在内心脸红。“没有。我离开学校七年了，接受教育可能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改变。”

“这之前你做过什么？”汉伯里公然显示了自己的好奇心，这一点令杜戈尔很惊讶：这有什么关系吗？无论如何，他不喜欢回答这个问题。

“哦，什么都干过，反正都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我经常去国外旅行，在图书馆上过班，还开过需要电话预订的微型出租车。”他说的全是真话，不过这些职业是经过细心挑选的，可能会迷惑听众。

采取攻势的时候到了。“你呢？你靠什么生活？”

“杂而不精。”汉伯里微笑着说道。杜戈尔隐约感觉对方也不喜欢这个问题。“这么说吧，目前我从事的是寻找失物的行业。甘波本来要帮我找一个东西，可是他在最后一刻食言了……这是我私下里和你说，他的这种行为给我们造成了很多不便。这只是一个小活儿，可是我的雇主为此支付了很多钱——一切都是正大光明的，不过也没必要向国税局提起。他接受了他们的条件，他们也接受了他的条件。本来是互利互惠的事，可是后来这个人变得很难对付。他很贪婪，你知道吗？”

杜戈尔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能想象钻进钱眼儿里的甘波，对一切视而不见。而且甘波不只贪财，还喜欢别人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希望整个世界都铭记他的形象。

“真的很愚蠢。”汉伯里继续说，“我觉得他没弄明白我的雇主到底是怎样的人。面对任何形式的威胁，他们都倾向于做出极为激烈的回应。”

用一个衣着考究的刽子手回应，杜戈尔想，拿不准的时候，就上绞刑。幸亏不到一英里远的一个二楼的房间里有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否则他越来越难以把这次谈话当真。

“当然。”汉伯里若有所思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垂，“我的雇主也觉得很尴尬。甘波为他们做的那件事虽小，但是很重要。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加洛林时代的文学晦涩难懂。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请你喝一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接手。”

两个人又沉默了。汉伯里引导谈话的节奏不紧不慢，这让杜戈尔很欣赏。现在汉伯里盯着他的杯子看，好像被杯子里的内容吸引了。他并不急于做什么，尽管上一个小时里发生的情况注定了这是一件急事。杜戈尔的脑中有很多选择，它们在互相撕扯：不可能，如果拒绝这个提议，汉伯里会不会把他当成危险分子？万一接受了这个提议，是不是结局更危险，不只是一个偶然同犯那么简单？他脱口而出：“这大概是怎么一个情况？你看，我得多了解一些，否则没办法作决定。”

“我的雇主要求甘波抄写一页中世纪的手稿，还得翻译一下，并核实日期和出处等。他说过，这种文字是卡洛琳字体。这个活儿对于你们这些了解专业知识的人来说很容易。如果你不知道‘&’这个符号的衬线[5]，而且没时间把它找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想，发生的这一切和我没什么关系吧？”杜戈尔既是自言自语，又是在向汉伯里提问，可是汉伯里点了点头。其实要想出一个理由也很容易。也许汉伯里为黑市工作，有人把一份偷来的珍贵的手稿交到他手上，他想要一份像样的专家意见。其实，杜戈尔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那个级别。无论如何，这件事莫名其妙，因为窃来的中世纪手稿并没有多大的市场——当然，除非那个假定的销赃人早就找好了买家，而且这个买主并不严格按良心和道德原则办事。

汉伯里慢悠悠地轻声说：“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危险，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别的什么人。而且，如果你干活麻利、值得信赖，我的雇主出手很大方。付现金，十英镑一张的钞票。”他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杜戈尔身上的那件破皮夹克，仿佛是在补充说明：“看你这样就知道缺钱花。”

是十英镑一张的钞票让杜戈尔打定了主意。有了钱，一切都变得可能，不必再搞什么学术投机了。他问汉伯里，他的雇主打算出多少钱。如果只是问一句“给多少钱”，好像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制造不和谐音。

“一千两百英镑。”汉伯里回答道，“货到付款，而且我们会付一笔小额定金。如果速度快，没准儿还有奖金。你能不能把手头的事都放下，专心用一两天的时间做这件事？”

杜戈尔点了点头。他几乎没听到这个问题。干一两天的活就能拿一千两百英镑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游泳，犹如一幅诱人的海市蜃楼图像。他还欠着女房东两个月的租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姨妈给的钱已经缩减到两位数了。他的信用卡即将从一个好说话的朋友变成一个不留情面的高利贷者。阿曼达是一件昂贵的奢侈品。

这些想法使他不再怀疑汉伯里的动机，不再考虑他的雇主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会走多远的路。这些问题都与他无关，如果有关系，也只存在于他的良知里。对他而言，良知一直是一个乐于助人、顺从听话的器官。它不会帮助任何人把道德的幽灵引出来。

不管汉伯里说什么，一定是存在危险的。但是无论如何，他并不知道危险到底在哪儿。如果做事谨慎，警察就不会把他和汉伯里联系在一起，即便他们已经认定后者就是凶手。显然，汉伯里的雇主是危险人物，但是像甘波那么干，试图欺骗他们，肯定会令他们不悦。如果办事效率高，怎么会有危险呢？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汉伯里。“好吧，我有兴趣。拿什么工作？原件，还是复印件？”

“恐怕得是复印件。我们没有原件。”

果不其然，杜戈尔想。他大声说：“如果是正当的复制品，应该没什么大关系。”来到酒馆后，有一个问题一直在困扰他，一种潜意识层面的忧虑，他一直想把这种感觉说出来，突然，他找到了合适的词语：“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我知道，我……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没急着跑去打电话，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可能会信任我。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断定我和甘波有同样的技能呢？难道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汉伯里露出微笑。杜戈尔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很开心，而且他惊讶地发现，有的人竟然可以从玩火中获得快感。汉伯里回答时用了一种福尔摩斯对华生讲话的方式，他的说法稍稍削弱了杜戈尔的错觉。“实际上，危险性极小。你知道吗，我和甘波拌过一次嘴，那段时间他一反常态，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至少最后那几天是这样。他告诉我，他把复印件交给了他的一个学生，而且这个星期就会还给他。他提到了你的名字。我想，他可能拿你的作业做了参考。我猜他不想干那些单调乏味的事。既然你去看甘波，说明你对这个学科有一定的了解——我认为，古文书学很难成为大众化的选择。后来，你第二次从他的房间出来时拎着一个公文包，这是我从研究室的门缝里看到的，公文包上WD（威廉·杜戈尔）的缩写清晰可见。所以，我猜到你的名字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实的确如此。”

杜戈尔放声大笑起来。“简直是最典型的甘波作风。”说完，他意识到这样很轻浮，可是无关紧要，因为表现出普通的面对死亡的礼仪，在此时此刻也是不合时宜的。

[1]约一米八。

[2]指查特豪斯公学，一六一一年由汤玛斯·苏顿创立于伦敦，是最古老的传统英国公学之一。

[3]公元七五一年成立的法兰克王国第二个王朝。

[4]指犯罪时不在场，但于事后协助犯罪者的人。

[5]有衬线字体是指在字的笔画开始、结束的地方有额外的装饰，而且笔画的粗细会有所不同。

3

杜戈尔随着汹涌的人潮向西走。他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如何在对甘波的回忆和安心地躺在他钱包里的那两百英镑之间建立一种平衡。他像机器人一样在汉默史密斯站换乘地铁区域线，又从滕汉姆格林站下了地铁。他半闭着眼睛走向奇西克大街，到了那里，习惯又驱使他走进一家售酒的商店。不妨做一些正确的事情。他买了一瓶凯歌皇牌特级香槟、半瓶白兰地和一些安古斯图拉树皮汁。那个苏格兰人店主似乎对考虑顾客的便利一事充满无情的蔑视，他用大肚子顶着柜台，挠着红胡子说：“要开派对，是不是？如果你把它们混合在一起会比气泡酒好喝得多。”杜戈尔太累了，脑子都不转了，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他。他抱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厚纸袋离开了商店，出门时腿磕在啤酒罐摞起来的小山上。一声具有苏格兰风味的干笑伴随他走进黑夜。

阿曼达住在大街的另一边，离河比较近的那边。还有四分之一英里远，你就可以感受那一大片灰色了。从阿曼达家的窗户望出去，你可以看见由建筑物围起来的一个方形小水池。这是一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她说。可能这就是为什么那个波兰房东要那么高的房租。

这是一幢半独立式的别墅，以前也曾风光过。阿曼达在二楼租了一个比较大的房间。门开着，他走了进去。阿曼达不在，一股凄凉感迎面袭来。他像婴儿一样渴望尖叫：“这不公平！”可是，这个房间还是如往日一般惬意。房间很大，灯光幽暗，有如洞穴；到处都是植物——它们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蜷缩在地板上，占据了中间大部分可用的空间。房间里有一个老式的煤气取暖炉，如果你盯着它看一会儿，就能看到闪闪发光的东方宫殿，咝咝地冒着光，散着热。杜戈尔最喜欢那块很破旧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舒服极了，红色的背景上是一个深蓝色的图案。

从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一转身，看见阿曼达站在门口，愠怒和美丽这两种特质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在他认识的人里，极少有人能像阿曼达这样，将二者完美地结合起来。

“你好，亲爱的。”他意识到说这句话时，放松的感觉如同汗水缓缓地从毛孔里渗出来，“你去哪儿了？”

“厕所。有个浑蛋在走之前又把马桶弄堵了。用一张《每日电讯报》。”

这幢房子里的其他租户，依据性别不同，要么没完没了地惹阿曼达生气，要么能引起她的兴趣。总的来说，阿曼达对女人保持沉默的敌意。偶尔她们也会抱怨阿曼达的唱机太吵，或者因为米多老夫人展开一场唇枪舌剑的战斗。那个老太太被甜丝丝且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纠缠了很多年，每次她把自己肥硕的橘子酱色的屁股放在浴缸里排泄时，这幢房子里的租户就会闹个天翻地覆。不过，这里的男性住户很尊重阿曼达，为了回报他们对她的赞美，她会在他们生病的时候带他们去看医生，或者用有如心脏外科医生的临床技能帮他们从情感纠葛中解脱出来。

在杜戈尔看来，米多老夫人才是制造这起厕所事件的罪魁祸首，但是他明智地管住了自己的舌头，并用摇晃厚纸袋发出的诱人的叮当声转换话题。

等他们坐在壁炉前的那两只大垫子上时，他才透露了自己的新闻。阿曼达一边手脚麻利地调制香槟鸡尾酒，一边谈论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她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为出版商干活。她父亲是一家公司的常务董事。今天她读了两篇很没意思的稿子。

杜戈尔发现，她的话语如酒精般令人安心。他曾隐约担心今天五点发生的那件事会使整个世界脱离正轨——在他自己的生活里发生的地震只是一次轻微的毫无意义的震颤，而即将到来的是一次更剧烈的震动。他欣喜地发现，这种恐惧是毫无根据的，尽管这种恐惧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阿曼达的黑色长发在脸前晃来晃去，如同一扇防护屏。她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时，他把真相告诉了她。“甘波被人勒死了，有人给了我一个活儿，干两天，报酬是一千两百英镑。”他得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而且无论如何，他只想告诉她。如果她很讨厌这件事——他也不敢确定自己就不是这么想的——那么她知道得越早越好。看着阿曼达说话，他的心里有了一种确定感，尽管这种感觉没那么显而易见：他真的很喜欢她，她想怎么做都可以，哪怕要他拒绝汉伯里的提议，还要对警察说实话，唉，这是一件多么丑陋又令人尴尬的事。真奇怪，今天晚上的事竟然以这种方式得以澄清，而且几乎是具体化了。他了解了自己对阿曼达的感觉，以及多多少少，自己对死亡的态度——当然，指的是他人的死亡。

然而，当阿曼达确定她没有听错，他不是精心设计一个恶作剧来骗她时，她的反应令人吃惊：这件事让她很兴奋，她不停地追问细节。她让他回顾了整个过程，甚至连普利姆罗斯在休息室的情况她也要听。杜戈尔开始怀疑，阿曼达是不是觉得日常生活很乏味，如果早生三十年，她会不会在回忆往事时说有了战争这辈子才算没白活。这种想法让他很不舒服，既然不舒服，他也就不再这么想了。

她提了很多他脑子里本来就有的问题。

“为什么为了一份复印件就值得去杀死甘波呢？你认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杜戈尔说，“我还没仔细看呢。好像是某本宗教书的第一页——用拉丁文写的。非常漂亮，真的，如果你喜欢这些东西就会这么觉得。左上角有一个无法辨认的字迹，好像是契据登记簿。这一点告诉了我们是谁曾经拥有这本书。从字体上看，是晚期的——也许是在英国写的。”

“晚期？”阿曼达问。

“我指的是卡洛琳字体，那个我比较了解的字体。晚期的意思是在十一世纪写成的，而不是九世纪。”他非常享受这种炫耀知识的感觉，尽管他知道这么做很肤浅。他意识到，这种知识是第一次真的对他有用，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

针对这起事件背后的一切，他们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个小时。杜戈尔说，自己仿佛身处一个浓雾弥漫的城市，目之所及只有几平方码。那种无止境的、周遭发生的事都很隐秘的感觉很糟糕。阿曼达说，那就把雾灯拿出来吧。她又调了一杯鸡尾酒。

第二天早上他们是十点起的床，这令杜戈尔很惊讶。他本来盼望昨天的紧张和压力能让他多睡一会儿，而且上学的时候他很少在十一点之前起床。

杜戈尔煮了一壶咖啡，然后坐在壁炉前。阿曼达扭动着身子套上一件破旧的丝绸和服，绣在衣服上的那几条退了色的黄龙正在交战。接着，她盘起腿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垫子上。昨天晚上，她忘了卸妆。（或许他们喝得太多，无心理会这些细节？）她睡得眼睛都肿了，黑眼圈也很厉害，像是平白无故被什么人打了一顿。见此情景，杜戈尔甚为开心。他怀疑自己骨子里是不是一个施虐狂。

他还有两个整天的时间。汉伯里说后天会给他打电话，用研究生休息室外的那部付费电话。那是星期四。他决定今天去一趟大学图书馆，如果幸运的话，今晚之前就可以把一切搞定了。阿曼达的态度很轻浮，企图说服他乔装打扮变换角色。她欠考虑的做法激怒了杜戈尔，尽管他曾试图隐藏。对她来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比电视上播放的犯罪系列片的真实度高一个等级，更刺激一些罢了，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杜戈尔身上。但是她还不至于拿这件事开玩笑。不过，她没见过甘波。

他打开收音机，想知道首都电台是不是已经报道这起谋杀案了。还没有。也许甘波之死微不足道，根本无法引起媒体的关注。还有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想法：也许警方想在透露消息之前先忍耐一段时间，他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两个小时后，杜戈尔回到拉塞尔广场。他穿过停车场，向参议院后门走去。这幢楼有好几层是图书室，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杜戈尔显得如此渺小。设计这幢楼的建筑师一定是想不断地提醒人们，学习是一件严肃的苦差事。他真想用红漆把整幢楼喷满标语——即便是“西汉姆联队必胜”都能让它更人性化一点。

电梯把他带到五楼的图书室门口。他向门卫晃了一下塑料会员证，结果门卫看也没看一眼。穿过旋转门，就像羊入了圈。他向右转，穿过借书处的人群，走过编目大厅，走向通往图书室北区的双开式弹簧门。来到下一个房间时，他加快了脚步，因为他瞥见一个被芥末黄色的粗花呢夹克包裹的短粗背影，正朝北米德尔塞克斯阅览室走去。这个时候，他真没有兴致和普利姆罗斯聊天。

古文书阅览室在这层楼的尽头。杜戈尔很高兴地看到这个房间几乎是空的。门口那张桌子旁，两个档案系的女生正沮丧地小声抱怨着，她们俩的脑袋凑在一张复印件上方。他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同学激动地低声说：“可是小写字母开始分叉了。安格里卡纳杂种[1]才不会这么邋遢……”

杜戈尔在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一支自来水笔和那份复印件。后者因辗转易手已经卷角了，幸好质量还不错。他开始抄写开头的那几行：

Aurelii Augustini doctoris de pastoribus sermo incipit.Spes tota nostra quia in Christo est et quia omnis……（奥雷利厄斯·奥古斯丁神父关于领路人的布道就此开始。我们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基督身上……）

只要清晰地读出这几句话，不需要神学博士学位也能认出这就是奥古斯丁的布道词。Spes里面的大写S如果不是用来装饰的，就是起点缀作用的，黑白复印件很难让人分清缠绕在字母边上的那个阿拉伯式花饰是用墨水还是颜料写上去的。

这个字体还是很容易抄写的，缩略语符合那个时期的标准。不管怎么说，找到一个印刷文本来解决其中的困难也很容易。但是那个核心问题还是难以回答：为什么一本中世纪的布道书价值一千两百英镑，而且还要了至少一条人命？

尽管这个工作相对简单，还是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草草记下这一页的内容。他决定把翻译的工作留到以后。最后一行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而且听起来很不吉利：veniet enim dies——因为那一天终会到来。

杜戈尔伸了一个懒腰，琢磨着圣奥古斯丁脑子里那个特别的一天究竟是哪一天。他脖子疼，口还渴。他意识到，这一熟悉且无聊的感觉都是图书馆造成的。他明白需要更换场景的时候到了，于是拿起笔记本和复印件向楼下的餐厅走去。

他在柜台买了一杯咖啡，端着它来到位于出口边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咖啡喝起来有一股泥巴味儿。杜戈尔凝视深色的液体，纳闷英国人怎么能容忍如此拙劣的仿作。他掏出复印件，又看了几眼。最难的部分还在后头——了解这份手稿的日期和出处。他粗略地写下几条指导方针。

首先，这份手稿肯定是用卡洛琳字体写成的，而不是另外一种可能性——十五世纪故意搞错年代的人文学科字体（Humanistica）。其实，二者很容易搞混。杜戈尔记得，有一次甘波特别生气，好像是普利姆罗斯没注意有点的“i”和竖画超过横杠的“t”，这是将它和后来的字体区分开来的标志。

看来，这是大约出现在公元八百年到一千两百年之间的卡洛琳字体。也可能更晚一些——用这个字体写出来的字又长又尖，一些小写字母呈楔形，这可能暗示这份文稿是在英国写的。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芥末黄色的亮光，有一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毅然决然、快速平稳地走过来。哦，上帝，普利姆罗斯。杜戈尔把复印件翻过来，虽然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却有一种类似于憎恨的感觉。普利姆罗斯也在微笑着和他打招呼，那是一种龇牙咧嘴的满足感。他看起来没少抹发蜡，那一脑袋胡萝卜色的铁丝都被捋平了。他还戴了一条盾牌装饰的领带：显然，他是为了某个人才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的。

“你好，比尔[2]。介意我和你坐在一起吗？很少在这里见到你啊。”

他粗声粗气地笑着坐了下来。杜戈尔发现他的鼻头上又冒出一个粉刺。杜戈尔讨厌别人叫他比尔，比尔只比威利稍微好一点。而且他讨厌自己总是对不喜欢的人笑脸相迎。

“听到那个新闻了吗？关于甘波的那个，我的意思是，很可怕，是不是？”

杜戈尔猛地抬起头。“不知道啊，怎么回事？”很好，他告诉自己，就是要表现出这种爱嚼舌头的好奇心。

“他死了。有人杀死了他。”“小便先生”[3]等待杜戈尔做出合适的反应。

“上帝……你开玩笑吧？什么时候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普利姆罗斯把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早上我去系里，那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警察。秘书站在台阶上发狂——当然，谁也不让进去。不过我还是和一个站在门口的家伙聊了两句，好像昨天下午有人把甘波勒死了。就那么厚颜无耻地走进去，把人给杀了。”

杜戈尔递给普利姆罗斯一根烟，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后把两根烟都点着。“警察知道是谁干的吗？作案动机是什么？”

“他们什么消息也没透露。我还不至于糊涂到刨根问底。但实际上，我对他们非常有用。”

“你没看见那个凶手吧？”杜戈尔的语气比他想象的要尖锐得多，不知道普利姆罗斯注意到没有。

“没有，确实没看见。”普利姆罗斯好像很后悔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个故事上了，“可是警察想知道昨天午饭后有谁来过这栋楼。我可以帮上忙，从两点到五点半，我一直在楼上的休息室。那个便衣警察在车里盘问了我很长时间，警车停在大门外。当然，我也不得不提到你的名字。”

我猜你就会这么做，杜戈尔心想。“是啊，我在等酒馆开门。为了杀时间，我在休息室待了几分钟。”选择用“杀”这个动词真是不幸。

“那时五点刚过，对不对？”杜戈尔点了点头，“难道你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我直接上了楼。我不记得在附近见过什么人。对了，我好像听见秘书室里有打字声。”普利姆罗斯看起来有点失望。于是，杜戈尔用一个问题来激励他：“有人知道更多的细节吗？”

“怎么说呢，谣言四起。后来，我们几个都去喝咖啡了——我、莫妮卡、朱迪思，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们交流了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你着实令人吃惊，杜戈尔心里禁不住讥讽，以丑闻为食的秃鹫们终于找到了一具真正耸人听闻的尸体。“朱迪思听说他是被绞死的。你知道吗，用一根细绳套在脖子上，就像商店里用的那种奶酪切片机。”

“她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杜戈尔在他的话音里注入了一丝怀疑：这样肯定会刺激普利姆罗斯说出更多的秘密。

“从一个清洁工那儿。她嫁给了伯特，那个说话不利索的门卫。其实是他昨天晚上锁门的时候发现甘波的尸体的。”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可是杜戈尔没能从普利姆罗斯那里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只有意料之中的一大堆推测。他还听说学生会建议召开大会，强烈反对校园暴力。

可是，杜戈尔再次上楼去古文书阅览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担心。这件事原本是可以处理的，因为好像只有他和汉伯里知道，当然可能还有甘波。但是现在它已经不再是件私事了，他突然觉得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1]安格里卡纳杂种（Bastard Anglicana），是一种字体。

[2]比尔和下文的威利一样，都是威廉的昵称。

[3]对菲利普·普利姆罗斯（Philip Primrose）的戏称，原名有两个P，便有“Pee-Pee”，小便之意。

4

等他坐下来把复印件放在眼前后，他劝自己要有一个更乐观的心态。真的，情况不可能再好了。普利姆罗斯听到了一些传言，他很擅长收集小道消息，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警方的调查活动没有任何进展，调查凶杀案只是例行公事。

他一边思考，一边将目光懒洋洋地停在这页纸左上角的那个潦草的字迹上：liber……本来被警察占据的思维这时迅速转向，一个小小的侧身跨步，将解惑变成了一种令人愉快的行为。这些词和手稿的其余部分相比，字体出现得更晚，是一种模糊难辨的草书。突然一切都解释通了。那些困扰他的字母和缩略语不再混乱，奇迹般变得清晰起来——liber monacborum santi tumwulfi——《圣图姆武夫修道士书》。

杜戈尔从来没听说过圣图姆武夫这个人，这是一个好征兆。即便是在中世纪，也很少有教堂供奉一个籍籍无名的安格鲁撒克逊圣人。他从书架上取下相关的参考书——诺尔斯和哈德科克的《中世纪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修道院》，然后核对了一下索引。只有一座修道院供奉了圣图姆武夫，那是一座位于诺森伯兰郡的小修道院，在诺曼人征服前修建的，是这个圣人的出生地；还有亨廷顿郡的罗辛顿大修道院，图姆武夫在那里做过神父，那也是他殉道的地方。

题词一定是指向罗辛顿，杜戈尔想。这曾经是中世纪最大的基金会之一，和格拉斯顿伯里[1]、贝里圣埃德蒙兹[2]、伊利[3]同样享有盛名。只有在这种地方，你才有可能找到保存这种高端手稿的图书馆。那不也是本笃会[4]的修道院吗？在卡洛琳字体从法国引进，并在英国扎根的过程中，本笃会确实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一时兴起，杜戈尔想在古文书阅览室门口的小目录里找找罗辛顿。今天他的运气不错——三年前， B.W.普特金把他交给阿拉巴马州埃里克厄灵格纪念大学的博士论文私自出版了，还把一份副本交给了伦敦大学图书馆。这篇论文的标题是：《罗辛顿圣图姆武夫大修道院：它在中世纪的实际与假定内容之关键简明参考目录，及赞成与反对藏经楼存在之论据摘要》。

他把类别号草草记在手腕上，接着又在书架间徘徊，直到找到那个正确的位置。书就在那里。这是一部徒有其表的作品，封皮是绿色人造革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显然，普特金博士对于自己在学术方面的贡献评价很高。他飞快地翻了一遍论文，而后高兴地发现奥古斯丁的手稿也列在里面。历经宗教改革，历经罗辛顿升级为主教堂，它仍然保存在图书馆里。

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这本书，一阵折磨人的疲乏感如浪涛一般将他淹没。图书管理员真是一个危险的职业。哦，上帝，他想回家，他想手里端着一杯茶，瘫倒在扶手椅上。才三点钟。也许可以把这本书带走，在家里工作效率也不低。普特金可以完美地解决手稿的出处问题，现在，只剩下翻译文稿了。

出于某种深不可测的原因，书的封二上贴着一个“仅供参阅”的红色标签。杜戈尔迅速环顾四周，身后没有人，其他三面有书架挡着。他轻车熟路地把书别在腰间，夹克可以遮蔽身后好事的眼睛。幸运的是，这本书比较薄；唯一直观的效果是，书顶着脊柱时，他比平时看起来更挺拔。

他在地铁入口处买了一份《标准报》。甘波的名字出现在第三页上：大学讲师遭黑社会谋杀。这些记者还没有普利姆罗斯知道得多。

回到奇西克大街时，阿曼达正皱着眉头不停地打字，烟灰缸里堆着一摞用过的迪美斯修正液。

杜戈尔沏了一壶茶，而后静下心来翻译那份手稿。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活儿干完了。他多么希望约见汉伯里的时间是今天晚上，而不是明天。

第二天是星期四，杜戈尔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并且很清楚自己没有起床的原因。阿曼达起来了，她出去购物，还得给他买咖啡。《泰晤士报》就放在床上。他飞快地翻页，想要找到填字游戏，却在讣告栏里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詹姆斯·爱德华·汉伯里，于二月八日暴卒于伦敦。私人葬礼。

杜戈尔感到隔在他和一片金色未来之间的幕布落了下来。

他并没有想办法了解更多有关汉伯里之死的消息。得寸进尺是愚蠢的行为。或许，汉伯里的老板想要掩盖自己的行径；或许，汉伯里的老仇人终于干掉了他。杜戈尔反而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福气：汉伯里给他的那两百英镑的定金，以及知道可以摆脱这桩危险交易所带来的安慰。

他打算用这笔钱付清欠下的房租。阿曼达说服他先出去玩一个晚上。通常，他们会一直玩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在皇家咖啡馆吃早餐。玩一圈下来，再用剩下的钱还债就没什么意义了。

杜戈尔的疑虑暂时平息了。这的确是一个愉快的周末——出于某种原因，当运转两个人关系的零部件是用钱来加油润滑时，他们是最幸福的。他们甚至可以暂时忘却伦敦的阴冷和肮脏。当你有钱打车的时候，连天气似乎都好了起来。

甘波和汉伯里的缺席增强了这种幸福感——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好的，哪管恐怖的死亡事件频繁发生。

有了这种认知，这个星期发生的事又引发了一种潜在的、不那么令人舒服的后果。到了星期日上午，杜戈尔再也不能假装没事人了。他把阿曼达的注意力从杂志的彩色增刊上吸引过来，他得跟她解释一下。

“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我看到了其中一具尸体，还和凶手合作过。滑稽的是，这并没有激起我的反感。现在也是。”

“发现甘波的尸体后，你一度感觉很恶心。”阿曼达总是喜欢别人对自己百分之百的诚实。

“那也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并没有让我的道德不安。”“道德”这个词令杜戈尔很尴尬：这个东西还是抽象一点好。他赶忙继续说：“而且，我并不在乎汉伯里，除了他的钱以外。好像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似的。”

“所以呢？这会让你变成一个超人吗？如果你想当葬礼承办人，或许有用。”

“你认为它会在你身上产生同样的效果吗？”

阿曼达考虑着这个问题，眼神在膝头的那本杂志上游离。“不知道。”她终于说话了。她的语气是在告诉他“我也不是特别在乎”。她用下面这句话结束了这次谈话——“你疯了。”够亲切，她说的是真话，可是杜戈尔有点受骗上当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他们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这也是她吸引他的主要原因。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父亲，后者曾在杜戈尔入睡前讲过他用司登冲锋枪杀德国人的事。当然，那是两码事。那是战争时期。

生活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恢复了窘迫的常态。那个星期二仿佛是在惯常的节奏中打了一个嗝，重要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它和其余的一切太不相同了。杜戈尔漫无目的地干了一些活儿，又开始琢磨，他怎么会选这么一个奇怪的专业。除非出现财政奇迹，否则这将是他的最后一个学期。

想从学生岗位上退下来的念头并没有令他过分忧虑。搞研究属于边缘生活，是一种占用闲暇时光的行为。聚会时如果有人问他做什么，他可以脱口而出。这是一个健康的答案。

他问阿曼达愿不愿意搬出伦敦，结束两个人的分居生活。她说她会考虑的。

一天晚上，杜戈尔在翻阅普特金的论文时发现，他把很大篇幅献给了奥古斯丁的手稿。这份手稿不仅在美学上取悦了普特金，而且后者对“&”这个符号到底有多么优雅，做出了近乎抒情诗的评论。不过，他把诺曼人征服前的藏经楼曾经存在于罗辛顿这件事当成了理论的主旨，也就是说，他确信“g”如弓一般的形状清晰地表明了来自欧洲大陆的某个藏经楼的影响。假设十世纪晚期有一个来自科隆的书法大师生活在罗辛顿，杜戈尔会不会和他意见相左呢？

普特金还很乐于展现这是一份多么与众不同的手稿，其间充满了奥古斯丁对家园的爱恋。与大多数英国中世纪的手稿不同，它完整地记述了罗辛顿几个世纪以来的发展。一份十二世纪的修道院图书馆目录记录了被供奉者的名字，这解决了它的身份问题。四百年后，利兰将它列在图书馆珍品目录中。到那时为止，它已经获得了适度的神奇力量，尽管时代搞错了，却和圣图姆武夫本人联系在了一起。

宗教改革后，这座修道院由于受封为主教教座的中心而重获新生。詹姆斯一世统治时期，一个绰号为“小教士”的古文物研究者将这份手稿收入由他编录的修道院书目中。据普特金说，那份手稿还在那个牧师会礼堂里展出过。

杜戈尔琢磨着，要不要哪天去一趟罗辛顿呢？也许他可以近距离地核实这份手稿，因为他可以很容易地得到一张有秘书处抬头的信纸，并在上面写一封热情洋溢的介绍信。不过，他遗憾地放弃了这种想法：去那儿没什么真正的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也不知道原始手稿本身是否与此有关。如果有人打算把它偷走，他也没办法——或者，他也不想有什么办法。

他合上普特金的书，说服阿曼达改去“冠与锚”酒吧。

* * *

周末过后的那个星期四，警察找他谈话了。系里贴出了通知，要求星期二下午去过历史系办公楼的人，以及甘波博士曾经拥有的所有学生（杜戈尔心想，多么不幸的句子）都要去秘书处约见警察。流动警察总部和调查谋杀案用的设备已经撤出了校园，但是学校给警察们留了一间屋子。接受警察询问的那两条要求杜戈尔都符合，他想，也许早一点摆脱这件事比晚一点好。

结果时间并不长。一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便衣警官坐在桌子后面，另一个警员坐在他右边做笔录。三分钟之内，他们就断定杜戈尔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然而，那个呆板的警官面露和蔼之色，说：“好，你说的话对我们很有帮助，帮我们排除了下午的一些疑点，也证实了我们已经知道的一些情况。”那个做笔录的警员让杜戈尔看入了迷：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件主人身份不明的收藏品，正在用那个东西兴趣盎然地挖鼻孔。他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那个东西前后转动着，觉得它出人意料地好用。

“对了，还有一件事……杜戈尔先生。甘波博士死前的那个星期四，您曾经见过他最后一面。他当时的表现是不是很古怪？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心情如何？”

他们一定是非常困惑不解，才会问这么模糊不清的问题。有那么一刻，他琢磨着要不要把一些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不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为了他们好，也为了自己好，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那个挖鼻孔的警员小心翼翼地将他挖出来的鼻屎寄存在椅子下面。

“他很正常。”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帮助，于是，他又扩展了一下，“他的脸有点红，我觉得，看起来午饭吃得不错。不过这也很常见。”甘波一直很自负，威逼杜戈尔干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项任务是抄写奥古斯丁手稿。不过，这同样很正常。

警官对他表示了感谢，让他把下一个人叫进来。很奇怪，杜戈尔开始讨厌警察了。他以为警察是一贯正确的，可是这种从童年时代残留下来的想法忽然不见了。他知道，这么想没有理性根据，只是因为没有一个长着鹰脸的警官能够通过直觉和推论明确知道杜戈尔隐瞒了情况，他就表现出了孩子气的失望。这样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回家之前，他沿着长廊走——有几天没检查文件架了，今天下午也忘了问系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找人代替甘波了。

没看到什么通知，不过文件架上放着一些他要和其他博士分享的东西。校方细心地放在一旁的社团通告直接飞进了纸篓，陪着一起进纸篓的还有一张希望他成为“学院之友”的邀请函，不过条件是委托银行代付年费。转念一想，他把信封也一并奉上了，既然上面盖着“请重复使用”的章。最后是一张来自秘书处的通知：他能否领一下挂号邮包？

邮包？杜戈尔十分不解。难道他订购什么东西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挂号呢？他去了办公室。一个三十几岁、身材高大、长着一张兔子脸、浑身散发粗野气息、办事毫无效率可言的女秘书正在电话里和什么人描述她的男朋友。杜戈尔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谈话，她递给杜戈尔一个大信封。信封是浅黄色的，分量不轻，用透明胶带和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杜戈尔向她道了一声谢，她则用喷鼻息来回应。他把这种表现正确地解释为指责。这种语言胜过简单的言辞，她仿佛在说：“我们可不是开邮局的！”

他离开了那个房间，走之前还和那个来自西印度群岛、屁股滚圆，朝九晚五忍受安德拉德小姐坏情绪的打字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在走廊的隐蔽处，他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笔体坚定且极为文雅。他把信封翻过来，刚想撕开，却在背面看到了寄信人的地址。

詹姆斯·汉伯里

由库兹公司代为转

交芒特大街10号

伦敦

[1]中世纪英国的朝圣中心，拥有古老的修道院，被认为是亚瑟王传说中阿瓦隆的所在地。

[2]中世纪时为本笃会最富有的修道院。

[3]指伊利大教堂，建于中世纪，位于剑桥。

[4]本笃会是天主教的一个隐修会，又译为本尼狄克派，是在公元五二九年由意大利人圣本笃在意大利中部卡西诺山所创，遵循中世纪初流行于意大利和高卢的隐修活动。

5

杜戈尔住的那幢房子位于芬奇利路的拐角处。房子的正门安在一个拱门上，设计灵感来自垂直风格[1]，但是从支撑门廊的柱子上依稀可见希腊的荣光。现在大堂里很阴暗，可是到了夏天，这里不仅幽暗，而且凉爽得令人精神焕发。铺成黑白棋盘图案的石板地让杜戈尔联想到威尼斯的宫殿和室内乐。今天，不知怎么，杜戈尔想起了一个中国皇帝，他把庭院摆成棋盘的样子，给罪犯穿上合适的衣服，拿他们当棋子玩。下棋者的技巧和策略将决定这些罪人死亡的速度。当王还是卒，哪一个更好呢？还是阳台上的皇帝？

他一步迈两个台阶，眼睛逐渐适应了从楼梯拐角处的彩色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

杜戈尔住在四楼的阁楼上。起初这个地方只放了一张很大的台球桌，如今这个空间则被分隔成一个客厅、一个卧室和一个极小的厨房。三个房间的顶部都开了一扇长形的天窗，仿佛把一个小型的空中温室架在了房顶上。

他在客厅里找到了阿曼达。她正在电暖炉前用两副牌玩一局复杂的纸牌游戏。她没有抬头，他的手触碰到她的肩膀时，她却对着放在地板上的十二列八摞纸牌说：“你好，威廉。一会儿就好了。”

“红九放在黑十上？”杜戈尔说，“我去煮茶。”

“没辙了。我所有的国王都没了。没茶叶了。”

“我买了一点。”

杜戈尔挤进厨房，把水壶装满，打开炉子。等水开的工夫，他把买来的茶叶倒进茶叶罐里，洗出来两只马克杯，在垃圾桶下面找到了托盘。他又闻到了一股怪味，塑料垃圾桶里或许又有什么异域植物在茁壮生长。水开了，把他从寻找异味源头这个道义责任上解脱出来。他把茶壶沏满，放在托盘上，端到客厅里。

阿曼达正在收拾牌。“天窗又漏了。”她的语气很随意，“警察那边怎么样？”

“没劲。一个很无趣，另一个一直在抠鼻子。例行公事罢了。”他把托盘放在两个扶手椅之间的八角桌上。突然，他不能再维持无动于衷的假象了。“对了，今天我收到一封信，是汉伯里寄来的。我猜是封信吧。还没打开看呢。”

阿曼达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都会让他焦虑不安，想要做一些丑陋不端的行为，比如把刀子放进嘴里。

“你的意思是，你还没拆信呢？”

“没拆。也许等等更好。我的意思是说，天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我拆信，你倒茶吧。”

杜戈尔掏出小刀，割断细绳，划开信封口。大信封里还有两个小信封，其中一个信封里装的是信，另一个装的是一摞用皮筋捆起来的钞票。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阿曼达，后者大笑道：“给我读读信上都写了什么。”

杜戈尔把信展开。这是一封长信，用酒店的信纸写的，一共有六七页，纸上挤满了浮夸的笔迹。

我亲爱的威廉：

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读到这封信。我会把它寄给我的银行，并注明如果没在一个星期内告诉他们取消的话，就转交给你。我想，这也算是一份保险单。

你也许很纳闷，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晚我和你一起喝酒时就已经知道有人想杀我了。现在我认为他们动手的时间可能比我预期的要早。恐怕这听起来像是一出琐碎的情节剧。给你写信是因为我喜欢你——也许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而且我也没有别的写信对象。无论如何，我欠你一些钱。

今天晚上，我故意在很多方面误导了你。甘波过去是为我工作的。在牛津时我就认识他，不过是泛泛之交。他接受了我给的佣金，后来却试图敲诈我。他知道这笔交易与金钱有关，于是也想分一杯羹。他以为自己的能量在不断提升。我年轻时犯过一个小错，他抓住了这个把柄。

我真是受够他了。为了让你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请允许我概述一个很短的故事。上个月你肯定在报纸上看到过奥斯维斯·弗农·琼斯的讣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他教授的有关犯罪的课程曾经在全社会引起广泛的关注——你当时可能太年轻了，不记得当年他对耶稣受难像《我主于群贼之间》的重估所引发的震惊和争议。他在达特穆尔做过神父。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密切关注几个康复中心，那是他在罗辛顿大教堂做教士之前的事。

这位神父还有一个职业。据我所知，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我必须补充一句，在达特穆尔时，为了增加收入，他在我的帮助下开发了另一项副业：他成了一个毒品贩子，不过是以一种谨慎高级的方式——他只通过中间人操作。

起初，他关心的是为挑选出来的犯人提供“生活用品”。他很可能把这视作“爱你的邻居”这项运动的延伸。但很快他就卷入了这项活动，不只是在金钱方面，也在智力方面。当然，他处在一个比较理想的位置上。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一个神职人员竟然可以轻松穿行于各个阶层的人中间，特别是他对罪犯的兴趣是合理的、出于神父职责的。他的组织迅速扩展到达特穆尔以外的地方。当他离开那里不做神父后，他开始四处旅行，于是把那个组织又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当然，还是我在帮他的忙。他很善于交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既能让主教开心，也能让杀害儿童的凶手心情愉快。这对他来说是常有的事。

他成功的秘密有三个：把基督教传入监狱的使命、广泛的社会关系以及非凡的记忆力。在他的鼎盛时期——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间——他几乎可以安排任何事情：从一起谋杀到一公斤的海洛因；从地方议会的优惠待遇（至少能出席一个场合）到主教的职位。

他成功的秘诀是懂得克制，我觉得。他从来不会追求不确定的高额利润，而是信奉小富即安、安全第一。对于那几个和他有直接接触的人来说，他最多就是电话那头的一个声音。大部分人是通过我和另外一个人和他取得联系的。在某些场合，尽管他的客户了解他的宗教能力，却没有意识到，他给他们提供了远不止于此的物质享受。你明白吗，他需要做的就是让买家和卖家接上头，反之亦然。然后他就收取佣金，简单得很。

我负责他的一部分业务，一个叫迈克尔·艾洛依修斯·李的人负责另一部分。我的工作主要是应付那些富有的外行人——享有声望和地位的人士偶尔发觉需要有人帮助自己打破法律规条。李则和惯犯们打交道，这些人或者面临竞争对手的威胁，或者难以交付某些货物。我和李几乎没有直接接触，只是通过那位“教士”来交流。他会提供我们必要的名字、电话号码、地址等。

教士信任我们——很简单，他掌握着可以毁掉我们的信息。不过公平地讲，他是个慷慨的雇主。

这份秘密职业给他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但他的花销非常谨慎，连他妻子都没有发现除了津贴——或者你们把它叫成别的什么——之外，他还有自己的一份小小收入。我想他资助了几家宠物慈善基金（比起人，他更愿意选择动物），拥有几幅不错的十八世纪版画和一个完美的酒窖。剩余的财产他用来投资珠宝——我相信主要是切割钻石。他把它们保存在罗辛顿巴克莱银行的保险箱里。

偶尔有那么几次，我和他一起去罗辛顿（李从来没去过那里）。向别人介绍我的身份时，他说我是他的一个远房表亲，做股票经纪的（很合适，这是一个模糊的职业）。弗农·琼斯很乐于把我介绍给当地的大人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由此我们就说到了他的另一个与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特点：他很恶毒。不是那种粗鲁的恶毒，而是讲究技巧，做事拐弯抹角。我能想象，他小时候过马路，肯定不会一脚跺死可怜的昆虫，而是慢慢地，把它们的小腿儿一个一个揪下来，或者把它们淹死在一勺蜂蜜里。当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表现得很和蔼的时候，他对人类也是如此。我坚信，他妻子是一点一点死去的，死在由他辛辛苦苦一手创建的那个小小的家庭地狱里。我和李不值得他做出这种牺牲。有时候我会琢磨，如果他不是神职人员，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人呢？他知道我和李水火不容，这一点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以对我们俩分别控制。他很享受这种紧张的状态，但是他太聪明了，不会让这种紧张感达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这是他活着的时候的事。不过很显然，他感觉死了以后就没有必要顾虑那么多了。他死后，我去罗辛顿参加他的葬礼。我跟他的律师和银行经理聊了聊，这两个人都来到那个市立公园一般的墓地，向他最后一次致敬。葬礼结束后，大家去了当地的一家酒店。也许他们本不该公开谈论已故客户的事，毕竟他们认为我和死者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他们还为我难过，因为弗农·琼斯死前写了一份遗嘱，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皇家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对此，我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喝完三杯威士忌后，那个银行经理说，弗农·琼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圣诞节过后就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部转移走了。那个律师也插话道，教士这个人有怪癖。依我看来，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他的一生，可以做他的墓志铭。他还说自己答应要在葬礼这天替他寄出两封信。不难发现，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另一封是写给李的。

那封信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信封里只装着一份复印件，你也有的那份，还有一张弗农·琼斯的名片。写在名片背面的内容才是关键。他用潦草的笔迹写了一段话——《马太福音》7：7：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我很清楚，你可能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荒谬了。请再忍耐我一会儿吧。你明白吗，我相信我正确地诠释了他的想法。他给我的那两样东西，同时也是两条线索。通过这两条线索，我就可以找到他藏匿的珠宝。我还相信，他也把类似的、但是不同的线索交给了李。他并不在意把那些钻石留给谁，他想留下的是纠纷。很难向外人解释其中的究竟，不过，你必须明白两点：一是弗农·琼斯的恶意，二是他有破解密码的嗜好。首先，他知道我和李关系紧张，于是，一想到能在死后强化我们之间的敌意，并在坟墓里操控这两个人，就会令他情绪高涨。他既然告诉了我，我毫不怀疑他也告诉了李。那些石头价值六位数！这为两个人开展竞争提供了一个多么好、多么重要的动机啊！此外，他玩智力游戏上瘾，喜欢迂回地寻找解决办法。他是那种先玩填字游戏，再看报纸头条的人。他还是一个狂热的解码爱好者和密码分析家。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他最大的野心是解密出自罗杰·培根[2]之手的伏尼契手稿[3]。此外，他还对中世纪手稿感兴趣，而且他知道，事实上，我和李都没有破解谜题的天赋。你明白事情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了吧？他给我们俩设置了一道难题，用一笔钱做奖金，把线索分别放在两个人手上。他很清楚，我们俩绝对不会联手，因为其中一个人会不可避免地试图欺骗另一个。

可以确定的是，总有一个人会得到那笔奖金。这个教士残忍、恶毒、狡诈，但是，说句公道话，他也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也就是玩填字游戏的人遵守的准则：如果你提出一个问题，就一定有一个答案，否则就不公平。

我们谈谈现在的事吧。今天晚上，有人跟着我回到酒店。我觉得自己很蠢，当我明白弗农·琼斯的想法时，没有采取更激进的做法，只是从布朗酒店搬到了布里斯托尔酒店。习惯导致粗心。李手下有一个人监视我的窗口。毫无疑问，还有更多的人在监视，李的人手总是很充足。可惜的是，今天晚上我必须出去——一件很紧急的小事，遗漏此事将令我在财务上陷入极端的困境。李早晚会想办法扣留我或者杀死我。很可能是后者。他会认为总体来说这么做更有成效，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会掂量一个死去的竞争者（也就是对他过去生活的微妙插曲了如指掌的危险人物），和一个有可能在他的胁迫下提供帮助的人，哪一个对他更有利。此外，他这种人认为，只有杀死某个人或者自己单干才会安心。他也可能会失败，我还没到不堪一击的时候。但有时我觉得干这行我实在有点老了。

好了，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如果你愿意，随你的意，可以代替我迅速富裕起来。和李相比，你有更多的优势：你是外人，李不知道你的存在；在头脑上你可能比他的装备更精良——你的背景更接近弗农·琼斯。当然，这要取决于你。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冒险。李不是傻子，也不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人。我的忠告是，如果遇到他，你就撤退，不要给他时间对你产生怀疑。

我必须把这封信封起来交给酒店的人。我竟然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感觉好像是在写遗嘱——你当然不想漏掉任何东西，原因显而易见。

最后再说一点：如果我是你，看完这封信就把它烧掉。我知道这个做法很笨，可是信中的内容不应该被不适当的人看到。

如果你读了这封信，我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

詹姆斯·汉伯里

杜戈尔把信扔在地上。他读得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大口已经温了的茶水，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安静的房间几乎暗了下来，他发现最后两页字已经看不清了，可是又不想开灯。公共汽车隆隆地驶过楼下的芬奇利路，间或还有高峰时间的喇叭发出痛苦的鸣叫。真奇怪，伦敦本应该像往常那样清空自己。

阿曼达站起身，拧开台灯，拉上窗帘。窗帘旧了，颜色也退了，棉绒布料呈现出一种宁静的蓝色。杜戈尔看着它们。

“他好像有点生气。”阿曼达语调轻快地说，“里面装了多少钱？”

他们开始数钱，每个人拿了半沓。杜戈尔很爱做这件事，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是别人的。汉伯里答应给他一千一百英镑，实际上，他几乎多给了一千。

“麻烦的是，”阿曼达若有所思地嘟囔着，“两千英镑可不是恶作剧，能一笑了之。没人开得起这么昂贵的玩笑。”

“哦，这不是玩笑。”杜戈尔厉声道。阿曼达惊讶地看着他，他赶忙道歉。这封信搞得他心烦意乱，读信的过程也很痛苦。但是，他不想把自己的感觉告诉阿曼达，因为她会说这种感觉很愚蠢。相反，杜戈尔说，甘波和汉伯里的死不是一场喜剧。更有可能的是，要么汉伯里疯了（不管他是死是活），要么他不光死了，还说出了真相。阿曼达说“是”的时候，他开始仔细核对目前的几个选项。他可能是对的，但阿曼达希望他的语气不要那么傲慢。

“我认为他说的是实话。”她继续慢慢悠悠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这么丧失理智。或者至少不会用那种方式。”

杜戈尔表示同意，他正在努力忽略她批评他傲慢这件事，结果算是成功了吧。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他稍微喝几杯酒，享受音节从嘴里溢出来的感觉时，她就会这么说。或许他是有点傲慢。他的思绪回到眼前的问题上，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杀死汉伯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他了？不管那个凶手是李，还是他的某个雇员。阿曼达的回答是否定的，她的口气表明，他们俩的想法截然不同。如果有人看到他和汉伯里在一起，那李早就和他联系了。毫无疑问，她是对的，杜戈尔想，但是他希望阿曼达的语气里能流露出一丝担忧。

“那我们怎么办？”她说。杜戈尔很感激她用了“我们”这个词。他看着她，心想，兴奋之情令她的面容如此鲜亮。让他忧心忡忡的事情，竟把她变得如此美丽。

“要么花掉这笔钱，忘记汉伯里，要么——去一趟罗辛顿，我觉得，这是唯一可做的事情。整件事都指向那里，不是吗？手稿、弗农·琼斯和汉伯里的来信。我们可以在那儿度个周末——四处瞧瞧，看看他过去住在什么地方。没准能撞上大运……如果我们得到那些该死的东西，都不知道卖到哪儿去。”

“别这么沮丧，威廉。我们明天就去。”阿曼达对他露出微笑。杜戈尔意识到，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也回到了有利的位置。想一想，去一个有大教堂的城市玩上一两天也是蛮诱人的。如果他们慎重一点，就不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难道不是吗？

[1]英式哥特风格的第三个发展阶段，注重垂直的线条感。

[2]罗杰·培根（Roger Bacon，1214—1292），英国哲学家、自然科学家。

[3]一九一二年，美国珍本书商伏尼契（Wilfrid Voynich，1865—1930）在罗马附近一所耶稣会大学图书馆找到他一生中最大的发现：一份厚达二百三十页，以奇特字体写成的手稿，手稿中还有许多植物、天体和出浴美女等奇异的图片。

6

红色迷你库珀车的发动机呜咽着，仪表盘下面的横档上黏着几块口香糖。去罗辛顿的路上，阿曼达一直在激烈地发表长篇演说，她受不了租过这辆车的那些人；竟有人残忍地对待一辆没有自卫能力的汽车——这勾起了她全部的人性。

一大半的路程都要在A1公路上度过，杜戈尔讨厌这条路。郊区像藤蔓上伸展的卷须，向北爬行，杂草丛生的旁枝从北环路一直伸展到苏格兰，一路携带着有关尼斯登和埃德蒙顿的记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杜戈尔很不舒服，身子扭来扭去。今天他穿了一件新的粗花呢外套，是阿曼达给他挑的。他还把头发理了。阿曼达坚持认为，这件衣服看起来比较体面。杜戈尔发觉这种体面让他浑身发痒。

他试着靠琢磨弗农·琼斯的事来转移注意力。令人苦恼的是，这件事他知道得太少了。他去过一趟西汉普斯特公立图书馆，对《英国圣公会圣职者名册》和一月二十四日出版的那张刊登了弗农·琼斯讣告的《泰晤士报》进行了一番研究。

有关这位教士的资料本来就很贫乏，它们也没增添什么新内容。弗农·琼斯，生于一九一一年，在剑桥大学的圣保罗学院和圣约翰学院学习过。一九三三年，他被任命为执事，一九三五年被任命为神父。由于监狱神父的身份，他接受了各种皇家专门调查委员会以及和刑罚改革有关的任命。一九六一年成为罗辛顿教士。一九七五年，他获得大英帝国三等爵士勋位。

讣告讲的主要是他在监狱里的工作……“他针对这一方面以及周边社会议题的观点在英格兰教会内外引发了许多争论。”

阿曼达将迷你库珀车转向通往罗辛顿的B级公路[1]。幽暗平坦的乡村如同黑色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公路。在剑桥的那三年，杜戈尔一直生活在沼泽地区的边缘[2]，对河水无怨无悔地滑入冰冷的北海中的景象，他一直难以接受。

阿曼达开始哼唱《音乐之声》的片段。

道路开始上升。罗辛顿坐落于一大片泥沼的岩层上。迷你库珀车的前灯照到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罗辛顿城区委员会。欢迎来到罗辛顿，佛梅苏尔梅尔之姊妹城。这行字下面是一张朴素粗糙的照片，照的是主教堂西侧的大圆花窗下一个由七部分组成的凹陷的诺曼拱门。

街灯发出的黄光刺透了黑暗。他们发现，要去的那个旅馆就位于主教堂附近的交通灯边上。杜戈尔在西汉普斯特公立图书馆找到一本旅游书，并根据广告上登的十字钥匙旅馆的电话号码预定了一个房间。这家旅馆的广告是这样写的：一家具有四百年历史的旅馆，在大教堂的阴影中散发醇熟气息……中世纪的魅力中融合了现代的舒适。

旅馆位于街角，似乎有一条主购物街将它和右边的主教堂分割开来。暗黑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外墙左边是一道拱门。阿曼达把迷你库珀车慢慢驶过那道拱门，开进一个被这家旅馆当成停车场的庭院。车熄火后，天上下起了雨，阴沉、执拗。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车上，水顺着挡风玻璃向下流，看起来像是一条微型瀑布。

阿曼达打了一个冷战。“真是阴森恐怖啊。”

杜戈尔伸出手把阿曼达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这不是阿曼达的说话风格，她认为噩梦是人们想象出来的（这当然不是真的），因为她自己从来没做过噩梦。“我知道。”他回答，顿时感觉自己无比高大，心中充满了保护欲。“就像一部汉默恐怖片[3]。我们应该等那个幽灵马夫，还是去找一个鬼一样的管家？”

“哦，闭嘴。我的伞好像放在后座上。”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杜戈尔把手伸到车的后座上乱摸一气，从只花了几个小时就堆成一团的杂物中拽出了那把伞。

他吃力地从车里爬出来，然后绕到后备厢那边。阿曼达把后备厢里的行李收在一起，竖起大衣领，又用围巾包住了头发。

“我们得绕一圈去前门。”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公文包递给杜戈尔。公文包里装着那部普特金的杰作。“如果能从这儿进去就好了，可是路被装空酒瓶的箱子挡住了。”

他们跑到大门前，走进明亮温暖的大堂。左边有一条路通向几乎空着的酒吧，右边围着壁炉摆成一圈的是一些老旧的椅子和沙发，上面罩着印花棉布。只有一把椅子上坐着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炭黑色外套、面容憔悴的神父，他正在读《教会时报》。他们面前是一张接待台，它的一边是几级台阶，另一边是一个布告栏。杜戈尔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看起来很舒服，虽然有点破旧，却赏心悦目。

看见他们走进来，坐在前台后面的那个宽度大于长度的硕大女人抬起头来。她把《每日镜报》往旁边一推，然后轻轻拍了拍烫过的鬈发。

“晚上好。”她说，“我可以帮你们做些什么吗？”接着，她又用更自然的语气说，“今天晚上真够脏的，是不是？”

杜戈尔点头称是。他不安地发现，他的鼻尖上有一滴水珠，雨伞在地毯上滴了一摊水。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在电话里报的那个名字。“我们是梅西夫妇。”他希望这个名字听起来不会像他自己所感觉的那么不真实，“今天早上我们打过电话，预定了一个房间，我们想在这儿过周末。”

阿曼达打了一个喷嚏，接待员闻声而动。“上帝保佑你。每到这个时候，我那个死了的丈夫就会洗个热水澡，喝上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结果这么做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心脏病发作，他死了。把雨伞放在那边的架子上吧，亲爱的。你说你们姓梅西？是七号房间。在这儿签个字，可以吗？”

杜戈尔在那个本子上胡乱签下了自己的新名字。他决定保留自己的教名。改变姓氏已经够令他困惑的了，彻底更名改姓会把事情变得复杂到难以忍受。他写的地址是贝尔塞斯公园西北三号。

“今天晚上你们在这儿吃吗？”接待员问，“供应晚餐的时间是七点到九点。”

“嗯，”杜戈尔看了一下表，马上就到六点半了，“是的。”他看着阿曼达说：“我们七点半左右下来吃饭，好吗？”

接待员把她那一大坨肉从桌子后面缓慢地挪出来，领着他们上了楼。“这个季节，我们这儿的客人不多。”她扭过头说，“通常复活节前才会好起来。你们的房间很漂亮，不是我吹嘘，从那儿可以看见美丽的大教堂。”

“哦，那很好啊。”紧跟在接待员左右摇摆的大屁股后面的阿曼达说，“我们对大教堂的历史很感兴趣，当然还有别的东西。”

“这里有很多教堂。”接待员骄傲地说，“哎呀，我们经常接待各个大学的学者什么的。有一个是美国人，为了写一本关于大教堂的书，在这儿住了三个月。一切他都要求做到最好。这个人一定很有钱，多到花不完。不过，他是一个很友善的绅士，做起事来有条不紊，总是那么干干净净的，人很严肃，还不停地和你说这说那。他常说：‘里瓦拜德夫人’（他说的是我，我叫安妮·里瓦拜德），里瓦拜德家族在罗辛顿的历史几乎和大教堂一样长。五百年前，有一个叫里瓦拜德的人曾经是修道院农场的副管家。’‘您和我开玩笑吧？’我说，‘那个人不是我的亲戚（实际上，我出生在伊斯灵顿）。’‘哦，不，’普特金先生说，他研究的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呢。‘我拿给您看看，好吗？’我们到了。”

她打开七号房间那扇漆成白色的门，把他们引了进去。这是一个温暖的大房间（中央供暖一定是他们所谓的现代舒适之一，杜戈尔想，可是，中世纪的魅力又从何说起呢）。从室内的装饰风格和家具看，这是一个品位比较保守的人在一九五二年设计的。不过，房间很干净。那张大双人床够六个人睡的，床上摆满了枕头，还铺着灯芯绒的床单。

“浴室在这儿，亲爱的。冲马桶的时候要拉两次链子。还需要什么吗？”准备退出房间的里瓦拜德夫人就像一艘即将离港的远洋客轮，“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里瓦拜德夫人离开后，杜戈尔走到窗前。这个房间在二楼，下面就是他们从汽车里看到的那条商业街。商店已经关门了，人行道上空空荡荡，只能看见街对面有一条黑色的杂种狗正在朝着目的地潜行。一盏灯照亮了街角药店上方挂着的牌子：中央大街。屋脊后面是大教堂投下的巨大阴影。尽管看不清任何细节，但是你无法回避它就在那里的事实。杜戈尔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结在嗓子里反弹了一下。他想，住在一个市中心有座石山的城镇里一定会出怪事。他拉上窗帘。

“我喜欢这儿。”阿曼达说。

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出现在楼下的酒吧里了。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从那儿可以看见外面的大堂和沙发卡座区。那个上了年纪的神父仍旧坐在壁炉前的那把扶手椅上，不过，他拿《教会时报》的角度变了。报纸遮住了他的脸和前胸。杜戈尔说，他代表了教堂已经休眠；阿曼达说，他这个年纪的人还能不辞辛劳地擦鞋，这难道不令人感动吗？像杜戈尔这种人，甚至连一套鞋刷子和一罐鞋油都没有。接下来，他们开始讨论这个老人来这里做什么——他是不是住在这儿，也许他是一个退了休死了老婆的教区神父，或者他只是想游遍英格兰的大教堂，暂时逗留此地？

杜戈尔去吧台拿菜单的时候，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抬头看，但是脑子里隐约对浅色的西装和厚重的金链子留下了印象。

“两大杯威士忌。”其中一个人对酒吧招待说，“快破产了。”接着，他对同伴说，“如果没有更好的建议，你就会和汉伯里同一个下场，这是事实。”

[1]次于 A 级公路，通常连接小城庄园及村落。

[2]指英国东部海岸边的大片湿地或历史上曾为湿地的区域，包括林肯郡、剑桥郡、诺福克和苏福克的一小部分。

[3]汉默电影公司，英国电影史上最成功的电影公司之一，创立于一九四八年。自一九五六年开始，连续拍摄了许多低成本的恐怖片。

7

“表现得自然一点。”杜戈尔对阿曼达说。他们闷着头吃烤鸭和巧克力慕斯，仿佛那两个很快跟着他们从酒吧到餐厅里来的人就像墙纸上的图案一样没有意义。进餐的过程中，他们分享了一瓶普利雪干白葡萄酒，而后又去休息区喝了咖啡。那个教堂休眠人正在餐厅里一口一口咬着多佛比目鱼，于是，壁炉归他们了。杜戈尔不得不克制自己想要逃到楼上去的愿望。可是，回到房间就永远无法知道任何事情。无论如何，除非这两个人中的一个会读心术，否则没有任何理由因为恐惧而选择撤退。杜戈尔在前台里瓦拜德夫人那里买了一本有关大教堂历史的书。待在餐厅的最大问题是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中性话题，而陷入紧张的沉默之中，用耳朵对准三张桌子开外的那两个人则容易得多。

当他发现这本小册子的作者是大英帝国三等爵士勋位获得者、文学硕士、罗辛顿教士、奥斯维斯·弗农·琼斯神父时，杜戈尔并没有很惊讶。既然他们到了十字钥匙旅馆，一种令人不安的逻辑就已经掌控了全局。先是有人提到普特金，接着，又出现了这两个人——他们要住在这家旅馆吗？其中一个很可能就是李本人。小册子的封面是亮光纸做的，印着大教堂的照片，弗农·琼斯的名字又出现了。杜戈尔感觉自己是一个超越概率的赌徒。

他和阿曼达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本翻开的小册子摆在两个人中间，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个咖啡托盘。杜戈尔本想喝杯酒，但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清醒的头脑。阿曼达翻看照片，杜戈尔则粗略地读着文字。

弗农·琼斯把叙述的重点放在中世纪。显然，他赞成把这个修道院教堂提升至主教堂的地位，悲叹脱离罗马教廷所造成的毁灭性后果：那些清教徒肆意毁坏十五世纪华美的彩色玻璃；唯有圣图姆武夫礼拜堂的祭坛后面保存了为数不多的碎片；教堂内部的陈设，包括北边十字耳堂里那座早已闻名天下的中世纪钟也因改革派的褊狭和无情而湮没无闻了。幸运的是，最后一任修道院院长和第一任座堂主任神父——查尔斯顿的杰瓦斯保留了珍藏于修道院图书馆中的部分无价手稿……

阿曼达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以示警告。那两个人正站在餐厅门口，布告栏和接待台的左边，和一个女招待互换矫揉造作的赞美之词。女招待的怀里抱着一个摞满脏盘子的托盘，礼貌地接受他们的揶揄。种种迹象表明，她没少收小费。她最后说了一句“哦，您不该这样”就消失在厨房那边了，那两个男人则走出餐厅，步入大堂。

两个人脸红红的，喘着粗气，好像刚吃掉的牛排和喝掉的那升餐厅自酿红酒从内部向他们发起了攻击。杜戈尔想，他们看上去像是旅行推销员，由他们负责销售的产品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市场，连报销单都配得上他们超凡的商业才能。

年长的那位看起来就像一只营养充足、茁壮成长的獾。他的身材是梨形的，头发斑白，一个又长又宽的鼻子令脸上的其余零件相形见绌。他的牙齿从上颌凸出来，跑到嘴边。那些歪歪扭扭的黄牙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那不是牙，而是没有设计好的鼻子的延伸。

他的同伴比较年轻，可能和杜戈尔年龄相仿，个子也高一点。年轻人在领导身边一步一拖地走路，两个人的尊卑等级从他们的态度上就可以一目了然。他有一头已经开始稀疏的金发，头发在耳朵边打着卷，好像是在拙劣地模仿律师的假发套。

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浅色西装。高个子男人的外套是双排扣的，看起来松松垮垮，两个肩头是鼓的，中间按下去却是空的，黄铜纽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年纪长一些的男人的西装剪裁偏保守，胸前的两个口袋里各放着一块叠得很整齐的手帕，一块是粉红色的，另一块是浅黄褐色的，两种颜色与他衬衫和领带的色调很搭，给人一种雅致的感觉。

他们站在大堂中央，静静地聊了一会儿天，就在杜戈尔和阿曼达对面。接着，那个中年男子转向前台后面的里瓦拜德夫人，对她说了几句话。具体说的是什么，他们听不见。然而，她的回答将自身的文雅程度提升到了最高级，坐在壁炉边的他们听得很清楚。

“非常高兴您喜欢这顿晚餐，李先生。你们如果出去的话，是否愿意拿上一把钥匙呢？”

“不用了。”李先生提高了嗓门。他的声音比较有感染力，只要他想就可以达到这种目的，“十一点钟左右就差不多回来了。我们只是出去和朋友喝一杯。”

“小心不要淋得太湿。雨下得很大。”

李大笑起来。他的同伴从墙上的挂钩上摘下雨衣，帮着头儿穿上，然后扭着身子穿上了自己那件。他骨瘦如柴的长手腕在袖口晃荡着。说完再见，他们耸起肩膀，走进雨中。

教堂休眠人从餐厅里从容地走出来。在拐杖的支撑下，他走路的样子很庄严。他对里瓦拜德夫人咕哝了几句，遥望了一下杜戈尔和阿曼达，随后叹了一口气，朝着窗边离他们最远的那把扶手椅走去。杜戈尔非常内疚，他曾经怀疑过这个老人的意图。不过，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担心。他放下咖啡杯点了一根烟，勺子碰到碟子发出响声。

“问题解决了。”阿曼达对他耳语道，“汉伯里说的是真话，杀他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杜戈尔点了点头。他试图回想汉伯里在信里说了什么——好像是告诉他，在李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对他产生怀疑的时候就抽身离去。留在这里是愚蠢的。为什么冒险失去他们已经得到的东西，就为了……

“对我们来说，事情变得更简单了，不是吗？”阿曼达继续说。她看着他。“哦，好了，威廉！可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瓦拜德夫人就走过来问他们是不是还想要一杯咖啡。阿曼达同意了，她还要了两杯白兰地。

里瓦拜德夫人走后，杜戈尔说：“我有点害怕，你难道不害怕吗？我们这是在玩火。我可不希望最后是死路一条。”只要声音一低，说出来的话就不是很有说服力。

阿曼达简要地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他们在这里停留一两天不会造成任何损失，而且她准备接受其他建议。她给杜戈尔的感觉是，不这么做就是可鄙的。说服他的并不完全是她的言语，而是她的眼睛。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里充满了期盼，仿佛在问这个世界是否有胆量让她失望。世界可能会让她失望，但杜戈尔不敢。他决定照着阿曼达的意思办，还建议想一个借口，好等里瓦拜德夫人回来后问她一些问题。

里瓦拜德夫人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自从你们来了，雨就没停过。倾盆大雨。简直太疯狂了，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李先生和泰纳先生。这种天气还出去，肯定会被雨浇透。好像这里的酒不够他们喝似的。”

“也许他们去看望住在附近的朋友。”阿曼达温柔地说，“或许他们是那种人，如果不付出努力就不能享受快乐。”

里瓦拜德夫人大笑起来，笑声似乎让她年轻了二十岁。“也许你说得对，亲爱的。男人们都很滑稽，当然，在场的这位除外。难道我还不知道吗？”她的语气是在暗示，对这个话题她有充足的知识储备，“我们这儿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么说，你们是从伦敦来的？”

她的好奇心如此缺乏自我意识，以至于杜戈尔不会因此被冒犯到。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开场白，他可以向阿曼达展示他有能力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是的。”他回答道，“实际上，我是个作家。”他抿了一小口白兰地。白兰地跟他先前喝下去的葡萄酒和啤酒混合在一起，同时润滑了他的想象力和舌头。“对我们来说，这是出差。”

“不会吧？真没想到。您和普特金先生太不一样了，他是我们这里接待的最后一个作家。您也对大教堂感兴趣？”

“对，但是不一样。您知道吗，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为电视台撰稿。我想调查一下是不是有可能做一个有关教堂和城市的电视系列片。您知道大概是什么样：既古老又新鲜——生动的历史、建筑物，采访当地的居民和工厂，显示大教堂是如何影响这座城市的，呃，还有其他这一类的事。”

里瓦拜德夫人听入了迷。

“在哪个频道播，亲爱的？当然，我们这儿能看BB C。除此之外，只有安格利亚电视台了。”

“现在还不知道，一切言之过早。我得先写一个策划案，然后让一些公司感兴趣。当然，打入这个市场并不容易，特别是现在。”里瓦拜德夫人严肃地点了点头，杜戈尔差点笑出声来——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听起来却这么容易让人相信。“我们到这儿来就是想沉浸在这种气氛里，以便获得新的灵感。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刚才读到的那本有关大教堂的小册子，作者是……”杜戈尔低头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这个弗农·琼斯教士。这个周末我想和他聊聊历史方面的问题，也许会对我很有帮助。您能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

“哦，亲爱的，你们来得太晚了。”里瓦拜德夫人好像被死亡的乖张羞辱了一顿，“上个月他去世了。心脏病发作。太可惜了——他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他帮了普特金先生很多忙，大教堂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以前住在布里德斯庄园。真是一个好人啊，一点也不清高，和这里的神父一样和蔼可亲。他也喜欢喝这种苏格兰威士忌，真的很喜欢。”

“哦，真遗憾。”杜戈尔心情沉痛地递了一圈烟。（“我当班的时候不行，谢谢你，亲爱的，有些客人很老派，你是不会相信的。”）“那就没有人可以帮我们了吗？”

“怎么说呢，”里瓦拜德夫人心不在焉地把烟灰缸里的东西倒进壁炉里，“你最好去找一下住在圣器收藏室街的穆恩斯太太。她是个寡妇，可怜的人——她的丈夫曾经是这个教堂歌咏班的领唱人。他死后，他们就让她住到那所房子里去了。斯蒂文斯教士去世之后那房子就空了下来。不是他们不知道孰轻孰重，她是鲜花协会[1]的负责人，没有她，妇女协会和这个镇子都会散架，这是事实。她对弗农·琼斯很友好，帮他了解历史和一切。琼斯先生也很宠爱莉娜，也就是穆恩斯太太的小女儿。一个害羞的小家伙，不过总是那么温柔。你知道老男人怎么对待小孩子，他喜欢给她送礼物，给她带去惊喜，看她笑。但是，他死后什么也没给她留下，除了他的那条狗……”

“这么说穆恩斯太太是个可以帮助我们的人，我们得去见见她。”杜戈尔勇敢地闯入里瓦拜德夫人语言的河流，并把他的话头瞄准与里瓦拜德夫人和阿曼达等距的那个点。

“我们可以称她为——”里瓦拜德夫人的措辞里带着刻意的精致，仿佛在做这个判断之前已经经过深思熟虑了，“社会的栋梁。上个星期她还——”她恢复了惯常的语速，“她在为圣魏茨伯格教堂（我们社区的一个教堂，在绿地的另一边）的中央供暖筹款的义卖会上对我说：‘里瓦拜德夫人，如果我们不在这里煮茶，见证这个变化，就不会有这些活动。’（当时门已经关了，在彻底打扫之前，我们想静静地喝一会儿茶。）我记得自己对她说：‘没有我们这样的人，这些人能去哪儿呢？我们就像无名英雄，就像我们在学校学过的那首诗里的那个人一样，无人悲泣、无人悼念、无人歌颂。’这不是很可耻吗？真可惜，如今的孩子在学校里学不到这些东西了，您不这么认为吗？”

“女人一直是真正的统治者。”看她暂时停下，阿曼达接话道。

“哦，说得太对了。看看我们的婚姻吧。我那个可怜的丈夫总是谈论穿裤子的事儿，这一点已经说明问题了，不是吗？”她朝阿曼达笨拙地眨了一下眼，仿佛一只大象垂下了眼帘，“我不该泄露商业秘密，是不是？让梅西太太知道太多不好。”

有那么可怕的一秒钟，杜戈尔感觉自己想问“谁是梅西太太”。结果，他问的是穆恩斯太太住在哪儿。不过他提醒自己，睡觉前要在镜子前练习说威廉·梅西这个名字。

“圣器收藏室街，亲爱的。在中央大街的另一头——旅馆旁边向上走的那条路。经过两个大门口，再向右走，等快走到头的时候就能看见圣器收藏室街了——那是一排老屋，感觉像童话里的房子。我想她住在八号，挂绿窗帘的那家。”

这时，前台的电话铃响了。里瓦拜德夫人条件反射一般高效迅速地把他们的脏茶杯和酒杯收拾到托盘上。“那个东西造成的麻烦比它的售价多得多。”她说完就穿过大堂去接电话了。

杜戈尔看着阿曼达，咧开嘴笑了。和里瓦拜德夫人聊天让他的心情很愉快。或许是白兰地帮了忙。某种意义上说，穆恩斯太太让他的脑子在担心李的出现所带来的危险之外，还有别的事情可做。他越是思考这件事，就越是想去拜访她。穆恩斯太太，弗农·琼斯的密友，很符合汉伯里的《圣经》参考中提出的那个建议——当然，“寻找，就寻见”这句话已经给出了明示。难道还有比一上来就去见一个了解死人的人更明显的去处吗？想来真是奇怪，里瓦拜德夫人认识的那个人，和给汉伯里下命令的那个人竟然如此不同。

他转换心情还有一个原因：说给里瓦拜德夫人听的那一套谎话易如反掌，尽管没有计划过，听起来却很有说服力，这给他带来了满足感。他对自己的能力要高看一眼了。他扬扬自得，以至于当阿曼达说“威廉！你有没有意识到明天罗辛顿的人就都知道你是那个做电视的人了”时，他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胡说！”他发现自己还很善于雄辩，于是继续说道，“我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不会那么出名的。反正，这是一个拿来问问题的好幌子。”

“我承认你做得很好。”阿曼达终于说话了，这是非同寻常的高度赞扬，“得给你弄一个带纸夹的笔记板和一副墨镜。”

杜戈尔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教堂休眠人站起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这个动作勾起了杜戈尔的睡意，尽管时间还早。一想到明天，他就兴奋不已。他非常希望尽早见到穆恩斯太太。

[1]一个主要由妇女组成的松散组织，负责用花草布置教堂。

8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杜戈尔偏好已经做好的早餐，特别是别人做的早餐。阿曼达则更愿意泡一个热水澡，化好妆再下去。于是，杜戈尔一个人下楼去给两个人点餐。吃完自己那份鸡蛋、培根和番茄，他又去吃阿曼达盘子里的香肠和炒蛋。

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那个女服务员在无精打采地整理着食品柜里的刀叉。那个老神父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餐，杜戈尔想，是不是他的新陈代谢系统只有一个汽缸在起作用。日光下，他的外套、头发、肤色等等，一切都在暗示他的肌体正处于逐步分解的过程中。“尘归尘。”杜戈尔对着最后一叉子炒蛋说，说完还朝手里紧攥着菜单出现在门口的里瓦拜德夫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她拾起教堂休眠人掉在地上的餐巾，问杜戈尔的咖啡要不要续杯。

阿曼达走进来时，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个女服务员直起腰板，里瓦拜德夫人则茫然地抚平了裙子上的一个褶子。杜戈尔可以对天发誓，那个神父这次是故意把餐巾丢在地上的，好趁机转身弯腰，好好看阿曼达一眼。

阿曼达说了一声“早上好”，这句问候并不针对任何人。（杜戈尔想，在英国旅馆里，如果只对一个人说“早上好”，好像比根本不说更不礼貌。这是一个讨厌的令人左右为难的时刻。）说完，阿曼达坐了下来。他给她倒了一杯咖啡。这张桌子位于窗边，他们盯着窗外的中央大街，用谈论天气来打发时间——雨夜里就停了，可你却无法把这样的天空和晴朗的天气联系在一起。许多心情阴郁的人出门购物，他们带着沉痛的心情急匆匆地走着，像是赶着去参加一场葬礼，再不快走就要迟到了似的。

半个小时后，杜戈尔和阿曼达来到外面的世界，这才明白为什么人行道上笼罩着如此压抑的气氛。的确，天不再下雨了，但是一股邪恶的东风无孔不入，用细砂纸般的无情和冷漠对待暴露在外的皮肤。阿曼达拒绝换掉那件优雅的薄皮衣，杜戈尔则立即降低了着装标准，从迷你库珀的后备厢里拎出一件穿了不少年头的粗呢大衣。

他们在中央大街上买了一包烟，给阿曼达的相机买了胶卷，然后脚步轻快地沿着从药店向南一直延伸到大教堂西门的部长街向前走。等他们走到那里时，一座十九世纪应某个主任神父的要求放在西窗上、看起来与整体风格很不协调的钟敲响了九点一刻。在旅馆的时候他们就商量好了，这个时间去拜访穆恩斯太太显然太早，大教堂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杜戈尔心里抱着一个希望，但是没说出口。他希望在教堂里找到某种线索。

西门有十二英尺[1]高，由橡木制成，分为两扇，上面覆盖着铸铁的叶饰，交织着某个人姓名的首字母首尾相连地重复着。其中一扇上面凿出一个便门。打开那扇门时，杜戈尔发现，根据某个心思缜密的教士或者神父的意见，他们故意增加了门的重量，强有力的弹簧可以将门关紧，使得它像教堂的捕鼠器一样“啪”的一声正对着阿曼达的脸关上。

教堂内部给杜戈尔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寒冷阴暗；第二个印象是，一条宽得可以允许几辆车并排行驶的石路。实际上，教堂的正厅里摆满了橙红色的塑料椅，那种坐下去就会弯得令人担惊受怕的椅子。

“这是要举行大型宗教集会吧。”杜戈尔耳语道，童年时接受的训练使他很难用正常的音量在教堂说话。

阿曼达指着门旁边的一个布告栏，上面介绍了座位的安排情况。将有一大批罗辛顿人出席这次旨在声援世界反种族主义和反法西斯主义组织的音乐会。演奏的所有曲目都是俄罗斯著名持不同政见者——安东·佩特洛维奇·斯普多维斯基的作品。杜戈尔注意到，这些作品中包括升F小调反协奏曲《恶心》，上个月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首演时，这部作品曾引起轰动。

一个教堂管理人出现在北边的过道上，这个胖子穿了一件偌大的黑色法衣，衣角几乎垂到地上，给人感觉是向他们漂浮过来，而不是走过来的。他的确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不可能搞错，那张肉嘟嘟的脸上有很明确的目的感。杜戈尔看见他的脖子上戴了一条链子，上面挂着一枚带有大教堂标志的奖章。那枚奖章随着他的身体轻轻摇摆，仿佛一只小小的无烟香炉。

“未经允许不许拍照。”那个教堂管理人宣告，他的声音将沼泽地带的元音和神父的辅音微妙地结合在一起，“或者你们未向教堂维护委员会交纳两英镑的费用。”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游离到那个从阿曼达的右肩膀上垂下来的照相机上。

“哦，是啊。”杜戈尔说，“拍照。我们还没拍呢，但是我想我们会拍的。你是说两英镑？”

管理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杜戈尔不知道立即认可他的权威是否让他心软了，因为他主动向他们提供信息，说那张许可证一整天都有效，一天之内你们可以进进出出，至于多少次，随你们的便。

杜戈尔掏出钱包，那个管理人从一个隐藏的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沓带号码的收据。等到交易完成，杜戈尔的手已经冰凉，根本不想握相机了。

“这个组织，”管理人说，“只是维护教堂这一项，每天就需要巨额的费用。那个商店——”他朝北边耳堂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九点半开门。来访者需要时刻铭记他们身处神圣的教堂。”

管理人无声地退下了。杜戈尔和阿曼达互相看了一眼。

“我不想在这儿拍照。”阿曼达没好气地低声说，“你为什么要给他钱？”

杜戈尔不知如何回答，于是说这都是为了做善事，也许有一天，他们能从游客身上赚到足够多的钱来支付安装暖气的费用。他同时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怎么才能成为一个教堂管理人呢？因为这不是那种在职业介绍所和就业中心做广告招人的工作，大概这些人得像电焊工或者管家那样在年轻时就接受培训吧。

阿曼达用舌头抵住上颌，发出啧啧声。这只是一种习惯，不是真的表示反对。她溜达到南边的过道上，看着一个由大理石雕成的主教很不舒服地斜倚在一块石板上。杜戈尔跟上去，和她一起在教堂里不慌不忙地转悠。

这个教堂给人一种压迫感。真奇怪，他平时很喜欢去教堂的，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教堂。他意识到，想要见穆恩斯太太（假设她没有出去度周末，也有时间，并且有见他的意愿）的念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当各种各样的谈话策略在脑子里打转时，你很难把精力集中在周遭的事物上。当下存在着多层不可知的未来，杜戈尔承认这没什么不正常的。可是另一方面，因为他找到了甘波的尸体，所以产生了一种感觉——连此刻都是他无法掌控的，只有上帝知道将来会怎样。而且昨天晚上那些信息以令人不安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仿佛每个人每件事都是游戏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匿名的策划者正在操纵着它们向一个同样未知的结局靠近。

他们沿着南边的过道向前走，路过更多“主教”，一直走到南边的耳堂。

南墙上交错的诺曼风格的拱形走廊很精致。他将弗农·琼斯就这个主题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可是没用，他无法让自己喜欢上这个建筑。对他来说，它是个活物，一个石头做的阿米巴虫，用缓慢荒凉的方式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逐渐变形。

阿曼达给这个拱形走廊拍了一张照片。（那张该死的许可证总算有点用处。）她拉住杜戈尔的手，发现他的手是凉的，于是催促他赶快到南唱诗班通道尽头的那个熏黑了的炉子边上去。炉子的形状像一个老式的鸟笼，戴了一顶为脖颈粗壮的侏儒设计的主教冠。

是她的行为温暖了他，而不是这个炉子。杜戈尔朝身边一座十七世纪的主任神父的雕像使了一个眼色，这个雕像被旁边胡乱堆放的物件（三条哀伤的猎狗、两个无头的妇人、一系列逐渐缩小的孩子、他在纹章学上的成就、一只头骨和一张装饰得很华丽的祈祷台）弄得失去了意义。

杜戈尔感觉身上稍微暖和了一点以后，他们穿过回廊，绕着大教堂的东端漫步。这里的墓地更古老，杜戈尔想，一定遵循了先到先得的原则。在圣图姆武夫的礼拜堂里，中世纪圣地的富丽堂皇已经荡然无存。一块黑色石板标明了圣人的墓地。弗农·琼斯援引了当地的一则传说，说最后的修道士们赶在亨利八世的钦差到来之前抢先移走了圣骨。他们把圣骨和一些可以携带的财宝放在修道院的一个角落里，然后用砖头堵死，直到恢复“真正的信仰”。可惜的是，据说玛丽一世登基后，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流亡国外。

最东端是圣母堂，两侧各有一个歌祷堂。杜戈尔和阿曼达匆匆走过去，因为那个教堂休眠人正坐在围绕祭坛的栏杆旁，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房顶——一个上世纪的朴素的木质结构。很难判断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空虚到底源自内心强烈的专注力，还是衰老。杜戈尔认为，至少这种专注力是与上帝交流时必不可少的。但是，他真的不希望休眠人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滑下来，诱使他们开始一次谈话。

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北边的耳堂，那里的一个小礼拜堂已经被改造成一块进行教会贸易的飞地[2]了。他们走进去时，那个教堂管理人定定地看着他们。阿曼达在他耳边低声说，教会当局应该给他买一个机场用的电子安检设备。显然，这个人渴望检查所有的参观者，解除他们身上携带的微型冲锋枪和烈性炸药。

阿曼达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了一个跪在地上的神父。与此同时，杜戈尔绝望地看着那排因纪念品身份而价格飞涨的擦碗布、烟灰缸和书签。离开商店时，他抓住阿曼达的胳膊，建议他们马上去见穆恩斯太太。

她立刻同意了，倒不是因为厌倦了大教堂，而是因为一个大块头男人正朝教堂的正厅走过来，肩膀向前突出。那个人是迈克尔·阿洛伊修斯·李。

杜戈尔和阿曼达穿过耳堂西北角的一个小门出去了。当然，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见李——按理说，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和他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尽管杜戈尔注意到，人们好像更容易记住阿曼达的模样。他们从教堂撤出来，是因为李的存在使得教堂外面的世界更有吸引力。他惊讶地发现，阿曼达也有同感。

他们穿过教堂和与之平行的商店后门之间的绿地，然后穿过墓地大门，来到中央大街上。尽管天气不太好，但是周六出来购物的人也有好几百了。狭窄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购物篮、折叠式婴儿车和普通的婴儿车，那些冷酷且高效的推车人能彻底击败牛津大街上的游客。

“向右走，对不对？”他们身边有一个婴儿大声啼哭，阿曼达不得不提高嗓门问。一辆折叠式婴儿车的轮子从杜戈尔的脚上碾了过去。

杜戈尔点了点头，继续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依然在前面带路。他们俩排成一列纵队——如果没有接受过特殊训练，并排走路是疯狂之举。

艰苦卓绝地走了一百码后，他们来到教堂圣器收藏室门口。这个优雅的十五世纪的入口即使搬到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的任何一个学院都不会丢脸。大门里面，是面朝市场的一排石头小屋，建在长长的修道院房屋的壳子里。向人行道方向突出的坚固的扶垛将每一座房子和邻居的房子分隔开来。窗户很小，有直棂。杜戈尔说，整体效果让他联想到迪士尼乐园。可是阿曼达回应道：“你从来没去过那儿，对不对？”

“女巫家的前门在哪儿？”杜戈尔问。他们是在做事情，而不是消磨时光，于是，杜戈尔的心情更加愉快了。

“挂绿窗帘的那家。里瓦拜德夫人说得对——是八号。”

扶垛营造出一个个小绿洲，尽管几英寸之外的地方就是熙来攘往的购物者，可是石头庇护所里相对安静。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宁静之岛，八号的大门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它被漆成那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橄榄绿色，信箱盖和门环散发着柔和的光，只有多年定期打磨的黄铜才能产生这种效果。

杜戈尔按响了门铃。等待主人开门时，一条傲慢的卷毛小狗跳过左边的扶垛，急匆匆地跑掉了。路的另一边是一个小市场，里面停满了汽车，而不是货摊。杜戈尔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可怕的哀号，是从一把没调音的小提琴上发出来的声音。他寻声望去，拉琴的是一个小个子流浪汉，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看起来扬扬得意，就像一只麻雀披着大鸟不要的羽毛。他拿着琴弓刮来蹭去，整个人如大师一般沉着自信。杜戈尔一向对街头艺人有好感，他打算在见过穆恩斯太太后给他点钱——如果他们能见到穆恩斯太太的话。他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们正要离开时，信箱盖从里面打开了——不同寻常的场景，好像抽水泵的把手正在随意地上下转动。从他们的膝盖到腰之间的位置传来一个声音：“走开。”转念一想，那个声音又加了一个“请”字。这个“请”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问号，接着，那个声音渐渐消失了。

杜戈尔在心里抱怨了一声。他很讨厌和孩子打交道，特别是小孩子：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语言绝不会包裹着荣耀体面的外壳。

阿曼达不是独生女，她是大家庭中的一员。她跪下来，对着信箱盖，问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她刚说完，那个孩子就喘着粗气把信箱盖“啪”的一声合上了。三秒钟过后，盖子又打开了，里面露出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曼达的棕色眼睛。

“你好。”阿曼达说。

“你是来打听母亲联合会的事吗？”那个声音责问道。

“不，不是。”迅速抓住有利形势的阿曼达回答，“我们是来见穆恩斯太太的。”

“不行。妈咪在花园里。”

脚步声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信箱盖合上了。

“莉娜！你在干什么呢？门外面有人吗？”

“可能有吧。”莉娜带着怀疑的口气说，“我看见眼睛了。”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带微笑看着他们。杜戈尔意识到，有关她身材的大部分印象来自她的穿着：退了色的家居裤、威灵顿长筒靴，以及一件可以罩住好几件套头毛衣的防风夹克。阿曼达急忙站起身，杜戈尔没能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发言，一部分原因在于穆恩斯太太的外表。他原以为一个神父、一个社会栋梁的遗孀（据他对她的想象），应该是个刀枪不入的家庭妇女形象——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事实上，穆恩斯太太留了一头长长的鬈发，穿了一件鲜红色的风衣，五官灵动，看上去像一只分外迷人的猴子。

“莉娜是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等了很久？真不好意思。刚才我在花园里，你们也看到了。不是做园艺，而是往后门上钉钉子。新年前夜，我们当地有个十几岁的小混混开着摩托车撞在门上了。他们也不是想故意搞破坏——我认为，其中一个人是在向他的同伴们炫耀，于是把自己假装成某个邪恶的人。莉娜，别当着大家的面啃大拇指。亲爱的，你去把罗利放进来，我把它留在花园里了，好让它在肥料堆里找点东西吃。好了，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穆恩斯太太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把抓着她衣角的莉娜轻轻拉开，又把她往后花园的方向推。

“哦。我们是梅西夫妇。我叫威廉，她是阿曼达。我们要在十字钥匙旅馆住一两个晚上。我们正在考虑做一个有关罗辛顿的电视纪录片。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那家旅馆的里瓦拜德夫人建议我们来见您。希望没有给您造成什么不便。”

“哦，没有，我已经把门修好了，至少我希望是这样。也许我们真的需要一扇新门了，可是这取决于负责大教堂维修的人，而那有点像种橡树，也许你一辈子也看不到结果。不过，还是请进来吧。想喝咖啡吗？我刚要喝咖啡。”

喝咖啡这个主意不错。杜戈尔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这儿了。穆恩斯太太领着他们穿过一个镶了嵌板的小厅，然后走进一个客厅，从落地窗望出去就是花园。穆恩斯太太把他们留在那里，还拿走了他们的外套。

这是一个很舒适的房间。家具选择得当——无论是摆在墙角的安妮女王书桌，还是壁炉两边的内嵌式书架。杜戈尔和阿曼达坐在和他们的身体轮廓相符的沙发上。墙上挂着几幅维多利亚风格的水彩画，据杜戈尔推断，主要是罗辛顿的风景。房间里似乎很安静。

客厅的石板地上有爪子发出的嗒嗒声。门轻轻地开了，一只上了年纪的黑色西班牙猎犬出现在他们面前。杜戈尔和阿曼达在它的耳朵后面挠了几下，它也依次闻了闻他们。显然，它认为客套已经结束了，于是在空壁炉前缓缓坐了下来。接着，它朝着没有生火的壁炉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带着责备。

阿曼达低声说：“这一定是弗农·琼斯的狗——”可是，她的话被端着咖啡进来的穆恩斯太太打断了。

“我想你们已经见到罗利了吧。太有教养了，是不是？可能它前世是个十八世纪的伯爵。”

“很可爱。”阿曼达说，“它多大了？”杜戈尔认为狗这个话题比天气还安全。

“八岁多了。年龄似乎让他看起来更庄重了。唯一能让他放松一点的是莉娜。实际上，我们才养了他一个来月。”

“哦，是啊。”杜戈尔抓住良机，“里瓦拜德夫人提起过这只狗，说它原来的主人是弗农·琼斯教士。”罗利把放在爪子上的头微微抬高了一点。“昨天晚上，我们读了他写的大教堂导游书，事实上，里瓦拜德夫人告诉我，他最近去世了。她建议我们来拜访您。我们不只是对历史感兴趣，还想对罗辛顿的总体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最好详细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穆恩斯太太平静地说，“咖啡怎么样？”

他们喝的是黑咖啡，因为穆恩斯太太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要用牛奶和糖来破坏一杯完美的咖啡。杜戈尔和阿曼达解释了制作纪录片背后的想法。穆恩斯太太问了一些尖锐的问题。她可和里瓦拜德夫人不一样，你不能对她含糊其辞。最后，他们呈现出来的形象是这个行业里的新手。杜戈尔只承认那个传统佃农早餐麦片的广告是他写的，广告中一个身穿格呢褶裙的苏格兰高地人对着一碗燕麦背诵彭斯[3]的诗句，背景是洛蒙德湖[4]。

“您知道，就是那种东西，”他用这段话结束了这次谈话，“以教堂城市为背景，将简化了的文化、思乡之情和适应现代压力的过程结合在一起。如果能找一个桂冠诗人介绍这个节目就好了。拍一下雅各宾主任教士的墓地，再配上中央大街报刊亭里售卖的女性杂志的镜头。一小段历史、许多漂亮的图片，加上对现今潮流煞有介事的反思。”

有那么一刻，杜戈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轻浮，是不是对听者的个性产生了误判。可是一抹淘气的笑容从穆恩斯太太的脸上一闪而过。

“这个主意好像能赚大钱。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你好像已经对一切了如指掌了。”

“这个——”杜戈尔的话音被门铃声打断。

“哦，上帝。”穆恩斯太太说，“请原谅。”

[1]约三米六。

[2]飞地指在某个地理区划境内有一块隶属于他地的区域。根据地区与国家之间的相对关系，飞地又可以分为“外飞地”（Exclave）与“内飞地”（Enclave）两种概念。这里是比喻用法，原文用的是内飞地。

[3]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苏格兰民族诗人。

[4]苏格兰最大的湖泊，位于苏格兰高地南部。

9

后来他们一致认为，李走进穆恩斯太太家客厅的那一刻，他们就应该离开罗辛顿，然后把参与卡洛琳字体这件事丢进那些想要抛弃的记忆专用的精神杂物间。

这一刻，他们对巧合的信任变得不堪一击。李在旅馆出现是一回事，李在大教堂出现是另一回事；可是，李竟然出现在穆恩斯太太的家里——尽管也许他和他们一样很容易就发现了弗农·琼斯和这个寡妇之间的联系，但是这也同步得太离谱了。

事后他们明白过来，也许那个时候李就怀疑他们了。他在那个场合的表现并没有令人不安之处，他介绍自己是弗农·琼斯教士的老朋友，很好奇他是怎么死的。（穆恩斯太太在琼斯最后一次心脏病发作后陪他去过医院。她语气坚定地说，那个垂死之人再也没有恢复知觉。）李认出了阿曼达，连带着也就认出了杜戈尔。出于礼貌，他对这个正在策划的电视系列剧表现出了兴趣。他接受了一杯咖啡，在咖啡里加了奶和糖。

李对每个人都很和善。柔和的爱尔兰魅力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渗出来，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杜戈尔发现自己很难记住这个男人细长的眼睛和冰冷的目光。他的声音少有起伏，像是一个机器人在说话。如果没读过汉伯里写的那封信，你很难把这个人往坏处想。

他比他们离开得早。过了一会儿，杜戈尔和阿曼达也走了。穆恩斯太太把《大教堂的权威历史》这本书借给他们，这是弗农·琼斯的信息来源。他们商量好，第二天喝下午茶的时间还书，并就那个计划中的节目进行更深入的讨论。

杜戈尔发现，在穆恩斯太太家发生的间奏曲令他精神振奋，尽管这并没有给事情带来任何进展。在那个舒服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中心塔，听着莉娜坐在台阶上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你不太会担心发生什么邪恶的事情。莉娜五岁了，穆恩斯太太告诉他们，但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她非常有想象力。“自己的孩子嘛。”很难知道那些玩具是做什么用的，因为莉娜不停地给它们变换身份，让它们一次次经历残酷的过程。目前她在大教堂模型里经营着一个公共汽车总站。对她最大的那只泰迪熊要格外地恭敬，因为星期三它已经被册封为皇太后了。

“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阿曼达笑着说，“就像威廉一样。”

后来，杜戈尔和阿曼达一边在街上溜达，一边讨论弗农·琼斯。阿曼达发现，越来越难把这个受人欢迎的教士和那个犯罪世界里的显赫人物画上等号。

杜戈尔支持汉伯里的看法——主要是金钱和谋杀让他的解释看起来有理。而且，如果汉伯里关于弗农·琼斯的过去的说法是正确的，那么，钻石确实有可能存在。

街头漫步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灵感。在座堂会议厅博物馆，他们看见了奥古斯丁手稿的原件。他们在医院大道找到了那个布里德斯庄园。那栋房子已经废弃了，门窗紧闭。导游书上说，那条教会的水蛭——高利贷者——曾在这里做生意。杜戈尔认为，这句话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最后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即使什么也没得到，至少这次散步激起了他们的食欲，该去吃午饭了。

十字钥匙旅馆的餐厅里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教堂休眠人，他在一个角落里吸溜吸溜地喝着每日例汤。他们觉得可以讨论一些事情，比如上午的进展情况。穆恩斯太太很友好，但是没有提供任何秘闻。没有任何有关那份复印件的原件的信息。杜戈尔争辩道：“可能它与此事无关——也许他把那份复印件给了汉伯里，又把某个密码给了李。这可能是一种卡尔达诺格子[1]。”

“什么？”阿曼达一脸困惑的表情。

“就是一张纸，和信纸一般大，上面有编了号的字母那么大的格子。你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把没有遮住的字母按给出的顺序读出来，这样就能获得想要的信息……这是我十岁那年从一张圣诞年报上读到的。”

阿曼达大笑起来。“如果玩密码是弗农·琼斯的爱好，他肯定设计得比这个聪明多了。绝不可能这么容易。”

可是怎么想都没用，他们就是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杜戈尔意识到，李的存在为这个过程注入了一丝恐惧，这一点削弱了他的热情。他暗自承认自己想离开罗辛顿，但是不知该怎么对阿曼达说。“你看，我很害怕。今天下午就走吧。”那两条漂亮的黑眉毛肯定会弯成弓形，然后说……哦，上帝，为什么他是个懦夫？他既愤怒又绝望。这一切导致他自然而然地将胳膊肘戳在桌子上，平静地说：“今天晚上，我要闯进布里德斯庄园。”

七点半，杜戈尔准时离开了旅馆。这个时候，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应该坐下来吃晚饭、看电视，或者去大教堂听音乐会了。

杜戈尔为这次探险做好了准备。他穿上连帽粗呢风雪衣、牛仔裤和靴子。这双鞋不仅鞋底有气垫，而且走在坚硬的路面上不会发出任何噪声。下午，他买了一个小手电筒、几张牛皮纸、一管胶水和一副质量不错的胶皮手套。对此，他有些难为情。生活就是一种模仿艺术，但是如果没有其他模式存在，生活又能怎样呢？他把买来的东西分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购物之前，他和阿曼达侦查了地形，了解如何从后面进入布里德斯庄园。这所房子带一个小花园，一面边界墙属于房子本身，第二道墙和第三道墙把它和邻居的花园分开，第四道墙则把它和教士草坪隔开。这一大片草地坑洼不平，向下一直延伸到河边。修道院的鱼塘就在这里，杂草丛生的浅洼地是鲤鱼和梭鱼等待致命星期五的地方。草地东边是桥街，这是一条与河平行的大街。公众想要从教堂区进入这片草地，可以走两个入口：其一是一条窄窄的小径，你可以从走廊西南角的那扇门绕过医院街西南角的教士住所，再通过几个梯级进入草地；另一个入口位于教堂区的南部，离大教堂比较远。

住在布里德斯庄园的人通过开在花园墙上的一道门进入草地。杜戈尔试着从那里走过，发现门是锁着的。但是，这道门本身似乎并不是一道麻木不仁的屏障。它高约七英尺[2]，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已经稍稍向内倾斜了，支撑石头砖块的灰泥也变得易碎，为手和脚留下了便于伸进去的洞。杜戈尔从锁眼向内偷看，看见了右边的后门和左边的三扇大窗户。百叶窗没关，站在地上就能碰到。

杜戈尔从中央大街出发，立刻感觉自己既孤独又扎眼，就像一个走在人群中，脖子上挂着广告牌的麻风病人。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下午。宣布计划后，阿曼达表现出来的热情已经让他不能改变主意了。她也想一起去，可是杜戈尔不同意。他的态度很强硬，并获得了成功。她太宝贵了，不能让她冒这个险。无论如何，他喜欢独来独往，万一胆怯了，最好没有目击证人。她要留在旅馆里吃饭，留心李的动静。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解释说杜戈尔向升F小调《恶心》屈服了。

他路过那个市场，拉小提琴的流浪汉已经走了。下午出门购物的时候，杜戈尔曾往他的帽子里扔了一些零钱。杜戈尔想，那个人此刻一定舒舒服服地蜷缩在一个廉价酒吧里，敞开大衣迎接温暖，一品脱的玻璃杯摆在他面前。然而，由这个形象召唤出来的博爱之光很短命。当他沿着河山街向布里奇大街走去时，这种情景就离他远去了。这是到达教士草地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条路。他路过一家酒馆，真想进去喝两杯，然后回到阿曼达身边，撒一个谎，就说布里德斯庄园太坚固了，怎么也闯不进去。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内心有一个无理性的声音正在嘲笑他：你可真成熟啊。不，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成熟的人，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地方。成熟是一个你过一两年总会达到的阶段。杜戈尔非常怀疑他能否达到那个境界。也许，与其说成熟是一种状态，不如说是一种幻想。成熟是获得社会福祉所需的条件，是存在于其他人头脑中的唯一现实。

转到布里奇大街时，迎面吹来一阵风。他把头缩进风雪衣里，感觉自己像是从某些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这种魅力在于，你永远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将要发生的那件事意义重大。

这片草地被一堵毛坯墙保护着，墙头插了许多碎玻璃碴儿。杜戈尔沿着这堵墙一直走到门边——这是一幢富丽堂皇的仿哥特式建筑，仿佛是从一个哑剧版的《罗宾汉》里走失后，偶然进入这片沼泽的。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那片草地。随着地面升高，街灯变暗，他的脚步自动变缓。突然，周遭暗了下来。他知道大教堂就在前方，尽管他也很难搞清楚到底是哪种感官向他提供了这个信息。渐渐地，他分辨出教堂正厅和唱诗班窗口发出来的光，也许即便在最佳情况下，灯光穿透颜料和玻璃上的那层灰以后也会变得暗淡。教堂区的住宅窗口亮着几盏灯，其中包括医院街的那两盏。它们中间的那片黑漆漆的地带大概就是布里德斯庄园。

一根掉在地上的树枝绊了他一下，他随口骂了一句，把步速调得更慢了。空地里的气氛阴森怪诞，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尽管他的眼睛逐渐适应无光的环境后，这种感觉慢慢减少了。

花园的后墙逐渐从阴影里恢复了原样。杜戈尔伸出右手，去摸墙上那道粗糙的门。随着他的触摸，老油漆成片剥落。他带着不合时宜的热情向自己道喜。有一点似乎很重要：尽管他还是很害怕，却能在黑暗中找到路。

夜晚静谧。远远地传来一点声音，与其说打破寂静，倒不如说是更强化了那种寂静感。河的远端，一列火车沿着铁轨向前开，发出咔咔的响声。在罗辛顿市中心，汽车的发动机隆隆响着，好像这个城市消化不良。风声提供了一个柔和的背景，就像唱片的咝咝声那样无法定义地存在着。杜戈尔什么也听不见，无论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对他而言都意味着危险。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即便遇到最坏的情形，至少教士草坪那三个出口中的一个也能为他提供一条逃生之路。

他慢慢爬上墙头，刚一触碰，灰泥表面就开始掉碎末。他在墙头坐了一会儿，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一边向下偷看另一边的暗处。他数到三，就像准备泡冷水澡的人那样，跳了下去。

从墙头跃下时，一堆潮湿的枯叶像垫子一样起到了缓震作用。在他的冲击下，那堆叶子一滑，他四仰八叉摔倒在草地上。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两边亮灯的窗户都挂了窗帘。他没什么可害怕的，没人能听到他落地的声音。

一条通向那所房子的小径在花园里分了岔。杜戈尔沿着小径向前走，一开始踮着脚尖，可是接下来就正常走路了，因为他记起来，他的靴子正是为这种路面准备的。

小径通向后门，那里上了锁。杜戈尔移到左边，来到和门拉开一定距离的第一扇窗前。窗户不肯屈服。据他判断，这是厨房的窗户。

更左边还有两扇窗。他试着推了推旁边那扇窗户的下半部分，令他惊讶的是，窗户竟然动了。这么说，牛皮纸和胶水派不上用场了。幸好如此，否则会很麻烦，特别是在漆黑的夜里，还有可能留下痕迹。他想了一下，窗户这么开着有什么意义吗？但是还没等这个疑问在他的脑子里扎下根来就被他打发走了。罗辛顿人没有伦敦人那么有安全意识，可能那个负责照看布里德斯庄园的人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夜盗空房。

杜戈尔无声地抬起窗户，跨过低矮的窗台，整个人滑了进去。

他站起身，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电筒。忽然，他莫名地兴奋起来，仿佛回到了童年，在空房子里探险，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在这里等着他。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他已经来了，这个事实突然给他带来一种强烈的喜悦感。

他正站在餐厅里，这个房间很长，一直延伸到房子后面。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东西。有必要仔细看的地方，他就用一下带遮光罩的手电筒。事实表明，遗嘱执行人还没有把家具搬走。装饰物和照片已经不见了，地毯、窗帘、餐柜、桌椅还在。还留下了三个结实的桃心木桌，桌腿是雕花的，呈动物爪子形状。桌子上落了一层灰，杜戈尔小心翼翼地躲过去了。灰尘让他想起了手套。他把手套戴上，用手绢擦了擦可能碰过的地方。显然，想要达到专业入户窃贼的水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门在杜戈尔右边，离窗户最远的那边。他朝着那个方向走，然后敬业地打开所有抽屉和橱柜的门，唯一的回报是二十年前出版的《罗辛顿观察者报》，一碰就碎。细想一下，餐厅里怎么可能藏什么东西？一股紧迫感悄然来临。

门没锁，可是吱呀的开门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坚定地告诉自己，没有人听见这个声音，但是他又后悔打破了这种似是而非的宁静。

右边是一扇绿色的毛面呢门。左边还有一扇门，和餐厅的入口在同一面墙上。杜戈尔隐约看见对面还有很多门，毛面呢门后面有一段向上的台阶，门上的扇形窗里透出一缕暗淡的光。那道门是通向外部世界的出口。绝不能用手电筒。杜戈尔决定有系统地按顺时针方向绕着大厅转，碰到一个房间就检查一个房间。这时他注意到，原来铺在地上的地毯变成了石板。

左边那扇门通向一个很大的正方形房间，站在那两扇百叶窗前可以俯瞰医院街。沙发和扶手椅的位置标明了这一点。左手窗边的角落里摆着一架大钢琴，钢琴上放着一盆孤零零的蜘蛛抱蛋[3]。突然，杜戈尔想演奏一曲《不算行为不端》[4]，这个他从一降生就喜欢的曲子很适合这个环境。他在房间里迅速转了一圈。这里和餐厅一样，冰冷且没有特色。另一扇窗前放着一张书桌，看起来有希望，可是走近了一瞧，空的。如果他早一步，在弗农·琼斯把那些东西搬走之前就来该有多好。

他离开客厅，穿过大厅，走进对面的那扇门。那一定是教士的书房。这是一个狭窄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一条走廊，两侧是空空如也、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一张皮面书桌立在门边，门后有一把椅子，椅子前的那张长桌向窗户的方向延伸。杜戈尔很失望——他隐约抱着一个希望，那就是教士的书可以提供线索，至少是一些令他感兴趣的信息。

他回到厅里。这里很冷，闻起来有一股坟墓的味道。他的牙齿打颤，脑子里列出一堆要离开的理由：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找不到；来这里是一次无意义的冒险；他需要旅馆的温暖和光亮，更别提阿曼达实实在在的陪伴了……

噗！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仿佛有人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然后用它抵住脸颊，紧闭双唇，让嘴巴不透气，再猛地把那根手指抽出来。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杜戈尔努力说服自己，那是从管道里发出的声响；老管道系统因不可预测而臭名昭著。麻烦的是，他现在跑不了了。后来，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向别人解释闯入的原因：“怎么说呢，我听见噗的一声，你知道吗……”不，尽管存在管道问题，他还是会继续有条不紊地检查这座房子。

他打开下一扇门，发现一间没有窗子的密室，除了一卷地毯摇摇晃晃地戳在墙角，里面是空的。

旁边是一段宽宽的楼梯，踏板很浅，向上通往黑暗。杜戈尔鼓起勇气。

二楼有四间卧室、一间浴室和一间盥洗室。杜戈尔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心满意足了。这里的搬迁过程似乎比楼下进行得更深入——他甚至猜不出哪一间是弗农·琼斯的卧室。窗帘拆了，地毯卷着，床垫歪歪斜斜地放在赤裸的弹簧上。

一段更窄，且没有铺地毯的楼梯通向阁楼。杜戈尔刚想上楼，又听见了那个动静——噗，噗，暂停，噗——听起来像是莫尔斯电码。他强迫自己上楼，上去以后发现了两间天花板倾斜的卧室。从灰尘的厚度来看，这两间屋子已经弃用多年了。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粗劣的铸铁壁炉，炉子上生了厚厚的一层锈。其中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床架，弹簧断了，没有床垫。角落里有一汪水。杜戈尔站在门口时，有一滴水从一小块天花板上滴下来，在水面激起涟漪。“噗”的声源找到了，他带着更愉快的心境回到厅里，甚至不去想要不要静悄悄地走路。

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从餐厅的窗前出发之前，还有两扇门没打开。第一扇门通向另一间底座搭在一个华丽的高台上的盥洗室。第二扇门是绿色的台面呢门，通向一条很短的过道，过道两边是食品储藏室，尽头一定是厨房的门。杜戈尔用手电筒在食品架上扫了一下，发现了一堆空果酱瓶和一把不能用的叉子。他把灯光转向两码开外的厨房。花了一会儿时间，他才接受了眼前所见。

毫无疑问，门把手正在缓慢地旋转着。

[1]由意大利学者卡尔达诺发明，简单来说就是用简单的格子传达秘密信息。

[2]约两米一。

[3]室内盆栽植物，绿叶宽而尖。

[4]一九七八年的音乐剧的同名主题曲，献给黑人音乐家，是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的一部分。该剧曾获托尼奖。

10

“啪”的一声，杜戈尔关掉了手电筒。突然，汗从太阳穴附近的毛发下面钻了出来。门是要关，还是要开？恐惧将他攫获，想动弹是不可能了。

门在合叶上呜咽着。一阵风从厨房里翻滚而出，携带着长时间不洗澡的体味。如果这个味道的拥有者再向前迈两步，就能直接走进杜戈尔的身体里。

金属撞击石头，发出叮当声。那个气味更浓了。寂静似乎盘绕在杜戈尔的脑海里，如一只巨蟒抓牢并榨取他的想法。恐惧干掉了其他念头，只有一个除外。

对光亮的需求。

杜戈尔并没打算开手电筒，这好像是他的本能替他完成的。厨房门那边传来模糊的动静，更远处的黑暗里，有一阵疯狂的窸窣声，仿佛是一只藏在洞穴里的夜行动物受到了惊扰。

灯光将杜戈尔的恐惧变成了逞能。他不假思索，一脚踹开门，然后用手电光扫射了一遍厨房。与此同时，他的脑子也开始工作了。不管是谁在那里，肯定不是杜戈尔更怕他，而是他更怕杜戈尔。光背后的杜戈尔一定是隐身的。第二个闯入者又在布里德斯庄园做什么呢？

手电光在燃气炉具和右边的墙中间发现了一团旧衣服。杜戈尔把光柱对准那个角落，然后故意慢慢地把光朝着那个东西移动。在五码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一开始，他只看到了细节：布满泥点还裂了缝的军靴、像是用绳子捆起来的裤子、破旧的黑大衣、一团油乎乎乱蓬蓬的灰白头发，以及一个什么盒子的盖。

小提琴盒。

把这些细节汇总在一起，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定是那个在市场卖艺的流浪汉。那个人的脸被光遮住了，整个人缩在大衣里，古怪且拙劣地模仿一只熟睡的鸟。

杜戈尔任凭寂静逗留不去。唯一的声响是那个流浪汉刺耳的浅浅的呼吸。他很惊讶，应该说是很震惊——他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种新奇的场景。不言而喻，那个人对他充满恐惧。通常是反过来的。这是他这个晚上第一次感觉自己在控制局面。

被屋顶漏水惊吓的记忆似乎仁慈地远离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用脚踢了一下那个流浪汉。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沙哑。

缩在角落里的那团东西发出沙沙声和惊慌失措的吸鼻子的声音，但是没把脸露出来。

“抬起头来。”杜戈尔又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他语速缓慢，且不掺杂任何情感。

这次，流浪汉谨慎地朝手电光偷看了一眼。杜戈尔认出了那张胡子拉碴的瘦脸。他在想，如果把脸暴露在灯光下，流浪汉是不是也能认出自己？最好别冒这个险。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小提琴手咕哝着，听他的声音，好像是因为受到虐待而抱怨，“眼睛疼。”

“闭嘴。你没必要看见我。你叫什么名字？”上帝，杜戈尔心想，自从当见习舍监以来，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这么说过话。

“我什么都没干。”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塞德里克。”他停顿了一下，“米尔斯。住在这附近的人都认识我。我不会害人。您听我说，先生——”

“你在这儿干什么？”忽然，杜戈尔走了神，想到塞德里克的母亲可能在读《方特勒罗伊小爵爷》[1]时曾经流下幸福的泪水，于是，她就给儿子起了和主人公一样的名字。

“我在这儿睡觉。我不害人，真话。老神父在的时候，偶尔会让我睡在花园的棚子里。他死了。最近天太冷，我一直在这儿睡觉，明白了吗？房子总空着也不好。”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进来的？”

“窗户在那儿，先生。”塞德里克猛地用大拇指指了一下餐厅的方向，“他说我睡在这儿没问题——”

“谁说的？”

谈话中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老神父。”说着说着，塞德里克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手电筒，“他——”

“撒谎。不可能是他，除非他在坟墓里和你说话。到底是谁？”

“酒吧里的一个人，伦敦来的一个华而不实的家伙。您看，我已经——”

“哦，你给我闭嘴。”会是李，或者泰纳吗？“跟我说说那个人——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的面，他都跟你说了什么。把你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渐渐地，随着进一步的提问，加上时不时地用靴子踢他一脚，杜戈尔把全部情况都从他嘴里套出来了。至少他听到了塞德里克想要告诉他的话。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塞德里克在河边新教礼拜堂旁边的黑猪酒吧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可能就是泰纳，不过很难确定，因为塞德里克的描述能力有限。那个人给他买了两杯酒，还对他进行了一番盘问。起初，他问的是一些大致情况，有关罗辛顿的，还有在那里发生的微不足道的犯罪事件。接着，陌生人将谈话的内容转向弗农·琼斯。在塞德里克的认知中，这个教士是当地的一个大善人，没人讨厌他。弗农·琼斯去警察局看过他一两次，偶尔也让他睡在花园的棚子里。他的小提琴和大衣都是琼斯给的。于是，塞德里克对他的恩主产生了近乎奴仆的感情。有时他会去花园里干些杂活。

又是一通审问，又踢了他几脚，杜戈尔才确切知道这个陌生人想叫塞德里克做什么。

“那他为什么让你闯进来？”

“不，他从来没这么说过。他偷偷塞给我五英镑，说如果我留心一下这个地方，就再给我五块钱。他说，那个老家伙把家具留给他的一个伙伴了，他怕有人偷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生？”

他们的谈话陷入了僵局。杜戈尔拒绝启发塞德里克，而塞德里克呢，不管接下来杜戈尔问他什么，他都用“我不知道”回答，而且一脸固执的愚蠢相。

可能塞德里克的信息储备已经被耗尽了；可能是李派了泰纳去罗辛顿各个肮脏的酒吧对八卦新闻进行撒网式排查。当泰纳发现塞德里克了解布里德斯庄园后，就自作主张地用可怜的一点钱雇了一条看门狗来为他服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李知道弗农·琼斯认识塞德里克。可是如果像汉伯里说的那样，李没来过罗辛顿，那么这种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李一定是个面面俱到的人。想到这儿，杜戈尔打了一个哆嗦，手电筒的光柱也跟着摇晃了一下。也许李已经派人来监视这个监视者了。不，他是在疑神疑鬼。但是他必须记住，李，不容低估。

他低头看着塞德里克。铺了石板的厨房冰冷刺骨。他想离开这里，可是该怎么处理塞德里克呢？这个流浪汉肯定大概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如果他回去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李，那么查出是谁夜访布里德斯庄园并不是难事。

塞德里克也不会对此守口如瓶；麻烦在于，李对恐吓和贿赂这两样东西的熟悉程度，是杜戈尔无法想象的。也许他可以把塞德里克捆起来，为他和阿曼达逃回伦敦做两个默默无闻的人争取时间……

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下，随即又亮了起来。如果现在就没电了，那块电池一定是假货……他飞快地想了一下：最好让塞德里克动起来，趁电池还有电的时候把他处理掉。

“起来，塞德里克。该走两步了。”

“去哪儿？”显然，对方的哀诉里带着粗野。塞德里克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左看看，右瞧瞧。

“我想参观一下房子，包括地下室。”这种房子肯定有地下室。也许能找个地方把塞德里克锁起来。他不会出事的。从伦敦打一个匿名电话到当地警察局，或者由李出面，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把他救出来。

塞德里克用手支着燃气炉，慢慢站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外套叮当作响，杜戈尔意识到，他宽大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瓶子。

“这些门通向哪儿？”杜戈尔用手电筒指着那些门。

“那扇门，”塞德里克的大拇指猛地指向最远端的那扇门，门在他身后，那面墙上还有雅家炉和窗户，“通向后门。是一个小房间，有一个水槽，还有一个马桶。”他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鼻子。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动作竟带有轻蔑的意味。“那边的那个，”他指的是杜戈尔右边，挨着梳妆台的那扇门，“通向地下室。”

“好，”杜戈尔严肃地说，“我们先去地下室。”

塞德里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臂交叉在胸前，犹如一个试图为自己取暖的漫画人物。

杜戈尔开始不耐烦了，他生气地跺着脚。“快点！我可没有一晚上的时间陪你。快走。”

“那边的另一扇门，先生——”塞德里克的手指越过杜戈尔的左肩。

“哪儿？”杜戈尔半转过身。这时，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动作，于是本能地向后闪了一下。那个东西一下子重重地落在他的右肩上，一声痛苦的呻吟撕裂了他的喉咙。

现在，手电筒的光对着地板，幸运的是，这一击并没有让手电筒脱手。借着手电光，杜戈尔朦朦胧胧地看见塞德里克又抬起了胳膊。他躲闪到一边，把那个给他勇气和信心的结实的大餐桌摆在屋子中央，他自己和塞德里克之间。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他把塞德里克归类为上了年纪的酒鬼；他没明白，这个男人是靠机智糊口的，很有可能是严酷生活中的幸存者，经历过几十次类似的战斗。

可是，杜戈尔还有手电筒。他照了一下塞德里克的脸，后者身上发生的转变令他震惊。那只小麻雀突然变成了一只猛禽。这个小个子男人的脑袋从大衣领子里钻出来，向前戳着。他的鼻子像喙一样探向杜戈尔，嘴唇向后咧开，发出一阵无声的号叫，露出一排食肉的黄板牙。他那两只离得很近的小圆眼睛闪闪发光。

他右手攥着那个差几英寸就打到杜戈尔脑袋的雪利酒瓶，左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杜戈尔眼看着他从里面掏出一把木柄的餐刀，六英寸长的刀刃磨得锃光瓦亮，刀尖上还顶着一个木塞子。

塞德里克用牙齿紧紧咬住那个木塞，把刀从里面拔出来，接着把木塞吐在地上。他把刀刃放在脸上，深情地在胡子楂上磨来蹭去。杜戈尔听到刺耳的摩擦声。

“小家伙，现在你想转变态度吗？”

他开始绕着桌子转圈，手里稳稳地端着那个凶器。

杜戈尔侧着身离他远了一些。片刻间，塞德里克就能站在他和他唯一的逃生之路——那扇绿色的台面呢门和餐厅的窗户——中间。如果他能拖延塞德里克的时间……

“啪”的一声，他又关掉手电筒，接着不顾一切地将那张死沉的桌子推向流浪汉。瘀青的肩膀在发出抗议，但是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桌子滑过石板地，猛地顶住塞德里克的身体。

杜戈尔跳向餐桌，然后瞬间越过桌子，塞德里克在桌子后面挣扎。杜戈尔的心里生出一种转瞬即逝的满足感，因为他想到，塞德里克的眼睛只冒了几分钟的光，其实他比自己还不擅长夜间行动。他疯狂地摸索着门把手。

这种拖延几乎是致命的。他突然意识到，或者记起来，门上没有把手，这种门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让端着托盘的仆人可以从各个方向用肩膀顶开门。塞德里克向他猛撞过来。酒瓶劈头盖脸地砸下，杜戈尔感觉到酒瓶经过时的风声，可是摇摆的弧度太小，不会给他造成任何伤害。接着杜戈尔听见铁器刮擦石头的声音，刀碰到了墙。

他朝攻击者的方向半转过身，抬起右膝盖，向黑暗中猛地磕了过去。碰到了，塞德里克发出尖叫。从声音上判断，他的嘴离杜戈尔的耳朵只有几英寸远。

杜戈尔的腿落下时被塞德里克紧紧抓住，仿佛这是一条救生索。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酒瓶碎了，过道有限的空间里充满了浓浓的雪利酒味。

有那么噩梦般的几秒钟，他们的身体纠缠着乱窜乱跳，扭动着，撕挠着，用胳膊肘互击。杜戈尔被粗暴地推到墙上，可是他成功地将粗糙的墙面当成发射台，冲着对手参差不齐的呼吸声胡乱跳去。奇迹发生了，他发现自己在上面——塞德里克的小身子钉在地板上，正用下流的字眼骂他。

杜戈尔用右手压住塞德里克的左胳膊，希望这条胳膊的末端就是那把刀。杜戈尔有力的手慢慢移向塞德里克的手腕。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转动着，向他厚厚的大衣里钻。震惊之下，他意识到一定是酒瓶头，这是在酒馆打架时最常用的武器。他用左胳膊肘把它推开，塞德里克的手突然不动了。

他的右手已经够到了塞德里克的左手。杜戈尔弯起手指，攥住塞德里克那只握刀的手，并开始挤压它。塞德里克的小手攥紧刀柄。有那么一秒钟，杜戈尔的强压和塞德里克的反抗获得了紧张而脆弱的中国摔跤式平衡。

杜戈尔微微松开了手。塞德里克的胳膊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塞德里克尖叫着，仿佛他知道肌肉暂时失去运动的方向会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塞德里克向杜戈尔的方向蠕动，疯狂地想要拾起那把武器。杜戈尔的手腕突然挤在塞德里克和地板中间。一阵刺痛烧灼他的胳膊，他松开了那把刀。

塞德里克猛地一动。杜戈尔滚到一边，离开致命的刀尖。在他做这个动作时，塞德里克又尖叫起来：一开始这个声音高八度，而后渐渐降低音高，减小音量，变成了一声呜咽。

最后从他的脸部传来轻微的吐出水泡般的声响。

房子里只剩下杜戈尔一个人了。

[1]美国最著名的儿童小说之一，讲述一个来自穷苦家庭的美国小男孩，一夜之间忽然成为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勋爵的继承人，而小男孩却让老人变得有教养。

11

“还真没从现代音乐里听出太多东西来，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李像推土机一样，将周六晚上在旅馆的酒吧里喝酒的最后一拨酒徒推开，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我和您的妻子一致认为，现代音乐里的噪声多过旋律，如果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喜欢有点调儿的东西。”

“时间到了，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离开。”站在吧台后面的里瓦拜德夫人喊道。

“有点无聊。”杜戈尔承认道，“冷死了，再套几件毛衣也没用。”他怀疑自己看上去是不是和阿曼达一样面色苍白、神情紧张。他的眼皮不规则地跳动着。经验告诉他，别人看不出来，只是自己有这种感觉。“不值得为它错过一顿晚餐。我一直在琢磨你们当时在吃什么。”有关布里德斯庄园的记忆像泥沼一般将他向下吸。

“羊排。”阿曼达看着他。他能闻见她嘴里的蒜味。她拘谨地笑着，“我以为你会饿，就给你弄来了一些花生。”

她一脸的愠怒，杜戈尔意识到，也许她一直在为他担心。他把手伸进蓝色的包里，强迫自己把里面的东西拿给李和阿曼达看。

“那个电视节目进展得怎么样？”李问。

回答这个问题时，阿曼达毫不费力地渲染着谎言，留下杜戈尔在不悦思绪的汪洋里徜徉。上帝，他禁不住想，他厌恶李用那个眼神看阿曼达，好像她好吃到让人舔手指的程度……那几根从鼻孔里钻出来的鼻毛真是太恶心了……他一定没想到布里德斯庄园，不，应该是还没……忧虑令他作呕，威士忌在灼烧他的胃。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数到五，又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告诉自己要处理手头的事。李和阿曼达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呢？他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他记得，五分钟前，他走进旅馆的大堂，想到这一晚的恐惧终于结束了，或者至少暂停了的时候，李在吧台那边喊：“您想喝点什么，梅西太太？”杜戈尔意识到他被愚弄了：这个夜晚的逻辑如此可怕无情。

“您是以什么为生的，李先生？”杜戈尔听见自己这样问。阿曼达正在充满想象力地描述作为一个自由电视研究者在工作过程中会遇到怎样的麻烦，杜戈尔打断了她的话。她和李惊讶地看着他。可是说话总比思考强，他太累了，没心思耍手腕。

李平静地回答：“我在一个进口批发公司工作。下个星期，我们将在中部地区展开大规模的促销活动。这个周末，年轻的泰纳负责帮我整理细节。”他故意巧妙地停顿了一下，“泰纳是我们总经理的外甥。”

李继续唠叨他的营销活动。杜戈尔知道，他的托词和他们编造的故事一样虚假，但是在他描述泰纳的腔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真实的——他是在暗示自己对这个下属的评价并不高。

他对塞德里克的评价可能更低。杜戈尔咽了一口酒，想到塞德里克脸上那个愚蠢的表情，威士忌突然有点辣嘴。

突然，他感觉那个小个子男人正躺在他的怀里，脑袋和腿耷拉着，剐蹭着墙面和门框。

“时间到了，请回吧。”里瓦拜德夫人说。杜戈尔想，这正是他想听的话：他需要时间思考正在发生的事；他需要时间思考他在布里德斯庄园做过的事；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休息。他意识到谈话仍在继续。

“职业保障为零。”阿曼达说，“电视公司更倾向找那些已经成名立万的人，而不是我们这种半业余的选手。况且，很长时间以来，威廉和税务官结了仇。”

“不可思议。”李说，杜戈尔还以为他说的是真话，“不要破坏我的幻想。我们搞销售的人都被金融游戏抓得紧紧的，我们愿意相信偶尔‘荡个秋千’也是一件挺好玩的事。”

他看了一眼表，那是一个宽宽的金手镯一般的方形怪物，还有一个多功能的数字显示器。他做了一个惊讶的手势。“时间不早了，是不是？”他干掉杯中酒后站起身，“我要去睡觉了。”他的爱尔兰口音更重了，“哦，对于你们这些小家伙来说，夜晚才刚刚开始。”一个顽皮的笑容在他那张破烂不堪的脸上轻快地掠过，仿佛一只小猫全速跳过一辆装甲车。他向他们道了一声晚安，然后溜达着走出酒吧，左转后向楼梯的方向走去。

“一晚上都这么歇斯底里。”阿曼达说，“你过得怎么样？”

“我们也去睡觉吧。”杜戈尔发现自己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阿曼达的脸上。

“嘿，尽管那个讨厌的李在我身边晃悠，今天晚上我还是有新发现。前台旁边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形测绘详图。吃完晚饭后，我去看了一眼。我发现离这里几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好像叫查尔斯顿·帕尔瓦。”

“哦，不。”尽管在杜戈尔的脑子里，威士忌和震惊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令人迷惑的平衡，他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郁闷的是，这就是汉伯里选择他的原因。

里瓦拜德夫人的一个奴隶冲过来收拾空杯子。

“是的。”阿曼达说，“卡洛琳字体。”

上台阶都成了问题，这个现实强迫杜戈尔明白他究竟有多累。他们在二楼的拐角处碰到了那个教堂休眠人，他正拖着脚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杜戈尔扭过头，加快步伐。阿曼达用犀利的眼神看着他，一言未发。杜戈尔试图与忽隐忽现的猜疑对抗。该隐的记号[1]在脑门上闪光的感觉是荒谬的，害怕一个神父对他的存在异常敏感也是荒谬的。

刚一进卧室，杜戈尔的腿就拒绝工作了。他瘫倒在床上，阿曼达则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他。

“看在上帝的分上，威廉，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她身后的门发着白光，她的样子阴郁、严肃、美丽。

“怎么说呢……我进了那幢房子，有一扇窗户没锁，然后，我就从上到下地检查。”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听起来特别陌生刺耳。他抽了太多的烟，现在还想要一支。“除了一些很沉的家具，那座房子基本上清空了。”还有潮湿，以及充满戒心的黑暗，“剩下就没什么可找的了。”

“那你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

因为我杀了一个人。我不是故意的。刀子插入身体就像把木塞塞进瓶口。摸他头发的时候，我感觉是在摸一张死耗子皮。

“那儿有一个人，在厨房里。你还记得那个在市场拉小提琴的流浪汉吗？李雇用了他。不，是泰纳雇的他，我认为。他们想让他照看一下那个房子，看看是不是有其他人对布里德斯庄园感兴趣……”

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对她说真话，因为别无选择。她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哪怕她会飞奔到楼下报警。他正在和他的未来玩“后果”游戏[2]。她会怎么说……大家会怎么说？然而，他希望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形成某种观点。

“我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接着，他就开始攻击我，用的是一只碎了的酒瓶子和一把刀。后来，手电灭了，我们就在地上打滚。”没必要说细节，“乱成一团……我们都去抢那把刀，可是刀先刺进了他的心脏。”没流多少血：刀身一半的地方有那么薄薄的一圈血迹，还从他的嘴角流出细细的一条。静止的死亡并没有使塞德里克变得高贵起来，生命和狡猾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渗走了，在他身后留下与个人无关的低能表情……“我……杀了他，你知道吗？”

“哦，上帝。”阿曼达突然忙碌起来，开始在包里找烟。杜戈尔静静地躺着。忏悔已经把他吸干了。瘀青的肩膀隐隐作痛。自从塞德里克死后，这是顺从第一次穿透了绝望。没有更多事情可做了，这是由不得他的。被告席上的囚犯只能等陪审团回来。有罪，还是无罪呢？

“尸体，威廉，你是怎么处理那具尸体的？”

杜戈尔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惊讶，和一种无法辨识的情绪，那种奇怪的感觉近乎失望。陪审团没有回来。它回不来了，因为它根本没存在过。他正面临另一种制裁。

“那里有一个地下室。塞德里克，那个流浪汉，现在就睡在那里。他从阁楼搬下来一张床垫。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儿。”塞德里克送给这个世界的临别礼物是一个大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一本叫《美味佳肴》的杂志；一把灰色的呆子牌牙刷，毛都快秃了；一件军用套头毛衣、一双看起来颜色喜庆的方格图案的尼龙袜子，很脏；还有半瓶红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是一种用红葡萄酒和工业酒精勾兑的鸡尾酒。“我把他扛下来，放在垫子上——”想办法让自己的胸部不再起伏，心脏不再怦怦直跳；努力把自己当成屠夫的学徒，感觉自己身上扛的不过是一具羊羔的尸体，“我把他的手指卷起来，握住刀把……我想，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安安静静地在记忆的密林中摸索：他在石板上爬过来爬过去，寻找那个手电筒，呻吟声在挣扎中突然减弱；五年前恒河边的那个夜晚，他在贝拿勒斯[3]的高止山脉凝视一团火光，空气灼热、沉重，带着不太真实的烤肉味；他还想起一篇不知在什么地方读到的文章，讲的是如何区分谋杀、过失杀人和意外死亡。

“指纹。”阿曼达语气冰冷。

“我一直戴着手套。回来的路上，我把手套丢到河里去了。”

“它们会浮上来的。”

“我在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你还对他做了什么？我说的是塞德里克。”

“没做什么。我往他身上撒了一点烈酒，想让他看起来醉得更厉害一些。那个他拿来袭击我的酒瓶子碎了，我把它留在……事发地了，有可能是它自己掉在那里的。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血迹……”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渐渐变弱。他多么希望知道法医能做些什么。“我们得离开这里，而且最好把这些衣服烧掉。”

“有人看见你吗？”

“我想没有。”最糟糕的时刻是离开布里德斯庄园那会儿。隔壁花园里有一个女人在喊她的猫。“草地和河边没有一个人。回到城里时，人们纷纷从酒馆里走出来，怎么会有人注意我呢？”

阿曼达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发刷。这个仪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杜戈尔想：只有等她把眼线画好了，才能允许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

他开始解鞋带。把两只手占住，脑子才不会闲着。我杀了人……我杀了人。这些字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仿佛一只想从关着窗户的房间里逃出去的绿头苍蝇。他很难把这些想法安在自己身上——他可是威廉·杜戈尔，曾经因为没把浴室里的蜘蛛冲走，却救了它们一命而激怒了阿曼达的杜戈尔。

他的靴子重重地落在地板上。杜戈尔如释重负地活动了几下脚趾，他认为，恢复平静的时间已经到了。

“你今天晚上都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阿曼达猛地抬起头，可是梳头的动作并没有间断。

“该死。烦死人了……反正很无聊。我很早就吃完晚饭了，然后上楼看了一会儿书。多么希望房间里有台电视机啊。那时你还没回来，我就下楼去喝咖啡，又喝了一杯酒。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那张地图的。对了，你说查尔斯顿·帕尔瓦是不是说明什么问题？”

“一定是，我觉得。太多巧合了。而且，从汉伯里的那封信上看，正是这种东西吸引了弗农·琼斯。”杜戈尔认为不值一提的是，弗农·琼斯可能会把这个村庄的名字当成一条美味的红鲱鱼。卡洛琳字体的意义也许在别处。

“李从我身后走过来的时候我刚好看到那个村庄。真可怕，好像他知道我脑子里想什么，尽管这不可能。他要请我喝一杯，我答应了，这么做是想让他离那张地图远一点。他肯定觉得我们俩值得调查一番——他问我们住在哪儿，是怎么认识穆恩斯太太的。然后你就进来了，像个鬼魂一样。这对我们的处境不利。”

“哦，上帝。”过去有塞德里克，未来有李向他们逼近，事情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知道的。”

“现在不行。”阿曼达语气坚决，“还有，查尔斯顿·帕尔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得对，杜戈尔想。大晚上去结账只能把更多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们自己身上。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可能更糟。

“那就明天一早吧。在这儿耽搁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阿曼达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我们会经过查尔斯顿·帕尔瓦——那里离A1公路只有一两英里远。”

杜戈尔看着她。她正在往脸上抹化妆品，一边把晚霜抹在眼睛周围，一边皱着眉头。对她而言，回家的路线已经确定了。他累得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站起身来。睡觉之前必须做的事真是毫无魅力可言——刷牙、洗脸、上厕所、脱衣服，铁打不变的惯例，只有目的为它们辩护。

阿曼达伸手去够化妆棉。“你为什么不核对一下普特金那本书？他可能提到了查尔斯顿·帕尔瓦。”

杜戈尔骂了一句。那几个词在空气中随意弹跳着。这些话不是说给阿曼达听的，而是针对塞德里克已经死了，而阿曼达还在谈论查尔斯顿·帕尔瓦这个事实。他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很荒唐，没有华丽地念出退场白的可能了，于是，他拿起了牙刷。

令人吃惊的是，阿曼达竟然大笑起来。她把手提包翻过来，拿出衣柜的钥匙，并在一堆纸巾里找到那个公文包。当杜戈尔专注于自己的上臼齿时，阿曼达找到了那本书，并把它扔在床上，他身边的那个位置。打开的那一页正好夹着汉伯里给他的那份复印件。

他的眼睛自动阅读起来。

……威廉征服英国后，诺曼字体和抄写惯例的逐渐入侵是显而易见的。对更尖的鹅毛笔的使用也像预期的那样，在记录文字中第一次亮相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把嘴里的东西“噗”的一声朝洗手盆的方向吐去。除了一段令人尴尬的记忆，他的脑子突然空了。

原先这份复印件并不是夹在这一页，而是夹在后面那个有关奥古斯丁的章节里。

这说明有人看过这本书。

“阿曼达，”他迫不及待地说，“你打开过这个公文包吗？”

她摇了摇头，紧张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杜戈尔开始检查公文包上的锁和衣柜。这两件东西周围都有细小的划痕。

“肯定是泰纳干的。”杜戈尔把她干巴巴、神经兮兮的语气自动归结为恐惧。他把塞德里克的事告诉她时，她还没这么害怕呢。然而，这种状态对两个人都有影响。

“李在楼下把我们俩稳住的时候……这么说，他们不只怀疑我们两个，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杜戈尔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的眼皮从来没这么疯狂地抽搐过。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随后拿起那张弗农·琼斯的名片。肯定是从书里面掉出来的。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片。哦，上帝，泰纳肯定看见背面的参考书目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知道的，李也知道了。不，他知道得更多，因为他还有属于自己的线索。

他把名片翻过来，盯着用铅笔写在背面的参考书目。

怎么不是“马太福音7：7”呢？

今天晚上事事都不对劲，杜戈尔无精打采地想着。他最后一次看到这张卡片的时候，参考书目和现在的不一样。

现在的是《圣经旧约》中的《箴言》23：5。

[1]该隐杀了自己的弟弟。上帝要该隐经历苦难而悔改，不想让别人杀了他，就给该隐做了一个记号，并说：“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2]一种室内游戏。参加者依次传递一张纸，写上一男一女的名字、他们见面的地点、彼此所说的话、后果和结局。最后，后果往往脱离了最初的事件。

[3]印度北方邦东南部城市瓦拉纳西的旧名，一九五七年更名。位于恒河中游新月形曲流段左岸。

12

当杜戈尔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中渐渐醒来时，他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八点半了。他本以为即使能睡着，也会睡得时断时续。前一天晚上他们就把大部分行李收拾好了，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出发。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还得顾及疲倦的身体。

昨天晚上的事还在脑子里鲜活地存在着，但他不再有那种气喘吁吁的恐惧感。它已经随着黑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同样急迫的感觉。

饿得慌。

他决定去吃早饭，留下阿曼达一边化妆，一边消散掉起床的怨气。下台阶时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前台拿了一张《观察报》，然后溜进了餐厅。

像往常一样，教堂休眠人也在那儿，这次他躲在一张《星期日电讯报》后面。李和泰纳不见踪影。难道他们吃过早饭了？还是打算过一两分钟再下楼，然后用尽全力搅乱他的消化过程？

一个身材矮胖、脸长得像湿海绵一样的女服务员过来等他点餐。慷慨的阿曼达自动放弃了吃早饭的权利，于是他可以将饭量加倍。等着上菜的时候，他决定告诉里瓦拜德夫人他们要走了。

她正坐在大堂那边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个满满的烟灰缸，“时运”烟的烟屁股都快从烟灰缸里溢出来了。

“你好，梅西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没有打扰您吧？”杜戈尔指着放在烟灰缸旁边的计算器。

“不要紧。”她的嘴角忧伤地下垂着，“就是附加税的问题。应该管它叫麻烦加倍税，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公正的话。”

“该死的附加税。”杜戈尔骂道。她大笑起来。他说他们想结一下房费，并对临时通知她表示抱歉。阿曼达突然记起来，今天是她祖母的生日。他们说好要开车去威尔士，给她一个惊喜。

里瓦拜德夫人很有风度，否认了他们的突然离开会给旅馆造成任何不便。为了不输掉这一局，杜戈尔表示，如果那个电视节目进展顺利，他们的制作团队一定找不到比十字钥匙旅馆更好的总部了。

幸好里瓦拜德夫人的话被打断了，她还没来得及问太多问题，比如执行团队的人员构成、工作习惯和制作团队的要求等等。

女服务员那张结实的脸从门后边探出来。“您的早餐。”她的语气中显然带着责备，说完，她就消失了。

“哦，天哪，”里瓦拜德夫人嘟囔道，“这些来自东部沼泽地带的女孩子啊。我已经够努力了，梅西先生，我真的努力过。”

一个小时后，他们走出了旅馆。杜戈尔吃饱了，阿曼达收拾干净了，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外面阳光灿烂。尽管天气很冷，天空却呈现一种似真非真的地中海蓝。杜戈尔心中一阵轻微的狂喜，他厉声告诉自己，这什么也不是，只是对昨夜的一种反应。杜戈尔的心情很轻松，因为李和泰纳都没有露面。邪恶势力无影无踪……

迷你库珀在院子里等他们，旁边还停着一辆灰色的福特安格利亚，车身上落了鸟粪，旁边还有一辆车，闪闪发光的黑色兰吉雅[1]，后车窗上摆着一个粉色毛绒玩具。

阿曼达朝着兰吉雅的方向晃了一下车钥匙。“李的车？”

杜戈尔点了点头。“我们应该查一下旅客登记簿。”他气自己漏掉了这么明显的事，“我敢打赌，李这么做过。”不然的话李会把车停在其他地方的。

阿曼达发动车子时，迷你库珀发出一声消沉的呻吟。从星期五开始，他们就没用过这辆车，显然它感觉自己被忽视了，因此有些愤愤不平。阿曼达拍了拍方向盘，用对待一只不太讨厌的小狗、小猫，或小孩的语气低声安慰了它几句。杜戈尔暗暗讥笑这种无用的多情。发动机像得了气喘病一样咳嗽了几声，然后发出吼叫。

“查尔斯顿·帕尔瓦。”阿曼达说。

杜戈尔叹了一口气，所有本能都在力劝他逃走。“按原路出城。然后在B什么的地方向左转——应该有去斯朗福德的路标。”

“是不是那个生产卫生纸的地方？他们做的那个广告真是烦死人了。”

“是那个臀部让人反感。”杜戈尔复述了一遍广告词，“‘来自斯朗福德的斯威尔泰克斯……用超柔软的方式为您的臀部带来奢华的触感。’查尔斯顿·帕尔瓦离斯朗福德四英里，吃完早饭后我查过地图。一看名字就知道地方不大。”

车开出一英里后，罗辛顿郊区变成了一片黑暗单调的沼泽。这里的风景可谓一马平川，地平线周围的天空犹如一个扣过来的韦奇伍德陶瓷碗[2]，将迷你库珀变成了一只鲜艳的昆虫。

当他们转入另一条路，朝斯朗福德开去时，杜戈尔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

阿曼达将时速降至平稳的四十英里。道路在堤岸的庇荫下笔直地向前伸展。杜戈尔点着一根烟，阿曼达说他抽得太凶了，而且为什么不给她来一根？

听她这么说，杜戈尔把手里的那根烟递给阿曼达，接着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他说：“‘你岂要定睛在虚无的钱财上吗？因钱财必长翅膀，如鹰向天飞去。’[3]我不喜欢这样，亲爱的。太不正大光明了——好像整件事是一系列龌龊的错觉。”

“我担心的是……”阿曼达说。

“我知道。谁把卡片和第二本参考书放在包里的？为什么会这样？实在是太荒谬了。在我们找到那张卡片之前都还说得通——李肯定知道泰纳在我们的房间里寻找可疑的东西，于是，他先是把你，然后又把我们两个人一起拖住。即便是这样，泰纳也应该拿走那本参考书——”

“这么做太愚蠢了。这样我们肯定知道房间被他们搜查过了。”

“嗯，泰纳看起来就很蠢。”杜戈尔反驳道，“也许他想给李看一些真凭实据。把第二张卡片留在原地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想警告我们吗？”

阿曼达点了点头。“我想是这样。可这不是李的做事风格啊。这也不符合汉伯里对他的描述。他的手法应该更……更强硬吧。”

杜戈尔打了一个哆嗦，接着不由自主地向身后看了一眼。与此同时，阿曼达邪恶地猛踩了一脚油门，迷你库珀突然向前一蹿。他们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离他们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辆黑色的车。

杜戈尔感觉嘴里有一丝苦味。他知道，迷你库珀将一辆状态良好的拖拉机远远抛在后面都成问题，如果换成一辆崭新的兰吉雅就更没戏了。

是这条路救了他们，更确切地说，是那些排干沼泽里的水、却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的工程师救了他们。堤岸突然向左转，仿佛一条狗闻到了更有趣的气味。这条路顺从地跟随着那道堤岸。备感惊讶的阿曼达高速转过九十度的弯。汽车滑向马路另一侧时，刹车装置发出尖叫。杜戈尔紧紧抓住安全带，仿佛他手里攥的是救命索。

“上帝——”迷你库珀再次加速时，杜戈尔激动地喊道。这句话突然被打断了，因为阿曼达来了一个能让驾驶教练都少活几个月的紧急停车。

“大门。”她言简意赅地说。

在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前，杜戈尔已经下了车。道路轻柔地转向，离开了堤岸，留下一片洼地横在二者之间。一扇拉着铁丝网、竖着五根铁杆的大门将道路和干涸的深沟隔开。

他推开大门，阿曼达将迷你库珀车歪歪扭扭地从那个缺口开进去。大门的左边贴了一则告示，上面写着：大乌斯河管理处——凡闯入者必遭起诉。当他猫下腰从迷你库珀车旁边钻进去时，他不安地意识到，在这条路上开车的司机如果观察力敏锐的话，还是能看到这辆车的，他多么希望在法院里获得相对的人身安全。

几秒钟后，那辆黑色的车突然拐过来。杜戈尔不再害怕了，反而觉得自己很蠢。

这不是那辆兰吉雅，而是一辆老掉牙的莫里斯旅行车，开车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女人。她烫了一脑袋鬈发，好像戴了一顶德国钢盔。一道金属网将车的前座和后座隔开，一群狗正在后座上打滚。

几分钟后，杜戈尔和阿曼达继续向前开。他们俩都被刚才的事吓了一跳。他知道开车的这个女人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她不可能看到他们，因为她正趴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路面。晴空万里，不必要的惊恐却突然从天而降。

我生来就不适合过这种日子，杜戈尔心想。接着，他大声说：“如果弗农·琼斯也给了李两条线索——假设《箴言》里的那句话也是一条线索（先撇开它是怎么到我们房间的这件事不谈），那么，我们就得到了四条线索中的三条。”

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脉搏：又恢复正常了。讨论线索是一种能给人带来安慰的学术活动。

“李现在很可能已经得到了全部四条线索。”阿曼达的语气简直令人受不了，“如果我们能把那两条线索藏好，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是啊，哎呀。”杜戈尔讨厌自己还要应付这种拐弯抹角的责备，“不过，我们还是考虑一下手头的线索吧。如果那个复印件给出了村庄的名字，‘寻找，就寻见’这句话表明确实有钻石，而那句《箴言》暗示，它们没藏在地下——钱财会自己长翅膀。关于飞向天堂这一点也许意味着，钻石被放在教堂里了——也许是在钟楼上。归根结底，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村庄里弗农·琼斯唯一了解的建筑物就是教堂。”

“哦，当然了。”阿曼达说，“那么《箴言》里的第一句引言又说明什么呢？‘你岂要定睛在虚无的钱财上吗？’也许弗农·琼斯是在告诉我们，彩虹的尽头没有金罐子。也许是李在告诫我们快点走开。”

杜戈尔凝视着窗外。他们正穿过一个没有任何特色可言的村庄，以及烂泥海中一座由了无生趣的建筑物组成的岛屿。一块路标牌上写着：查尔斯顿·帕尔瓦。杜戈尔说：“如果汉伯里对李的性格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金罐子确实应该存在。同时，他又暗示我们，李会用一种更加……清晰的方式警告我们离开。而且，我很怀疑——”杜戈尔感觉一丝讥讽悄悄溜进他的声音里，“李用完那些卡片后，是不是还有一大摞弗农·琼斯的名片供他使用。”

阿曼达噘了一下嘴，而后放声大笑起来。她的这种表现让杜戈尔感觉温暖。“好了，威廉，我们先去看看教堂吧。”

开出几百码后，杜戈尔意识到，她的妥协和笑声同样毫无意义。热情不复存在了。昨晚，阿曼达说出了要点——他们一致决定，在回家的路上要去一趟查尔斯顿·帕尔瓦。（别那么胆小，威廉。即便你不想……我也想有钱，那个老流浪汉死了，可是我们还活着，看在上帝的分上……）

李和泰纳也活着。

“不知道查尔斯顿·帕尔瓦是不是像刚才经过的那个叫马德格雷什么什么的村庄一样空空如也，”杜戈尔说，“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马德格雷伯恩汉姆。胡说，我们俩穿得多体面啊。幸好你穿了这件粗花呢的外套。我们看起来就像常去教堂溜达的游客。”

二月份去教堂溜达？杜戈尔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声来。崭新的粗花呢大衣隔着他的衬衫都很刺人，并且剐蹭着他的大腿。

道路剧烈起伏，他们在没有任何预兆的前提下就来到了查尔斯顿·帕尔瓦。这个村子很小，他们一下子就开过了中心区，于是不得不折回十字路口。这里是这个村庄存在的唯一理由。路口的西北角有一家酒馆，阿曼达把车开进院子。

这个小客栈呈L型，名叫“伯恩汉姆武器”。呈不规则波浪形的房顶因为时间太久变成了绿色。小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六辆车，也包括在路上超过迷你库珀的那辆旅行车。奇怪的是这个时候竟有这么多车，更奇怪的是，杜戈尔心想，竟然还有一辆长途汽车。

这辆长途汽车很旧，起初大概是做游览车用的。最近它被漆成了很土的紫色。车的一侧刷着几个亮黄色的大字：罗辛顿理查兹——旅行的唯一方式。车内空无一人。

他们四肢僵硬地从迷你库珀车里爬出来。欢迎他们的是一阵犬吠。带头叫的是一条猎狐梗，叫声是从旅行车的后座上传出来的。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纸，就在那条流着口水的猎狐梗的下巴前面：“用动物做实验是凶杀。”杜戈尔念道，他想，如果那条猎狐梗有这个本事，它也能成为凶手。

马路对面是一个商店，百叶窗紧闭着，在一排高矮不齐的农舍中，这是最后也是最大的一间。伯恩汉姆武器的斜对角是一间年久失修的小教堂。它大概是从一个土丘里，经历了一段漫长的、纯属偶然的有机生长过程后长出来的；大自然似乎已经放弃了做这个实验，只把它当成几个世纪前的一次败笔。

还有一幢建筑值得注意一下。它占据了十字路口的第四个拐角，是一幢整齐的安妮女王风格的房子，四周被没有装饰的、排列整齐严密的花坛和黑色铁栏杆守护着。这不禁让杜戈尔想起了大号的玩偶之家。

除了那几条狗，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或许所有的村民都住在由地方政府出资兴建的住宅群里，而那些房子隐藏在视线之外。

阿曼达迈步跨过停柩门[4]。杜戈尔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头发在肩膀上跳动，觉得这个村庄犹如一个演员尚未出场的舞台。

大门右边有一个布告栏。他们盯着那幅风化了的海报，去年七月，为了修复教堂的尖顶曾经举办过一场义卖会。杜戈尔抬头看着它。那场义卖会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低矮塔楼上的那个尖顶仿佛一顶印第安人的圆锥形帐篷，破破烂烂的。几块石板已经不见了，风向标弯成四十五度角。

另一则告示写在一张纸上，告诉他们这座教堂供奉的是圣图姆伍夫。“你看见了吗？”杜戈尔说，这个教区的神父是神学士H.B.布莱克神父，同时他也是向东五英里远的查尔斯顿·莫纳克罗鲁姆的神父，以及马德格雷伯恩汉姆的教区长。四旬斋[5]期间，圣图姆伍夫的礼拜仪式将在……由于遇到了倒霉事，这张纸的下半部分已经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缺口。

“怎么叫这个名字，”阿曼达说，“我说的是那个神父。你想想别人会怎么笑话他，给铅笔装铅芯什么的[6]。”

杜戈尔推开门时，大门的合页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他们走上小径，穿过庭院。有缺口和裂缝的墓碑荒凉地堆弃在教堂周围的土丘上。这条小路通向教堂正厅北墙上开出的一个门廊，并从那里岔出两条小路，一条路环绕教堂，另一条路继续向东，通往庭院尽头一道生了锈的铁门，铁门两边是由杜鹃花和松树组成的屏障。

离门廊还有二十码远时，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让他们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十字路口望去。一辆黑色的兰吉雅车稳稳当当地开进伯恩汉姆武器的前院，并在迷你库珀车旁停了下来。杜戈尔的心情几乎可以用愉悦来形容。等待结束了，星期日上午的宁静不过是一种伪装。

车门开了，李从里面笨拙地走出来。他是一个人来的，这一定意味着什么。他低估了对手的潜在能力——他肯定认为泰纳没有必要来。但他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呢？

杜戈尔和阿曼达不知不觉地向门廊的方向退，可是太迟了。当他们到达门廊的阴影处时，李看见了他们。他抬起右臂和他们打招呼。他是在威胁他们吗？他笨重的身体穿过马路，目的明确地向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恐惧同时俘获了杜戈尔和阿曼达。他们转过身，跑进门廊，把那一点残留的犹如无辜旁观者的可信度抛到了一边。杜戈尔抓挠着沉重的门闩，用尽浑身力气推它。接着，他和紧随其后的阿曼达一起摔进了教堂。

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里面不是空的。教堂里挤满了人，很多人神情黯然，穿着紫色或黑色的礼服。一个洪亮的声音正在说：“……第四百七十号赞美诗。”

一架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的管风琴透过栏杆的缝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这个声音如一股浪涛在教堂正厅诺曼风格的矮壮石柱间游动，碰到沾满污垢的椽子又反弹回来，将站在门口的杜戈尔和阿曼达吞没。

我的灵啊，歌颂天上的王，

把你的赞美献在他脚前……

[1]意大利产轿车品牌名。

[2]韦奇伍德品牌创于十八世纪，产品受到全球成功人士及社会名流的推崇，曾为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专门制作餐具。其著名的“罗马波特兰”花瓶现藏于大英博物馆，已经成为英国的国宝。

[3]出自《旧约·箴言》23：5。

[4]指教堂入口处大门，葬礼时棺木暂停于此。

[5]四旬斋在复活节前的第七个星期三开始，一直持续到四月十四日的耶稣受难日。基督徒视之为禁食和为复活节作准备而忏悔的季节。

[6]神父的姓“布莱克”有“黑色”之意，H.B.布莱克可理解为黑色HB铅笔。

13

“坦白地说，”H.B.布莱克神父充满保护欲地将那个装着奶酪和番茄三明治的盘子抵到他宽阔的穿着黑衣的胸前，“我根本无法容忍这种活动。撇开所有天主教的礼拜方式不谈，所有这些中产阶级的东西并不完全是我所谓的基督教精神。”他放下装有三明治的盘子，带着一种反抗的精神将杯中的雪利酒一饮而尽，以单调哀痛的曼彻斯特口音继续说道，“当然，我希望城市教区能有机会与世俗的低收入阶层展开有效的对话……”

杜戈尔和阿曼达充满同情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该吃吃，该喝喝。对他们来说，布莱克先生代表安全：他在这个优雅的大餐厅的一角保护着他们，李则在对面的另一个角落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在教堂里陷入胶着状态实在令人尴尬，尽管杜戈尔明白，意料之外的会众暂时将他们从李手里解救出来了。刚才唱赞美诗时，一个浑身散发着不可言喻的优越感的人将他们赶到开莫里斯旅行车的那个女人旁边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后者对他们怒目而视，还没等他们说什么，就叫他们别出声。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去摸索那个体贴的向导为他们提供的赞美诗集。接着，李破门而入，并立刻转身坐到了另一张长凳上。

乱七八糟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那些庄严的、穿着黑色或紫色外套的人是私立学校的男生，一两个衣着相似的女生散落其间。他们看上去像是中学六年级的学生。从后面根据外套的兜帽和头发的灰白颜色判断，有一些人是老师。小教堂的高坛之上，两个神父在一对穿着白色法衣的辅祭[1]的协助下举行礼拜仪式。

杜戈尔胡乱翻阅着那本祈祷书，发现原来他们在做晨祷。他在儿时记忆的帮助下估摸了一番，这个仪式后应该是圣餐。接着，很可能还要布道。现在是差一刻十一点，如果他们待在原地不动，那么，至少在中午之前，李不可能对他们做什么。

礼拜仪式持续了很长时间，仿佛没有尽头。他们在适当的时候机械地跪下、站起来，或者保持坐姿。布道的那个人是布莱克神父的同事，一个身材颀长，长了一张方脸，牙齿会冒光，说话时发出爬虫一般咝咝声的神父，他向大家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这次礼拜会的主题是纪念罗辛顿学校建校。

据记载，这所学校由圣图姆伍夫本人创建于查尔斯顿·帕尔瓦。十二世纪时，为了扩大修道院合唱团，将校址迁至罗辛顿。经历了中世纪几代人的默默无闻和后宗教改革时期的怠惰，维多利亚时期一个极富洞察力的校长将校址再次迁往罗辛顿郊外，并将它发展成如今这所重要的私立学校。（就在这时，杜戈尔想，他在神父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嘲讽。）他们这么做是对的，大家应该聚在一起，记住自己的根——这个小村庄里的小小学校，努力让摇曳的求知的小火苗保持它的光亮。随着布道接近尾声，神父加快了语速。他用这样的方式总结道：上帝让爱的光亮在人们的灵魂中继续燃烧；我们，作为学校和人类的一员，有责任让一代代传下来的宝贵的火苗继续燃烧下去。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阿门。

礼拜仪式仍在继续。唯一享受其中的人好像是那个司铎，他在祭坛上急匆匆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地还在布莱克先生耳边嘟囔一句指示。

唱最后一段赞美诗时，神父和侍祭们列队走进小礼拜堂。会众们拖着脚站起身，慢慢地从狭窄丑陋、极不舒服的一排排长凳间走出来。杜戈尔又开始害怕了，他不知道李会做什么；他很无助，无法作决定。可是，当他们身边的那个女人靠在阿曼达身上，大声问他：“年轻人，你是校友，还是记者？”时，他眼下的未来顿时不再受他控制了。

“实际上，哪个也不是。”杜戈尔羞怯地说。在替代物缺失的情况下，那个老谎言又出现了，“我们正在为一档有关罗辛顿的电视纪录片作调查，当然不可能漏掉这所学校。”

话中隐含的赞美比杜戈尔希望的更有效。那个女人高兴得脸都红了，见到如此奇怪的情景，杜戈尔备感尴尬。她没戴婚戒。

“你好。”她语气生硬，好像不熟悉这种说法似的，“我叫伯恩汉姆，莫莉·伯恩汉姆。”她伸出一只方方正正的手。这只手比杜戈尔的还大，皮肤也比杜戈尔的粗糙很多。

杜戈尔和阿曼达自我介绍了一番，接着对方邀请他们去马路对面吃三明治，顺便喝点什么。“没什么高级的东西，你们也知道。可是在教堂待了两个小时了，总想往肚子里填点什么。该死的过堂风。”

她带着他们走出教堂，其间还停下来，将一位独自坐在祭坛拱门旁一排更大的长凳上的老夫人搀扶起来。莫莉·伯恩汉姆介绍说，这是她姑妈。她们的对话很有限，因为伯恩汉姆太太不仅耳朵聋，而且显然对周围的世界完全不感兴趣。

还是人多保险。全体会众一同漫步穿过庭院，过了马路，走进对面那座安妮女王风格的房子里。走在路上时，莫莉·伯恩汉姆把狗放开了。“早该这么做了。”她的语气似乎是在回应无言的指责，“可是我来晚了。我本该和姑妈一起坐在前面的。”

她一刻不停地与杜戈尔和阿曼达说话，直到他们来到餐厅前。显然，她以为这些搞电视的人（“除了新闻，我什么都不看。”）需要承受不断流动的信息。出人意料的是，她在这方面效率极高，尽管她的狗、她的姑妈和会众中的很多熟人向她不断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外套的颜色有不同的含义，穿黑衣服的是负责维持纪律的学长，穿紫色衣服的是皇家奖学金获得者。礼拜仪式在这里而不是在大教堂举行，这对她身体健康的姑妈来说是个安慰。布道中提到维多利亚时期有一个开创“建校人日”礼拜传统的校长，她姑妈就是那个人的孙女。教区长布莱克先生对整件事持否定态度，然而，莫莉还是希望神父职位由伯恩汉姆家族授予，如今的主教实在不可信。

杜戈尔和阿曼达悄悄环顾四周，想看看李在做什么。令他们失望的是，他正和布莱克先生聊得火热。莫莉·伯恩汉姆跟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尖刻地说，这个教堂里唯一的本地人是她和她姑妈，那个穿着奇怪的雨衣和布莱克说话的人又是谁？

杜戈尔说，那个人周末的时候好像也住在十字钥匙旅馆。或许他是校友？伯恩汉姆小姐用坚定的口气回答“当然不是”。说完，她带着他们走进了那幢房子。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餐厅。屋子中央的桌子上全都是食物。一个餐柜上摆满了雪利酒杯，另一个餐柜上放了一排咖啡杯。负责餐柜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丰满女人，身上围着一条印有“亨氏茄汁焗豆”广告的大围裙。她立刻迎上前来，搀着伯恩汉姆太太的胳膊，把她安排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坐下，接着又给她端来一杯雪利酒。伯恩汉姆太太像小鸟一样敏捷轻快地抿了一小口雪利酒，而后立刻进入了梦乡。

伯恩汉姆小姐离开他们，去履行自己代理女主人的职责。房间里充满了交头接耳、觥筹交错和刀叉落盘的声响。这时，李已经进来了，正在给一个女教师讲笑话，那位教师铁灰色的头发被整齐地绾成一个髻。杜戈尔和阿曼达迅速贴在布莱克先生身上，后者正端着一盘三明治在房间里迂回前进。令人气恼的是，盘子上方隐隐约约有一只孤独的绿头苍蝇正漫无目的地飞行。布莱克看到有人可以和他聊天，大为开心。

然而，他们很难把精力集中在教区长的长篇独白上。仅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杜戈尔就能毫不费力地把重点复述出来。布莱克先生认为自己不得不为出现在这个——按他的话来说，“此刻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地点做一番解释。当年他读的是文法学校，他多么希望当时的环境可以允许他上一所综合中学。他为此而责怪主教——罗辛顿主管教区的因循守旧是一只四季皆宜的替罪羊，杜戈尔想。“这个地方的装模作样毁掉了诚实的情感。”因为情绪激动，说话时，他的喉结在宽宽的、有点不太干净的硬白领上来回滑动，“唯一对教堂的社会学角色有所了解的神父是老弗农·琼斯。当然，他刚刚去世。”上帝在把握时机上的无能令布莱克先生很不悦，“您一定读过他写的那本《我主于群贼之间》吧？自然有些精英主义（他的背景对他不利），但是，他基本上还是站在人民这一边的……”布莱克先生提议带他们到罗辛顿市内和周边的贫困地区转一圈，“只是想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有意义、值得记录的资料。”

李站在餐厅唯一的入口处——当然，那也是唯一的出口。他一只手端着一杯雪利酒，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小点心。如果他们想走，就必须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安全起见，他们最好混在这群六年级学生里。也许他们可以找个借口什么的，比如说，迷你库珀车漏油了。可是没准有一个现成的爱管闲事的业余机修工急切地想要帮他们把车修好。即便他们搭便车走了，等他们再次落单的时候，李还是会开着他的兰吉雅跟踪他们。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杜戈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到，布莱克先生的肩膀处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头皮屑。当然，他的袍子是黑色的。

正在这时，那个布道的神父走了过来。他正穿过横在他们中间三三两两的人群，迈着天生外交官般干练高效的步伐向他们的方向移动。他把布莱克从杜戈尔和阿曼达身边拉开，（“赫伯特，你可以帮莫莉照看一下咖啡吗？她在那边太紧张了。”）并平静地介绍自己是德雷克·普兰德帕斯。

“还在教堂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通常举办纪念礼拜会时，很少有陌生人出席。当然，以前的场面更盛大，现在只有自己人参加，头儿是看在伯恩汉姆家的面子上才保持这个传统的。”

这个小团体的成员之间再熟悉不过了，于是，普兰德帕斯先生根据从他们那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猜想，杜戈尔和阿曼达以一种含混不清且有可能令人愉快的方式与电视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他用舌尖润湿轮廓精致的嘴唇，这让杜戈尔联想到一只良种蜥蜴。

普兰德帕斯的头发原本是金色的，如今已经有些斑白；他走路的姿态犹如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他的牙齿闪闪发光，像牙膏广告里的那两排牙一样规整闪亮；他穿的袍子是鸽灰色的，有着红丝绸的衬里。

他对阿曼达很礼貌，却把谈话的重心放在杜戈尔身上。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一、他想对那个有关罗辛顿的电视节目有更多的了解；二、让他们了解一下他对这个房间里其他人的看法。

“莫莉·伯恩汉姆是董事会成员。现在我们这里男女同校。有时候我不明白，她是不是把学校和她的狗搞混了，或者反过来。”

站在杜戈尔身边的阿曼达面色苍白。两个人都在抽烟，他们全神贯注地大口吸烟，仿佛烟草能给他们带来奇迹。当神父用尖刻的声音毫不费力地继续抱怨时，杜戈尔开始不顾一切地琢磨，他们是否可以通过说出真相博得大家的怜悯，并摆脱这种处境。因为除了李，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崇高的、有同情心和有判断力的。想象这一场景令他心中充满恐惧，甚至有着些许讽刺意味。然而主要的障碍是这些话是否可信。他们手里没有证据，李只要否认一切就可以了。也许他应该假装昏倒；伯恩汉姆小姐肯定会让他和阿曼达多待几个小时，到了那个时候……但是这么做也没用：李会等着他们的。

或许他们可以像羔羊被牵往屠宰场一样离开这里，然后设法和李做一桩交易——用信息交换豁免权。上帝知道，现在钻石已经没有意义了；它们就像很久以前你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想要的东西，现在你甚至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要它。可是，李会答应吗？他已经搜查了他们的房间，他们知道的他基本上都知道了。但是他知道如何利用这些线索吗？

“请原谅，神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已经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我只是想告诉您，我非常欣赏您的布道。”

普兰德帕斯先生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猛地转过身去。“人们总是会对神父讲这种话。”他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李，仿佛一个农夫在检查邻人家的牛，并发现了它的不足，“特别是那些不常来教堂的人，更喜欢这么说。”

杜戈尔猜想，他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是因为李作为一个陌生人，没有显示出对任何人有用的迹象。可是，李那张生硬直率、无动于衷的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哦，神父——”他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打断他说话的是那只讨人嫌的猎狐梗，它坚持不懈地在食客间搜寻食物，终于叼走了布莱克先生不设防的盘子里的一只鸡腿。那条狗断定此次奖品不小，应该及时撤退，于是向房间的另一侧奔去，完全无视沿途碍事的人腿。随后，它躲在伯恩汉姆太太安眠的那把扶手椅下。在它的攻击下，那把椅子急促地颤抖着。伯恩汉姆太太猛地惊醒了。

“哦，索菲，”莫莉·伯恩汉姆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过来，“你不该这样的。”听她的语气，连自己都没说服。

“索菲？”她的姑妈重复道，“这条该死的狗。真是个呆子。”她向自己的脚踝处看去，索菲的鼻子刚好从她的两只脚之间伸出来。现在，那条鸡腿已经变成了一段尚未消化的记忆。

伯恩汉姆太太哼了一声，伸手去够雪利酒。对周围人不理不睬的她拿起酒杯和《星期日泰晤士报》。“普兰德帕斯先生！”她冲着房间里的那群人喊道，“到这里来！”

神父耸了耸肩，顺从地走了过去。杜戈尔听见伯恩汉姆太太说：“好了，兄弟，让我们瞧瞧你是不是像你假装的那么聪明。”普兰德帕斯恭恭敬敬地在她耳边嘟囔了几句。“废话！”那个爱发牢骚的声音仍在继续，“是填字游戏，可以拿奖品的。还有六个线索，你拉把椅子过来，现在就开始想。”

李对着杜戈尔和阿曼达微笑，这个动作让杜戈尔联想到狼外婆被单独留下来，陪伴它的是两个小红帽。“声音很美妙，是不是？”他说，“所有人高声歌颂上帝。现在，梅西先生，梅西太太，我们该谈谈了。”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杜戈尔说。

“您知道。我认为我已经淘汰了竞争对手。可是后来，当我发现你们和穆恩斯太太在一起时，我又产生了怀疑。昨晚我确定了这种想法。所以，我需要很多答案，可以吗？”他笑得更灿烂了，“您知道如果有人不给我答案，他会有怎样的下场。您还记得吉米·汉伯里吗？”这段记忆似乎给李带来了快感。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阿曼达问。

“刚到旅馆的时候，我们往那个长了一张大饼脸的女服务员手里偷偷塞了十英镑。今天早上她听见你们提到了查尔斯顿·帕尔瓦……天哪，你们这两个孩子啊，真粗心。”

“这是内行对外行的看法？”杜戈尔知道这么说很愚蠢，但是他必须说话，为了证明他还行。他要为自己残留的那一点自尊摆出一副象征性的姿态。

李没有做出任何听到他说话的反应。“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到我的车里去谈。”

“如果我们不去呢？”阿曼达扬起下巴，盯着他看。

“即使你们上了车，开着那辆破车也走不了多远。如果你们试图用这种无法证明的无稽之谈打扰他们的小聚会，这些人才不会在乎你们的死活。面对现实吧。我们迟早要做交易的，做得越早，你们受伤的概率越小。你们要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跟强手过招。”

然后呢？杜戈尔寻思着。你榨出橙汁后就会把橙子皮扔掉。万一你不喜欢随地乱扔垃圾怎么办？

“莫莉！”伯恩汉姆太太招呼她的侄女时就像是在伸手拦一辆出租车，“亲爱的意大利人在美国头破血流。”

这句格言一般的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所有人的情绪平息下来。“空格——A——空格——O，”她继续说，她的神态仿佛是一个人在向听众的愚蠢做出必要却令人厌烦的妥协，“三个空格——A——空格。所以呢？”

“Carolinas[2]。”杜戈尔无意识地说。他经常发现这样一种情况，当他的脑子在危机面前崩溃时，作为补偿，它会在其他方向飞速运转且表现良好。

面带焦虑的莫莉·伯恩汉姆向她姑妈走去，还不忘对杜戈尔露出温暖的微笑。“Carolinas，”她重复着，在伯恩汉姆太太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每个音节发得很清楚，“梅西先生是不是很聪明？”

“哼！别对我做鬼脸，我听得很清楚。”她把眼镜更坚定地架在鼻梁上，然后招手叫普兰德帕斯先生过去。

莫莉·伯恩汉姆把杜戈尔拉到一边。“非常感谢您。去完教堂她的脾气就变得更急躁。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完成那个该死的填字游戏。对于周围的所有人来说，最后的几个线索纯属地狱。”

杜戈尔的眼睛看着她，却有一半的脑子没听她说话。他刚有了一个主意，尽管很简单，却有可能是正确的。这种想法让他们摆脱李的需求变得更加强烈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疯狂念头是否能够实现，取决于贴在莫里斯旅行车后窗上的那张纸。他又想了一下，这未免牵强附会，于是放弃了。可是瞬间过后，他又觉得应该尝试一下。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回头望去，显然，阿曼达和李在深入交谈。

“伯恩汉姆小姐，”他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您还记得您问过那个和阿曼达在一起的人吗？他叫李。刚才他把他的谋生之道告诉我们了。”

莫莉·伯恩汉姆脸上的感激之情变成了惊讶，紧接着出现的表情仿佛是在暗示自己害怕杜戈尔会说出什么不可原谅、有失检点的话。索菲似乎能够觉察女主人的苦恼，于是，它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他在剑桥附近的一个实验室工作。那是一个私人投资的实验室，主要是研究实验生物学。他很喜欢这份工作。他切割动物。”

在漫长的停顿过程中，杜戈尔试图估算，伯恩汉姆小姐，这个疯狂反对活体解剖的人，此时打破好客规则的概率到底有多大。但即便她把李赶出去，他心情低落地想，也只是拖延了相互对抗的时间。

“李先生。”她终于说话了。李抬起头，用积极的态度微笑着面对他们。杜戈尔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莫莉看上去心烦意乱，但还没愤怒到要大吵大闹。

索菲开始咆哮。

这条猎狐梗一定是从女主人的声音里警惕地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东西。那条狗向前走时，咆哮变成了吠叫。

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苍白，前额冒出汗来。他向后退去。

“索菲！”莫莉·伯恩汉姆喊道，而后抓住它的项圈。这个动作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效果，因为那条狗对李的愤怒依然没有平息。

对杜戈尔和阿曼达来说，趁乱溜走很容易。等他们到了大厅时，伯恩汉姆太太衰老的高音已经盖过了喧嚣。“继续，呆子，咬他，你这条蠢狗！”

他们穿过大厅，跑向迷你库珀车。阿曼达发动汽车时，杜戈尔抽出小折刀，割破那辆兰吉雅车轮上的气门芯。两个轮胎都漏气后，他爬进迷你库珀的副驾驶座。

“回罗辛顿。快！”

令他惊讶的是，阿曼达很听话。开出几英里后，她打破了沉默。“你这个傻瓜，”她说，“竟敢冒这种险。万一没成功会发生什么事？”

“令人痛苦的事。可是我成功了。我根本没想到李会怕狗。”

“为什么要回罗辛顿？尽管李可能想不到我们会去那儿。”

“因为钻石在那儿。我敢肯定。你看，汉伯里留下的线索是一张用卡洛琳字体写成的手稿的复印件，而且它与罗辛顿有关。特别是那座大教堂。我们追踪到这里，是因为查尔斯顿·帕尔瓦转移了卡洛琳字体的手稿。”二十年的学术训练没白费，他补充道，“差不多是这样吧。但是假设这个村庄的名字是一个蓄意的幌子，假设弗农·琼斯设置这种关联是为了把李和（或者）汉伯里搞糊涂，那么，他们就会认为这种字体叫什么，本身是无关紧要的。”

“好吧，我想是这样。”从阿曼达的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某种东西让杜戈尔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他意识到，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热情又回来了。“我认为，弗农·琼斯指望所有这些愚蠢的线索和他的歪才可以把显而易见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然而，它就在我们眼前，就像那封《失窃的信》[3]。寻找，就寻见。他在罗辛顿时和哪个人走得最近？和大教堂有关吗？谁有大教堂的模型？谁听说过一个叫莉娜的人[4]？

[1]天主教、东正教弥撒及其他宗教仪式中的辅助者。过去一向为男性，并多为幼童。

[2]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和北卡罗来纳州的合称，同时也是一个姓氏“卡洛琳娜”。这里指的可能是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费迪南多一世迎娶了罗马帝国皇后、奥地利女大公之女玛丽亚·卡洛琳娜之后，迅速失去话语权，完全被妻子及背后的卡洛琳娜家族所支配的故事。在填字游戏中，“亲爱的意大利人”指费迪南多，“美国”则指卡罗来纳州，暗指卡洛琳娜家族。

[3]美国作家爱伦·坡的一部短篇小说，“失窃的信”就光明正大地放在所有人眼前，反而没有被发现。

[4]杜戈尔由前文那个字谜的谜底“卡洛琳娜”，想到文件用卡洛琳（Caroline）字体书写的真正含义是东西送给了叫莉娜（Lina）的人，因为莉娜是卡洛琳的昵称。

14

“音响效果很糟。”穿着粉色粗布裤子的穆恩斯太太靠在壁炉前，坐在一块小地毯上，莉娜坐在她身上，“可是，实际上，乔治——我丈夫——在这儿做领唱人时，总希望少来一些会众。他过去常说，一堆人会破坏合唱团的音效。并不是人太多，而是那个地方就像一间拱顶的浴室，声音会不断反弹回来。”

杜戈尔把两条腿伸直，舒服地躺进沙发的更深处。他终于活跃起来了。他们在迷你库珀车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大部分时间那辆车都停在罗辛顿郊区的辅路上。他们在车里一直等到四点半，很庆幸没有取消和穆恩斯太太一起喝下午茶的约定。

杜戈尔懒洋洋地想，绝对不会有人认为她是神职人员的遗孀。他必须忍住不去看她。从这个角度看，她也就十七岁。杜戈尔只要认为某个人有吸引力，阿曼达都会出于本能发觉这一点，而且很少发生误判。同时，她也会表示抗议。当然，这么做是愚蠢的，这种吸引要么纯粹是一种美学反应，要么是一种公众遗俗，在任何一种情况下，想做点什么的欲望都不会相伴而生。

他们准时来到穆恩斯太太家。寒冷的天气令他们痛苦，同时他们也害怕长途跋涉穿越这座城市时被李或者泰纳发现。（把迷你库珀车停在她家门口太危险了。）她让他们管她叫凯蒂，因为叫她穆恩斯太太时，她总觉得是在叫别人。她很快就把茶水、饼干和水果蛋糕端到了起居室里。（“礼拜日我们要去教堂，所以通常会省略黄油面包这个环节。”）

凯蒂·穆恩斯期待和迎接他们的方式有些令人吃惊，仿佛昨夜的布里德斯庄园和今天的查尔斯顿·帕尔瓦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真正存在过。在这个拉着窗帘的小天地里，伴着一团闪光的炉火和一壶茶，整个谈话持续了三四杯茶的光景，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塞德里克和李处于地狱的边缘，和杜戈尔深情咀嚼的第二块水果蛋糕不同。

阿曼达问凯蒂蛋糕的做法。

“是雪利酒起了作用。还有白兰地。不过要多放，不能吝啬……”

莉娜从她母亲身边一骨碌起身离开了，正试图用一根绳子把罗利的两只前爪绑在一起。那只西班牙猎犬正在打盹儿，但仍保留了一定的知觉。所需的知觉不必多，只要在必要时挫败她的努力即可。

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计划，现在到了执行它的时候了。杜戈尔负责和凯蒂·穆恩斯聊天，与此同时，阿曼达把注意力集中在莉娜身上。采用相反的策略将导致计划立即失败。

可以聊一些一般性的话题，比如天气、罗利、今天教堂里的礼拜仪式和水果蛋糕，等合适的时机把他们的想法抛出来。所以，杜戈尔认为针对大教堂的历史提几个观点也是合理的。凯蒂立刻作答，这让杜戈尔怀疑，是不是弗农·琼斯死了，她这方面的知识无从发挥出来，于是希望可以有机会练习一下。他们就一个传说争论起来。据说，伍德布里奇修道院的威廉院长故意毁坏了原来的中心塔。威廉成名是因为一个值得赞美的诱惑——通过竖立一个新的上帝来发扬上帝在地球上的荣光，正因为这样，他把自己毁了。接着他们又谈到了杜戈尔从来没读过任何涉及鬼这个主题的书。他们的谈话范围跨越了好几个世纪。据说，黄昏时分，一群本笃会僧侣会沿着教堂的正厅向前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沿着教堂中殿上有三拱式拱廊的人行道向前走（“尽管我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在上面做什么”）。一个浑身透明的女人，看样子是十八世纪的人，偶尔会沿着主任神父管辖区的楼梯漫步，无论遇到什么人，她都会彬彬有礼地欠一下身。当然，还有一只好像只有罗利能看见的猫，每次见到那只猫，罗利都会怒吼，颈部的毛直竖起来，这可不是它平时的样子……

杜戈尔发现，阿曼达已经用翻绳游戏做诱饵，和莉娜建立了一种谨慎友好的关系，不过他还是在专心地听凯蒂说话。接下来，起居室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罗利都走了。现在一切都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要么阿曼达愿意找到那些钻石，要么她不愿意。对此，他无能为力。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不再烦恼，无论如何，和凯蒂聊天是令人愉快的事。

二十分钟过后，谈话自行结束，茶壶里的水也喝完了。大教堂的钟响了一次：五点半。杜戈尔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来了一个小时了，逗留的时间不能太久，以免主人不欢迎他们再来。他起身告辞，凯蒂以最最友好的方式表示同意。杜戈尔想帮她收拾餐具，她拒绝了。接着，他们从起居室走出来，进了大厅。

“我敢打赌，我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正在向阿曼达展示她收藏的所有玩具。”她说，“她生来就爱出风头。我应该尽快想个办法。那儿很冷，阿曼达一定冻坏了。”

“我可不会担心。”杜戈尔朝她咧嘴笑道，“阿曼达喜欢小孩。”

“啊，这一定是后天养成的嗜好。”凯蒂抬高嗓门，“莉娜！把那些东西收起来，过来说再见。”

莉娜尖叫了一声，声音很模糊。没多久，莉娜就咔嗒咔嗒下了楼，并郑重其事地宣布，阿曼达去洗手间了。杜戈尔抓住这个机会也去了洗手间。

当他从通向大厅的小洗手间里出来时，楼上传出了冲水声，接着，阿曼达出现在楼梯口。她飞快地朝杜戈尔笑了一下，他顿时激动起来，不知道阿曼达脸上一闪而过的那个表情是不是自鸣得意。

道别的过程似乎没完没了。杜戈尔真想照着莉娜的屁股来上一巴掌。她好像打定主意不放阿曼达走，尽管他很难分辨，她这么做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希望可以把洗澡的时间尽量向后拖。她紧紧抱住阿曼达的大腿，事无巨细地一一列举着那些如果阿曼达现在走一定会错过的东西。可是他们刚出门，杜戈尔又盼望着回到门里去，因为那里充满了温暖和文明。奇怪的是，他情不自禁地感动了：他们三个——狗、女人和孩子，客厅的光打在他们的后背上，在门口形成一幅剪影。他嫉妒他们的完整。

阿曼达挎起杜戈尔的胳膊，两个人快速地沿着中央大街走了。汽车停在罗辛顿北部郊区一个住宅区旁的辅路上，离这里大概有一英里远。阿曼达说：“我拿到了。”作为回答，杜戈尔捏了一下她的胳膊。这里不是聊这种话题的地方，更别说拿出来看了。可能李和泰纳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只要有车经过，有行人和黑暗的角落，他们就不可能放松心情。杜戈尔感觉这种恒久不变、令人不悦的神经质就像犯了牙疼。除非解决问题，否则没有任何安宁可言。两个人都累了，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他的潜意识里藏着某种疑虑，但他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只要李在附近出没，这种对安全的需求就无法得到满足。但首要问题是找个地方过夜。他不知道阿曼达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绕过街角，看到迷你库珀车时，杜戈尔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想也许是疲惫让他在丧气和乐观之间摇摆不定。如果理性看待，其实他们的处境很不错：他们拿到了珠宝、汽车，现金也够用。最重要的是，李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上车后，阿曼达开始翻她的手提包，接着掏出一样东西。几码外有一盏街灯，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个东西看起来像一个长约六英寸的细细的圆柱。她把那个东西递给杜戈尔，他差一点没接住。这个被一块缝得密密实实的麂皮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好像是活的，摸起来很硬，里面有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在杜戈尔的食指和大拇指的挤压下，那些东西变换了位置。这个东西出乎意料的沉。

“这些石头是散装的，没有镶嵌。”说完，他发现自己几乎是在耳语。

“最好别现在打开，可能会掉一地。上帝，想到手里攥着一大笔钱，这种感觉真奇怪，威廉。我浑身发抖。”

“如果是假的，会不会很滑稽？玻璃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弗农·琼斯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未来的场景很可怕，他不敢去想。他停顿了一下，希望在阿曼达的脸上看到表情，然后用比料想中还要大的声音说：“你看，我一直在考虑我们可以去哪儿。我觉得今天晚上不能去伦敦——一是太远了，二是李会猜到我们去那儿。”他也许从什么地方看过类似的观点——如果有歹徒跟着你，伦敦是最糟糕的藏身之所。

“好吧，”阿曼达平静地说，“那去哪儿？”

“剑桥怎么样？路程不会超过三十英里。我知道怎么走，可能李不知道。我们可以有时间弄清楚下一步做什么。”问题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可他想暂时忽略它。他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珠宝的？”

“莉娜在楼上有一间游戏室——那个空旷的大屋子冷得像个四面透风的冰箱，里面放着她的玩具。她好像一点都不冷。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看……我几乎忘了孩子们在面对一个无路可逃的观众时是怎么花样百出，让人筋疲力尽的了。她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就四处张望。凯蒂提到的那个大教堂模型丢在角落里，里面塞满了公共汽车和小汽车。样子很糟，布满灰尘和蜘蛛网，把我的手弄得很脏。（没时间好好洗手。）那个模型大约有一码长，是用硬纸板、木纤维板和透明胶带做成的。我问她这个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她说是奥斯维斯叔叔去天堂之前送给她的。一看就知道弗农·琼斯在上面做了手脚：他把整个房顶掀掉了，又用胶带把一个假屋顶粘在塔上。找到它真是轻而易举，后粘上的硬纸板看起来更新，当然，也使整个模型变得更沉。”

“你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莉娜没看到吧？”

“我想不会。我假装去上厕所。我只是撕掉了假房顶（放在我的手提包里了），把老屋顶又放回了原位。她不可能发现。”

杜戈尔叹了口气。没想到寻找钻石的过程会以这种方式结束。塞德里克死了，两个杀手想放他们的血。不值得为了钻石去杀戮，或者去死，他早该明白这一点。他被一个机会粗鲁地操纵了，这让他心情很压抑。就是这件事，把他从甘波那间燥热的书房带到这辆不舒服且冷冰冰的迷你库珀车里。“人吧，总是忍不住要琢磨，”他咕哝道，“万一凯蒂或莉娜发现了该怎么办？她们迟早会发现的。”

“威廉！你每次给自己冠以‘人’这个统称的时候，总是那么自负无聊……”

阿曼达突然不说话了，把头扭了过去。杜戈尔莫名其妙地感到内疚。他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就讨论去哪儿给车加油的事了。

“叫我俄狄浦斯。”两个小时后，杜戈尔对着那杯粉红色的杜松子酒说。此刻，他们正坐在三一大街的蓝色野猪酒吧里，等待下一次灾难的降临。他们实现了去剑桥的计划，但路上遭遇了狂暴的逆风。杜戈尔不得不在泥泞的沼泽边缘更换一只瘪掉的轮胎。终于到了剑桥，可是背信弃义的剑桥仿佛一座陌生的城市，就像你重放梦境时，却发现它已不再属于你，而是归属他人了。对他来说，八年前的剑桥意味着朋友和温暖的家。现在，剑桥已经抛弃了他——连单行道都变了。

首先他们去找了杜戈尔的导师，结果年初他就移民去哈佛了。他们试着去了一家提供早餐的旅馆，结果那里客满。接着，他们又联系了两家酒店。皇家剑桥酒店的前台人员是这样对他们解释的：不可能预订成功的原因有两个：一、剑桥总是有很多游客（就像苍蝇绕着果酱瓶飞，我很高兴这么说，先生）；二、星期六在参议院举行的学位授予仪式吸引了一大批新鲜出炉的文学硕士和他们的朋友。酒吧里的噪声肯定了第二点。

“自以为是，”杜戈尔说，“我们太傲慢自大了，总想着摆脱李，去找那些钻石。”

他用手指揉捏着放在夹克口袋里的那捆皮子。阿曼达一言不发，还打了一个哈欠。由于连夜开车，她的眼圈发红。酒店是在万不得已时的选择，因为去那里太危险了，如果李到剑桥来找他们，酒店会是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要是在剑桥有亲戚该有多好啊，杜戈尔想。哪怕是他父亲也行。他考虑了一下自己曾经就读的那所学校，马上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所有的空房间都被文学硕士们霸占了，而且无论如何，怎么把阿曼达带进去也是个问题。

他开始追忆朋友和熟人。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住在剑桥，甚至很少有人会来这儿。没有一个人，除了……

他把杜松子酒一饮而尽，而后打了一个喷嚏，又朝阿曼达笑了一下。接着，他问那个酒吧服务员电话在哪儿。

15

古老的大学对“小便夫人”[1]的吸引，就像一对蜡烛之于蛾子。他已经被烧焦了。剩下的问题是，谁来烧烤他的后世子孙。

剑桥的电话簿上没几个叫普利姆罗斯的，而杜戈尔有很多零钱。找到菲利普父母的电话号码并不难——他们住在西斯顿路。普利姆罗斯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去牛津和剑桥度周末。他是在牛津受的教育，在剑桥长大的。（人们总是喜欢和家乡保持联系。）他来剑桥的概率是二分之一。

这时，复仇女神动了怜悯之心。菲利普·普利姆罗斯不仅在他父母家里，而且是一个人。现在，他父母在伯恩茅斯[2]，守着他一个快死的姨妈。菲利普来剑桥有几个原因：一、星期六建筑工人来检查屋顶的时候需要他在旁边；二、星期日下午他要参加在凯厄斯举办的一场音乐会；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要在大学图书馆里查一些资料，预计会在剑桥待到星期三。

杜戈尔应对“小便夫人”的方式非常得体。他打电话给普利姆罗斯，希望后者渴望有人陪伴。他只是说他们碰巧路过剑桥，是否可以见个面喝上一杯？他们在亨廷登路的一家酒馆见了面，杜戈尔给普利姆罗斯倒了双份的苏格兰威士忌，接下来就看阿曼达的表现了。她，头发乌黑、眼睛有着惊人的棕色，再配上绝不可能是天然的睫毛，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往往会在异性恋男子，尤其是那些性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局限于想象的男人那里大获成功。

于是，当杜戈尔说他们没有地方过夜时，阿曼达支持他的恳求，并凝视着“小便夫人”，还若有所思地呢喃了一句“我的英雄”。果然，菲利普·普利姆罗斯要求他们在他父母的屋檐下过夜。他的态度如此热切，近乎下流。杜戈尔把男主人迅速塞进了迷你库珀车的后座，然后开车把他们带到那里。

“家，甜蜜的家。”菲利普的语气好像很伤心，杜戈尔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后悔发出了这个邀请。为了把这件事确定下来，他急忙感谢菲利普这个大好人安排他们在家里过夜。阿曼达也说，没有他，他们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于是，问题解决了。

“小便夫人”领着他们走进那所房子。杜戈尔突然明白了男主人为什么在最后一刻表现出迟疑：在学校的时候，普利姆罗斯告诉大家，他父亲是从事通信行业的；可是门厅的衣帽架上挂着公交车司机的帽子和夹克。

他们走进门右边的起居室。这是一个舒服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台很大的彩色电视机。一张菲利普盛装准备接受文学学士证书的照片摆在壁炉台上。普利姆罗斯在门口徘徊，显然，他是在琢磨接下来该拿他们怎么办。

阿曼达提出了食物这个话题，这也算是帮他解决了难题。他也没吃饭呢，于是，在阿曼达的组织下，共同准备晚餐的努力消除了任何可能的窘境。

分派给杜戈尔的任务是买葡萄酒，阿曼达和菲利普则负责热一下普利姆罗斯太太摆在餐桌上留给儿子吃的丰盛的炖菜。

杜戈尔买了一瓶法国罗纳河谷区产的葡萄酒和半瓶格兰菲迪酒。如果麦芽威士忌无法将夜晚变得轻松起来，那么就没什么东西可以达到这个效果了。他回来时，阿曼达和菲利普在厨房里。菲利普已经脱掉了那件芥末黄色的粗花呢外套（杜戈尔怀疑他是不是没别的衣服可穿），还把袖子挽了起来。他的发卷逃离了发蜡的监狱，向四面八方支棱着；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变成了粉红色，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手上攥着一瓶雪利酒，正给阿曼达讲去年在牛津大学举办的纪念舞会。他看上去很开心。阿曼达用勺子搅动着炖菜（闻起来好极了），很普通的围裙只要穿在她身上就感觉是迪奥设计的。

他们坐在餐桌旁喝着威士忌，炖菜也热透了。听人劝的普利姆罗斯放弃了雪利酒，转而选择更烈的酒，杜戈尔没想到，菲利普的脸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变得更红了，嗓门更大了，整个人也更快活了。他听任阿曼达和菲利普聊天，渴望听到前者对后者的看法。（后者对前者的看法显而易见。）他感觉威士忌在起作用，没想到自己这么累。威士忌之后是葡萄酒，还有大碗的炖菜和咖啡。等到他们转了一圈再喝威士忌时，三个人的身子已经沉沉地靠在桌子上了。

杜戈尔的胳膊肘搁在菲利普母亲留给他的一张纸条上：星期六牛奶账单（应该是三点五二英镑）。洗好的衣服放在冰箱旁边——星期一早晨把脏衣服放到后门外……亲爱的，照顾好自己。这就是正常状态，在这个世界里，星期一跟在星期日后面出现。对杜戈尔而言，过了一个从两方面来说都不像能迎来星期一的周末后，这一状态似乎具有无限的吸引力。有个妈妈也挺好的……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喝醉了，脆弱到想哭。醉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时，他想起了母亲，他十一岁时，她去世了。阿曼达和菲利普正在谈论“肯伍德石楠荒地上的霍尔拜因家族[3]”，他努力在其中贡献了几句评语。（“人们对自画像的评价过高。”菲利普说，令杜戈尔惊讶的是，他发现阿曼达由衷地表示同意。）没有他，他们俩相处得也很愉快。不，他没有吃醋，谁会吃“小便夫人”的醋？杜戈尔决定冷静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他希望脑子里那层如薄雾一般的酒精可以将问题简化。

他把主要问题一个个列出来。首先，钻石已经拿到手了。第二，把它们变现需要时间。杜戈尔有一个模糊的想法，阿姆斯特丹是他们该去的地方，他在那儿只有一个朋友，那个人有个熟人和黑社会有联系。可惜的是，这个朋友正关在监狱里。第三，李会跟踪他们：他们不只是他的商业竞争对手，还打击了他的自尊心。第四，尽管今天发生了一些事，可是李仍有可能把他们视为外行——他相信只靠自己就能对付他们。（也有可能需要泰纳的帮助，既然他已经卷进来了。）接下来，当醉醺醺的杜戈尔用手指蘸着一滴洒在酒杯边画出一条螺旋线时，他认为，李是唯一不得不令他们惧怕的人。

当杜戈尔想明白这一点后，他们面前就摆着两个选项：一、躲起来不让李找到他们。潜伏在这里，或者国外的某个地方，盼望有一天可以把钻石变成现金后继续生活下去，再等到他们相信李已经对他们不感兴趣的那一天。问题在于，他们永远不会有安全感。永远。即便是金钱也无法补偿这种无限期死缓一样的生活。

另一种选择是采取攻势。这意味着，虫子要转身，假装自己是食肉动物；这意味着，为了内心的安宁和过得去的银行存款，去冒失去一切的风险。

这意味着蓄意杀死李。这么做在技术上有难度，非常不切实际。当然，无论如何绝对不能予以考虑。

杜戈尔往三个杯子里倒了格兰菲迪酒，接着，又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少许的水。普利姆罗斯像一只胖胖的猫头鹰，一脸困惑地看着杜戈尔，好像他忘了这里还有杜戈尔，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菲利普，”杜戈尔严肃地说，可是，疯狂的笑声却从肚子里涌出来，“你一定要记住，在睡觉之前把脏衣服拿到后门外面去。”

这一晚过得比杜戈尔想象得快，睡觉时已接近午夜。如果换作别的场合，他会从男主人啰里啰唆且非常微妙的谈话方式中获得单纯的快感，因为后者在放他们上楼之前提出了两个很难的问题——菲利普性格中的圆滑老练阻碍他单刀直入。杜戈尔和阿曼达打算睡在一起吗？如果是这样，他能相信他们不在他父母的双人床上留下令人难以启齿的尴尬证据吗？杜戈尔以同样转弯抹角的方式让他相信，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显然，菲利普听到第一个答案后很愤怒，这是杜戈尔想象出来的吗？）接着，他们站起身，并决定将收拾餐具的活儿留到第二天早上。

菲利普领着他们上了楼。一定是海拔的变化加速了酒精反应，菲利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着真揪心。突然，他向后一歪，差点倒在阿曼达身上。他给他们指了一下洗手间的位置，然后一屁股坐在盛脏衣服的洗衣篮上，并表示出讨论斯宾诺莎[4]的决心。就在这时，杜戈尔卑鄙地逃走了，留下阿曼达收拾残局。他的借口是，得赶紧下楼把行李从车里拿出来。

回来时，菲利普的房门关着，男主人应该就在门后面。杜戈尔问阿曼达怎么应付的，阿曼达如此作答：“哦，你知道的。”这个完全没有重点的回答意在表明她不希望杜戈尔继续问下去。他们一起去了洗手间，只刷了三十秒钟的牙就决定放弃这些日常的习惯。他们回到菲利普父母的卧室，脱掉衣服，爬上床。阿曼达甚至没有卸妆和梳头发。

杜戈尔关掉床头灯，黑暗将他们包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透过薄薄的墙板，他们听见菲利普的房门开了，传来脚步声。接着，洗手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是遥远的干呕声。

“哦，可怜的羔羊。”阿曼达心不在焉地说，“上帝啊，躺在床上的感觉真好。威廉，我们该怎么办？”

杜戈尔把对睡眠的需求放在一边。不能再回避了：他早晚得和阿曼达谈一谈。突然，他记起来了。

“我们还没看呢。那些钻石。”

他再次打开床头灯，吃力地爬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堆了一团衣服的椅子旁。他把那个皮香肠从裤兜里解放出来。脱衣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凸起的东西了，但是没多想，这说明了他有多疲惫。他又想了一下，在阿曼达的化妆包里找到一副指甲剪。

杜戈尔光着身子坐在床边（这体现了普利姆罗斯家的中央供暖系统的情况），从香肠的一端挑开缝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看后，他和阿曼达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

弗农·琼斯的遗产由未镶嵌的钻石组成，此外别无他物。所有的钻石都经过切割，从里向外冒着光，画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彩虹。最大的石头有小孩玩的弹子球那么大。阿曼达伸手把它拿起来。

“如果这不是真的钻石，我都不知道它会是什么。”

“可是，我们真的不知道。”杜戈尔感觉这种怀疑主义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我们不得不把它们认定为钻石。”

阿曼达打了一个哆嗦。“收起来吧。是不是钻石无关紧要，我们还是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李。”

杜戈尔把那些石头一颗一颗装回袋子里。这种消遣为他拖延回答时间找到了借口。终于，所有的石头回归原位了，他把那个口袋扔在床头柜上。

“‘小便’——菲利普——可能会对我们有用。”

“为什么？”

“李不认识他。如果李跟着我们来到剑桥，让菲利普帮我们买东西什么的可以降低风险。”

“可是，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菲利普吗？我们做不到将真相脱口而出。”

“做不到。”杜戈尔同意她的说法，“不过，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他很容易上当，特别是涉及你的时候。真正的问题是——”他伸手够烟，因为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我们怎么才能解决被李跟踪这个问题。以黑社会的标准，他的手段并不高明。可是我们碍了他的事，他很可能想……嗯，杀了我们。特别是当他发现我们手里有钻石的时候。他知道我们不敢报警。”真奇怪，他思考着：英格兰似乎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国家，然而他们正在这个国家里打一场私密的内战，与此没有直接关联的人不会受到丝毫的干扰。他想知道，他们身边是否还有其他无政府主义的表现。

阿曼达说：“摆脱这种处境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死李。”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默平淡而空洞。杜戈尔想，这话语如同一支商队穿行在沙漠里。发帘又把阿曼达的脸挡住了，她的声音因此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要么我们杀了他，要么我们藏起来，等他杀了我们。”

“自从我发现甘波的尸体，是不是发生了一连串的事？这是一种反比——”

“威廉！你又在说蠢话。我们说的是——”

“经过仔细考虑的意外杀人？”杜戈尔低头盯着自己的大腿：白皮肤上长着黑毛，看起来好像不属于他，“不，当然不是。谋杀。”

“好了，现实点儿吧。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不容易啊。而且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这样，威廉。太危险了。”

“太他妈的了。”

杜戈尔回到床上，关了灯。阿曼达头一次想让他用胳膊搂住自己。她哭了一声——哭声如此轻柔，仿佛这是必须走的过场。接着，她的呼吸开始均匀起来，缓缓进入安详规律的睡眠节奏里。

杜戈尔躺在那里，醒着。压在她身下的左胳膊睡着了，其余的部位都醒着。他浑身燥热，不通情理地责备起普利姆罗斯家的暖气。洗手间的门关上了，他听见菲利普疲倦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尽管阿曼达就在身边，他却感觉自己如此孤单，如一位身处电影院的盲人。当然，银幕上放的是一部无声电影。

[1]这里的“夫人”也是戏称，这个人实际是个男的。

[2]英国南部港口城市。

[3]欧洲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德国画家世家，家族中最著名的是小汉斯·霍尔拜因，擅长油画和版画。

[4]巴鲁赫·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1632—1677），荷兰人，西方近代哲学史重要的理性主义者。

16

浓浓的咖啡冒着热气，浅棕色的泡沫星星点点。

杜戈尔的毛衣穿反了，脚上套的还是昨天的袜子，因为它们比箱子里那双干净的袜子更让他感觉温暖亲密。

“还是用壶煮咖啡好。”他说，“你包里有烟吗？”

阿曼达掏出半包烟和十字钥匙旅馆的纸板火柴。“菲利普怎么样？你要不要给他送一杯咖啡？”

“不，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昨天晚上他可能很难受。”那瓶格兰菲迪酒空了。

阿曼达拒绝了杜戈尔递过来的烟，等他咳嗽完，说：“威廉，我一直在想……”

又来了。不可能再若无其事了，即便不是今天，也会很快进入议事日程。

“……依我看，有四个细节问题需要解决。”每说到一个问题，她就用指甲轻轻敲一下桌子，“一、我们必须消失，这样，李就无法跟踪我们，除非我们愿意让他这么做（我知道，也许他已经没有办法跟踪我们了，但是我们必须确认这一点）。二、必须想出一个杀死他的地点和方法。三、必须把他带到那里去。最后一点，我们必须这么做。”

杜戈尔眨了眨眼睛。他甚至有点嫉妒阿曼达的直率。她已经把昨夜的含义完全消化吸收了，而他只是强咽下去的。但是，把问题以一系列现实需求的形式呈现出来也是一种宽慰。一方面，问题会变得极其简单；另一方面，它让你有事可做。

“李能跟踪我们的唯一方式，”他慢慢悠悠地说，“就是开车。他需要把关系网撒得够宽——我们必须假设他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把车留在剑桥，放在一个长期停车场里，然后给租车公司寄去钥匙和一些现金。”

“菲利普可以替我们做这件事。”阿曼达说，“万一李知道了我们的真名实姓，菲利普可以用他的名字再租一辆车。”

“那钻石怎么办？菲利普也能替我们处理那些钻石——把它放在一个保险箱里。我们俩一人拿一把钥匙。以防万一。”

阿曼达点了点头。没有一个人补充：这是以防万一李杀死他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人都被他杀死。

“给菲利普编个故事很容易。”杜戈尔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你要看起来像个落难女子；你要凝视他的双眼，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这样就能奏效了。必须奏效，否则你和我就得在剑桥流浪，不断地换车、去银行，给李留下即便在睡梦中都能找到我们的踪迹。”

说完这些话，杜戈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激了。他相信李具有超能力，极力躲闪着脑子里的那个阴影。他没有一条准绳来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一种无所适从的奇怪感觉。另一方面……

阿曼达在说话。他暂时不去理会这种不确定性。

“好吧，随你怎么想。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大不同。反正，真正的问题还没出现。”杜戈尔正在琢磨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她的思维又跳跃了一下。“我想，必须看起来是个意外，无论是那个东西还是李都要完全消失。”她用手指碾碎了纸板上的一根火柴，然后费力地将碎了的火柴摆在没有划过的火柴头周围。

那根火柴仿佛到了生命最后阶段的蓟[1]，是来自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时代的植物群。杜戈尔尽量不去注意它。他发现阿曼达务实的杀人方法简直令人惊叹——相比之下，他在塞德里克不情愿的协助下朝着那个方向付出的笨拙摸索显得极其业余，简直到了丢人的程度。她正看着他，盼望他能说点什么。那些词语从嘴边掉落的方式好像它们出自他人之口：太粗糙，他无法清晰地表述出来。

“去一个荒凉的地方。把他弄到那儿做交易。用棍子击打他的头部。杀了他。”

他想起了马尔科姆，那个熟悉阿姆斯特丹的朋友。如果他没进监狱，也许能帮上忙。马尔科姆善于应对生活中棘手的问题。只要有可能，他就会尽量远离麻烦。他的船停靠在萨福克郡的一个河口……

过了一会儿，杜戈尔端着一个托盘上了楼，托盘里放着一壶咖啡、一杯水和两瓶苏打水。他敲了敲菲利普的房门，然后把门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浑浊的空气。

“小便先生”平躺在床上，下巴扬起，大口喘着粗气。床很窄，是专门为儿童准备的单人床。床两侧的墙上摆满了书和照片，照片大都是他上中学和大学时和同学拍的合影。谨慎的普利姆罗斯在床边放了一只碗预防呕吐。杜戈尔很高兴地看到那只碗是空的。

他拉开窗帘。这是二月的早晨，天灰蒙蒙的，不过并不影响他看清屋内的所有细节：由碎布拼成的泰迪熊放在书橱一端，菲利普昨天戴的领带挂在废纸篓上。菲利普微微动了一下身，杜戈尔问他感觉怎么样。

“呃，口渴。我可能发烧了……有茶吗？洗手间的柜子里有一个温度计。”

“有咖啡。”杜戈尔直截了当地说，“也许喝咖啡更好。苏打水可以活跃新陈代谢系统。可以用一下电话吗？打完我会查一下电话费。”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就在这时，他发现普利姆罗斯睡觉前读的是弥尔顿[2]的散文集。他个人认为，《出版自由请愿书》与其说是催眠药，不如说是催吐剂。可是“小便先生”把它放在那儿也许只是为了装饰。

他们的房东刚醒过来，找眼镜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杯从桌子上推下去。杜戈尔替他找到了眼镜，说他必须走了。种种迹象表明，菲利普想要聊天的需要即将战胜他对睡眠的需求。

电话机位于夹在起居室和厨房中间的小餐厅里。杜戈尔拿起印有十字钥匙旅馆电话号码的纸板火柴、一根香烟和一个烟灰缸。拖延下去是没有意义的。阿曼达正带着厌恶的表情把餐具往水槽里堆。她朝他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电话铃响起时，他用最后一根火柴点着了烟。假设李昨晚离开了罗辛顿，假设……

是里瓦拜德夫人接的电话。像她这样在电话里保持自然回声的人很少见。

“里瓦拜德夫人？早上好。我是威廉……嗯，梅西……”

“哦，你好，亲爱的！你们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客房服务员正好在楼上——（当然，她们星期日不来，不过，这又不是战前，对不对？）”

“对。我的意思是，如果李先生还在，我想和他说句话。”

“哦，那个爱尔兰来的先生。你很走运——他打算今天上午离开，现在正在吃早餐呢，和他的朋友一起。威尔士怎么样？顺便问一句。”

“哪儿？”刚问完，杜戈尔忽然想起来，这是他们俩应该去的地方，“哦，不错，谢谢。就是一直下雨。”这种说法比较安全，听起来颇有地方特色，“老夫人很高兴见到我们。”感谢上帝，李还没走。第一个障碍排除了，“反正，李先生……”

“哦，他在吃早餐，等他吃完了，我再让他给您回电话可以吗？”里瓦拜德夫人是在暗示，不能轻易打破一个人和他的早饭之间的纽带。

“十万火急。”杜戈尔充满歉意地说，“我过一会儿得出去。您知道的，和生意有关的事。”

里瓦拜德夫人似乎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和谐的东西。“啊，生意，”她会意地说，好像这个词给出了解释，甚至为最明目张胆不合规范的行为找到了借口，“我去叫他——我想肯定到了吃吐司喝咖啡的阶段了。”

电话那边静了下来。据他推测，李可能会在前台接电话：房间里没有电话，杜戈尔也不记得有让客人使用分机的电话间。餐厅的门开了，菲利普那张睡眼惺忪、毛茸茸的脸向内张望。杜戈尔疯狂地挥手，让他走开。“一会儿就好了，非常重要的电话。”

“梅西先生？”

电话里李的声音比往常还要平淡，仿佛是一个稍有瑕疵的机器人发出来的。当然，这个机器人是爱尔兰制造的。

“你好。”杜戈尔说，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听着，我们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昨天离开你以后，我们找到了……我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该死，你们真的找到了。”李的音量突然降低了，好像在回头看是不是有人偷听。

“只是荒唐的侥幸罢了，您知道的。”杜戈尔尽量让他的声音里充满歉意，“这是个意外，求您了，李先生，不要伤害我们。”

“放哪儿了？”

“在穆恩斯那儿。弗农·琼斯给了汉伯里一份复印件，是一份用卡洛琳字体书写的文本。莉娜的全名是卡洛琳。小卡洛琳，您明白了吧。”

“该死。”

很可能是这样，杜戈尔想。“弗农·琼斯把它放在送给莉娜的一个大教堂模型的房顶上。钻石被缝在一个皮袋子里。”

“这样就解释通了。”

“什么？”有那么一刻，杜戈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有那个复印件，我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镇纸，大教堂形状的，那种在罗辛顿买的纪念品。这个奸诈的老王八蛋。”

“他肯定是故意把事情搞复杂了。穆恩斯一家有可能会受到伤害。”这么说连杜戈尔自己听着都觉得假正经，可是李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他们知道有这个东西吗？”停顿片刻后，他问道。

“不知道。我们不声不响地就把钻石拿走了。她们没理由知道。”杜戈尔认为这应该是凯蒂·穆恩斯的功劳，是她让自己和莉娜摆脱困境的。

“那些东西值多少钱？”李想当然地以为杜戈尔会把一切告诉他。

“不知道。差不多有四十块大小不同的石头。有的相当大。我们俩都对钻石一无所知。麻烦就在这儿。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

“你想告诉我，是不是？你知道，那些钻石绝对不可能留在你们手上。而你们派任何人去处理那些东西，我都有办法收拾他们。如果一开始找不到你们，别担心，我早晚会找到的。有些东西太昂贵了。”李单调的嗓音里带着气声和沙哑，仿佛一只用呼噜来表示威胁的猫。

“的确如此，李先生。这就是我们要和您达成和解的原因。求您了。做这种买卖我们和您可不在一个档次上。”杜戈尔不知道是什么让李觉得可以和他们结盟——他认为他们是穷摆架子的业余骗子？也许他还没有错到家。“我们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钻石兑换成钱，更别说安全地花掉了。所以，我们想和您做个交易。如果紧抓住它们不放，我们将失去内心的安宁——”

“至少是这样。”

“——而且四处找我们会浪费您的金钱和时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俩还有可能失去它们。”

“直截了当地说吧，你们有什么建议？”

杜戈尔设法在言辞上给对方留下一个可以信服的印象，就是假装这件事已经把他的精神击垮了。“直言不讳地说，您愿意出一些现金作为佣金来交换这些钻石吗？假设这些钻石价值十万，给我们十分之一怎么样？这样，我们就都能从中获利，谁也别记仇。毕竟，没有我们，也许您永远也找不到那些钻石。”

李没有立刻回答。杜戈尔对周遭的声响异常敏感起来：盘子的磕碰声、厕所水箱滴水的声音，以及普利姆罗斯的嘀咕声。

“是啊，听起来有这个可能。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了，嗯？那么在伦敦，还是罗辛顿，这要取决于你现在的位置。今天上午见？”

“实际上——”难点正在这里，“我希望是明天，在萨福克郡。”当然，李是不会对交易地点斤斤计较的，因为他相信，这两个人受到惊吓后变得很乖。“您瞧，我们想离开英国。不光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另有原因。”杜戈尔希望他的话能传达出足够的神秘和焦虑，“我们希望一个朋友明天把我们带到欧洲大陆去。如果可以在停船处见面，事情就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做完交易后，我们可以随着星期二的大潮乘船离开——”

“在萨福克什么地方？”

“还不知道。我得先和这个家伙联系一下。这个人做事比较谨慎。”

“如果你们只是想为自己赢得一点时间……”

“不，真的没这么想。”杜戈尔绞尽脑汁，怎么才能让李不怀疑他是在欺骗呢？“如果是那样，我就没有必要给您打电话了，更别说告诉您我们已经找到钻石这件事。”

李听他这么说似乎很满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细节告诉我？”

“我明天上午给您打电话。今天我得找到那个朋友，把一切安排妥当。”

“你在九点到十点之间给我打电话吧，不得有误。手边有纸和笔吗？”杜戈尔抓起细心的普利姆罗斯放在电话簿上的便笺纸和圆珠笔。李给了他一个伦敦的电话号码。杜戈尔认出，这是汉普斯特德的号。“记住，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孩子。”

李说“孩子”的口气让杜戈尔咽了一口吐沫。他给出了适当的承诺。没有必要表现得像一个担惊受怕的无辜者，不过，这的确是他当时的感受。李必须相信他，这一点至关重要。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尽量延长李低估他们的时间。终于把电话放下时，他的手心汗津津的。他恨李。他忽然想到，恐惧对他扮演的这个角色不利。

厨房里，阿曼达正在用毛巾擦装过炖菜的盘子。

“完事了。”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李全答应了。这个杂种。菲利普去哪儿了？”

“他在楼上。我洗碗的时候，他和我聊了聊他研究的课题。”

门开了，“小便先生”走了进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杜戈尔，好像不希望他在这里。一片沾了血迹的手纸挂在他的脸和脖子上，可见他的剃刀喜欢血的味道。

“我得说你一句了，比尔，你这个电话打得也太长了，还是在高峰时间。”

杜戈尔勉强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然后把手伸进钱包里。有时候，他希望生活能暂停在一个服务站，这样，他可以下车待一会儿。

[1]野生植物，叶有刺，花呈紫色、黄色或白色，为苏格兰的民族象征。

[2]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政论家、清教徒文学的代表。他的一生都在为资产阶级民主运动而奋斗，代表作《失乐园》。

17

“你说是美国人？”菲利普·普利姆罗斯一边说，一边因为激动而抽筋似的揉搓着下巴，一绺手纸因此脱落，造成其中一个伤口再次流血，“太可怕了。就是不能相信他们，这些造反的殖民者。”补充这句话时，他的神态似乎在刻意强调语言的独创性。

直到这时，他一直都在小心谨慎地听杜戈尔和阿曼达向他解释他们想让他做的事。可是一提到与阿曼达父亲的公司作对的那个凶狠的美国人，他的警惕心就一扫而光了。

“两年前，我向哈佛大学申请过研究员奖学金。当时我刚刚离开牛津。你们知道他们有多没礼貌吗？根本没有按照规则审查我的博士申请就断然拒绝了。这一点充分表明了和我们打交道的是怎样一类人。对了，比尔，你还记得咱们学校那个可怕的美国女孩吗？”

杜戈尔确实记得——“滚开，瞧你那张脸，我看了就想吐。”

“当然，这就是我最终留在伦敦的原因。很好，但不完全一样。我以为我会把另一个地方[1]留到以后。”普利姆罗斯看了一眼杜戈尔，想知道他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阿曼达充满同情地低语着。杜戈尔可以想象，菲利普生活的每一个阶段都是基于延期喜悦的原则设计的，因此事后他可以说，“我在牛津/哈佛/剑桥的时候……”，具体选择说哪个学校，要根据上下文而定。接着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它没什么意义，且多半是不真实的。和普利姆罗斯在一起总会有这个问题，他会激发一个人天性中更不道德的一面，就像有的人会激发别人身上开心和慷慨的一面一样。

“你肯定这里面没有违法的事？”

“没有。”杜戈尔耐心地说，“问题就在这儿。昨天来剑桥的路上我们就知道被跟踪了，是一辆黑色的兰吉雅车跟着我们，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做，所以我们不能向警察寻求保护，否则警察肯定以为我们疯了。可一旦美国人做了什么，当然，一切就太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给我们再弄一辆车，再把那个配方存进银行里。（对了，和那个配方放在一块儿的还有一个电子元件。）”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切事关生死。”阿曼达用真挚的眼神直视菲利普的眼睛，他也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着，仿佛一只被汽车前灯照亮的兔子。“不只是为了我爸爸，虽然这在经济上和他有关系。这是为了让英国首先利用这一专利。有许多工作机会都指望着这一点。部长告诉他，这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如果我们能开发这个项目，外国的合同将会源源不断……我也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希望你能比我更清楚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但我知道它的重要性。”

“可是，你和比尔是怎么卷进去的？我本以为——”

“因为这种东西太微妙了，不可能走正常的渠道。”杜戈尔语气坚定地说，“即便如此，杰克森先生，也就是阿曼达的父亲，还是坚持认为我们要有应变之策。把它们放在银行保管就是其中之一。电子元件易碎，不能邮寄。他担心到头来美国人还是会识破我们的心思。”

“实际上，不只我爸爸有这种想法，就连部长本人都说，只要和转移有关的人员都要绝对可靠，不仅仅是雇员。”普利姆罗斯腰板一挺，这是在告诉杜戈尔，他没有漏掉这个含蓄的赞美。阿曼达赶忙继续说：“他打算出动军情五处，（或者军情六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完全不同了？）不过有一个暂时性的困难，因为从技术层面上讲，爸爸那边属于私营部门。”

“实际上，”菲利普总结道，“这是一次关乎公众利益的非传统行动。”他仿佛是战战兢兢地把这几个词说出口的。杜戈尔突然意识到，向他提钱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普利姆罗斯已经被自己的高贵打动了，而且是发自真心的，好像对他而言，他们提出的这个要求，是目前为止他干旱的生活表面下一泓出人意料的冒险清泉。

杜戈尔将身体向前倾，并压低嗓音。“你知道，这种事你可不能到处宣扬。可能除了阿曼达的父亲和部长，没人知道你参与。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后果，你明白吗？”

菲利普使劲点头，说了好几遍“哪儿的话”。他的脸又恢复了粉红色。杜戈尔很内疚：以普利姆罗斯现在的情绪，可以做更好的事。

“爸爸给了我一笔应急基金，所以至少钱不成问题。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们得给你钱，为了昨天晚上，还有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否则，爸爸会大发雷霆的。他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人，不喜欢欠人情，否则会闷闷不乐。可怜的家伙，他会因为不劳而获而心存内疚。菲利普，你会允许我们这么做，对不对？”

接下来是彬彬有礼的争论。在此期间，阿曼达的倔强令她魅力四射，普利姆罗斯礼貌地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反复否定自己对金钱的渴望，可是，有一点很明显，他语气中的坚定感正在迅速削减，这时，杜戈尔用非常男人的口吻说：“好了，老伙计。”好像菲利普应该服用一剂蓖麻油，从此让女士们开心。

一旦普利姆罗斯明白接受比拒绝更有绅士风度，这件事就很快搞定了。杜戈尔上楼包钻石数现金时，阿曼达交代普利姆罗斯该做什么——把迷你库珀车停好、把车钥匙和一张汇票寄给租车公司、用他自己的名字再租一辆车、去银行。

杜戈尔向菲利普要了一些硬纸板和牛皮纸，然后用这些材料做了一个形状会令人产生误解的包裹，再用绳子和几米长的胶带把它封好。接下来要写一份附函给银行，为了简单方便起见，他们决定把包裹寄到菲利普在当地有户头的支行。杜戈尔要求保险箱有两把钥匙，还在里面装了他自己和阿曼达的签名样本。

普利姆罗斯带着激动的心情离开了家。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还坚持要戴一条可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围巾。

哪个房间里都没有普利姆罗斯了，这座房子变得安全和宁静。厨房里还有一些雀巢麦片，可是他们太懒，不想做早餐。阿曼达向他询问了马尔科姆那条船的情况，这就是杜戈尔早晨起来抽第一支烟时想到的那个可能的避难所。

“莎莉安”不仅仅是马尔科姆的船，还是他的家，是他的谋生之道。一年中有八九个温暖的月份，他都是靠这条船生活的。他通过从荷兰进口大麻来资助自己过一种悠然自得的户外生活。销售的事他不管，只和几个黑市的人联系，那些人会负责买方和卖方的业务。

去年夏天，一个最可靠的阿姆斯特丹的联系人让他帮一个纯属私人性质的忙，报酬非常优厚。他让他把半磅可卡因带给一个人，那个人被马尔科姆形容为英国商人里的福特纳姆与马森[2]。由于任务紧急，他携带可卡因从阿姆斯特丹飞到了伦敦的希思罗机场。真不走运，到了机场，正赶上海关人员对过无申报绿色通道的旅客的行李进行抽查。

十月份，一个法官惊讶地发现，马尔科姆竟然是他剑桥的学弟，他们在同一个学院读过书。这个法官把他称作“国家的疮疤”，并判他入狱十二个月。

杜戈尔答应在主人不在时照看“莎莉安”。这条船停靠在萨福克的阿尔贝河口，北海的五根手指头之一深深插入东安格鲁海岸，仿佛一个强壮的巨婴伸出手，心不在焉地把土抠了出来。

杜戈尔的任务并不艰巨。他差不多每个月都要下到底舱，把污水抽出来，让发动机运转一下。目前为止，他每次去那儿的时间都很短。他在业余水手里充其量也就是个业余水平，尽管他喜欢各种各样的船，但还是更愿意和懂行的人在一起。到了冬天就没有做航行实验的欲望了——十一月的某一天，杜戈尔曾陪着马尔科姆开船去了一趟东洛斯托夫特，他感觉自己都要冻伤了。

可是现在，“莎莉安”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荒凉的泊位和进入的通道都比较理想。这个季节河上没什么人。星期三四人就更少了。

除了比较隐蔽，还有其他的优势。如果李没有开小船的经验，那么这些不熟悉的因素，比如逼仄的空间、在水上不停移动的小船，以及不知道对方会拿什么东西当武器对付他，都会让他面临具体的难题。如果李试图用不可抵挡的力量逼迫他们，那么在他们和他之间就会出现一道无限延伸的鸿沟——他不可能开车跟着一条船。

如果他们真的除掉了——他还是用了委婉的说法——李，“莎莉安”可以帮他们处理尸体。坠上重物可以让它沉底，落潮可以将其扫向冰冷的北海深处。

真奇怪，在这种时刻，琐事竟然变得如此重要。在策划谋杀的过程中，参观“莎莉安”还可以给他带来一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杜戈尔为自己的高尚而自鸣得意——他可以把责任推卸到马尔科姆身上。自从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杜戈尔就没去过那条船，他开始有些内疚了。

从理论上讲，剩下的问题是如何杀死李。必须干净利索——如果船舱里溅得到处都是李的血就麻烦了。谁知道如果马尔科姆发现自己可爱的家在他不在的时候被兼作屠宰场会说什么。

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投毒。可是到哪儿去找毒药呢？而且，怎么才能找到一种方法把毒药注入李的身体呢？别指望这个人会管他们要一杯热巧克力驱寒。

还可以用刀：李无法阻止有人从背后下手。塞德里克整洁且兵不血刃的死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那纯属运气好。把刀扎在不致命的部位只能激怒他，而且血会失控地喷出来。

不太可能搞到一支枪且不引人注意。总体来说，杜戈尔赞成使用钝器。船上有一个工具箱，里面放着一把活动扳手和一个大扳钳。以防出错，他们还可以买两把刀。一旦李被打晕了，还可以用刀来对他进行致命一击。

讨论具体让李怎么死给整个计划带来了一种可喜的非现实感。由于过于专注细节，比如刀和扳手等，他们真想做的那件事的轮廓却模糊起来了。在发起进攻的前夜，士兵们是否会在擦枪和研究地图的平淡过程中忘掉死亡的可能性，也包括他们自己的死，杜戈尔不得而知。杜戈尔觉得同样的事他父亲肯定做过几十次。一旦打定了主意，无论起因是什么，设法毁灭某个人的过程本身总会带来一种无法抗拒的动力。

姑且假设这种动力是无法抗拒的吧。况且他们还没碰到那个不可动摇的目标呢。

上午剩下的时间和下午大部分时间是按部就班地度过的，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然而杜戈尔发现，自己对这个时间段的记忆是不完整的、乱七八糟的，仿佛整部电影被缩减成几个片段和定格画面。

菲利普开着一辆亮黄色的福特护卫者回到家中，交给他的各项任务都已完成，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腼腆的沾沾自喜。当他试图对后半段的工作情况进行一番精准的陈述时，阿曼达打断了他的话。阿曼达向来对财务细节漠不关心，这一点已经臭名昭著。可是普利姆罗斯不知道，于是，他像一个遭到训斥的孩子那样耷拉着嘴角。

一个小时后，大约在两点钟，杜戈尔和阿曼达离开了剑桥。互相道别时，阿曼达在菲利普的脸上啄了一下，这个动作就像她当初剥夺他的自尊时那样迅速地将自尊还给了他。

阿曼达沿着A45公路把车开向伊普斯威奇[3]。一路上，杜戈尔一直在打瞌睡，梦里的内容栩栩如生，且令人不安。其实，除了两个人共同分享的汽车发动机催眠一般的哀号，以及急速流动的空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止不住地点头，偶尔脑袋还会磕在车窗上，很痛。

阿曼达在伊普斯威奇的一条辅路上停下车。她关掉发动机时，杜戈尔猛地醒了过来。他们用半个小时的时间风风火火地逛了几个商店，谁也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阿曼达原以为杜戈尔会在车里列一张单子，谁知他竟然睡着了。此外，他们也不确定究竟要在船上待多久。他们买了三个厚纸袋，并在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罐头和瓶子。杜戈尔买了一瓶白兰地，他认为遇到紧急情况时，这是最合适的饮品。

路过一家五金店，阿曼达想起来要买刀。他们看上了一把刀片细长，约八英寸的刀。杜戈尔觉得他们也许得签字才能购买，就像购买毒药时一样。这些刀是专为杀人特制的。一个穿着油乎乎的灰色外套，留着一脑袋油乎乎的花白头发的驼背人招呼了他们。听他们说要买商店里最贵的刀，他只是表示了惊讶。他不太适合当售货员。阿曼达语气坚定地说，他们要给一个朋友买结婚礼物，要买最好的。“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他的回答神秘兮兮。

当他们将籍籍无名的伊普斯威奇郊区抛在身后时，杜戈尔越来越开心，也越发警觉了。他们把车开上A12公路，朝伍德布里奇开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当他们右转开上通往阿尔本海姆的B级公路时，夜色急匆匆地将他们包围。路两边的地更加平坦了，却给人一股凄凉之感，气温也似乎降了下来。

“我们这是在哪儿？”阿曼达气呼呼地说。

“迪本河口以南，阿尔本以北的地方。已经不远了。过了这个村庄，到下一个路口再向右转。没有必要从阿尔本海姆城穿过去。”

他们沿着一条乡间小路开了一英里。显然，在设计这条路时，工程师考虑的是坦克或者拖拉机。一路上没有任何来往车辆，同样也没有给两辆车并排行驶的空间。随后，他们到了哈维沙尔庄园的车道入口处。一幢没有屋顶的农舍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

阿曼达将护卫者缓缓开上车道，又缓慢地沿着不平的路面向前开。“还有半英里就到了。”杜戈尔告诉她。

“该死。”

马尔科姆停靠“莎莉安”的那个河湾也包含在哈维沙尔庄园的地界里。这座房子坚固朴素，带有爱德华时代的风格。自从战后的一把大火将内部全部焚毁，这座房子就一直处于废弃的状态。房子和土地都归阿尔本海姆当地一个成功的建筑商所有，他打算等资金和改建许可到位后，就把这块地改建成一个停泊游艇的船坞。他把那个泊位租给了马尔科姆，与这座房子相连的少许田地则租给了一个住在附近的农夫。

那把火没烧到马厩，马车房的屋顶完整无损。当马尔科姆在船上的时候，他就把汽车停在这里；如果不去“莎莉安”，他就把桨、帆、桨架和各种各样的必需品存放在这里。一条小路穿过两片田地通向河湾。

他们把车停在马车房里。花了令人气愤的十分钟，（你为什么不带手电筒？）他们才把马尔科姆的包裹从椽子上搬下来，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在一起，将船上用不到的东西从行李里抽出来。杜戈尔意识到，总的来说，他们收拾的那些东西是为冬天在一个乡下旅馆度周末准备的，在“莎莉安”的这几天用不上。可是，他决定不把这种想法告诉阿曼达。

还得走两段路。杜戈尔扛起马尔科姆的包裹在前面带路。脚下泥泞，他听见阿曼达在轻声地骂街。

到了第二块田地的尽头，他们不得不费力翻越一个梯磴。杜戈尔礼貌地走在前面。当两条腿跨在梯磴两边时，他一眼瞥见了停泊在五十码外的“莎莉安”优雅的轮廓。

他很高兴在天光完全暗淡下去之前就到了。那条船仿佛漂浮在一汪灰色的墨汁里。

阿曼达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快一点，我都要冻死了。”

[1]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称彼此为“另一个地方”。

[2]Fortnum and Mason，英国一家经营奢侈品的百货公司。

[3]英格兰东部城市。

18

杜戈尔总是把船和人，尤其是女人等同起来。比如，方头平底船会让他联想起在剑桥大学上一年级时那些身材矮胖、眉毛漆黑，偶尔才给他收拾一下房间的清洁工。“莎莉安”则让他联想到那些境遇不济的外省女人，一把年纪，穿得邋里邋遢，却有一种沉默、怪诞、可靠的内在特质。

这是一艘用铁渣造的纵帆艇，时间可以回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布赖特灵西的怀特家族为哈维沙尔庄园当时的拥有者，那个啤酒大亨的儿子造了这条船。十年前他死了，这条船就被拍卖了，马尔科姆滥用信用卡买下了它。杜戈尔和马尔科姆当时是剑桥大学的室友，由于马尔科姆总是带他们去看这条船，他对“莎莉安”的历史、规格和特点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对这条船的了解比马尔科姆还多。

马尔科姆认为“莎莉安”是他心中的理想之物，可以满足各种用途。它长约二十六英尺，有四个铺位。对于北海来说，它足够结实；它的尺寸也够小，可以一个人掌控。三年前，他用更可靠的沃尔沃遍达[1]替换了老掉牙的斯图尔特－特纳汽油发动机。杜戈尔知道，如果他们离开泊位，它就不得不用柴油发动机。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对付扬帆起航的“莎莉安”，特别是在刮风的时候。想迅速逃走也是一件难事：上次没有马尔科姆帮助，他用了半个小时才把主桅帆竖起来。他向上帝祷告，希望在学习马尔科姆方面付出过更多的努力。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李带着一小撮人来，能离开阿尔本河口会对他们很有利，然后可以沿着海岸航行。船上各种辅助航行的设施装备一应俱全，包括海事无线电定向仪，这是特别令马尔科姆骄傲的东西。然而，杜戈尔对航行这门艺术的了解只限于隐约记得的夜空中的星座。

当杜戈尔和阿曼达把船上的橡皮艇从放在梯蹬附近的那堆木头上搬起来，抬着它向河岸走去时，这些想法在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

“莎莉安”停靠在主河口那条死胡同的中央。它躺在那里，船首对着他们，因为潮水已经开始下落了。幸好水位够高，他们还可以转动橡皮艇，把它放进水里，不用先把它从河床中贪婪的灰色泥巴里用力拖过来。事实上，杜戈尔已经任凭冰冷的水把他的靴子和裤腿浸湿了，可是理性的阿曼达依旧没有湿鞋。他吃力地爬进船舱，把船靠在岸上，并告诉阿曼达需要递给他什么东西。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这一点很奇怪。不知怎么，黄昏的光线、空旷的土地和水流迫使他们压低了音量。

在最后一刻，阿曼达说她要回车里取其余的行李。“说实话，即使不特意跑到外面去受冻，我也已经冻得够呛了。”

杜戈尔的手松开堤岸，用一根桨撑开船。船上的行李堆得满满的，甚至没有供他落脚的地方。他被迫花了点儿时间重新摆放那些东西。就在这会儿，装在一只厚纸袋里的罐头瓶子倒了。杜戈尔没去理会。骂它们比收拾它们还费力气。他开始担心阿曼达，这种感觉甚至压倒了内心中那种不知和李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所带来的忧虑。显然，她在这儿感觉不舒服。他试图不去讨厌这个事实，结果却越发迷惑了。

他开始划船，用的是一种短促的试验性划法，动作还断断续续的。划船就像骑自行车，一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但是想要重新熟悉这个过程得需要一点时间才行。他感觉手上刺痛灼热。一方面，手被船桨擦破了；另一方面，突然刮起来的风把他的手吹得生疼。

“莎莉安”的主体在他身后隐约出现。他划着桨绕到船尾。把自己和财物转移到驾驶舱去是件既需要技巧又相当麻烦的事情，他没想到需要那么长时间。（他迟迟才想起来，在船上干什么都会花费更多的时间。）等他回到阿曼达身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多么希望天还亮时就到这儿了啊。

接下来的那两个小时他们一直来回运动。一切都是寒冷和潮湿的，受了刺激的他们不停地活动。阿曼达讥讽道：“在船上，‘严寒’和‘寒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词。”听她这么说，杜戈尔很难表达反对意见。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洗劫更衣室，他们在那里找到了马尔科姆留下的一堆衣服，还有各种尺寸的高筒防水靴。

阿曼达在船舱里点燃了一个小小的固体燃料炉，匆忙中她用了三个点火器。杜戈尔知道电灯会耗光电池，于是点着了万向节油灯，还把百叶窗拉下来遮住舷窗。接着，他将舱底的水抽空，这项运动使他全身发热，抽出来的水又使他感到冰冷。

接下来必须打着发动机，以防李像从黑夜里跳出来的妖怪那样抓住他们。说真的，这是不可能的，但这段时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了。他用一盏喷灯去温暖气缸盖，然后点着燃料，抬起压缩开关，用曲柄猛烈地转动发动机。随着无声的祈祷，他向下推压缩机。奇迹发生了，发动机竟然咕哝着活过来了。

与此同时，阿曼达在开箱取行李外加烧开水。

“如果你玩够了，就来这儿喝茶吧。厕所在哪儿？”

“船头。”杜戈尔本能地想教育她两句，可是这种念头很快就被压制住了，“我是说，在更衣室对面。船头那个还没到铺位的地方。”

有了热茶，一切都改善了。他们俩一人手里握着一个大马克杯，糖和白兰地破坏了茶原本的味道。船里开始暖和了，油灯温柔的黄光也增添了温暖的幻象。他们达成默契，不去理会应该干的事，比如做饭和商量如何杀死李，而且两个人对彼此友善得近乎夸张。他们分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的两边，茶喝到一半时，阿曼达突然提议玩牌。

两个人都被这个荒唐的主意吸引了。杜戈尔找到一副油乎乎的纸牌，他沾满油污的手很快就把这副牌变得更油腻了。他们玩了两把皮克牌[2]。选择这个游戏是因为与其他游戏相比，它似乎与这个环境更格格不入。

阿曼达放下手里的牌，杜戈尔碰翻了白兰地，于是他们决定睡觉，尽管才八点钟。一个铺位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美国羽绒睡袋。他们脱掉靴子，一起挣扎着钻了进去，连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为了熄灭油灯，杜戈尔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从睡袋里费力地拔出来。

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他们相互依偎着取暖。他感觉下巴上的胡楂和阿曼达散发着香味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在梦与醒之间的那个无主荒地上漂流时，他们用一种轻柔且疏离的方式做了爱。睡意蒙眬时，杜戈尔心想，他们仿佛只是心不在焉地迁就了身体的一时兴起。

与黎明前的鬼火一同到来的是恐惧，它在杜戈尔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啃出一个洞来。起初只是一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感觉，一种不知该拿身体的萎靡不振如何是好的隐忧。每次醒来，某个细节都会变得越发清晰，仿佛一根铅笔把标明一张图画轮廓的点点连在一起。最后，这种感觉凝固为剧烈的头痛。

今天是他们不得不杀死李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他一生中头一次怀疑，也许接下来就没有明天了。惊慌失措之情在他的头顶上盘旋。我不想死，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着。我还太年轻，我还想做很多事情。这不公平，那么多事情没做。“没做”这几个字与回忆连在了一起，他突然记起星期日上午在查尔斯顿·帕尔瓦举行的那场礼拜仪式：该做的事情我们没做，不该做的事情却做了；我们心中没有健康……这些话听起来恰如其分，不是因为他的态度与这段忏悔在总体上保持一致（恰恰相反），而是因为这些话表达了一种感觉，那就是他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太愚蠢了。尤其此时出现在此地更是不健康的……如果马尔科姆知道这件事，他可能会摇头，并做出最严厉的结论：“不酷，威廉，就是不酷！”

到此为止吧，不能再想下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起来做点什么。天光已经大亮，舷窗上的玻璃在一夜之间收集了许多水珠。客厅里一定充满了浑浊的空气，可是，他的鼻孔依旧塞着，因为睡觉而变得不通气。

他把自己从睡袋里撬出来。阿曼达发了一句牢骚，而后将身体更舒服地伸展开来。袜子尽管很厚，仍旧无法抵御从甲板悄悄钻入鞋底的冷风。站起来这个动作加剧了头痛：疼痛开始进攻前额的中部，也就是传统意义上为第三只眼预留的那个点。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比平时大了一倍，像锉刀一样摩擦着上颌。一定是喝白兰地的结果，他想。便宜没好货。人头马就不会这样。

他侧着身慢慢绕过桌子，来到角落里那个通往驾驶舱的升降扶梯旁边的小厨房里。水壶里的水还够用，可是他划了四根火柴，才找到没有被湿气浸透的那根。厨房旁边的火炉还烧着，他充满感激地把手放在那个温暖的炉子上方。

马尔科姆的药装在一个以前盛欧克索浓汤宝[3]的罐子里。杜戈尔在罐子里找到了扑热息痛。他吃了三片药，在器官系统为此一震之后，又尽量轻柔地刷了牙。等水开时，他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焦炭。讨厌的是，他发现手脏了，指甲旁边一圈黑。他本打算洗一下，可是最后决定不洗了，没到时候。无论如何，水已经烧开了，喝咖啡比洗手重要无数倍。

喝了几口咖啡后，他的人生观有所改善。和半个小时前相比，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了，也没先前那么脆弱了。

二十分钟后，刚过八点半，他把小舢板划到岸边去给李打电话。这个早晨阴云密布、天气寒冷，但是从“莎莉安”的客厅出来后，天和地似乎出人意料地宽阔。他踏上坚固的陆地，脚踩在结霜的草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没有任何令人激情澎湃的东西。哈维沙尔庄园那被烟熏黑的荒凉外观提升了这种与世隔绝的感受。这种风景根本对人类无动于衷——即便你对它怀有敌意，也不会给它造成任何困扰。

汽车，这个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特使，高效且舒适地将他带到两英里外的阿尔本海姆。他在邮局外面找到了一个电话亭。这里仿佛是一个当地人参加集体辩论的场所。市内电话局列表被一块玻璃保护了起来，上面有人用黑色签字笔胡乱涂写了一句“伊普斯维奇足球俱乐部万岁”。投币口上方的灰色金属上被人用锐器刻了一行字——“伊普狗屎是手淫犯”。

杜戈尔拨了李给的那个电话号码。铃声响到第二下时，有人拿起了听筒。他塞了一枚硬币，电话里的哔哔声变成了无声。

“是李先生吗？我是梅西。”

“嗯。几点见？”李的口气粗鲁无礼，好像昨天晚上他也没睡好。和杜戈尔不同的是，他起床的时间比较晚，所以失眠的后果还没有完全散去。

杜戈尔向他详细解释了如何找到这条救生艇，并建议他把车停在马厩里。“等你到了停泊处，我会划着橡皮艇把你送到船上去。”

“不用。”李说话的时候没有重音，但是语气坚决，不容更改，“没这个必要。我会去河边，就在那儿交易吧。我三点到。”

“咔嗒”一声，电话断了，留下杜戈尔像个傻子一样紧握听筒。不只是愚蠢，还有恐惧。他回到车里，坐在那儿看着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慢慢变白。

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基于李会到船上来这个假定，这样既保证一定程度的私密性——因为李面对的是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又可以让杜戈尔和阿曼达靠近他。

如果是在陆地上，他们就会失去这些优势。如果两个人都在岸上，李会很谨慎。他会带枪，可能会坚持让他们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的武器是否有用，取决于是否能接近李。如果两只胳膊都占着，就没有任何可能抓住他。趁他上船的时候击打他就容易多了。

唯一令他们感到安慰的是，李暗示他会一个人来——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杜戈尔认为他不可能带人来。他们必须相信，尽管他们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在李眼中，他们连微不足道都算不上。

有那么一刻，他漫不经心地思考着要不要食言。他们可以把车开走，然后消失——世界足够大，这难道不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吗？问题在于，没有一个地方大到可以让他们摆脱关于李的念头。他们的脑子里会一直装着那个李的复仇形象。他们将一辈子防范每一个无法解释的阴影所带来的潜在威胁。

当然，他们还有时间开车去剑桥，把钻石收回来，履行他们的承诺。杜戈尔确实认真考虑过，然后放弃了这个想法。在这种情形下，贼没有诚信可言。他知道，而且冰冷地坚信，李根本没打算尊重交易的另一方。李没理由这么做。他为什么要把金钱浪费在那些欺骗他的人身上呢？对于他们，他不只是憎恨，还有鄙视。从汉伯里开始，他们了解的有关这个爱尔兰人的一切都表明，他像一只饥饿的床虱，对其他人的正当权利没有丝毫的尊重。也许他更像一只吃人的老虎。如果把钻石给他，他会当场嘲笑他们，可能还会给他们一人送一颗子弹。

还有一点：如果李真的在哈维沙尔庄园把他们控制住了，那么，他们可以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手里没有钻石。无可否认，即便这么做，活下来的机会也不大，可是没有钻石，李就有可能得不到弗农·琼斯的遗产，所以，他也许不会杀他们。

杜戈尔点着一根烟，不假思索地猛吸着。他感觉身体在发烧，仿佛置身于一个完全私密的热病和猜想的宇宙里。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得做一个决定。如果理性地思考，其实只有一种解决办法，那就是，他必须假装自己就是原来的那个人，必须干掉李。他们不得不重新想一套办法。仅此而已，别无他法。

他回到船上时，阿曼达正在用一把从伊普斯维奇买来的刀去切连在培根上的皮。杜戈尔把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我们只能想别的方法了，不是吗？”各种做法的利弊曾像沙尘暴中的颗粒一般在杜戈尔的脑子里打转，而阿曼达的语气却表明她什么也不想听。有时候，她回答问题时的那股子率直劲儿，以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穿透一项决策本质的方式，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史前动物——一个幸存者，从每个抉择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演化出结果的时代活到现在。

“下手的最佳地点，”杜戈尔略显迟疑地说，“是马厩。不管李刚到这儿，还是发现我们不在停泊处，他都会去马厩。他会找我们的车。”

“好吧，我们就在那里埋伏好。”阿曼达说，好像她已经决定了，既然没剩下什么牛肉，一条猪腿也能凑合，“别磨蹭了，我们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

的确，他们没那么多时间，杜戈尔想。他担心的是他们的余生。

[1]沃尔沃遍达公司是瑞典沃尔沃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专业设计、生产、制造和销售柴油发动机及其动力系统。

[2]一种通常由两个人用三十二张牌对玩的纸牌戏。

[3]英国第一食品公司生产的系列食品之一，该公司产品包括浓缩固体汤料、药草和香料、干肉卤和酵母膏。

19

兰吉雅车离得太远，移动速度太快，于是，在飞速转换的黑色图案和灰色阴影中，它不过是一个元素罢了。这辆车刚到起始于伊普斯威奇和阿尔本海姆的两条路的交叉路口。为了密切监视这辆车，杜戈尔举起马尔科姆的蔡司野外双筒望远镜，并舞动手臂，慢慢画出一条弧线。透过望远镜看车，如同眼睛盯着一个没有颜色的万花筒。十字路口通向哈维沙尔庄园车道入口的小路两旁有一些低矮的树木和无人照管的篱笆墙。将这个交通工具清晰地收入眼底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知道车里面坐了几个人了。挡住视线的树枝和嫩叶构成一幅混沌的冬日窗饰。窗饰背后是一条由沥青和碎石铺成的小路。那辆兰吉雅车一路向前冲刺，忽动忽停，表明在如此狭窄陌生的路上开车的一定是个好斗的司机。

现在的时间是两点三十六分。

他来得真早，也许是想给他们来一个突然袭击。在某种意义上，杜戈尔很开心。他已经来了快半个小时了，一直不安地坐在哈维沙尔庄园二楼的一扇飘窗前。这所房子坐落在一个低矮的土丘上，由于周围地势平坦，使它成为方圆数英里内最有利的位置。你甚至可以在房后的露台上看到下面的河口。如果爬上二楼，还可以俯瞰通往房子的车道。幸运的是，李肯定会坐在汽车里。

然而，等待并不令人愉快。天空呈脏兮兮的白蜡色，压在没有屋顶的空房壳上，烧焦的横梁、碎砖块和腐烂的植物包围着杜戈尔。在这之前，杜戈尔还能用行动来抵制一天的紧张感。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和阿曼达是在马车房和马厩里度过的。他们先是从船上找到两个大手电筒，又借着手电光检查了已经堆积了七十多年的垃圾，接着，又为李设计了一个欢迎仪式。

在这座房子里，除了用三分之一的精力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观察那条路上的状况，没有别的事可做。当然，还有担心。他的理智和恐惧无法协调起来，仿佛一个没有学过音乐的人在聒噪蹩脚地弹着一架没有调过音的钢琴。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咬紧牙关”，不过，他的牙齿似乎是在自动地摩擦。他的下巴很疼。

奇怪的是，这种紧张的状态只和李的形象有部分的联系。另一部分和阿曼达有关——不是怕她死，而是这种与她一同分享谋杀、抢劫和欺诈的感觉并没有将他们的关系向前推进，反而把他们强行拉开了。他们是商业伙伴。某种不言而喻的决定让公司的利益高于两个人的关系。甘波之死开启了一种程序，他们由恋人变成了合伙人。当然，这是杀死李的另一个原因。不这么做就可能毁掉他们的关系，这也是合适的动机。但是，杜戈尔希望李之死可以终结这支插曲、这个偏离正轨的现象，让他和阿曼达可以回到从前。当然，他们会变得更加富有，同时在某种意义上，更加睿智。此刻，注视着低矮的篱笆墙后那辆兰吉雅模糊的影子，他宁可用世界上最大的一笔财富以及神圣的无所不知的能力去交换向后退一步的机会。如果他没去甘波的房间，如果他做了别的事，比如回到阿曼达那里，他现在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了。她也是。

杜戈尔向正在房子和马厩之间等待的阿曼达喊了一嗓子，然后吃力地向地面爬去。他大脑前端被如何下去这个难题占据了——生锈的钉子钩住了他的夹克，把他的衣服撕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砖块磨破了他的右手（抽烟时，他把手套摘了，后来忘了再戴上）；以及重重落在地上引发的震痛。他大脑的后半部分忙于思考失败的可能性。

他从前门跑出来，向右转，而后全速跑向马厩。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随着他身体的移动笨拙地弹跳着。向右转，向左转，再左转，他来到马厩的前院。阿曼达正在马厩的双开门前等他。他出现时，她挥手示意他继续走，接着消失在里面。

一扇门开着，另一扇门上了闩。杜戈尔冲过那条缝隙，向在左边匍匐前进的阿曼达轻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他自己则向右走，进入一个发了霉的小房间，这里原来是装马具的，现在已经没有马具了。他把门掩上，留了一道缝，透过这道缝可以看见马车房的门，以及敞开的那扇门纳进来的一池光。他焦躁地翻着口袋，突然确信武器掉在什么地方了。不，它们还在那儿。他低头看着它们：沉重的活动扳手握在右手上，菜刀攥在左手里。

李至少需要一分钟才能进马厩，可能时间更长。杜戈尔缓缓打开门，勉强能看见马车房角落里那辆护卫者的轮廓，就在他的右手边。在另一个角落里，离门更远的那边，阿曼达伏在依旧支撑着倾斜屋顶的横梁间。

“回去，你这个傻瓜。”她低声说。杜戈尔顺从地退了回去。当然，她说的是对的，但是他不希望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瞬间无限延伸。马具房的百叶窗关着，杜戈尔看不见自己的表。他嘴唇发干。突然，他想起来得把望远镜摘掉。他小心翼翼地将望远镜放在窗台上，自言自语道，这一切已经不归他管了，全部取决于从船上找到的那卷尼龙绳、一块以前用来磨刀的圆形中空的石头，和一把生了锈的长柄大镰刀。

当他竖起耳朵，听到车道上的第一声发动机响时，令人费解的事发生了，他心里的恐惧竟然消失了。杜戈尔发现自己正在为他们的准备工作编目录。对细节的关注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圈套已经设好；另一扇门也已经上了闩；除了刚进门的那一小块地儿，马车房笼罩在深浅不一的黑色中；房门的合叶涂了油；刀也……

他听见门外有汽车的咆哮声。噩梦中的场景猛地跳进他的脑子里——一个吻部凸起的怪物毫无悔意地嗅着它的猎物。发动机减慢了速度——李一定到了房前的空地，车道在这里画了一个圈，又回到开始的地方，并在这座房子和通往马厩前院的马车房的外墙中间分出一条狭窄的岔路。发动机再次加速——音量比较低，这意味着在这条环绕马厩且布满车辙的小路上，李选择了挂一挡。建筑物构成的峡谷将噪声放大，咆哮声愈发愤怒和恶毒。

杜戈尔靠在门上保持平衡。他只要一动手腕，门就能猛地打开。汽车痛苦地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缓缓开进院子里。汽车突然熄火了，仿佛有人捅了它一刀。宁静延续成无限的威胁。野兽已经做好了猛扑的准备。

关车门的声音来得很突然，让人心里一震。杜戈尔换了一个位置来握活动扳手上那块冰冷的金属；扳手上已经沾了薄薄的一层汗。

接着又是一声响：另一扇车门也关上了，这次只是轻柔的“咔嗒”一声，好像做这个动作的人是为了对这辆车表示礼貌。

李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恐惧的驱使下，杜戈尔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脑子像犯了躁狂症一般飞速地转动，仿佛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注射了大剂量的安非他命。

这已经不是二对一了，李扳回了劣势。杜戈尔不可能再更改那个为他量身订制的计划了。事态如何发展完全取决于阿曼达。他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一厢情愿，想当然地相信李会一个人来，认为李相信他们是天真的。

李是个行家，带个人来当然是为了掩护他。有那么一秒钟，杜戈尔想逃，跑到什么地方去都行，这个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但是他跑不了。出口被李和他的同伴堵死了。

外面有脚步声——靴子踩在铺有鹅卵石的院子里。从门口滤进来的光被一个阴影遮住了。他先是看到了李，接着是泰纳佝偻的身体。

李迟疑了一下，努力适应黑暗的环境。

“他们的车在这儿。”他平静地说，但离他只有五码远的杜戈尔却在瞬间有一种错觉，好像李是在和他说话。“配电器的盖子。还有别的东西。”

这么说，李想切断他们的退路，这意味着——当然，他本来也没打算守信用。两个人慢慢向马车房移动，泰纳在李的左边，离杜戈尔更远的那边。

也是离阿曼达更近的那边。

这时，传来一种类似吹口哨的声音，一股空气吹过。一个东西从远处角落阴影中的椽子上向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俯冲下来，速度太快，看不清形状。

在那个凝固的瞬间，杜戈尔看见李和泰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苍白，他们的脑袋猛地向左上方一抬，嘴巴像睡了很久才醒过来的人那样大张着。

杜戈尔的地狱引擎在运转。他的恐惧被骄傲吞没。

实际上，这是一个致命的钟摆。阿曼达蹲伏的那个地点和刚进门的地方中间有一根横梁，绳子的一头绕着那个横梁打了一个结。他们在长度经过精心计算的绳子的另一端拴了一块磨石，这是杜戈尔和阿曼达一起努力抬上去的。绳子从磨石的中心穿过，那里凿出了一个方形的洞，以前是用来托住提供动力的曲柄的。一把大镰刀绑在磨石上。刀就放在阿曼达身边，用一卷绳子控制着。她要做的是松开绳子，与此同时，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推这块石头，以提高导弹的冲力。

当刀刃插入泰纳的胸口，他的锁骨和心脏之间的那个点时，轨迹戛然而止。看到这里，杜戈尔惊呆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发明能达到预期的效果。重击之下，泰纳被向后提了起来，惊愕中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受到阻力，钟摆停止画弧线，并向后摆去。泰纳垂在镰刀口上，他不成比例的四肢像被主人突然放开绳子的木偶一般悬吊着，敞着口的大衣随着从门口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拍打着。泰纳的脚垂在身后，摩擦力将晃动的钟摆停了下来。

在刀刃碰到泰纳的身体之前，杜戈尔已经离开门后的那个藏身处了。当他的脑子还在用一堆艳丽的形象对泰纳与钟摆的相遇做出反应之时，他的身体已经盲目地向门口的那两个人影冲去。

李的注意力全在泰纳身上，等他发现杜戈尔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刚转过身，无意识地扬起胳膊想挡住那一击，活动扳手就重重地砸在了他没有任何遮盖的光脑壳上。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在那儿无声地晃了几秒钟。接着，他的身体一瘫，倒在石板地上，头皮上冒着血光。

杜戈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为什么杀个人这么容易？

阿曼达哼了一声，没说话。他转过身，见阿曼达从椽子上落下来，踉踉跄跄地向他走来。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两具尸体就在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杜戈尔发现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也许过一会儿才会有。他只是稍微有点恶心。

“得把他们弄到船上去。”阿曼达向后退了一小步。

杜戈尔看着她，好像她说的是外语。接着，感官追上了语言，他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再说吧。等天黑了会更安全一些。搬运尸体有困难。把他们一直拖到停泊处纯属谋杀……”

他盯着阿曼达，惊讶于这些话竟然不假思索地从他的嘴里翻滚出来。然而，她大笑起来，他也跟着一起笑了。荒诞的感觉令人鼓舞。

突然，她不笑了。“马厩那边是不是有一辆旧的独轮车？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可以试试看，轮子能转就行。可以运两趟。”

杜戈尔悄悄溜回马具房，挑了大一点的那只手电筒。阿曼达跟在他身后。第二道门通向马厩的其余部分。他们走过空旷的散放圈[1]，地上落了好几代的灰色鸟粪。独轮车在马厩的尽头，旁边放着一个压草用的石头辊子和一个脏兮兮的大画框，框是镀金的，里面没有画。后面，潮气凝结成的水珠在没有涂灰泥的墙上闪着光。

杜戈尔把手电筒递给阿曼达，接着把独轮车拉了出来。车架依然完好，尽管表面生了锈，车底下还有两个洞。车轮上包着铁皮。

他把独轮车推到凹凸不平的地面时，车轴摩擦支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轮子开始转动。

“没问题。”他说。

“可能有血。”阿曼达吞吞吐吐地建议道，“会从那些洞里滴到什么地方。打着手电筒也不一定看得见。”

“我们只要在船上过夜，在天亮之前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就行了。”

阿曼达表示同意，但显然没什么热情。

“都会解决的，亲爱的。”杜戈尔说，“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吧，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还得干燥。”

他推着独轮车再次穿过马厩。阿曼达打着手电，在前方引路。到了马车房时，他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门边的那两个人形，死亡将他们以怪诞的方式深度冷藏。恶心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把头扭了过去。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这时阿曼达刚从马具房里走出来。他发现她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圆睁着，他还记得与此同时李张开双臂倒在了他身上。

等他回头看时，李已经变换了姿势。他粗壮的四肢以迅捷、顺畅、精准的方式移动，仿佛这个动作他排练过无数次。他的右手从蓝色的防寒服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自动手枪。与此同时，他用左肘撑住脑袋和肩膀，左手托住右手腕，枪口坚定地对准杜戈尔。V字形的瞄准器后面，李的那双球茎一般的眼睛全神贯注。这个男人用两个胳膊肘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再次一动不动——现在，他以静止不动的姿势毫不费力地控制了马车房。

李用一种声音打破了这种宁静，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杜戈尔咬住了下嘴唇，震惊之下，他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李“扑哧”一声笑了。

[1]可供马自由活动的一小块地方。

20

他的窃笑顺着音阶逐渐向下，直至不再是笑声，而变成一串持续的下流话。语言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说出来的方式。李的面颊在抽动，手捏着枪托。这时，杜戈尔认出了那把枪的型号，这方面的知识也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遗产，他父亲有不少关于枪支的藏书。这是一把口径为九毫米的沃尔特PPK手枪。他忘了弹夹里能装多少颗子弹，也许是八颗。反正够用了。

李的声音还是像往常那样低沉单调，然而他说的话却像疯狂的刀片。恐惧僵化了杜戈尔的身体，可是他的脑子却在恐慌的助燃下飞速奔跑：李被羞辱了，结果是，他狂怒了；到目前为止，愤怒只影响了他的语汇……

突然，这股怒潮终止了。事先并没有减弱的迹象——仿佛电灯的开关，“啪”地响了一声，随即迅速完整地切断语流。当李再次讲话时，他的声音变得很粗哑。

“把两只手放在头顶上。慢慢地。转过身去。把双手放在你进来的那扇门左边的墙上。两脚分开。靠在墙上。”

很难判断是哪一个先出现：两个人中有一个会死的想法、“啪”的一声枪响，还是从杜戈尔和阿曼达中间的墙上迸出来的砖头瓦块和灰浆碎片。

“太近了。离她一码远，梅西。”

杜戈尔很听话。他的五脏六腑在翻腾搅动；他多么希望自己不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他保存了一丝超然，这种态度使他认识到，现在还在担心是否应该打破禁忌是多么荒唐，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让他舒心。如果这么做能带来什么好处，他会大哭的。“哦，上帝，”他默默地祈祷，心中充满了绝望，“如果你能带我们离开这里，我发誓……”他无理性地抱有希望，并相信确实有神灵会听他说话。

他对上帝的忠诚被身后传来的痛苦的呼吸声和摸索声打断了。李肯定站起来了。杜戈尔击打李之后丢在地上的那把活动扳手被一脚踢开，发出金属剐蹭石头的声音和咔嗒声。脚步声向他们的方向靠近；这种声音缓慢、刻意、精确，让杜戈尔联想到一个想要证明自己还能走直线的醉鬼。

“我要搜你们的身。站着别动。这和给死尸搜身一样容易。”

杜戈尔感觉那把枪抵在他的后腰眼上。李的手有条不紊地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清空后倒在地上。他找到了那把刀，把它丢到马车房的另一边。他的手指在杜戈尔的衣服里漫游，寻找隐藏其中的物件，另一只手一直死死地攥着那把枪。

他强迫阿曼达经历同样的过程，见此情景，杜戈尔既愤怒，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至少，李找不到保险箱的钥匙，反正暂时找不到。它们安全地待在船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水里，用一根透明的尼龙鱼线连着，另一端绕在船头的一根小木桩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说吧，你把它们怎么处理了？那些钻石。”李的声音很模糊，听起来却很恶毒。

“在下面的船上。”他想不起来还能说什么。这听起来像是真话。他在碰运气，他认为在目前的状况下，李可能需要他们帮他拿到那些钻石——他会推迟杀死他们的时间，制造奇迹到来的机会，直到他明白，他们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不大可能让其中一个人去取钻石，把另一个人扣为人质；李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他不敢肯定那个派去取钻石的人是否会向外界寻求帮助。杜戈尔意识到，即便有这个原因，李难道就能确定那个派去取钻石的人不会认为那些钻石比留下来的人的性命更有价值吗？业余身份有一点小小的优势：一个职业罪犯会自动假设对方存有最坏的动机。这并不是说，从长远来看李的玩世不恭可能会帮上他们的忙。无论如何，杜戈尔想和阿曼达待在一起。

李的脚步声慢慢后退。杜戈尔的假设消失了，和它们一同消失的还有这些假设曾经给他带来的空洞无力的信心。李会不会现在就朝他们两个开枪呢？李的神志不可能完全正常。

又是一阵令人胆怯的嗤笑。

李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们得帮我上那条该死的船。”他的语速很慢，好像每个词在说出来之前都要被迫穿过一层糖浆，“一人站一边。如果有谁敢扮演英雄的角色，就让你们一人吃一颗枪子。”

“好吧。”杜戈尔说。他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因为第一次张嘴的时候没发出声来。总得有人说点什么。他用眼角的余光扫到阿曼达，她正低头盯着地面，没看他。

“慢慢转过身，然后到我这边来。不许做突然的动作。”

杜戈尔和阿曼达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转过身，面对李。他站在通向院子的门口，身体重重地倚在门框上，左手攥着一块血迹斑斑的手绢。他一定是用这块手绢擦过头皮上的伤口。他的样子几乎可以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杜戈尔恍然觉得他的身材好像明显缩水了。然而，握在他另一只手上的沃尔特枪依旧毫不动摇地对准他们的方向。

李朝着他们挥了一下手枪，他们乖乖地走过来，一人站在他的一边。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抓住我的胳膊。”他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来到他们前面。杜戈尔在李右边，沃尔特枪的枪口对着阿曼达。“现在，慢慢下到船上去。”突然，一阵风从他们身后河口那边旋转着吹过来，将泰纳的尸体微微吹动了一下。

他们步调一致，从容缓慢地向前移动，仿佛两个护士陪着一位衰老的病人出病房，向电视间走去，速度之慢令人发疯。他们穿过铺有鹅卵石的院子和院子外边的小径，来到第一块田地。这种锻炼似乎又让李活了过来：他开始不那么需要他们搀扶了。情况不妙。他恶毒地用手枪戳阿曼达的身体。杜戈尔见她闪了一下身。

走上小径时，他们加快了步伐。杜戈尔偷偷环视四周。这块地的一边是空的，从那里得不到帮助。他的右手边是一片树篱，六英尺高的障碍，很可怕，即便到了冬天都不容易穿过去。杜戈尔的脑子突然切换方向：这丛树篱一定有年头了，否则不会这么茂密。难道你不能从树篱所含的植物数量来判断它的年龄吗？另一边的任何人，事实上，都在另一个世界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那里会有什么人。

到了第二块地，树篱线发生了变化，河口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看上去模模糊糊、遮遮掩掩。水面上没有任何来往的船只，河水以一成不变的节奏流动着，忘却了人类的存在。这个图像定格在杜戈尔的脑海中——不是因为他喜欢它，而是因为，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它。

杜戈尔试图心平气和地思考问题。一旦李认为可行，他大概会立刻杀掉他们。是不是他一旦发现他们在钻石这件事上欺骗他，就会立刻动手呢？也许是这样，如果他发现了存放那些石头的真正地点，会强迫他们将噩梦延续到明天，并和他们一道去剑桥。同样，他可能勃然大怒，被采取行动的快感所支配，这会导致他将他们当场杀死。即便钻石就在那儿，他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这就麻烦了。李想要那些钻石，但是他也想干掉他们。这就是他和汉伯里的区别。杜戈尔怀疑后者只有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杀人，杀人本身并不能给他带来快感。

杜戈尔意识到，如果他们无论如何都是死，就应该鼓足勇气冒任何风险，哪怕机会渺茫，也要想办法战胜李。他甚至希望什么机会也别留给他们才好——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们来到树篱两侧的阶梯处。当李眺望“莎莉安”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爬了过去。几码远的地方有一个树墩。他拖着脚笨拙地走向那里，然后屁股一沉，坐在树墩上。走路可能给他增添了力气，但丝毫没有改善他的脾气。

“你，”他朝阿曼达吐了一口唾沫，“你去拿钻石。你的男朋友和我待在一起，如果他胆敢搞什么滑稽的勾当，我就让他脑袋开花。你给我记住了，我的这个小玩具也能追上你，亲爱的。它也愿意这么做，如果有必要的话。”胡说八道，杜戈尔心想。“莎莉安”离这里至少有五十码，也许更远。如果这么远的距离，李的那把沃尔特枪都能打得很准，那他一定是个该死的天才。“继续向前走。滚吧。”

“我能帮她把船推出去吗？”杜戈尔礼貌地问，“她不太擅长划船摇桨什么的。”

李思考了片刻。河口那边很冷，杜戈尔突然想到，李肯定也不愿意在这儿等着，尽管理由不同。李裹着防寒服缩着脖子坐在树墩上，测算着他所在的位置和救生艇之间的距离。杜戈尔看了一眼阿曼达，感觉自己被无助的温柔吞没了：站在那里的她面色如此苍白，好像换了一个人，简直是一个质量很差的仿制品。杜戈尔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寻思着自己是不是看起来也像阿曼达一样鬼气森森。

“好吧。”李终于说话了，“不过，你得慢慢走，不许交谈。等结束了，你就——”他的枪管朝杜戈尔晃了一下，“过来，坐在我前面。你，”沃尔特将枪转向阿曼达，“不许浪费时间，否则你的小情人就会——明白了吗？”

他们默默地点了点头。杜戈尔暗骂自己。李一定有大象的体格——他的声音基本恢复正常了。如果当时他在敲完李的脑壳后再飞快地补一刀该有多好。

杜戈尔把救生艇的缆绳从权当系缆柱的木桩上解下来。阿曼达吃力地爬上船，笨拙地把桨橹固定在桨架上。杜戈尔抓着船尾将救生艇转过来的时候，泥泞的河水贪婪地溅起，攀附在他们的手上。他张着嘴不出声地说：“躺在客厅的甲板上。如果没听到我喊‘卡洛琳’，你就不要动弹。如果事情有变，你就等到天黑，把船顺流划到阿尔本海姆，警察局。”

她抬起头，不是看他，而是朝她的斜上方看去。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两块惊人的红斑。杜戈尔无法判断她是否听明白了。

杜戈尔把救生艇推走。阿曼达开始笨拙地朝“莎莉安”划去，一路画着Z字形的曲线。杜戈尔转过脸去。李无动于衷地盯着他，然后用枪指了一下他面前两码远的一个点。杜戈尔走过去，坐下来，面朝“莎莉安”。潮气渗入他的牛仔裤。现在他没有必要担心得风湿病了。他盯着渐渐缩小的阿曼达的身影，仿佛想要把她的形象永远定格在自己的脑子里。知道李就在他身后，这犹如在肩头扛了一副重担。

阿曼达快速爬上船尾，留下救生艇在她身后剧烈地摇晃。她朝身后的河岸匆匆瞥了一眼。距离太远，杜戈尔无法捕捉她脸上的表情。她顺着扶梯消失在船舱里。

杜戈尔任凭三十秒钟徐缓地从身边爬过，一直爬到世界的尽头。他和李如同两个等火车的旅客——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不注意，火车就会开过站。只有那条河在动，河水摩擦拍打着烂泥，被丢弃在冬日河口停泊处的船只在水面上摇晃。

水。

“李先生。”杜戈尔半转过身，“我要撒尿。可以站起来吗？”

他的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带着一种潜在的嘲弄，好像杜戈尔虚弱的膀胱正好印证了李对他的总体看法。“行。就在原地尿吧，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杜戈尔慢慢站起来。在他改变姿势时，他腿上的，特别是膝盖附近的肌肉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寒气似乎已经遍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弯起手指，假装摸索“大前门”。他绷紧肩膀上的肌肉，它们隆起了。李会注意到吗？

三——二——一——

他转了一圈，然后以跳水的姿势几乎呈水平状扑向李的右手边。在撞击之前，他发现了几样东西，因为速度太快，脑子里的印象模糊不成形：李甚至没有看见他——他茫然地眺望着“莎莉安”，仿佛那是一片希望之乡；枪从他的手上垂下来，枪管冲下；在晦暗冬日的背景下，他头上那片干了的血迹阴郁地闪着光。

杜戈尔落在冰冻的地面上，还颠簸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用两只手抓住李拿枪的那只胳膊。他的冲劲撞翻了坐在树墩上的李。杜戈尔用右手当棍棒击打李的头部——不止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直至他攥紧的拳头上沾了一层温暖的血。

李的身体开始松软，杜戈尔趁机夺走他的沃尔特枪，让这个对手跪在自己的裤裆下。接着，就像以前对塞德里克那样，他放弃了所有的深思熟虑。杜戈尔发现自己站在那里，无助地啜泣着，一遍遍地用脚踢李，逮着哪儿踢哪儿，踢遍他全身。他的靴子重重地落在李的胸口上，接着，掉转方向，猛踢他长得像獾一样的球茎形状的鼻子，而后靴子恰好落在李的心口和肾等位置，引发一长串痛苦的尖叫。杜戈尔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后悔自己没穿铁鞋。

结果是疲倦终止了这种行为。最后，他照着李的腹股沟踢了一脚，但是，这一脚显然缺乏它的前辈们所具有的疯狂信念。当他站在那里，低头注视李和包裹他周身的烂泥和血迹时，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哦，你这个浑蛋，”他无声地咒骂着地上那个扭曲的人形，“你为什么要逼我这么做？”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失去了焦点。他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湿湿的，沾满了泪水。上次哭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他觉得应该找到那把枪——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把一颗子弹射进李的脑袋里，这件事就算解决了。这就像出于怜悯而对某个人实施安乐死，尽管他不确定，被怜悯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杜戈尔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转过身，顺着河岸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那把沃尔特枪，枪柄冲天，枪管埋在一片草丛里；他没想到会扔这么远——肯定有十码了。

一只肌肉发达的蓝胳膊瞬间一闪，他的脚下伸出一只脚来。这是在一天之内粗糙的野草和河边钢铁般坚硬的地面第二次急着迎接他。在他还没来得及消受第一次撞击所带来的剧痛之前，李已经俯身冲到他身上。杜戈尔因为痛苦和恐惧尖叫着，一声分贝很高的无意识哀恸消失在天空灰色的圆顶里。

恢复知觉后，杜戈尔意识到李正跨坐在他身上，用身体的分量挤压他的胸腔，把他的后背往坚硬的地面上磕。李的拇指锁住了他的喉咙。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树篱两侧的梯子，那里通向舒适和正常的世界，如今是永远也过不去了。

李的拇指稍微松了一下，希望在杜戈尔的心中毫无理智地乱跳着。

“现在，”李用一种可以谋杀希望的平静口吻说，“就这样了，你这个狡猾的小流氓。”和往日相比，温柔的爱尔兰口音和他石板一般的脸更加不协调了。李的鼻子在流血，血滴答在杜戈尔身上，仿佛下了一阵深红色的雨。

“你那个下贱的女朋友是不是让你心神不定了？从长远来看，她是个蠢货。你们想跟我耍花招。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对付的是什么人吗？上帝啊，我憎恨你女里女气的英格兰脸和你下贱的口音，还有你卑鄙的小心眼。我要把你的性命从你的身体里慢慢挤出来，这样你才能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在发生什么。我会挤一下，停一会儿，好让你求我住手。如果你告诉我，你们把那些钻石放在哪儿了，我可能会让这个过程变得稍微容易一些，就快那么一点点。”

李的拇指恶毒地嵌入杜戈尔的脖子里，接着，他又把手抽出来，好让他有机会说话。

当难以忍受的窒息感渐渐平息后，梯子那边的动静把杜戈尔的目光从李的脸上吸引开了。梯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有一部分被威严的胡须掩盖着。他戴了一顶破破烂烂的平顶帽，穿了一件宽大的雨衣。他左手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右手揣在口袋里，浑身散发着一股站在自己地盘上的农夫才会有的乖戾且毫不装腔作势的傲慢劲儿——尽管杜戈尔知道，他肯定不是那个在附近租了地，来自哈什维尔村的老斯宾塞。

杜戈尔的牙齿在打架，但他还是努力说出了话。

“你后边有一个人。”

虚弱的耳语激怒了李，他的拇指开始收紧。

“哦，胡扯。这是老掉牙的——”

“你到底在我的地盘上干什么？”那个陌生人喊道，“过来，小伙子。”他歪着脑袋补充了一句，杜戈尔仿佛看见一条巨大的复仇猎犬从田地那边冲过来，攻击闯入主人领地的这两个家伙。

李愤怒地转过身。“这他妈的是——”

爆裂声，起初很刺耳，接着沉闷的回响在河湾里跳动。李微微站起身，他好像被一阵风抓住了。接着，他重重地跌下去。杜戈尔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一种温暖黏稠的东西。他躺在李身下，周遭一片漆黑。

“我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应该说那句著名的台词，‘利文斯通医生[1]，是你吗？’，你觉得呢？”

杜戈尔的身体僵硬起来——这次不只是肉体上的恐惧，这种恐惧更加阴森怪诞。新来者的声音已经取代了带有英国中产阶级圆润元音的沉闷的东安格鲁鼻音。不过问题还不在这儿。

这个声音属于詹姆斯·汉伯里。

[1]戴维·利文斯通（David Livingstone，1813—1873），苏格兰医生兼传教士。他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中部非洲的探险事业。在一次尼罗河溯源的探险中，利文斯通与外界失去联系长达六年。《纽约先驱报》记者亨利·莫顿·史丹利获得资助前往非洲寻找失踪的利文斯通，一八七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两人终于会面，相遇时史丹利问的第一句话“利文斯通医生，是你吗？”因此广为流传。

21

一股恐惧的黑浪拍向杜戈尔，将他脆弱的信心淹没，并让他感觉如羊水中的胎儿一般悬挂在油乎乎的黏液里。接着，恐惧突然退潮，被吸进脑海中那片隐秘的凹处，那是铭记噩梦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聚在一起鼓励保护他的话——

据说，死人不会在下午出来。他们杀人的方法很微妙，而且不见血。他们不用子弹。汉伯里一定还活着。我躺在李身下，嘴里有他的血的味道。

当李的尸体从杜戈尔身上滚下去时，光线和空气同时回来了。那个农夫站在他头顶上方，低头用汉伯里那双浅色的大眼睛看着他，左手上拿着一块白得发亮的手帕。

“喂，”詹姆斯·汉伯里说，“拿着。我觉得你想擦脸。”

“想得真周到。”杜戈尔说，的确如此，“你怎么会——”

“过一会儿再跟你解释。我只是想说，好人是打不垮的。不过，我得先问问你，你打算怎么消灭这个人渣？”

杜戈尔把他的方案概述了一下，尽管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们能实施这个方案。如果他们能把尸体搬上“莎莉安”，在黑夜的掩护下，可以把尸体运到挡住一部分阿尔本河口的那片沙洲，再在尸体上适当地加一点分量，然后把它们丢在那边。“潮水会很快退去，到了那个时候，尸体会被冲进北海。”实际上，杜戈尔知道，潮水会把它们猛拉到北边的岸上，而不是东边。今天他已经把细节考虑好了，他将参照《里德航海年鉴》和海军部的《潮汐表》，在困难中谨慎前行。

“好极了，”汉伯里表示赞同，“我猜它们不可能很快被冲上岸，给我们造成不便，是不是这样？”

杜戈尔点了点头。“如果不减轻它们的重量的话。今晚有大潮，应该能帮上忙。”

突然，一阵懊悔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起了阿曼达，她还在“莎莉安”上，在寒冷中担惊受怕，他应该早点去叫她。他对着水面呼喊“卡洛琳”。汉伯里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一切。

阿曼达来到他们身边后，汉伯里不给他们时间交谈，也不允许他们有时间适应这个事实——他们还活着，并有可能继续在可预知的未来里保持这种状态。杜戈尔考虑到，身体活动不只是权宜之计，还有可能对身心健康有益。

三个人像一组专业的殡仪员那样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干活的这段时间，日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首先，必须用独轮车运两趟——一次是为了泰纳，另一次是为了杀死他的那个装置。

汉伯里兴致勃勃地检查着那个钟摆。

“一路上我真的没时间仔细看，不过设计得非常精巧。让我想起了希斯·罗宾森[1]。”

把泰纳运到河口非常困难，主要是因为他的长度。他的四肢尚未受到尸僵的限制，软塌塌地耷拉在独轮车两侧，随时为他们的前进造成阻碍。

到了河岸上，汉伯里把两具死尸的口袋翻了个遍，把他找到的东西装进了从哈罗兹百货公司买的一个绿色塑料购物袋里。他直起身后评论道，至少没必要搜查他们的衣服，再剪掉商标了，都是连锁店的玩意儿。现在都是这样。

这个行动最糟糕的部分是把货物从岸边运到船上。得往河口跑三趟。杜戈尔并不介意划船——将每件货物移至驾驶舱才是困难所在。还有，奇怪的是，当汉伯里离开陆地后，他的一部分信心陡然下降。杜戈尔发现，这个阶段变成了他在发号施令，但他并不享受这种感觉。

快到六点的时候，杜戈尔启动引擎，悄悄离开停泊处，向河口进发。驾驶舱里还有汉伯里，他就在杜戈尔旁边，正用从马厩里找到的铁屑往李和泰纳身上加重量。杜戈尔给了他一根尼龙绳和三十磅重的锚来帮他完成任务；马尔科姆知道了一定会暴怒。阿曼达站在扶梯上，用一个带罩的手电筒帮汉伯里照亮。

杜戈尔保持低速行驶，没有打开任何导航灯。他尽量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沙洲和大海在下游半英里远的地方。航行不是问题，这段航程他和马尔科姆在夜里走过几趟。如果他让“莎莉安”一直保持在河口的北边，平稳地向南——东南方向开，就没什么问题。北岸上有两个农场，南岸上也有一个——可以把从那儿发出来的亮光当标志。最后，当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后，杜戈尔发现自己能隐约看清两岸的轮廓了。

他们穿过河口的沙洲，把两具尸体倒进流动的水面。李和泰纳悄无声息地滑入无名的水墓之中。

当他们从停泊处回来后，汉伯里和阿曼达下去烧开水，想办法取暖。杜戈尔听见客厅里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偶尔还夹杂着阿曼达咯咯的笑声。他点了一根烟，盯着发光的烟头。这也许是方圆数英里内最温暖的东西。可惜，热源不够大。

“莎莉安”回到停泊处后，他们围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几个茶杯。杜戈尔和阿曼达坐在一个铺位上，汉伯里坐在另一个铺位上。杜戈尔感觉就像是在做采访，尽管他不确定是谁在采访谁。他控制自己不要发脾气，他的手比其他人青紫，衣服也比其他人湿。

汉伯里已经在回小河的路上摘掉了大胡子，还从阿曼达那里借来面霜，抹去了饱经风霜的肤色。桌子对面，汉伯里那张丰满且没有线条感的脸对着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就像上次杜戈尔在兰姆康迪特大街见到他时那样。那张脸似乎志得意满，且难以辨认。

“好了，”他说，“我想行动已经圆满地告一段落了。当然，没有其他可担心的——李曾经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只有泰纳对他在找什么有所了解。当然，他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太好了。”

杜戈尔感觉汉伯里的语调就像一次棘手的战役结束后，一个指挥官公开表扬两个前途大好的陆军中尉。那个颇有绅士派头的马基雅维利[2]的羔羊变成了同样有涵养的正在服兵役的上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演员换了角色。汉伯里并不像真正的上校，而像一个上校的公共形象，一个被几百部战争题材的电影宣传过的形象。

那个清脆快速却不太友好的声音仍在继续。

“还有一些收尾工作，不过可以等到以后再说，不会有什么风险。应该把那辆兰吉雅开到伦敦去，我认为，别让人在萨福克郡发现它。而且得等到天亮才能收拾这个下午的喧嚣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杜戈尔点了点头。“是的。我们预料到了。”

“现在……”汉伯里低头瞄了一眼桌子，仿佛盼望眼前有一张打印得很干净的日程表等着他，“你们的故事，还是我的？”

“你的。”阿曼达说，“你比我们知道得多。而且，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讲给我们听。”

汉伯里咯咯笑了起来，把头向阿曼达的方向歪了歪，承认了她的说法。杜戈尔突然想知道，女人们是不是觉得他很有性吸引力。他像一只保养得很好的变色龙那样拥有自信和魅力，并能成功地传达出某种神秘的内在特质，无论是以正确的方式，还是错误的方式。也许汉伯里只吸引好奇的女人。

“这类似一场政变，我觉得。尽管我只有一半的功劳，另一部分要归功于你们俩。而且我们都很走运。我可否认为杰克森小姐——”

“请叫我阿曼达。”黄色的灯光下，他们彼此微笑。

“阿曼达知道我们先前会面的细节和我给你写的那封信吗，威廉？”

“是的。实际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好。这么说吧，我是诚心诚意写那封信的。那天晚上，我坐一辆出租车离开了酒店，不过我知道我一定是被跟踪了。他们等我下了车就追上了上来——泰纳，还有李手下的另一个奴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是老一套——故意装成行凶抢劫——那是不知深浅的外行的伎俩。他们把我暴揍了一顿，抢走了我的包，把我丢在那儿，不管我死活。我猜他们一定是听见有人来了才跑掉的。通常，李的手下不会犯这种错误。我只是得了脑震荡，被他们打得满脸开花。”杜戈尔注意到汉伯里左眼周围皮肤的颜色略微有些不同。

“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叫了一辆救护车。第二天早上，我从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脑袋上缠着绷带。

“那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躺在医院里。我报了一个假名字，晚上就把自己给放了。对此院方不会特别高兴——撇开我的身体状况不谈，警察还没见过我呢。当然，他们也无能为力。

“在医院的那天很宝贵——我利用那段时间估计了一下自己的处境。重要的是，李肯定认为我死了。他手下那两个流氓可能很确定他们已经杀死了我，也不会让李认为他们有可能失手。”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阿曼达问。

“我并不肯定，当时。这只是基于我对相关人员的了解做出的合理假设。而且，碰巧这种假设是正确的。

“不管怎么说，我决定消失。我在阿克顿有一个临时住所——实际上是一间起居室兼卧室，很小很乱，我留着它就是为了预防出现类似的紧急情况。在那儿，我让《泰晤士报》和《电讯报》刊登了我的讣告。你们知道李经常买《电讯报》吗？一般人会认为他看《太阳报》或者《主考者》[3]，这也表明你说不准一个人的性格到底有多复杂，是不是？坦白地讲，我很享受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讣告栏里的感觉。如果之前李对我的死还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疑问，这下子肯定没了。印点东西就让这件事听起来非常有权威性，是不是？”

“的确如此。”杜戈尔用挖苦的语气说，“确实令人震惊。”

“确实是。”汉伯里像一杯热牛奶，淡而无味，“然而，这只是确认了李乐于相信的东西。我敢打赌，他不会做进一步调查。

“我知道李会更公开地追查弗农·琼斯……以前的遗赠，而且我估计跟踪李是安全的。原因显而易见，他想不到我会这么做。还有——”有那么一刻，汉伯里几乎露出尴尬的表情，就像一个男人正在玩自己儿子的玩具士兵时被当场捉住，“我知道自己非常善于伪装——在牛津大学读书时，我是戏剧社的成员，我对艺术很着迷。”他谦虚地咳嗽了一声，“我是十字钥匙旅馆里的那个老神父。”

杜戈尔和阿曼达呆呆地看了他一秒钟，而后大笑起来。汉伯里的样子像是受到了轻微的冒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

杜戈尔打断了他的话。“你的伪装堪称完美。我们从来没想过……实际上，我们当时管你叫教堂休眠人。”他突然不说话了，想在汉伯里实实在在对称的五官里找到那个曾经住在十字钥匙旅馆的客人身上的特点——温善的空虚和卑鄙的衰老。

“这需要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角色。”汉伯里解释道，“英国圣公会圣职者名册赋予了我一个名字和一段过去，以防碰到盘根问底的人。当然，那套制服也帮了忙——神父的外套和假领。人们倾向于注意一件制服，而不是装在制服里面的那个人。无论你穿成一个交通协管员的样子，还是在医院里套一件白大褂，都会被立即纳入某个范畴。你们明白吗，这会满足大多数人第一眼的好奇心。

“我是星期四到罗辛顿的，比你们早到一天。不出所料，李已经在那里了。我想，如果你们要来，会在周末出现。”

“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联系呢？让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们本可以一起行动的。”

杜戈尔的问题合情合理，汉伯里用微妙的方式回答了它。“我没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只是因为我不太了解你。我无法确定你会对那封信做出怎样的反应。况且，坦率地讲，没有人对我死掉这件事存有丝毫的疑问，这对我来说是最安全的。”汉伯里的脸突然皱出一个恶作剧的表情；瞬间，他的面容又重新变回他常戴的那副面具。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状态棒极了，真的。李确信他是这个领域唯一的竞争者；你们两个，我无心的代理人，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动了手；我自己则置身局外，当一个匿名的旁观者。我有能力在必要时介入。看似不存在，其实有很多优势……”

杜戈尔感觉一阵寂静降临在他身上。他和阿曼达被这个家伙捉弄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这个痛苦的打哑谜猜字游戏完全是为了让詹姆斯·汉伯里开心的。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他想起了那个拿死囚当棋子的中国皇帝。游戏结束后，那些留在棋盘上、庭院里的人会有怎样的境遇呢——他们会不会被转移到一个黑暗的地方，直到皇上一时兴起，想要再玩点智力游戏？

杜戈尔感觉汉伯里在看他。他打了一个哆嗦，因为他确信这个比他年长的男人已经明白了他的大致想法。毕竟，这是这个男人的核心特点——有能力将自身巧妙地潜入另一个人的脑部活动中去，并使自己适应在那里找到的东西。

“你看，”汉伯里的脸上充满了智慧的忧虑，“我知道对你们两个人来说也许很奇怪——你们可能认为我这个人简直冷漠无情到了可耻的地步。”他停顿了一下，定睛看着他们，“当然，我曾经是这样一个人——我并不打算否认这一点。但是，这么做是有回报的。你们有你们的不安和兴奋，我也有我的。我们都有了圆满的结局——我们都比从前富有了，而且没有伤筋动骨。该死，我们居然成功了。”

杜戈尔盯着眼前的空杯子，轻轻用手指让它在桌子上旋转。膨胀的茶叶组成一个黑色的群岛，最后几滴茶水在岛屿间无精打采地流动。没有伤筋动骨——这让他感同身受。甘波被人勒死了，塞德里克在一个地窖里腐烂着，泰纳被钉在一把生锈的大镰刀上，李的脑袋里装着一颗子弹。这四个人完全有权表示愤怒。

然而，他生汉伯里的气还有别的原因。也许这么想不合理，但首先，他因为过去几天来的震惊和恐惧责备他。杜戈尔已经被逼到了生命的终极边界，那个生与死的边缘。他被迫明白自己不是不朽的。

其次，他被迫发现自己也能杀人。他再也不能回去做那个两星期前的杜戈尔了；他无法摆脱这个令他不舒服的、全新的、不受欢迎的自我。

但他并没有说“你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这个杂种”。相反，杜戈尔用一种平稳的声调诉说他的心烦意乱，因为他和阿曼达差一点死掉。这只是一种暂时的反应。很蠢，是不是？

汉伯里低下头。“我接受你的说法。”杜戈尔怀疑他接受的东西要多得多，“还有，因为我喜欢你们两个，所以，我向你们道歉。”小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着船身。

杜戈尔的愤怒蒸发后，疲倦的渣滓被抛到身后。阿曼达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微笑着面对他们俩。

“詹姆斯说得对，威廉。我们没有伤筋动骨。”

杜戈尔意识到，他们像是在抚慰一个心里充满忧伤的孩子。突然，他大笑起来。愤怒是他目前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好了，我的脾气没了。让我们继续听你的故事吧，詹姆斯。你到了罗辛顿，然后呢？”

“啊，是的。”汉伯里掏出烟，依次递烟给他们。这个动作仿佛唤醒了他的记忆。“我碰到了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是我本该预见到的。一个退休的神父是不会抽高卢烟的。实际上，老神父们几乎什么都不做，所以，我很难监视你们俩、李和泰纳在做什么。我不能脚步飞快，不能去酒馆那种地方。里瓦拜德夫人太热情了，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她总是在最不方便的时候出现，不停地给我倒茶、送热水袋。

“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伪装是一件好事——无为才是根本。我只是盼望着可以介入一次。我不得不依赖你的智慧和李的贪心。我对二者的信任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阿曼达皱起眉头。“你肯定找到了一种办法，可以了解我们都在做什么，否则——”

“恐怕只是一部分。我偷听到了一些内容。在这方面，你们所有人都粗心得令人吃惊。”

“肯定不只是这些。”杜戈尔语气坚定地说，“先撇开你来这里的时机有多巧不谈，你是怎么知道今天下午该去什么地方的？”

汉伯里把香烟末端的那截烟灰弹在暂时充当烟灰缸的茶托的正中央。

“你们可能觉得有点蹊跷，但实际上，那个可怜的人——泰纳——在过去的几天里是为我效劳的。”

[1]威廉·希斯·罗宾森（William Heath Robinson，1872—1944），英国漫画家，擅长画复杂的机械结构。在英语中，希斯·罗宾森代指用途简单，结构却过于复杂，华而不实的机器和装置。

[2]尼科罗·马基雅维利（Niccolò di Bernardo dei Machiavelli，1461—1527），意大利著名的政治思想家、外交家和历史学家。他被西方人誉为“政治学之父”，其名著《君主论》是政治学必读书，也是文艺复兴的代表作之一。

[3]一份爱尔兰当地的日报。

22

“相当不走运。”汉伯里停下来，嘴大张着，额头上的汗闪着亮光。这让杜戈尔瞬间联想到了一条惊诧的大鱼。这个人着实很尴尬：那一刻，整件事悄悄脱离了他的掌握，权威那完美无瑕的表面被砸了一个小坑。

太不走运了。

是阿曼达第一个说话的。“真荒唐，詹姆斯。你的意思是，我们本来没必要杀他？”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尖厉。

“理论上，没有必要；实际上，有必要。”汉伯里顺利重获了主动权，“你们听我解释。

“截至上个星期六的晚上，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消息，于是，我走出了非常极端的一步：我参观了你们的房间……我向你们保证，我不喜欢刺探他人的私生活，但是，我想不出更妥当的办法。

“晚饭后，趁着你们在吧台，我悄悄打开了锁。结果我惊讶地发现，泰纳也在那儿，正在搜查你们的财物，而且效率很低。这个局面不易处理。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泰纳盯着我看，看的还不是我的衣服。显然，他把我认出来了。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真的——要么让他沉默，要么劝他改变效忠的对象。前者可能不太方便，这不是制造意外尸体的时间和地点，于是，我决定改造他。”

“这么做太危险了。你怎么能肯定泰纳不会改变主意呢？”杜戈尔很困惑。汉伯里的行动和概率法则之间的差距在加大。他的左肩在和李厮打时严重扭伤了，现在持续不断地疼。

汉伯里严肃地来回晃动食指。“有一个重点你没有抓住，那就是泰纳的精神状态。他是一个智商很低的人——李用他是因为他是个狠毒的家伙，在这一点上大家可以放心——而且，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首先，他被派去搜查你们的房间，这一点一定惹怒了他，这根本不是他该干的活儿——我猜，李不相信他有能力让你们留在楼下。接着，干活的时候，他又被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打断了。再接下来，他发现这个老神父是一个他认为已经被自己杀死了的人。即便是比他脑子好使很多的人都会困惑不解。

“当我向他说明其中的含义时，他变得更痛苦，也更顺从了。泰纳并不是很怕我，但他害怕李发现我没死会对他做什么。李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他靠恐惧控制下属，当然，他们也用仇恨回报他。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说服泰纳为我卖力，这样，他工作起来会更愉快，收入也更丰厚。他对我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来源。

“一则，他有弗农·琼斯给李的那份资料。李看完那段话就把卡片扔了。这张卡片被泰纳捡到——他知道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很重要，仅此而已。当他把那张卡片拿给我看时，我决定用它换你的卡片——一方面是提醒你们这个房间已经被人搜查过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呃，把你们知道的情况汇总起来。

“我当时就知道和泰纳结盟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如果他活过这个下午，我们也得杀了他，你们知道吗？别露出这么一副吃惊的表情——我们不可能相信他是个嘴严的人，一旦危机过去，他会变得很贪婪。有他，我们就没有安全，利益也会受到威胁。我不相信别人，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喜欢，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相信他就等于盼望匈奴王阿提拉[1] 加入救世军。”

“你认为李曾经对此有过怀疑吗？”杜戈尔将自己的记忆迅速重组。

“没有。绝对没怀疑过。如果怀疑过，李肯定会把泰纳杀了，而且他来这里时的心境也不会那么无忧无虑。他肯定认为我们是一伙的，所以，他会准备更多预防措施。自始至终，他都认为你们两个无关紧要——他觉得没有必要像往常那么专注。他喜欢将各种人分类，而且分类原则极为死板，这一点是致命的。人们应该时刻做好出现新人的准备。”他微笑着面对阿曼达，“我一见威廉就知道他有潜力，你也是。想要成为人才必须去除某些表面的东西，比如缺乏经验，以及过时的、二手的道德观。但是，我认为你们两个都做到了。”

哦，上帝，杜戈尔想，我们确实做到了。

阿曼达温柔地将汉伯里从归纳总结的喜悦中转移开来。“星期六那件事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汉伯里让泰纳去楼梯拐角处放风，自己则搜查了他们的私人物品，可是没找到任何有趣的东西。“当然，除了确定那份手稿指向罗辛顿。”然后泰纳告诉他，楼下那三个人动了。他差一点儿没安全离开那个房间。

“对我来说，星期日无疑是最糟糕的一天。泰纳告诉我，你和李消失了，他要去找一个流浪汉还是什么人，那个人给他们当线人，负责留意布里德斯庄园里的动静。星期六晚上那个人没回来报告情况——我猜这和你们俩没什么关系吧？”

杜戈尔看似谦虚地说：“这事以后再说吧。请继续。”他不确定对汉伯里提起塞德里克这个插曲是否明智。

迫于衰老的外表和缺乏信息的现状，汉伯里不得不在旅馆的休息厅里度过了大半天的时间（当然，他去教堂参加了神圣的礼拜仪式，这就算是必要的幕间休息吧）。“终于，到了晚上，李出现了，我立刻发现他的情绪不对。他真生气的时候不会正常走路，而是踱来踱去。我无法表达我当时的心情有多么轻松——我把各种不愉快的场景想了一个遍。再后来，泰纳把他仅知道的一点情况告诉了我——你们在罗辛顿以南的一个村庄捉弄了李，然后就消失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你们是否拿到了钻石——但愿没有，我必须坦白地说。

“星期日晚上，我是在相信自己已经对全局失去控制的念头中度过的——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是星期一早上，汉伯里的好运又回来了。里瓦拜德夫人告诉餐厅里的所有人，梅西先生给李先生打了电话，早饭后不久，泰纳就把通话的主要内容汇报给了我。

“那之后就一帆风顺了。当然，我不知道你提出和李做交易的初衷是否真诚——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欺骗你。我敢肯定，他对你的‘诚实’没有丝毫的怀疑——他打算相信你会说到做到，因为这样可以让他在星期日的惨败后恢复他在自己眼中的形象。他想把你们两个都杀掉，这是很自然的事：他喜欢杀人，不喜欢悬念——碰到你们，他的兴趣就吻合了……我继续说下去，好不好？当了一个星期的特拉普派[2]神父，我觉得自己变得絮絮叨叨的。能给我来杯白兰地吗？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你打的那个电话……我不得不继续假定李还会用泰纳——我确信他会这么做，这种想法是合理的，因为他可以在泰纳的帮助下杀了你们，处理掉你们的尸体——请原谅我语气生硬，亲爱的——这样能节省体力。而且到了这个阶段，李不想再把外人卷进来。我可能是在诽谤李（尽管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怀疑他也有除掉泰纳的打算，一旦把你们这个障碍清除了……

“吃完午饭后，那是星期一，我离开了罗辛顿，也抛下了神父的身份，赶忙回到城里。我找到一辆汽车和这身农夫的衣服，并在位于切姆斯福德和科尔切斯特之间的主路上的一个酒馆预定了位子。今天上午泰纳给我打了电话，把你们约会的细节告诉了我。今天下午，我开车跟着他和李，当然保持谨慎的距离。其余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汉伯里坐回他的铺位，把一根指甲修剪得很精致的手指伸进皱巴巴的高卢烟盒里。他满足地哼了一声，抽出最后一根已经压扁的烟。杜戈尔的眼睛不自觉地跟着汉伯里的手，看着他把那根烟递到嘴边。这个男人的嘴唇肉嘟嘟的，抿着的嘴角露出沾沾自喜，仿佛是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孩子。

是阿曼达把杜戈尔脑子里已经成形的尴尬问题变成了语言。

“詹姆斯，为什么你知道我们在哪儿之后，不马上来找我们呢？我们本可以一起策划怎么接待李。那样可以大大降低风险。”

“你问这个问题，我并不觉得奇怪。”汉伯里说话很谨慎，似乎还有所保留，其实他是在暗示自己并不希望她这么问。“当然，我也想这么做，但是我必须考虑到李可能改变计划——泰纳只能通过给酒馆打电话提醒我。所以很显然，我不得不尽量待在那里。”

这个解释合乎情理，杜戈尔想，不过汉伯里很擅长这一套，他的话听起来总是那么合乎情理。

杜戈尔把注意力从不断增加的推测中猛地拉回来。记住，他告诉自己，王牌仍旧在我们手上——我们手里有钻石。没必要害怕。他将思绪带回这间点着灯的舱室，这个轻轻摆动的摇篮，这个因烟雾而泛着蓝光的房间。外面忽然起了风。汉伯里好奇地看着他。杜戈尔又有了那种不安的感觉，与其说汉伯里是在看他的脸，不如说是在看他的脑子。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汉伯里像情景喜剧里的男主角那样用节省力气的方式优雅地捻灭了烟头。“你们两个可能都很纳闷，为什么我不早一点介入。我跟在兰吉雅车后面差不多一英里远的地方，有英国陆军测量局的地图帮我导航。对我来说，李是个老手，离他太近会有危险。到了乡间小屋的门口时，我不能把车呼啸着开到车道上，只能把它停在小路上，然后步行去那所房子。等我到了马厩，里面只剩下泰纳了。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河边——等我赶到的时候，李正在描述他将如何杀死你……他的想象力和他的词汇一样陈腐。通盘考虑后，我认为这个时机正好。”

杜戈尔点了点头。出人意料的好？阿曼达打了一个哈欠，好像对她来说，在细节和推测的边界搜寻很乏味。她说了句抱歉，然后像一只刚醒过来的猫一样无意识地伸了一个懒腰。

“现在，”她脆生生地说，“你想听听我们这边的故事了吧？”

* * *

阿曼达是这个故事的主讲人。她活泼得有些反常——杜戈尔觉得他们此刻的情绪如同面对面坐在跷跷板两端的人；他心中充满了用酒精消灭自己的渴望，然而，事实上，他却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想烧点开水沏茶喝。

他们心照不宣地省略了一两个插曲——更确切地说，是杜戈尔这么做的，有时候他会故意把话头接过来。比如，他说他在布里德斯庄园见到了塞德里克，而那个流浪汉却逃入黑夜。他故意模糊了他们在剑桥停留期间做的事——他认为没有理由让菲利普·普利姆罗斯引起汉伯里的注意。

汉伯里对他们的表现回应以溢美之词。杜戈尔不情愿地意识到，这个老男人的赞许给他带来了快感。他问了几个有关钻石的问题，杜戈尔尽力作答，听到他们藏钻石的位置时，他放声大笑起来。

“有时候我会寻思，弗农·琼斯是不是像老房子着火那样，对凯蒂·穆恩斯抱有激情。尽管在人们的想象中，他的欲望完全与感情无关。她很迷人，是不是？”阿曼达机械地点了点头，汉伯里继续说道，“反正在罗辛顿，没什么竞争对手。”

马尔科姆也在汉伯里的兴趣范围之内。“真可惜，他遇到了麻烦。也许等他出来以后，我们可以帮帮他。”

杜戈尔本来盼着一旦提及所有人后，这次谈话的主题将转向他们的近期打算。然而汉伯里开始谈他自己，好像他突然觉得有必要公开讨论一下这个话题。

“奇怪的是，人们好像都很渴望成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并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我猜这一定是人到中年的征兆。”他想在巴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买套公寓，把他收藏的老式领带挂起来。一幅流浪生活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杜戈尔的脑子里——无论是它的特色，还是周遭的地理环境——汉伯里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汉伯里？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便于象征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杜戈尔的思绪从汉伯里讲述的内容游离到他讲述的方式，把它形象化为文字，并打印在一张纸上。他数着其中的分号，以及因它们的缺失而变得很显眼的分裂不定式。

当汉伯里充满热情地描述高卢文明时，杜戈尔的注意力疯狂地掠过前方的疑问和困难。极度的疲劳令他窒息，他已经过了可以理性思考的阶段。他模模糊糊地认为，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和放在汉伯里铺位上的哈罗德包里的武器之间达到了某种平衡。双方都有某种权利——在目前的情况下，所谓的“权利”无非是他们都承认对分享钻石感兴趣。汉伯里愿意公平分配那些钻石吗？

汉伯里表现出来的姿态仿佛他是一艘出现在道德公海上的体面的武装民船[3]，怀有一个任务，要让杜戈尔和阿曼达放心。杜戈尔毫不怀疑这一点，因为他也采用了同样的手段——他和汉伯里的区别在于程度不同。他必须牢记，汉伯里正在拉拢他们。他要的不是他们的感情，而是他们的信任。

“你看，”阿曼达说，“是不是该聊聊下一步的计划了？我们手里的钻石要兑换成钱，等决定怎么做以后，我想找个地方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你说得很对，阿曼达。”汉伯里说，“两方面都对。假设我们都赞成快一点且不费力地将钻石脱手，那么最好的地方就是阿姆斯特丹。我很熟悉那个城市。这些钻石没有经过镶嵌，很容易……所以安排细节不成问题。考虑到它们并不是赃物，价格应该比我预期的高。当然，在没有确定价值之前，无法知道获益的额度。

“至于付款方式，通常会选择现金（美元是最通用的货币），或者由一家瑞士银行开具的支票……实际上，后面这种方式对我们更有利，否则，嗯，现金折扣会给我们带来损失。你们谁有瑞士账户？”

杜戈尔和阿曼达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应该开一个。从各方面讲都很方便，特别是如果有一天你们还想用这个账户的话。”

“怎么分钱？”杜戈尔问。

汉伯里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年轻，而且惹人喜爱（他可能没到四十岁，杜戈尔想，给人以成熟的印象只是他的面具之一）。“这是个尴尬的问题，不是吗？你们俩可能认为，每个人各拿三分之一是公平的。当然，我觉得自己的贡献更大，所以，我应该至少拿一半。当然，我们应该扣除所有的前期费用。”

“都让一步吧，”阿曼达突然说，“到了这个时候，没必要说模棱两可的话。为什么你不拿百分之四十，我们俩各拿百分之三十呢？或者你拿百分之五十。我真的不是很在乎。我宁愿在真正吃晚餐的时候讨论如何分配这个概念中的数字。”

“真是一个聪明的实用主义者。”汉伯里说。杜戈尔大笑起来。

“钻石放在剑桥。”她继续说，“我们其中一个人要去那里拿。我想最好明天上午就去。另一个人可以留在这里收拾一下，你是最佳人选，威廉。”杜戈尔想象自己用吸尘器打扫着马车房地面上的血迹，“两个人去剑桥，得把护卫者送回去。我和詹姆斯把那边的事情办妥后，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来接你。”

“然后去阿姆斯特丹？”汉伯里问。

“为什么不呢？当然，还得去伦敦拿一下我们的护照。”

“好。”汉伯里一边说着，一边摩挲自己的下巴，“也可以把兰吉雅车留在那儿。在剑桥订好机票，然后直接去机场取机票。”

阿曼达转向杜戈尔，她脸上激动的表情让她看起来美得惊人。“就这么定了，好吗？”她捏了一下他的手。

杜戈尔说“好”，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先前他对汉伯里的怀疑似乎很荒唐，那些在他脑海深处由虚幻的恐惧织成的蜘蛛网被阿曼达不知不觉地击碎了。他断定过去的几天他过分焦虑了。她这么信任汉伯里，甚至愿意和他一起去剑桥。到头来，关键是感觉，对汉伯里的感觉。反正阿曼达善于做这种判断，只要对方是异性。她表现得也很自然，根本无须逼迫。那种事会让你对别人的感觉变得混乱。如果她信任汉伯里，那么，他也应该相信她的直觉。

“好。”汉伯里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可以开心一下了。今天早上我给克里姆福德霍尔庄园酒店打了一个电话，定了一个房间——”

“离阿尔本海姆很近的那个地方？”杜戈尔问。

“就是那个。那里有一个价格很公道的餐厅。如果愿意，你们也可以在那里住上一晚。这个季节人不会太多。”

“不，我想我们还是不住了。”杜戈尔语速很快，而且未加思考。这个时候离开“莎莉安”感觉有点像抛弃它。他注意到，阿曼达本来张嘴想说话，却被他抢先了一步，于是她把嘴闭上了。该死，他想，我应该先问问她的。可是已经太晚了。汉伯里说他要去车里换衣服，半个小时后来接他们，如果方便的话。

“我没衣服可穿。”阿曼达听见自己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过去五天来她最惊慌失措的时刻。

[1]在西方的历史传说中，阿提拉极为残暴凶狠，专事劫掠城市的恶行，身上集中了极端的邪恶。

[2]天主教西多会中的一个派别。

[3]武装民运船，是一种获得国家授权可以拥有武装的民用船只，用来攻击他国，主要是敌国的商船。

23

“好好打扫卫生。”汉伯里咧嘴笑着说，“我们会从剑桥给你带礼物回来的。”

在清晨的阳光里，汉伯里看起来光芒四射，杜戈尔想。他穿了一件插肩大衣和细条纹的西装，就是他勒死甘波时穿的那身衣服。自信和清洁以同样的比例在他的脸上闪光，看上去简直是一个打扮好了去城里的家族公司上班的中年美男子。阿曼达呢，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一件奶油色的衬衫、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靴，完全达到了都市丽人的标准。

我们再瞧瞧杜戈尔，牛仔裤、双排扣厚毛夹克、威灵顿长筒靴。他感觉自己破衣烂衫，和眼前这二位站在一起完全格格不入，就像一只丑小鸭，说得更有希望一点儿，就是一个灰姑娘。

汉伯里钻进那辆深绿色的路虎，发动了车子。阿曼达在杜戈尔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那辆护卫者，哈维沙尔庄园的外观坑坑洼洼，车就停在那前面，旁边还停着另一辆车。

他替她关上车门，随着她摇下车窗，他也弯下了腰。

“保重。”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会的。”阿曼达继续说，“我大概四点钟回来。希望能找个地方吃午饭。别担心，危机已经过去了。”

杜戈尔露出微笑。“是啊，我知道。回头见。”快点回来，我爱你。当车窗滑回上边框的橡皮条里时，他本想补充这么两句的。可是，这些话没说出口。

汽车沿着车道并入车流，因为路上满是车辙且路面坑洼不平，车速很慢。杜戈尔扭动着塞在靴子里的脚趾，为的是提醒自己它们还在。他目送那辆车转出视线，直到发动机的声音融入清晨的静谧中。

清理现场所需的时间比他预期的短，主要原因是李和泰纳减少了自身在允许范围内可泼洒的血量，这一点是值得表扬的。

干完活儿他才发现，打扫卫生是一件会上瘾的事。他又用了一个小时在船上晃悠、洗涮、卷绳子、抽舱底的水。

到了十一点钟，他的精神开始有些动摇。他早就把水壶放在炉子上了，打算擦洗甲板。现在看来，明智的做法是用这些开水冲一壶咖啡。

哈罗德包还在右舷的铺位上。杜戈尔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昨天晚上汉伯里粗略地看过一遍，可他什么也没带走。

他先是看了一眼枪。李用的是沃尔特PPK手枪。泰纳用的则是一把大家伙——短杆的史密斯－威尔逊马格纳姆，这把枪的重量几乎是沃尔特的两倍。这种枪不便于携带。或许它能给泰纳带来安全感，或许他只是去偏僻的乡下探险时才会带上它。在那种地方，这种枪的尺寸与其说是一种累赘，倒不如说是一份财产。杜戈尔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喜欢枪——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一种小到可以理解的机器。

他打开枪管，把子弹全部倒在桌子上。那六颗子弹是软鼻的，尖头处有一个狭长的小口：这是自制的达姆弹[1]。泰纳没有机会用到它真是太幸运了。

还有什么？两套钥匙。李还有一本支票簿——西敏寺银行威尔斯登格林支行的。他从泰纳的口袋里掏出一团面巾纸。至少他的感冒已经痊愈了。

两个人都戴了粗重的18K金手链，这种手链通常是用于表明身份的，可链坠上都没刻主人的名字。这么说，只是一条手链而已。汉伯里也应该给自己弄这么一条，然后把自己的别名刻上去。

就剩下钱包没检查了。泰纳的钱包里装着一个一脸倦容的女人的照片和一张卡片，卡片折得比照片还厉害，上面写着：索妮亚，私人模特，以及一个伦敦的电话号码。杜戈尔掏出现金，把钱包扔到一边。

李的钱包没有透露任何信息——过多的现金、无数信用卡，但没有任何与主人有关的私人物品。

杜戈尔把两个空钱包和那团面巾纸扔进炉子里，然后把其余东西塞回哈罗德包。唯一的例外是现金——大概有六百英镑。他把这些钱和汉伯里寄给他的钱放在一起。他内心隐约有一种愧疚感，仿佛是在读别人的日记。

此刻，无聊的感觉向他发出威胁：在它到来之前，杜戈尔就能感觉它在靠近，就像一朵看起来无害的云彩，并不是真的要从天空飘过，而是故意拐弯抹角地想去挡住太阳直射向地球的光线。他的眼睛跟随着那团从烟头里冒出来、漫无目的、迂回上升的蓝色烟雾。扶梯旁边的海图桌上放着一只破烂的公文包，一缕烟在公文包上盘旋。

杜戈尔一时冲动，将公文包拉到他坐的铺位上，取出引发整个事件的那张复印件。那份印刷品因年久而变脏起皱，但文雅流畅的字体依然清晰可见；时间和多次复制扭曲了它，但它仿佛仍旧闪着光。非常漂亮，他承认，可是不值得再为此付出任何努力了。在过去五天里的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大学和他的论文都退到了过去。回到大学写论文的念头就像重回十七岁一样，已经不可能了。

竟然是卡洛琳字体把他从一个时代拉出来，又投进了另一个时代，这一点的确具有讽刺意义。未来似乎充满了潜在的新奇，然而它的轮廓依旧具有诱惑力，而且模糊不清。也许他会和阿曼达结婚，并到国外生活一段日子。

哪里的春天最惬意呢？杜戈尔想了一下突尼斯的别墅，可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阿拉伯人看到西方女人的反应会让阿曼达大为光火。也许希腊好一点，尽管食物单调，还有语言障碍。在夏季旅行团把乡下挤满之前去看一看应该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考虑一下未来是明智的……也许他们可以用一部分钱投资，没准能变成优雅的大都会资本家。这件事得咨询一下汉伯里。

当他把公文包放回桌子上时，目光从腕表上一闪而过。中午了。那两个人得过四个多小时才能回来。和无聊一起到来的是它的解药：疲惫。他决定小睡一下。连咖啡都能让他产生睡意。杜戈尔踢掉他的威灵顿长筒靴，和衣躺在睡袋里。

睡袋里有阿曼达的味道。

* * *

即便有梦流过他的脑海，杜戈尔也没注意到。他是三点半醒来的，接着毫不费力就恢复了意识。午休令他精神焕发，丝毫没有平时白天睡觉所产生的混乱迷糊的感觉。

有那么一刻他很害怕——也许自己是被河边的叫声惊醒的？他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眼睛透过舷窗沾满污垢的玻璃向外看去。河岸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是自然的，还要至少半个小时，阿曼达和汉伯里才会回来。

他挣扎着钻出深情缠绕着他的四肢的睡袋，非常不愿意离开。威灵顿长筒靴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下面，仿佛一只搁浅的两栖动物。穿鞋的时候他发现，连橡胶都是冰冷的。

睡觉带来的异味附着在他的口腔里，他用牙刷快速地在牙周围刷了几下。突然，右上方补的那几颗牙疼了起来。上次去看牙医是在什么时候？他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准备沏茶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琢磨着自己等水开的这会儿应该干点什么。

答案是看书。马尔科姆有一本简装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四名人传》，书页已经被他彻底当成卫生纸了，因为他不赞同林顿·斯特雷奇[2]的观点。曼宁枢机主教和大部分弗洛伦丝·南丁格尔的章节已经被水冲走了，阿诺德博士和戈登将军至今仍完整无缺地幸存着。

然而，阿诺德博士也没能吸引杜戈尔。他只是联想起了罗辛顿学校，这条思路足以将他导向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

快到四点的时候，岸边的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杜戈尔把斯特雷奇写的这本书扔在桌子上，快步上了梯子，进入驾驶舱。来到户外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岸边传过来。那个人大声吆喝着“啊——呵！”

他转过身，朝陆地上望去。在他看到梯子旁边那个向他做手势的矮胖身形之前，在他认出那个人是谁之前，一种出了问题的感觉悄然袭来。

菲利普·普利姆罗斯。

杜戈尔顺着水流将船飞快地划向“小便先生”。他忘了戴手套，夹克的扣子也没扣；他隐约感到寒气正往他的身体里钻。菲利普来这儿做什么？难道阿曼达和汉伯里被迫改变计划了？不可能出什么大问题，一定是这样。想到这些他很泄气——本来盼的是阿曼达，等来的却是普利姆罗斯，这就像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你的鼻翼因为烤牛肉的味道而微微翕动，结果却在盘子里发现了两片冰冷的午餐肉。也许其他人已经回房子里了……可是为什么要把“小便夫人”带来，看在上帝的分上！

救生艇的两只桨在摩擦烂泥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杜戈尔将船划入浅水区，溅起来的泥泞的旋涡几乎碰到了靴子的顶部。他很快爬上岸，觉得自己正在朝普利姆罗斯微笑。

“你好，比尔。”菲利普用围巾缠住自己的大半个脖子和大半张脸，还在这副打扮上加盖了一顶崭新的猎鹿帽。二者之间是伸出来的粉红色鼻子，给人感觉他是一只生了病的兔子。

“很高兴见到你，菲利普。”杜戈尔用慎重的礼貌回应他。他到底知道多少？“上船吧，外面很冷。”

“好啊，呃，不行啊……我说的是那条船。其实，我很容易晕船。你介意吗？”普利姆罗斯好像因为晕船而感到羞耻，好像他觉得不能上船和他现在这个临时特工的身份不匹配。

“那我们走走吧。”杜戈尔建议道，强忍住心中的不耐烦。普利姆罗斯点了点头，于是，他们沿着河岸不自然地慢慢走。

“嗯，”“小便先生”低语道（怕什么地方藏着麦克风？），“祝贺你，老伙计。我猜你们已经胜利完成了任务，无论以什么标准来衡量，这都是惊人的。”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没做什么。如果没有你，我们成功不了。”不管普利姆罗斯认为他们做了什么，杜戈尔都设法让他脸上的表情与谦虚高贵的表达方式保持一致。

“差不多是在吃午饭的时间，阿曼达过来看我，还有那个你知道来历的家伙。当然，她没向我介绍那个人——这样更好。不过，奇怪的是，他无意中说起我和他是校友。世界可真小啊！”

没错，这就是汉伯里的风格。于是，杜戈尔说，他也这样想。

“我不知道白厅还培养了这种类型的官员。这下放心了。阿曼达等那个人走出房间后对我说，他直接对部长负责，尽管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新闻……这儿泥太多了，路不好走，我们回去吧。”

普利姆罗斯终于提到了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好像出了什么事迫使阿曼达和汉伯里立刻去了伦敦。“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说你会理解的。”阿曼达让他把一个小包裹尽快送过来。他，“小便先生”，总是屁颠屁颠地为女士效劳……

这是一个厚厚的马尼拉信封，正面是阿曼达用圆圆的字体写的杜戈尔的名字。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信封，汉伯里寄给他的那个。

杜戈尔对普利姆罗斯表示了感谢，说他不能留他了。“恐怕我得马上读一下这封信。”他晃了晃信封。也许结果证明这个借口是真实的。普利姆罗斯张了一下嘴，接着又合上了，因为他尽管难以克制地想要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内容，但最后还是遵守了谨言慎行的原则。

他们走回马厩的前院，菲利普把护卫者停在那里。他说，阿曼达告诉他这辆车可以让他用两个星期，一直到到期的那天。这不是好事吗？天色已经暗了，他的眼睛还在四处逡巡，像一名基督教的早期殉道者那样，不确定狮子在哪里。

杜戈尔试图安慰他。“我想，危险已经过去了。”接着，他意识到普利姆罗斯很可能正在享受这种戏剧化的生活，于是补充道，“基本上结束了，得等一两天才能确定。”这么说会让他高兴，他想。操纵他人可以是一种利他主义的练习，在某些方面而言。“小便先生”想起这件事肯定比想起他自己的事还开心。

他们站在院子里严肃地握了握手。

“我们学校见？”因为一直都在低语，普利姆罗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下个星期，可能吧。”杜戈尔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只手正在摸口袋里的信封。里面好像装了一大沓钞票，可是，为什么呢？“等这件事过去了，大家要聚在一起吃顿饭。我会保持联系的。”到了这个阶段，李的同伙会不会突然出来威胁他们？或者是警察？

杜戈尔向那辆护卫者挥手，后者则如机器袋鼠般猛地一蹿，向车道的方向开去。普利姆罗斯的离开无论怎么说都合他的意，但怎么感觉好像事情刚刚发生，他就被遗弃了呢？杜戈尔发现自己正在穿越黄昏，向小河边跑去，仿佛在逃离哈维沙尔庄园的荒凉，逃向“莎莉安”几乎通晓人意的怀抱。

跑到河边，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种跳动生出一种痛苦的温暖，暖流传遍全身。

然而，他的脑子是空白的、冰冷的。他穿过水面向“莎莉安”划去，试图用一些无害的小念头将这片空白填满。今天晚上又起风了——他必须检查一下甲板上的一切是否安全；他很快就能喝到那罐山鸡汤了——他们不是在伊普斯威奇买了红葡萄酒吗？

来到客厅，他把信封扔在桌子上，忙着点灯、抻直睡袋，再给自己倒点白兰地和水。嗯，为什么不呢？

接着，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内容，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里面有两摞用厚皮筋捆好的钞票，还有一大张对折过的纸。杜戈尔点烟的动作缓慢得有些夸张，仿佛他面前坐着好几百万观众。他把钱推到一边，随后展开了那封信。

阿曼达潦草的字迹占了大半张纸，看上去如此熟悉。阿曼达从来没给他写过信。这封信是用圆珠笔写的，用那支他熟悉的她总是带在身边的绿色比克牌圆珠笔。

亲爱的威廉，

计划有变——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和詹姆斯从这里直接去阿姆斯特丹了。你把兰吉雅车送回伦敦，在那里等我们回来找你，好吗？J说，三个人一起出国会把事情搞复杂——最好动作迅速一点。

对我们俩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最近我一直想和你说一件事，可是很难开口，而且大家都这么激动，让我们对现状产生了误判——好像我们的关系比实际上更亲近了一些，或者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一起。我的意思是说，下一步你就想娶我了！我还没有做好安顿下来的准备。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过去的这几天似乎改变了一切——也许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仔细想一想。

请不要难过。对于这件事我们最好诚实一点，看看将来会怎样，而不是就这么坚定地继续走下去。我需要和詹姆斯这样的人在一起，他不会提要求，至少一段时间内是这样。恋父情结，你肯定会这么认为，其实不只是这个。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奇怪的化学反应，有了这个就足以支撑我继续走下去了。

等我们回伦敦后我再见你。过得开心一点。J给你装了一些钱，好让你把债还清。他说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把钻石卖出去，可是你不要担心。

爱（很多爱）

阿曼达

注：你可以去一趟奇西克大街，给那些植物浇点水吗？如果你想写信（请给我写信），请把信寄到阿姆斯特丹留局待取。

杜戈尔又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的脑子能够完全理解信中的内容，可是他仍然觉得很难领悟其中的真意。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身上。这么说，汉伯里给他来了一个最后的惊喜。也许这个男人对惊喜的感觉上了瘾，于是继续出于习惯而制造意外。就像观众早就回家了，魔术师还坚持要把丝绸手绢变成鸽子。

然而如果这么想，就忽略了阿曼达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一口吞下了杯中剩下的白兰地，接着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酒消融了，或者说至少弱化了内心的麻木感。泪水刺痛他的眼皮，尽管他知道自己不会哭。

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诱惑，想用一团温暖的、令人窒息的、自我怜悯的云雾将自己包裹起来。这么做不仅容易，而且遇到类似的情况也是一种习惯反应。他头脑的核心部分拒绝让他做出选择。至少发现甘波的尸体时他都没有为自己该有的反应操心——那具尸体为他决定了这一点——他当时很恶心。

戏剧化的解决办法在他的脑子里蹦来蹦去，散发着俗艳的魅力。他可以把“莎莉安”开到北海去，然后打开旋塞；他可以拿着史密斯—威尔逊手枪去追赶汉伯里和阿曼达。

不，杜戈尔告诉自己，这么做不对：他正在琢磨他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而不是他真正的感觉是什么。然而，他的真实感觉很难捕捉。他突然怀疑跟踪他们的意义何在……何苦呢？阿曼达已经离开他了，这个事实就像他杀死了塞德里克一样确定无误（也许没那么不可撤销）。

一阵骤雨从天而降，拍打着“莎莉安”。小船在停泊处晃动，雨声淹没在寂静里。

明天他要去伦敦，还清债务，然后坐飞机去一个暖和的地方。过一段时间再给阿曼达写信。他要带菲利普出去吃饭——辛普森是个合适的去处，那里有老式的富丽堂皇，也许吧，鉴于那里的美国游客不太多——然后告诉他，那个部长有多开心。五月份，他会回英格兰见马尔科姆，也许他们能想出一个谋生的良策——他再也无法回去完成学业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三指深的白兰地，一丝微醺的激动在他的体内疾驰。无论他能否分享弗农·琼斯的遗产，这个搜寻的过程消除了那些围绕在人们身边的奇怪禁忌，仿佛无限地增加了他未来的选项……现在他的简历里已经有了更多不堪提及的细节。

杜戈尔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穿过走廊，把水壶放在火上。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思考得够多了。上床前他要喝壶茶，把酒瓶里剩下的白兰地干掉，再读读林顿·斯特雷奇写的书。

一切顺其自然吧。

阿曼达写的那封信放在桌子上，她的衣服犹如亲密的语句散落于右舷的铺位上，嘲弄着他。然而，他可以选择充耳不闻。

他想知道，卡洛琳·穆恩斯长大后会做什么。

“人们说你会永远记住第一次、第一个。威廉·杜戈尔是我第一本小说里的主人公。他是我塑造的第一个人物。当时我以为他和创造他的那个人有许多共同点。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杜戈尔变成了一个犯下多起命案的杀人犯，一个品行不端、道德品质低下的私人调查员；我希望任何相似点都已经减少到了不可视的程度。”

——安德鲁·泰勒

[1]达姆弹由于弹头做过特殊处理，击中目标后会在目标体内炸开，造成极大的伤害。

[2]林顿·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1880—1932），英国作家、评论家，布卢姆茨伯里派的成员，《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四名人传》（Eminent Victorians）的作者，该书即后文中曼宁枢机主教、弗洛伦丝·南丁格尔、阿诺德博士和戈登将军四个人的传记。

版权信息

书名：美国男孩

作者：【英】安德鲁·泰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6.01

ISBN：9787513335874

目录
CONTENTS

托马斯·希尔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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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附录

有关埃德加·爱伦·坡的史料笔迹

关于《美国男孩》的创作

献给莎拉和威廉，以及和以往一样，献给卡洛琳。

近年来，我遭遇了无法言说的不幸，犯下了不可宽恕的罪行，如果可以，今天就不在此详加描述了。

——摘自《威廉·威尔逊》，埃德加·爱伦·坡[1]

维文赫一家 一八一九年

作者注：名字下面有下划线的几位家庭成员在一八一九年九月尚在人世。

[1]《威廉·威尔逊》（William Wilson）是美国作家爱伦·坡写于一八三九年的一篇短篇小说，讲述了威尔逊和他的替身的故事，这两个男孩拥有共同的名字、相似的面容，并且出生于同一天。

托马斯·希尔德的故事

一八一九年九月八日至一八二〇年五月二十三日

1

伏尔泰在他的《首论俄狄浦斯》中有言，对于生者，我们有失尊重，而对于死者，我们只欠一个真相。这个真相就是，当世界发生改变时，人们却茫然无知，因为他们满脑子想的全是自家的鸡毛蒜皮。

我第一次见到索菲娅·弗兰特是在一八一九年九月八日星期三，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天她正走出斯托克纽因顿的房子，站在门框里那一刻看去宛如一幅美人肖像画。大厅里面不知是有人对她说了句话还是做了什么动作，让她在那里站定了一会儿。

首先吸引我的是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之后有关她的一丝一发都刻入了我的记忆，就像织进大衣的线。她个子不高不矮，身量适中，体态窈窕，肤色白皙。当时戴着一顶精致的郊游阳帽，上面饰有鲜花。白色的长裙，泡泡袖，外套一件蓝色的紧身马甲，跟长裙底下偶尔能瞥见的皮质便鞋很配。她左手上捏着一副白色手套和一只小小的手袋。

我听到仆人咚的一声从马车上跳下来，接着又咣当放下马车踏板。一个身穿黑衣的壮实中年人和她一起走到台阶上，接着伸出手臂让她扶着走向马车。两人都没看我。房门通往大路的小径两旁有用围栏围着的低矮灌木。我感到一阵晕眩，赶紧扶住了面前的围栏。

“夫人，说实话，”中年人开口了，似乎是接着在屋内的话题往下说，“我们那儿非常田园，空气非常好。”

她突然看到我并冲我笑了一下。我惊讶得不知所措，竟忘了行礼。仆人打开车门，中年人把她让了进去。

“先生，非常感谢，”她低声说道，“您真是太细心了。”

他牵着她的手行了个礼。“哪里，夫人，请代我问候弗兰特先生。”

我就那样傻站着。仆人关上车门，收起踏板爬上了自己的座位。木质车厢漆成湛蓝色，镀金的车轮擦得亮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夫拾起鞭子，拉紧了缰绳。他一甩鞭子，那对颜色和车夫的帽子一样的栗色骏马就立刻叮叮当当地朝街上跑去。壮实的中年人举手致意，那不仅是告别，更是祝福。等他掉头返回房子时，终于看到了我。

我放开围栏，摘下帽子。“布兰斯比先生吗？我是否有幸——”

“当然，可以。”他盯着我说，淡蓝色的眼睛蒙着血丝，眼皮浮肿，“你找我什么事？”

“先生，我叫希尔德，托马斯·希尔德。我的婶婶，雷诺兹太太给您写了封信，不知道您是否——”

“哦，对。”尊敬的布兰斯比先生和我握了握手。他扫视我的全身，从头到脚，说：“你可一点也不像她。”

他带领我顺着小径走进房门，来到有木嵌板的大厅。屋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诵经的声音。他打开右侧的一扇门，进了一个貌似是书房的房间。里面铺着土耳其地毯，两扇窗户对着外面的大路。他重重地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伸直双腿，把右手的两根粗短的手指插进了马甲口袋。

“你看上去很疲惫。”

“我是从伦敦一路走过来的，先生，这可不轻松。”

“坐下吧。”他拿出一只象牙鼻烟盒，吸了一小撮，然后喷在一条满是褐色污迹的手帕上，“你想找份差事，对吧？”

“是的，先生。”

“据雷诺兹太太说，你至少有两点完全不适合我这里的工作。”

“如果您给我机会，我一定能做出合理的解释。”

“人们常说事实胜于雄辩，你丢了上一份差事，没有推荐信。而且，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婶婶说你最近一直处于疯狂状态。”

“这些我都不否认，先生，可都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释这些事发生的缘由，并且保证不会再发生。”

“我给你两分钟来说服我。”

“先生，我父亲是罗星墩镇上的药剂师，他的生意做得不错。他有一个老主顾是大教堂里的教士，推荐我去了文法学校补缺，之后我考入了剑桥大学耶稣学院，就离开了那里。”

“你拿到了奖学金吗？”

“没有，先生，是我父亲资助的。他知道我对药剂师这行不感兴趣，就打算给我谋个神职。不巧的是，第一学年年底他死于伤寒，并牵扯出令人不齿的风流事件，于是我退学了，没拿到学位。”

“你母亲呢？”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文法学校的校长是看着我长大的，他让我当助教，教些小男孩，这样顺利地过了几年。可是，唉，他去世之后，他的继任者对我就没那么好了。”说到这儿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想起了校长的女儿芳妮，有关她的记忆仍然叫我心碎，“我们分歧很大，先生……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后来我说了些蠢话，尽管一出口就后悔了。”

“事情通常如此。”布兰斯比先生说道。

“然后一八一五年四月，我认识了一位征兵的中士。”

他又吸了一撮鼻烟。“他肯定把你灌得大醉，你就从他手里抢过征兵令，独自冲上战场跟怪物拿破仑拼个你死我活。好了，先生，你已经充分证明你是个愚蠢、任性的家伙，天生好斗，酗酒无度。下面能不能讲讲你发疯的事。”

我紧紧捏住帽檐，把它都弄变形了。“先生，我从来没发过疯。”

他皱起眉。“雷诺兹太太的信上说你被关起来过，在医生的看护下过了好一阵子。不管是不是疯了，这倒不重要，问题是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的？”

“在那场战争中，很多人不幸受伤，而我的身心都遭到了重创。”

“心灵受伤？怎么听起来像个忧郁的女学生。干吗不说得明白点？你的脑子坏掉了。”

“我是生病了，先生。和发烧一样。我的行为变得有些鲁莽。”

“鲁莽？老天，这是你的说法？我听说你把你的滑铁卢勋章扔向一位骑马道上的近卫队军官。”

“此事我深感后悔，先生。”

他打了个喷嚏，小眼睛里盈满泪水。“你婶婶雷诺兹太太确实是我父母请过的最好的管家，小的时候我从没怀疑过她的诚实和善良。不过这两点也不足以让我有胆量把人家托付给我管理的孩子交给一个疯子和酒鬼。”

“先生，我既不是疯子，也不是酒鬼。”

他看了我一眼。“以及一个得不到前雇主推荐信的人。”

“可是我婶婶推荐我了。先生，您是了解她的，您知道她不会随便推荐人。”

有一阵子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大街上嘚嘚的马蹄声，一只苍蝇在沉闷的空气中嗡嗡地叫着。我感到越发煎熬，衣服像炉子一样裹着我，让我全身冒汗。今天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穿黑大衣，但我只有这件衣服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里面没穿衬衫，我把扣子扣到了脖子上。

我站了起来。“我不能再打扰您了，先生。”

“你最好坐下，我还没说这次的谈话结束了呢。”布兰斯比先生拿起眼镜，转动着，“我决定给你一个试用期。”他严厉地说，仿佛在法庭上宣判一般，“我为你提供一个季度的食宿，还会给你一小笔钱，以便你买一身配得上这里的初级助教这一头衔的衣服。但要是你在任何一个方面表现得不让人满意，就立刻走人。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三个月结束后我会延长合同，或许还会修改条件。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先生。”

“拉一下那个铃，回伦敦之前你得好好收拾一下。”

我再次站起来，拽了拽火炉左边的绳子。

“告诉我，”他又说道，声调不变，“雷诺兹太太是不是快死了？”

我顿时湿了眼眶，说道：“她没说，不过确实每况愈下。”

“这让我很难过。她有一小笔养老金，没错吧？我这么直白请你不要介意，在这种事情上我们最好坦率一点。”

坦率和无情之间仅一线之隔，我不知道布兰斯比先生站在哪一边。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布兰斯比先生喊道。

我转过身，以为会看到前来应铃的仆人，结果钻进房间的却是一个瘦小清秀的男孩儿。

“啊，爱伦。早上好。”

“早上好，先生。”

他和布兰斯比先生握了握手。

“向希尔德先生行个礼，爱伦，”布兰斯比先生对他说，“接下来你们会经常见面的。”

爱伦看了我一眼，照做了。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大眼睛、高额头。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爱伦先生和太太好吗？”布兰斯比先生问道。

“很好，先生。父亲让我向您转达问候，并给您这个。”

布兰斯比先生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把它放到了桌子上。“相信过了一个长假你肯定长进了不少。你没有放纵自己吧？”

“没有，先生。”

“Adde quod ing é nues didicisse fideliter artes.”他捅了一下孩子的胸膛，“接下去，再解释一下。”

“对不起，先生，我不会。”

布兰斯比先生动作随意地在孩子的耳朵两边挥了挥拳头，然后转头问我。“希尔德先生，我不要求你解释，不过或许你能把这个句子说完？”

“Emollit mores ne sinit esse feros. 是说勤勉学习文学和艺术能够让人举止优雅。”

“听见没，爱伦？希尔德先生书念得不错。《黑海零简》（Epistulae Ex Ponto）第二册。他很熟悉奥维德，你要好好跟他学习。”

男孩出去后，布兰斯比先生拿起一块脏兮兮的大手帕擦掉鼻孔边蹭上的鼻烟。“你必须时刻展示自己的权威，希尔德，”他说，“记住这一点。善良必不可少，可效力不长。就拿小埃德加·爱伦来说吧，这孩子有点天分，这点毋庸置疑，可他父母把他惯坏了。我常常担心要是没有一点纪律这孩子会成什么样。记住，不打不成器。”

就这样，几分钟之内，我得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了个安身之所，第一次见到了弗兰特夫人和小男孩爱伦。虽然我注意到他的口音有点奇怪，但这时我并没想到爱伦是个美国人。

这时的我也没想到弗兰特夫人和埃德加·爱伦会一步一步把我带向黑暗迷宫的中心，一个充满可怕的秘密和犯罪的地方。

2

在斗胆揭开迷宫面纱之前，请让我简单解释一下所谓我发疯的事件。

其实我毕业以后就没见过雷诺兹婶婶了，他们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不得已给她寄了封信，因为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其他法定亲属了。

她在地方治安官们面前为我求情。其中有一个治安官当过兵，愿意网开一面。可我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勋章扔了出去，嘴里还大叫着“你们这些浑蛋杀人犯”，所以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罪无可赦。那名近卫队军官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虽然我扔出去的勋章根本没伤着他，但把他的马吓得立了起来，把他摔了下去，让他在现场女宾面前颜面尽失。

想要得到宽恕只有一条路，就是声称我疯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无法反对。治安官裁决说我患有间歇性精神失常，在一次发病中攻击了一位骑着马的近卫队军官。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疯病，必须接受治疗，于是我被释放，交由婶婶带走照料。

她把我安排到海恩斯医生那里住院，审讯期间她就一直向他咨询我的状况。海恩斯是个仁慈的人，他不喜欢把病人像狗一样拴起来。他和家人就住在医院旁边。“我赞同泰伦斯说的，”医生对我说，“我是人，凡是人做出来的我都接受。[1]说实话，有些可怜的家伙可能有些不寻常的习惯，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可他们跟你我一样，都是用同一种泥巴捏出来的。”

他的病人大多是疯子和弱智，有的很暴力，有的很蠢，但都一样不开心。精神错乱的人、梅毒病人、傻子、深陷奇怪而恐怖的幻觉的人，或是患有循环性精神病的人，从一个极端冲到另一个极端。不过也有几个跟我一样，从不跟其他人搅在一起，还经常被医生和他妻子邀请到房子里他们住的那部分一起用餐。

“给他一点时间，一个安静的环境，稍作锻炼再加上良好的饮食，”海恩斯医生当着我的面对我的婶婶说，“你侄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起初我不是很信任他。我晚上做梦，全是人们临死前的痛苦呻吟，我感到对死亡的恐惧，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为什么还活着？那么多好人都死了，我凭什么活着？最初，每一晚我都满头大汗、心脏狂跳着惊醒，感觉到自己的叫喊还在夜空中回荡。房子里其他的人也半夜大喊大叫，我为什么不叫？

可是医生却说这样不行，每晚给我开一剂鸦片酊，让我安静下来，或者说至少没那么狂躁。他还设法让我跟他聊天，聊我的所见所闻。“不干净的记忆，”有一次他对我说，“就像不卫生的食物，应该吐出来而不是咽到肚子里去。”我不愿意相信他，我紧紧抓住我的痛苦不放是因为那是我仅有的东西了。我对他说我不记得了；我假装暴怒；我放声大哭。

过了一两个星期，他开始巧妙地治理我的情感，他建议说如果我每天教他儿子和女儿半个小时的拉丁语和希腊语，他就把我婶婶应付的住院费扣掉一些。上课的第一个星期，我教孩子们语法或让他们背词尾变化规则的时候他就在客厅里读书。后来他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开始只有几分钟，后来慢慢加长。

“你很有教小孩子的天分。”有天晚上他对我说。

“我对他们毫不客气，还留很多作业。”

“你让他们很想得到你的肯定。”

这之后不久，他宣布对我的治疗结束了。婶婶带我回了她的住处，一处位于斯特兰德周边小巷子里的租住公寓。在那个温暖的小巢里，我就像一只脏兮兮的杜鹃鸟，成天只会张嘴要吃要喝。白天我占据着客厅，晚上也睡在这里，把沙发当床。时值夏日，从河边传来的恶臭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我很快就发现婶婶的情况不怎么好，而我做出的愚蠢的“勋章袭击事件”又极大地增加了她的开销。当着我的面她总是竭力掩饰，但我无疑是一个负担。我还在天没亮时听到她的呻吟和沉重的喘息声，我看到病魔像一支野蛮的军队，正粗暴地侵袭着她的身体。

一天饭后喝茶的时候，婶婶把我的滑铁卢勋章还给了我。

它在我手上凉冰冰、沉甸甸的。我摩挲着血红色和深蓝色条纹的宽绶带，然后手一翻，勋章滑落到桌上的茶叶罐边。我把它推了回去。

“哪儿来的？”

“治安官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他人挺好的，也在加利波利半岛服过役。他说这是你的，你立功得来的。”

“可我已经把它扔了。”

她摇了摇头。“你拿它砸了斯坦霍普队长。”

“不是一回事吗？”

“不。”她接着说，简直是在求我了，“你应该骄傲，托马斯。你为了国王、为了国家英勇战斗过。”

“这种事完全不值得骄傲。”我咕哝道。不过为了让她开心，我还是把勋章拿起来，塞进袋子里。然后我说：“我得去找份事做，不能再这么拖累你了。”——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可这种时候差事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尤其是对我这种被认定有精神病，辞去上一份教职工作时也没拿到推荐信的人来说，我既没资历，又没关系。我的雷诺兹婶婶曾在布兰斯比府上当过管家，他们对她还不错。凭借着这点联系，旧交情里的一点机会，习惯和感情形成的看不见的纽带，将我与其他毫无关系的人的幸福，甚至生命，联系到了一起。

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解释九月十三日，星期一那天，我为什么愿意接受在斯托克纽因顿村的庄园学校当初级助教的工作。离开婶婶家的前一晚，我出门往东走，走到城区，上了伦敦桥。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在码头及上下漂荡的小船间缓缓流淌。然后终于，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勋章，扔进了水里。我站在桥的上游一侧，看着那个小铁片翻转着，反射着黄昏的阳光，沉下水面。它干脆利落地钻进了河水里，就像回家一样轻车熟路。也许它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以前怎么没这么干？”我大声说道，两个女店员手挽着手走过去，冲着我笑。

我回笑了一下。她们咯咯乐了，拎着裙子赶紧走掉了。她们真漂亮，我感到身体里有一股欲望在膨胀。其中一个又高又黑，让我想起了芳妮，我的初恋情人。女孩们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飘走了，我看着她们的身体在薄薄的衣衫下扭动着。我想，我婶婶一天不如一天，可我却一天比一天壮实，简直就像一个靠她活命的吸血鬼。

[1]原文为拉丁语，出自罗马戏剧家泰伦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前195或185-前159）笔下的戏剧《自我惩罚者》（Heauton Timorumenos）。

3

我决定步行去赴任，为了省钱。箱子先寄过去了。我沿着白貂皮大道往剑桥走，这条罗马占领期修建的古老道路从肖尔迪奇一直向北延伸。沿路建起城市的砖墙和混凝土大楼，就像蚂蚁追逐蜂蜜排成长长的一条线。

在斯托克纽因顿南边一英里的地方堵了一堆车子，吵吵嚷嚷的动不了。我继续前行，穿过载客马车、货运马车、手推车等组成的焦躁、扭曲的长蛇阵，一路来到堵塞的源头。一辆向南行驶的破旧单马轻便马车跟一辆从伦敦回来的运啤酒的货车撞上了。轻便马车的车轴断裂了，那匹倒霉的马倒在地上抽搐着，身上还挂着马具。车夫正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假发冲货车的车夫们吼叫，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愤怒的赶路人和好奇的旁观者。

约四十码外，去往伦敦的车队里停着一辆由一对栗色马拉着的四轮马车。我一看到它心就猛跳了一下，像饿鬼一样贪婪地盯住了它。我见过这辆车——就在庄园学校门外。还是那个车夫，他坐在车厢顶，烦躁地注视着事发现场。车窗玻璃放下来了，一只男人的手搭在窗边。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假装观察事故现场，进一步仔细研究那辆马车。里面只有一位乘客，那人发现我在看他，便马上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腿上的什么东西。这人脸形狭长、面容优雅，脸色苍白甚至隐隐发青。浆过的领子竖起来挡上了耳朵，领巾在喉咙前扎成瀑布流水的样子。他搁在窗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似乎在用一种听不到的调子计算时间。他的食指上戴了一个巨大的金图章戒指。

一位仆人从事故方向挤过人群匆匆赶来，走到马车车窗前。里面的乘客抬起了头。

“有匹马倒下了，先生。小马车散架了，货车的外侧前轮掉了。他们说除了等待没有其他办法。”

“去问问那个家伙在看什么？”

“请原谅，先生，”我说，声音听起来尖细单薄，“我没盯着你看，不过我很欣赏你这辆车。真是马车匠巧夺天工的杰作。”

那名仆人已经冲了过来，越靠越近，带着一股洋葱和搬运工的味道。“那就滚开。”他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喝道，“看够了没有，滚吧。”

我站着没动。

马车夫扬起了鞭子。

同时，马车里的人盯着我，没有生气，可以说没有任何兴趣。空气中弥漫着冷冷的危险气息，像煤气一样刺鼻，虽说这是在光天化日、熙攘人群之中。我就像一只跳蚤，不过是个小小的虫子，马车里的先生决定挠一挠我。

我敷衍地鞠了一躬，大步走开了。我没意识到这次偶遇是一个先兆。

4

斯托克纽因顿是个漂亮的小镇。虽然离伦敦很近，但在我印象中这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学校里最小的男孩子四岁，最大的已经十九岁，算是个大人了，胡子拉碴的，还有流言说他搞大了面包师女儿的肚子。有钱人或者望子成龙的父母们把孩子送到这里为进公立学校做准备。不过，他们在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里还是能学到东西的。

“父母付给我们钱，并把他们孩子的衣食住行都托付给我们，”布兰斯比先生跟我说，“所以我们要保证营养的饮食和舒适的住宿，这些对于孩子们的学习来说是基本前提。还有，要是孩子们周围的人都彬彬有礼，他们也就会学着做。我们有严格的作息安排，这能为他们的未来生活打下良好的基础。”

严格的作息并不影响布兰斯比先生和他的家庭生活，他没住在学校里，他那边非常安静。我被要求住在学生们这边，和另一位教员一起，一位高级助教。

“丹齐先生在这里教书很多年了，”布兰斯比先生给我们相互介绍时说，“他是一名出色的学者。”

爱德华·丹齐大约四十岁，身材瘦弱，穿着一身很旧的黑衣服，上面一块绿一块灰的。头上的假发也布满灰尘，歪戴着，遮住一只眼睛，但其实是因为他那只眼睛有点斜视。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他都一直非常有教养。尽管穿得不怎么样，但绝对是个绅士。他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从不打听我的过去。

等到跟丹齐先生熟了一些之后，我发现他喜欢微微扬起下巴，嘴唇很不对称地一边翘起一边拉下，看起来就像一半脸在笑一半脸在皱眉头，你永远搞不清楚哪一半才是他真实的态度。眼睛的斜视更加强了这一含糊的表情。男孩们都叫他“雅努斯”[1]，他们认为他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你看到了他的哪半边脸。孩子们很怕布兰斯比先生。后者在学校的每个房间里都准备了一根手杖，这样他什么时候想抽学生都很方便。但男孩们更怕丹齐。

我到学校的第二个星期四，男仆趁孩子们冲出去享受晚饭前两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悄悄来到教室，叫我去见一下校长。

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哪里让布兰斯比先生不满意了，不由得提心吊胆。我穿过隔在他的生活区和学校之间的门，感觉进了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蜂蜜和鲜花的香气，墙上的墙纸是新贴的，地板刚打过蜡。房间里很安静，听得到钟表嘀嘀嗒嗒走动的声音，这样的宁静在充满男学生的校园里真是一种奢侈。我敲了敲门，被请了进去。他正看着窗外，手指敲打着桌面上的皮垫子。

“坐下，希尔德，恐怕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我说：“是雷诺兹婶婶吗？”

布兰斯比低下他硕大的头。“我很遗憾。她是个贤惠的女人。”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团雾。

“她临走前请房东太太给我写了封信。她是昨天下午离世的。”他清了清嗓子，“很突然，不然她会请人叫你过去的。不过她留了封信，雷诺兹太太说在她死后务必要交给你。”

信封完好无损，封蜡上盖了个貌似小勺子的印记，我想我能猜得出来这个印记是怎么盖出来的，我婶婶可能是用锁在茶叶盒里的那把银勺子盖的。封蜡颜色很杂，混夹着棕橙色和深蓝色。一贯节俭的婶婶总是把收到的信上的封蜡收集起来，等自己要寄信时再融化，封到信上。

人心真是个无法控制的东西，尤其是在痛苦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总是那么收放自如。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想那把银勺子是不是还在，我有没有权利继承它。不过一瞬间，迷雾散去，我看见她就在那儿，在我心里，正皱着眉头从茶叶盒里取茶叶呢，就像布兰斯比先生坐在我面前一样清晰。

“我做了一些安排，”布兰斯比先生接着说，“丹齐先生先顶替你一两天。”他打了个喷嚏，然后恼火地说，“我会预支给你一小笔钱以备不时之需。我建议你今天下午就进城。怎么样，这个安排？”

我记起来我还在试用期，但现在没人能帮我说话了，我必须表现一下。我抬起头说真的很感谢布兰斯比先生的一片好心，想赶紧去准备一下。

之后我回到阁楼上自己的小房间，屋檐下的一个容身之处。在这里我哭了。我真希望说我的眼泪是专为婶婶流的，那个天下最善良的女人。唉，不过我也是为自己哭。我的保护人死了，现在，我对自己说，我在这世界上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1]雅努斯（Janus）是罗马人的门神，也是罗马人的保护神，一说他有前后两个面孔，一说他有四方四个面孔。

5

婶婶的死把我进一步拖进了迷宫，让我认识了劳斯尔先生和杰姆太太。

婶婶留给我的遗言非常简短，从字迹来看是在病危的最后时刻写的。在信里她表达了和我在九泉之下那个更美好的世界里相见的愿望，她还向我保证，只要老天允许，她会在那边继续看着我的。谈到更切实的问题，她告诉我说她已经支付了自己葬礼的费用。我其实没什么可做的，因为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了，连碑文和刻字的石匠都找好了。最后，她只是叫我去林肯律师协会见一下她的律师劳斯尔先生。

我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律师。劳斯尔是个红脸庞的大块头，整个身体被衣服包裹着，紧得似乎血都要崩出来了。他叫他那个圆脸庞的秘书去取婶婶的文件，我们等着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什么。秘书回来后劳斯尔先生看了一遍遗嘱，用鸟一样机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充满好奇，同时又有些粗暴和鬼祟。他告诉我说，遗嘱里安排了两份五英镑的遗产，一份给女佣，另一份是给房东的。

“剩下的就全是你的了，希尔德先生。”他说，“当然要扣除我的账单，我是根据遗产多少来收费的。”

“应该不会太多。”

“我觉得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劳斯尔先生说着，把手伸进文件盒，“不过别期望太高，年轻人。”他拿出一张纸，瞥了一眼后递给了我，“她的动产和不动产全在这儿了。”他透过镜片盯着我，继续说道，“还有一笔现金，可能最多一百英镑多一点吧。天知道靠她的收入是怎么存到这么多钱的。”他站起身，伸出手来，“我今天早上比较忙，就不占用你更多时间了。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阿特金斯，等到事情办妥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一百英镑！我晕晕乎乎地走去了斯特兰德，脚下轻飘飘的。一百英镑啊！

我回到婶婶的公寓里处理遗产，个头大的东西里我只留下了那个有银勺子的茶叶盒。房东找了个叫杰姆太太的朋友来，说是愿意买下那些家具。我估计要是到外面问问的话可以拿到更高的价钱，可是我不想那么麻烦。杰姆太太还把婶婶的旧衣服也买下了。

“都不值几个钱。”她助人为乐般地笑着说。她是个乡下人，五官还挺标致的，就是脸太大了。“都是补丁上加补丁。你留着能有什么用呢，是吧？我这是帮你个忙。我身上只有三十先令，你要等我回去再取点来吗？”

“不用了。”我实在不愿在这里多待，想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算计一下我的得失，“我先拿着这三十先令，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随便你。”她说，“我就住在岗特院三号，不过一箭之地。”

“这一箭可射得够远的。”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用担心，我有现金。欠你六先令，不多不少。希尔德先生，我这人从不拖欠的，所以别人也别想欠我的。”

我忍不住说了句学生们喜欢的俏皮话。“杰姆太太，”我很认真地说，“您真是无价之宝。”

“我受够了你的无礼了。”她愤愤答道，“如果你想离开的话，现在就走吧。”

我走出婶婶住过的房子，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这就是生命的最终意义——只留下教堂院子里的一摊新泥，散落在别人房间里的几件家具，以及一堆除了穷人谁都不会要的旧衣服。

还有一笔留给我的钱。平生第一次，我成了个有点小资产的人，一百零三英镑加几先令几便士的主人。这真的让我不一样了。财富也许不能带来幸福，可是至少能够消除一些无故的伤心。而且，它会让一个人觉得在这世上有个立锥之地。

6

财富，正是它把我带到了维文赫银行，是布兰斯比先生向我提起这里的。之前我从没来过，后来也只在维文赫老先生临终时见过一面，但是维文赫银行把我们所有人连在了一起——英国人和美国人，弗兰特家和卡斯沃尔家，查理和埃德加。金钱奏响旋律，我们随之跳起不同的舞蹈。

十月初，我向布兰斯比先生请假进城一趟，正是这时候他提到了维文赫银行。我到伦敦去是因为劳斯尔先生要我过去签几份文件，我还要去杰姆太太那里收她欠我的那几先令。布兰斯比先生准许了我的请求。

“不过，有一个条件，”他说，“我希望你星期二去，顺便帮我办两件事。不会很麻烦的——我认为正好相反。你进城的时候带着爱伦，送他回南安普顿街三十九号他家去。他爸爸写信来说他妈妈想给他定做一套冬天的衣服。”

“我回来时还要去接他吗，先生？”

“不用。我觉得他要晚点才回来，爱伦先生会安排的。你只要把他送到就行了，然后你就去办自己的事。不过之后我想让你到拉塞尔广场去接一个新学生。他们会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孩的父亲跟我说他会雇辆马车。”布兰斯比先生往椅背上一靠，马甲的纽扣绷得紧紧的，“他名叫弗兰特。”

我点头答应。我记得那位在学校门口冲我笑的夫人，也记得在白貂皮大道差点儿让仆人揍我的先生。我握紧拳头，感受到脉搏在剧烈地跳动。

“弗兰特少爷对我们非常重要，他父亲是维文赫银行的合伙人之一。一家非常可靠的银行。”

“先生，那孩子多大？”

“十岁或者十一岁。是爱伦的父亲推荐弗兰特先生来我们这里的。爱伦先生是个有苏格兰血统的美国人，现在住在伦敦，听说他和弗兰特先生一起做生意。好好记住，希尔德。第一，一位满意的家长会向其他家长分享他的满意；第二，弗兰特先生是位绅士，他出入上流社会，做生意的过程中遇到的也都是有钱人。有钱人的儿子需要良好的教育。我希望你一定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在爱伦先生和太太，以及弗兰特先生和太太面前。”

“我一定会尽力的，先生。”

布兰斯比先生倾身向前，以便近距离地看着我。“我觉得你的举止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我得坦白说——请不要见怪——你要是能换套衣服的话会更好。我之前预支过一点钱给你买衣服，没错吧，是不够吗？”

我赶紧解释。“很不巧，先生，因为——”

“哦，是啊，”布兰斯比先生打断我，脸色沉了下来，“你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你的表现，总体来说还算令人满意。鉴于此，下季度开始，我按年薪十二镑给你钱，外加食宿。这样的话，你的穿着最好能配得上我们这个学校的教师地位，当然，其他方面也希望你继续保持令人满意的表现。目前，我打算预付大概一个季度的薪水，以便你买点必需品。”

三天后的星期二，十月五日，我前往伦敦。小爱伦在马车里坐得离我远远的，对我的问题也只回答一两个字。我把这孩子送到他父母家的仆人手上，出来没走两步，有人抓住了我的袖子。我停住回头看。

“对不起，先生。”

一个裹着件破旧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躬身冲我打招呼。他戴着一顶油腻腻的假发和一副厚厚的蓝色眼镜，胡子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我在找……找一个老熟人的家。”他的声音低沉有力，简直能把玻璃震得发颤，“是一位美国绅士，爱伦先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他家？”

“正是。”

“啊……您真是乐于助人，先生……这么说来，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儿子啦？”他说话时身子摇摇摆摆的，“真是个漂亮小伙子。”

我点了点头。那人转过脸去，但我仍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一股淡淡的酒味和一口烂牙散发出的强烈口臭。不过他没有喝醉，或者说还没醉到行为混乱的地步。我估计他是那种要喝上两口才能保持清醒的人。

“希尔德先生！”

我转身回到爱伦家，仆人站在门口。

“爱伦太太让我转告您，先生，她想让埃德加少爷待到明天，爱伦先生的职员明天一早会把他送回斯托克纽因顿的。”

“很好，”我说，“我会转告布兰斯比先生的。”

那个穿绿色外套的人也没说声再见就飞快地朝霍尔本方向走掉了。我跟着他，因为我的下一站是林肯律师协会。那人回头看了看，见我在他身后跟着就走得更快了。他撞到了一个卖篮子的女人，招来一声尖叫，他也毫不理会，迅速拐进了弗农街。等我赶到街角时，已经看不到他了。

我估计这个穿绿色外套的人把我，或者是我后面的人误认为追债的人了。他之所以加快脚步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跟看到我没关系。我不再记挂他，继续朝南走去。不过这件事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我多次为自己还记得他感到庆幸。

我抵达劳斯尔先生位于林肯律师协会的办公室时，他的职员已经准备好了签字的文件。正当我要离开时，律师从里间出来了，分外热情地跟我握手。

“我为您的顺利继承感到高兴。希尔德先生，恕我直言，您变化很大，焕然一新了。”

“谢谢，先生。”

“新衣服，对吧？您已经开始享用新财富啦？”

我对劳斯尔先生笑了笑，主要是因为他滑稽的表情而不是他说的话。“我还没有动婶婶的钱。”

“您打算怎么用那笔钱？”

“我想先存到银行几个月。我可不想鲁莽地冒险，将来再后悔。”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冲动地加了一句，“我的雇主布兰斯比先生对我说维文赫银行非常可靠。”

“维文赫，嗯？”劳斯尔先生耸了耸肩，“他们名声不错，这没错，可是最近有些传言——倒不能说明什么，伦敦城就是一个巨大的谣言制造厂，你知道吧，全天候运作的，不断把昨天无用的猜测揉进明日的事实里。维文赫先生本人已经老了，有人说他把大部分日常事务托付给了他的合伙人。”

“这是个不安定因素吗？”

“也不能这么说。可是伦敦城不是个喜欢变化的地方，虽然变化未必就是坏事。要是维文赫先生退休，他的离去会对银行的信誉产生一定的影响。银行不一定会变，但人心是会有所变化的。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做点调查。”

中午我跟一群胖律师和瘦职员在一家不起眼的餐厅里吃了饭。处理这些事务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于是我决定把到岗特院去找杰姆太太收钱的事缓一缓。吃完饭，我心满意足地装着一肚子啤酒和牛肉拐上了南安普顿大街，路过爱伦家的房子。这天下午秋高气爽，我穿着崭新的外套，有新工作和一小笔意外之财，真是跟一个月前的那个托马斯·希尔德彻底不一样了。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行人——主要是姑娘们。我的目光落在阳帽下，落在伸出裙底的脚尖上，落在曲线优美的手臂上，落在隆起的胸脯上，落在明亮的双眸上。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她们的笑声、耳语声。我的鼻子留恋着她们的芬芳。哦，天哪，我简直就像一个把脸贴在面包店玻璃上的孩子般贪婪。

有一个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她黑头发、高个子、脸色红润、身材窈窕。她上马车的那一刻我还以为她就是我认识的那个芳妮呢。当然不是她之前的样子，而是她长大后的样子。一时间，我的快乐笼罩上了一丝乌云。

7

弗兰特家的房子在拉塞尔广场的南边。我按了门铃等着。门上的铜盘亮闪闪的，门漆也是新上的。反正凡是能够擦亮的地方都擦得锃亮，凡是能清洗的地方都洗得干干净净。

一位个子很高、长着肉肉的鹰钩鼻的男仆开了门。我报上姓名及来意，他让我在冲着广场的饭厅里等着。我走到窗边看着广场花园，窗帘是软柔的丝绸，绿色，选择绿色似乎是为了跟窗外的绿草搭配。

门开了，我转过身，看见来人是亨利·弗兰特先生。同时我首次注意到门边墙上挂着的肖像画。画上是栩栩如生的弗兰特夫人，坐在一个公园里，腿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旁边趴着一条西班牙猎犬，画面远处有一座巨大的石头城堡。

“你是布兰斯比先生那儿的老师，对吧？”弗兰特先生快步向我走来，左手插在裤袋里，带来一股薰衣草香水的味道。正是我在白貂皮大道上见过的那个男人。“那孩子马上就下来。”

他似乎没认出我来。当然，我对于他来讲实在是无足轻重，不过也许是因为我的外貌比起上个月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弗兰特先生没有握手的意思，也没打算问我喝点什么或者让我坐下。他看上去很激动，还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事务当中。

“那孩子有点弱，都是他妈妈惯的，”他大声说道，“我真心希望这一缺点能得到纠正。”

我鞠了个躬。肖像里，弗兰特夫人的小手勾着帽子里漏出来的一缕卷发。

“不能再惯着他了，听到了吗？他够受宠的了。他长大了，已经不需要那么多母性的温柔了。学学像个男子汉有助于他以后去威斯敏斯特念书，这也是我执意把他送到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去的原因之一。”

“他以前没上过学吗，先生？”

“都是家里请的家庭教师。”弗兰特先生挥了一下右手，似乎是要把他们推开，他食指上巨大的图章戒指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课本知识学得挺好的了，现在他该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这同样重要。不过我不想再耽搁你了，请向布兰斯比先生问好。”

不等我再鞠躬，弗兰特先生已经走出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真妒忌他。他拥有上天能给的所有东西，高贵和高傲在他身上都是那么自然，似乎他理所当然就该拥有这些。直到现在，我都还多少嫉妒他当时的气质。

我又等了一会儿，专心研究那幅肖像。我对自己说我的兴趣是很纯粹、很客观的。我欣赏的是那幅画，就像我欣赏任何一座雕像或者诗句一样，看到的是它们打动心灵的雅致和情感。画中的笔触尤其精细，皮肤简直就像有生命一样。如此清爽的美就像饥渴的旅人手中的饮料，让人没有理由不尽情地仔细赏鉴。

啊，你可能会说“你爱上索菲娅·弗兰特了”，这真是浪漫的胡言。你想要听实话，我就告诉你实话，就像我在影响命运的这一天对自己说的：要不是看在艺术的分儿上，我才不会喜欢这个人呢，因为她拥有我所没有的财富和地位。我不喜欢她还因为我想要她，就像我想要任何漂亮姑娘一样，可是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得到她。

我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声调很高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我赶紧走开，假装在研究壁炉上的镀金钟。门一开，一个男孩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个瘦小平凡的女人，一身黑衣，下巴上长了个瘊子。让我一惊的是小弗兰特和美国男孩埃德加·爱伦十分相似，都有高挑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和纤弱的身材，简直就是同胞兄弟。然后我才注意到他的穿戴。

“下午好，先生，”他说，“我叫查尔斯·奥古斯塔斯·弗兰特。”

我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我是希尔德。”

“这位是克里奇太太，我的——我家的仆人。”男孩飞快地接着说，“本来她没必要陪着我的，可她一定要跟着。”

我冲她点点头，她低头问道：“我想问下查尔斯少爷的箱子到学校了没有，先生？”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要是没到的话一定会有人通知的。”

“我家女主人嘱咐我告诉您查尔斯少爷容易感冒，所以变天的时候最好给他添件法兰绒内衣。”

男孩子不耐烦了。我认真地点点头。我在看这孩子的衣服，只不过出发点和克里奇太太或者弗兰特夫人不同。查尔斯少爷穿着一件剪裁漂亮、配有黑色饰扣的橄榄色大衣，不知是他自己选的还是被母亲逼着穿上的。胳膊下夹着一顶缀有长长的漂亮穗带的帽子，左手攥着一根手杖。

“马车很快就到了，先生，”克里奇太太说，“查尔斯少爷的旅行包在客厅里。你们走之前要吃点什么吗？”

男孩子不耐烦地摇晃着身子。

“谢谢，不必了。”我说。

“马车来了。”男孩跑向窗边，“对，就是我们家的。”

克里奇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皱成了一团。“可怜的宝贝，”她低声嘟囔着不让他听到，“还从来没出过家门呢。”

我点点头，以微笑回应，希望能够让她放心。马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有一个黑人小听差，不比查尔斯大多少，进来帮忙提包。查尔斯·弗兰特优雅地朝父亲的仆人们微笑着，大步走下台阶，骑兵般雄赳赳地迈向马车。克里奇太太和我慢慢走着，像一对小僧侣似的跟在后面。

“他很孩子气，先生。”克里奇太太轻声说。

我低头冲她笑了笑。“他长得很漂亮。”

“像他妈妈。”

“她不来跟他说声再见吗？”

“她不在家，照顾她叔叔去了。”克里奇太太扮了个鬼脸，“老先生快不行了，可还是不得安宁，否则夫人肯定要来送行。他不会有事的吧，先生？男孩子有时候会很淘气，可他一点也不懂。他都没见过多少男孩子。”

“一开始肯定会有点不适应，不过大多数孩子一旦习惯了就觉得学校很好玩。”

“他妈妈担心死了。”

“很多事其实是想的时候比实际面对的时候要难得多，你们一定要——”

我停了下来，发现克里奇太太突然没再看我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一辆从蒙塔古大街飞拐过来的马车吸引了。这是一辆很精致的轻便马车，漆成绿色和金色，由两匹栗色马拉着。车夫跳下来站在两车之间，把他的车跟我们的并排停在了一起，两车的侧边不过相距几英寸。然后他满意地爬回到车厢顶自己的座位上。

“哦，天哪。”克里奇太太咕哝着，满脸笑意。

玻璃窗摇了下来，我看到一张苍白的小脸，红褐色的卷发被有绣花丝线装饰的大帽子遮住了多半。

“克里奇！”女孩叫道，“克里奇，亲爱的。我赶上了吗？查理[1]呢？”

查尔斯从马车里蹦出来，跑了过去。“你喜欢我这身衣服吗，弗洛拉姨妈？很不错，对吧？”

“你看起来很英俊，”她说，“像个军人。”

男孩抬起脸来让她亲。她俯下身，我得以看得更清楚。她比我之前想的年纪要大——是个大小姐，不是小姑娘。克里奇太太也过来被亲了一下，然后这位小姐的目光才转向我。

“这位是谁？你能介绍一下吗，查理？”

男孩脸红了。“请原谅。弗洛拉姨妈，请允许我向你介绍希尔德先生，他是布兰斯比学校的老师——我的学校，你知道的吧。”他咽了口口水，接着说，“希尔德先生，这是我的姨妈卡斯沃尔小姐。”

我鞠了个躬。卡斯沃尔小姐竟然大方地伸出手来，那只小手完全陷进我的手里。我记得她戴着一副淡紫色的手套，跟她薄棉布裙子外面的皮外套很配。

“这么说，是您送我的外甥去学校啦？我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的，先生，我只是想跟他告个别，并且给他带了件礼物。”

她拉开手提袋，取出一个小钱包交给男孩。“好好收着，查理。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要请个客什么的呢。”她俯下身亲了一下男孩的额头，然后把他轻轻推开，“顺便说一句，你妈妈很想你。我在乔治叔叔那里见了她一面。”

一时间男孩突然面无表情，刚才的高兴和激动都一扫而空。

卡斯沃尔小姐拍拍他的肩膀。“她一下子走不开，真的走不开。”她抬头看着克里奇太太和我，说，“我不能再耽搁你们了。克里奇，亲爱的，我走之前能和你喝杯茶吗，就跟从前一样？”

“弗兰特先生在里面呢，小姐。”

“哦。”这位大小姐轻轻一笑，和克里奇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天，我差点儿忘了，我答应爱玛·特伦顿去找她呢。下次吧，下次我们再一起重温那美好的旧时光。”

卡斯沃尔小姐的离开意味着我们的出发。我跟着查理上了弗兰特家的马车，不一会儿我们就上了南安普顿大街，那孩子挤在马车车厢的一角，转过脸看着窗外。他帽子上的穗带在脑后不停地晃荡着。

弗洛拉·卡斯沃尔谈不上漂亮，不像弗兰特夫人。但她有一种成熟的味道，像一只饱满的水果，等着人去采摘、去品尝。

[1]查理是查尔斯的昵称。

8

当天晚上我难以入眠，满脑子奇怪的冲动念头，无法平静。我觉得经过了这一天，我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就像跨越了两国之间的河流。我躺在狭窄的床上，不断翻身、叹气，身体不时抽动。我听着时钟的嘀嗒声，知道时间正在流逝。最后，差不多一点半的时候，难以平复的焦躁终于迫使我起来抽了支烟。

布兰斯比先生认为只有鼻烟才是符合绅士身份的消遣，所以丹齐和我抽烟的时候只能出去，好在我知道侧门的钥匙放在哪儿。不一会儿我就来到了外面的草坪上，脚踩在湿湿的草地上，悄无声息。夜空中飘着几朵浮云，不过星光足以照亮我的路了。南边的夜空中泛起微微的黄色光晕，那是伦敦这座不夜城的虚假曙光。树林里漆黑一片，我躲在一棵紫叶山毛榉下面，靠着树干点着了烟斗。树叶摩挲着我的头，脚下轻微的啪嗒和沙沙声暗示着某个小动物正偷偷溜过。

这时传来另一种声音，一声突如其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吓得我离开树干站直了身子，一口烟差点儿呛在了喉咙里。声音是从房子那边传来的。之后是一阵稍小的噪声，金属刮擦声，接着是压抑的笑声。

我弯下腰，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敲空了烟斗，向前走去。脚踩在腐烂的树叶和去年掉的山毛榉果实壳上，几乎没有动静。此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看清有个白色的东西从男生宿舍的阁楼上垂挂下来。那个房间里漆黑一团。我转到一边，沿着树篱走到更黑一些的地方。

那个阁楼和我跟丹齐住的不在同一侧。大多数男生住楼下的宿舍，十到十二个挤在一个大房间里。阁楼这部分是稍微小一点的房间，两三个男生住一间，只要他们的父母愿意多付点钱。

我又一次听到了低低的笑声，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突然间我意识到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了。我怒火中烧，像被人捅了一刀。我飞快地冲进房子，点起蜡烛冲向男孩们住的阁楼。我站在狭窄的走廊上，面前有五扇门，都紧闭着。

我一道门一道门打开，直到找到我要找的房间。在晃动的烛光中，我看见三张带滑轮的床。从两张床上传来均匀响亮的鼾声，而第三张床上发出的是一个人压抑着不哭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窗户已经关上了。

“住在这个房间里的都有谁？”我问道，一点也没压低声音。

一个男生停止了打鼾。似乎是为了补偿，另一个打得更起劲儿了。而第三个男生，那个忍住哭声的，变得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我拽起最近一张床上的毯子扔到了地上。床上的人继续打着呼噜。我举着蜡烛靠近他的脸。

“奎尔德，”我喊道，“明天上午下课后留下来。”

我又掀掉了另一张床上的毯子。那个男生两眼瞪着我，没再假装睡觉了。

“你也跟他一起留下，莫利。”

脚下踩到了什么，我弯下腰，捡起一团蛇一样盘着的绳子，大部分藏在莫利的床下。

我气呼呼地把第三张床上的毯子也拿掉了。床上睡的是查理·弗兰特，他的睡衣被掀到腰部以上，嘴上系着一条手帕。

我咒骂了一句，把蜡烛放在窗台上，拎起那个孩子把他的睡衣扯平。他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解开手帕，男孩又吐出一块破布，想必是被硬塞进嘴里的。他干呕了一下，之后没吭一声就倒在床上，背对着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开始抽泣。

刚才莫利和奎尔德把他倒挂在窗户外。这两个人凭着比他大几岁就欺负他，把他的脚脖子绑在竖起的窗框上，以防他掉下去，在碎石路面上摔断了脖子。

“我明天再跟你们算账，”我只听见自己对他们说，“现在，我真恨不得每天抽你们两次，直到圣诞节。”

我在想要不要把小弗兰特跟折磨他的家伙隔离开，可是我能拿他怎么办呢，他总得睡在哪儿吧？更现实的情况是，总有一天他要面对奎尔德和莫利，而且是天天见面。惩罚他们俩是一回事，保护小弗兰特又是另一回事。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天亮才睡着。可刚睡下没一会儿铃声就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还得带着这些小野人分析奥维德的《变形记》[1]。

[1]《变形记》（Metamorphoses）是通称奥维德的古罗马诗人普布留斯·奥维第乌斯·纳索（Publius Ovidius Naso，前43-14）创作的拉丁语长诗。

9

早餐前后我一直在观察查理·弗兰特。这个男孩独自坐在教室后排，我怀疑他一直盯着书本的同一页，可能都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他那件外套现在是一团糟了，没有任何军人的气息。他的脸颊上残留着泪痕，鼻孔周围粘着血垢和黏液，袖子上也有。

早餐的时候我把昨晚的事情跟丹齐说了，这位老教员只是耸了耸肩。

“要是这孩子打算上威斯敏斯特学院的话，那里可比这儿糟一百倍。”

“但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这种事在所难免。”

“要是年长一点的学生都想对新来的学生显示权威——”

丹齐摇摇头。“这里不是公立学校，我们没有学生自治的传统。”

“要是我告诉布兰斯比先生，他至少会给他们点惩罚吧——我是指奎尔德和莫利——不至于开除那种？”

“你忘了吗，亲爱的希尔德，这所学校的真正目的不是教学。好好想想吧，它不过是台赚钱的机器，这才是布兰斯比先生大笔投资的意图，这也是你我坐在这里喝着布兰斯比先生提供的淡而无味的咖啡的原因。奎尔德和莫利可都有弟弟。”丹齐的嘴唇又扭曲起来，露出他的雅努斯式笑脸，“他们的父亲会掏学费。”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了？”

“你可以把那两个孩子打得没有力气再去折磨他们倒霉的朋友呀。在这方面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十一点，上午第二节课之后，我拿出前所未有的狠劲儿，狂抽了奎尔德和莫利两人一顿。他们当然不好过，可也没有抱怨。习俗的力量战胜了皮肉之苦。

之后我在操场上看到了查理·弗兰特。六七个学生围着他，把他的帽子扔来扔去，轰着他徒劳地追赶。帽子上的穗带已经掉了，某个坏小子把它别在了查理橄榄绿外套的后背上。

“蠢驴，”孩子们齐声哄笑，“哪里来的蠢驴？呜，呜，呜。”

午餐后，下午的课上弗兰特没在座位上，不知躲到哪里去舔自己的伤口去了。我决定向纳尔逊勋爵学习，用瞎了的那只眼睛面对不想看到的事情。[1]不过我并不打算放过奎尔德和莫利。他们的功课一向不怎么样，靠我大发慈悲才糊弄过去。我给他们俩加了抄写十页地理课本的作业，明天早上交。

下午放学的时候，男仆从布兰斯比先生住的那边过来，通知丹齐和我立刻过去见他。我们到他书房时见他在桌子后面来回踱步，脸色阴沉，神情愤怒，马甲上沾着一些鼻烟。

“有麻烦了，”他开门见山，甚至都没等我关上门，“那个可怜的孩子弗兰特。”

“他跑了？”丹齐问道。

布兰斯比先生哼了一声。

“但愿没有更糟。”丹齐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隐藏得太好了布兰斯比先生没听出来，“莫非他……自残？”

布兰斯比先生摇摇头。“应该只是跑了，很淡定，吃完了饭才走的。他走了一会儿，搭上了一辆愿意把他送到霍尔本去的马车。我听说弗兰特夫人不在家，不过仆人立刻告诉了弗兰特先生。”他挥舞着信封，像在赶苍蝇似的，“他家的车夫送来了这个。”

他又默不作声地在房间里走了个来回。我们俩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最糟糕的是，”他终于又开口了，轮流怒视着我们，“这件事让弗兰特先生操心了——他可是我们最应该想方设法取悦的人。”

“他是要把孩子带回去吗？”丹齐问道。

“万幸事情不致如此。弗兰特先生希望把儿子送回来，并要我们严厉惩罚他，让他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明白学校里的纪律和家长的要求一样严明。弗兰特先生要我派一位老师去接那孩子，并且建议这位老师当面，也就是当着弗兰特先生的面，在他家里鞭打他。他认为只有这样，那孩子才会认识到在学校纪律面前除了俯首遵从别无选择，如此宝贵的一课将对他未来的人生产生积极的影响。”布兰斯比先生把浮肿的眼睛转向了我，“希尔德，你一定会主动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的吧。的确，我心目中最好的人选也是你，你比丹齐先生年轻，因而右臂更有力量。还有一点就是，你比丹齐先生更容易调开课。”

“先生，”我张口解释，“这差事是不是——”

站在我左后方的丹齐用手指捅了捅我的后背。“这件差事的确有点不同寻常，”他瞅准时机打断了我，“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这么做的确是非常有效的。弗兰特先生表现出的父爱值得尊敬。”

布兰斯比先生点点头。“的确如此。”他瞥了我一眼，“车夫已经带着我的答复回去了。酒店的轻便马车半小时后到，你最好和丹齐先生讨论一下今晚如何让他兼顾你们俩的事务。”

“我什么时候去见弗兰特先生比较合适？”

“越快越好。他现在在拉塞尔广场。”

不一会儿，丹齐和我回到了学校这边。黑压压的一群男孩子像见了瘟神一样四下逃散。

“你听说过这么不近人情的事吗？”我终于爆发了，但还是压低嗓子防止有人偷听，“真是野蛮。”

“你是指弗兰特先生还是布兰斯比先生？”

“我——我是说弗兰特先生，他把自己的孩子推上了戏台。”

“他完全有权利这么做，不是吗？我想你不会否认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有这个权利吧？至于是亲自行使还是找人代表，就不重要了。”

“当然。哦，谢谢你及时打断我。我承认我有点过于激动了。”

“弗兰特先生和他的银行足以把这个学校买下很多次。”丹齐补充道，“也可以买下奎尔德先生和莫利先生。弗兰特先生是位上流人士，结交的都是名流。因此只要可能，布兰斯比先生一定会尽全力满足他。这点毫无疑问。”

“但这么做不公平啊。该受惩罚的是那两个施暴的孩子。”

“反抗无法改变的事实没有任何意义。另外记住，作为布兰斯比先生的代表，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惩罚。”

我们在楼梯口停下来，丹齐要去上课，我则要回房间拿帽子、手套和手杖。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就站着看着对方。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包括我自己在内，总是充满矛盾。此时此刻，在楼梯口，没说出来的话造成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然后丹齐点点头，我鞠了个躬，分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1]指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勋爵（Horatio Nelson，1758-1805），他于一七九四年在海战中失去一只眼睛。据说有一次，上级用旗语命令他撤退，结果他用那只瞎了的眼睛看望远镜，说什么也没看到，命令舰队继续攻击。

10

我要讲述这个故事里十分重要的一环了，美国人上场了。

布兰斯比先生的命令其实颇具天意，让我见证了拉塞尔广场上承前启后的一幕。一个人相信天意是因为不这样的话他的人生就只是一场随意的梦境，是莫测的随机事件，就像掷色子或者抽牌一样，结果不可预知。所以，我们就相信一下天意吧。上天这么安排，让我跟那些美国人在同一天下午来到了弗兰特家。

酒店来的那辆破旧的马车把我带到了伦敦。这辆车就像得了关节炎似的，一路嘎吱嘎吱乱响。皮座椅凹凸不平，又脏又破。车厢里的气味混杂着发霉的烟草味、汗臭和馊味。驾车的马车夫不停地咒骂马匹，连绵不绝的脏话中夹杂着响亮的马鞭声。车子一路前行，日光渐渐暗淡。到达拉塞尔广场时天空黑漆漆的，翻滚着的乌云像打翻了墨盒。

我敲门后男仆开了门，并带我到餐厅等候。因为天气，也因为时候确实晚了，房间里几乎漆黑一片。我背对着那幅肖像。下起雨了，硕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砸在马车顶上，发出如鼓点般的声响。我听到大厅里有人说话，伴随着关门的声音。

不一会儿男仆回来了。“弗兰特先生可以见你了。”他说，然后歪了歪头示意我跟他走。

他带我穿过大理石地面的大厅走向一扇门，恰好走到门口时门开了，管家走了出来。

“你去那边叫一下查尔斯少爷。”他对男仆说。

男仆走开了。管家带我走进这个小小的四方形房间，是个书房。亨利·弗兰特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笔，并没有抬头。百叶窗拉上了，壁炉上方突出的烛台和窗边一张桌子上的烛台里的蜡烛亮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烛光照亮了弗兰特的图章戒指和头发里的银丝。终于他坐直了身子，看了一遍写下的东西，抚平信纸，再把它折好。他打开书桌抽屉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短了一截，心中竟然涌起一丝快感。我暗想，至少有样东西我有而你没有。他把那张纸塞进了抽屉。

“打开壁炉左边的柜子，”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命令道，“在架子下面，右边角落里有一根手杖。”

我照做了。是一根结实的白藤手杖，装饰有银质把手和铜质尖头。

“结结实实地打十二下。”弗兰特先生说道，拿笔指了指一张凳子，“让他趴在那上面，脸冲着我。”

“先生，这根手杖太重了。”

“这样才有效果呢。你要拿出十分的力气，我想狠狠教训一下这小子。”

“是两个比他大的孩子欺负了他，”我说，“这是他逃学的原因。”

“他逃跑是因为他软弱。我还没说他是个懦夫呢，就差一点了，要是再纵容下去的话就快了。请向布兰斯比先生讲清楚，我不希望学校比我还纵容他的弱点。”这时有人敲门，他提高声音喊道，“请进。”

管家打开房门，男孩慢慢走进房间。

“先生，”他的声音很小很细，“我希望您身体健康，然后——”

“闭嘴，”弗兰特先生说，“等问你再说。”

管家站在门口等候进一步的指令。门厅那里还有男仆和黑人小听差。我还瞄到克里奇太太在楼梯上等着。

弗兰特先生也看到了儿子身后的仆人们。“干什么啊？”他厉声问，“都探头探脑的看什么？没有活儿干啦？都走开。”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仆人们就像突然被绳子拽住了一样冲过去。门铃又响了一遍，紧接着响起急切的敲门声。男仆回头看了一眼管家，管家又看了一眼弗兰特先生，后者嘴巴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男仆打开了门。

弗兰特夫人没等门开到一半就钻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女仆。弗兰特夫人脸色通红，似乎是跑过来的，宽大的斗篷紧紧地裹在胸前。她冲过大理石地面来到书房门口，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似乎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弗兰特夫人的灰色斗篷顺着肩膀滑到了地上。

“夫人，”弗兰特先生说道，站起来行了一礼，“您回来了我太高兴了。”

弗兰特夫人看着丈夫，但没说话。站在高大健壮的他身边，她看起来就像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孩。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希尔德先生，布兰斯比学校的老师。”

我鞠了个躬。她颔首致意。

弗兰特先生说：“您是从雅宝街来？我希望不是因为维文赫叔叔的病情恶化了。”

她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对——我是说不，没有恶化，他感觉好一点了。”

“这可真是个让人欣慰的好消息。夫人，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您的儿子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从学校溜了回来。现在他要为此接受惩罚，然后希尔德先生会把他带回斯托克纽因顿。”

弗兰特夫人看了我一眼，看见了我手中的白藤手杖。我看了看那个孩子，他像挂在晾衣绳上的衬衫一样抖个不停。

“我能跟您说句话吗，先生？”她说，“私下里。”

“恐怕现在不行。等希尔德先生和查尔斯走了以后我到休息室去找您行吗？”

“不行，”弗兰特夫人的声音轻得听不清，“我请求您——”

这时门铃又响了。

“真该死。”弗兰特先生说，“希尔德先生，能请你稍候片刻吗？弗雷德里克会带你到餐厅等候的。卢米斯把这个房间的门关上，然后去看看是谁敲门，记住我和夫人都不在家。”

我把手杖靠在书架上出了房间。克里奇太太退到后面，叫女仆不要作声。卢米斯打开了大门，我在他身后瞥了一眼。

天色很晚了，外面雨下得很大，广场上漆黑一片。从门口扑进来一阵雨水打在尘土上的味道，还有噼啪的雨声。朦胧的夜色更加凸显出那把占据了整个大门的巨伞。我看到伞下站着一个穿着深褐色衣服、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叫诺克，”来者用响亮、鼻音很重的声音说道，“请告诉弗兰特先生我到了。”

“弗兰特先生不在家，先生，我可以帮您转达——”

“不要胡扯，伙计。他办公室的人告诉我说他在这儿，他在等我。”

卢米斯把这个小个子男人让进了门厅。我身边的弗雷德里克倒吸了一口气，显然对于这么不得体、跟卢米斯先生正面对抗的行为非常意外。诺克后面还跟着个人，非常高大，都快高出他一倍了。他也跟着进了客厅，放起伞，抖了抖水。他转过身，把滴水的伞递给了弗雷德里克。这家伙是个黑人，不过没有小听差那么黑，还带有一些欧洲人的特点。他摘下帽子，露出剪得很短的花白头发。他黑漆漆的眼睛打量着门厅，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把我的名片给弗兰特先生。”诺克说着，解开外套在里面掏着，“等一下，我在背面写句话。”

管家甚至都没打算劝阻他。这个小个子拥有所有校长都会羡慕的天生的权威感。他从马甲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名片背后写了几笔。那个黑人就拿着帽子等着。伞上的水都滴在了地板上。弗雷德里克歪着脖子，想看看诺克写了些什么。我也凑近克里奇太太，想换个更好的角度。她瞥了我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那个瘊子。

诺克把名片交给卢米斯。“麻烦你。”然后把帽子递给了弗雷德里克。

卢米斯敲了敲书房的门进去了。门厅里没人说话。诺克背对着弗雷德里克举起手臂，让这个仆人帮自己脱下外套。黑人还是站得笔直，像根柱子似的，目光停留在克里奇太太身后的某个地方。

书房门又开了，让我意外的是弗兰特先生出来了，脸上堆着迎客的微笑。黑人的头转向弗兰特先生，脸上带着算计的表情，让我想起市场上对着牛犊或母驴估价的农夫。这一刻我还没觉得有什么——我又怎么可能察觉呢？后来我才明白这一晚在拉塞尔广场的这间门厅里发生了什么。

“尊敬的先生，”弗兰特先生张开双臂走到诺克身边，“真是荣幸。虽然我给手下留了话，但我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您是从利物浦来的，对吧？”

“是的，先生，我们午后出发的。”

“真是失敬。”弗兰特先生放开诺克的手转向身后的弗兰特夫人，“亲爱的，这位是来自美国波士顿的诺克先生，你听我多次提过他了，他跟爱伦家还有我们很多的美国朋友都很熟。先生，这位是我的夫人。”

弗兰特夫人已及时调整了脸色，屈膝行礼。“您好，先生。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了吧？”

“这是我儿子。”弗兰特先生没等诺克回答便接着介绍道，“来，查尔斯，向诺克先生行个礼。”

不说别的，真得承认这就是上流社会。他们非常清楚要在生人面前团结一致，你根本看不出来弗兰特一家有任何不愉快。弗兰特夫人摸了摸儿子的头，先是朝客人笑了一下，然后看向丈夫。我觉得唯一能看出她还恼火的地方就是她的呼吸，在我看来她胸部的起伏频率比正常人要快些。

“查尔斯正要去上学，”弗兰特先生说，“请原谅。”

诺克点了点头。“可别打扰到令公子的学业。”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带着好奇的神色，但弗兰特先生认为我不值得引荐。弗兰特夫人朝诺克灿烂地笑着，然后扶着孩子的肩膀向克里奇太太走去。

“查理和希尔德先生要走了。”弗兰特夫人轻轻说着，“记得给他们带点东西路上吃。”她又急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很轻，“他们得赶紧走了，克里奇，时间很晚了。我们耽搁希尔德先生太久了。”

克里奇夫人屈膝行礼。

弗兰特夫人转向我。“我把我的孩子交给您了，先生。真抱歉这么麻烦您。”

我鞠了一躬，意识到自己脸红了。她太漂亮了，她的美丽让最简单的话语都具有迷人的魔力。在她身边，我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遇到了棕榈树围绕的清泉。要是你不明白这点的话，就无法理解接下来的故事了。

“你怎么来的？”她问我。

“租了一辆马车来的，夫人。车就在外面。”

“告诉他们，把车转到侧门去。那里——那里比走大门快些。”

更快，也更隐秘。她抱了一下儿子。她丈夫和诺克先生正在聊旅途的麻烦之处，聊瘦骨嶙峋的马匹。我盯着她脖颈处的曲线，脑子想的是她的皮肤会多么柔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她轻轻地把查尔斯推开。“跟着希尔德先生上车吧，查理。多给我写信。”

“可是妈妈——”

“走吧，亲爱的。赶快走。”

“这边，查尔斯少爷。”克里奇太太伸手搂住这孩子瘦弱的肩膀，催他走出了门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先生，您也请往这边走吧。”

她冲诺克先生的仆人笑了笑。后者仍旧那么站着，饶有兴味地看着。

“我是克里奇太太，先生。”

“萨鲁泰逊·汉姆威尔，夫人。愿意为您效劳。”

“您到仆人休息室来歇一歇吧，把衣服晾晾干。也许您还想来点喝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理解她的问题，然后他鞠躬表示同意。一瞬间，他严肃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不知道汉姆威尔的英语怎么样。不过不管以什么语言来形容，他都是个身材极棒的家伙。啊，克里奇太太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光从她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后抓住他的胳膊，然后马上感谢他的搀扶就足以证明了。我第一次发现她身材丰满、匀称，虽然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大美人，但只要愿意，她可以笑得很迷人。

厨师出来力邀小弗兰特到位于地下室的厨房去挑选回学校路上要带的吃的。于是我就站在楼梯边，像个傻瓜似的等着。克里奇太太带着汉姆威尔去了仆人用的休息室。片刻之后她又回来了，要了一瓶马德拉白葡萄酒和一些饼干。她没太在意我，用一根手指示意正要去移马车的弗雷德里克。

“那个皮包骨头的小个子家伙在名片上写了什么？”她低声问道，“你看清了吗？”

弗雷德里克左右看了看，然后跟她一样，低声说道：“就写了两三个词，我只认出了一个，卡斯沃尔。”

“卡斯沃尔先生？”

弗雷德里克耸耸肩。“还能有谁？”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笑，“或者是弗洛拉小姐。”

“别没大没小的。”克里奇太太说，“好了，好了，你赶紧去弄马车吧。”

男仆走了，我换了一下脚，靴子吱吱地响了一下。克里奇太太匆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掉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她觉得我已经发现了怪异之处。要是弗兰特先生早就在等待诺克先生的光临的话，为什么不能单送一张名片呢？为什么卡斯沃尔这个名字成了敲门砖呢？

那个黑人小听差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别跑，尤文纳尔，”克里奇太太厉声喝道，“这不合规矩。”

“女主人让卢米斯先生把马车叫过来，”男孩喘着气说，“就是她来时坐的那辆维文赫先生家的，她说她要回雅宝街。”

弗雷德里克咧嘴笑了。“要是我的叔叔快死了，而且是个富可敌国的叔叔，我也不会想待在这儿的。”

“你今天真是太过分了，”克里奇太太说，“这里可不是你嚼舌根的地方。要想保住饭碗，最好看住你的烂舌头。”她转向我，显然是要提醒别人我的存在，“希尔德先生，很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啊，查尔斯少爷来了。”

那孩子拎着篮子从厨房里出来了，篮子上盖了块布。弗雷德里克大声说我们的马车已经在门口了。不久之后我和孩子就在赶回斯托克纽因顿的路上了。我打开篮子，查理·弗兰特一声不吭地拿起包面包卷的纸巾，哭了起来。

“用不了一年，”我说，“你就会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不会的，老师，”他还嘴道，声音里充满悲痛，“我永远也忘不了今天。”

我吃着冷鸡肉，告诉他事情会过去的，哪怕是记忆也会变淡。我一边吃一边怀疑自己说的是不是实话：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忘掉弗兰特夫人美丽的脸庞呢？

11

这段历史的另一个插曲跟小爱伦和查理·弗兰特长得很像有关，不然故事的结局就会大不一样了。他们俩相似得足以让布兰斯比先生都偶尔认错。

我从伦敦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上完课后又狠狠地打了莫利和奎尔德一顿。我打得他们鬼哭狼嚎，我一度从这种施加痛苦的过程中获得了某种悲哀的满足。查理·弗兰特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平静多了。我相信他们晚上放过他了，莫利和奎尔德不知道我还会做什么。

午饭后，我到花园转了转。天气真好，我顺着碎石小路一直走到树丛尽头。左边有一道高高的树篱，隔开了花园和学生们所在的操场。男孩们尖利含混的嘈杂声成为我思考的背景音。然后，一个尖细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似乎说话者被惹急了。

“他是你弟弟，对吧？肯定是。这么说来，他是个跟你一样的浑球？”

另一个声音又说了什么，可是我听不清。

“你们是兄弟，我就知道。”第一个声音是奎尔德的，特点是有时声调低下去时反而显得更尖利了，“一对杂种，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只是老爸不一样。”

“你去死！”一个声音叫道。我认出来是爱伦，因为生气更加突出了他的美国腔。“不许侮辱我妈妈。”

“就要，你这个叛徒、杂种。你妈妈就是个——就是个低级妓女。有人——有个认识她的人在农贸市场见过她。她就是个婊子。”

“我妈妈过世了。”爱伦低声说道。

“撒谎。莫利见过她，是吧，莫利？你是个爱撒谎的杂种。”

“我没撒谎，我爸爸妈妈都死了，爱伦先生和太太收养了我。”

奎尔德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哦，对啊，我还是中国皇帝呢，你不知道吗，美国杂种？”

“我要跟你单挑。”

“你？你这个小矮子，跟我打？”

“虽然我很想，”那个美国男孩说道，“可我应该找绅士的儿子做对手。”

一阵沉默，之后是一声扇巴掌的响动。

“我是一个绅士！”奎尔德的喊声听起来真的很痛苦，“我爸爸有自己的马车。”

“等一下，”莫利插话了，像只乌鸦一样喊道，“要是单挑的话，就得照规矩来。”莫利比奎尔德大，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爱伦，放学后，你给自己找一个后援。我是奎尔德的后援。”

“他肯定要找另一个小杂种呗。”奎尔德说，“那个被我们挂在窗户外面的家伙。那一招赫赫有名，不过这个更厉害。”

我没法插手。从远古时代起，打架就是学校里的惯例。一代代的小孩子去模仿大一点的学生。像布兰斯比这样的小学校模仿大公学，大公学又模仿拳击或是决斗之类的运动风尚。我插手夜间那次以大欺小是一回事，可是阻止布兰斯比先生都默许的打架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自己都诧异于自身情感上的软弱。我很了解男孩子们就像一群小动物，他们会像小狗一样互相撕咬。

下午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估计大一点的男生个个都在为组织这场单挑而蠢蠢欲动。我咨询了一下我的同事丹齐，不出所料，他告诉我说我不能插手。

“他们不会感谢你的，希尔德。男孩子是种很难讨好的生物，他们会认为你破坏了一件荣耀的事情。”

晚饭的时候大家还相安无事。这从奎尔德和爱伦平静的表情，还有餐桌上嗡嗡的低声议论中可以看得出来。

“估计要等到吃完饭。”丹齐说，“光线还够，布兰斯比先生会回到他家那边去。上床之前，他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把对方揍扁。”

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场单挑的最后结果，但我并不惊讶，历史上早有过杰克杀死巨人[1]的先例。奎尔德至少比爱伦高出一个头，而且要重几十斤。可是他来学校的时候摇摇晃晃的，由莫利搀着。而埃德加·爱伦只是两个眼睛被打青了，颧骨处有擦伤，嘴唇肿了一点。

我到处寻找理由来惩罚莫利和奎尔德，让他们整整一个星期每晚祷告之后还得忙着做作业。有时惩罚邪恶的人比保护无辜的人来得容易些。

慢慢地我发现，这次胜利被广泛地认为是一次光荣的战斗。丹齐告诉我，他早餐时听到两个大一点的男生谈论这次单挑：一个说那个小美国佬气势不凡，另一个回答说他出手可真凶，奎尔德肯定后悔选了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家伙。

“你看，不是没出什么问题吗，”丹齐说，“一点事都没有。”

[1]英国民间传说，讲的是农夫之子杰克为了拯救公主，勇敢地与巨人搏斗，并将后者杀死的故事。

12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太注意查理·弗兰特和那个美国男孩。当然，我能见到他们，没看到他们有进一步被欺负的迹象，或者说，没有什么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不正常的地方。不过我知道他们经常待在一起，还一起玩。有一次我听到两个男生假装认错了他们俩，不过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这表明两人的相似已经更多的是被友好地调侃，而不是嘲讽了。

这段历史中的另一个重要情节发生在十月十一日，星期一。学生们在上午十一点下课之后到吃午饭之间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他们一般会打闹、写信，或者温习功课之类的，也可以申请到旁边的村庄去散散步。

不过，到校园以外活动是有严格规定的，至少理论上如此。比如布兰斯比先生规定男孩们只能光顾特定的地方而不得涉足其他。只有年龄较长的学生允许买酒，购买时要出示布兰斯比先生的特殊许可证明。不过那些年长的学生通常都不在乎这条规定，常常在周末或者假日里喝得酩酊大醉，也没有受到惩罚。年纪稍小的学生也马上学会了。不过当我看到查理·弗兰特也试图在衣服下藏一品脱酒时还是非常诧异。

那天我到村子里去买点烟草，回来的路上路过停着出租马车的旅社院子。真的是当面撞上，弗兰特和爱伦像两个入室盗窃犯一样，鬼鬼祟祟地从我面前跑出了院子。当时我在他们左边，可是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右边，也就是学校的方向，换句话说就是可能会被发现的方向。弗兰特直接撞到了我，我盯着他衣服诡异的凸起。

“你们藏了什么？”我严厉地问道。

“没什么，老师。”查理·弗兰特答道。

“不要犯傻了。一看就是酒瓶子，把它给我。”

他只好交了出来。我拔掉瓶塞闻了一下，一股酒精加柑橘的味道。

“果汁朗姆酒，嗯？”

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果汁朗姆酒是庄园学校里高年级学生的最爱，是由朗姆酒加糖和橙汁或柠檬汁调成的一种廉价、香甜的烈酒。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可不是常见的饮品。

“谁让你们来买这种酒的？”我问。

“没有人，老师。”弗兰特涨红了脸，盯着自己的靴子说。

“好吧，爱伦，你的记性是不是要好一点？”

“没有人，老师。”

“这样的话，我只好让你们俩晚饭后等我一下了。”我把酒瓶塞进自己的大衣兜里，“再见。”

我迈开步子，晃悠着手杖，思考着会是哪一个高年级学生派他们来的。光凭见到这东西在他们身上，我就一定得打爱伦和弗兰特一顿了。他们俩跟着我走到拐角处。我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到有个人跟在他们身后。那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金属扣子的蓝色外套。

“孩子，”那人伸出一只大手抓住查理的手臂，俯身盯着他的脸说道，“到这儿来——让我看看你。”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这声音似曾相识——低沉、沙哑，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清晰可闻。他肯定看到我在前面，可是没意识到我跟孩子们有关系。

“放开我。”查理说着，试图挣扎出来。

“你会照我说的做的，孩子，因为——”

“放开他，先生。”爱伦高声叫道，他抓住查理的另一只手臂想把他拉开。

查理看到我了。“老师！希尔德先生！”

那人举起了手杖。我不知道他想打哪一个孩子，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赶紧跑了过去。

“行了，先生，放开这两个孩子。”

他放开查理，转身面对我。“你是哪个家伙？”

“我是他们的老师。”

他皱起了眉头，眼睛藏在黑乎乎的镜片后面，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该死的。”他说。

“赶紧走吧。不然我叫巡警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似乎一瞬间整个躯体变成了一团苍白的肉。“我没有恶意，先生，我发誓。可怜可怜一个老兵吧，我只想跟两位少爷要一点喝的。”

我忍住没有掏出袋子里的酒瓶来，相反，我举起了手杖。他咕哝了几句我没听清，然后缩着肩膀迅速走掉了。

查理·弗兰特用那双跟他妈妈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谢谢您，老师。”

“我建议你们赶紧回学校，以免再生事端。”我说。

他们沿着小路跑掉了。我想了一下要不要去追那个人，可是他已经不见了。于是我跟在孩子们后面慢慢往回走，脑子里搜寻着一个解释，同时又在想是不是需要一个解释。只不过是个老家伙，我对自己说，一个在旅社外面徘徊，指望着能讨口酒喝的酒鬼。他肯定是看到两个孩子揣着瓶果汁朗姆酒离开，于是跟踪他们找机会下手。

一般人肯定觉得这事再平常不过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是我却觉得哪里不对。我不是十分肯定，但我觉得我以前见过这个男人。是不是上星期在南安普顿大街爱伦家外面？虽然外套和帽子换了，可是那口音没变；声音也很耳熟，还有那副蓝色的眼镜和跟鸟窝一样乱蓬蓬的胡子。

13

我当时退缩了，没有追查下去。晚饭后，我尽可能轻地打了两个孩子一顿以维护尊严，两人之后还按照礼仪表示了感谢。爱伦脸色有点苍白，可是除了鞭子上身时咕哝了两句，没有痛苦的表情；弗兰特暗暗抽泣，我转过脸去，假装没看到他脆弱的样子。这两个人里他稍弱一点，听从埃德加·爱伦的领导。

布兰斯比先生通常会在晚祷前跟丹齐和我说几句话。我趁此机会把弗兰特和爱伦当天下午在村子里被一个醉鬼搭讪了的事跟他提了一下。我特意补充说我没有打那个人，因此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你说他纠缠小弗兰特了？”布兰斯比先生很着急（晚祷前后他从不多待，因为祷告完他马上要去吃晚饭），“哦，没有造成伤害。我很高兴你能当场解决。”

“我觉得我在城里见过这个流浪汉，先生。他自称是爱伦父亲的老朋友。”

“这些家伙就喜欢到处胡说骗人。治安官都去干什么了，怎么能让这种人在大街上骚扰好市民呢？！”

布兰斯比先生当下没再做进一步评论，此事的后续发生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二十号那天，他让我上午下课后等一下他。

“坐下，希尔德，坐下，”他带着异乎寻常的和蔼口气，拿出一撮鼻烟嗅了嗅，“我这里有一封弗兰特夫人给你的信。看来查尔斯少爷在她面前夸耀了那天你处理流浪汉的事，我想你在孩子们心中是个英雄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就是，明天是特拉法尔加战役[1]十四周年纪念，学校放半天假。”

这我当然知道，学校里人人皆知啊。布兰斯比先生本人就在这场战役中服过役，亲眼见证了特拉法尔加战役，还跟纳尔逊将军握过手呢。因此，布兰斯比先生对于皇家海军的成就是极其敬仰的。

“弗兰特夫人想让孩子回伦敦去跟她度过这半天的假日，她还邀请了爱伦。据我所知，他在斯托克纽因顿光荣地赢得了一场战斗。”

布兰斯比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无论是骨子里还是表面上他都不是个幽默的人，因此对于他的努力我只能回以一个无力的微笑。

“还有，”他接着说，“弗兰特夫人建议由你带孩子们过去。我相信你不会拒绝。”

我再次低下头，说完全没问题。

第二天午饭后，马车就在等着我们了。查理·弗兰特和埃德加·爱伦都兴高采烈的，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学校。

“到伦敦以后你要去见你爸妈吗？”我问美国男孩。

“不，老师，他们都不在家。”

“他们也不是他爸妈，老师。”查理说，局促不安而又带点激动地向我透露这个他认为我不知道的信息，“他们是他的养父母。”

我看了一眼埃德加。“真的？”

查理脸红了。“我是不是不该说？你不介意吧，埃德加？”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爱伦转向我，“是的，老师，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死了。爱伦先生和太太收养了我，一直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

“我敢肯定你值得他们这么爱你。”说完我随便指了一下车窗外，问道，“那是只麻雀还是燕子？”

这招转移话题的手法虽然很笨，却很有效。后面我们就聊起了其他事。等到拉塞尔广场时，我跟着两个孩子进了屋，想问清楚弗兰特夫人希望我什么时候来接他们回去。管家卢米斯带我和孩子们上楼进了休息室。弗兰特夫人坐在窗边，手上拿着本书。可能是因为我和爱伦在场，查理显得非常淡定，只是平静地和母亲拥抱了一下，没有飞奔过去。之后弗兰特夫人看着我，伸出手来。

“真是得谢谢您，先生，”她说，“那天要不是您在，不知道查理会怎么样。”

“您不必夸大他遇到的危险，夫人。”我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她的手温温软软的，多像握着一只鲜活的小鸟啊。

“可是一个母亲永远不会觉得孩子的危险是小事，希尔德先生。这位就是埃德加·爱伦？”

趁母亲跟爱伦握手的时候，查理大声说道：“他爷爷是个战士，妈妈，跟我爷爷一样。他们可能还对打过呢。他是美国革命军里的将军。”

弗兰特夫人好奇地看着埃德加。

“是的，夫人。其实他的朋友和邻居都叫他坡将军，可是我的养父爱伦先生告诉我他并没有将军军衔。我想他应该只是个少校。”

“他妈妈是个著名的英国演员。”查理接着说，不过我看出这些话让埃德加有点尴尬了。

“真有意思，”弗兰特夫人说，“你来自一个人才辈出的家庭啊。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阿诺德，夫人。虽然是英国人，不过她主要在美国演出，并在那里去世。”

“可怜的孩子。”她转移了话题，“干别的什么事之前先去找找厨娘吧，相信她一定为你们做了好吃的。”

孩子们很高兴不用受大人的管束了，咚咚咚地冲出了房间。于是我有生第一次跟弗兰特夫人独处一室。她从窗边走过来，在一张红木雕花的希腊式沙发上坐下，身上的衣衫窸窣作响。经过我身边时，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我突然产生了疯狂的欲望，想跪倒在她面前，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温软香甜的双腿上。

“您要喝点茶吗，希尔德先生？”她问道。

“谢谢，夫人，不用了。”我拒绝得过于果断了，赶紧撒谎来圆一下，“我还有几件事要办。您希望我什么时候来接他们？”

“我订了六点半的马车。要是您能早点儿回来，比如六点，孩子们正好吃饭，您也可以一起。”她白皙的脸上泛起一抹甜美的桃红，接下来她说得更快了，“我本打算请您共进晚餐的，可我丈夫说还是下次吧。”

我鞠躬感谢她的好意，又待了一会儿就告辞了。等休息室的门完全关上了，我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简直被自己的欲望吓坏了。

我顺着大理石楼梯下楼来到门厅。卢米斯在那里等着，看我走近，他轻轻地咳了一声。

“弗兰特先生请您走之前去见他一下。”

我跟着仆人来到门厅后面的书房。仆人敲了敲门，打开门并通报了我的名字。弗兰特先生坐在桌子后面，跟上次我见他时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这次他更热情一些。他正在读信，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希尔德先生，很高兴见到你。请坐。我不会耽搁你太久的。”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里，“我妻子说那天你帮了很大的忙。”

“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生。”弗兰特一家这么郑重其事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你。跟我说一下，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天几个大一点的男孩让弗兰特和爱伦去办点事——我觉得最好不要说得太详细——然后那个男人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接近他们，而我碰巧看到了那家伙纠缠孩子们的一幕。

“他具体做了点什么，希尔德先生？”

“他抓住了查理的手臂。”

“如果他只是个乞丐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直接要钱不就行了吗？”

“我估计他脑子发昏了，先生。他喝了酒。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动粗还是只是想引起孩子们的注意再要钱。小爱伦还试图把查理拖开呢。”

“真是个勇敢的孩子。我听说那人还拿了根手杖，对吧？”

“是的，先生。”

“他对你动粗了吗？”

“是的，先生，不过意义不大——我也有手杖，而且就算没有，我觉得对付他也没什么问题。”

“我儿子跟他妈妈说那人可比你高大。”

“没错，先生，可是我比他年轻啊。”

亨利·弗兰特转向一边开始削铅笔。“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描述一下那人的外貌吗？”

“他个子挺高的，留着一嘴乱蓬蓬的胡子。戴着一副蓝色的眼镜，穿一件带金属扣的蓝色外套和褐色的马裤。哦，还戴了三角帽和假发。”我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先生。我不是很肯定，但我觉得我以前见过他。”

“你见过这畜生，在哪里？”

“在南安普顿大街。就是我来接您儿子去学校的那天。我顺路带埃德加·爱伦到他父母那里，当时那人在附近游荡，等我离开时拦住我问那里是不是爱伦家，然后就跑掉了。”

弗兰特先生用铅笔敲了敲牙齿。“如果他感兴趣的是爱伦家的孩子，又干吗抓住我家的孩子呢？这说不通啊。”

“不，先生，这两个孩子长得有点像。而且我注意到那人看我的时候弓着身子。”

“你的意思是那人可能是个近视眼？也许是我多虑了，希尔德先生，可像我这样的人难免会得罪人的。作为一个银行家，你知道的，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高兴。况且总有些堕落的人，想要偷走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讹诈点钱。这次攻击也许不过是一次偶然，一个醉汉的突然之举，也许那人更感兴趣的是爱伦先生的孩子。可是还有第三种可能：他想对我的孩子，甚至是我，做点什么。”

“据我对他有限的观察，先生，我很怀疑他能成功实施什么计划，除非喝了点酒壮胆。”

弗兰特先生发出一声大笑。“我喜欢说话直白的人，希尔德先生。我能请你不要在我妻子面前提及此事吗？考虑到这样的事情只会让她担惊受怕。”

我鞠了一躬，说：“我会守口如瓶。”

“真是感谢，希尔德先生。”弗兰特先生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还有一件事，我个人很想见见这个家伙，问他几个问题。万一你再碰到他，能不能通知我一声？现在，我不能再占用你的半天假期了。”

他热情地跟我握手。我走在霍尔本大街上时脑子还在不停地转着，能得到有钱有势的人的平等对待真是好，我感觉自己挺体面的。

走在秋日的午后阳光里，我觉得也许自己时来运转了。有弗兰特夫妇帮忙，我有什么做不成的呢？

[1]一八〇五年十月二十一日，纳尔逊领导英国皇家海军在西班牙南部海域击败拿破仑领导的法西联合舰队。这场海战之后，英国海军获得一个世纪的海上统治地位。

14

那天下午，一起意外又改变了原定计划。当时我正走在朗埃克大街上，准备到岗特院杰姆太太那里去收她买我婶婶的旧衣服时欠的六先令。中途我停下来买了个扣眼，女裁缝帮我把扣眼缝到西服翻领上的时候，我朝她身后瞥了一眼。在大概二十五码开外，我看到了那个胡子像鸟窝一样的家伙，我非常确定。

他似乎认出我来了，转身躲进一家店的门廊里。我扔给女裁缝一便士便赶紧追了过去。他从门廊里冲了出来，踉踉跄跄地钻进一条通往考文特花园的小巷子里。

我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有一股力量在推动我——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弗兰特先生想进一步了解这个人，而我很高兴能有机会帮到他。不过另一方面原因可能更重要：我追这个男人不是因为想抓住他，而是他跑了，就像追着绳子的猫一样。

市场这时候差不多要关门了，我们在人群和蔬菜堆中挤来挤去。周围嘈杂极了——车轮的轰鸣声、踏在卵石路面上的马蹄声、六七个手摇风琴师各自演奏着不同的曲调、人们买卖东西时的喊叫声。

虽然上了年纪、体形高大且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我的追踪对象却异常敏捷。我们在市场里七弯八拐，他曾试图躲在一个卖橘子的摊子下。我发现了他，可他也看到我了，于是又接着跑。他像个猎人一样跃过一辆装满椰子的独轮车，转过教堂，拐进了亨丽埃塔大街街口。

不巧的是地上堆了一堆烂白菜叶子，他不幸中招，一脚踩在上面滑倒了。虽然他试图迅速爬起来，可是他的脚脖子不太听使唤，结果又倒下了，只好破口大骂。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扶好眼镜抬头看着我，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恶意，先生。”他气喘吁吁，声音粗哑，“老天在上，我没有恶意。”

“那你为什么跑？”

“我害怕，先生。我还以为你要叫巡警来抓我。”

“那你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他突然打住了，“那不重要。”他突然换了种语调，接下来说出的话很有节奏，肯定重复过很多遍，“我向您保证，先生，作为绅士之间的保证，我像这日光一样清白。确实有阵子我干了些烂事，可那不是我的错，只是选了坏的同伴，也许是被什么鬼给缠住了，对那个伙计言听计从。可是——”

“够了，先生，”我打断他说，“你干吗要跟踪我？”

“一个父亲的爱，”他双手捶着胸说，“是不可以被剥夺的。这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属于一个古老、杰出的爱尔兰家族的一员。”

他跪在排水沟里，引来一群路人围着看热闹。

“肮脏的废物，”一个好事鬼叫道，“他的脑子被干了吧。”

“如果你问，什么是我最大的损失？”他继续说着，“是失去了遗产？是被迫背井离乡？是得知我的名声被一个甚至不配给我擦鞋的贱人玷污？是因为遭人嫉妒导致事业上的失意，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还是我心爱的妻子的离世？不，先生，尽管这些都很糟糕，可都不是对我最大的打击。”他抬起头仰望天空，“苍天做证，什么痛苦都比不上失去我的小天使、我亲爱的孩子啊。我有两个乖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随着老天的旨意来到我身边，是我生活的快乐源泉，也是年老后的依靠。天哪，他们就这么被夺走了。”

他停下来，用大衣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出戏我一个子儿都不愿掏。”又有一名观众开口了，“我他妈的一个子儿都不给。半个子儿都不给。”

“你这个可恶的流氓！”男人吼了起来，朝那个男孩挥了挥拳头，然后又抬头仰望天空，“为什么啊，老天？”他追问道，“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毫无人情的畜生面前坦露心事啊？”

“你骂谁呢？”又一个声音问道。

“这位先生有点不舒服。”我大声说道。

“不，他没事。他这是醉了。”

“也许他的脑子出了点问题。”我只好承认，并帮着我的俘虏站起来。

这个大个子竟然哭起来了。“这个小伙子说得太对了，先生。”他说着，身子重重地靠在我身上，我几乎扶不住他。“我不否认我痛心的时候偶尔会用白兰地抚慰一下自己。”然后他把嘴凑到我耳边，“真的，既然你提到了，来杯温暖的东西最能抵御这秋日的凉意了，我都快被冻僵了。”

我带着嘟嘟囔囔的他一路走过亨丽埃塔街，人群因为没热闹可看而渐渐散去。到了贝德福德街，他带着我进了一家小酒馆，我们俩在一个角落相对坐下。我的客人衷心地感谢我的慷慨，要了白兰地加水。我要了黑啤酒。等女招待把酒端过来，他举起杯子对我说：“祝您健康，先生。”接着他喝了一大口，然后狐疑地看着我，“您不喝酒吗？”

“我在想要不要找警察抓你，把你送上法庭。”我说，“要是你不告诉我为什么对我和斯托克纽因顿的那两个男孩子感兴趣的话，恐怕我只能这么做了。”

“啊，尊敬的先生。”他张开双手。此时他平静多了，也非常放松，悦耳的声音跟他邋遢的模样很不相称，“我已经解释过了。也许我说的话被那群恶棍打断了。”

“我没听明白。”

“那孩子，我是说，”他不耐烦地重复道，“那孩子是我儿子。”

15

我六点多才回到拉塞尔广场，也没去收杰姆太太欠我的六先令。而且非常感谢坡先生，我不仅花了钱，还搞得有点头疼。之前见过的仆人弗雷德里克为我开了门，我急切地问他男主人是否有空。没过多久弗兰特先生走下楼来，他非常热情地问候了我，把我领进了书房。

他热切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上猜出我的来意。“你有那个攻击查理的人的消息啦？”

“是的，先生。离开您家之后我去了莱斯特广场，看起来他一直在您家附近徘徊，他跟踪了我。”

弗兰特先生蜡黄的脸上因激动而有了点颜色。“他为什么要跟踪你？难道他感兴趣的人是你？”

“我想不是的。我是碰巧发现他在跟踪我的。他马上就跑，我便拔腿追赶。”

弗兰特先生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示意我简短点。

“总之我抓住他了，然后带他去喝了一杯。他自称是爱尔兰裔美国人，落难了。他名叫坡，大卫·坡。他的家人都认为他死掉了。”

“那他想从你和孩子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的目标是埃德加·爱伦，先生，他指望我能带着他去见这孩子。他声称爱伦夫妇只是养父母——顺便说一句，这个我倒也听那孩子自己说过——而事实上埃德加是他的儿子。他告诉我他迫不得已离开了在纽约的妻子儿女，而他妻子不久之后就在弗吉尼亚的里士满去世了，抛下了三个孩子。”

“就算他说的是真话，那他想从他的儿子这里得到什么呢？钱吗？”

“很有可能。虽然看起来他不像是会为了私利做这些事。”

弗兰特先生发出一声大笑。“你不会是想说他突然父爱发作，想要承担责任了吧？”

“不。不过促使人们做出某种行为的原因有时不止一个。也许他是好奇，但也有可能还有一丝柔情藏在他心里。他告诉我说他只想见见孩子，听听他的声音。”

弗兰特先生点点头。“希尔德先生，我要再次感谢你。他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他拒绝给我准确的地址，只说住在圣贾尔斯教堂附近。您也知道，那里有一堆迷宫般的巷子和小广场，他觉得就算告诉我住址我也未必能找到。不过他说我可以在那里的一家名叫喷泉的小酒馆找到他，他在那边做事。”

“他还有工作？”

“他是个街头画家。”

弗兰特先生耸耸肩。“不用说，挣来的钱都用来买杜松子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说：“现在你已经帮了我两个忙了，希尔德先生，我能再请你帮第三个忙吗？”

我鞠躬表示同意。

“如果你能谨慎处理这件事，我将不胜感激。整体来说，这是件很微妙的事。不是对你我，而是对于其他人。我跟爱伦先生有很多生意上的来往，我知道他很喜欢这个孩子，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养。要是这孩子的生父突然冒出来，一定会吓到他。而且，我知道爱伦夫人的身体很弱，这样的打击会要了她的命的。”

“您觉得坡先生有可能是个骗子吗？”

“有这个可能。一个美国无赖，知道爱伦先生很有钱，而且喜欢这孩子，对他很好。我们还得为布兰斯比先生考虑，对吧？要是这件事公开了，让大家知道孩子们在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上学时遭到一个来自圣贾尔斯的爱尔兰恶棍的骚扰的话，我想这不会对学校有什么好处的。学校跟银行一样，希尔德先生，机构和客户之间必须相互信任，在这件事上就是学校和付学费的父母之间要相互信任。这种事要是走漏了风声，谣言一起，很快就会尽人皆知，而且会被不断夸大。”

“那该怎么办呢，先生？”弗兰特先生无疑是在暗示我，我也听懂了。我的自身利益与学校休戚相关，而要是布兰斯比先生的利益受损的话，学校也会受到影响。

“我还考虑到小埃德加是我孩子的朋友。”弗兰特先生接着说，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而是在阐述自己的思考过程，“所以，从全局考虑，我觉得我们应该鼓励这个自称为坡先生的家伙——嗯，放弃他作为父亲的职责。当然，我不会让他吃亏的。”他突然朝我潇洒地一笑，“布兰斯比先生看人真是有眼光。希尔德先生，任何时候你要是厌倦了教学工作，请一定告诉我。总有职位留给你这样谨慎又能干的年轻人。”

二十分钟后，我和孩子们叮叮当当地离开了拉塞尔广场上的这栋豪华的大宅子。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聊着他们刚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我坐在马车角落，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皮质坐垫的触感和一股淡淡的弗兰特夫人身上的香水味。我必须承认，今天的事让我对亨利·弗兰特的印象大为改观了。以前我觉得他傲慢，不近人情。现在我知道他也有友善亲切的一面。我愉快地沉浸在幻想中，想象着弗兰特先生利用他的关系为我在白厅谋得了一份报酬优渥的闲职，或是把我介绍进维文赫银行当他的秘书。我对自己说，奇迹天天有，为什么就不能落在我身上呢？

16

出于天真的本性，我认为我婶婶的律师劳斯尔先生也突然喜欢我了。邀请我去他家吃晚餐就是明显的证据。

他写信说还有一份跟我婶婶财产相关的文件需要我签署。另外，他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我该如何更好地处置那笔不大不小的存款，要是我乐意听一听的话，他愿意给我一点建议。劳斯尔夫人欢迎我在任何一个周六的晚上去他家共进晚餐，日子由我来选，除非我更想去林肯律师协会的办公室找他。当然，劳斯尔先生知道现在我不那么自由，可是他相信我的雇主一定会理解，我婶婶的遗产交割最好能尽快完成。

劳斯尔先生住在西奥博尔兹大道附近的诺辛顿街。每个星期六，劳斯尔先生会上午去林肯律师协会办公，下午五点回家吃晚饭。我到达时，劳斯尔太太稍微出来露了个脸，脸颊绯红，用围裙擦着手上的面粉。她是个丰满的女人，比劳斯尔先生小多了，问候过我之后她就回到厨房忙活去了。

劳斯尔先生似乎忘记了我此行的本来目的，他叫来了原本跟妈妈在一起的孩子们。总共四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九岁。然后他大口喘着粗气，领我们上了二楼的客厅。我一直竭尽全力跟大一点的男孩和女孩玩纸牌游戏之类的逗他们开心。

晚餐是在房子临街的客厅里进行的。劳斯尔太太很焦虑，不过随着一道道菜顺利端上来，没出什么差错，她显得高兴一些了。等吃完一大块牛油布丁，大家都撑得懒洋洋的了，劳斯尔太太就把桌布撤了，只留下葡萄酒。在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的时候，她丈夫往后靠在椅子上，自认为我没看见，掐了她的大腿一把。她尖叫着“哎呀！劳斯尔先生！”一把打掉他的手，跑出了房间。

劳斯尔先生笑吟吟地看着我。“男人天生就是得结婚的，希尔德先生。结婚的好处是无法估量的。干杯，先生！干杯！让我们为许门[1]干杯！”

这只是干杯的开始，不一会儿我们就喝光了两瓶波特酒，劳斯尔先生躺在椅子里，手里端着杯子，衣服扯松了，正试图回忆起他年轻时唱的一首感伤的民谣的歌词。他看起来和蔼可亲，只是那双小小的蓝眼睛盯着我时的方式总是让我很不舒服，让我觉得也许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醉。不过我马上就抛开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他骗我的理由。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终于放下音乐，以我所未预料到的口才滔滔不绝地聊起了钱。他对与钱相关的理论十分感兴趣，尤其痴迷于它不受外力左右、与理论上所代表的货物或者服务完全没有关系、可自主增值或减少的能力。不过这一话题倒是给我机会提起这次受邀来吃饭的本意。

“先生，您在信里说，您可以就如何处理我婶婶的那笔钱给我一点建议？”

“嗯？哦，对。”他靠在椅背上，非常严肃地看着我，“我若是你，会尽量避免风险。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提到过，你那受人尊敬的雇主向你推荐了维文赫银行。”

“是的，先生。”

“我猜他跟那边有点私人关系什么的？”

“我们学校有个学生的父亲是亨利·弗兰特，那家银行的合伙人之一。”

劳斯尔先生拿起沾满肉汁的餐巾擦了一下挂着汗的发红的脑门。“据我所知，弗兰特先生是合伙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位，不过最近在商务上处于主导地位了。”

“我听说维文赫先生身体不大好。”

“我记得你说起过这事。大家都知道他快死了，伦敦城里都在传他最多再撑几个星期。”

我想起了索菲娅·弗兰特。“我深感遗憾，先生。”

“维文赫年轻的时候世道可不是这样子的。他父亲创立了这家银行。城里人，当然都想尽量避开伦敦西区人的账户[2]，我总说，越往西走，获利越多，但风险也越高。不过他很幸运，遇到了卡斯沃尔。私人公司要是没有资本可什么也干不了。”他直直地看着我，“斯蒂芬·卡斯沃尔也许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但是无法否认他有资本在手上，还很精明。十八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他卖掉了几个甘蔗种植园，卖得很早，要了个好价钱。当时很多人说他疯了，可是他看得清风向。那些该死的废除主义者，嗯？一旦废除了某个产业，相关企业完蛋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企业垮了，相当于整个西印度群岛的经济基础毁了。卡斯沃尔走在了时代的前头，这就是银行业的魅力：你需要的只是资本，不用担心土地或是别的固定资产。他们不可能把钱废了，谢天谢地。不过我可不敢到他们那儿去冒险。”他把波特酒往我面前推，“我说到哪儿啦？”

“您正在说明卡斯沃尔先生是如何成为维文赫银行的合伙人的，先生。他为银行的营运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吗？”

“他把绝大部分事务交给维文赫先生去管，至少在伦敦城里的人看来如此。可是幕后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卡斯沃尔在美国有很多朋友，尤其在南部诸州，他们在那里有很多生意。还有，尽管最近打仗了，可他们在加拿大的生意也很好。”劳斯尔先生当然是指大不列颠和美利坚之间毫无必要也没有结果的那场战争，而不是指跟法国的战争。

我说：“这么说，他们从每个人的碗里都分到了一杯羹？”

“分散风险，嗯，增加利润。正是卡斯沃尔找来了年轻的弗兰特，不过他也不年轻了。你见过他？”

“是的，先生，我帮过他一个小忙，他非常和蔼。很绅士，毫无疑问。”

“这家人倒霉过，这才逼得他涉足商业。至于说他和蔼嘛，我听说的可不一样。弗兰特很有能力，这点我不怀疑。可问题是——你的杯子，先生，你的杯子空了。”

劳斯尔先生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把我的杯子倒满——满得都溢出来了。这一下打乱了他说话的头绪。他喝了口酒，皱着眉头盯着亮铮铮的桃花心木桌子看。

“卡斯沃尔先生结婚了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结婚？目前没有。我想他曾有过一个妻子，但死了。不过……”他压低声音靠近我，“他可不是孤身一人。斯蒂芬·卡斯沃尔在某些方面是有点名声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他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像是在强调他的观点，“他是乔治·维文赫的亲戚。你知道他们是表亲吗？”

我摇摇头。

“斯蒂芬·卡斯沃尔的母亲是乔治的父亲的姐姐，所以他们是表亲。”他笑了起来，再次用那块餐巾擦了一下额头，“年轻的弗兰特是个双面人物。他是作为卡斯沃尔的人进银行的，却娶了索菲娅·马普尔、老维文赫的外甥女。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跟两位合伙人都拉上关系了。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都这么说。可我看只有单恋罢了。亨利少爷觉得他才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是戴着皇冠的王子。盘算还没到手的鸡蛋可不会带来好运，对吧？”

劳斯尔先生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费力地打开门，大吼一声叫仆人再拿一瓶酒来。

“出什么问题了吗？跟卡斯沃尔先生有关？”

“原因有一大堆。先是卡斯沃尔决定撤回资本。他在乡下定居了，有了地位，不想再跟银行有什么关系了。维文赫就需要找现金以备不时之需，那可是个大数目。然后，近几年维文赫的身体又不行了，他把越来越多的日常运营事务交给亨利·弗兰特打理。可是城里人并不太信赖弗兰特，不仅因为他作为一个绅士却跑去做生意，还有传言说他喜欢赌博，跟他爸爸一样。他们家就是这么败下来的。”

女佣又拿来了一瓶酒。打开之后，劳斯尔先生又把我们的杯子都倒满，然后喝了一大口。

“你看，这就是个信任的问题。所有的生意全得靠它，银行就更不用说了。要是得不到客户的尊重，你马上就得关门大吉。现在，我的孩子，回到你的事情上来，要是你想安全保存好自己的钱的话，统一基金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劳斯尔先生眼睛发亮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一字一顿且字正腔圆地说，“你不会发财，但也绝对不会破产。”

说完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他的嘴巴开合了几下，但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像被砍倒的木桩似的低下头，虽然衣服凌乱却颇具威严。他的头撞在桌子上，打翻了杯子，接着鼾声大作。

[1]许门（Hymen）是希腊神话中掌管婚姻的神。

[2]伦敦西区发展于十九世纪，在此之前这里聚集了大量贫穷的企业，但如今这里已是世界知名的文化中心。

17

过去了几个星期，天气越来越凉，查理·弗兰特和埃德加·爱伦之间的友谊越发深厚了。正如很多男孩子在学校里的友情那样，他们在一起，某种程度上是结成了一种防御联盟，联合对付这个充满奎尔德和莫利之流的世界。两人虽然长得很像，脾气可大相径庭。美国男孩是个骄傲的家伙，受不了任何侮辱，简直一点就着。查理·弗兰特比较温和，而且口袋里有钱。要是冒犯了他们中的谁，你就会尝到埃德加·爱伦的怒火，非常可怕。不过，要是让他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人都高兴了，查理·弗兰特会马上带你去蛋糕店犒赏一下。

至于我自己，我觉得学校生活就像一件旧外套，已经穿得很舒服了。只是我的生活还有一点不完整，我觉得是因为做太多白日梦了。现在我要是不高兴了，想的不再是芳妮，那个让我魂牵梦萦了好几年的女孩。如今我常常想到的是卡斯沃尔小姐和她的表亲弗兰特夫人。白日梦比真实生活好的地方就是：你用不着保持忠贞。

没有一点要遇到麻烦的迹象，一天晚上，布兰斯比先生把丹齐和我叫到了他的房间。

“刚刚弗兰特夫人跟我讲了一件烦人的事，先生们。”他说，“她写信说她儿子和小爱伦在村子里又遭到了那个人的骚扰。那家伙真是个厚颜无耻的乞丐。”

“孩子们什么都没对我们说，先生。”丹齐说。

布兰斯比先生摇摇头。“他没有逗留，也没造成什么不愉快。嗯，听起来他仅仅是走到他们面前，给了他们每人半英镑，叫他们好好念书，然后就走掉了。”

“真奇怪，”丹齐说，“我可不觉得他是那种能随时拿出半英镑的人。”

“是这样的。”布兰斯比先生摆弄着他的鼻烟盒，“我问过弗兰特和爱伦了。弗兰特在信里跟他妈妈讲了这件事。除了信里提到的，他们没什么可补充的，只是强调那人的举止比上一次要和善得多。爱伦表示那人的穿着也体面多了。”

“这么说我们可以判定他现在状态好多啦？”

“是的。不过弗兰特夫人还是有点恼火，这也可以理解。她可不喜欢这个学校的学生，尤其是她儿子，随便被陌生人摆布。我建议学生们若在村子里与任何奇怪的陌生人有接触，都必须报告。还有，丹齐先生，我希望你向旅社老板和那些生意人告知一下这件事的危险性。你和希尔德先生可以向他们描述一下这个人的相貌。”

“你觉得他还会再来，先生？”

“这不是我怎么觉得的问题，丹齐先生，是要努力消除弗兰特夫人的担心。”

丹齐低头表示歉意。

我本可以揭露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不过那是我不该说的秘密，而且我觉得这样对埃德加·爱伦不好。这对父子之间的鸿沟太大，不可能轻易弥合，尤其是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还以为他已经死在美国了。要是他知道那个倒在门口叫大卫·坡的贫穷醉鬼就是他父亲，肯定吓呆了。

我问：“你觉得他还敢再来吗，先生？”

“在我看来，他不会。他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至少在这一点上，布兰斯比先生完全说对了。

18

这段日子乔治·维文赫一直躺在位于阿尔比马尔大街的豪宅里。这位老人家在今生和来世之间犹豫徘徊着。不过到了十一月，情况变得更糟了，他的临终之日显然不远了。我又一次被召到了布兰斯比先生那里，这次没有丹齐。

“我又收到了弗兰特夫人的一封信。”他有些恼火地说，“你知道她叔叔，维文赫先生一直病得很重吧？”

“知道，先生。”

“他的医疗护理认为他日子不多了，他想要跟自己的外甥孙告个别。弗兰特夫人希望你把她儿子送到维文赫先生府上，她和家人们都在那儿等着呢。她还要求孩子待在那里的几天里你也陪着。”

我承认听到能跟索菲娅·弗兰特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几天时心怦怦跳。“可这样会给学校带来不便吧，先生？她不能派个仆人来接孩子吗？”

布兰斯比先生摊开双手。“维文赫先生家里现在乱作一团，弗兰特夫人和那孩子的老保姆都围着维文赫先生转呢。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过去以后被忽略，或者感到无聊。”他捏起一撮鼻烟吸了进去，“至于学校的难处嘛，若你愿意陪她儿子，弗兰特夫人会为这项特别服务支付一笔可观的费用，算能稍稍缓解麻烦吧。应该只需要一两天。”

一时间，一股狂野的希望简直要从我的身体里冲出来：有没有可能是弗兰特夫人自己想请我去，而不是为了儿子呢？这种念头只要一出来就足以证明我的愚蠢了。

“你今天下午就动身。”布兰斯比先生说，“虽然我很不情愿。孩子早晚要学会独立。”

查理·弗兰特听到我要带他去舅公维文赫家，并得知了原因时突然老了很多。皮肤皱着，面无血色。我看到了这孩子将来老了的样子。

“爱伦能跟我一起去吗，先生？”他问道。

“不，恐怕不行。而且你还得带着课本。”

那天晚些时候我们驱车进城。一路上查理无视了我所有打破僵局的努力，这让我想起那次他受辱之后带他回学校的情景。虽然时间是中午，可天气阴冷、潮湿，天色发灰，让人觉得像到了傍晚。从嘈杂喧闹、车水马龙的皮卡迪利大街转到阿尔比马尔大街后，我马上感到了宁静。街上铺了稻草，消除了车轮的声音，街头手风琴师、乞丐和小贩们也都收了足够的钱，去别处了。

维文赫先生住在临近大街北头的一栋坚固的大房子里。仆人在门厅里接过了我们的帽子和外套，门右边的一个房间里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什么。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弗洛拉·卡斯沃尔朝我们跑了过来，她的双脚在石头楼梯上跳跃着。查理躲开了她的拥抱，她便弯下腰来亲了他一下。然后她冲我笑了一下，伸出了手。

“希尔德先生，对吧？我们在拉塞尔广场我姐夫的房子前见过一面。”

我回答说那次见面我记得很清楚，这是实话。她说她来带查理到他妈妈那里。我问了一下维文赫先生的情况。

“我觉得他快了……”她低声说，“最近这几个月他可遭罪了，所以说不定对他来说是个解脱。”她的目光落在了查理身上，“没什么可难过的。或者可以这么说，至少对外人来说没有。”她突然脸红了，“天哪，我爸爸总说我管不住自己的嘴，真是没说错。我的意思是，维文赫先生现在看上去非常疲劳，需要休息。就这些了。”

我朝她笑了笑，低下了头。这样其实挺好的，去见一个垂死的人总是不好受，尤其对孩子来说。从关着门的房间里传出的男人的声音更大了。

“哦，天哪，”卡斯沃尔小姐说，“爸爸和弗兰特先生在里面。”她咬了咬嘴唇，“我一直在这里帮弗兰特夫人照顾病人，爸爸每天至少来一次，看看我们怎么样。现在，我必须带查理去找他妈妈和克里奇太太，否则她们会担心我们跑哪儿去了。”她转头对仆人说，“你能带希尔德先生上楼去他的房间吗？他和查尔斯少爷需要一个房间休息。弗兰特夫人安排了吗？”

“管家已经把旧教室里的火生好了。希尔德先生的房间在教室隔壁。”

我们往楼上走，卡斯沃尔小姐带着查理，我看着她的背影，盯着她棉布长裙下摇摆着的屁股。我发现男仆也在盯着看，于是赶紧转头看向别处。我们男人的心都一样：害怕死亡，健壮时就渴望性交。

到楼上后，男仆先带我去了一间屋檐下的卧室，接着来到隔壁那个狭长的教室。两个房间的壁炉里都生着火，这可是我没享受过的奢华。仆人很礼貌地问我要不要喝点东西，我就要了杯茶。他鞠躬退了出去，剩下我一个人坐在火边暖手。

不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敲门。我回头看，以为是查理或者那个仆人，结果却是弗兰特夫人走了进来。我赶紧站了起来，意外之下非常笨拙地行了个礼。

“请坐下吧，希尔德先生。谢谢你带查理回来。这里还行吧？”

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双手贴在身体两侧，仿佛因为疾跑上楼梯而岔了气似的。我说安排得很好，然后问维文赫先生怎么样了。

“恐怕为时不多了。”

“查理见过他了吗？”

“没有……叔叔睡着了。克里奇太太带着查理到楼下吃东西去了。”她露出一丝微笑，但转瞬即逝，“她总是一看见查理就觉得必须得喂他点儿吃的。等下他就会到你这儿来。哦，你要是想喝点什么，拉这根绳子就行了。晚饭的话，我觉得你和查理叫他们送上来更方便些。”

她走到带围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一直延伸至临街矮墙边的水沟。她今天穿的衣服是丁香色配灰色的，是为了等到叔叔死后要穿黑色的过渡。一缕头发从她的帽子里滑下来，她用手指把它撩回去。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迷人、优雅。

她转身面对我，看着屋顶发出啧啧的声音，似乎不耐烦了。“你肯定需要灯光，”她近乎恼火地说道，拽了拽铃绳，“天渐渐暗了。我真受不了黑暗。”

等待仆人上来的时候，她问了问我查理在学校的表现。我尽量往好里说，说查理比以前要快活多了。是的，他不是很勤奋，但作业什么的基本都能完成。是的，他偶尔也会被老师打，但学校里没有不被打的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说他的胃口如何，我很少去看孩子用餐，所以无法提供准确的信息，不过我在村里的面包店见过他好几次。最后她还问到他的排便情况，我真的是没有一点概念。

弗兰特夫人脸红了，要我体谅作为母亲对孩子的关爱。

过了一会儿，男仆送来了我的茶和灯。当屋里黑暗的角落都被照亮时，我跟弗兰特夫人之间的暧昧也一下子消除了。不过她又逗留了一会儿。我问她希望我们这两天怎么安排。她回答说可以上午上课，下午散散步，傍晚时再温习一会儿就行了。

“当然，可能会被打断。”她转动着手指上的婚戒，“没人能预料事情的发展。希尔德先生，我不能——”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便停了下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之后，克里奇太太和查理走了进来。

“我见过他了，”查理说，“一开始我以为他死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可后来我听到他喘气的声音了。”

“他醒着吗？”

“没有，夫人。”克里奇太太说，“药剂师给维文赫先生服了药，他睡得很香。”

弗兰特夫人站了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发。“那你今天下午就放假吧。”

“妈妈，我要去看马车。”

“没问题。不过不要待太久，你舅公醒来时可能会想见你。”

于是我又一个人待在这个狭长的小房间里了。我喝着茶，看了一个多小时书。然后我有点烦躁，决定出去买烟抽。

我走前面的楼梯下楼，正当我快要下到大理石地面的门厅时，一扇门开了，一位老人走了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健壮。浓密的黑发中夹杂着银丝，一张肉肉的脸上长着个鹰钩大鼻子。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系了条颜色鲜艳却皱巴巴的围巾。

“哈！”他看见了我，叫道，“你是谁？”

“我叫希尔德，先生。”

“哪个希尔德？”

“我把查尔斯公子从学校送过来。我是那里的助教。”

“查理的私人教师，嗯？”他的声音很浑厚，仿佛是从胸腔里翻滚着冒出来的，“穿着件黑衣服，我还以为你是可恶的牧师呢。”

我笑着鞠了个躬，把这番话当作好话。

这时亨利·弗兰特优雅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希尔德先生，”他招呼道，“下午好。”

我又鞠了一躬。“愿意为您效劳，先生。”

“真不知道你和索菲[1]是怎么想的，还给孩子找了个家庭教师，”老人说，“我敢打赌，他在学校已经学得够多的了。读太多书了，我们养出了他妈的一代懦夫。”

“先生，您对于如何培养下一代的观点总是那么发人深省。”弗兰特先生评论道。

卡斯沃尔先生扶着楼梯扶手的底柱，回头看了看我们两人，放了个屁。真奇怪，这个孱弱的老家伙有一种力量，让人感觉自己变渺小了。连亨利·弗兰特在他面前都收敛了许多。老人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上了楼，犹如风中的小树。弗兰特朝我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大厅，进了另一个房间。我扣上外套，戴上帽子手套，走进了十一月的冷风中。

阿尔比马尔大街安静、阴沉，仿佛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海运煤刺激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我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宅子。有那么一瞬间，我瞥到二楼某间休息室的窗户边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但看不太清。有人站在那儿——无聊地盯着大街上看，还是在看我？——但没等我确定，那张脸就不见了。

我加快脚步朝有灯光和嘈杂声的地方走去。查理说他想去看马车，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在我漫长的康复期内，和婶婶住在一起的时候，我有时会走到皮卡迪利大街，看着那些快马车进出白马酒窖。伦敦城里一半的小男孩，无论年纪大小和家庭状况，都对那里趋之如鹜。

我快步走上皮卡迪利大街，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左躲右闪，朝一家烟草店走去。店里客满为患，足足花了一刻钟我才带着一包香烟出来了。

我前方不远处有一对情侣，手挽着手一起抵御寒冷。男的举起手杖叫住了一辆出租马车，扶着女的上了车。我觉得他的手摸到了女人的胸脯，但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女人转过头来，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愉快地拍了一下男人的脸作为责备。这女人是克里奇太太，而被她轻轻打脸的人有着眼熟的深色面孔。

“去布鲁尔大街。”萨鲁泰逊·汉姆威尔说道，然后也上了马车。

当然，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至少当时我没觉得奇怪。一个白人女性和一个身材很棒的黑人男子手挽着手，这场景并不罕见。人们都说黑人绅士在取悦女性方面很有一套，是别的种族的男人都比不上的。不过我得承认，我还是有点震惊和意外。克里奇太太看上去那么严肃，那么拘谨，而且年纪不小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心里问道，天哪，她得有四十岁了吧。可她低头看着汉姆威尔时明媚的神情，就像一个初次参加社交舞会的女孩。

我盯着那辆出租马车，想着他们俩去布鲁尔大街干什么，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嫉妒。就在这时，有人碰了碰我的袖子。我回头看，心想应该是查理。

“我一直说克里奇太太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弗洛拉·卡斯沃尔说道，“我记得我表姐派她到拉塞尔广场去办事的。”

我脱帽鞠躬致意。看到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侍女在几步开外徘徊，目光谨慎地四处张望。

“希尔德先生，在这样一个沉闷的下午，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呢？”卡斯沃尔小姐问道。

“白马酒窖。”买烟听起来可不够文雅，“我想查理也在那儿。”

“你是要去找他吗？”

“其实也不是。我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看着那些马车来来往往很惬意，对吧？喧嚣又激动人心，想想看，只要买张票，就可以爬上去到任何地方，世界的任何地方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多数人可能都会这么想。我真恨这个地方。”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弗洛拉·卡斯沃尔这样的女孩怎么会讨厌能够满足她所有异想天开的念头的地方呢？我说：“鉴于此，我希望你不用在这里待太久。”

“那就要看可怜的维文赫先生了。不过我不是讨厌在城里——实际上正好相反——而是讨厌阿尔比马尔大街给人的阴沉感，以及要见一些必须去见的人。”她冲我笑了笑，显然已忘掉了刚才的怨气，“我在想……既然你有空，我能请你陪我一会儿吗？这样我就可以让女仆先回家了，可怜的孩子还有一堆针线活儿要做呢。我要去办一两件事，不会耽搁太久的。”

就算我想拒绝也说不出口。卡斯沃尔小姐挽起我的手，我们便冲出人群，朝圣詹姆斯大街走去。在蓓尔美尔街，她先在“佩恩和福斯”书店翻了几分钟最新出版的小说，然后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哈丁·豪威尔百货公司。那里的人可喜欢她了。她买了一副手套，仔细研究了几款新到的比利时蕾丝花边，询问了一下定制的帽子的进度。她甚至还问我某个颜色跟她的眼睛搭不搭，然后很可爱地否定了我的意见。她真是生气勃勃，跟她在一起待得越久我就越喜欢她，也更加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偶遇的了。

回皮卡迪利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她踩在泥地上打了个滑，要不是我在她肯定摔倒了。那一刻她抓紧了我的手臂，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终于我们还是回到了阿尔比马尔大街，她把手从我的臂弯里抽了出去，我们俩并排走着，没有任何接触。越靠近维文赫先生的府邸，她就走得越慢，尽管天气很冷，而且开始下雨了。

“你见过我父亲了？”

“是的……就在我出来之前。”

“我敢打赌你一定觉得他很粗鲁吧。”她说，“请不要回答。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他的举止而感到受了冒犯。他天生脾气暴躁，痛风更加重了这个毛病。”

“卡斯沃尔小姐，请不要为此苦恼。”

“他其实有时候也挺和善的。”

“我会尽量适应的。”

她突然认真地盯着我，同时停下了脚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应该这么说，我想在你从别人那里得知以前由我自己告诉你。我——”

“老师！弗洛拉表姐！等等！”

我们扭头往皮卡迪利大街看。查理正朝我们跑来。他的脸颊因为寒冷和运动而涨得通红。他的外套一侧沾满了泥巴，等他跑近了，我的鼻子告诉我那不是泥巴而是马粪。

“先生，实在是太好玩了，我给一匹马刷了毛。我给了那个马夫六便士，他说我是个做事利落的人。”

他高兴得大叫了一声。此时我们差不多就站在奄奄一息的乔治·维文赫先生所躺的房间的窗户下。我朝查理身后的卡斯沃尔小姐看去，我觉得我们都在等着对方责怪这孩子太吵了。可最后我们都笑了。

然后卡斯沃尔小姐快步走进了屋子，留下我在那里冥思苦想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1]索菲是索菲娅的昵称。

19

我不在的时候，那间教室里灌满了黑烟。谁也记不起来这间屋子有多久没生过炉子了，显然是烟道堵住了。扫烟囱的要第二天上午才来。于是，弗兰特夫人决定让我和查理使用一层的图书室上课。

我们把桌子移到火炉边。我让查理分析奥维德的十二行诗，他倒是挺乐意的，只是无法长时间将精力集中在这件事上。其实我自己也很难专注。这时门突然开了，仆人把诺克先生带进了房间。他穿着一件晚礼服，朴素却庄重。

我站了起来，准备带着查理离开。仆人悻悻地说他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人。

“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诺克先生对我说，“我可以进来吗？我只是坐在这儿翻翻书，等弗兰特先生有空见我。”

仆人退了出去。诺克先生走到炉火前，伸出双手。

“晚上好，先生。”查理招呼道，“我们几星期前在我爸爸的房子里见过。”

“查尔斯少爷，对吧？”

他们握了握手。查理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他立刻转向我。“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我的老师，希尔德先生。”

诺克先生朝我伸出手来。“我想那次我也见到了您，希尔德先生。不过当时没人引荐，很高兴今天弥补了这个遗憾。”

话听起来很好，可是诺克先生说话断断续续又嗓音嘶哑，听起来像在侮辱人。我往桌子边挪了挪，让他能在火边暖暖身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打开的书本。

“我可不喜欢奥维德，”又是刚才那种语调，“他也许是个伟大的诗人，可是据我所知，他的个人生活非常放荡。”

查理睁大眼睛看着诺克先生。

我说：“我们选择了一些能充分展示他的天分的片段，不深入探讨他那不太被大众所接受的品行。”

“那么我不禁要问，学这样的古董语言到底有什么用？我们生活在一个商业为王的时代。”

“请让我提醒您一下，先生，拉丁语是一门自然科学语言。而且，学习这门语言以及蕴含伟大文化的文章是绝对大有裨益的。如果学校还想教点东西的话。”

“全是异教徒文化，先生。”诺克先生说，“两千年前就过气了的文化。我想现在我们已经有所进步了吧。”

“我们能有现在的高度，离不开这些基础文化做出的贡献。”

诺克先生盯着我，但没说什么。以我当前的立场，我真的不能激怒任何人。可是他公然胡说八道，我觉得我必须反驳，哪怕只是为了查理好。就在这时门开了，亨利·弗兰特走了进来。他浮华的打扮和诺克先生肃穆的着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查理大气都不敢喘，我觉得很奇怪，他好像总喜欢缩成一团。

“尊敬的先生，”弗兰特先生叫道，“真高兴见到你。”

他走过来握手时，我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我看到你跟查尔斯又续前缘了，还有希尔德先生。”

诺克先生点点头。“恐怕我打扰他们学习了。”

“一点也没有，先生。”我说。

诺克先生完全无视我，只顾着往下说。“希尔德先生和我正在就经典语言在现代社会的地位进行一番非常有意思的探讨。”

弗兰特先生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不过马上转移开了话题。“让您久等了，真对不起。您能前来我真是万分荣幸。”

“维文赫先生怎么样了？”

弗兰特先生摊开双手。“只能听天由命了。恐怕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你想——”诺克先生开口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推迟我们的晚餐约会的。”弗兰特先生飞快地说道，“眼下维文赫先生睡着了，他的医疗护理说短时间内不会发生紧急情况，他会睡几小时。仆人说马车已经在门口了。”

诺克先生在火炉边耽搁了一会儿。“我还想着能不能见到卡斯沃尔先生呢，”他说，“他是维文赫先生的表亲，对吧？”

“他今天确实来过，也许还会再来。”弗兰特先生平静地说，“不过他现在不在。”

“前几天晚上，我很荣幸地跟他和他女儿见了一面。当然，我早就久仰他的大名了。”

在门口，诺克先生又停了一下，回头跟查理和我说了声再见。最后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我们俩了。查理坐下，拿起了笔，中午那会儿他脸上的红晕和兴高采烈的神情此时统统不见了，他看起来很痛苦、很可怜。我告诉自己，一个父亲应该同时激起孩子心中的敬畏和亲切之情，可是弗兰特先生却让查理对他的恐惧远大于爱。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说，“桌子上是不是有个西洋双陆棋棋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来一盘吧。”

我们在火炉边的桌子边相对而坐，摆好棋子。计数器熟悉的嘀嗒声和色子的啪嗒声起到了一种安慰的效果。查理开始全神贯注于游戏中，最后他轻松取胜了。我等着他把棋盘摆好，以便我扳回一盘，可他却开始乱玩，把棋子乱扔。

“老师？”查理问，“老师，什么是私生子？”

“就是父母没结婚生的孩子。”

“杂种？”

“差不多吧。不过有时人们用这样的词时毫无根据，只是想伤害别人。最好不要理他们。”

查理摇摇头。“不是那样的，先生。是克里奇太太，我偷听到她跟卢米斯说——”

“你不应该偷听仆人之间的闲言碎语。”我不由自主地训斥道。

“我知道，老师，但我是不小心听到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门也没关，我就跟厨娘在厨房里。克里奇说：‘可怜的孩子，可惜是个私生子。’之后我问她什么意思，她叫我别想这些没用的事。他们当时正在谈论维文赫舅公要死的事。”

“她说你是私生子？”

“哦，不是，老师，不是我。是弗洛拉姨妈。”

20

亨利·弗兰特估算错了。就在当晚他和诺克先生在俱乐部吃饭的时候，乔治·维文赫回光返照了。有很短的一段时间，老人神志清醒，尽管非常虚弱。他要求全家人都到他身边。

卡斯沃尔一家正和弗兰特夫人一起用晚餐。查理已经睡了，我在房子后面一个小小的起居室里凑着炉火看书。克里奇太太叫我去把查理叫醒，穿好衣服后带他下楼，她自己不能去因为病人需要她。几分钟后，查理和我下到二楼，看到弗兰特夫人正和一位医生在楼梯拐角处低声说着什么，一看见查理她就停下了话头。

“亲爱的，你舅公要见你。我——他想跟你告个别。”

“好，妈妈。”

“你懂我的意思吧，查理？”

孩子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可怕的，”她非常肯定地说道，“不过他病得很厉害。记住，他马上就要去天堂了，他会在那里康复。”

“知道了，妈妈。”

她看着我，那张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非常柔美。“希尔德先生，你能在这里等一会儿吗？我想我舅舅不会留查理太久的。”

我鞠了一躬表示遵命。

她和查理进了老人的房间，医生也跟在后面。我和一个仆人被留着外面，这人穿着晚上的制服，头上的假发看上去像是一个僵硬的石灰壳，两条小腿像是包在丝绸里的两根树干。他正偷偷审视穿衣镜里自己的样子。我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假装欣赏挂在墙上的画作，但如果过后你问我那些画上都画了什么，我什么也说不上来。从房子的某处传来斯蒂芬·卡斯沃尔低沉的说话声，忽高忽低却绵延不断，就像宁静的夏日晚上的海潮声。房门又开了，那位医生招呼我进去。

“请您进来一下。”他低声喊道，挥手招呼我过去。

他用手指按着嘴唇，踮着脚带我进了房间。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装饰风格在三四十年前肯定是非常时尚的。护壁板顶木条[1]以上的墙面覆盖着深红色的丝质帘布，壁炉上方有一个巨大的烟囱式灯罩，让本就宽敞的房间显得更大了。贴墙四周等距离设有华丽的烛台，全都点着蜡烛。炉火在擦得锃亮的铁格栅里熊熊燃烧，摇曳的橘色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四柱大床，有巨大的雕花木质飞檐，上面挂着花卉图案的丝质幕帘。

在这些过时的奢华、富丽堂皇的巨人国[2]中有一位瘦小的老人，没有头发也没有牙齿，肤色如没点燃的蜡烛头，双手正抠着床罩上的绣花。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仿佛那张床是个大舞台，他是上面唯一的演员。这真的很奇怪，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他都是这个房间里最无足轻重的。除了躲在角落的医生和克里奇太太，房间里还有四个人，都围在奄奄一息的老人身边。卡斯沃尔先生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姿势十分不雅地坐在一把有雕花和镀金的卧室椅上。卡斯沃尔小姐站在他身旁，我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下并给了我一个短暂的微笑。床对面同样位置坐着弗兰特夫人，查理靠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依偎着她。

“啊，希尔德先生。”卡斯沃尔先生朝我挥了挥手，“我表兄想在遗嘱里加些条款。他想请你和那边那位好心的医生一起见证一下他签名的过程。”

我走到灯光下，这才看到床上有一张写满字的纸。旁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具盒。

“已经去叫律师了，”弗兰特夫人说，“我们是不是该等他来？”

“那需要时间，夫人，”卡斯沃尔先生指出，“而我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表兄的意思非常明确，毫无疑问。等菲什莱克来了，有必要的话就叫他另起草一份遗嘱附件。现在，我们还是先在证人的见证下，按流程签好这一份吧。我相信这是维文赫先生的意愿，弗兰特先生也会认为这么做十分明智的。”

“那好，先生，我们必须按照舅舅的意愿来。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

正说着，老人从一堆绣花枕头里抬起头来了。他缓慢地喘着气，嘴里发出声音，听起来像没上油的旧水泵。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了。

卡斯沃尔先生从被子上拿起那张纸。“弗洛拉，笔。”

她把笔和墨盒递给了父亲。卡斯沃尔先生把钢笔尖探进墨盒，抬起维文赫先生的右手，把笔塞进他的手指间。

“来吧，乔治，”他低声吼道，“这是遗嘱附件，想要生效的话，就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

卡斯沃尔先生把那张纸塞到老人的另一只手上。维文赫先生的眼皮眨了几下，呼吸一阵紊乱。两滴墨水滴在了绣花被罩上。卡斯沃尔先生抓着维文赫的手，放到文件下方供签字的空白处，维文赫先生以慢得让人看着难受的动作签上了名字。之后笔从他的手中掉落，而他倒在了枕头上。他的呼吸恢复了节奏。那支笔从纸上滚落，溅了一串墨水后留在了绣花被罩上。

“现在，希尔德先生，”卡斯沃尔先生说，“轮到你了，请帮我们一个忙。弗洛拉，把笔给他。请在那边签字，先生，在那个文具盒旁边。不，等一下，签字之前请你写下一句话：‘我见证了维文赫先生的亲笔签名’，然后签你的名字，先生，你的全名。然后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九日’。”

他一边说着这些指示，一边把那张纸的上半部分折了起来，因此我看不到遗嘱附件的内容，只有维文赫先生的签名。他把那张纸递给站在我身边的弗洛拉，她举着蜡烛帮我照亮。我按照卡斯沃尔先生说的写了，并签了名。弗洛拉离我非常近，但没有碰到我，不过我想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等你写完了，麻烦把它递给医生。”卡斯沃尔先生说。

我穿过房间，把遗嘱附件交给了医生。维文赫先生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看着我，皱起了眉头。

“谁？”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希尔德先生是查理的老师，先生。”弗洛拉说。

维文赫先生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头转过去看床另一边的弗兰特母子。他看着弗兰特夫人。

“安妮？”他的声音大了些，“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弗兰特夫人倾身靠近老人，抓住他的手。“不，舅舅，我不是安妮，我是她女儿索菲。妈妈死了很多年了，大家都说我很像她。”

他对她的触碰有所反应，虽然不是言语上的。“安妮，”他说，露出微笑，“见到你真高兴。”

他的眼皮抽搐了几下，又昏睡过去了。医生签完名，把纸还给卡斯沃尔先生，后者把纸在空中晃了几下直到墨水全干透，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的书里。没人跟我说可以走了，我觉得这群人把我给忘了。我退后几步，跟克里奇太太和医生一起站到角落里。弗洛拉坐在她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弗兰特夫人从身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祷告书，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下卡斯沃尔先生。后者点了点头。她打开书开始念《诗篇》中的第五十一章。

你所喜爱的，是内里诚实。你在我隐秘处，必使我得智慧。求你用牛膝草洁净我，我就干净，求你洗涤我，我就比雪更白。求你使我得听欢喜快乐的声音，使你所压伤的骨头，可以踊跃。

我听着，觉得我们全被关在一个明与暗、生与死之间的地方，全世界只剩下维文赫先生缓慢的喘息声、噼啪的炭火声和索菲娅·弗兰特抑扬起伏的朗诵声。

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卡斯沃尔看了看表。他大声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一推，脚在橡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巨大而笨拙的身体用力挪动，哼哼唧唧地站起身来。弗兰特夫人正读到最后一句，突然停了下来。卡斯沃尔先生没有道歉，他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们下楼到客厅去好吗？”他对女儿说。

“先生，要是您不反对的话，我想留在这儿。”

他耸耸肩。“随你便，小姐。”他瞥了一眼床上那小小的身体，点了点头。这真是个奇怪的动作，像是女仆表示遵命时的点头。他咚咚地穿过房间，克里奇太太为他开了门。这时从楼下传来一阵含混的敲门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啊，”卡斯沃尔先生突然挺直身子，神采奕奕地说，“不知是那位律师终于来了，还是没用的弗兰特提早回来了。要是菲什莱克的话，我来跟他说。”

“亲爱的，”弗兰特夫人对查理说，“你该去睡觉了。来跟舅公道个晚安，然后希尔德先生带你上楼。我们不能再麻烦他了，对吧？”

查理从妈妈的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这一刻我看到他鼓足了勇气，去完成他的使命。他俯下身靠近床上的人，用嘴唇碰了碰对方苍白的额头。然后他退了回来，躲开了妈妈的拥抱，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

乔治·维文赫突然咳了起来。弗洛拉倒吸了一口气，众人又赶紧围到床边。老人抽动了一下，睁开双眼。“晚安，好孩子。”他轻轻地但非常清晰地说道，“做个好梦。”

[1]Dado rail，是一种钉在室内墙面上，防止墙面受损的木条。一般与地面平行，绕整个房间一圈。

[2]原文用了《奥利弗奇遇记》中巨人国的名字“Brobdingnagian”。

21

晚上，睡在乔治·维文赫几层楼之上的我梦见了他：在梦里，我又看到他在遗嘱附件上签名，他那细小蜡黄的手指抓着笔。梦里他的指甲很长，像是动物的爪子，我感到奇怪怎么没人帮他剪剪呢。醒过来时我得知他已经去世了。

弗兰特夫人把我叫到早餐厅。她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红的。她没有看我，对着煤斗说话。她说她和弗兰特先生认为查理应该留在拉塞尔广场，直到办完维文赫先生的葬礼。她感谢了我，并说已经叫了马车送我回学校。

这次谈话带给我的回味很苦涩。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仆人，我对自己说，事实上我确实是个仆人。我收拾好东西，跟查理说了再见，坐车回到了斯托克纽因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试图投入到学校的日常生活中，却发现很难不想起弗兰特一家、卡斯沃尔一家和维文赫先生。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不合时宜地填满我的脑海。还有一件事让我困惑：萨鲁泰逊·汉姆威尔和诺克先生跟这群人有什么关系呢？卡斯沃尔小姐真的是亲生的吗？

卡斯沃尔先生的行为也让我无法释怀。虽然我亲眼见证了维文赫先生签下遗嘱附件，弗兰特夫人和医生似乎也认同卡斯沃尔先生的做法，但那位老人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东西吗？我的脑子实在混乱。确实，没什么具体的事值得质疑，但有很多事让人好奇，进而产生怀疑。

更糟的是，从报纸和布兰斯比先生的客人那里传出越来越多的消息，完全证实了劳斯尔先生的预言。维文赫银行出大问题了。有报道说银行可能会关门甚至拒付，维文赫先生的死引发了信任危机。我刚从阿尔比马尔大街回来十天左右，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维文赫先生已经下葬，查理也回到了学校，穿着丧服，不过除此之外他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那天上午下课后，我像往常一样到村里去散步——只要天气好我都会这么做。在商业街上，一辆由一对栗色马拉着的绿色镀金马车停在了我身边。玻璃窗拉下来，卡斯沃尔小姐探出了头。

“希尔德先生，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我脱帽鞠躬。“卡斯沃尔小姐，我也很惊喜。您是来看望外甥的吗？”

“是的，其实……弗兰特先生写了封信给布兰斯比先生，要接查理回城里住一晚上。不过我好像来早了，我还以为不会这么快呢。学生们都是有固定作息的，对吧？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带我在村子里和附近的乡间走一走啊？让马多走走对它们也好。”

我如实告知自己在地理方面的无知，但非常乐意尽力带她转转。仆人放下台阶，我爬上了马车。弗洛拉·卡斯沃尔挪到一边，给我腾位置坐。

“你人真好，希尔德先生。”她边说边抚弄着一撮褐色卷发，“能碰到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幸运？”我低声问。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查理说你早晨上完课后喜欢出去透透气。”

“我想是我走运。”我笑着说，“就像那天我们在皮卡迪利偶遇一样。”

卡斯沃尔小姐也笑了，我明白我猜对了：那天下午她从阿尔比马尔大街跟踪了我。“有时候我们得推运气一把，”她说，“你同意吗？我很高兴能有机会单独跟你聊聊。你……你能跟车夫约翰说一声，咱们去村子外一两英里吗？”

我照办了。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银行的状况很糟糕。”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些消息。”

“真实情况比报道出来的要严重多了。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讲。我父亲十分震惊，他没想到……也就是说，问题真的很大了。似乎是有几张单子要支付，金额都非常大。通常情况下债权人会同意延期，但这次不行，债权人希望立即兑现。然后，祸不单行的是，我们还以为——其实全世界都以为，维文赫先生很有钱。事实上，他死时已经不是这样的了。”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我能问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因为……因为我很担心维文赫先生去世那天晚上的事。我父亲总是很暴躁，办事我行我素，我们这些熟悉他的人还能容忍，可对于陌生人来讲……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只是见证了一次签名，卡斯沃尔小姐，仅此而已。”

“你见证了维文赫先生签字，对不对？之后你自己也迅速地签字了，对吧？那你可以证明其间不存在胁迫，维文赫先生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手一直缩在皮手笼里，说到这里时有点激动了，就伸出右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妥，深吸了一口气缩了回去。

“我当然能证明，卡斯沃尔小姐。可是其他人也可以啊，那个医生的话肯定比我的分量重，还有弗兰特夫人啊。”

“弗兰特先生似乎对那份遗嘱附件有异议。”她说，脸又红了，而且红得很厉害，“我想你也知道家里的那点事吧，争夺遗产能造成最恐怖的灾难。”

我温柔地问道：“卡斯沃尔小姐，弗兰特先生为什么会对那份遗嘱附件有异议？”

“我老实跟你说吧，希尔德先生，它涉及格洛斯特郡的一处地产。据说那块地原本属于维文赫先生的祖母，也就是他和我父亲共同的祖母。维文赫先生对那块地产很有感情，因为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我父亲告诉我说，那是唯一没有抵押出去的财产，而那份遗嘱附件就是把它赠予了我。”

“我能问一下，要是维文赫先生没签那份附件，那块地会归谁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我表姐弗兰特夫人代儿子管理吧。有一系列遗赠，但反正她和查理是共同继承人，而弗兰特先生是遗嘱执行人。我父亲和维文赫先生在生意上有过争执，所以他没有被列入遗嘱。可是在叔叔最后的日子里，爸爸向他说明，他又没跟我吵过。叔叔被说动了，就在那时起草了一份遗嘱附件。”

“那弗兰特先生呢？”

“弗兰特先生当时不在。索菲虽然在那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卡斯沃尔小姐犹豫了一下，然后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实际上她完全想错了。她以为她是那份遗嘱附件的受益者呢。”

我还记得维文赫先生签署附件前她对卡斯沃尔先生说的话：我们必须按照舅舅的意愿来。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

卡斯沃尔小姐又靠近了我一些，声音更低了。“我也能理解，弗兰特先生不相信我叔叔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处于清醒状态，他觉得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东西。”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有没有可能弗兰特夫人被骗了，而我是这项关于遗产的欺诈诡计中不知情的帮凶？难道这就是维文赫先生过世后的第二天早上她对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

“本来这件事没多大关系的，”卡斯沃尔小姐叫了起来，“要是叔叔留下的公司不是这么麻烦的话。我父亲认为等把他留下的债务还清，恐怕连日常开支都成问题了。至于银行……目前的情况非常紧迫，我父亲说暂停支付是不可避免的了，甚至有可能破产。我想，对索菲来说真是一场大难了。”

“还有弗兰特先生。”

“如果银行有难的话，他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卡斯沃尔小姐不客气地指出，“自从我父亲撤资后，就由弗兰特先生负责日常营运了。”

马车出了村子，现在正行驶在乡村的小路上。

卡斯沃尔小姐看着我。“我得去学校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差不多是在请求，“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

“这很荒谬。”她答道，语调急促，“也许不一定是真的。但据说，弗兰特先生非常怨恨你。”

“为什么？”

“据说他认为你不应该见证我叔叔签名。”

“据说？谁说的？”

“嘘，希尔德先生。我……我听到他跟我父亲还有律师在我叔叔死后的那天早上说的。是这样的，我当时就在隔壁，他们也没有压低声音。”

“可是为什么弗兰特先生要因为我见证了签名而怨恨我呢？就算我没去，也会有别人去啊。那他对那个医生也同样怨恨吗？”

卡斯沃尔小姐没有回答，她用双手蒙了住脸。

“再说，你父亲当时那么强硬，我怎能拒绝得了呢。”我说，眼前又浮现出阿尔比马尔大街的早餐室里，弗兰特夫人那张苍白、冷漠的脸，“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啊。”

“我懂，”她喃喃道，从戴着手套的指缝间偷瞄我，“我懂。可是男人不总是那么理智，不是吗？”

22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维文赫银行彻底停业了。同一天，它的两位客户不敢面对这场灾难，选择了自杀。

一家银行倒闭，其后果会像传染病一样在社会中蔓延：家庭中的父亲们要么烂在马夏尔西监狱[1]里，要么就拿枪崩开自己的脑袋；母亲们要么去做针线活儿，要么沦为站街女；孩子们被迫辍学去乞讨；仆人们失去了工作；商人们的账单永远无人支付。这样一场瘟疫会向外扩散，甚至牵连到那些从来没听说过维文赫银行或者拉塞尔广场的人。

“烟草市场垮掉的时候，弗兰特就已经伤筋动骨了。”我们在花园里抽烟的时候丹齐告诉我，“据可靠消息，他都去找以色列人帮忙了。哦，对，仆人们都走了，这一向是大船将沉的信号。”

到星期三，更多的人自杀了。我们听说法庭执行官已经进入拉塞尔广场的那座豪宅了。丹齐和我站在窗边，看着查理·弗兰特和埃德加·爱伦手挽着手走在操场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呼出一团团白气。

“其实我挺可怜这孩子的。可是听我一句劝，可能的话，不要再跟弗兰特一家有什么牵扯了，他们只会给你带来不幸。”

这是个好心的建议，但我无法接受。因为第二天，星期四，后来被认为是弗兰特家和维文赫家悲伤历史中的灭顶之灾降临了。我们首次获悉昨晚发生的惨剧是在当天的早饭时间。送奶工跟女佣说了，然后仆人们便纷纷传递这一消息，就像一阵风吹过一大片玉米地。

“出什么事儿了，”喝着寡淡的苦咖啡时，丹齐说道，“从没见他们一大早这么活跃过。”

过了一会儿，莫利挤到我们身边，当然也少不了奎尔德。“哦，老师，”他对丹齐说，两只脚焦躁地换来换去，脸上抑制不住激动，“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我建议你不要告诉我，”丹齐说，“那样会让你更加难受。”

“不，先生，”奎尔德插嘴说，“真的，先生，您不懂。”

丹齐狠狠地瞪了一下他的同伴。

“请原谅，”奎尔德赶紧道歉，“我不是想——”

“昨晚有人被杀了。”莫利打断同伴，语调因激动而上扬。

“他们说那人的头被碾成果酱了，”奎尔德低声说，“尸体四分五裂。”

“下一个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莫利说，“那个小偷可能会闯进学校，再——”

“这么说是一次盗窃谋杀？”丹齐问道，“看来斯托克纽因顿也没那么无聊嘛。这件事发生在哪儿？”

“不是在村子里，老师，”莫利答道，“是在进城的路上。离我们这儿不过一箭之地，真的。”

“啊，我就知道，所以说斯托克纽因顿还是一个无聊的地方。要是有什么新消息的话，告诉我一声。现在，我不想再把剩下的一点休息时间浪费在听你们转述仆人间的八卦上了。再见。”

莫利和奎尔德走了。我们看着他们俩离开了餐厅。

“真是惹人讨厌又没有教养的家伙。”丹齐说。

“他们听到的消息里会不会有一部分真实性？”

丹齐耸耸肩。“很可能。毫无疑问，这件事要议论上几个星期才会消停。实在没有比这个更无聊的了。”

他这么说倒不是装清高。丹齐可能会掩饰自己的错误，却不屑于撒谎。实际上，他很多事都懒得做。我有时在想，他要是勤快点的话，不知会是什么样。

没等多久我就知道了整件事。在去上课的路上我被布兰斯比先生的仆人拦住，我的老板在会客室里，还有一个穿着灰衣服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衣服上沾满泥点。布兰斯比先生踱来踱去，脸色比平常还要红。

“请让我介绍一下希尔德先生，我们学校的老师。”他说，停下来吸了一大口鼻烟，“希尔德先生，这位是格劳特先生，是地方法官手下的律师。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这事可能会给全校带来阴影。”

格劳特先生长了一个大鼻子，像一只鼹鼠。“有人被谋杀了，希尔德先生。尸体是今天早上被一个守夜人发现的，在距离学校不到一英里半[2]的一处建筑用地。而你可能认识这名死者。”

我惊愕地轮流看向他们。“可我从来没去过那儿啊。我甚至不知道——”

“重要的不是地点，”律师打断了我的话，“我们想确认受害者的身份。我们有些证据证明——目前我只能这么说——你可能认识受害者。”

布兰斯比先生打了个喷嚏。“这么说真让人不舒服，希尔德，那项建筑工程有维文赫银行的投资。”

“那块地的首次租赁人是这家银行——或许我该说曾经是。”格劳特先生皱起了鼻子，“由于缺乏资金，这块地的租地建屋权持有者欧文斯先生被迫把它抵押给这家银行，借到了一些贷款。不幸的是，银行提供的钱还是不够填补他的债务，这个可怜的家伙几个月前在赫特福德上吊自杀了。”

布兰斯比先生摇摇头。“现在，可怜的弗兰特也去见这个建筑商了。真是人间惨剧啊。”

“弗兰特先生死了？”我脱口问道。

“还不确定。”格劳特先生说，“那个守夜人认为死者就是弗兰特先生。但他只见过弗兰特先生一次，而且是匆匆一瞥，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无法承认他是个可靠的证人。可一时间附近也找不到认识弗兰特先生的人。不过我听说他有个——生前有一个——儿子在你们学校，于是我便驱车来到这里，看看是否有人能辨认尸体。布兰斯比先生告诉我他也从没见过弗兰特先生，可是你见过。”

“是的，先生，见过几次。告诉我，弗兰特夫人怎么样了？她知道吗？”

格劳特先生摇摇头。“这事很复杂。我们不能跟人家说你丈夫被谋杀了，最后发现其实是另一个人。布兰斯比先生跟我说你当过兵，先生，他说你光荣地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因此我希望，相较于普通百姓，您更能平静地接受一具遭受过残暴对待的尸体。”

布兰斯比先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拘谨地冲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分配给我的任务。

格劳特先生冲我的老板鞠了个躬。“希尔德先生会在晚饭前回来的。”

“好的，越快越好。”布兰斯比先生死死地盯着我，“我们只能祈祷这个不幸的人不是弗兰特先生。”

几分钟后，格劳特先生和我坐着他的车离开了。我们在教堂街上颠簸了一阵子，然后右拐上了主街。正是在这条路上，再往南不远的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了弗兰特先生——那是九月的时候，我步行来斯托克纽因顿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上任。我对那次见面记得很清楚——要是有人叫他的仆人来赶你的话你也会记得很清楚的——可是他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现在我有点明白那天他在路上的状况了，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脾气那么暴躁了：他刚刚看完自己一个失败的投资。

我们拐上了一条两边有高高树篱的狭窄小道。车子在遍布车辙印和冻住的泥坑的路面上颠簸、蜿蜒，我的视线越过树篱顶，瞥到了里面的菜园和繁茂的草地。格劳特驾着马车从左边的一个缺口驶入一大块空地。看不到草，除了满眼的烂泥以外，只有沙子堆、碎石块、砖块，还有几道比腰部略高的墙。这地方看上去就像刚遭受过炮轰一样，留下两道废墟，被一堆废物隔开。格劳特把车停在一个木棚边。我们盯着外面这破败的情景看了一会儿。

“这里本来计划建造二十栋面向花园的别墅。”格劳特说，“有惠灵顿式露台，由欧文斯先生亲自设计。项目特点是吸引伦敦人来呼吸新鲜空气。”

“从眼下的情况可以看出他为什么会选择上吊了。”我评论道。

“我同意……这地方可不怎么令人愉快。从开始到最后，没有一件事是按照规划来的。”

木棚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他碰了碰自己的帽子。

“啊，巡警来了。”格劳特大声说道，“嘿，他在哪儿呢？”

“照你的意思，先生，我们把他弄进去了。”

格劳特看了我一眼。“你准备好了吗，希尔德先生？好了我们就进去。”

我们从马车上跳下来，跟着警官踩着泥巴进了棚子。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屋里的昏暗。角落里点着一只小炉子，冒出的刺鼻烟雾充斥整个房间。一个男人缩在炉子边，嘴里叼着一支陶土烟斗。棚子深处的暗影里有个支架，上面搁着个门板状的东西。门板上躺着长长的、黑乎乎的尸体。我闻了闻——浓烟之外还有什么气味？强烈的酒味和停尸房的恶臭。

格劳特指着炉子边的那个人说：“那个家伙叫奥顿，雅各布·奥顿。”

“我以前是七十三团的，先生。”奥顿像个乞丐似的哀怨地说道，“我有我们连长的推荐信。”他举起握着烟斗的手模仿着敬了个军礼，一堆火星像流星一样飞了出来，“团里人都叫我老实人杰克，”他说，“这是我的名字，先生，也是我的本性。”

“没有灯了吗？”格劳特问道。

“真是可怕的一天，真的。”奥顿说着抽了口烟。

格劳特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你确定晚上什么都没听到吗？仔细想想。要敢胡说，你的麻烦可大了。”

“老天做证，先生，我睡得很熟，就像睡在妈妈怀里的婴儿一样。”奥顿喘着粗气说，“托您的福，我一向睡得很沉。”

“人家付钱不是让你睡觉的，是让你看门的。”

“醉得像猪一样，”巡警说，“这是他的意思，先生。”

“我不否认我喝了一小口来抵御寒风。”

“喝得烂醉，就算是最后审判日到了他也意识不到。”巡警帮他翻译道。他接着冲躺在门板上的尸体点了点头，说道：“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走得不那么平静，对吧，格劳特先生？”

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一把扯掉了窗户上的帆布。那窗户又小又高，显然是为了防贼用的。帆布掉下来之后，露出一个没有玻璃的方洞。冬日苍白的日光很不情愿地洒进这个棚子。奥顿轻轻地哀号了一声，仿佛那光线刺伤了他一般。

“还是装回去吧。”巡警说道。

“他动了，”奥顿低声说，“我发誓。我看见他的手动了。就在刚才，老天做证。”

“你脑子有病。”格劳特说，“去把灯拿来。干吗不把这里弄亮点？也许我们不该把这个可怜的人搬进来的。”

“外面有狐狸，还有不计其数的老鼠。”奥顿说。

格劳特示意我到那张临时搭的桌子边。尸体被一张灰色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左手露在外面。

“老天！”我失声叫道。

“你必须振作点，希尔德先生。脸部情况更糟糕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看着那只残缺的手，俯下身子，巡警拿来灯照亮了它。只能说那是一摊血淋淋的肉酱，混着皮肤和吓人的碎骨头。我努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食指缺了前两节。”我的声音单薄尖细，“我知道弗兰特先生的手指也是这样的。”

格劳特发出一声长叹。“你准备好看其他部分了吗？”

我点点头，不敢出声，担心声音走样。

巡警把油灯放在门板的一角，踮起脚，拉住毯子的两个角，慢慢把它掀开。尸体仰躺着，像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巡警再次举起油灯，照向头部。

我浑身一颤，退了一步。格劳特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心一沉，一时间觉得周围漆黑一团，灯里的火灭了，天地突然间从白日转到了夜晚。我闻到一股混杂着粪便、汗水、烂烟草和杜松子酒的刺鼻气味。

“他这已经算走运的了。”奥顿在我身后喘息着说道，“我是说，看看他，绝大部分还没受损。走运的家伙，嗯？你要是见过霰弹枪正好打中肚子，就知道什么叫惨了。我记得在滑铁卢——”

“闭嘴，该死的！”我叫道，这个家伙似乎没有在打仗的时候躲在死马后面瑟瑟发抖，这让我非常恼火。

“你挡住光了，奥顿。”格劳特说话了，声音异常温和，“一边儿去。”

我闭上眼睛，想把渐渐充斥周身的画面、声音和气味排除在外。这不是战争，这只是一具尸体。

“你能得出结论吗？”格劳特问道，“脸部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

我睁开眼，看到躺在门板上的人没戴帽子，衣服和头发上结着白霜。在户外待一夜确实够冷的。他穿着一件有多层斗篷的深色大衣——不是马车夫穿的那种，而是绅士穿的豪华款式。我还瞥到大衣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浅褐色的裤子和厚重的靴子。鬓发花白，剪得很短。

至于脸，可以说是任何人，也可以说谁都不是。只剩一只眼睛了，天知道另一只去哪儿了，剩下这只看起来是淡灰蓝色的。

“他……他的变化太大了，是的。”我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如同油灯散发出的光一样虚弱无力，“不过能看清的部分都和我认识的弗兰特先生相符。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我是说，一只眼睛的颜色——还有身材和身高。”

“衣服呢？”

“这我没法判断。”

“还有一个戒指。”格劳特从尸体的头部绕过桌子，尽可能保持距离，“还在他的手上，因此这起可怕的案子看起来不像是因抢劫而起。请到这边来。”

我恍恍惚惚地跟了过去，却无法忍着不看躺在桌上的东西。那件大衣上溅上了泥浆，胸前有一团深色的污渍，像是不祥的围裙。我觉得我隐隐能看见从脸上的红色肉泥里露出来的骨头碎片。

仅有的一只眼睛似乎正盯着我看。

“再说骑兵吧。”奥顿躲在炉子边的黑暗角落，喋喋不休，“当他们集结在一起冲锋的时候，马是没法选择落脚地的。要是有人受伤了倒在地上，这么说吧，那就谁也没办法了。人会被残忍地跺成碎块，我跟你说，那景象你都想象不出来。”

“积点口德吧。”巡警厌倦地说道。

“至少他还有一只眼睛。”奥顿接着说，“乌鸦最喜欢叼眼睛了，你知道吗？”

巡警终于打得他闭了嘴。格劳特放低油灯，让我仔细看看尸体的右手。和左手一样，成了一团肉酱。食指上有一枚硕大的图章戒指。

“我得出去喘口气。”我说着，推开格劳特和巡警，冲向门口。律师跟着我出来了。我看着荒凉的冻土和砖块，三只鸽子被惊得从一棵橡树的枯枝上飞了起来。这棵树见证了这片土地的虚假繁忙和失意荒凉，仍矗立于此。

格劳特塞了一个小瓶子到我手中，我灌了一大口白兰地，酒一路辣到肚子里，我忍不住喷出来了一些。他走来走去，拍着戴手套的手来取暖。

“怎么样，先生？”他问，“你的结论是？”

“我觉得是亨利·弗兰特先生。”

“但你没法确定？”

“他的脸……破坏得太厉害了。”

“但你注意到手指少了一截。”

“对。”

“那根手指帮你做出了判断。”

“对。”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可是谁会干这种事呢？如此粗暴的攻击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格劳特耸耸肩，视线投向最近的一栋没建完的房子。

“你还愿意去现场看看吗？也很令人反胃，不过比起刚才你看过的，就很小儿科了。”

“我很想看一眼。”白兰地给了我虚假的勇气。

他带着我顺着一条蜿蜒的木板路穿过泥浆地。那些房子只是被叫作房子而已。矮墙围着浅浅的地下室，也就两三英尺深。格劳特跳了进去，像找面包屑的麻雀一样敏捷。我跟着跳了下去，差点儿踩着一堆新鲜的呕吐物。他用手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角落。要不是有他的指引，我肯定什么都发现不了，只看到一汪冰水，以及墙角的砖块上有一些比泥土颜色更深的不规则色块——那是亨利·弗兰特的血迹。

“有脚印吗？”我问道，“挣扎成那样肯定会留下些痕迹的。”

格劳特摇摇头。“不幸的是，案发后来了好几拨人。而且土地都冻住了。”

“奥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发现有人把门反锁了，他只能从窗户爬出来。他到这里来解手，然后就看到了尸体。”格劳特皱起了鼻子，“他先告诉了住在附近的一个农民，那人带来六七个人。接着治安官过来了。就算有脚印或什么痕迹，也很难区分是事发时留下的，还是之后这些人留下的了。”

“弗兰特先生的帽子和手套呢？他是怎么来这里的？还有，他为什么半夜三更来这里呢？”

“要是我们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希尔德先生，我们就知道凶手的身份了。帽子就在尸体旁边，里面有弗兰特先生的名字，现在在棚子里。手套压在尸体下面。”

“这很奇怪，不是吗，先生？”

“为什么？”

“这么冷的天他怎么会把手套摘下来。”

“整个案子全是奇怪之处和矛盾点。弗兰特先生的口袋被掏空了，可是戒指还在手上。”格劳特摸了摸尖尖的鼻子，鼻头已经冻得通红了，“主要凶器可能是把锤子或者类似的物件。”他的语序有点乱，这让我意识到他可能也被躺在门板上的可怕场景吓坏了，“攻击者也许还用了砖块。”

他爬上地面，慢慢地朝木棚走。

“他们可能是步行过来的，”格劳特说，“但坐马车或开车的可能性更高。应该有人在路上见过他们。”

“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很可能是某个弗兰特先生伤害过的人被困难压得失去了理智，到这里来寻仇的。”

格劳特久久地看着我。“也可能是妒忌的情人或者疯子干的。”

我在惠灵顿别墅区的任务完成了。格劳特先生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我默默地坐在他身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想开口说话。酒瓶在我们之间递来递去，到达庄园学校门口时瓶子已经空了。

我问：“我能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布兰斯比先生吗？”

格劳特耸耸肩。“他应该已经从你我刚才说的话里总结出来了。一两个小时后，这一片的人都会知道。”

“还有那个孩子，弗兰特先生的儿子。”

“这倒是个问题。看布兰斯比先生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吧。”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我不知道治安官打算怎么处理，不过就算知道，也不方便告诉你。接下来会有正式的讯问，你会被要求参加。同时，还有……”他张开双臂，“大量的谣言。这点是肯定的。”

[1]马夏尔西监狱（Marshalsea Prison）位于泰晤士河南岸，欠债的人都被关押在这里。

[2]约为二点四千米。

23

那个可怕日子的晚上，孩子们睡着之后，我跟丹齐在花园里抽烟。我们走来走去，裹紧身上的大衣。我回来后没多久，布兰斯比先生就把查理·弗兰特叫了过去，之后我就再没见到他了。有人叫埃德加·爱伦去把他朋友的东西收拾收拾，送到布兰斯比先生住的那边去。

“据说已经抓了一个人了。”丹齐轻声说道。

“谁？”

“不知道。”

我低下了头。“凶手为什么要残害尸体呢？”

“要真是仇杀的话，复仇的人是不可理喻的。”

“确实，可为什么是手呢？”

“在阿拉伯，他们会砍下贼的手。这里从前也有人这么做，或者相似的做法。像你描述的那样把手砸烂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杀死弗兰特先生的凶手也许认为他是个贼。”

我们的烟斗滋滋地响着，喷出一团团烟雾。走到花园尽头后我们掉头，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房子。

丹齐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要是把我当朋友的话请不要介意我的直白，我建议你最好嘴巴闭紧点。”

“非常感谢你的友好。可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弗兰特家族很显赫。大树倾倒，会把树下的小草也压死。”他抽了口烟斗，“你被叫去指认尸体已经很不幸了，你根本就不该卷入这种事情中。”

我耸耸肩，想装作已经忘掉了早上那血淋淋的场景，可是完全没用。“我们进去吧，太冷了。”

“随你。”

他的语气里似乎透着一丝遗憾。我们慢慢地走回房子——非常慢，因为他的脚步很拖沓。今晚的月亮很亮，我们的脚步踏碎了草地上的银色月影。房子矗立在我们面前，一轮圆月高挂在草坪上空。

丹齐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托马斯？我可不可以这样叫你？你可以叫我艾德[1]。我不希望——”

“嘘，”我说，“看——有人在看我们。看到没？左侧的第三间阁楼房。”

那扇窗户属于莫利和奎尔德及查理·弗兰特的房间。我们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钻进了屋子。

“月光真是具有神奇的力量。”丹齐说。

我摇摇头。“我看见了一张脸。就那么一刹那。”

我以为那晚我会在噩梦中回到雅各布·奥顿的棚子里，看到屠杀现场，结果一夜无梦。

白天，学校就是最好的药物。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风平浪静，仿佛没发生任何事。不过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外面传来。被捕的是那个自杀的建筑商欧文斯的兄弟，据说他已因愤怒而失去了理智。好几位可靠的证人听到他发誓要对付亨利·弗兰特，他认为弗兰特要对他兄弟的自杀负责；他是个暴力分子，曾经因为怀疑邻居对他老婆献殷勤而杀了对方。可是第二天，治安官又宣布释放了他。因为后来证实他当天晚上在叔叔家喝酒，还跟侄子们睡在一起；他的家人为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问讯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不过让我和布兰斯比先生都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没有叫我去做证。弗兰特先生的机要秘书，一个叫阿戴尔的人，认识他二十多年了，毫不迟疑地确认了尸体就是他的老板。陪审团最后裁定，这是一起不明身份的单人或者多人实施的谋杀案。

尽管弗兰特先生死得很惨，却没有多少人因此悲痛或对他的遗孀表示同情。随着维文赫银行倒闭的消息及其原因传播开来，媒体上全是谴责之词。

弗兰特先生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一直没有确切的结论，不过我听说数目在二十万到五十万英镑之间。很多客户因为信任维文赫银行的名声，又指定维文赫先生和弗兰特先生作为他们的财产受托人。之后，弗兰特先生在百分之三的金边债券市场投入了成千上万英镑购买股票，近三年里，他又伪造授权，卖掉了这些股票。维文赫先生签署了这些文件，不过他显然不知内情。所有这些文件上的第三名合伙人，同时也是另一位财产受托人的签名，以及见证人的签名，全都是伪造的。这一买卖得来的收益全归弗兰特先生所有，用来支付银行客户的利息，以防止信用遭到怀疑。

弗兰克先生的秘书阿戴尔声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丹齐认为这人选择跟警方合作是为了避免刑罚。）阿戴尔证实银行因卡斯沃尔先生的撤资而遭受重大打击，他还证实银行为多家投机建筑商提供了贷款，并提供很大的优惠。为了保证已贷出的款项最终能被偿还，弗兰特先生还决定追加供款。另外，说弗兰特先生嗜赌成性造成破产的传言依旧不绝于耳，说他在一些私人赌场的牌桌或色子桌上输掉了大笔钱财。

“凶手只是帮了刽子手一个忙。”丹齐说，“即便弗兰特没死，也会因伪造签名罪被抓，送上绞架。”

一时间，关于弗兰特夫人是否秘密参与了她丈夫的计划也是众说纷纭。有些人觉得她涉案甚重，罪加一等，因为她不仅是一名合伙人的妻子，还是另一名合伙人的侄女。不过这个观点并非人人赞同。

“男人从来不跟老婆聊生意。”丹齐反驳道，“不，她的罪过仅仅在于牵连到了此事中。只要可能，公众更喜欢找一个活着的替罪羊。”

糟糕的是，没有一个人为弗兰特夫人说话。卡斯沃尔先生给她提供了住所，但在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情上始终保持沉默。据说她发高烧病倒了，精神因为丈夫的罪行败露和惨遭杀害这样的双重打击而彻底垮了。

至于查理，这些天来他晃晃悠悠，就像个机器人，我在想布兰斯比先生是不是要把他赶出学校。男孩们真是捉摸不透的生物。我还以为其他同学会折磨他，让他为他父亲的罪过受罚。可他们只是不搭理他。实际上，他们不忽视他的时候甚至对他挺好的，虽然有些笨拙。他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其他人也就真把他当病人对待。埃德加·爱伦更是几乎不离朋友左右。这个年轻的美国男孩对朋友嘘寒问暖、温柔细心，不像是这么大的普通孩子能做出来的。

莫利和奎尔德就不具备嘘寒问暖的能力，他们连通常的体面都做不到。有一次我碰巧看到他们跟爱伦和弗兰特在教室一角大打出手。莫利和奎尔德年纪要大得多，也壮得多，那场面都不是打架而是屠杀了。这一次我插手了，当场狠狠地抽了莫利和奎尔德，并命令他们晚上下课后等着，我要再打他们一顿。

“老师，您确定要这么干吗？”莫利低声问道。晚上我比预计时间晚到，那两人倒是按时出现了。

“我要一直把你们揍到再也露不出无礼的阴笑为止。”

“老师，是不是因为那天奎尔德和我看见您和丹齐了？”

“奎尔德和我，莫利，奎尔德和我，这个词要成复合主格代词了吗？”

“你们在树下抽烟。”

“你们这对爱哭鼻子的偷窥鬼，该死的。”我怒气上涌，吼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上床睡觉，莫非在祈祷？”

莫利竟然斗胆不回答我的问题，他说：“我们看到你们俩不止一次了。”

我盯着他看，怒气一下子消失了。对付男孩子的时候得有点脾气，可是毫无节制的怒火就会显得可怜了。

“趴下。”我命令道。

他没有动。“老师，也许我该向布兰斯比先生报告，我们必须听听良心的声音。他可是很厌恶——”

“如果你想，就去布兰斯比先生那里说吧。”我说，“不过首先你得趴下去，我要让你尝尝你从没尝过的滋味。”

莫利那张大脸上的恶毒笑意消失了。“请允许我说一句，老师，这是很不明智的举动。”

他说这话时还一字一顿的，不过当我反手一拳揍在他嘴巴上的时候，出来的声音就成了尖叫。他想反抗，但我一把抓住他的喉咙，抓着他转了个圈，把他扔到了行刑的椅子上。他不敢动了。我掀起他的衣服下摆，抽了起来。现在我不生气了，我很冷静，很有计划。绝不能让男孩子这么傲慢无礼。等我住手的时候，他几乎走不了路了，只能靠奎尔德搀着。

不过这事还是让我后怕，虽然莫利和奎尔德确实欠揍。我从没对男孩子下手这么狠过，也从没情绪如此失控。我怀疑是不是受了亨利·弗兰特谋杀案无形的影响。

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莫利可能比我更了解丹齐，后来我才发现他说那些话是另有所指。

谋杀案之后的第九天，十二月四日，星期六，我被叫到布兰斯比先生的私人房间。屋里还有其他人：卡斯沃尔先生那硕大笨拙的身体几乎要从桌子边的扶手椅上溢出来，他女儿端庄地坐在火炉前的沙发上。

我一进去，卡斯沃尔先生就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手里打开的怀表。“你得赶快，”他说，“否则我们就没法在天黑前赶回城里了。”

我惊恐地挨个儿看着他们。

“你要送查尔斯·弗兰特到卡斯沃尔先生家去，”布兰斯比先生说，“他父亲星期一下葬。”

[1]艾德，爱德华的昵称。

24

“我是个杂种。”星期一晚上，弗兰特先生的葬礼之后，卡斯沃尔小姐对我说。

我被她如此粗鲁的用词惊到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瞥了一眼门，怕门开着，她说的话被别人偷听到。此时卡斯沃尔小姐和我待在她父亲位于玛格丽特大街的豪宅的休息室里，查理上楼去拿一本书了。

她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这个词就是这么用的。这就是我之前在阿尔比马尔大街上想跟你说的，结果被查理打断了。”

“这无关紧要。”我开口了，完全是出于礼貌。

她跺了一下脚。“要是你也是个杂种，就知道这名称有多愚蠢了。”

“请原谅，我没说明白。我不是说对你无关紧要，对大众来说也确实不可能无关紧要。我……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

“你早就知道了，先生，承认吧。有人跟你说过了。”

卡斯沃尔小姐又盯了我一会儿。她的皮肤很好，几乎是半透明的，有这样皮肤的女孩子头发多半是红棕色的。她生气的样子反而更迷人了。

“我爸爸选择隐瞒我的身世。”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接着说，“这反倒让我非常尴尬。因为这样会误导一些人……说白了就是，有些人是出于错误的认知才来接近我的。”

“在我这里你完全不必担心这个，卡斯沃尔小姐。”

她低下头，研究起脚上的漂亮拖鞋。“我妈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农夫的女儿，但我没见过她……我还不到一岁她就死了。”

“真遗憾。”

“也没什么。六岁那年，父亲把我送到巴斯[1]的一所女子寄宿学校，我在那儿一直待到十五岁，回来后跟表姐弗兰特夫人一起生活。那时爸爸和弗兰特先生的关系还挺好的。弗兰特先生那时在美国打理银行生意，所以当时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弗兰特夫人、小查理和我。我真想……”

“想什么？”

“我真想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可后来我父亲的老婆死了，没有什么能阻碍我跟他住在一起了。而且那时他和弗兰特先生有了争执，我再住在拉塞尔广场也不合适，于是我就搬到这儿来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这些话在她心里憋闷了很久，要一下子倒出来，“作为一个陪伴、一个管家和女儿，还有……唉，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功能了。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父亲带朋友回家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她说完了，在炉边的小沙发上坐下，胸脯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

“很荣幸，你能对我坦露心声。”我轻轻地说。

她抬头看着我。“谢天谢地，葬礼结束了。这种事总是让我忧伤。没几个人来，对吧，除了几个美国人，基本上没人来。光看葬礼你肯定想象不到，亨利·弗兰特活着的时候有多少人以有他这个朋友为傲。”

“美国人？”

“诺克先生。他似乎认识弗兰特先生，几个星期前，那位美国部长拉什先生把他介绍给了爸爸。”

“我应该见过这个诺克先生。”

她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

“有一次他去拉塞尔广场拜访，那时他好像刚从美国过来。后来还见过一次，是维文赫先生去世那晚，在阿尔比马尔大街。”

“可他来葬礼干什么？他们似乎也不算是什么亲密的朋友，更何况那些罪行让弗兰特先生原先的朋友都和他成为陌路人了。”

“我不知道。”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你不能直接问他吗？”

她摇摇头。“我基本上不认识他。虽然曾经介绍过，可从来没说过话。况且，他干吗要浪费时间跟一个小姑娘说话？”

我没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至少不需要言语上的回答。这个问题就这么悬置在我们之间，然后她脸红了。我们四目相对，笑了。弗洛拉虽然不漂亮，可她的笑容能让人心动。

“可怜的索菲——弗兰特夫人。”她突然又开口了，也许只是急于把话题岔开，“她什么都没了，你知道吗，真的是一无所有。弗兰特先生甚至把她剩下的首饰也都拿走了。她本来已经把大部分都给他了，可是他走的那天撬开了她梳妆台的抽屉，把仅剩的几件也带走了——那几件她极为珍视，存着以备不时之需的。”

“那些首饰没找到吗？”

“没有……怀疑是被凶手拿走了。不过索菲也不是没有朋友，希尔德先生……至少还有我。她对我来说就跟亲姐姐一样，我家的门永远都向她敞开着。”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卡斯沃尔小姐瞥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评估一下她这番多愁善感的倾诉的效果，然后她转向一边，借着烛光在缝纫桌上穿起针线来。

查理冲进了房间，然后慢慢变回脚步踉跄、沉默不语、爸爸刚刚下葬的孩子。他一身重孝穿戴，可是没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就会出卖这看似悲伤的心情。我相信父亲的惨死让他深深震惊——谁不会呢？——可是我不觉得他为父亲的死感到悲痛。他在火炉边坐了下来，卡斯沃尔小姐专注于刺绣，我则打开了手上的波爱修的《哲学的慰藉》。

这边书页偶尔翻动，那边针线翻飞，可我觉得我们都心不在焉。那天天气非常冷，坐在屋子里我仍觉得冰冷刺骨，这样的阴天对我们的影响各不相同。弗兰特先生的葬礼是在拉塞尔广场旁边的殉道者圣乔治教堂举行的，现在他的尸体正躺在育婴堂[2]北面的坟场里。而弗兰特夫人在我们头顶上的某间屋子里睡着，旁边有克里奇太太伺候。这位寡妇坚持要参加丈夫的葬礼，结果高烧再次发作了。

在弗兰特夫人的要求下，本学期查理都不去学校了，而我被雇来当他的家庭教师兼看护。卡斯沃尔小姐某次不慎说漏了嘴，我才得知原本卡斯沃尔先生反对这个计划，但弗兰特夫人非常激动，好几个医生都担心这会危及她的生命。

现在我们三个默默地坐着，假装忙着自己的事，实际上心思各异，只等着仆人送茶来。可我的口渴注定没法缓解了，因为仆人刚把茶送来就宣布卡斯沃尔先生想见我。

我下了楼。这栋房子位于卡文迪什广场东面，大小和地理位置都比我预想中的差一些，毕竟卡斯沃尔先生那么有钱。我在楼下的里间客厅里找到了他，他手里拿着雪茄，坐在火炉边的扶手椅上。

“希尔德，快关上门，行吗？真他妈冷啊。葬礼总让我心寒。站这儿，老兄，站在火光下，让我能看到你。”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会儿，“查理跟我说你参过军，是滑铁卢战役中的民族英雄。”

“对，我参过军，先生。”

他大笑起来，大张着的嘴巴突然闭上了，像吃了一只苍蝇。“我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排成一列等死——个人意见而已。当然，像你这样不这么想的年轻人才对国家有用。”他拿起手边的一只玻璃杯，喝了一口，“他们说你见过亨利·弗兰特的尸体。”

“是的，先生。”

“就躺在他被杀的地方，对吧？惠灵顿别墅，哈！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竟然死在幽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那个地下室其实是露天的，先生。那些房子的墙壁也就几英尺高。而且，虽说我去看了他被杀的地点，但等我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被移走了，移到了旁边的棚子里。”

“哦。”卡斯沃尔先生呼噜噜地清了清喉咙，“他们可没跟我说这个。我听说他的尸体被残害得很厉害。”

“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跟我说说，伙计。用不着在意用词，虽说我没当过兵，但也不是个胆小鬼。”

“报纸上说他被一把斧子砍伤。”

“没错，在树篱里找到了。他们说上面有血和毛发。你看过那些伤口，依你看，是那种凶器弄的吗？”

“很有可能，先生。弗兰特先生的头部遭到重创。非常严重，一只眼睛都被打出来了。”

“但你仍能确定那是他？”

“我不是很肯定。可是头发、身高、衣服，还有那双手，一切都支持这个结论。”

“虽然脸认不出来了，可事实就是这样，对吧？”

“要不是他的话，那这个人也太像他了。外貌，还有——”

“明白了。”卡斯沃尔先生打断了我，“你为什么提到他的手？”

“死者的右手上戴着弗兰特先生的戒指，且左手食指缺了两节。”

“那双手是绅士的手吗？”

我耸耸肩。“很难说，都被打得皮开肉绽了，我也没机会或者欲望去仔细检查。而且，当时的光线不是很好。”

卡斯沃尔先生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表来看了一眼。他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又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了一会儿。他的领结松开了，马裤的腰带和膝盖处的扣子解开了，外套皱巴巴的，到处是污迹，头发乱糟糟的。可是他的头脑活跃，说话随意却重点突出，让人经常忘记他其实是个患病的老人。

突然，他抬头瞥了我一眼并冲我微笑，我感觉像要失明了一样。和他女儿相似的笑容——面部肌肉的调动几乎一样——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你明白问题所在了吧，是不是？”

“手指。”

他点点头。“你能不能确定，那根缺了两节的手指是早就那样了，还是最近才制造的？”

“在当时的条件下，我怀疑就算是专业的医疗人员也很难判断。”

“衣服下面的皮肤怎么样？”

“我没有机会去检查。”我有点犹豫，“不过皮肤的颜色不像是活人的。尸体在外面放了一个晚上，天气很冷。除非有明显的标志，比如伤疤或者痣什么的——”

“没有。”

卡斯沃尔先生沉吟片刻，喝了口酒。屋里只点了两根蜡烛，分别放在壁炉的两端，因此四下都很昏暗。这让我想起了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描述的洞穴：这里有火光，有阴影；我还能看到火光的另一边吗，充满阳光的真实世界？还是弗兰特一家和卡斯沃尔一家要把我永远禁锢在他们的洞穴里？

“我想对你实话实说，”卡斯沃尔先生说，“不过我先得请求你保守秘密。你能保证吗？”

“好的，先生。”

“弗兰特夫人跟我说，有一个不要脸的家伙跑到斯托克纽因顿骚扰过查理两次，而且第一次的时候他试图攻击，或者是抓住这孩子。你当时在场帮了他们，是不是？”

“是的，先生，不过——”

“第二次，那人竟然阔绰地给了孩子们一点钱。”卡斯沃尔先生举起一只手，阻止我说话，“现在，我要说点你不知道的。星期五中午的时候，弗兰特先生正穿过拉塞尔广场往家走时，在自己家外面被一个人搭讪了。这人恰好就符合你和查理对出现在斯托克纽因顿的陌生人的描述。弗兰特夫人当时正好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这一幕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这阵子他们被债主折磨得心惊肉跳。不过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债主，也不是警察，不像任何相关人士。虽然弗兰特夫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手势看出弗兰特先生很生气，而对方显然被他的怒气吓到了。后来弗兰特先生进了屋子，那个人迅速走掉了。弗兰特夫人等丈夫进来后问他那人是谁，这时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弗兰特先生矢口否认他跟任何人说过话。”卡斯沃尔先生停了一下，食指伸进马甲的两枚纽扣间挠了挠肚皮，“依你看，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先生。”

“我很怀疑，弗兰特夫人说你跟她丈夫有些私下交易。”

“我是有一次有幸为弗兰特先生跑了个腿。”我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我的脸，“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觉得弗兰特夫人看到的人跟弗兰特先生的死有很大关系。”

“要是你明白我反倒觉得奇怪了，因为我还没告诉你呢。虽然那天很冷，但弗兰特夫人想透透气，因此当时客厅的窗户开着。那个陌生人声音很大，她很清楚地听到他说‘惠灵顿别墅’。还有，她认为——尽管我不确定她这话到底有多可信——那人带有爱尔兰或是美国口音。”卡斯沃尔先生用玻璃杯底敲了敲椅子扶手，“我觉得她没说谎，至少在记忆中她确实听到了。还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你为她丈夫跑腿的事跟那个出现在斯托克纽因顿的陌生人有关。目前她的身体状况还不太好，于是她委托我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我低下了头，一阵羞耻感涌上心头。

“我想，你不希望她遭受更多的痛苦吧？”卡斯沃尔先生说。

“当然，先生。”

“那你没理由不坦白你所知道的底细了。”

“好吧。那个人第一次来到斯托克纽因顿之后，弗兰特先生便很担心儿子的安全。后来我又偶然遇见了这个人，在朗埃克。我一路追踪，终于逮住了他，问出了他的故事。他是个美国人，爱尔兰裔，自称大卫·坡。他到斯托克纽因顿去不是找查理或者弗兰特先生，他感兴趣的是查理的朋友，埃德加·爱伦。”

“爱伦？那个住在南安普顿大街的美国人的儿子？那个烟草市场垮台时遭受重创的爱伦先生？”

“我不知道爱伦先生的生意做得怎么样，先生，但确实是他的儿子埃德加·爱伦——或者说养子。小埃德加也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而这个大卫·坡，自称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他这么多年后还来干什么？”

“要钱。”我犹豫了一下，“我猜也可能有一些父爱的元素在里面。或者至少有点好奇心。”

卡斯沃尔先生拿出一条黄色的大手帕，轰隆隆地擤鼻子。“可我不明白，第二次的时候，他给了他们钱。”

“是的，先生，我只能推测在这段时间里坡先生的境遇有所好转了。”

卡斯沃尔先生看了看表。“还有一点，弗兰特夫人非常肯定，那人第一次是冲着查理而不是另外那个男孩来的。”

“我觉得那是坡先生犯了个错误。我必须指出当时他有点喝醉了，还有，这两个孩子的确有几分相似。”

“双胞胎，嗯？”

“那倒没有，先生，但确实很像，仅此而已。”

卡斯沃尔先生把烟头扔进壁炉。“告诉我，你知道这个人住在哪儿吗？”

“在圣贾尔斯一带。他没说具体地址，但他跟我说他总待在喷泉酒馆，在那里当街头画家。”

“这些你都告诉弗兰特啦？”

“是的，先生。”

“后来这个叫坡的人又出现在斯托克纽因顿的时候，境遇奇迹般地变好了。再后来，弗兰特夫人看到她丈夫在拉塞尔广场跟一个人聊天，聊到了惠灵顿别墅，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坡，但她丈夫否认了。最后，在惠灵顿别墅发现了弗兰特的尸体，是被残忍谋杀的。你有什么看法？”

“根据现有的证据，先生，很难判断这些信息是否相关、是否有联系。”

卡斯沃尔先生用左手手肘敲了一下椅子扶手。“不要跟我讲大道理，年轻人。你们这些老师，把全世界都当成教室……你对圣贾尔斯那边熟不熟？”

“我去过那儿几次。”

“找乐子？”我没回答，他就笑了一声，一种奇怪、生硬，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一只大鸟的嘴里发出来的，“你知道喷泉酒馆吗？”

“好像在教堂北面，”我说，“靠近劳伦斯大街，我想。”

“那你明天能到那里去找一下坡先生吗？”

“先生，正如你说的，我是一个老师，而且——”

“又来了，又来了，希尔德先生，你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了，而且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知道坡长什么样子的人，除了弗兰特夫人之外。”

“可是弗兰特夫人委托我照顾她的儿子。”

“见鬼，你觉得我付不起请你的钱吗？”

有钱人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而通常情况下确实如此。现在，我差不多成了卡斯沃尔家的用人了。要是我惹他生气了，他去布兰斯比先生那里说一句话，我就失业了。

他按下报时按钮，怀表发出轻微的脆响。“再说了，”他低声说道，“你也不是为我去做这件事，我是在请你帮弗兰特夫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1]位于英格兰埃文郡东部的小城。

[2]指Foundling Hospital，位于伦敦，建于一七三九年，是一处专门收养弃儿和孤儿，为他们提供食宿及教育的机构。

25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溜出了门，穿过市场来到牛津街，然后向西往圣贾尔斯教堂走。我从生炉子的人手上买了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从卡斯沃尔先生那里借了根结实的手杖。

这天能见度很低，空气是黄色的，吸进嘴巴里能尝到一股煤灰味。我跌跌撞撞地走在人行道上，不断和其他行人碰撞，还有一次差点儿被一辆运煤的车要了命。

在那些被人们嘲笑，说成是疯子的日子里，我常常在圣贾尔斯周边的贫民窟里游荡。最糟糕的部分是教堂北面，班布里奇大街、乔治大街和闹市区之间，有一块由大杂院、小胡同和巷道组成的黑漆漆的菱形地带。我倒是从没遇到过麻烦，连满大街乱跑的野狗都对我没兴趣。天下穷人一家亲，他们知道我和他们是同一伙的。

慢慢走近这个地带的黑暗中心，各种气味和噪声就越发强烈，它们和我打招呼，拥抱我，吸干我，像这黄雾一样要把我淹没。贫民窟是一个自然法则都倒转的地方：在这里，受害者成了野蛮的猎手，被捕猎的反而是猎手的天敌。

我离开闹市区转进劳伦斯街，一个大冷天还只穿一件单衣的女人伸着孩子般的小手扯住我的衣服。我赶紧脱身而过，匆忙间踩到了一头从巷子口的污泥里冲出来的瘦骨嶙峋的猪，两个顽童在后面高声尖叫着追打它。我赶紧往前走，越过一个裹着灰色毯子蜷缩在门洞里的女人，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朝我伸出一只皮包骨头的手，乞求着：“我可以给你乐子，亲爱的。”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尖厉刺耳，我没搭理她，她便用同样的语调诅咒了我。

“行行好，给老兵一个铜子儿，让他为女王陛下的健康干杯吧！”又从脚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一个没腿的红脸汉子蜷缩在一辆低矮的推车上。

“你能告诉我喷泉酒馆怎么走吗？离这儿不远了吧？”

“为女王干杯。”那人坚持不懈。

我从兜里掏出一便士，扔在他摊开的手掌里。

他握住了硬币。“左转，教堂街和乔治大街中间有条巷子，从那里穿过去就到了。”

他的目光投向一群从啤酒屋里出来的酒徒，我顿时紧张起来，迈步走开，边走边晃动手中的手杖，尽量弄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博爱是个奢侈品。在贫民窟里更是不可行的，在这里，一时冲动的善意都可能让你付出沉痛的代价。

我找到了那条巷子。一条土路，最多四英尺宽，全是泥巴和粪土——有人的，也有畜生的，半硬半软。一路上挤满了睡觉、喝酒和聊天的人。两个小女孩坐在泥巴里，拿着几块破布玩过家家。就在离她们不到一码远的地方，一男一女正一边交欢一边呻吟、号叫，看上去更多的是痛苦而不是享乐。

我一路用手杖开道，推开人群。从巷子尽头一个充满雾气的院子传来一阵舞曲的声音，是小提琴演奏的《圣帕特里克节》。我以前听过这首曲子，是从以前驻扎在隔壁的爱尔兰军团那里听来的。贫民窟又被称作圣地或者小都柏林，因为那些贫穷的爱尔兰人会从全城，甚至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涌到这里。

我走到巷子尽头的那个幽暗的院子，右边的建筑外挂着一块粗糙的牌子，上面画着个喷泉。我推开门，又跨过一个在地上爬的孩子，进了一个貌似是酒吧的屋子。里面低矮昏暗，不过十二英尺见方却装了至少三十个人。我一路推挤着，直到碰到一个彪悍的女人，腰间还系着皮袋子和一串钥匙。我摘下帽子，行了个礼，或者说尽量地欠了欠身子。

“夫人，”我说，“也许你能帮我个忙。我在找一个叫坡的街头画家。”

她端起手里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把它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过身来，抹了抹嘴边的泡沫，说：“恐怕你来晚了一步。”她眼皮往上一翻，褐色的小眼仁就像布丁上的干果粒。“他是个满腹诗书的好人啊。夜晚为我们朗诵诗歌，人也彬彬有礼。他从来不缺活儿干，今天这个请他帮忙写诉状，明天那个央求他写封信训斥自己被宠坏了的孩子，或是向海峡对岸的父母要钱。”她又端起大啤酒杯喝了一口，“坡先生干什么都有板有眼的。”

“他现在不在你这里吗，夫人？”

“哎呀，是啊。可他在我们家楼上靠窗的床上住了好久，都快成一家人了。‘玛利亚，亲爱的，’他对我说，‘你把我当国王对待，而你就是我的王后，这里是我们的王宫。’”

她把脸凑到我面前，冲我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红肿的牙龈。我闻到一股酒酸味和很冲的腐肉味。

“啊，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那个房间，先生。‘床很舒适。’坡先生曾经对我说，而且他不用和别人分享，除非非常愿意，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看呢？”

“你真是太好了，夫人。可是不巧，我找坡先生有点急事——”

“我总说，事情是你越急就越着急。”玛利亚说着用她的大胸脯挤了挤我，“没那么急吧，我想，连喝一杯驱驱寒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的大雾进到你肺里，可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呢。我的第一个丈夫就是个肺痨，第三个也是。”

我意识到这是无法拒绝的，只好邀请她跟我喝一杯。她收了我一先令，打开架子上方的柜子，调了一杯兑水杜松子酒。

没过多久，我的女主人就变得十分惹人讨厌了。她先是背靠着墙，用有力的双手抓着我的肩膀，夸我的身材好。然后她试图亲我。接着在喝了更多的杜松子酒之后，她为第三任丈夫掉了几滴泪，她说他比其他几个更加打动她的心。

“请告诉我坡先生在哪儿，夫人，”我打断她，“你刚才很好心地答应我的。”

“坡先生。”她哭着说，想把围裙脱下来却没成功，“我的坡先生抛下了他的爱情鸟，从我们的快乐窝里飞走了。”

“是的，夫人——他去哪儿了？”

“七面钟。[1]”她吸着鼻子说，突然间变得比修女还清醒，“他说他找了份给绅士当差的活儿，要搬到离做事的地方近的住处去。其实是他看不上喷泉酒馆了。”

“他去了七面钟的什么地方？”

“女王大街的某栋房子里。”她说着话，两腿就渐渐瘫软，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膝盖像两座山一样拱起来，顶着高耸的胸脯，“那里有个算命的，很绅士，他的鹦鹉会说法语。坡先生说他看着他——我是说那个人，不是鹦鹉——看到他脚下有很多漂亮女人，还有做梦都梦不到的荣华富贵。”

[1]Seven Dails，位于伦敦西区的一处七条街交会的路口，立在交会处小广场上的纪念碑碑顶画有七面钟。七面钟指这个路口周围的区域。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七面钟之谜》一书也与这个地方有关。

26

我离开喷泉酒馆的时候，雾更加浓了。我的眼睛生疼，溢出眼泪，且鼻水直流。我挤过一堆同样也在咳嗽的人群向七面钟走去。途中经过圣贾尔斯教堂墓地，教堂看上去就像一只漂浮在海面、浑身污泥的巨鲸。而走在街上的我就像在海底之城穿行，一个被淹没的世界。

这一幻想刚在我的脑中成形，我就记起圣贾尔斯教堂确实淹死过人。几年前，就在离教堂几步之遥的地方，马蹄铁酿酒厂里的一个巨大的酒桶裂了，成千上万加仑的啤酒像潮水一般涌入教堂，冲走了凳子、推车、棚子、动物，还有人。这一带有很多人住在地下室，啤酒灌入他们位于地下的家，有八个人就这么淹死在艾尔啤酒里。

一想到这里的街道和巷弄间都流动着复仇的恶浪，我对自己要追查的事情更增添了一丝怀疑。这种感觉悄悄潜入我的身心，越来越无法忽略，就像床单上的水渍一样。尽管我不断回头、环顾左右，大雾却让我无法看清哪怕是走在我身边的人。

我在拐角处停下来，想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也跟着停了。我右转到新康普顿大街，离开七面钟。现在我确信有人在跟踪我了。我继续朝西走，然后又绕回来走到下伯爵大街，往七面钟方向走。我的信心又动摇了。身后的脚步声十分繁杂，让我无法辨认出原以为的跟踪者。

我绕过七面钟慢慢走到女王大街，尽量靠左行，每经过一栋房子都往里看看。大约走到整条街的中间时，我透过一家小店落满灰尘的窗户，看到里面挂着一只鹦鹉。我推门走了进去，那只鹦鹉立刻叫了起来，用奇怪刺耳的声音叫着三个音节，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忽然间，这三个音节组成了单词，我明白了它的含义。

“啊呀波，”那只鸟儿叫着，“啊呀波。”

房间不过八英尺见方，充满煤灰和污迹。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比大街上的气味好闻多了，也暖和多了。店里有一个男人，弓着背坐在炉子边，身上的外套拖到了地上，围巾和油腻腻的无檐便帽都是黑色天鹅绒的，腿上搭着个毯子驱寒。他转过脸来跟我打招呼，我看到一张胡子刮得很干净的胖脸，眉毛很平很高。

“算财运；测运势；预知姻缘仕途；祛除病体邪魔。”他声音低沉，用词讲究，俨然神职人员的模样，“能改善人缘，让你能迷倒人鬼。另外有客房出租，一日长期均可。西奥多·艾弗森能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我不想在礼节上输给他，于是摘下帽子鞠躬问道：“我是否有幸会见此宅的主人？”

“啊呀波。”鹦鹉在我身后叫道。

“这儿是我租下来的，明年是否还是我的就难说了。”艾弗森把烟斗搁在炉子旁边的桌子上，“我看你不是来算命的，也不像是求姻缘。那就只剩下祛病和求宿了。”

“也不是，先生。我听说我的一个老朋友住在您这儿，他叫大卫·坡先生。”

“啊，坡先生。”他转过身，搅了搅炉子上坐着的小炖锅，“一位优雅的绅士。被牙疼所折磨。”

“他现在在这儿吗，先生？”

“哎呀，真不巧，很遗憾他不再与我同住一片屋檐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能问一下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艾弗森扬了扬眉毛。“两天前——不，我说谎了，是三天前。他因为牙疼的缘故足不出户了一两天——人在任何年纪都有可能受此折磨，依我看，人类或许没有牙齿更好。我想给他点止疼药的，但他拒绝了。唉，一位绅士甘愿承受痛苦，我又怎能阻挠呢？”

“那他说他要去哪儿了吗？”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他就像个贼似的半夜三更偷偷地走了，唯一跟贼不同的是，他没偷东西。对我来说没关系，他的房租付到这个周末了。”

“这么说他也有可能回来？”

“这可说不好。虽然我有若干种可行的方法来预测未来——作为第七子的第七子[1]，我自然拥有天眼和妙手回春的天赋，但我给自己立下规矩，不能动用异能牟利。”

“啊呀波。”鹦鹉叫道。

“该死的破鸟。”艾弗森先生骂道，“你身后的椅子上有一个麻布袋子，亲爱的先生，麻烦您用它盖住笼子。”

转身的刹那，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人影。是有人在窗外偷窥吗？不过这儿的玻璃又脏又粗糙，隔着窗户看就像看水下的东西一样模糊。我对自己说，可能是我的幻觉幻化成了偷窥的人影。我罩上鸟笼，回头看着店主。

“你认为坡先生还会回来，”我说，“是不是说他的行李还在房间里？”

艾弗森先生笑了起来。

我继续说道：“我想看看我朋友的房间，或许里面有些线索，能让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还立了一条规矩，只有房客才能进我的房间。当然也包括来找房子的，想看看房间的大小、陈设什么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想租房的话，你就不会拒绝我看看那个房间了？那我想等它空出来以后租一天。”

“绝对没问题。”艾弗森先生满脸堆笑看着我，“一个房间和软软的床垫，五先令一晚。公共水池在院子里。要是你想让女孩子帮你把水送进房间或者要一套干净的床单的话，另算钱。”

“五先令？”

“另加一先令杂费。”

我掏出钱包，为这个我永远也不会住的天价房间付了钱。

“谢谢。”他说着，把钱塞进了衣袋，“现在，我需要您的帮助。”

他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这时我才发现他穿的不是长外套，而是一件黑袍，就像僧侣穿的那种，上面还绣着占星术和炼金术的符号，不过因为年头太久且沾满尘土，在光线昏暗的店里几乎看不清了。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巨大的皮拖鞋。毯子移开后也露出了他坐的椅子，椅子腿上装了轮子，前面有个架子可以让艾弗森先生搁腿，椅背后面装了一个扶手。

他从长袍的带子上解下一串钥匙。“要是您能把我推过那道门，我将不胜感激。还好坡先生的房间就在一层，爬楼梯对我来说可真是痛苦。”他吸了吸鼻子，“我老父亲的房间就在我们头顶上，可我都没法随时跑上去照顾他。”

艾弗森真沉，把他推过那道门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门这边和外面那个脏兮兮的小店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跟喷泉酒馆一样人满为患，可以看到后面的厨房里有人，楼梯上也是人。大厅里挂满了晾晒的衣服，我们只好一路拨开滴水的棉布帘穿行而过。楼上有人边唱边跺脚，楼下则传来锤子的敲击声。

“地下室里有个制鞋厂。”这里的主人告诉我，“他们做的马靴是伦敦城里最好的。你要定制一双吗？他们肯定会给租客朋友非常优惠的价格的。”

“谢谢您，我暂时还用不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艾弗森喊道：“爸爸，你别激动，我一会儿就上去陪你。”

没有回应。

我们在厨房边的一道门前停下来，他倾身向前开了锁。门里是一个比橱柜大不了多少的小黑屋，仅仅能容下一张小床和一把椅子。唯一的小窗户还破了个洞，用破布和报纸塞着。椅子下面有个没倒的便壶，旁边还有一个空瓶子。床还没收拾。

艾弗森指着床下说：“他的箱子还在那儿。”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我问，“里面可能有些线索让我找到我的朋友，这样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

他大笑起来，结果引起一阵咳嗽。“我真的很抱歉，不过你要想打开箱子的话还得一先令。”

我什么也没说把钱给他了。箱子没有锁，我翻了翻——里面有一双需要换鞋底的鞋，一件打了补丁的衬衫，一幅蜡笔画，画着一个大眼睛的卷发姑娘，这发型是二三十年前流行的了。还有一本书，是几出莎士比亚的剧本：书的封底没了，扉页上写着“大卫·坡”。

“你知道他在哪儿工作吗？”我问。

艾弗森摇摇头。“付房租且不惹麻烦的房客，我可没理由问东问西。”

“他的其他东西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这就是他的所有东西了。作为他的朋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处境。”

“这里可能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有个负责给客人送水、倒尿壶的女孩，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问问她。不过这又得花你一先令。”

“我给得还不够吗？”

他伸出手。“世道艰难啊，我亲爱的朋友。”

我又给了他一先令。他又吩咐我把他推进厨房，这里有好几个孩子在哭，两个女人站在一堆破布边吵着架，脏话连篇。低矮的厨房后面有三个男人在玩骰子，一个女人在煮骨头汤。我们经过他们身边，终于来到一个小院子里，满得要溢出来的污水池散发出一阵恶臭，逼得我赶紧掏出手帕。

“那儿。”我的向导指着一个靠着院墙的木棚，看起来就像个大狗窝，“那就是玛丽·安住的地方。你可能得去叫醒她，昨天她忙了一晚。”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满是垃圾的院子，走到棚子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一次，耐心地等着。

“我跟你说了，”店主人喊道，“她可能睡着了。你推推门吧。”

烂木头做的门刮擦着院子里的鹅卵石地面。小棚子连个窗户都没有，不过从门口透进的光照到角落里有个女人，蜷在一堆报纸和破布里。

“别怕，玛丽·安。我是坡先生的朋友，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像鸟叫的声音。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说，“你还记得坡先生吗——那个住在厨房隔壁的房客？”

她坐起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发出一声刚才那种尖叫。

“我想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听到这里，玛丽·安跳了起来，退到她这可怜的蜗居的一角，手依旧指着自己的嘴，再次发出那个声音。我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了，这个可怜的姑娘是个哑巴。我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她没戴帽子，稀疏的姜黄色头发里爬着虱子。

“你记得坡先生吗？”我很坚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到的话就点点头。如果你还记得他的话，也点点头。”

她愣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三天前走的？”

又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这次她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工作吗？”

她比刚才更猛烈地摇了摇头。

“他走的时候带没带包？”

她耸了耸肩。从门口射进的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一便士和两便士，在她身旁排开。让我极其尴尬的是，她双手抓住我的手，猛烈地亲了起来，同时发出刚才的鸟叫声。

“你不必这么激动。”我不知所措地抽回手，站了起来，“请原谅我打扰了你的休息。”

她做了个手势让我等着，然后在放衣服的架子上翻找，不时发出吱吱声和尖叫声，不过声音比之前温和多了，让我想起树林里鸽子的咕咕声。最后，她的脸上露出光彩，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便签簿上撕下来的。纸上画着一个男孩的半身像，不过这世上应该不会有长成这样的男孩，像是某人心里想着别的事，随手画出来的。

我笑了笑，装作看了很高兴的样子，想把它还给玛丽·安。她吱吱咕咕地叫着，用手势示意我留着它。我把纸塞进大衣口袋，跟她说了再见。她害羞地笑了，轻轻地挥了挥手，又钻回到被单里。

艾弗森还在院子口等着我。“你让她动心了，亲爱的先生，我能看出来。我们很少能有幸听到玛丽·安这么多嘴的。”

我没搭理他的自作聪明。“谢谢。要是这儿不再有什么新信息的话，我想我该走了。”

“既然已经到了院子里，那你走院门出去更方便。”艾弗森指了指厕所旁边的一条小路，小路的另一边是条管道，轰隆隆地从房子通向外面，“除非你还想算个命，或者想求些缘分，让某位女士对你欲火中烧。”

我摇摇头走向那条小路，快步出门，走进雾气迷蒙的喧闹街道。空气阴湿，闻起来有腐败的味道。一只硕大的灰老鼠从我的脚上跑了过去。我用手杖打过去但没打中，只是敲在了墙上。我满脑子都是对那女孩的怜悯和对艾弗森的痛恨，我觉得他在给她拉皮条。

被袭击时我毫无防备。

在一条小巷的三分之二处，一个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男人撞上了我的右肩。我倒向对面的墙壁，试图举起手杖。但街道太窄，加上男人的妨碍，我没成功。这时我意识到墙上有一扇凹进去的门，空间足够躲藏一个人。

所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第二个人朝我扑过来。两人都穿着黑衣服。一开始我被打得蜷缩成一团，听到金属砸在砖墙上的叮当声，闻到热乎乎的酸臭气息。叫骂的声音。我听到踩着粪土从大街上跑来的脚步声。

“去你妈的。”男人的号叫声。

我的头遭到重击，疼痛让我视线模糊。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一个男人大喊：“老天爷啊！抓住那只该死的乌鸦！”

[1]The seventh son of seventh son，这一说法源自民俗学，“七”这个数字带有各种神秘色彩，因此以这种说法表达“非常重要的天选之子”的意思。

27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毫无印象。有几秒钟，或者更久，我完全失去了知觉。即便后来费了半天劲让自己清醒过来，也才终于搞清楚大雾一点也没消散，然后不知怎的，我被一个人半背半拖着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拼命地喘气。有人在我耳边喊叫着什么，不一会儿，我发现自己被抬上了一辆出租马车，整个人瘫倒在座椅上。

“布鲁尔大街。”我旁边的男人说道。

“他脸色不对。”另一个声音说道。

“不，他只是晕倒了，没什么。”

“要是他吐在车上的话——”

我听到硬币的叮当声，接着四下安静。很快，马车动了起来，但走得很慢。我双手抱头缩在角落。马车的晃荡让我想吐，且一度认为马车夫的担心要变成现实了。时间停止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阳光让我眼睛疼。我的同伴没再跟我说话，就算说了我恐怕也无法回应。

马车七拐八绕地行进，我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摇晃，反而觉得舒适而不是难受。我睁开眼，眯眼看外面。那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肯定是圣安教堂的板条钟塔和拱起的塔尖。认出方位让我的脑袋一震，似乎触发了某种内部机制：我的脑子又开始正常运转了。

我为什么会在马车里？难道被绑架了吗？我竭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被弄上马车之前发生了什么。再早一点的记忆就是那个店主艾弗森看着我检查坡先生的箱子。我慢慢地转了转头，结果疼得更厉害了。

“啊，”萨鲁泰逊·汉姆威尔的声音，“你的脸色终于正常了，希尔德先生。这是个好兆头。”

“汉姆……汉姆威尔先生？我不明白。”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的记忆似乎有一段缺失。”我正说着话呢，那段神秘的记忆空缺又吐出了一点碎片，“乌鸦。”

“你说什么？”

“我记得有人——妈的，要是我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觉得那人有爱尔兰口音，大叫着什么乌鸦。据我所知，这个词在圣贾尔斯地区通常指——”

“有色人种？”

“没错。拜托你，汉姆威尔先生，请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碰巧走到女王大街，听到一阵喧闹声。我往路边一家店旁的巷子里看了一眼，看到你在跟两个穷凶极恶的流氓搏斗。我当时并没认出你来，只是以为有个无辜的人正在挨打、被抢劫。于是我过去打倒了一个，另一个跑掉了。然后我觉得我们最好赶紧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看到关节都擦破了。“真是万分感谢，先生。”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有一处擦伤，“我——我真不敢想，要不是你正好路过的话我会成什么样。”

“不过你的帽子丢了。确实，我觉得他们下了狠劲，要不是有帽子，你的情况会更糟糕。你应该还带了手杖，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点点头。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两样东西不见了，思绪还停留在汉姆威尔竟恰好路过这一天大的巧合上。无论如何，我是这一巧合的最大获益者。

“你的钱包还在吗？”

我摸了摸口袋。“在。”

“那就好。”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必须小心谨慎。我慢慢地说：“可能我走在街上的时候被他们拖进了巷子，想抢劫。”

“不太像。”汉姆威尔说，“不然我早就看到你了，虽然有雾。看起来更像是你从另一端走进那条小巷，或是从某栋房子的侧门里出来。”

马车一路向西，晃晃悠悠地穿过喧闹的街道，进入索霍区的中心地带。终于，我们抵达了布鲁尔大街。汉姆威尔指示车夫停在街北面的一栋房子前，靠近与大普尔特尼街交会的街角。我准备付车钱，他扬扬手阻止了。

我站起来，头又晕了，汉姆威尔赶紧扶住我，并搀扶着我进了屋子。一个面无表情、制服邋遢的仆人带我们上了楼。看来诺克先生租下了整个二楼。上楼第一间是接待室，汉姆威尔让我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吩咐仆人去给我拿杯白兰地，然后去找主人了。等他和诺克先生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喝掉了大半杯白兰地，恢复了一些神志。可我还是记不起来在女王大街坡先生的房间到汉姆威尔把我弄上马车之间发生了什么。

该死的乌鸦？

粗粝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眼前浮现出一些几乎被我遗忘的记忆片段：一个瘦小的、孩子般的人抓着我的手亲吻。这幅画面非常清晰，我甚至能看到在她枯草般的姜黄色头发上爬动着的虱子。

诺克先生进来的时候我不由得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已不需要搀扶了。他和我握手，问我感觉如何。我磕磕巴巴地感谢了汉姆威尔的救命之恩以及诺克先生的热情好客。

“汉姆威尔只不过履行了他作为基督徒的基本职责。”诺克先生用一板一眼的新英格兰腔调说道，“还好他恰巧路过。”

“确实如此。”我说。

“请坐吧。”诺克先生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争论了一下阅读奥维德的价值。我对伦敦了解不多，不过我的职员对我说，他遇见你的地方不太适合一位学校老师出入。”

“是卡斯沃尔先生派我到那里去办点事。”

“卡斯沃尔先生？哦，我最近有幸见过他，只是在一个悲伤的场合下。”他目光犀利地盯着我，“请原谅我的好奇，但我记得你所任职的学校在伦敦城外，对吧？”

“是的，先生，不过目前我住在玛格丽特街的卡斯沃尔先生府上，做查尔斯·弗兰特的家庭教师。”

诺克先生抿紧了嘴巴。“我们真该感谢卡斯沃尔先生为弗兰特夫人和她刚刚丧父的儿子提供庇护。”

他顿了一下，似乎陷入阴暗的深思。在这段沉默中我也有些不开心了。要不是我见证了维文赫先生签署遗嘱，弗兰特夫人本来是不需要卡斯沃尔先生的庇护的。

最后他终于接着说：“你还记得袭击你的人的样子吗？你肯定也想让弓街的警察抓到他们吧。”

“很遗憾，我一点都记不起来被袭击时的事了，连汉姆威尔是怎么救的我都不记得了。”

“真是不幸。不过至少你还记得是在哪里发生的，而且汉姆威尔看到了袭击者。”

汉姆威尔咳嗽了一声。“那条巷子很昏暗，先生。我也没看清楚他们。”

“而且圣贾尔斯那一带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我补充道，“袭击我的人不会再待在那里了。”

诺克先生看了看汉姆威尔，又看了看我。“那房子里面的人呢？他们关注了这起袭击事件吗？”

汉姆威尔耸了耸肩。

我说：“就我能记起来的，他们没什么反应。”

“但他们有可能有反应，对不对？”

“很难说。”我因为头疼而抽动了一下，“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我得先回去问问卡斯沃尔先生的建议，但我估计他会建议我别找麻烦。”

“我明白了。”诺克先生说。我觉得他明白的比我想表达的多，这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不能再麻烦你们了，”我说，“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先生会担心的。”

“汉姆威尔送你回去。”

“可我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诺克先生突然站起来说，“至少我不觉得麻烦。就算有点不便，但你头部受了伤，作为一个基督徒，我也有责任保证你安全地回到家，就像汉姆威尔有责任上前搭救你一样。”

他点头向我告别，走出了房间。汉姆威尔拉铃叫来了仆人。不到十分钟，我们又坐上了马车，在浓雾中缓慢地前进，说实话还不如走路快。我们俩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这沉默实在太压抑了，我只好没话找话。

“汉姆威尔先生，你对伦敦印象如何？”

“什么？哦，太大了，各个地区很不一样。我刚形成某种印象，接下来的见闻又会把它彻底推翻。这里真是繁华富裕，难以想象。”

“可我敢说你们美国也是非常富庶的。”

“我不是美国人，先生，我来自加拿大。我父亲是弗吉尼亚人，但独立革命后他就跟着主人搬到了北方。”

“他们是保皇党？你父亲在迁移中损失大吗？”

“没有损失，先生，他获得了一切。”汉姆威尔转身看了我一眼，“他获得了自由，桑德斯先生在加拿大北部拥有一块土地，我父亲继续为他工作。我也是，直到后来我参了军，加入与美国人的战争。”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要不是那一家人全死了，我退伍后本该继续回去为他们效劳的。”

“对不起——不过你也找到了一份工作。”

“诺克先生很好心地让我做他的职员。”

好奇心让我越过了礼貌的界限，于是我赶紧转到稍微大众的话题上。我们主要就纽约和波士顿聊了聊。汉姆威尔不是个健谈的人，但你能从他的回应中感受到他的教养。

穿过牛津街上涌动的人群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到达玛格丽特街时，我请他下车进去喝点东西。汉姆威尔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想跟克里奇太太打个招呼，因为她答应给他一份菜谱，让他寄给在加拿大的妈妈。他说得那么郑重其事，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我则想到那天下午在皮卡迪利大街，他的手在她的胸脯上摸了一把的样子，差点儿笑出来，她还拍了拍他的脸颊作为惩罚呢。

我们一走进温暖的房子，一位仆人就带着汉姆威尔去见克里奇太太了。卡斯沃尔先生在家。但我想先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去见他。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蜡烛，因为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我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洗脸架上的壶里还剩一点冷水，我把它倒进脸盆。脱下外套时一张纸片飘落到地上，我弯腰捡了起来。

是从便签簿上撕下来的一页。我举着纸在摇曳的烛光下看了看，上面潦草地画着一个男孩的半身像。这东西搅动了我的记忆。虽然画得简直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但脑袋的形状——高高的额头、颧骨的曲线——让我想起了查理·弗兰特和埃德加·爱伦。

烛光透过纸张，照出另一面上写着的鬼画符般的字。我翻过来看，墨水笔迹写着：兰伯特寓所九号。

看不出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干什么用。我在烛光下盯着它看，差点儿一冲动把纸扔到火里，然后就此忘记。缺失的记忆还是没能回来。不仅如此，我还意识到自己已被卷入一场阴谋中，但其目的、程度和捣鬼的人我都一无所知。惠灵顿别墅里发生的谋杀案、卡斯沃尔派我到圣贾尔斯去、在艾弗森的商店外遭到袭击、汉姆威尔的凑巧营救——所有这些都是有关联的，我暗自对自己说。这时，我脑子里响起了丹齐那刺耳的话语：大树倾倒，岂有完卵。

纸张的一角烤焦发黑了，冒出一丝黑烟。我低声叫了一声，把纸抽了回来。毕竟，我对自己说，我得拿出点东西给卡斯沃尔先生看看我这一天的收获，当然还得说明我不喜欢挨揍。

时间会揭开秘密，也能埋藏真相；它会撕破我们的谎言，甚至包括对自己撒的谎。但目前我至少有一个理由保住这张纸。因为我要是空着手，卡斯沃尔先生就会让我回斯托克纽因顿。接着查理会从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退学，我就再也看不到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了。

28

“诺克的黑鬼。”卡斯沃尔先生说着，嘴角厌恶地一撇，“闭上眼睛只听他说话的话，还以为他是跟你我一样的白人。可那也没用。绝对没用。受过教育的黑鬼在上帝看来更加可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直到普拉特告诉我，我才知道。”

刚才就是普拉特，那个面相狡猾的仆人很不情愿地来到我的房间，说主人叫我。这个人面对卡斯沃尔一家就满脸笑容，对其他人都冷冰冰的。

“请您原谅，先生。汉姆威尔先生把我送回来之后，我想先——”

“汉姆威尔！”卡斯沃尔先生打断了我，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名字倒是取得不错。该死的废奴主义者的毛病就在于他们从来不研究黑鬼的本性。我在我的种植园里见得多了，比畜生好不到哪儿去。要是那些只会说空话的伪君子愿意花点工夫去看看黑奴们生活的地方每天都发生些什么事，他们会很快改变主意的。”

虽然还不到下午四点，还没吃晚餐，卡斯沃尔先生却已经晕晕乎乎的了。倒也说不上醉，但也绝对不算清醒。这个藏在房子深处、充满烟味的会客厅被他用作私人起居室，他坐在壁炉边，百叶窗关着，点着蜡烛。他身穿一件绣花睡袍，趿拉着拖鞋。不知道普拉特告没告诉他的主人汉姆威尔先生还没走，正在楼下向克里奇太太讨要菜谱以尽孝心呢。

卡斯沃尔先生在马甲的口袋里掏了掏，拿出怀表来。“你花了不少时间去调查了一圈，对吧，希尔德？有什么消息吗？你到底是怎么跟那个黑鬼扯上的？”

我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发现：坡先生离开了喷泉酒馆，因为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搬去了七面钟那边的女王大街。据他的新房东说，他一直牙疼得厉害。三天前他失踪了，留下了仅有的一些财物。

“三天前？”卡斯沃尔先生问，“也就是说谋杀案发生后还有人看到过他？诺克的黑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会说到的，先生。先回到坡先生的事情上。牙疼是个疑点。”

“啊——你是说他一直遮着脸？很可能那个人不是坡？”

“至少存在这种可能性。跟喷泉酒馆的女人不一样，艾弗森——就是坡的新房东——看起来跟坡不太熟，也认识没多久。”我头疼欲裂，很难整理思绪、组织语言。不过自打发现了男孩的素描画，我丢失的记忆就慢慢显形了，仿如浓雾散去了一般，我现在能记起那段时间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了。我给卡斯沃尔先生讲了那个哑巴女佣的事，把写有地址的素描画交给了他。

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那幅小男孩的素描，然后翻过来看后面的地址。“兰伯特寓所？在哪儿？”

“我也不大清楚，先生。不过事情还没完，我从那栋宅子的院子里出来，顺着一条小巷往大街方向走的时候，被两个流氓袭击了。”

“是那个房东指使的？”

“不能确定。他们也可能是从大街那边过来的。而幸好，汉姆威尔先生注意到了我的叫喊声，他救了我。”

“啊，这个黑鬼。所以我们又说到他了。他去那儿干吗？”

“他和诺克先生都想让我相信这只是一次巧合。”

“只会有两个可能，他们和房东是一伙的，或者他跟踪了你。”

“从喷泉酒馆往七面钟走的路上，我确实有那么一刻觉得有人跟踪。但是雾太大了，我无法确定。在艾弗森先生的店里的时候，我也怀疑有人透过窗户往店里窥探。”

卡斯沃尔先生咬了咬下嘴唇，长叹一口气。“他们对你怎么样？他和诺克先生。”

“好得不能再好了。汉姆威尔先生把我搀扶上一辆马车，送到布鲁尔街诺克先生租住的地方，给了我一杯白兰地。他们没有盘问我，然后诺克先生就叫汉姆威尔先生送我回来，甚至没让我付车费。”

“明天早上，找到兰伯特寓所，看看九号里住的人是否知道一个住在女王大街的客人。”

“先生，我是该问弗兰特先生呢，还是坡先生？”

卡斯沃尔先生瞪了我一眼。“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我想或许您能认得笔迹——”

“就凭那么几个单词，能看出什么？”

“那幅素描画看上去是个小男孩。”

“你的意思是查理，或者那个美国男孩？好吧，这也没什么用，对吧？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写那几个字的人就是画素描画的人。不过弗兰特夫人也许知道弗兰特有没有画铅笔画的嗜好——对，拉一下那个铃。”

我照做了。不一会儿仆人来了，卡斯沃尔先生问弗兰特夫人怎么样了。普拉特回答说她刚下楼在客厅待了几分钟，由卡斯沃尔小姐陪着。据我所知，这是这几天来除了出席葬礼之外她第一次离开卧室。查理也和她在一起。卡斯沃尔先生不带一丝人道主义考量，他叫仆人去问问她方不方便过来。

等待答复的时候，卡斯沃尔先生勉强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靠在壁炉架上。

“我们几天后搬去乡下住，”他说，“弗兰特夫人和儿子当然也会一起去。”

“查理不回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了吗？”

卡斯沃尔先生摇了摇大脑袋。“我看不出花这个冤枉钱有什么意义，再说弗兰特夫人在伦敦也没地方住了。我跟她讨论过这事，她答应了：立即退学对那小子来说也好些，父亲的垮台和死亡肯定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在学校里也不好过。”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是沉重的一击，虽然我已经隐隐料到会有这一天。我悲痛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卡斯沃尔先生却在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弗兰特夫人肯定知道卡斯沃尔先生骗了她，让她失去了维文赫叔叔最后的遗赠。但就目前的处境，她只能自降身价，听从这个把她的儿子变成一个乞丐的人的摆布。

仆人终于回来了。“弗兰特夫人请求原谅，她觉得自己还没恢复好。”

卡斯沃尔先生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没事，这没什么，她很快就会跟我说话的。女人都这样。”

他站了一会儿，像只关在圈里的猪一样挠了挠痒痒。然后他似乎记起来旁边还有人，便重重地坐在扶手椅里，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瞬间我又在他那张丑陋的脸上看到了卡斯沃尔小姐式的微笑。

“我得谢谢你，先生，特别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我想你这一天过得肯定不轻松，我要感谢你充当我的眼睛和腿。”他伸手到马夹里摸怀表，“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他看着表盘，“我不能再耽搁你了，你还有学生要照顾呢。明天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离开了，慢慢地走下楼。我很伤心，一想到要回学校去就不高兴，虽然前不久那里对我来说还是天堂。下到二楼时，休息室的门突然开了，黑色的衣裙翻飞，我闻到了帕尔玛紫罗兰的香气。

“弗兰特夫人！我——希望您身体好一些了。”

“嗯，谢谢您，先生。”她说着，关上了身后的门，“我前阵子病得很重，不过现在好多了。”

她脸色苍白、脸颊凹陷，眼睛里闪着光，好像还在发烧。她匆匆地扫了楼梯角一眼，又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我张开嘴，无意识地脱口说道：“我真的很后悔——”

“克里奇太太跟我说你受伤了。”她低声打断我，我感觉她是故意不让我说完那句话，“说你被流氓袭击了。”

我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伤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请您不要担心。”

“哦，我很担心。到这边来，到镜子边来——让我看看。”

大理石桌面的边桌上立着一只烛台，烛光映在墙上的镜子里。我低头站着。弗兰特夫人踮起脚，看了看那一重击在我右边太阳穴边留下的痕迹。

“再近一点。”她命令道，“哦，我看到了……有点青，肿起来了。还好只是擦破了皮，没有口子。”

“我的帽子帮我挡住了。”

“谢天谢地！”

我感觉到她的指尖掠过我的额头。兴奋的感觉蹿过全身，我靠在桌边，以此掩饰激动的颤抖。

“啊！还很疼吧。头疼吗？”

“是的，夫人。”

“你是去替卡斯沃尔先生办事的，对吧？”

“是的。万幸的是我只弄丢了帽子和手杖。诺克先生的职员正好路过，救了我。”

她抽身走开，我看到她的脸红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气。“你今晚得好好休息，查理暂时跟我在一起。我叫他们送点冷敷的东西和吃的来。不能太油腻，或许来点清汤，一杯雪莉酒。”从休息室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她往那边看了看，“我相信明天早上你就没事了。”

“谢谢您，夫人……卡斯沃尔先生跟我说查理不回学校了。”

她转过脸不看我。“是的，希尔德先生。查理和我现在都仰仗卡斯沃尔先生了，他觉得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我和查理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会更好。”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激动地接着说，“我自然不能给卡斯沃尔先生增添不必要的开支。”她又转向其他方向，用明显的讽刺口吻说道，“他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

我鞠了个躬，对她的坦诚表示感谢。“我们会想念他的。”

她的嘴唇颤抖着。“他也会想念你们的。我真的很感谢你。”她后退了一步，转身深吸了一口气，“我——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可能不太得体。请你看在我是个寡妇的分上，别介意。”

“请随便问，夫人，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是最先看到我已故的丈夫的，对吗？在他的……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

我点点头。

“他那天走的时候身上带了个小盒子……桃花心木做的，镶嵌有郁金香木装饰，盖子上有贝壳的花纹。”

我记起卡斯沃尔小姐在弗兰特先生葬礼的那天晚上对我吐露的秘密。“类似一个首饰盒？”

“对……不过对我来说，那盒子本身要比里面的东西重要得多。我猜它可能掉在地上了。”

“我真希望我见过，夫人——可惜没有。”

弗兰特夫人冲我无力地一笑。“没关系，真的。只不过我很喜欢那个盒子以及它所承载的记忆而已，太傻了。我不能再耽搁你了……你需要休息。”

我们互道了晚安。她再次准备离开，但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请……请一定小心，希尔德先生。”她低声说，“尤其是跟卡斯沃尔先生打交道的时候。”

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平台上，头很疼，身边充盈着她的芳香。我没有理由高兴，但我确实很高兴。

29

伦敦也许是目前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但它周围全是村庄——因为历史和地理因缘凑在一起，却各自保留着独特的个性。即便是在新建的城区，这一模式也还在复制着：人群涌入村庄，害怕大都会。

我从街名目录里查到兰伯特寓所位于托特纳姆宫路西边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距离马加利特大街和圣贾尔斯贫民窟都不远。我在浓雾中走到了那里。血色的太阳挂在天边，试图驱散昏暗，但微弱的光线仅能照亮四周。我还没完全从昨天的创伤中恢复过来，时不时地错以为自己徘徊在海市蜃楼，而不是真砖实瓦建成的城市当中。我的精神还被在女王大街上遭到攻击的阴影所笼罩，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惊恐不安。

越是接近目的地，这个地区的危险本质就越发明显。玛格丽特大街上住的都是绅士，街区自然也呈现出相似的气质。贫民窟里充满资本所能孕育的邪恶和贫穷的代表，这些给圣贾尔斯盖上了无法抹去的印记。不过兰伯特寓所一带又稍显不同——这里安静、雅致，没有小商小贩和街头艺人。

这条街是个死胡同，沿街有十二栋小房子和一家连通两条平行的大马路的马车房。我敲响了九号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一脸疲惫，怀里抱着个孩子，还有两个小孩扯着她的裙子。我问她有没有见过坡先生，女人摇摇头，这时怀里的婴儿哇地哭了起来。我说我的这位朋友身材挺拔，可能因为牙疼遮住了脸。

“你早说啊！”她责备道，“你找的是朗斯塔夫先生。”她转过头去叫道，“玛蒂尔达！”然后退后两步把我让进屋。我走进去，看到门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老女人。

“这位先生要找朗斯塔夫先生。”年轻女人拽着自己的孩子往楼梯走，“要是你能问一下他上星期的房租什么时候交就再好不过了，玛蒂尔达。我不能总跟卖肉的开空头支票。”

“我会跟他说的。”老妇人声音嘶哑，她抬头看了看我，口气礼貌地低声喃喃道，“您来得真巧，先生……朗斯塔夫先生正好在屋里呢。请这边走。”

我跟着她走进里面一间冲着院子的房间。窗边的高背扶手椅上坐着个人，看上去比为我带路的老妇人还要矮小。椅子用铁条固定在地板上。

我一进去，他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发现他比老妇人要年轻得多，个子不高，宽肩膀，驼背，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他给人一种身体倾斜的感觉，像走在陡坡上似的。

“你好，先生，不论你想对你的牙齿做点什么，我都能办到。”他语速很快，“杀死神经、补牙、拔牙，技术高超、手法敏捷，让你感觉不到疼痛。不过，我最拿手的还是植牙，先生……我师从亨特先生，是有他的授权的。我只用从活体上取下的牙齿，先生，绝不使用死尸的牙齿，有很多无良牙医就是这么骗人的。怎么样？我还可以给您做一套假牙，几十年都用不坏，保证让你的嘴变得更漂亮，说话更清晰。我用的是贝壳、银，还有时下最好的漆包铜，先生。不过我更推荐海象牙或者人牙，它们比起其他材质更不容易变色。”

朗斯塔夫先生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着，一边走近了我——靠得非常近。他颤抖着戴上一副镜片有一便士硬币那么厚的眼镜，死死地盯着我的嘴。

“请张开嘴，先生。”

“我不是来看牙的，”我说，“我来是向你打听一个朋友的，你可能给他看过牙。”

“那个拔牙的先生。”老妇人大声喊道，我立刻意识到这些天他都没接待过其他病人，“你记得的。”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我问，“我还不确定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转身问那个老妇人。“你呢，夫人？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她突然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估计是用象牙做的。“上帝保佑您，先生，如今我眼神不太好。”她冲我抬起头，从窗户透进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我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她的眼睛混沌无神，完全不同于正常人那种如一汪清泉般的双眼。

我转过身，轮流看看两个人，沮丧感在加剧。“或许你们能形容一下他的声音？”

男人耸耸肩，不过妇人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很深沉。有点爱尔兰口音，听久了又感觉像是西区的绅士。不过我也不确定，因为绝大多数时候听不太清。”

“没错，妈妈，是牙疼的缘故。”牙医窃笑道，“拔完牙他也没工夫聊天，因为嘴里含着血水呢。”

“不过他动作不太灵敏。”牙医的妈妈补充道，“来这儿的人大多走得飞快。上帝保佑他们，先生。病人们都太害怕了，我们只好把他们绑在椅子上。等解开皮带时，他们一个个就像兔子一样逃得飞快。”

“要是你知道他住在哪儿的话，麻烦把这个包带给他。”牙医说。

“这是他的包吗，先生？”

“他带了好几个包，可是走的时候太匆忙了，落了一个。”

“他哭了——”老妇人插嘴道，但马上被打断了。

“嘘，妈妈。”牙医转身看向我，然后再次喋喋不休，“先生，以我的专业经验，即便是技巧最为高超的执照医生，也偶尔会给病人造成一些疼痛。鸦片酊和白兰地能适当减轻疼痛，但也不是万能的灵药。而拔智齿是尤其疼痛的手术，后齿无疑是最难拔的。”

我被他说得牙都隐隐疼了起来。“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拿我朋友的包去找他。”

“那你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先生。”牙医高兴地说。

“不过您得给我们写张收条。”老妇人尖声说道，令人不安的眼球对着我。

“当然，夫人。”

我拿出记事本，写了一张收条。同时牙医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下那个背包。一个棕色皮包，破破烂烂的，肩带坏了，用一根绳子捆着。牙医再次请求我考虑一下是否需要治牙，甚至提出可以为我做一次检查——现场做，免费的。我赶紧拒绝，匆匆离开了。

我快步走进夏洛特大街的一家酒馆，找了个位置，点了杯啤酒。等女招待一走开我就开始解书包的绳子。我的手冻僵了，绳结又很牢，终于我失去了耐性，掏出小折刀割断了它。

此时外面的浓雾倒真是我脑子里的真实写照。我打开书包掀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包盖里面用墨水笔写的“大卫·坡”。字迹褪了色，像干了的血迹。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干净的桌面上，用手指拨了拨——一个装过白兰地的小酒瓶，一件质地不错但脏兮兮的衬衫，一条同样肮脏的围巾和一只皮质雪茄盒。我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我一边检查一边思索着，发现似乎每次我的设想变为事实的时候，若再进一步探索，就又会退回到假设范畴。我期待着确定，期待着无可争辩的事实。然而现在虽说有这种可能，但依旧无法断定牙医的病人就是那个美国人，大卫·坡。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就没什么理由怀疑在惠灵顿别墅死掉的那个人不是亨利·弗兰特了。不过这个推断就像蒲公英一样脆弱，只要一口气就能彻底摧毁。

这时，从我身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我赶忙回过头，看到是女招待给我端来了啤酒。她手上的盘子在抖，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桌上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刻我展现出异乎常人的清醒，瞬间看清了形势——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在一瞬间完成了平时可能需要一分钟、一小时甚至一天时间的思考活动。

“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我说道，“你看什么呢？这只不过是教授借给我的一个‘死人手指的标本’[1]。要是你不想被解雇的话，当心别把啤酒洒在上面了。”

我拿围巾盖住了它——非常自然，就像是为了给她腾地方放托盘而不至于把酒洒出来一样。女孩笑了，还是有点紧张，不过那几个拉丁语专业术语显然打消了她的惊恐。可惜尽管我一再警告，还是有几滴啤酒洒在了桌子上。她赶紧掩住嘴，低声说了句抱歉，跑掉了。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等剩下我一个人，周围也没人会看到的时候，我才挪开了围巾。这玩意儿整体是土黄色的，有些铁锈色的点。一头是长长的指甲，上面沾着像是墨水的污渍。

愿望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有时还真能实现。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管我如何追究都不会是幻想的东西了，我终于找到了无可争辩的事实。可这时我却真心希望这不是真的。

[1]原文为拉丁语。

30

“我亲爱的年轻人，”劳斯尔先生一路小跑，伸出双手迎接我，“见到你真高兴，我太太前天还问起你呢。”

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极力邀我喝点什么。我的脑子有点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很想找个没有偏见的朋友寻求意见。最近劳斯尔先生对我关爱有加，我真想一股脑儿把整件事都说给他听。可我跟他还不够熟悉，不知道他是否足够可信。

我现在的处境很微妙，搞不好会招来误解。过去的两天我一直在追寻大卫·坡，一路撒了不少谎，我真的不知道对警方隐瞒我所知道的或者推测出来的结论算不算犯下重罪。我需要朋友的陪伴和安慰，但不是建议。或者说我真的很需要建议，却不敢开口问。劳斯尔先生很可能认为通知当局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非要让他跟法律作对、保守这个秘密对他不公平。

“啊，好孩子，我得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你看上去有点蔫啊。”

“是这雾的缘故，先生。我吸了太多进肺里。”

“这倒是真的。”他宽慰地笑了，“你的太阳穴是青了吗？”

“我……我只能再次怪罪这可恶的雾了。我不小心摔倒了，磕在了栅栏上。”

“那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呢？”

我解释说我应邀到伦敦来照顾查理·弗兰特几天，一起住在他表舅公卡斯沃尔先生位于玛格丽特街上的房子里。“卡斯沃尔先生派我办点事，然后我发现还剩点时间，就过来看看您有没有空。”

“卡斯沃尔先生？你跟他待在一起？”

“就几天。他们一家这两天就要搬到乡下去了。”

“那肯定就是到卡斯沃尔先生在格洛斯特郡的庄园去。那孩子和弗兰特夫人也一起去吗？”

“我想是的，先生。”

劳斯尔先生悲哀地摇了摇头。“我替弗兰特夫人和那孩子感到悲伤。从天上掉到地下了！我听说他们现在连六便士都没有了。”劳斯尔先生打开屋角的柜子，拿出醒酒器和杯子，“真是个不幸的家庭。亨利·弗兰特嗜赌如命，亲手弄垮了银行，他父亲和叔叔也有同样的毛病。四十年前，弗兰特家可是个大地主，在英国和爱尔兰都有地产。”

我抬头看着他。“我还真不知道弗兰特家还有爱尔兰背景。”

“哦，是的。我猜爱尔兰的地产是他们家最后的家底。”劳斯尔先生把醒酒器和杯子放在桌上，站在那儿摸着仿佛要撑破马甲的肚子愣了一会儿，“托马斯，看在你婶婶的分上，我必须提醒你，卡斯沃尔先生的名声不太好。我可不想看到你因为跟他扯在一起而毁了声誉。他的确很有钱，但钱不是一切，尤其是以他那种方式赚来的钱。”

我现在平静了些，激动的情绪被劳斯尔先生熟悉的声音安抚了下来。而就在我坐的椅子下方，放着大卫·坡的书包，里面有个雪茄盒，装着可怕的东西。劳斯尔先生倒好酒，递给我一杯。

喝之前我说道：“他们在为查理·弗兰特办理退学手续，我想日后我不会再跟他们有什么联系了。这么说，卡斯沃尔先生跟他的合伙人一样，也是个赌徒？”

“他可比弗兰特精明多了。他不赌，不过有传言说他在战争中与美国做生意。没证据，你懂的，只是战争结束后他比战前阔绰了许多。弗兰特也是。”

我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劳斯尔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浓雾。雾气厚得像凝结的奶油，像矿井里的瓦斯一样刺鼻，地上的一切都显得很模糊。

“弗兰特先生当过一阵子维文赫先生在美国北部的代理人，”劳斯尔先生字斟句酌地说道，“在战争初期。作为回报，他成了银行的合伙人。再后来发生了一些矛盾，卡斯沃尔先生撤资了。”

“先生，关于那些传言，我能否问一下，都是什么呢？”

“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都传开了。据说银行与一家加拿大金斯顿的军火商做生意，购入了一批违法货物。这事都传遍了——我不喜欢到处说，万一隔墙有耳，我就是恶意中伤了——反正是说一些为我军购买的东西，最后落到了美国人手上。而且不只是物品。那时候，我军的战略情报和武器库的位置可价格不菲。”

“卡斯沃尔先生真的——”

“这么傻？话说回来，弗兰特那段时间在加拿大，为卡斯沃尔先生效力。反正，这就是为什么卡斯沃尔先生不怎么招人待见。”

我说我一定会小心的。劳斯尔先生又坐回到椅子上继续喝酒。

“托马斯，请别介意我这么说，你看上去真的累坏了。我太太说你吃得太少了。这倒提醒了我，要是布兰斯比先生允许的话，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过圣诞吗？我太太命令我一定要请到你呢。”

“请向劳斯尔太太致以我最衷心的谢意，先生。我很荣幸接受她的邀请。”

“好，很好。到时候也就是我们以及我太太的家人。”他把酒杯举到嘴边又停下了，盯着我看，发亮的粉色额头上眉头紧皱，“我希望不会有什么不妥。”

“完全不会，先生。”

“你在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里还算适应吗？”

“嗯，我很好。”

“我为你感到高兴。”他喝下一大口酒，“要是你想换个行当的话，没什么比法律更合适的了。我想我至少能给你安排一个有些前途的职位。也许在霍尔本，也许在城里。当然，需要一点时间和申请程序。至于住处嘛，我相信劳斯尔太太会很愿意接待一位绅士住在我家顶楼。”

我还没从昨天的事件中缓过来，这从天而降的好意让我瞬间热泪盈眶。“谢谢您，先生。”我低下了头。

我们都没说话了。劳斯尔先生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到窗边时就盯着大雾看一会儿。对我来说，心中的迷雾暂时散了。

31

“真是倒霉到家了。”斯蒂芬·卡斯沃尔说，“一个男的只关注人家嘴巴里的东西，一个女的差不多等于瞎子。”

“那个女人说她似乎听出一些爱尔兰口音，并且有绅士的腔调。”

“毫无用处。弗兰特能马上装出爱尔兰口音。他小时候常去威克洛郡[1]，他家在那儿有土地，只要愿意，他就能像个爱尔兰佬一样说话。因此一点爱尔兰口音无法让我们判断是弗兰特还是坡。至于听起来有绅士的腔调，这话是谁说的？一个给人拔牙的男人的老妈。她的判断一文不值。”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这个就不一样了。”

“看起来不像是绅士的手。”

“对。但也不能说就是坡的。”卡斯沃尔先生把那截手指放回到雪茄盒里，脸上只有厌倦。他蹒跚着走到打开抽屉的书桌边——这天痛风让他痛得厉害——把那盒子放进一个抽屉里，“我们假设拔牙的那个人是弗兰特，为了让世人都相信他死了，他杀死了坡，并破坏了尸体。可他为什么要留着这截从坡的手上砍下来的手指呢？”

“我不知道，先生。也许他只是还没找到安全的地方来处理它。”

“不，不，这么小的东西，他完全可以扔到火里，或者污水坑、河里之类的。真该死。没有更多证据了，哪方面的都没有。”

我心里想着这也许是那个扔下书包的人故意留下的，可没说出来。我也没提这截手指看上去非常皱巴，颜色发黄。自打它从手上被砍下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它现在的这副样子跟被保存的地方是不是有关系？再说得夸张点，到底能不能确定它真的是一截手指？

“不管怎么说，我得感谢你。”卡斯沃尔先生拿出怀表看了一下，“我们目前没什么可做的了。”接着他语调丝毫没有变化地继续说道，“我已经写信给布兰斯比先生了，告诉他你明天就可以回学校了。”

我鞠了个躬。

“我保证你马上就能恢复正常生活。我对布兰斯比先生说你的表现非常令人满意，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卡斯沃尔先生抚摩着怀表，“我在城里还有点事要办，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可以陪陪查理。”

于是我上楼来到休息室，因为那个我不大喜欢的仆人普拉特告诉我在这里能找到查理。玛格丽特街的这栋宅子里没有教室，而休息室不管怎么说都要舒服、温暖一些。我也不想否认在踏上石台阶的时候，想到可能会遇见陪在查理身边的另一个人而心跳加速。

我走进房间，卡斯沃尔小姐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绽开了笑容。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炉火边，脸上蒙着面纱，膝上放着份报纸。

“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说，“他们跟我说查理在这里。”

“他一会儿就下来，希尔德先生，他上楼去找他妈妈了。请到炉火边坐下等他，外面挺冷的吧？”

我很高兴地照做了。她正在看《晨报》，我一眼就看到了摊开的那一页上的“谋杀”两个字。

“我听说弗兰特夫人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我问，“昨天我见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好像好多了。”

“我认为她好多了，可还是很容易疲劳。医生建议她下午卧床休息。”卡斯沃尔小姐直视着我——她举止坦诚，大方，这正是最让我着迷的地方——然后说，“说到健康问题，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好多了。弗兰特夫人告诉我说你遭到袭击了？”

“哦，只是一点不愉快的事情，不严重。”

“我想你是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我们全都不安全！”

“没伤到我。汉姆威尔先生打跑了袭击我的人，又好心地扶我坐上马车，送我回了家。”

如同阳光透过乌云，卡斯沃尔小姐露出了笑容。“有没有可能他的动机也不是那么无私，先生？想想我们在皮卡迪利看到的那一幕吧。”

我咧嘴一笑。“我听说克里奇太太要给汉姆威尔的母亲菜谱呢。”

她的微笑进一步演化为咯咯的笑声。“鬼才信呢。”卡斯沃尔小姐边说话边动了动身子，裙角翘起，露出了裹着法国丝袜的优雅小腿和漂亮脚踝，“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有人追求克里奇太太让我觉得怪怪的。她都可以当我妈了。”

说到这儿，她脸红了，没再说话。这话可不那么妥当，尤其考虑到她现在的处境。我也不是第一次怀疑汉姆威尔先生对克里奇太太的兴趣不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她的身份比大部分仆人都高，在这个家里比谁知道的都多。她是弗兰特夫人的贴身女仆，是曾在拉塞尔广场工作的用人中唯一留下的。她还在弗兰特先生去加拿大时，随卡斯沃尔小姐到表亲家照顾过她至少两年，当然了，她是看着查理长大的。因此这三个人对她都有深厚的感情，肯定对她说过不少贴心话。也许正因如此，克里奇太太才在众多的仆人当中稳稳地占据着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位子。

“卡斯沃尔先生对我说，你们很快就要搬到乡下去了。”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尴尬，我打破沉默道。

“是啊，爸爸很生气，但他一直叨唠着所谓不必要的开支其实都是乱讲。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嘲，仿佛不是在批评爸爸，而是谈论自己的短处。

“我想您更喜欢城里吧，小姐？”

“哦，是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到拉塞尔广场跟索菲娅住在一起时有多高兴，巴斯在我眼里一下子成了一个小乡村。我知道城里现在其实挺空的了，而且到了圣诞节的时候会更空。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比待在乡下那空荡、粗糙的房子里舒服多了。我……我会想念这里的朋友的。在伦敦，你可以认识很多人，可以选择跟谁在一起。可是在蒙克希尔山庄就不行了。那里我们连熟人都没几个。”她停了一下，接着加重语气说道，“是的，我会非常想念朋友们的。”

她本来眼睛一直盯着腿上的报纸，可说这几个字时，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这让她说的话特别有分量，让我无法不对此做出一点反应。卡斯沃尔小姐笑吟吟地看着我，还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休息室的门砰地开了，查理冲了进来。

“弗洛拉姨妈！”他叫道，“妈妈说我不用回学校了！”

[1]County Wicklow，位于爱尔兰岛东部海岸的一个郡。

32

我十二月九日星期四那天回到了斯托克纽因顿。一个月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冷了，又长又冷的夜晚正好跟我心灰意懒的心情相呼应。我不时陷入强烈的绝望中。尤其是没事可干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会浮现两张脸：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我震惊于自己的愚蠢荒唐：要说痴迷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小姐已经够痛苦的了，那两个又会痛苦成什么样呢？可不管我用什么哲学观点来说服自己，也无法从脑中驱散那两张可爱的脸庞。

“托马斯，你看上去魂不守舍的。”一天晚上，爱德华·丹齐坐在快要熄灭的炉火边对我说。

“就是这潮湿的天气弄的。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病恹恹的。”

“一个人的精神变化肯定是有原因的，就像天气一样。你在看什么书呢？”

我把书递给了他。

“卡图卢斯的《卡米拉》？”他把书拿起来，凑到烛光下翻开，“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嘴里咕哝着，“整本都是年轻人的狂热，还有愚蠢。不过，我想最好不要让布兰斯比先生知道你在读这样的书。”

“我重读这些诗歌不是看里面的情事，而是看看格律。”

“当然。卡图卢斯的十一音节诗句和抑扬格确实写得有点意思。至于六步诗，毫无异议，他的格律可比卢克莱修用得优雅多了。不过我个人认为，在诗句的跨行连续方面，他还需要再努努力。另外，他的挽歌根本不值得模仿，而且五步诗大多非常粗俗。”他抬起头，看到了我的脸色，立刻露出那个歪嘴的笑容来，“请不要在意，托马斯，我今天也有点魂不守舍。”他把书递还给我，“你听说了吗？奎尔德要退学了。”

“我不觉得我该为此难过。”

“似乎他父亲受维文赫银行倒闭事件的影响很大，全家人几乎一无所有了。”

“我必须说，这种事现在处处可见。”我伸出手靠近火炉，“希望他们还不至于饿肚子。”

“那倒没有。那件事真是可怕。”丹齐的眼睛里闪着橙色的烛光，“不过，的确没人比弗兰特夫人更惨。听说她现在全靠卡斯沃尔先生的救济过日子，这是真的吗？”

“我想是的。”我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怒火，因为这又让我想起这一切都是那份遗嘱附件惹的祸。而正是在我无意的帮凶下，她失去了经济独立的最后希望。我压抑住怒气，接着说：“当然，还有查理。”

丹齐挥了挥修长的手。“至少他还年轻，年轻人都有极强的适应能力。而弗兰特夫人的境遇就是真的可怜了。”

我支吾着表示同意，不敢开口说话。

“她很爱他，对吧？”

丹齐在等着我回答，可我没吱声。

“不过爱情是很奇怪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好像我回答了什么似的，“我们常用这一个词来表达三个词的意思。当诗人们说到爱时，他们描述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强烈的依附感。这种感觉也许还不如饥饿感来得强烈。尽管他们用感伤的言语将它包装起来，但说到底就是生理上的性冲动，是对享乐的渴望。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强大欲望，却能在一个人身上产生令人惊异的强烈情感，强烈到疯狂的地步，也许，就像它作用在卡图卢斯和他的拉丝碧雅[1]身上那样。只是这种情感通常都很短命。我认识的很多年轻人，几乎每星期都要陷入一次爱情，而等他们跟自己心爱的人结婚时，这一情感很少能保持当初高峰时的那份满足。”

我盯着火苗一声不吭。丹齐的声音已经变得迟缓、梦幻。我真希望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待着。

“还有第二层含义。”他又停了一下，给我插话的机会，“很多时候，爱不过是淫荡的一个堂皇的代名词，是交媾的渴望，是无度的色欲。爱这个词给这些事蒙上了一层规矩的面纱。它试图隐藏本质，以此来抵挡道德的约束。可是，认真想想的话，这些事并不比食槽边的猪的行为更可爱。”

我晃了晃身子。

“我希望这话没让你不舒服。”他接着说，“跟诗人一样，对情绪进行分类也是哲学家的本职。而且，对于不偏不倚的旁观者来说，一个成熟的人确实会对另一个人产生类似于爱的情感。但也确实有人认为‘爱’这个称呼要比以前对它的称呼深刻太多。这就是我所说的这个词的第三层含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变的关怀。”

我忍住一个哈欠。“听起来很像友情，或是母亲对孩子的感情。”

“不，托马斯，不完全一样。你看，爱不排除激情。激情很可能扮演了重要角色，只不过还受理智和经验的引导。有时你也可以在夫妻之间看到激情，最初的热情消散之后它仍能继续成长。有时也会出现在同性的朋友之间，最常见的就是一起经历过危险的水手或士兵。非要描述这种情感的特征的话，我觉得可以用‘完整’这个词。相爱的双方因对方而完整，这种情感能在任何情境下产生，有时会是最意外的情况。它也包含性的部分，但又不仅限于此。”

他倾身向前，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我看到他的两只眼睛里都闪烁着烛光。窥视到别人内心的欲望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内德[2]……请原谅，我今天真的很累。再待下去非睡着了不可，我先走一步你不会生气吧？”

“不、不，当然不会。”丹齐说，“你都打瞌睡了。估计你都没听到我说了些什么。”

我跟他道了晚安。可刚走到门口他又叫住了我。

“别忘了这个，”他说，“你的卡图卢斯。”

[1]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在罗马爱上一位贵妇，诗人把他对这位被称为拉丝碧雅的贵妇由热恋到分离的炽热、复杂、矛盾的爱情感受全部融汇在诗里，词句朴实，感情真挚。卡图卢斯的抒情诗不仅影响到其后的罗马抒情诗的发展，对之后欧洲抒情诗的发展也曾产生过相当大的影响。

[2]爱德华有很多种昵称，内德（Ned）是其中之一。

33

后来我们两个再也没提起过这次谈话。可能是丹齐觉得，或者是我让他觉得，说到后面时我已经昏昏欲睡了，根本没听到或者说不能理解他都说了些什么。于是我们继续像过去一样一起友好地工作、生活。可是还是有点不一样了，那晚之后，我很少再和他一起坐在壁炉边，直到深夜，炉火慢慢熄灭。也很少在孩子们熄灯上床后，跟他一起抽着烟斗在结满冰霜的草地上散步。

而我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不止一次地回响着他说的关于爱的话语。如果这种温柔的冲动可以分为三种的话，那我对索菲娅·弗兰特的情感属于哪一种呢？对弗洛拉·卡斯沃尔的呢？我的脑海中生动地浮现出丹齐描绘的那幅猪在食槽里拱食的画面。

我对学期结束、六个星期的圣诞假期说不上盼望。因为到时虽然还会有几个孩子留下来，可这座房子基本上就空了，丹齐和我就必然天天在一起了。我已经答应跟劳斯尔一家过圣诞，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安排了。

圣诞节前一个星期，我在楼梯上遇到了埃德加·爱伦，他带着小男孩特有的急促呼吸对我说：“老师，等等，老师，弗兰特请我向您致以问候，并希望您能接受他的提议。”

我站住了。“什么提议，爱伦？他的问候？”

“您还不知道吗，老师？”

“除非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才能告诉你我知不知道。”

这话的逻辑性让孩子来了劲儿，他大笑起来。等到终于喘匀了气，他说：“弗兰特给我写信说他妈妈邀请我到卡斯沃尔家过圣诞节。卡斯沃尔先生会给我爸妈写信，还会给布兰斯比先生写信，请您陪我一起去。尽管我只要有马车夫看着就够了，可是查理说那些女人总爱大惊小怪，所以最好如她们的愿。”

“目前为止我没听说过这么一个计划。”我说，“也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方便。”我看到爱伦的脸色变了，明媚的脸庞突然黯淡。“总之，我们要看布兰斯比先生怎么说。”我连忙补充道。

这孩子把这话当作我同意了，蹦蹦跳跳地走了，剩我在原地，琢磨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话，布兰斯比先生会不会同意我去？而且我到底该不该去？不管该不该去，我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那些关于爱的分类的高级想法，特别是猪在食槽里拱食的画面，从理论上来讲很好，但我没有心思去研究它们。

第二天下午，布兰斯比先生传达了弗兰特夫人的邀请。

“至于你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大确定。”布兰斯比先生接着说，“卡斯沃尔先生觉得小弗兰特自从退学之后心思就不大在学习上，他可能想要你跟他们多待一阵子，辅导辅导他们两个。可能要等到下学期开学再陪埃德加·爱伦回来。查尔斯·弗兰特当然还是不会回来的。你没有打算到别的地方去吧，我猜，圣诞节的时候？”

“实际上，我本来是有安排的，先生。不过没关系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壁炉边给劳斯尔先生写信，道歉说我不能到他们家吃圣诞大餐了。没等我开好头，丹齐进来了。

“布兰斯比先生告诉我说你要带小爱伦到乡下去，”他开门见山道，“你真的要在那里过整个假期吗？”

“很可能。这由卡斯沃尔先生决定。”

丹齐砰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托马斯，你觉得这么做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的口气比预想的还要重，“换换环境是有好处的。”

“关键是换掉身边的人吧。”

我支吾着说我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

“请原谅，”丹齐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其实没有资格说三道四的。听说你要带小爱伦去？”

“我不知道爱伦先生为什么会同意他去，弗兰特先生刚死一个月。”

“我估计他是想讨好卡斯沃尔先生。财富是自尊的通行证。请原谅，我不是想打听，可是你真的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吗？”

“为什么不是？”

丹齐踌躇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是个理性的人，可有时我也会有一种不祥的直觉。恐怕我是多虑了。”

他站了一会儿，两面神般的脸上歪着的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没挤出话来。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我盯着眼前的信纸，已经写下的几个字在烛光中摇曳着。又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打了一个冷战。

丹齐是靠直觉，可对我来说，其实是明确地知道应该小心的——因为弗兰特先生和卡斯沃尔先生把我拖进这一系列事件中的方式；剥夺了弗兰特夫人继承权的遗嘱附件；惠灵顿别墅里被破坏的尸体；还有我在大卫·坡的书包里找到的断指。

34

一八一九年的圣诞是个星期六，布兰斯比先生宣布本学期将在节前的星期二正式结束。那天下午，我带着埃德加·爱伦回到了伦敦，我们在南安普顿大街他养父母的家里过了一夜。爱伦太太是个有点神经质、情绪飘忽不定的女人，还有点疑神疑鬼，对埃德加忽冷忽热。傍晚的时候，爱伦先生下班回家了。他神情凝重，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与他们相比，埃德加显得充满智慧和活力，简直就像粉笔和奶酪一样截然不同。

“要是你们去切尔滕纳姆的话，”吃饭的时候，爱伦太太用她那尖细飘摇的声音说道，“那一定得住斯泰尔斯饭店。亲爱的，还记得吗？”她转而对丈夫说，“那里的人真的很热情。”

“可他们不去切尔滕纳姆。”爱伦先生答道。

接下来餐桌上一片沉默，只听得到仆人的脚步声。我原本一直以为是查理需要埃德加做伴，现在回想起埃德加说这件事时的迫切语气，我开始怀疑事实其实是反过来的。

吃完饭，爱伦先生声称要计算账目，进了房间。爱伦太太在起居室里跟埃德加玩牌。一边玩，一边喋喋不休地议论着家人和朋友，还有她对故乡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思念、对晕船的恐惧，以及身上疾病的数量和性质——最后一点似乎连她的护士都漠不关心。

喝完茶，我找了个机会出门逛逛。我就像个多愁善感的傻瓜，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拉塞尔广场，驻足在弗兰特一家原先住的房子外面的人行道上。门里挂着个灯笼，灯光透过百叶窗照出来。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愚蠢，于是赶紧离开，似乎走得越快，就越能把我的愚蠢抛在脑后。

最后，我跑到了兰博康都街上的一家酒馆，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又是抽烟又是喝白兰地。其间那个念头一直在脑中，就像被夹子夹住的老鼠：明天就要见到她了。

我步行回到爱伦家，辗转难眠。人的脑子真是个顽固的东西。等我醒过来，意识到在梦里幻灯片般反复显现的是弗洛拉·卡斯沃尔。

35

第二天上午，我抽空去了一趟劳斯尔先生在林肯律师协会的办公室。不见他一面真是太无礼了，而且我想跟劳斯尔太太问个好，向她表示歉意。劳斯尔先生一如既往热情地接待了我，叫秘书阿特金斯去给我倒咖啡。

不过当我告诉他我要去哪儿时，他的脸拉长了。

“托马斯，我不会假装赞成这个计划的。”他说，“虽然这跟我没多大关系。可是星期六孩子们会惦记你的。布兰斯比先生希望你去吗？”

“他认为总体来讲，好处大于坏处。”

劳斯尔先生点点头。“当然了，涉及经济上的考虑，他是深谙其中利害的。你准备待多久？”

我正要回答时有人敲门，阿特金斯带着个端盘子的孩子走了进来。这位秘书有一张圆圆的苍白小脸，一双眼睛嵌在上面就像两个小泥点子。他瞥了我一眼。劳斯尔先生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屋里又只剩我们两人。我已经很熟悉他了，知道此时他的脑袋一定正转个不停。我觉得他就跟丹齐一样喜欢杞人忧天。

他倒了杯咖啡递给我。“你记得我们讨论过卡斯沃尔先生和弗兰特先生在上一次战争中的表现吧？”

“记得，先生，怎么了？”

“前天进城我又听到了一些维文赫银行的坏消息。客观地说，不过是些街头传闻。可是在好几个地方都听到了，所以应该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他尝了口咖啡，皱起眉，“与那场丑闻有关，也就是银行倒闭、弗兰特的罪行以及他的被害。好像是十月底银行有些账单要偿付，加起来数目很大。大多数债主都很不放心银行投资的建筑项目。”

我点点头，因为卡斯沃尔小姐到斯托克纽因顿那次告诉过我一些。

“他们没钱支付吗？”

“这不是真正的问题。通常情况下，弗兰特可以通过谈判来延迟支付，可是，好像在债券到期的前几个星期，这些债券经一家商业机构牵线卖了出去，而买家不肯透露姓名。结果到了月底，债券一并要求支付，而弗兰特甚至不知道该去找谁谈判。”

“这么说，您觉得是弗兰特的仇人阴谋设计了这次倒闭？”

“不是阴谋，谈不上，这话太重了。是弗兰特乱七八糟的交易使得银行最终要面临倒闭。不，要是这些消息属实的话，在我看来是银行的倒闭被提前了，可能提前了好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

劳斯尔先生停下来，又给我们倒满咖啡。

“这会有什么好处呢？”我问。

“现在还很难说。可是要想实现这一操作，这个人得非常有钱，还要对弗兰特怀有根深蒂固的敌意。要不然干吗去购买一家即将倒闭的公司的债券呢？单从表面上看，这个计划成功的代价也是要损失很大一笔钱。因为维文赫银行一关门，那些债券基本上等于白纸了。”

“哦，”我恍然大悟，“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了，先生。”

“发生了什么不重要，”劳斯尔先生有力地挥了一下手臂，几滴咖啡从杯子里溅出来，在地上留下几个圆点，“问题是，是谁。”

“哦，您……您不会想说是卡斯沃尔先生吧？”

他隔着小小的咖啡杯看了我一眼，严肃得像个少女。那张硕大通红的脸上不带一丝恶意，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慈祥和一丁点儿好奇。

36

那天晚上寒风刺骨，雾气氤氲，埃德加和我登上了格洛斯特邮车。我很感激爱伦先生为我们订的是车内的豪华座席。马车慢慢驶出皮卡迪利广场，我盯着人行道上拥挤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映照着街上昏黄的灯光。埃德加静静地坐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看着，却好像听不见我数次扯起的话题。就像是一个被幻术迷倒的人。

车子慢慢加速，马车的颠簸和单调让他打起瞌睡来。脑袋左右晃荡，身子在我和一个杂货铺老板娘之间撞击。其他乘客也一个接一个地学起他的样子。我希望自己也能睡上一会儿。旅程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在于出发和到达的时候，中间的过程通常是烦躁无聊的。

马车在黑暗中行进着。我对面一个身材矮小的牧师打起呼噜来。在杂货铺老板娘的要求下，马车窗关得死死的。她此时睡得正香，但一听到收费站的号角声就会醒过来，从手提袋里掏出个瓶子喝两口来解乏。车厢里充满了牙买加朗姆酒兑水的味道。牧师做了个噩梦，他的四肢不停地颤动着，脚从盖在身上的毯子下伸出来，不时撞上我的小腿。

唯一有意思的是穿过寂静乡村小镇的时候。我打开遮光板，擦了擦窗玻璃，看着外面空空如也的街道。不时有灯光从楼上的窗户里照出来。晚上人们都睡着以后，小镇会带有一些神秘色彩，就像一艘被船员遗弃的大船，跟有人驾驶时完全不一样。

马车中途穿过拱门，开进一家酒店的院子。突然之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马车夫的喊叫，小酒保的嚷嚷声；换马，乘客爬上爬下；各种嬉笑叫骂、迎来送往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人就是这么矛盾，进到酒店院子刚一秒钟，我就又开始怀念乡野的黑暗和孤独了。

换完马，我们又上路了，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车内的乘客都是到格洛斯特，或者更远的赫里福德或卡马森的。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我昏昏入睡，然后跟其他乘客一起突然惊醒。马车在拐弯进入一家酒店时，后轮不慎撞上了拱门的柱子。

那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夜色慢慢被冬日的晨曦赶走。我的旅友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昨晚的激动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蓬头垢面，饥肠辘辘，疲倦不堪，浑身上下被坚硬的座椅硌得酸痛。

快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格洛斯特，在南门街的贝尔酒店卸下了行李。卡斯沃尔先生的马车已经到了，马儿都等得不耐烦了，车夫也急于赶回去。我在咖啡厅里随便补了一顿早餐，之后又冒着得罪车夫的危险找了家理发店修了个脸。我做这件事不仅是出于虚荣，还有好奇心。理发师可是个百事通。

“随便打听一下，”趁那人在皮带上磨刀时我问，“听说刚过世的维文赫先生在这里有房产。”

“维文赫？哦，是的，先生。不过那个老头一般住在伦敦。他上个月才死的。”

我晃荡了一下口袋里的硬币。“什么样的房产啊？”

“在牛身巷，先生，有一家很小的酒店，以及周围的几个店铺。当然，都是出租的。”他像只鸟儿一样歪了歪头，瞥了我一眼，“要是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您介绍个律师，您可以问得更清楚些。”

我赶紧说：“不，没那个必要。”

卡斯沃尔先生的蒙克希尔庄园在格洛斯特西南，去往里德茅斯方向十一二英里外。我们出城的时间刚刚好，接下来的第一段路程是收费公路，最后几英里则是小路和小巷。时间缓慢流逝，埃德加心烦意乱。我也因为久坐而全身酸痛、疲惫不堪。

终于抵达时已是接近黄昏了。一位面无表情的看门人打开了庄园大门，马车沿着一条蜿蜒向上的车道驶进了停车场。大树在灰黄的天空下摇曳，像狂怒的酒神迈那得斯，晚风夹带着雨点打在车厢玻璃上。

看到房子了。一幢有五个露台的三层高长方形建筑出现在眼前，对面是此时感觉十分冰冷的黑乎乎的大山。显然有人正等着我们。刚到大门，就有两个仆人拿着伞带领我们穿过大雨，爬上台阶进入门厅。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普拉特，卡斯沃尔先生家里那个瘦长脸的马屁精，估计是卡斯沃尔先生把他带过来的。查理·弗兰特飞奔出来问候他的朋友，后面跟着的两位手挽着手出来的小姐，步伐就沉稳多了。

“埃德加！”查理叫道，“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哦，我们一定会很开心的。”他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还有我在，于是那孩子红着脸转过身，对我说：“希尔德先生，老师，您来了我真高兴。”

弗兰特夫人握了握我的手，冲我温柔一笑。

“我爸爸正跟经纪人忙地产生意，”卡斯沃尔小姐对我说，“不过晚饭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她看了一眼等着的仆人，“普拉特会带你到房间去的。旅途劳顿，你肯定想好好休息一下。不过恐怕休息不了太久，我们五点半吃晚饭。蒙克希尔这儿过的是乡下生活。”

我紧跟着仆人上楼。很高的天顶上开着一个椭圆形天窗，与其说是透光用的，不如说是为了彰显这幢房子令人畏惧的高度和楼梯井的宽阔。蒙克希尔山庄实在太大了，简直就是巨人的住所。我感觉到楼下一片安静，仿佛下面的女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一样。

我的房间很大，有点破旧，而且很冷。我尽快洗脸、换衣服。当我下楼去寻找客厅的时候，房子里不知什么地方的钟敲了五下。走廊和楼梯上都挂了灯笼，点着蜡烛，可还是没法驱散这巨大房子里的黑暗。

我在门厅里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客厅在哪里。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我右边。

“晚上好，先生。”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啊，克里奇太太！一向可好？”

“一如既往吧。”她冲我右边的门点了点头，“如果你是在找孩子们的话，他们在客厅里呢。”

她像突然出现时那样又突然消失了。她这种唐突的方式让我记起自己暧昧的身份，既非客人也非仆人。我轻轻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客厅里充满摇曳昏黄的烛光。弗兰特夫人坐在炉边，手里捧着本书。孩子们挤在沙发里，窃窃私语地聊着什么。

“我——请原谅，夫人，我来早了吗？”我说。

“一点也不，希尔德先生。”弗兰特夫人说，“请坐。还有，过来的时候麻烦拉一下那个铃，要给火炉里添点炭了。”

我照她的话做了，然后坐在她对面。寡妇的丧服往往会产生某种奇怪的效果。有的女人会完全被黑色淹没，变得很忧伤。可是弗兰特夫人却属于另一种：简单朴素的黑袍反而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来。

“其他人一会儿就来。”她说，“你不冷吧？”

“一点儿也不。”我撒了谎。

“这房子真的挺冷的，”她淡然一笑说，“我们住的时间不够久，还没焐热呢。”

门开了，卡斯沃尔小姐走了进来，脸上绽开笑容。

也许是我听错了，可是我觉得似乎听到索菲娅·弗兰特悄悄地说了一句：“还是栋倒霉的房子。”

37

晚餐桌边坐着五个人：卡斯沃尔父女、弗兰特夫人、李夫人和我。李夫人是当地一位牧师的婶婶，之前我就知道她要来蒙克希尔山庄住一段时间。饭桌上，除了卡斯沃尔先生外基本没人说话。他吃得很少，只顾大口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葡萄酒。

“我检查了一下查理的拉丁语。”他宣布道，“前天教区牧师来了，我叫他考了一下这孩子的拉丁语法。他吓了一跳——吓了一跳啊，希尔德先生，被这个孩子的不学无术吓了一跳。他连动名词和动词状形容词都分不清。布兰斯比先生都教了他们些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教查理什么呢，先生。我们都还没教查理什么呢。查理到学校不到一个学期，而且缺了很多课。”

弗兰特夫人把脸转到一边。

“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卡斯沃尔小姐插话说。

卡斯沃尔先生看了女儿一眼。“那倒是，亲爱的。”他咕哝着，“不过这还是改变不了事实。这孩子需要辅导，我敢说埃德加·爱伦也一样。你最好这个假期都待在这里，希尔德，每天早上和他们一起读书。”

我点头表示服从。

“这样的安排对希尔德先生来说方不方便呢？”弗兰特夫人看着我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卡斯沃尔先生说，“我提议的时候布兰斯比先生都没有异议，他有什么可说的？他们俩可不能成为笨蛋。”

“我相信希尔德先生能做的不止这些，”卡斯沃尔小姐说，“他能为我们这个小圈子增色不少。你晚上不是喜欢下棋吗，爸爸？而且有希尔德先生在，我们打惠斯特牌时就不会三缺一了。天气不好的时候，在乡下你真是一个人都见不着，尤其冬天。”

“我小时候，人们可一点儿也不在乎天气。”卡斯沃尔先生抱怨道，“那时候我们都更热衷交际。”

“怎么了，爸爸，现在我们也很热衷交际啊。或者应该说我们尽量多交际。教区牧师前天不是才来过吗？还是冒着雨来的。”

这顿饭就这样干巴巴地吃完了，其间有一点尴尬，就是不知到底该由哪位女士来暗示结束用餐。最终，卡斯沃尔小姐第一个站了起来。我急忙去为女士们开门。李夫人和弗兰特夫人也赶紧走了出去，她们都没看我，只有卡斯沃尔小姐冲我笑了笑。桌布被撤掉了，卡斯沃尔先生示意我坐回去，并把醒酒器推给我。

“你不用每天都跟我们一起吃饭的。”他说。

“明白，先生。”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弗洛拉说得没错。你下棋或者打皮克牌吗，还是只玩惠斯特？”

“都水平一般，实在抱歉。”

“没关系，能玩就行，这是最重要的。”卡斯沃尔先生盯着自己的杯子，“在这里，我们几乎没什么朋友。”

我默默地喝着酒。钟表嘀嘀嗒嗒地走着。劳斯尔先生喝酒是因为他喜欢，喜欢喝酒后的感觉，而卡斯沃尔先生喝起酒来就像这是他生来该做的事。

“我不想吓着饭桌上的女士们。”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下午我收到消息，说附近来了一群盗贼。我们必须提高警惕。房子里多一个男人也不是坏事，况且还是个退伍老兵。”

老家伙咬了一下下嘴唇，然后吩咐我拉一下铃绳。等管家来了，卡斯沃尔先生命令他小心锁好门窗。接着，让我松了口气的是，他说我可以离开了。我赶紧去客厅喝茶，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喝酒烤火。客厅里只有卡斯沃尔小姐和李夫人，一人坐在火炉的一边。李夫人睡着了。卡斯沃尔小姐面无表情、情绪不高，不过当她抬起头看到我走进来时，突然笑逐颜开，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坐下喝点茶吧，你不知道索菲和我看到你来了有多高兴。没有男性玩伴爸爸就会变得很粗暴，我相信你能吸引他的火力，你们军人是这么说的吧？”

我笑着回应说我尽力吧，说话时瞥了一眼李夫人。

“不用管她。”卡斯沃尔小姐低声说，“李夫人眼神不好，耳朵也聋。换句话说，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长辈陪伴了。”

“她住在附近吗？”

“不，实际上，她星期二来这儿之前我都没见过她。不过她看起来人挺温和，没人说过半句她不好的话。听说她所有的亲戚都是教士，这可能是爸爸看中的最主要的一点。”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真的。”她接着说，“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爸爸觉得索菲和我都没什么用。他希望我们一家能被邻居们接受，在当地社交圈赢得应当的地位，这才把李夫人请来的。她德高望重，虽然已经不能再往更高的阶层爬了，但可以荫护身边的人。从各方面来说她都是优秀的，她还有个外甥，在牛津的时候跟乔治·路易斯皮奇爵士很熟。”她的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相信我，希尔德先生，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引荐人了。”

“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这位先生。”

“什么？怎么可能？乔治·路易斯皮奇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他就住在附近的科利尔兰苑。据说他一年光租金收入就高达六七千英镑。”她低头看着膝盖，我看到她脸上挂着笑意，“这位可爱的先生有煤矿，在卡文迪什广场有座漂亮的房子，还是国会议员。他家世代居住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人都认识他们，他们去哪儿都受欢迎。这下你知道我们这个邻居有多重要了吧。”她笑吟吟地抬起头，正好跟我的眼神相碰，“而且，女士们都觉得他长得英俊潇洒。”

“那您觉得呢，卡斯沃尔小姐？”

她的睫毛呼扇了几下。“既然大多数人这么看，同为女性，我的意见也不会相差太多，希尔德先生。不过你很快就能自己做个判断了。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会见到路易斯皮奇一家，至少我爸爸是这么想的。他真的是绞尽脑汁地促成这次见面。”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一瞬间，卡斯沃尔小姐的脸绷紧了。“为什么？因为他盼着乔治爵士向我示爱呢。”

38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弗洛拉·卡斯沃尔与她父亲的优点和缺点如出一辙。两个人都口无遮拦，毫不伪善；两人也都常常直白得让人震惊。

卡斯沃尔先生无疑要比乔治·路易斯皮奇富有，可是路易斯皮奇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而且世代长居于此。有人可能会说卡斯沃尔家跟他们家联姻只是想用钱买一个头衔。毫无疑问，卡斯沃尔先生绝对有能力买来一位绅士，哪怕是一位有头衔的绅士，只要对方能看在巨额嫁妆的分上，把父亲的卑微出身和女儿的非法地位抛在脑后。但人生来就喜欢那些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卡斯沃尔先生想要的不是一位濒临破产边缘，甚至已经身处无底深渊的青年。他要的是在这世上傲视群雄的俊杰。

目前为止我的这些想法，不仅仅源自到达蒙克希尔山庄那晚与卡斯沃尔小姐的谈话，也是基于我对她父亲的了解。我这时还不知道，乔治·路易斯皮奇爵士还有一项特别符合做卡斯沃尔家女婿的特点。不过现在想来，其实第一天晚上我就已经得到暗示了。

我离开客厅，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关门声和脚步声。上了一层楼，我遇见了克里奇太太，估计她刚刚服侍完弗兰特夫人。我说了些关于这座房子、玛格丽特街的房子，以及拉塞尔广场的房子各有千秋的话——只是为了说明境况有所提高的客套话。

“他永远不可能提高到这栋房子的高度，”克里奇太太表示反对，“他高不到蒙克希尔山庄的——他自己也很清楚。”

“对不起，您说什么？”

她凑近我说道：“我说得很明白了，不是吗？”

“谁永远不行？卡斯沃尔先生？”

“除了他我还能说谁？这栋房子里的其他男性都是仆人。”她抬起左手，举高了蜡烛，抛给我一个严厉又意味深长的眼神。

“克里奇太太——”

她笑着打断了我。“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对吧？顺便跟你说，查理少爷睡了，我去看过他。他的朋友还在读书，不过我叫他熄灯了。”她转身离去，又回头加了几句，“对你没好处的，你知道吧，来这里。这地方对谁都没好处。你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学校里。”

39

第二天，周五，圣诞前夜。早上，我和两个孩子继续在《伊顿拉丁文法》中艰难跋涉。下午，我们一起去公园散了步。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地皮都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

山庄位于一段山脊的南麓山脚，孩子们带我沿着一条小路朝北爬上了山脊，眺望下方收费公路远处，峡谷中的一条小河那蜿蜒闪亮的曲线。欣赏自然中美丽的风光你不用花一个子儿。山庄的制高点立着一座方尖塔，周围错落有致地散放着几个造型粗犷的座椅，这里也是六条小路的交会处。我们选择其中最宽的那条走，向西慢慢绕到一处小湖边。这湖是截断了一条小溪而形成的。湖面结了冰，东面和西面围着茂密的树林。

查理指着那些树说：“卡斯沃尔先生命令猎场看守看到陌生人就可以开枪。他说这阵子来了好多偷猎者，他们可能会入室抢劫。”

埃德加看了他一眼。“他们肯定不敢到这儿来吧？”

“为什么不敢？等你碰到他们，甚至来不及叫警察。”

虽然我对庄园管理一窍不通，可是到蒙克希尔山庄不到一天，就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头了。有卡斯沃尔先生亲自监督，庄园本该运转顺畅。一个打理得好的庄园理应处处显示出主人的权威。蒙克希尔山庄有漂亮的房子、美丽的庄园，而且一点儿也不缺钱，可是在我看来，女人们对于庄园内的仆人完全信不过，而庄主本人似乎对这块地产完全提不起兴趣。

卡斯沃尔先生只是雇人来干这些事。本来这也没什么，只要他好好看着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在干活就行了。可实情是，到处可以看到敷衍的痕迹——从仆人制服上的油渍到庄园大门锈蚀的铰链。我猜也许是因为卡斯沃尔先生还不熟悉怎么来管理这片地产的缘故。可是以我对他能力的了解，我相信只要他愿意，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

一开始我想不通，但其实稍微世故一点的人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卡斯沃尔先生老了。他知道他的能量正在消退，他要积蓄力气，集中精力地去达成一个我当时还无法想象的宏伟目标。

40

小时候的圣诞节前夜都非常美好。我父亲是个冷漠严肃的人，拒人千里，从来不参加节日活动。于是我母亲会把我带到姨妈家去。姨妈嫁给了一个锡铁匠，虽然日子过得不错，但比起我们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他们家仅仅圣诞节那一晚上的笑声，就超过了我们家一年的总和。

姨妈家的厨房里总是装饰着漂亮的槲寄生，我们这些男孩子可以在它下面亲女孩子，且每亲一次要摘一个果子。因此可要好好算计，因为一旦果子摘完，这项权利就没有了。

在姨妈位于罗星墩的家过最后一个圣诞节时，我的父母都已过世，我在文法学校教书。新来的校长的女儿芳妮也去了。那天是我第一次吻她，就在姨妈家的槲寄生下面。通常关于她的回忆都会使我悲伤，可今年不一样了。相反，我想到的是，要是我五年前没在槲寄生下亲吻芳妮的话，今天也就不会来到蒙克希尔山庄了。

卡斯沃尔先生可没有一点过节的打算。传统节日庆典跟这栋巨大的石头房子及其现代品位格格不入。而且房子里那些简朴的大理石壁炉没有一个能装得下圣诞柴，更别说在这儿或许压根儿就买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又受邀跟卡斯沃尔一家、李夫人和弗兰特夫人一起进餐。卡斯沃尔先生把话题带到了教堂上。

“我从教区牧师那里得到消息，”他说，“乔治爵士打算带上科利尔兰苑的所有人都去教堂。”

卡斯沃尔小姐望着天花板。“幸好我离开伦敦的时候买了件皮外套。”然后她朝桌子对面的我瞥了一眼，我觉得她似乎很高兴，还希望我跟她一起分享愉悦，“那杰克上校也会去啦，还有他们的妈妈？”

“不知道，”卡斯沃尔先生答道，“我觉得很有可能。”他的目光在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之间扫来扫去，然后转向我说道，“你和李太太也要去。我们有两辆小马车，我觉得你应该跟孩子们坐在我们后面。”

“好的，先生。”

“路易斯皮奇上校在加利波利半岛战功卓著[1]，”卡斯沃尔先生说，“如果他屈尊跟你说话的话，你得记住这一点。”

“明白，先生。”我应道。如果有人想故意贬低我，说某人在战场上表现英勇绝对是很好的选择。

“乔治爵士是教堂的赞助人，对吗？”弗兰特夫人问道。

卡斯沃尔先生哼了一声。“他起码赞助了四五处教堂。买下蒙克希尔山庄本来是附赠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的，但这里的前任主人克兰麦先生把它卖给了乔治爵士的父亲。”

谈话一直持续到这顿丰盛却无聊的晚饭结束。女士们先告退了。桌布撤掉，摆上了红酒和坚果。卡斯沃尔先生把椅子转向炉火，冲我挥了挥手，要我也坐过去。

“你觉得蒙克希尔怎么样，嗯？”他问道，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房子很不错，对吧？你知道是谁设计的吗？约翰·索恩爵士，就是英格兰银行的设计师亲自设计的。知道吗，索恩可不便宜，三十年前就价格高得惊人。而且造这栋房子时钱都花在了点子上。不过我一个子儿都不用付，先生，一个子儿都没付。去摘别人的果子，这可是顶好的一句谚语，年轻人，记住了。还要记住金钱为王。克兰麦先生花了不少钱把老房子给推了，然后盖了这栋他住不起的房子。他一直挣扎到一八一五年才不得不匆匆卖掉，连个零头都没拿回来——但不卖就得被法警没收了。人类的愚蠢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吃惊。”卡斯沃尔先生又倒了一杯酒，盯着炉中的火苗，“不过我也承认，真要说起来，这真是一处引以为傲的地产，配得上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位绅士；甚至全世界的绅士。”

他就这么嘟嘟囔囔地说了二十分钟。我坐在那儿，老老实实地听着，动都不敢动一下。渐渐地，他的声音含糊起来，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然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挤。他的脚搭在挡板上，鞋子掉了下来，肩膀完全靠在炉壁上。他的马裤扣子崩开了，上面满是葡萄酒和肉汁的污渍。可他睡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久久难以忘怀，因为这句话跟当时的情形实在是太不协调了。

“当年我爷爷来到蒙克希尔山庄的时候，要向主人行礼，而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了。”他那双浓眉下的眼睛半眯着，死死盯着我，就像躲在丛林里的野兽正防备他人的攻击，“现在谁是主人，嗯？告诉我啊，现在谁是主人？”

[1]指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

41

圣诞节的早上，早餐的时候，众人开始议论我们这一行人该如何去教堂。蒙克希尔山庄总共有三辆马车：一辆大的，可以挤下六个人；那辆到格洛斯特郡接我和埃德加的轻便马车，最多载三个人；最后是一辆小马拉的四轮马车，专为女士设计的，不大适合这种庄重的场合。卡斯沃尔先生想的是把轻便马车和大马车一起开出去，可是卡斯沃尔小姐说那辆大马车就可以轻松容纳六个人，何况其中两个还是孩子。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含意，眼睛瞟了我一下，默默地表示了歉意。

很简单的算术：卡斯沃尔先生、李夫人、弗兰特夫人、卡斯沃尔小姐和两个孩子，加起来是六个人。没有我的座位。这也生动地说明了我在蒙克希尔山庄的地位，而且正因为是无心的，才更确定无疑。

她父亲微微叹了口气，失望地说：“我知道我们可以只坐大马车去，可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们家只有这一辆马车。”

“爸爸，我觉得人家不会这么想的。”

“今天天气很好，”弗兰特夫人说，“我敢说孩子们肯定愿意走着过去。”

“啊，是啊。”卡斯沃尔小姐叫了起来，“这下全解决了。我也觉得他们会很高兴的，也不用在马车里挤了。”她再一次转向我，“不过，希尔德先生，你愿意陪着他们走过去吗？”

我点头表示同意。“弗莱克森·巴夫拉有多远？”

“不超过一英里半。”她答道，“要是走马路和大道的话是将近三英里，不过有条小路可以穿过公园，教堂就在村子旁边。”她拍了拍手，“我真羡慕你们。今天的空气可真好啊。”

不一会儿，我就跟孩子们站在门口的台阶前，看着卡斯沃尔家的马车经过大门，长长的车厢上下颠簸，犹如漂荡在海浪上。闪闪发光的车子就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儿童玩具。每扇门上都有盾形族徽，马具上饰满了银闪闪的纹章。车夫戴着一顶三角帽，玉米色的卷发假发，穿着缀着蕾丝的制服。两名穿着制服的男仆懒洋洋地靠着车子后方的箱子，其中一个是普拉特，手里捧着花束和金头手杖。

卡斯沃尔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就像孩子看到玩具一样开怀地笑着。“这玩意儿是我用一百五十畿尼从克兰麦那儿买来的。”他说着，用手杖的铜箍敲了敲石头台阶，“便宜吧，嗯？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他其实连买它的钱都还没付。”

孩子们和我开始步行穿过树林茂密的山庄。天空瓦蓝瓦蓝的，空气很清冷，就像清冽的烈酒一样深入喉咙。我们沿着小路绕过昨天看到的那个湖，孩子们冲到前面去冒险滑冰，我假装没看到。林子外，湖对岸的教堂敲响了钟声。

“走啦，”我命令道，“我们得赶快，要是迟到的话，卡斯沃尔先生会不高兴的。”

结果他们把这话当成直接滑过湖面的理由，直接冲向对岸。我赶紧沿着岸边追赶他们。查理离开了湖面，蹦上了一条两边都围着栅栏的小道。我希望没人看到这两个小家伙的行为，在教历上这么神圣的日子里，他们却在去往庄重仪式的路上这么胡来。

我们顺着小道穿越树林。查理不怀好意地警告我们说没有守林人的带领不要随便进到林子里去，因为卡斯沃尔先生说他埋下了很多陷阱来防备偷猎者。

终于走出树林了。让我松了口气的是，教堂就在三百码外。它有一个不高的尖塔，用铁锈色的当地山石建成，沉重的石瓦屋顶上布满裂痕和地衣。院子里挤满了村民，个个都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卡斯沃尔家的马车还没到呢。

这条小路一直通到教堂墙下的一座小门。旁边的小路上有两名马夫，分别带着一辆单马轻便马车和一辆双马轻便马车。查理以一种令我艳羡的活力，朝教堂门廊边站着的那群绅士们冲去。

就在这时，卡斯沃尔先生的马车进入人们的视野了。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隆隆的车轮声和啪啪的马鞭声冲到大路上，把一部分村民逼得赶紧贴着墙，以免被撞倒。马车夫在墓地门外停下车。他技艺高超地把马匹们赶靠在一起，使得它们不得不仰起头晃悠着，仿如血统纯正的良驹。

“饶了我吧，”一位背对着我的绅士说道，“王子出行吗，嗯？我敢说——”

另一位年纪比他稍微大一点的绅士，看到我们走过来，把手放在同伴的肩上打断了他的话。他们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他们，这时仆人闪电般打开了车门，拉下梯子。卡斯沃尔先生出现了，就像从壳里钻出来的蜗牛一样，一点一点地挪出来。两只贼亮的小眼睛左右巡视，看看都有谁在注意自己。

这老家伙安全地下了地，挥着手杖转了个身，向李夫人伸出手去，那架势很有礼貌，可纯粹是在演戏。老太太走了下来，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接下来是索菲娅·弗兰特，我听到前面的那位年轻人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是卡斯沃尔小姐。她停了一下，像一个明星扫视观众一般看了一圈，对着院子里的人笑逐颜开。然后她跳下梯子，牵住了弗兰特夫人的手。

钟声又响了。村民们分开一条道，让卡斯沃尔一家通过门廊。我旁边的两位绅士摘下帽子鞠了个躬，卡斯沃尔一家淡雅的服饰与其地位之显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乔治爵士！”卡斯沃尔先生停在两位绅士面前，对两人中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位大声喊道，“向您致以节日的问候。”说完他又转向第二位先生，说道，“还有这位尊敬的先生，向您问候。路易斯皮奇夫人还好吗？我想她一定十分康健。”

“是的，挺好的，”乔治爵士答道，“她在教堂里了。”

说完，两位绅士——我猜应该是兄弟——又向女士们行了个礼。卡斯沃尔先生介绍了一下查理和埃德加，接着一行人走进了门廊。门廊照着乡村传统，挂满了绿色的圣诞装饰物。教堂里面，一支小型弦乐队正在检查乐器。卡斯沃尔小姐回头瞥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放到耳朵边，嘲讽地扬了扬眉毛。

路易斯皮奇一家占据了右侧的两排座位，与主区域隔开，但正对着讲坛。卡斯沃尔一家在正厅的前两排，靠着南面，正好在乔治爵士及其家人的左边。

路易斯皮奇兄弟坐到两位女士旁边。其中年纪大点的穿一身黑衣，脸又瘦又长，像马脸，这是养尊处优的女性老了之后常见的模样。另一个要年轻得多，当我看清她的脸时，不禁一个激灵。

那是芳妮！

随即我就明白自己搞错了。不过她确实让我想起过去，曾在我姨妈家厨房的槲寄生下吻过的女孩儿。她有着同样的深色皮肤，同样的黑亮头发和相似的曼妙身材。她也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最近我见过的女郎，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那是谁，又是在哪儿见过的了。

仪式终于开始了。教区牧师是一个身形健硕的红脸汉子，看上去不适合站在讲台上，倒更应该牵着一群嗷嗷叫的猎狗去追逐狐狸。我因此生出他的布道会简短直白、切中要害的幻想来，结果证明外表往往是具有欺骗性的。他尖声尖气、老学究式地就务必遵守圣诞礼仪的话题扯了足足五十分钟。他声称这个节日不仅是感恩的一天，也应该是快乐的一天，这倒是开门见山。可是为了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他长篇累牍地引用教会始祖的话。我们无聊地默默坐在那里，忍受着恺撒利亚的西奥菲勒斯及圣克里索斯托的至理名言。

我的注意力开始分散。路易斯皮奇一家安安静静，非常专注。可那位黑头发的女士却在盯着她左边看，研究着大厅里坐着的其他人，甚至还往我这里瞟了一眼。中途大提琴倒在阳台地板上的声音让大家放松了一会儿，显然琴的主人打瞌睡了。我很遗憾地看到卡斯沃尔先生也开始打盹儿，好在他女儿用胳膊把他捅醒了。

我强忍住一个哈欠，接着又来了一个。为了集中注意力，我看了看旁边墙上的两块壁画。“蒙克希尔山庄”一词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幅记录了尊贵的阿米莉亚，于一七六三年过世时的事。她是一代沃登勋爵的女儿、蒙克希尔山庄骑士亨利·帕克的妻子。这幅壁画下面那幅讲述了帕克夫妻的女儿艾米丽·玛丽的高尚事迹，她死于一七七五年。

睡意突然荡然无存，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又读了一遍第二幅画上的题字。

艾米丽·玛丽，蒙克希尔山庄骑士威廉·弗兰特之爱妻。

难道弗兰特家曾经拥有过卡斯沃尔先生的房子？

42

仪式终于结束，路易斯皮奇一家最先走出教堂，卡斯沃尔一家紧随其后，来到外面的阳光下。教众陆续走出来，小小的院子里顿时充满节日气息和自由的气氛。村民们就像放了学的孩子，就连长者也带着节日的神情。查理和埃德加两人在墓碑间追逐打闹，我也懒得管他们了。

卡斯沃尔先生一瘸一拐地快步追赶准男爵，终于在墙角把他堵住了。“乔治爵士，”他喊道，“这场布道真是太有启发了，您觉得呢？”

乔治爵士点点头，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卡斯沃尔先生身上移到了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身上，她们俩正在前方跟路易斯皮奇夫人和那个黑发女子说话。路易斯皮奇上校在两位年轻的小姐面前优雅地踱着步。

“我们衷心地邀请您来蒙克希尔山庄，乔治爵士，您和上校，当然还有路易斯皮奇夫人，要是她不嫌一路麻烦的话。”

乔治爵士回答说卡斯沃尔先生太客气了。卡斯沃尔小姐说过乔治爵士很英俊，也许爵士们都英俊漂亮吧，可我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一只饥饿的灰狗。不过他能恰到好处地把日常寒暄说得漂亮又得体。

“爵士，我想您应该还没见过我的表亲弗兰特夫人吧，”卡斯沃尔先生接着说，“请允许我弥补这一疏忽。”

乔治爵士行了个礼。“谢谢，我很想见到她。”他又接着说了一句，声音和表情都很自然，“我跟她丈夫，已故的弗兰特先生很熟，我们很小就认识了。”

卡斯沃尔先生深深地行了个礼，好像在为自己的严重失误谢罪似的。接着，他领着准男爵朝女士们走去。我就站在路边，脑子里思索着刚偷听到的内容，一边瞄着孩子们，一边试图消化最近获取的关于亨利·弗兰特的种种信息。卡斯沃尔先生面朝着准男爵，可他知道我在旁边。他无意识地扬起手臂，把我从路边推到了草地上。纯粹是无心的动作，没有恶意，就像人们推开一只挡在房间门口的狗或者从椅子上赶走一只猫一样。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也丝毫没有中断跟乔治爵士的谈话。

我承认我很生气，甚至深感受伤，尤其是当着女士们、路易斯皮奇兄弟、我的两个学生，以及所有其他人的面被如此对待。可以说是在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的众人面前被羞辱了。我血气上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卡斯沃尔先生和乔治爵士加入了其他人，开始互相介绍起来。卡斯沃尔小姐已经见过路易斯皮奇一家了，但弗兰特夫人是初次被引荐。

“怎么啦，约翰逊太太，”卡斯沃尔小姐对那个黑发女子说，“最近有那位勇敢的中尉的消息吗？他还驻扎在西印度群岛？”

“是的。”女子说道，像要转过脸去。

“几星期前我好像在城里见过你，那是你吗？”卡斯沃尔小姐问道，那略显无辜的语气正是她做恶作剧时所特有的，“我好像在蓓尔美尔看到了你，你正准备进‘佩恩和福斯书店’，只是当时人太多了，我也不敢肯定。然后马车就开了，我也来不及跟你打招呼。”

“不，”约翰逊太太答道，“你肯定看错了。我近六七个月来都没怎么出门，最远不过到切尔滕纳姆。”

就在这时，我记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这位约翰逊太太了。不过我并不十分肯定——只是此时不能肯定。

“您随时可以到我们山庄逛逛，夫人。”卡斯沃尔先生插话进来，对约翰逊夫人说道，“不用客气。我会嘱咐下人们的。不过您要小心，别靠近地上的盖子。前几个月偷猎者实在太猖狂了，我们只好在林子里埋了点意外招待物。我可不希望有朋友掉到里面去。”

约翰逊太太行了个礼。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盯着转身面对乔治爵士的卡斯沃尔先生，那一瞬间，我很诧异地看到她脸上出现了一丝厌恶、近乎憎恨的表情。

“我说，乔治，”之前一直跟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聊天的杰克上校说，“我跟弗兰特夫人的父亲认识，我九岁那年去葡萄牙的时候他对我非常好。你知道的，就是九十七军团的马普尔上校，那时他还隶属于葡萄牙军队。他是一位杰出的军官，在收复波尔图的战役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并在科英布拉把马塞纳打得一败涂地。”

卡斯沃尔先生满脸堆笑，似乎弗兰特夫人父亲的功绩就是他的。他掏出怀表给众人看。“很可能马塞纳戴的表跟这块表是同一个地方出产的。有人说拿破仑还是宝玑的赞助人之一。”

“不好意思，先生，”乔治爵士皱起眉头，问，“宝玑是谁？”

“亚伯拉罕·路易斯·宝玑，先生，全世界最棒的手表匠。”卡斯沃尔先生珍惜地看着手中的怀表，“至少可以肯定，拿破仑手下的好几名军官戴的都是这款表，因为它可以精确到十分之一秒，还能防震，不用保养就能连续用上八年，一秒钟都不会慢。据说——我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路易斯皮奇上校纠正——那位帝王的无数场胜仗都要归功于时间把握得精确，这就不难想象宝玑手表的精准度有多高了。”

这老头喋喋不休地对着一群茫然的人夸耀着。我虽被他羞辱了，却还得尽自己的职责，去找那两个孩子。他们已经不在教堂院子里了，于是我回到门廊边，准备绕着教堂走一圈寻找他们。

“希尔德先生。”卡斯沃尔小姐在我身后喊道。

我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她从人群中跑到我身边。

“你能行行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卡斯沃尔小姐。”

“我不小心把手帕落在教堂里了，就在我们坐的凳子上。”

“那请允许我去帮您拿回来。”

我穿过门廊走进教堂大厅，刚进去就听到身后的门又开了。我回头一看，见是卡斯沃尔小姐进来了，带着微笑。

“希尔德先生，十分抱歉，手帕一直在我的袖筒里。”她拎起一条绣花丝帕，“让你白跑一趟了。”

我收住脚步，道：“没关系。”

她站在门口，手扶在门上，轻声说道：“哦，有关系。因为我知道手帕一直在袖筒里。”

“我可能没太明白。”

“很简单，我想为我爸爸的行为向你道歉。”

我的脸唰地红了，赶紧转向一边。

“我知道我不该说爸爸的不是，可他有时候真的是，我无法视而不见……”

“您不必多虑，卡斯沃尔小姐。根本没有那样的事。”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他把你当个下人。不止，我看见他把你推开了，当时我真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最好……有条地缝把他给吞了。”

“我请求您不要因为我费神。”

她转过头去，似乎要走了，可又马上转回来，看着我。“我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说话，请你不要误解。你真心替我着想，我应该请求你的原谅。”

“正相反，我觉得您很体谅人。”

“哦？就这些？”卡斯沃尔小姐在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这让我很尊敬您。”

“哦！”她换了语气，走到了门廊。

我跟着她来到常青树掩映之下，她站在门廊中间，看着我。透过院子的拱门，能看到外面绿茵茵的草、灰色的墓碑和湛蓝的天空。从墓地入口通向这里的小路在中间拐了个弯，因此我虽能听到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但只能看到卡斯沃尔小姐，那边的人也看不到我们。

我开口道：“教堂里有一幅壁画，画着——”

“嘘！”

弗洛拉·卡斯沃尔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踮起脚亲了一下我的脖子。

我像触了电一般后退了一步，胳膊撞在教堂门上的铁门闩上。她的体香钻进我的鼻子，火热的唇像要点燃我的皮肤。她又笑了，这一次是恶作剧的样子。

“此时此地我有权利这么做，先生。至少你不能责备我。”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看。”

她向上一指，我看到她的头顶上有一蓬挂着白色果子的槲寄生。我的心怦怦直跳。

“现在，你得摘下一颗果子了。”她的语气热切而温柔，“不过还剩很多呢。”

接着她一转身，走进圣诞日上午耀眼的阳光中。

43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晴朗清冷。圣斯蒂芬节[1]的早上，大家又一起去了教堂。这次，卡斯沃尔先生把大马车和轻便马车都开去了，我们一路颠簸蜿蜒，来到了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啊，卡斯沃尔先生大失所望了，路易斯皮奇家的座位上空无一人。

回到山庄，孩子们都很不开心，一方面是因为假期要结束了，另一方面是想出去玩。所以当我提议出去走走的时候，他们高兴坏了。

“你们可以带希尔德先生到我们的修道院遗迹去看看。”书桌边的卡斯沃尔小姐抬起头来建议道。尽管今天是礼拜日，可她还在忙着算她的账。“那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至今还总能看到披斗篷的人影从柱子之间掠过呢。”

说完她就接着埋头算账。圣诞节教堂门廊那事儿之后，我们俩还没私下说过话。我不知道怎么去揣摩她的想法，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一行为很不合适，可心里偏偏不愿承认。

“那么，先生，”查理说道，“我们就去修道院那儿吧。埃德加，我听说修士们在地里埋了财宝呢。”

弗兰特夫人正在窗边写信，这时也抬起头来。“不许给埃德加灌输这些鬼话，查理，那不过是乡下人瞎编的。”

我看着坐在寒冷冬日阳光里的她，问道：“那片遗迹很大吗，夫人？”

“我没去过，希尔德先生。你问卡斯沃尔小姐吧。”

“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卡斯沃尔小姐说，“不过就是几块石头而已，实际上那里也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修道院。教区牧师跟爸爸说，这周围的地当年全属于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的修道士们，一直到河边。他觉得我们那片遗迹只是修道士们的农场。爸爸很失望，他想要一个真正的修道院，而不是什么农场里的破房子。”

“可那里曾经有修道士，因此我敢肯定也有鬼。”查理跃跃欲试地说，“还有财宝。藏在那里比藏在修道院里更安全，对吧？修道院是人们第一个会去搜的地方。”

弗兰特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当年建这座山庄的时候，可能在挖地基时找到了一两枚银币，就成了财宝传说的起源。乡下人总爱大惊小怪。”

“是在哪儿找到的？”

她只顾着把信折起来。“我不知道，查理。”

“那是谁告诉你找到了银币的？我可以去问问他知不知道到哪儿去挖。”

“恐怕你办不到了，是你爸爸说的。”她看着儿子说，“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不是在这栋房子里，是以前建在这里的房子。他爷爷曾拥有这座山庄，你可以在那座方尖碑上找到他的名字。”

“我们家在这里住过？蒙克希尔原来是我们的？”

弗兰特夫人的脸色变了。“亲爱的，这里不是我们的。你爷爷很多年前把它卖给克兰麦先生了。”

查理靠着妈妈坐着的椅背，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妈妈，跟我们一块儿去吧。你可以给我们指财宝可能埋在哪里。”

“那儿没有财宝。”她说。

“不是有人找到钱币了吗，”卡斯沃尔小姐说，“而且是银币。这难道不算财宝吗？”

弗兰特夫人笑了，我们大家都跟着笑了。“算是吧。”

“那好，可能还有呢。不去找的话它自己可不会蹦出来的。”查理说。

弗兰特夫人看了一眼窗外，蓝色天空下是宏伟的银色山庄。“出去透透气也好。弗洛拉，你也一块儿去吗？”

卡斯沃尔小姐回答说她更想待在火炉边。我试图迎上她的目光，可她却又马上看向那些数字。

一刻钟后，孩子们已经兴奋地奔跑在山间小路上，我跟弗兰特夫人则悠闲地跟在后面。不过我们走得并不慢，因为天气有点冷，弗兰特夫人平日里苍白的脸颊都被冻得发红。我们仔细检查了方尖碑，找到了刻着的描述查理曾祖父事迹的文字，然后沿着一条向西的小路进入一处峡谷。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前跑，很快就听不到喧闹声了。此时，刚才提到弗兰特先生而产生的尴尬已完全消失。

“希望你没有嫌我们太无趣。”弗兰特夫人说，“我想你一定更喜欢热闹和繁华吧。查理跟我说你到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之前住在伦敦，之前还当过兵。”

“这些正是我更加喜欢乡村的理由。”

“也是。”她看了我一眼，“我父亲也参过军。弗朗西斯·马普尔上校，你可能没听说过他吧？”

“确实没有。我是一八一五年参的军。初等兵。”

“你参加过滑铁卢战役？”

“我在那儿受的伤，夫人。”

她崇拜地看了我一眼，却让我深感羞愧。

我说：“实际上我连一枪都没放。战斗一开始我就受伤了，然后一匹马倒在我旁边，我动弹不得。我是个最不合格的士兵。”

“我很欣赏你的坦白，希尔德先生。”她说，“我要是个男的，到了战场肯定也会吓坏的。”

“老实说，我真的吓傻了。”

她大笑起来，好像我说了什么很聪明的话似的。“这进一步证明我对你的看法没错，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不错的人。你没有逃跑，这就够光荣的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跑不了。一匹死马压着我，我实在是动弹不了。”

“那就该感谢上天的庇护了，哪怕是用一匹死马来救你。”她指着我们面前的小山坡说，“过了这个坡就可以看到下面的遗迹了。”

孩子们已经冲上斜坡，站在坡顶了。两个人像野人一样，一边喊叫着一边冲下坡。

弗兰特夫人和我爬上山坡。坡的那一面是一个小山谷，谷底残存着几段石墙。还有一排篱笆，勉强算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并且标记出这块领地的北部边界。篱笆后有一幢灰色屋顶的小木屋。

“哦！”弗兰特夫人一只手撑着腰，叫道，“他们这是想自杀吗？”

说完她赶紧跑下山去。两个孩子像猴子一样在残垣断壁上蹦来跳去，不过这里最高的地方也不过八英尺。

“查理！”她喊道，“小心！”

查理没搭理她。埃德加却不大习惯弗兰特夫人紧张的样子，停下来回头探望。

弗兰特夫人被草绊了个趔趄。

“弗兰特夫人！”我喊了出来。

她恢复了平衡，继续前行。

废墟里传来叫喊声。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到查理正跨坐在断墙上，用尽力气大声叫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内容，但很明显他十分激动。不一会儿，我看到了蜷成一团躺在地上的埃德加。

我冲锋般地飞奔过去，超过了弗兰特夫人，终于蹲在埃德加身边。他闭着眼睛，呼吸沉重。一系列可能的后果刹那间在我的脑中闪过，从失去工作到孩子可能已经丧命都出现了。

查理咚的一声跳下来，站在我身边。“他还有呼吸吗，先生？他不会死吧？”

“他当然还活着。”我呵斥道，恐惧使得紧张演化成了愤怒。

我抓住埃德加的手腕。“有脉搏，还很强。”

“谢天谢地。”弗兰特夫人嘟囔道。她贴得如此之近，我都能感觉到她的鼻息。

埃德加睁开眼，盯着我们。“什么——怎么啦——？”

“你掉下来了，”我说，“不过没什么事。”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是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又倒下去了。

“怎么了？”弗兰特夫人急切地问，“哪里受伤了？”

“我的脚，夫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受伤的部位，小心地左右晃了一下。“没有断。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扭伤了或者拉伤了。”

我起身，扶着弗兰特夫人也站起来。她把我拽到一两码开外。

“你确定那孩子的脚没断吗，希尔德先生？”

“我觉得没有，但也不确定。以前帮父亲出诊的时候我学到了一些医学常识，他是一名外科医生兼药剂师。而且，要是脚脖子断了的话，会非常疼。”

“我真是傻，要不是我大叫的话，他——”

“您不能这样想，他本来就有可能摔下来。”

“谢谢。”她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松开，“我们得赶紧把他送回去。”

“得背着他了。”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距离，觉得我一个人不大可能把埃德加背回去，“需要去找人来帮忙。在全面检查之前，最好不要让他用那只脚走路了。要是有担架的话他会更舒服些。”

“看，那边有人来了。”查理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遗迹远处靠近木栅栏的地方有个女人，她正朝我们走来，黑色的斗篷上下跳动着。弗兰特夫人也转过头来看。她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是出于痛苦还是开心。

“我想那是约翰逊夫人。”她语调平静，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我们静静地等着她走过来。约翰逊夫人无疑是个漂亮女人，可她的表情让她带有一种老鹰的气质，让我不禁在想，在她家到底是她丈夫做主还是她做主。

“哎呀！”她说，“这孩子摔得可不轻，弗兰特夫人。扶着他他能走吗？我们得先把他扶到小木屋里，再去找人来帮忙。”

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建议让查理跑回山庄去叫人。”

“行啊，”查理喊道，“我会跑得像风一样快。”

“您真是好心，夫人，”弗兰特夫人说，“可我们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

“没什么麻烦的。”约翰逊夫人答道，“这是人之常情嘛。”

“那就多谢了。”弗兰特夫人脸颊通红，我知道她生气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查理，拜托你回去找一下弗洛拉，跟她说埃德加的脚受伤了，约翰逊夫人邀请我们到她的小屋里去了，请她派克里奇驾着轻便马车过去。”

约翰逊夫人用她那双有点突出的褐色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说一句话，又回过头对弗兰特夫人说：“这位……这位先生不能去吗？他肯定比您儿子跑得快。”

“我觉得不行。我们需要希尔德先生来背埃德加。”

约翰逊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说：“我可以回去叫个人来——”

“请您不要再费事了，夫人。希尔德先生完全可以做到。我们不想再给您添更多的麻烦了。顺便说一句，您还不认识我儿子的老师吧。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希尔德先生。希尔德先生，这位是约翰逊夫人，我们的邻居。”

我们互相行了一礼。

不一会儿，查理就跑去报信了。我把埃德加扶到背上，顺着斜坡缓步走下山谷。谷底有一道门，直通约翰逊夫人凌乱的花园，她领着我们来到屋子前面。这房子不大，实际上都称不上是一处绅士的住所，一看就知道这房子年久失修。

“欢迎光临田庄木屋。”约翰逊夫人的声音很大，略带嘲讽，“这边请，希尔德先生。”

她推开前门，领着我们进入低矮昏暗的客厅。楼梯底下立着一个旅行箱和一个绳子捆着的箱子。

“鲁斯！鲁斯！快出来！”

不等有人答应，约翰逊夫人就带我们进了一间只靠一扇凸窗采光的客厅。壁炉里只剩一丝火光了。

“把那孩子放在沙发上吧，柜子旁边有个脚凳。还得麻烦你给壁炉添点炭。等用人来干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埃德加眨着眼睛低声说谢谢，坐上了沙发。他现在脸色苍白，皮肤几乎透明。弗兰特夫人跪在他旁边，帮他脱下外套，擦干净手掌。遭到主人贬低的用人其实马上就出来了，约翰逊夫人叫她拿来了毯子、枕头和碳酸铵溶液。

“也许我们该去请个医生来看看。”我建议。

“最近的医生也在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再往外两三英里，”约翰逊夫人说，“最好还是等你们回了蒙克希尔山庄再派马车去请。”

“真不好意思，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弗兰特夫人说。

约翰逊夫人没有答话，中间的沉默超过了一般的礼貌。我换了换站立的重心，地板马上吱吱作响，结果这声音成了触发器。

“不值一提，弗兰特夫人，”约翰逊夫人轻柔地说，“邻里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幸好我刚才路过。事实上，路易斯皮奇夫人邀请我去住上一个星期，她的马车今天下午就会来了。”

接着又是一阵稍短一些的沉默。

“那……约翰逊中尉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弗兰特夫人问道。

“没什么好事。”约翰逊夫人带着怨气说道，“他不喜欢西印度，因为那里太和平了，根本就没有提拔和立功的机会。”

“听说许多海军军官都拿半薪了，他还没有，那就说明海军方面还是很看重他的。”

“他倒是这样想。”约翰逊夫人坐了下来，“有份差事倒是比没有好。可是他那艘船很老了，很可能要退役卖掉或者拆掉。到时他又得找一个需要中尉的船长了。”

“我相信他的战绩一定为他赢得了很多朋友。”

“我想你的乐观放错了地方。军队里靠的是关系，不是战绩。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这是个残酷的世界，对吧，弗兰特夫人？”

弗兰特夫人的脸红了。“还有很多人的遭遇比我们更差，那是肯定的。”

“听说你卖掉了城里的房子？”

“对。”

“是在拉塞尔广场，对吧？我对伦敦那一片不大熟悉。”

我紧紧地盯着约翰逊夫人看，而她则以一种好奇的眼神盯着弗兰特夫人，把后者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那里真的很好，”弗兰特夫人说，“比伦敦西区要安静得多，当然，人也少多了。”

两位女士的话都谨慎而礼貌，但话与话之间的间隔给人另一种感觉，明显更阴暗的感觉。虽然有点不敬，可我觉得她们俩就像两条狗，正小心逡巡着，等待着能一口咬断对方喉咙的机会。在跟弗兰特和卡斯沃尔两家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我经常觉得他们都有事瞒着我，熟悉了之后这种隐瞒也没有减少。

约翰逊夫人远不止一个秘密。她们在那里装腔作势地攀谈的时候，我又想起圣诞节那天，在教堂门口卡斯沃尔小姐说曾在蓓尔美尔看到她，当时约翰逊夫人矢口否认，说自己整个秋天都没去过伦敦。她否认得太强烈了，就像芳妮当年那样。

就像芳妮那样——

一想到那个我曾经爱过、现在已经释然的女孩，我的心中就又涌起无数往事。我记起来十月份拜访拉塞尔广场，去把查理带回学校的时候，曾经在南安普顿大街见过一位黑头发的女士。那位女士也让我想起了芳妮，就像约翰逊夫人一样。我越琢磨这件事就越发觉得那位女士就是约翰逊夫人本人。南安普顿大街通往拉塞尔广场，可是约翰逊夫人却说自己对那片区域完全不了解。

“鲁斯总是慢吞吞的。”约翰逊夫人在又一次沉默之后说，“要是有一大群招手即来的仆人该多好啊。”

“是我们给她带来了太多额外的工作。”弗兰特夫人清了清喉咙，“昨天与杰克·路易斯皮奇上校的会面真是太令人愉快了。他说起我父亲时真的太客气了。”

“是啊，我表兄杰克是个再和蔼不过的人了。”约翰逊夫人防御式地犹豫了一下，像在把握冲刺的最佳时间，“要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太想讨人喜欢了，尤其是想讨女孩子喜欢。”

这时，那个女仆拿着毯子、枕头和嗅盐出现了。为了让她能靠近沙发，我退后到小凸窗前。往外看去，一小丛未经修剪的灌木紧贴着小屋的外墙，月桂树深绿色的叶子都挤到了窗边。

我不由自主地叫喊出声。因为那一瞬间，我在纷乱的绿色枝叶间，看到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怎么啦，希尔德先生？”弗兰特夫人问道。

[1]即十二月二十六日，又称节礼日（boxing day）。

44

我怎么可能想到，这个没钱又没事做的约翰逊夫人，竟是后来在我身边上演的一出出闹剧中极为重要的角色。她属于那类很难掩饰自己情绪的人。我昨天就看出她不喜欢卡斯沃尔先生。带着埃德加到她的田庄木屋后，我又确定了她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憎恨弗兰特夫人。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缘由。事实上，在整个事件当中，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结果处处出错。

等克里奇太太和查理坐着轻便马车赶到，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跟女主人告别了。即便拿掉了中间的隔挡，马车里也很难挤下四个人，于是查理和我穿过庄园步行回去。一路上我不断回头眺望那个需要收拾的小花园。

“你看什么呢，老师？”查理问道。

“我们在小木屋里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花园里有个人。”我必须说实话，因为查理回去一定会如实汇报发生的一切，“可是约翰逊夫人说我肯定是眼花了，她说自打十月起就没人打理过那个花园了。但我在一瞬间确实瞥到了半张脸，有可能是个女人也说不定。”

“是贼吗？”查理猜测着，“也许是只云雀呢，老师。”

“大白天的应该不是贼吧，屋子里可有一大堆人呢。”我笑着对他说，“有可能只是个乞丐。”

我们回到山庄，发现埃德加在女宾客厅里。他躺在沙发上，李夫人和弗兰特夫人看着他，卡斯沃尔小姐则坐在炉火边看报纸。已经去叫医生了，不过李夫人同意我的看法，只是脚脖子扭到了，没什么大事儿。她开始唠唠叨叨讲一大堆她的儿子、兄弟、外甥及各式亲戚们的传闻逸事，来证明她的诊断是正确的。不过那孩子看上去确实好多了——脸色正常了，看到我和查理时又像之前一样生龙活虎。

“他们太大惊小怪了。”他低声对查理说，“现在我就算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那只脚上也不觉得疼了。我们还没开始找财宝呢。”

那天一整天我都心绪不宁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在田庄木屋看到的那张脸。我试图说服自己那不过是树叶和光影的小把戏，并一再提醒自己只粗略地瞥了一眼，而约翰逊夫人也是个理智的人，没道理撒谎。

我一再犹豫要不要把我的怀疑告诉别人。当然，这个别人指的是卡斯沃尔先生。在伦敦的时候，他和我一起推测出亨利·弗兰特还活着的可能性，虽然在惠灵顿别墅发现的那具尸体以他之名埋在了殉道者圣乔治公墓。不过，即便他还活着，应该也不敢轻易冒险出来——他现在破产了，还是个盗用公款的罪犯，甚至可能是个谋杀犯。而且我们没有一丝他还活着的证据。

没有证据，仅有一个用眼角余光瞥到的影子、道听途说的线索，以及忘在牙医那里的破书包和里面染黄了的一截手指。但也不能否认窗户外面的那个人就是亨利·弗兰特。我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踱起步来。

书房门开了一条小缝，我听到了卡斯沃尔先生沙哑的声音，非常之小，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接下来是一个更高、更清亮的回应，我立刻就认出那是弗兰特夫人的声音。我不打算偷听，于是准备退出去，可是他们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把你的手拿开，先生。”弗兰特夫人喊道，接下来是一声清脆的掌声，可能是一个耳光，“眼下我没心情。”

“那你就是个该死的傻瓜，夫人。”卡斯沃尔先生说，“想想看谁给你买的衣服、谁给你饭吃、谁掏钱供你儿子上学的！”

我赶紧躲到门廊的一个角落，同时打消了向卡斯沃尔先生说出我的怀疑的念头。索菲娅·弗兰特从书房里出来，脸涨得通红。她飞快地跑向楼梯，到了楼梯口又突然停下，转身回望，一眼就看到我站在那儿。我本来想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也没想打探什么，而且我真心希望能帮她一把，因为我已经明白那两句对话的含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微微张开，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柱子。那姿势真是优雅，而且有点不合时宜的正式，就像模特摆出来的画像姿势一样。她很奇怪地深吸了一口气，叮叮咚咚地上楼不见了。

45

第二天，圣诞节后的星期一，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一个仆人骑马出去取邮袋，午后不久回来了。邮包被直接送进了卡斯沃尔先生的书房，不过已经在全家激起了一片小小的涟漪。几分钟后，卡斯沃尔先生来到女宾客厅。

“亲爱的，这里有封诺克先生的信。”他对卡斯沃尔小姐说，“他目前正在切尔滕纳姆温泉休养，我猜这大概是爱伦先生的建议。下星期他要到南威尔士走一趟，去看看开矿机。他想着既然去那儿了，不知能否顺道来一趟咱们家。”他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他们正躲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他答应爱伦夫人来看望一下埃德加。”

“我很想见他一面，爸爸。”卡斯沃尔小姐说，“要是他是来吃晚饭的话，您不妨留他住一晚？”

“这个时候、这种天气，太阳下山后就不太方便来咱们这儿了，那些小路太难走。嗯，我觉得我们请他来多住几天吧。他待人一向周到殷勤，我可不想让他觉得我们礼数不周。”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信，然后转向我，“信里说他这趟是和秘书一起出来的，希尔德先生，你还记得他吧，那个黑鬼？”

我点了点头。

卡斯沃尔先生开始在屋里踱步，其他人都默默等着他发话。我觉得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但不知是为什么。这时我记起第一次遇到诺克先生时的场景。那次他是去拜访弗兰特家位于拉塞尔广场的宅邸，当时仆人不让他进，他便在自己的名片上写下了卡斯沃尔先生的名字，让仆人送进去给弗兰特先生。

“妈妈，”查理突然叫道，“来了好多马。”

这句话引起一阵骚动。卡斯沃尔先生赶忙凑到窗边，卡斯沃尔小姐也慌忙扑了过去。不一会儿，一辆轻便马车出现了。

“是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卡斯沃尔小姐喊道，“天哪！我这样子可怎么见人！”她从窗边的人群中冲了出来，“我还穿着睡衣呢！头发也需要整理。我得找一下克里奇——索菲，不介意我借她用一下吧，我的女佣笨手笨脚的，半天也弄不好。千万留住他们！”

我为她打开门，她出去时冲我笑了一下，我发誓她的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像在给我传递信息。她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嘲讽她的虚荣；她总有本事把她想取悦的男人一起拉进小阴谋里。我除了回笑一下别无选择，此时，我看到她身后的弗兰特夫人正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卡斯沃尔先生跟他女儿一样激动得无法自持。乔治爵士在埃德加受伤后派了个仆人来询问情况，可这是他第一次亲自上门拜访蒙克希尔山庄，可谓山庄的荣幸。加上还有路易斯皮奇上校陪同，真是大驾光临了。卡斯沃尔先生突然记起为了节省客厅里还没生火时差点儿疯了，赶紧按铃。

“赶紧去把火生起来，大家都来帮忙。”

“可是我们在这里接待他们不是更自然吗，先生？”弗兰特夫人冷冷地说，“他们应该也不愿意看到我们鸡飞狗跳的吧，只是一次晨间邻里串门。在这里看到我们他们会更轻松的，这才是我们平常的生活。而且，想让客厅暖起来得等上一阵子呢。”

卡斯沃尔先生狠狠地瞪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很好。”

不一会儿，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就进来了。他们先是检查了一番埃德加的脚脖子，完成了到这里来的表面任务。多亏了约翰逊夫人，这孩子的不幸已经传遍了科利尔兰苑，路易斯皮奇夫人似乎对此甚是关心。

“她建议用醋敷一下关节处，或者拿酒精处理一下。”乔治爵士告诉弗兰特夫人，“要是疼得厉害的话还可以加几滴鸦片酒。敷料要及时更新，还有受伤的部位一定要多休息。”

“她真是太贴心了。”弗兰特夫人说，“请务必代我们感谢她的忠告。”

杰克上校开始赞美山庄，先是这房子，然后是里面的种种陈设，甚至不惜贬低科利尔兰苑——至少趁他哥哥不注意就来上一两句。后来不知怎的他就坐到了弗兰特夫人身边，聊了起来。我离得比较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我注意到她一向严肃的脸上有那么几次绽放出了笑容。

同时，乔治爵士和卡斯沃尔先生讨论起农业的话题来。但由于卡斯沃尔先生在这方面一无所知，话题又迅速从玉米的价格转移到了政治上。不过，等卡斯沃尔小姐做好头发、换上礼服回来时，乔治爵士的注意力立刻就从老绅士转移到了她那里。两人的对话完全是装腔作势的老派乡村格调，他问她比起城里是否更喜欢乡下，她回答说二者各有各的好。他发现她会弹两下琴，也会画两笔画，便问她是否有兴趣去欣赏他妈妈的音乐，她对此提议的积极答复让事情按常规发展了下去。于是他又提议等天气暖和一点，他可以带她到弗莱克森修道院的遗址去写生，他认为有几处特别秀丽的风景值得指点。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起文学来。我早知道卡斯沃尔小姐喜欢对着小说长吁短叹，还特别青睐各式各样多愁善感的现代诗。不过，跟大多数姑娘不一样的是，她对读报也非常勤勉。但我们很快就发现乔治爵士的品位要更加严肃。幸亏他没有过多地询问她的阅读喜好，只是描述自己的阅读习惯。和大多数绅士一样，他对自己的观点非常自信，并且认定有幸听到的人都该获益匪浅。他推荐了几本福音劝诫书，详述了考珀诗歌所颂扬的道德美。卡斯沃尔小姐则扮演着一个温顺的倾听者，可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和孩子们都很少插嘴，卡斯沃尔家和路易斯皮奇家这你来我往的过程中实在没有我们能插嘴的。我默默地坐在角落。查理和埃德加被叫去见杰克上校，不过也没说上两句话，因为很快孩子们就觉得不耐烦了。

埃德加喜欢自己做主，跟温和的查理不同，他是个任性的孩子。他说服了弗兰特夫人，让我们三个到外面去做点柔和的锻炼，以利于他的康复。一出来，埃德加就不愿拉着我的手臂了，不过同意拄着拐杖。我们走到了厨房后面的菜园，然后又走回来。路上我发现孩子们并没有放弃搜寻修道士们的财宝的计划。

“他们不会把财宝藏在农场的。”埃德加说，“也不会藏在修道院里。这两个地方都是亨利国王第一个会搜索的地方。”

“可能藏在了附近的某个地方。”查理推测道。

“或者某个山洞里。我觉得他们很可能藏到了蒙克希尔山上，而不是山下的修道院。山上要保险多了。”

我们回到房子里时恰好听到轻便马车离开的声音。大家都还在小会客厅里待着，卡斯沃尔先生站在窗边兴奋地搓着手。

“他们答应等诺克先生来了，再一起过来吃顿饭。”卡斯沃尔先生对我说，因为他实在想找一个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来分享。然后他转头对卡斯沃尔小姐说：“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弗洛拉，一定要最好的。要是路易斯皮奇夫人也能来就更好了。”

那天他一直这么亢奋。有一阵子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都出去了，我在等孩子们把书拿下楼来，听到卡斯沃尔先生又在对李夫人大谈特谈日后的聚餐。李夫人真是个理想的听众，因为她很少说什么，却又非常清楚该在别人滔滔不绝的时候适时插上一两句赞同的话语，来让对话显得更完美。

“我还琢磨要不要把约翰逊夫人也请过来呢。”卡斯沃尔先生激动地大声说道，“毕竟她对埃德加很好。这也是个礼节问题，她是路易斯皮奇家的表亲，又是我们的邻居。要是不请她的话会很不礼貌，尤其是她就住在科利尔兰苑。”

李夫人大声地清了清喉咙，这一举动很不寻常，令卡斯沃尔先生诧异。

“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约翰逊夫人早年有过一些不大好的名声，先生。”她低声说道，“你得仔细斟酌再邀请。”

“什么？夫人，请说明白点，我猜不透这些谜语。”

李夫人往椅子上一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可是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只是压得更低了，低到我得竖起耳朵来听才行。“先生，您得考虑清楚。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约翰逊夫人在结婚前——照他们的说法，跟亨利·弗兰特先生过从甚密。”

46

诺克先生预计一月三日星期一到。于是卡斯沃尔先生邀请路易斯皮奇一家第二天来共进晚餐。天气依旧很冷——正如我说过的，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屋子里的气氛说不上欢乐祥和。以卡斯沃尔先生的个性，把我们个个都弄得紧张兮兮，包括两个孩子和所有仆人。而自打我在书房外偷听到了那段对话之后，我又知道了一个混乱的源头。我什么都没说，旁观着。我注意到弗兰特夫人尽量不公开反驳卡斯沃尔先生，同时她也很少跟他说话，避免跟他单独待在一起。有一次，我看到她在花园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可能是觉得没人看到她。还有一次晚上，我路过她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抽泣声。

我和孩子们都更喜欢在外面待着。有时我们会下山到湖边去滑冰。我是在芬斯长大的，那里冬天极度寒冷又有大量水面，使得滑冰成为和走路一样人人必备的技能。可这两个孩子之前都没学过滑冰，看到我能在冰面上飞来飞去只有羡慕的份儿。

一天下午，我发现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在岸边看我们滑冰。当时我正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在湖里慢悠悠地滑着，看见她们，我就放开了埃德加，举帽向她们致意。埃德加顿时手臂乱舞，身子前后乱晃，不过最终他还是保持住了平衡。我一时兴起，抛开应有的职责，以一连串优雅的旋转动作飞速穿过湖面，假装去问两位观众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真羡慕你啊，”弗兰特夫人带着少有的活力说道，“滑得这么快，这么自由。”

“这项运动真是好极了。”卡斯沃尔小姐也说道，“看看孩子们，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一样。”

“至少比跳舞好多了。”弗兰特夫人接着说，“仿佛不在地面上一样，像在飞。”

“我想房子里肯定还有冰鞋，”卡斯沃尔小姐说，“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我们的。”

弗兰特夫人轻轻地耸了耸肩。

“别这样。”卡斯沃尔小姐笑道，“没人能一直用新东西。而且，我相信克兰麦一家用的都是极好的东西。”

她边说边挤出一个上流社会特有的彬彬有礼的表情。弗兰特夫人和我忍不住大笑。

“可我们学不会的。”弗兰特夫人反对道，“肯定很难。”

“要是二位想试试的话，可以拿把椅子，放倒，然后我们推着你们在冰面上滑。”我提议。

“我可不想被推着走，”她笑着说，“我想自己滑。弗洛拉肯定也一样。”

“那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您，像教孩子们那样。”我轮流看向她们俩，“其实主要靠自学。最难的地方是一开始如何找到平衡，一旦掌握了这一点，剩下的就水到渠成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我的话没错，孩子们摇摇摆摆地朝我们滑了过来。他们学得很慢，完全称不上姿势优雅，可还是看得出进步的。

卡斯沃尔小姐把一只手搭上弗兰特夫人的肩，说：“哦，我们试试吧，索菲。我相信孩子们和希尔德先生是不会让我们摔着的。”

女士们的滑冰课在那天下午开始了。我颇有绅士风度地一左一右拉着她们的手，就像教孩子们那样。空气干燥、寒冷，四下无声，只有冰刀滑过冰面发出的嘎吱声、我们沉重的呼吸声和突然爆发的笑声。体力运动能成为麻醉剂或兴奋剂，我时而感觉自己就像喝醉了一样。

弗兰特夫人摔倒了两次，卡斯沃尔小姐是五次。为了扶她们起来，我必须得用手抱住她们，感受她们的体重。我不想否认我很喜欢这个动作，而且我觉得卡斯沃尔小姐有几次是故意摔倒的。总之，我们在冰上时确实非常亲密，但绝对没有不雅的动作，完全不像卡斯沃尔先生后来听到的那样。

滑冰的间隙，孩子们还在继续搜寻修道士们的宝藏。他们走遍了整个山庄，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和缝隙，还想清空一个菜园，可惜管事的没有同样的热情，况且地面冻得太硬了，根本挖不动。

寻宝者们对于湖边的一个贝壳洞窟寄予了极高的期望。那是一个很浅的梯形洞穴，里面有个半圆形的后殿，进去一看，竟然还立着一尊阿佛洛狄忒雕像。潮湿的洞顶不停地滴着水珠，洞壁上装饰的贝壳隐隐发光。点起灯笼，简直就像是在缀满宝石的冰冷山洞里与一位裸体女人亲密接触。孩子们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因为卡斯沃尔先生在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的谈论后冷冷地告诉他们，根据房产记录，那个洞不过是十五年前克兰麦先生让挖的。

这段时间，乔治爵士和他的弟弟一直是府上的常客。他们通常一起骑马或者坐车过来，但也有例外。他们的拜访总有些无关紧要的目的——查看埃德加脚的伤情，还一本书，送一份刚接到的伦敦来的报纸。兄弟俩对我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

有一次，他们来到湖边。乔治爵士一直站在岸边，但路易斯皮奇上校借了我的滑冰鞋，向我们展示了一下他也是个滑冰高手。于是之后他替代了我，成为女士们的教练。我喜欢他平易近人的样子，没有那么冷淡有礼。

这段时间我仍在反复思索最近几个星期发生的事，试图揭开亨利·弗兰特到底是否还活着的谜团。从李夫人嘴里透露出来的关于他和约翰逊夫人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激发了我的怀疑。约翰逊夫人否认她最近去过伦敦，可是有证据表明她撒谎了。最后，我又想到了那天在田庄木屋窗外瞥到的那张脸。

把这些谜团和嫌疑综合起来看，能不能说约翰逊夫人在为她的老情人打掩护呢？不过我越是理性分析这一可能性，就越觉得不大可能。首先，一个年少时的情人怎么也比不过现任夫人可靠吧，至少我个人这么认为。其次，要是亨利·弗兰特还活着的话，他肯定会避开蒙克希尔山庄的，因为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要是弗兰特伪造了自己的死亡，那他一定是打算逃到某个地方去，改名换姓地过新生活。保险一点的话，他会逃到国外去。他曾在国外的那么多地方待过，除了英国，任何一个地方对他来说都是安全的。

一天早上，孩子们又在仔细搜查修道院废墟，我的眼睛则又瞄向了约翰逊夫人的木屋。趁孩子们沉浸于游戏当中时，我信步穿过围栏，来到木屋门口。花园比上次来时更加杂乱不堪了，百叶窗挡住了一楼的窗户，烟囱里没有冒烟。约翰逊夫人还住在科利尔兰苑，她的仆人都走掉了。

我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后面有一个小马厩和一排平房。我正要从院子里退出去，突然注意到水泵边有一个冻硬了的脚印，从大小来看应该是男人的。

我回到小花园，心知对于一个脚印来说有无数种可能的解释。可它却让那种无法确定的状态变得难以忍受。

等我回到那片废墟时孩子们已经不在了，我沿着山坡一路大喊找他们。从东边一路走到湖边时，才终于听到了一声回应，声音来自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和湖之间的林子那边。我记起来那里埋有陷阱，赶紧滑过湖面，飞奔到湖的西岸。我发现孩子们并不在树林里，是在离湖五十码远的一条沿着山脊蜿蜒而上的山路上。

这条山路连通湖面和北面黑乎乎的林子，经一条小径与环湖的大路相连。小径、大路和这条山路的路口都被石头堆、松散的泥土和几棵倒下的大树半掩住，其中一棵还是挺大的栗子树。孩子们正像两只獾一样刨着树根拔起后留下的那堆土。我顿时怒气全无。

“我觉得这里不可能有宝藏。”我温和地提醒。

“为什么不可能，老师？”埃德加说，“这里什么都藏得下。”

“这里是最有可能的藏宝地。”查理衷心地支持。

“也许吧。可是我觉得这不可能是修道士们干的，这棵栗子树倒在这儿最多不超过一两个月。你们看，上面还有叶子呢。”

埃德加停住了手。他现在脏得像个吉卜赛人。“那边还有一个门，老师。”他指着山路远处的一个石头拱门说，“看上去要比十字军还老吧？”

“可能是通往冰窖的。”我说。

“也许现在是，可是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用的呢？”他说。

我踩着碎石走过去，孩子们激动地跟在后面。石拱门里面是一扇对开的老橡木做的门，外面还有铁条加固。查理抓起门环拽了拽。纹丝不动。

“也许还有其他入口。”查理猜测。

“我们围着山头转一圈找找看。”埃德加说，“我跟你比赛。”

孩子们小跑着离开了山路，很快就不见了。我慢慢地在后面跟着。等转过遮挡山路口的山梁，我看见从远处走来一男一女。他们手挽着手，头很亲热地靠在一起，朝贝壳洞窟及方尖碑的方向走去。当我认出来他们是路易斯皮奇上校和索菲娅·弗兰特时，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

47

星期一下午，诺克先生坐着租来的马车从切尔滕纳姆过来了。卡斯沃尔先生对此事重视极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在乡下待久了，实在盼着来一个新鲜点的客人。他可不是一个安于过隐居生活的家伙。

跟诺克先生一起来的还有萨鲁泰逊·汉姆威尔。当天，克里奇太太穿上了一件新衣服。卡斯沃尔小姐低声跟我说，也许这两件事不完全是巧合。

第二天早上，查理吃完早餐就来找我，求我把上午的课推迟。

“老师，克里奇太太要到冰窖去一趟，答应让我和埃德加一起去。还有你，只要你愿意。我想罗马人和希腊人也都有冰窖，所以，这也是有教育意义的。行吗，老师？就二十分钟。”

我知道这一趟至少得花四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可是那天早上天气很好，我也想到外面走走。于是我们三个去偏房找克里奇太太。一到那儿就发现汉姆威尔也在呢，手里还提着篮子和灯笼。

“汉姆威尔先生对冰窖的构造非常感兴趣，很想去看一眼。”克里奇太太解释说，“而且他去的话我们就用不着再找花匠了。那些人说的话稀奇古怪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汉姆威尔的出现解决了一个小问题：为什么女仆长克里奇太太，这个对自己的地位非常在意的女人，会主动承担厨子的差事去冰窖跑一趟。孩子们和我走在前头，后面那两位慢吞吞地跟着，聊得不亦乐乎。我们在方尖碑那里右拐，沿小路往湖西边走去，经过贝壳洞窟之后爬上一道缓坡，上到通往冰窖的山路。孩子们率先跑过去砰砰地敲门。

“我们得先把里面的小鬼吓跑！”埃德加喊道。

查理也应声道：“吓跑小鬼！”

克里奇太太掏出一把大钥匙插入门锁，汉姆威尔俯身点亮灯笼。两扇门吱扭扭地向外打开了，孩子们就像猎狗追逐兔子一般急着想冲进黑暗里，克里奇太太赶紧伸手挡住了他们。

“求你了，克里奇太太，让我们先进去吧，我和埃德加是有理由的。”查理说。

“你们老老实实听吩咐，”我说，“不然就给我回去做功课。”

克里奇太太吸了吸鼻子，说：“这里臭得跟停尸房似的。”

“真的太难闻了。”汉姆威尔表示赞同，“不过，这个时节，没有谁家的冰窖好闻。”

“他们说是下水道堵了。”

“就是说融化了的水没法流出去？”他回头看了一下外面，“我想，这里的水应该是流进湖里的，这么说来可能是出口被冻住了。”

“不，先生，他们说下水道堵得很厉害。”

“他们不能清理一下吗？”

“不挖开的话也进不到里面去。”克里奇太太伸出手朝山路上那些乱石和倒下的树一指，“十月份的那场风暴给山庄造成了不少破坏，到现在还有好多地方没修好呢。”

汉姆威尔已经点好了灯笼。在克里奇太太的要求下，他率先沿着通往洞里的黑乎乎的狭窄通道走去。走了大概五六英尺，我们又遇到了一扇门，一扇对开的厚木门，边缘镶有皮革来隔绝空气。门后又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是一堆高高的麦秸秆。

臭味更加刺鼻了。汉姆威尔和我扯开隔热的麦秸秆。那些麦秸秆都已经腐烂了，摸上去黏糊糊的。我们把它推到通道的一边，结果又露出一扇对开的门，还是得用钥匙来开。

“他们跟我说里面有一个挂灯笼的挂钩，在左边。”克里奇太太说。

汉姆威尔拉开门，我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挤过去从他们身后往里看。灯笼透出的昏黄摇曳的灯光照亮了穹顶，我发现最高的地方也不过比走廊高一尺。总体来看这个房间就像一个巨蛋的内部，顶部稍宽一些。房间里还有一个地下室和一眼井，二者的石头外壁都湿漉漉、亮晶晶的。从房顶垂下来一堆钩子。我俯身朝井里看了看，能看到往下六七尺深的地方有黑乎乎的冰块、污水和稻草，我觉得还漂着二十个像是包裹的东西。

“唉，下水道真的被堵住了。”汉姆威尔说，“冰窖是最需要干燥的地方，冰块在封闭潮湿的地窖比在最毒辣的太阳底下融化得还快。”

“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可怕的恶臭除掉吗？”我问。

汉姆威尔的白牙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应该马上把这里清空，然后敞开门通通风。还应该撒一些生石灰，吸吸潮气。”

“老爷突然想吃鹿肉了，我们今天就是来拿的。”克里奇太太说，“应该挂在左边的某个钩子上。上面有标签。”

“挂在这儿多久了？”汉姆威尔问。

“两个多月，我猜。”

“那恐怕已经坏掉了，在这么潮湿的情况下，夫人。”

“这不关我们的事，汉姆威尔先生，让厨子去判断吧，嗯？那个梯子能承受住你的重量吗？小心点儿。”

这位黑人挤进房间。穹顶边靠着一截梯子，上头吊着一排钩子。他慢慢地摸索着那堆麻袋，把上面的标签转过来对着光仔细查看。克里奇太太在旁边不断地叮嘱要小心。最后他终于找到鹿肉了，解开钩子，抱着沉重的袋子像螃蟹一样横着向我们走来。他把袋子递给了我。这下臭味更加浓郁了。孩子们已经退到外面去了。

“老天。”我喊了一句，差点儿吐了。

“主人想要什么，”克里奇太太对着汉姆威尔嘟哝道，“就有什么。”

她抿起嘴，没再多说。卡斯沃尔先生在仆人眼里不太受欢迎，他为人苛刻，生性专横，喜怒无常又喜欢突发奇想，发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指令。这会儿莫名其妙地对鹿肉感兴趣就是一个例子。不过我想，克里奇太太的憎恨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现在虽然是卡斯沃尔先生付她工资，可她多年来一直是服侍弗兰特夫人的。也许克里奇太太也知道卡斯沃尔先生对她的女主人心怀不轨。

尽管臭不可闻，埃德加还是想搜索一下冰窖内部。我没有同意他这个无畏的计划，不过允许孩子们帮忙把麦秸秆盖回那扇门前。这一劳作把他们弄得又湿又脏，可两人都感到心满意足。

走回房子的时候，我从孩子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他们依旧没放弃搜寻修道士财宝的念头。查理说那冰窖是一座现代化建筑，三百年前的修道士们不可能用得上。这话不无道理。可是埃德加以一个天才的设想作为回应，他说冰窖建在那里是为了盖住一个洞，证据是冰窖里面的石头墙面很像木屋边那个修道院农庄废墟里的石头。我当时没心情向他们指出，实际上蒙克希尔山庄周围五英里到十英里内的每一栋房子都是用当地的石头建的，也就是那种灰灰的深红色石头，所以这一情况并不能表明建筑年代。

孩子们和我知趣地走在前面。汉姆威尔和克里奇太太拿着那袋腐败的鹿肉缓慢地走在后面。快到厨房门口时我们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如石壁般的巨大房子便矗立在我们面前了。我们沿着斜坡来到侧门。我看了一眼女宾客厅的窗户，发现有人站在窗边，像个鬼一样。从外形上看我觉得应该是个女人。不可能是李夫人，因为脊椎病让她弯腰驼背的，非常痛苦。接着那个身影消失了，退到了幽暗的房间里。

是卡斯沃尔小姐还是弗兰特夫人？这是我一直纠结的问题。真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被这个问题弄得痛苦不堪。

48

卡斯沃尔先生在乡下没什么娱乐，也从来没有招待过像路易斯皮奇家这么尊贵的客人。随着大宴的日子临近，房子里到处充斥着他的叫喊声，像发生了爆炸似的。仆人们拉长了脸，穿着沾有污渍的旧衣服，忙忙碌碌地追随着主人三分钟一变的命令。

在卡斯沃尔先生看来，要是餐桌上男女宾客的数量能保持平衡是最好不过的了。已经有五位女士了——包括蒙克希尔山庄的三位，还有已经接受了邀请的路易斯皮奇夫人和约翰逊夫人。（尽管李夫人指出了请约翰逊夫人的不便之处，卡斯沃尔先生还是一心一意地要邀请她，理由就是约翰逊夫人现在正和她的表亲们一起待在科利尔兰苑。）

按照计划绅士也是五位。卡斯沃尔先生本人、诺克先生、乔治爵士、路易斯皮奇上校，以及弗莱克森·巴夫拉的教区牧师。这样一来每位女士都可以由一位绅士陪伴进餐厅。教区牧师的妻子去世了，因此不会打破这个平衡。可是，早餐后，牧师派马车夫送来了一封信。

“该死。”此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听到卡斯沃尔先生这么说，“他得了痔疮，要卧病在床。他相信万能的上帝会净化他创伤的部位，所以只用了一点泻药。我祈祷万能的上帝让他的肠子烧起来。这才是他应得的。”他把信捏成一团扔进了火炉里，“希尔德，这下你得跟我们一起上桌了，没办法了。真不像话。弗兰特夫人说你曾打算谋个神职，是真的吗？”

“是的，先生。”

“你要是穿得像样点的话还挺像个绅士的。你不要说太多话，多留心一下女士们，别妨碍绅士。”老头儿停了一下，背对着书房的壁炉撩起了衣服的下摆，让暖气透进去，“也许我该叫查理上桌，他是个好孩子，也算是家人，女士们都喜欢孩子的。”他用爪子般的指甲刮了刮大腿，又说道，“不，不行，要是查理跟我们一起吃饭，埃德加却没来，诺克肯定不会答应的——他和爱伦家可是有交情的，还有他们那该死的美国人的骄傲。而且，孩子们说不定会搞出什么事来，小畜生一样的家伙，什么都做得出来。这样的话还是第一个想法更可靠。所以，晚餐之前，你得先到客厅来。”

那天，我到客厅时，乔治爵士和卡斯沃尔先生正在聊天气，其他人东一句西一句的低声说话声就像沉闷的焰火声。

“夫人，恕我直言，”进餐厅时，卡斯沃尔先生一边扶着路易斯皮奇夫人一边说，“我可一点也不喜欢外国菜。”

没什么比食物和饮品能更自然地填满谈话间尴尬的沉默了。第一轮菜有鸡肉、炖牛肉、嫩羊腿、牛头、牡蛎和蘑菇。之后是塞了馅儿的烤牛犊、炖野兔、山鸡、牛髓布丁、乳鸽和芦笋。我没找到鹿肉。

菜过五味，路易斯皮奇夫人渐渐活跃起来。等尝完山鸡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说话了。“这一定是一只年龄很小的鸟。”她高声说道，“先生，您应该知道山鸡的口味跟年龄有很大关系吧？要仔细检查它的嘴和脚。倘若嘴是白色的，脚上的皮是浅蓝色的话，这只鸟就老了。可要是嘴是黑色的，脚是黄色的，那就很小。还要看肛门。要是肛门很紧那就是刚死的，要是口是打开的，绿色的，可以说这只鸟已经快坏了。”

“很高兴您喜欢这道菜，夫人，”卡斯沃尔先生说，“要我帮您加点野兔肉吗？”

就算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路易斯皮奇夫人也从他的姿势上看出是怎么回事了。“是小野兔吗？”她问，“我比较喜欢吃小野兔，口味更加爽口。要辨别是不是真的小野兔，你得摸摸它的前脚脚跟，要是那里有个节，或者一小块骨头，那就是了。要是没有，就是大兔子了。”

卡斯沃尔先生再次尝试把话题扯开，但没用了，路易斯皮奇夫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跟他分享一下准备和享受食物的乐趣。她糟糕的听力进一步促使卡斯沃尔先生试图引开话题的努力成了徒劳。她什么都不听不理，一味滔滔不绝地诉说约克郡人是怎么腌制火腿的，以及鱼贩子是如何判断大比目鱼的好坏的。

我坐在约翰逊夫人和李夫人中间，她们俩都不怎么说话。李夫人一如既往地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对她来说，食物很重要，她对于餐桌上的闲聊没有兴趣。而约翰逊夫人主要是跟右边的卡斯沃尔先生说话。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丝绸礼服，非常动人。烛光让她那些略显粗糙的特征柔和起来，并让她的黑眼睛更加明亮。

卡斯沃尔小姐坐在乔治爵士和诺克先生之间。在谈话的间隙，我听到乔治爵士对她说：“您下星期能赏光参加那个舞会吗，卡斯沃尔小姐？”

“有舞会吗？”她的话音那么做作，我立刻意识到这个消息其实对她来说一点都不意外。

“有。冬天的时候，格洛斯特郡每个月都有一场。我想票应该不成问题。”

卡斯沃尔小姐转身面对她父亲。“哦，我们能去吗，爸爸？”

老头儿抬起头来。“什么？”

“是非常正经的聚会，先生。”路易斯皮奇上校说，“对吧，乔治？我们每年都要去一两次，有时沃登家也会去。不过弗兰特夫人……”

“请不要因为我扫了你们的兴，”她说，“不要让我妨碍你们出去找乐子。”

“可是爸爸和我去这样的公众聚会合适吗？”卡斯沃尔小姐问乔治爵士，对后者的判断力极其崇拜，“毕竟，维文赫先生是爸爸的表亲，他去世还不到两个月呢。”

他冲她笑了笑。“卡斯沃尔小姐，你脑子里不必记着这么多繁文缛节。你们去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你们之间的亲属关系不算太近，要是让这些半亲不亲的哀悼束缚我们的话，在乡下就没人能出家门了。”

“这段路程挺远的，”卡斯沃尔先生慢吞吞地说道，“冬天，而且是晚上，从这里赶到格洛斯特。要是下雪了怎么办，嗯？我觉得最近就快要下雪了。”

“路远的通常都会在那里住一晚。”乔治爵士说。

“我们肯定会遇见各式各样有趣的人。”卡斯沃尔小姐插嘴道。

“再说吧，再说吧。”卡斯沃尔先生的大脑袋点了点，“不过很感谢您的邀请，乔治爵士。”

“您会去吗，夫人？”卡斯沃尔小姐问约翰逊夫人。

“会。”她说，声音沙哑粗糙，就像刚刚喊叫过一样，“路易斯皮奇夫人热情地邀请我跟她做伴儿。”

“现在可能还订得到贝尔酒店的房间。”路易斯皮奇上校说，“倒不是我推荐那里。可是要去舞会的话那里是最方便的，不过也因为舞会，那里会比较吵。”他转身对弗兰特夫人低声说，“真遗憾，不能有幸跟您一起去。”

弗兰特夫人低下了头。

“好。”卡斯沃尔先生挥着叉子说，“也许我们应该去。稍微来点花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跳舞是项很好的运动，先生。”上校又补充道。

“孩子们也可以去。”卡斯沃尔先生喊了起来，他对这件事的热情突然高涨起来。

“恐怕查理去不了，先生，”弗兰特夫人说，“理由和我的一样。”

“哦？啊……对，当然。”

“真遗憾。”路易斯皮奇上校叹息道，“我相信孩子们去了一定会非常开心的。这是乡下的盛会，没有那么多礼数。”他朝弗兰特夫人点了一下头，“我想查理可以下次去，跟他妈妈一起。”

“孩子们？”路易斯皮奇夫人大声说道，右手卷成喇叭状捂在耳朵边，“孩子们？真是伤心的试验，我同意。”她转头朝着坐在右边的诺克先生说，“你有孩子吗，先生？”

他等着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开口。“我有个儿子，夫人，”声音很平静，“可是他过世了。”

“吃过了？他已经吃过了？”

“是过世了，妈妈，”乔治爵士提高声音说，“过世。”

“啊，”她答道，“是啊，就像我刚说的，伤心的试验。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舞会的话题一直持续到女士们下桌的时候。我为她们开了门，卡斯沃尔小姐经过时停了一下。

“请设法催一下爸爸，”她低声说，“我们要打牌了。他真的很喜欢打牌。”

桌布撤掉了，卡斯沃尔先生又重新倒满了酒杯。吃饭时他就一刻不停地喝了很多。

“乔治爵士，”他喊道，“来杯酒吧，先生。”

“谢谢，先生。”

“请先倒满，”卡斯沃尔先生说，“我看到又空了。要喝就喝个真心实意的。”

乔治爵士又往杯子里加了几滴，两人干起杯来。

“听说你的守林人前天抓了个偷猎的。”卡斯沃尔先生问。

“真是些亡命之徒，”乔治爵士说，“胆敢以身试法的人越来越多了。自打停战以来，是个人就觉得他们有权来偷我的猎物。”

“我告诉我的人直接开枪。”卡斯沃尔先生说，“除了守林人，你还有其他措施吗？”

“你是说套子，还是弹簧枪？”

“这两个我在西印度群岛都见过它们的巨大威力。不过，那里的种植园主们自然是更倾心于套子——用枪的话，很可能会杀死偷猎者。一具死尸对谁也没好处，可就算一个残废的奴隶，也可以用上几年呢。”

“我两种设备都装了，也到处公告了。在我看来，它们主要起预防作用。偷猎者其实知道你的守林人在哪儿，会绕开他们。可他们很难发现精心设置的套子或者伪装得很巧妙的弹簧枪。”

“太对了，先生。”卡斯沃尔先生瓮声瓮气地回应道，“不过要小心，你得经常变换位置。”

“磨刀不误砍柴工。还得记住抓贼要抓现行，这样才能在周围形成一个警示效果。”

卡斯沃尔先生咯咯地乐了。“几星期前我们就在村子里逮住了一个家伙。差点儿没把他的狗腿打断。”他举起杯子，看见里面空了，就对诺克先生说，“跟您干一杯吧，先生。”

“真心实意的。”诺克先生彬彬有礼地说。他今天喝得可不少，说话比平常更少了。

“你们美国也用套子吗，先生？”乔治爵士问这个美国人。

诺克先生拿手抹了一下额头，似乎在拂去一个讨厌的想法。“在南方倒也常见。不过我只熟悉那些抓小动物的。”

“原理跟我们的一样吗？”乔治爵士问，“就是压上弹簧，扣上能瞬间合拢的齿钉吗？”

“完全一样。用起来挺多花样的。用在捕获小动物而不是违法者上的那种花样更多。汉姆威尔，就我的那个手下，在加拿大的时候成了这方面的行家。我们主要拿它逮貂鼠、紫貂、水貂、水獭和河狸，甚至还有熊。”

“我见过一个抓人的套子。”卡斯沃尔先生说，“很简单，只要放下诱饵就行。诱饵可以随着环境而变化，那一次是一艘河边的小船。”

“跟用在动物身上的原理一样，先生。”诺克先生抿了口酒，“只不过对于动物，猎人的策略更加广泛。很多时候甚至连诱饵都不需要，只要刺激一下动物敏锐的嗅觉就行了。”

“啊，”乔治爵士兴致勃勃地响应，“我听说有人就拿鱼油来抓水獭的。”

“是的，我们也很喜欢用鱼油。我们还用海狸香、麝香、阿魏和茴芹。”

“这真是有创意，”路易斯皮奇上校说，“把一个物种的优势变成了弱势，就像抓住了阿喀琉斯[1]的脚后跟。”

“再来一杯，上校。”卡斯沃尔先生喊道，“来吧，倒满。希尔德，帮上校加点酒。”

“这么说你们不怎么用狗？”诺克先生问的是桌上所有的人。

“下了套就不用了，先生。”乔治爵士答道，“你不能保证它们会把猎物看好，而且说不定它们自己就钻到套子里去了。”

卡斯沃尔先生点点头。“我们会把狗关在套子外面。獒犬价格不菲，你不会想随便让它们受伤的。”

他又一饮而尽，脸色更加紫了。一时间没人说话了。然后诺克先生转身看着卡斯沃尔先生。

“您去过英属北美[2]吗，先生？”

“没有。不过我相信那是个机会无限的地方，可我从没去过纽约以北的地方。”

“我听说您对那边一直很有兴趣。”诺克先生温和地说，“上一次战争中，维文赫银行不是非常活跃吗？作为一个合伙人你肯定——”

“哦，那方面的事我一无所知。”卡斯沃尔先生往后重重一靠，撞得椅子都嘎巴作响，“是的，先生。我知道我们在加拿大有利益，可是你知道，我实际上不参与银行的日常管理。一直是可怜的乔治·维文赫在打理的。就像商业界人士所说的，我是个沉睡的合伙人。”

“可是维文赫先生也不可能亲自到加拿大去吧？”诺克先生说，“我想他肯定是派了人去，在那里打理日常事务。”

“很可能。”卡斯沃尔先生表示同意。

“那样的话，我很可能见过他。”诺克先生继续说道，“战争一结束我就到那里去处理自家生意，待了几个星期。”

“就算知道，我也不记得当时是谁在那里代表我们了。”卡斯沃尔先生的视线从诺克身上移开，在全桌人身上瞟来瞟去。不知是因为暖和还是酒精的缘故，他脸上汗津津的。“我说过，我把所有事务都交给维文赫表兄了。他可能又在当地找了个人。”卡斯沃尔先生突然盯着我，“来吧，希尔德先生，干一杯，先生。”

我绝不相信卡斯沃尔先生跟诺克先生说的话。他和我很认真地干了一杯，然后和乔治爵士热烈地聊了起来，聊的是佃农们的忘恩负义。

诺克先生看了看路易斯皮奇上校，说：“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四十一军团的军官？”

“不认识，先生。我从未到过北美，而四十一军团一直是在那里驻扎的。”

“我明白了。”诺克先生看着上校的眼睛说，等他再开口时，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没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可能见过我儿子。”

“他在四十一军团吗？”

卡斯沃尔先生中断了跟乔治爵士说到一半的话，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

“是的，先生。”诺克先生拿起一只橘子，在手里轻轻地捏着，“他死的时候还只是个中尉。”

“诺克中尉，”路易斯皮奇上校说，“要是我碰到四十一军团的人的话，一定会帮你问问的。我保证，先生。”

“他们不知道什么诺克中尉，”诺克先生说，声音突然沙哑了，“人们都叫他桑德斯。”

他开始用纤巧的手指剥橘子皮，仔细地撕着橘子瓣上的每一条白丝。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卡斯沃尔先生。

“桑德斯，先生？桑德斯吗？”卡斯沃尔先生不再假装自己没在听了，“我不小心听到了——请别介意。可是……可是，这事难道不蹊跷吗？一个著名的美国公民，其儿子竟然为英王效忠，而且是在两国开战的时候？”

这话说出来真是太没水平了，不过我怀疑即便卡斯沃尔先生没喝醉，也可能会这么说。乔治爵士对着杯中物沉思，路易斯皮奇上校则用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

“原因很简单。”诺克先生答道，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卡斯沃尔先生的脸，“我已故的妻子姓桑德斯。独立战争的时候，她的兄长是保皇派。战争结束后，他们就同很多人一起搬到了加拿大北部。他和他的妻子没孩子，于是后来就要求收养我们的孩子，条件是得跟他们的姓。”

“这是常有的事，”乔治爵士说，“不这样的话，英国有一半的家族早就死绝了。”

我看了一眼卡斯沃尔先生。他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脸，红通通的脸上夹杂着一道道白色污迹。

“我儿子很喜欢当兵，”诺克先生平静地接着说，“于是桑德斯先生就让他参军了。桑德斯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四十一军团。他还参加过马提尼克岛和圣卢西亚攻坚战呢。”

“威灵顿本人是不是也在四十一军团服役过？”路易斯皮奇上校问道。

诺克先生点头回应这个问题，可能也是赞许上校的掌故熟练。“我觉得，至少有一两年，我的这位大舅子对这种联系很是引以为傲。”

卡斯沃尔先生左右看看，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缩小了。我觉得他那被酒精渗透了的头脑深处也已经明白自己好奇过头了。难道还有更多内情？他看我时就像挨了一击，至少是受到了惊吓。

“请原谅，先生，”他慢慢地说，“请原谅，要是我刚才的问题有失妥当的话。”

诺克先生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颔首。“没有，亲爱的先生。”他往嘴里丢了一颗胡桃，慢慢嚼了起来。

“现在，”卡斯沃尔先生接着说下去，语速很快但是含混不清，“是去陪陪女士们的时候了。我答应过跟她们打牌的。”

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动起来。卡斯沃尔先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被迫靠着椅背。我为大家拉开门，等他们全过去之后，我才穿过大厅。路易斯皮奇上校在我身边，跟了上来。

“你真是个聪明人，希尔德先生，多听少说。”

他是笑着说的，我也只能回笑一下。

“弗兰特夫人说你在剑桥待过。”

“是的，先生，可是我没拿到学位。”

“不能善终，你遗憾吗？”

“当然。”

“有时候，人就是会开始做一件自己都不知道结局会怎样的事——或者，换句话说，行为。虽然本身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可是它导致的结果会很不愉快。”

我盯着他那张夹在浆得笔挺的衬衫领子和雪白围巾上的平和的脸。“对不起，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先生。”

“我想你不介意听一句劝吧？”他低声说，“那天我看见你在冰上——跟两位女士。我觉得……该怎么形容呢……你们也太狎昵了，这会导致误解的。女士的声名可是很脆弱的东西。”

“先生，我向您保证——”

“我想我不用多说了。Verbum sap[3]，嗯，还是Verbum sap？”

路易斯皮奇上校点着头，绕过我走进了休息室，卡斯沃尔先生在那里张罗大家喝咖啡。很快房间里就开始了一系列的活动。仆人们摆好了牌桌，端来了咖啡和茶；卡斯沃尔先生声音很大地说着些闲话；女士们也都充满活力，似乎很高兴能跟大家在一起。

卡斯沃尔小姐示意我过去。“谢谢你，”她低声说，“你真是救了我们，我想也救了我爸爸吧。”

“我很想争这份功劳，卡斯沃尔小姐。可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

她冲我绽放出笑容。“你太谦虚了，希尔德先生。你总是这么谦虚。”

等桌子摆好，卡斯沃尔先生拍了拍手。“我们还有时间玩两把，对吧？十个人分两桌，还多出两个人。”他走到诺克先生的椅子边，俯身对这位瘦弱的美国人说，“你会加入我们的吧，先生？”

“谢谢，但不行，我从没玩过牌。”

“没玩过？嗯……那您随便吧，先生。我本打算让您跟路易斯皮奇夫人搭档的……”

“你没搞清楚，爸爸，”卡斯沃尔小姐说，“路易斯皮奇夫人跟我说她除了约翰逊夫人，从没跟别人搭档过。她们之间有默契了，我想。”

不一会儿，牌手们就分配好了：一桌上是卡斯沃尔小姐和乔治爵士对战路易斯皮奇夫人和约翰逊夫人；另一桌上是路易斯皮奇上校和弗兰特夫人对战卡斯沃尔先生和李夫人。

“真不好意思，爸爸没问你，”卡斯沃尔小姐悄声对我说，“愿意的话你可以替我打。”

“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乔治爵士带着一种霸气把她带回到牌桌边了。诺克先生拿起了一本书。我也在腿上摊开一张报纸，做出有事可干的样子，脑子里想的却是该如何脱身。几分钟后，除了火炉中噼噼啪啪的柴火声和瓷器的叮当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了。我思索着路易斯皮奇上校的奉劝，在想到底是哪一位女士的声名会因为我的不当举止遭遇风险。

诺克先生不时地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手指还夹在书中，眼睛盯着炉火。房间里光线充足，他的眼睛也因为烛光而闪着异乎寻常的光。我走上前去准备给他加点咖啡。一开始他没听到我说的话，转身看着我。

“请原谅，”他说，“我是思绪飘到几千里之外了。不，比那还远呢。”

“我再给您倒杯咖啡吧，先生？”

他谢了我，把杯子递过来，看着我慢慢把它倒满。

“真不好意思，今晚我有点忧郁。”等我把杯子还给他时，他说道，“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他仔细地看着我，“我得说你长得有点像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一看到你时就发现了。”

然后他不说话了，为了打破沉默，我大胆地猜测说知道他儿子是战死的，一定是个安慰。

“完全不对，希尔德先生，完全不对。”他一下一下地左右摇着头，似乎是要把那份痛苦摇掉，“我很后悔那么多年我们没有往来。他完全融入了他妈妈的家庭，政治上还有各个方面。弗兰克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固执。”他耸了耸瘦弱的肩膀，外套在他身上都显得大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对你说这些，请原谅。”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先生。”我觉得诺克先生是因为喝了酒，情绪太低落了，才失去了平时的矜持。

“我是可以接受士兵战死的，哪怕是为英王乔治效忠。”诺克先生接着说，声音低得只比悄悄话大一点点，“甚至只是疾病夺去了他的生命也行。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们说他是喝醉了酒，脸朝下倒在金斯顿的水沟里淹死的。”他突然抬起头，满眼泪水地看着我，“这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希尔德先生，没法接受。全世界都认为我儿子当时喝得烂醉，酒精中毒，然后死得毫无价值。你以为这就够惨的了吧，啊？可还有更糟的呢，更糟的。”他似乎突然间记起了什么，打住了，“不过我真的不能再拿我儿子的事儿来烦你了。”

他冲我露出一个苦笑，又把脸埋进了书里。他的耳朵通红。我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诺克先生的悲痛无疑是真的，可是我不相信他的这番告白真的像表面上表现的那么无心。

牌手们沉浸在无言的交流中。路易斯皮奇上校放下牌，抽了一根他赢来的筹码签，眼睛一直盯着牌桌对面的搭档——弗兰特夫人。她抬起头，微笑了一下以致意。我的心中一阵绝望。搭档打牌是多么能表现心灵相通的一种联系啊，能创造多么私密的氛围啊。我的咖啡越喝越苦，沙沙的残渣迫使我去想点别的事情来减少痛苦。

我想，诺克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还有什么比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因为酗酒无度而惨死更悲惨的呢？难道是发现儿子还卷入了某种罪行当中吗？

弗兰克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固执。

就像这句墓志铭说的，桑德斯中尉至少继承了他父亲的一个品质。但这并不意味着刑事或道德上有罪。所以，到底还有什么比亲生儿子——一个好孩子——死于自我放纵的酗酒事故更悲惨的呢？

怎么说呢，这只能证明他是死于其他的原因。看来肯定不是疾病，所以他肯定是被杀死的。可要是合法的行刑，怎么会被报告为死于意外呢？难道说诺克先生的儿子是被非法谋杀的？

换句话说，弗兰克·桑德斯中尉是被谋杀的吗？

[1]希腊神话中的勇士，刀枪不入，唯一的要害是其脚后跟。

[2]美国独立后，北部加拿大还属于英国殖民地，一九三一年自治，直到一九八二年才正式宣布改自治领地为独立国家。

[3]拉丁语，聪明人一点就明白的意思。

49

乔治爵士最有意义的一趟跑腿儿就是星期四早上带来消息说在西门街找到了一处公寓，可以在参加舞会时住。沃登爵士一行本来预订了那里的，可是他们正等着的一位近亲突然生病了，他不得不退了房。于是乔治爵士自作主张地用卡斯沃尔先生的名义接下了这套公寓。当然卡斯沃尔先生也不必感到为难，因为路易斯皮奇上校那天晚上本来就要去格洛斯特参加晚宴，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取消就是了。

这正是卡斯沃尔先生需要的最后推动力。一方面他不能辜负乔治爵士的一片好心，另一方面这也消除了最主要的障碍。乔治爵士还说他妈妈也盼望着能跟刚结识的卡斯沃尔小姐及弗兰特夫人再续前缘。我们在客厅里等着的时候，卡斯沃尔先生向我们传达了路易斯皮奇老夫人的这一善意。

“可是爸爸，”卡斯沃尔小姐说，“你知道索菲不能去舞会的。”

“当然不能。可是没说她也不能跟我们一起去格洛斯特吧，对吗？”他转身看着坐在茶几旁边的弗兰特夫人，“你喜欢逛商店，对吧，嗯？在蒙克希尔这里实在是太闭塞了，换换环境会有好处的。”

“是，先生。”她答道。

他为自己的努力呻吟了一声，斜靠在桌子边拿大手掌拍了拍她的手。“你不能一直这么消沉，亲爱的。你得给自己买两件漂亮衣裳，也许还得再给孩子买点东西。”

弗兰特夫人抽回自己的手，开始收拾茶具。

“乔治爵士给我带来了一封约翰逊夫人的信，”卡斯沃尔小姐轻快地说，“里面有路易斯皮奇夫人做鳝鱼汤的菜谱。真是太周到了。我们到底几个人去格洛斯特，那里有多少张床啊。谁也不愿意跟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挤在一块儿吧。”

“对啊，”弗兰特夫人说，“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

就这样，一月十二日，星期三，贝尔酒店的舞会就成了蒙克希尔山庄一周以来的主要话题——我们一行到底在哪里住、该穿什么、可能碰到些什么人以及想要见到什么人，等等。孩子们和我会待在蒙克希尔不动。

星期一，舞会的前两天，我到小客厅找我的学生，看到卡斯沃尔小姐坐在炉边的沙发上埋头读书。我解释了一下来意。

“今天下午干吗不放他们一马呢？”她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白白尖尖的牙齿，“我觉得没什么比这些印着字的纸更让人疲倦的了。”

“你在读什么呢？”

她递给我一本布面十二开的书卷。“《家常烹饪：一本有用的菜谱书》。”她说，“里面真是有无穷的宝藏。它告诉你该怎么做羊肉火腿，听起来真的很古怪，估计味道也会非同一般。这里还有两页半说的是洗衣女佣的职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真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的实用知识。学海无涯啊，比太平洋还宽呢。”

我只好顺着她往下说，说像她这么聪明的学生，一定可以很快掌握所有这些知识的。

“读书对我来说可不容易，希尔德先生，你不要觉得我很高贵，不是的。可爸爸觉得淑女就应该懂点家政。”她眨了眨眼睛，“他逼着我以路易斯皮奇夫人为榜样。”她突然捂住了左眼，“哎哟！”

“怎么啦，卡斯沃尔小姐？”

“我眼睛里进了点东西。”卡斯沃尔小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恼火地噘着嘴，对着壁炉上面的镜子仔细查看着，“这里光线太差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真是太气人了。”

“要我拉铃叫仆人吗？”

“他们来得比蜗牛还慢，然后又得去找我的女仆。不行，希尔德先生，你能不能带我到窗口去帮我看看？不知道是什么，这个时节不大可能是苍蝇，也许是烟灰或者头发。就算是根掉了的睫毛，也会让人的幸福大打折扣。”

我跟着她到了窗边，她转过脸面对着我。我凑过去仔细查看她的左眼。一靠近女人，你就能闻到她们身上的香气，不仅仅是香水味，还有她们身体的天然芬芳——那种混合着香水、衣服的味道以及人体本来的气味的综合。

“请把你的头向左转一点，”我说，“对了——这下好多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眼角那里。”

“哪一个角？”

她咯咯笑了起来。“我也没想清楚，里面那个吧。”

我又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同时她也踮起了脚尖，又朝右边转动了一下脸。这下她的唇正好扫过了我的唇。

我吓得失声一喊，往后跳开去。

“对不起，希尔德先生。”她很镇定地说道。

“我……请原谅。”我胡乱咕哝着，心乱如鼓。

“没关系。我觉得是一根头发掉进去了，现在好像还在呢，还得麻烦你再看一眼。”

她又冲我仰起了脸，满脸笑容。我迎上去，压住了她的唇，感觉到她也主动地贴住了我。然后她的手抓住我，后退了一步。

“躲开窗户。”她低声说，然后我们就像跳舞一样合二为一地移了几步，接着接吻。她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我的手则按在了她的臀上。她的温暖如同火焰般包围了我。

有三十秒？至多一分钟。门外传来一阵噼啪的脚步声，我们赶紧分开了。转眼间我已对着屋外远处的河流沉思，卡斯沃尔小姐则端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家常烹饪》。

一位胖胖的女佣拉着个脸端着盆炭走了进来。她点好了火，整理了一下炉子。正当她拨弄那些铁条的时候，孩子们冲了进来。

“汉姆威尔要给我们展示一下怎么下套逮兔子。”查理自豪地说，“这多重要啊，万一我们撞船了，你知道吗，就像鲁宾孙·克鲁索那样，我们就可以像个国王一样吃兔子了。”

“汉姆威尔真是厉害啊。”卡斯沃尔小姐说。

“他是个好人。”查理直截了当地说，“埃德加说他跟他们家其他的黑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问。

“我们在里士满的黑人大多是奴隶，老师。”那个美国男孩解释道，“可是汉姆威尔先生跟你我一样，都是自由的。”

女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孩子们也跟着走了，砰地把门关上了。

“又有多自由？”我说。

卡斯沃尔小姐咯咯地笑了。“的确够自由的。我喜欢自由。我是个天生的激进者。”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着窗外，刚才的兴奋已经退去了，“看，索菲来了。”

我们又分开了，各自整理着姿态和情绪。弗兰特夫人沿着房子走向侧门时经过了窗口。

我咳了一下。“我听汉姆威尔说诺克先生还得再待一阵子？”

“是啊，你不知道吗？至少待到舞会之后。”卡斯沃尔小姐笑了，她似乎完全镇定下来了，“我是从索菲那里听来的，而她又是从克里奇太太那里听来的，克里奇太太则是听汉姆威尔本人说的。你还记得克里奇和汉姆威尔挺亲密的那次吗？真感人，尤其是就他们俩的处境来说，不是吗？反正据汉姆威尔说，诺克先生正在考虑从我父亲那里买点地产，利物浦的一间仓库之类的东西。还聊起过其他的投资——你知道绅士们聊到投资的时候是什么德行，就像女孩子们聊情人一样，都是差不多的浮想联翩，四下打探，到处八卦。”

这时她已经离开我，坐在沙发上了。我一方面感到放松，一方面又有被欺骗的感觉。不一会儿，弗兰特夫人进来了，伸着手到炉火上取暖。

“听说约翰逊夫人还待在科利尔兰苑？”她问卡斯沃尔小姐。

“我想是吧。我听乔治爵士说她要跟他们一起待到舞会后。怎么啦？”

“我到废墟那边走了一下，在田庄木屋的花园里看到了一个男人。”

“她家的花园？”

“可是她现在没有园丁了，只有一个叫鲁斯的女仆打理所有的事，而且她现在也不在那儿。我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不过他好像看到我了，立刻就没影儿了。你觉得我们应该跟约翰逊夫人说一声吗？”

“照邻里相处之道应该的。”卡斯沃尔小姐说，“你能描述出他的样子吗？”

“高个子，身材很好，穿一件褐色长外套，戴一顶宽边帽子。脸一点也没看清，太远了，而且他把领子竖起来了，而帽子的边——”

“我要写封信给约翰逊夫人。”卡斯沃尔小姐打断她，“要是她觉得可疑的话，会向乔治爵士咨询该怎么办的。我觉得用不着为她担心，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也许，警告之前我们该派个人去查一下。”

“要是你们觉得合适的话，”我说，“我可以走一趟。”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个可以赶紧逃离这个温暖的客厅的好机会。我发现看到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在一起我很不自在，更不用说那天那种场合之后了。我承认自己很心虚，我没法假装自己不是同时喜欢她们两个：当然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喜欢的方式也不一样。

我戴上帽子，拿起手杖就出发了，自己都很诧异怎么没一会儿就到了田庄木屋。也许是脑子里的焦虑和身体上的不舒服促使我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也许是某种程度上我想赶紧从困惑的邪恶情感里走出来。

这里跟上一次我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房子呈现出一派没人打理的景象——因为主人的缺失而显得荒废，就像身体没了灵魂一样，毫无生气。

窗帘还是拉着的。我推了推各扇门，都锁着。我又像上次一样围着房子走了一圈，来到后面的厨房院子里。我再次查看了一下那堆泥浆，那里原先是有个男人的脚印的，现在却只找到些模糊的沟壑，被霜冻起来了。

我一步步地返回山庄，越走越慢，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安——到底是因为在小屋那里忘了什么还是因为要回到蒙克希尔山庄了呢？我选择了更远的西线滑过湖面，顺路看了一下冰窖和贝壳洞。结果一无所获，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我这么做其实是漫无目的的：我猜只不过是想拖延回去的时间，而那时我的脑子也很奇怪，连它的主人都找不到一个磨蹭的借口。

最终，我的各种手段都用尽了，只得走上回去的小路，慢得像蜗牛一般。弗兰特夫人的样子和卡斯沃尔小姐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想不清楚，可是却从这种困境中得到了一丝隐隐的快感：难道说我压根儿就不是个浪漫的人吗？

当我在厨房的菜园边磨蹭的时候，一些含糊的想法冒了出来。孩子们在门廊里大呼小叫，像印第安人一般追逐着。他们重重地撞在了我身上，差点儿把我撞了个跟头。

“请原谅，老师。”埃德加说着，瞟了一眼查理。

两个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假装生气地冲他们吼了一句，他们恐慌地逃跑了。我追着跑到围墙围起来的花园里，抓住了他们的脖子。

“尤文纳尔告诉我们maxima debetur puero reverentia，”我说，“翻译，埃德加。”

“应该给予孩子最高的尊敬，老师。”

“可是尤文纳尔这里说得不大对，应该给予孩子的老师最高的尊敬。”

我假装伸手要打他们，他们吓得尖叫着逃跑了。他们很快就会长大，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的童年时日不多了。其实要这么说的话，我们所有人都时日不多了，而且会消失得越来越快。我想起卡斯沃尔先生和他的手表：本质上说，这老头儿就是时间的奴隶，就像他占有奴隶一样，时间也完全占有着他。对我来说，蒙克希尔的美好时光在一天天逝去。短暂的几个星期后，我就得抛下所有这一切美好，带着埃德加回到斯托克纽因顿。

最糟糕的是，我要被迫离开索菲娅·弗兰特和弗洛拉·卡斯沃尔小姐了。届时，失去她们就将是我无法改变的命运。她们是我的幸福，是我的痛苦，是我生命的必经。她们是我的肉，我的水，我的阿尔法和欧米伽。我是她们的奴隶。我对自己说，不管她们代表了什么，从我的不可自拔来说，我就跟鸦片鬼别无二致，掏出一枚硬币，眼泪汪汪地乞求着能得到一片可以带我上天堂下地狱的药片。

50

第二天，诺克先生叫人送信下来说他身体不适。汉姆威尔解释说主人得了重感冒，可能至少得在床上休息一两天。因为小时候生过病，诺克先生的肺部一直较弱，要特别小心避免发烧、剧烈咳嗽和肺炎。在卡斯沃尔先生正式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卡斯沃尔小姐又趁机查了查她那本褐色的书本。

“不用担心，爸爸，”卡斯沃尔先生拉长了脸向大家报告后，卡斯沃尔小姐这么说道，“我已经指示汉姆威尔给诺克先生服药了。我给他开了一勺苦薄荷糖浆，用一杯加了十滴硫黄精的泉水服下。我有可靠的来源证明这是治疗严重感冒的秘方。”

“很好。”她父亲说，“可我还指望着他陪我们一起去格洛斯特呢。”他的嘴竟然嘟了起来，像我不止一次看到卡斯沃尔小姐的那样，“真是让人心烦。”

“我想他老人家也没法控制吧。”

“我又没说他能。”卡斯沃尔先生喝了一口酒，“我还想着跟他一起聊聊呢。况且在公路上跑的时候汉姆威尔也可以派上用场的，在格洛斯特也有无数跑腿的活儿呢。”

“没有弥补的措施了吗？我们应该邀请希尔德先生代替诺克先生陪我们去。”

卡斯沃尔先生看了看杯子，示意仆人将其倒满，然后目光顺着桌子看向我。“对，倒是可以。希尔德，你该陪我们去。不过不是到舞会上去——那没必要。你肯定愿意换个地方吧。对，你可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我低下头，没说话。卡斯沃尔先生就喜欢摆出一副给人恩惠的样子，其实全是为了他自己的方便。我不在的时候，孩子们可以交给克里奇太太看管。

星期三一大早，卡斯沃尔先生就焦躁起来。他不停地看表，同时望着外面黑沉沉、灰蒙蒙的天空——看样子要下雪了。要是车子陷在雪堆里怎么办？要是在乡下的那种坑洼路上轮子坏掉怎么办？要是行进太慢，时间不够怎么办？大家就在路上冻死吗？随着年岁的增长，卡斯沃尔先生越来越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有各种恐怖可能性的世界里。这个世界的危险性随着他的年纪一天天增长起来。

卡斯沃尔小姐安慰他说路上会有络绎不绝的行人的。我们走的路大多是沿着河边新开的马路，不会离驿站或者村庄太远的。希尔德先生、马车夫还有仆人都很能干，他们可以挥锹开路，也可以走路去求救。况且，现在还没下雪呢，就算下了雪也不一定就会堵在路上。

最后卡斯沃尔先生的焦虑终于消退了些，我们能够上路了。卡斯沃尔先生及小姐的侍女都已经先行赶过去整理我们的房间了，所以我们五个人——三位女士、卡斯沃尔先生和我——就坐上了那辆大马车。要说卡斯沃尔家的马车不算奢华的话那就没什么可以叫奢华了。我们沿着柏油马路一路前行。马车上长长的弹簧和高大的轮子加上平坦的路面，让整个行程平滑顺畅。我现在离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近得不能再近了；实际上我甚至都能感觉到后者的脚挤着我了。而且，离开蒙克希尔山庄那座宽敞漂亮的监狱也让我感到轻松。

我们是沿着堤坝进入格洛斯特的，这让卡斯沃尔先生又非常恼火，因为河水上涨，桥拱的石礅都快坏了。不过让他长舒一口气的是，我们在天还亮着的时候终于穿过了西门桥，进了城。

我们下榻的是位于西门街的芬德尔府第，离圣尼古拉斯教堂矮小的尖顶不远。房主点头哈腰地把我们领到了二楼的套房，原先沃登大人订的那套。没什么比这里更方便的了，不过（我怀疑）也没有比这里更贵的了。

这套房子包括位于屋子前面的一个客厅，客厅有两个高大的窗户，朝着西南方，还有四个卧室——卡斯沃尔先生、李夫人各一间，一间给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还有一间本来是给诺克先生的。我们的房东把卡斯沃尔先生安顿在靠近壁炉的靠背椅上之后，交给他一封乔治·路易斯皮奇手下半小时前送来的信。

卡斯沃尔先生匆匆看完后哼唧了一声。“乔治爵士要我们帮个忙，”他对卡斯沃尔小姐说，“他听说诺克先生没来，就问我们能不能把约翰逊夫人安排在他的房间里。好像是本来给她订的房间遭了火灾，目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安顿。他还说约翰逊夫人很期盼着继续跟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进一步加深了解，所以这样的话就是一箭双雕了。”

“话是说得不错，爸爸，可是希尔德先生怎么办呢？”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办的。”卡斯沃尔先生瞥了一眼房东。后者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孩子们的老师替诺克先生来了，不过他不用去舞会，再说他是个普通老百姓，很容易安置的——对吧，希尔德先生？”

我只好点头。

“我相信你一定能给他找到一张床吧，啊？”卡斯沃尔先生对着房东说。

“好的，先生。楼上还有一个小房间，我现在就去收拾一下。”

“太棒了。”老头儿朝卡斯沃尔小姐挥了挥手，似乎是要拂走她还没说出口的反对意见。“看见了？我敢保证希尔德很高兴睡在吊床上。实际上，我年轻的时候就很喜欢睡吊床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我们晚上回来也不会吵到他了。”

房东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对卡斯沃尔先生表示感谢，还说乔治爵士也会感激不尽的。同时他精明的目光朝我瞥了一眼，那意思是把我在卡斯沃尔家的地位已经估摸得很清楚了。

一个矮胖粗暴的堂倌儿拎着我的行李把我带到了我的房间。在屋里转来转去之后，我真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出来。这类建筑都这副德行，前面光溜溜亮堂堂，又宽敞又漂亮，到了后面却陈旧不堪。狭窄的楼梯，七弯八拐的走廊，又黑又小的房间，低到碰头的天花板，吱扭乱响的地板。

我被带去的那个小卧室虽然只是个阁楼间，直接就能看到瓦片，但竟然有自己独立的楼梯下到一个昏暗的门厅里，门厅上有道门直通大街。从我的屋顶窗看出去是一丛灌木和这栋房子非常现代的红砖构砌的侧翼，跟门前的空地很是搭配。

我们在卡斯沃尔家的客厅里一起吃了饭，因为舞会晚餐提前了一个小时。约翰逊夫人还没来：她要在舞会后才会来找我们，因为路易斯皮奇夫人还需要她的陪伴，舞会后她会跟随卡斯沃尔父女及李夫人回来。

卡斯沃尔先生、李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已经穿戴整齐，弗兰特夫人和我应邀去观赏他们，这之后，这些参加舞会的人还要互相观赏。弗兰特夫人看起来很惆怅，没说什么话。整个建筑更加闹哄哄的了，对没处住的人来说，能租到的公寓就更少了。而租到的人都去了舞会。虽然大厅的门是关着的，我们却能听到源源不断的脚步声、关门声、招呼声和问路声。

等吃完晚餐，时间还早。唯一对此满意的只有李夫人：她坐在那儿看着炉火，手放在腿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本合着的书；她很习惯于等着别人都准备好。弗兰特夫人在沙发里做着针线活儿。除非卡斯沃尔父女问她，否则很少出声。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上礼拜的《格洛斯特报》。

卡斯沃尔小姐根本静不下来——她时而冲到窗口看看街上，时而到镜子前照照自己，时而跑到弗兰特夫人跟前窃窃私语几句。她表现出一种我在蒙克希尔山庄没见过的活力。社交对她来说如同鱼肉，她因为即将吸取到的丰富营养而容光焕发。一想到自己去不了我就没好气。

如果说卡斯沃尔小姐坐立不安还情有可原的话，卡斯沃尔先生也焦躁不已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且他的焦躁影响到了别人。一开始他烦人地总想跟弗兰特夫人说话，结果没成功。虽然他很殷勤，可是对于听话的人来讲只是一种冒犯。然后，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拿出怀表来看。十分钟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随着傍晚临近，舞会时间也快到了，他终于沉默了；而他酒瓶里的酒消失的速度跟他看表的频率也成正比地增加。最终，他托着怀表不放，眼睛一直盯着表盘，一脸的紧张痴迷。

七点钟，上茶了，终于给了大家一阵轻松。好歹有点事情可干了。不过永远停在茶点时间毕竟只是美好的愿望。很快，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再次降临了，只是偶尔被短暂的对话打断。甚至连卡斯沃尔小姐都不吭声了。

“八点半了。”卡斯沃尔先生说，又回到这一晚已经重复了多次的话题上来，“我觉得现在过去也不算太早了吧。”

“爸爸，”卡斯沃尔小姐说，“你想找的人都不会这么早去的。”

“那我们不可以先把马车叫过来吗？这也得花点时间的。毕竟，我还想在壁炉边占个位置呢。”

“现在去的人只有做生意的，还有他们的家人。”他女儿刻薄地答道，她的教养让她能把愤怒变成优雅的讽刺，“乐队都还在调琴弦呢！相信我，大家晚餐都吃得很晚，去舞会就更晚了。”

卡斯沃尔先生哼哼起来，卡斯沃尔小姐毫不退让；可是我从卡斯沃尔小姐不断跺地板的脚步声里知道她其实也很迫不及待。最后，她和父亲达成了妥协，九点钟去，然后他们派人叫车去了。

卡斯沃尔先生怀表的指针慢慢爬着，直到后来屋子里的响声和街上的叫喊声证明卡斯沃尔一行绝对不会因为第一个到舞会而遭到耻笑。还差几分钟九点的时候，弗兰特夫人站了起来，衣服窸窸窣窣的。我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请不必担心，希尔德先生。”她提高声音，然后对着卡斯沃尔父女和李夫人说，“我——其实，我就是因为这一天都挺激动的，有点累了。不好意思我先回房间了。”

我为她开了门。她经过我身边时，仅有几寸之遥，我感到了熟悉的引力，就像磁铁一样。她抬起头，刹那间我以为——其实是期望——她也感觉到了。可是她只是冲我微笑了一下，说了声晚安就走掉了。

“可怜的索菲。”卡斯沃尔小姐说着，走到了窗边。窗外传来马车到达的声音。“这么自怜自哀——为了爱情还得守上好几个月的丧呢。”她分开沉重的窗帘往外窥视，“哦！”

“什么？”卡斯沃尔先生问。

“下雪了。看——鹅毛般的雪花。”

“看吧！我怎么说的？我们就不该来。”

“爸爸，你别老想着这事儿。十有八九这场雪不会怎么样。大家都说今天暖和多了。而且，我们在这里暖洋洋的，有吃有喝，又有大床睡，还有人一起玩儿，多好啊。就算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们被雪困在这里了，那这里也是最好的围困地。”她又朝外面看了一眼，“看看那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哦——我们的马车也停在门口了！要是我们紧跟着路易斯皮奇一家到达舞会的话不是太妙了吗？！那样我们就可以在过道上跟他们相会，不是吗？看起来就像我们两家是一起来的。”

李夫人突然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亲爱的，我们到了那儿，在过道上的时候你得穿着那件外套。穿堂风很厉害的。哦，我真希望这次他们能把地扫干净点——上次舞会后，我裙子的褶边都成抹布了，全都黑了。而且就是在那过道上弄的，我敢肯定。”

卡斯沃尔小姐踮起脚转了一圈，在两个窗户中间的镜子里欣赏自己的身影。“幸好我买了这件外套。它跟我的上衣真是完美搭配。”烛光在镜子中也忽闪了一下，似乎在表示同意。

我低声说：“卡斯沃尔小姐，它跟你的眼睛很配。”

她看着我，神情如修女般宁静，眼睛里却光芒一闪。“你真会说话，先生。”她柔声答道。

“手套，我的手套，”卡斯沃尔先生大叫，“谁拿了我的手套？”

“我记得在您的椅子上看到过，先生。”我说。

“我觉得它们在火炉旁边。”李夫人粗声粗气地说。

他们三个终于走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大厅里。前门关上了。客厅里一片沉寂。我再次坐到桌边，翻开了报纸。

我试图读下去，可是那报纸却是那么乏味。我对房间外面的声音异常敏感——仆人急匆匆的脚步声，楼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声，人们的尖叫声，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无一不钻入我的脑子里。卡斯沃尔小姐说得对。这世上没什么比听着别人在那里纵情欢乐的声音更让人感到孤独的了。

我一点都不困。我也可以到外面某个酒吧或咖啡馆去喝一两杯的，可又不想跟一堆陌生人混在一起。于是，我拿出纸笔，坐下来给爱德华·丹齐和劳斯尔先生写信。这些信本来早就该写了。

我可能写了一个多小时。说实话，因为种种原因，我对这两个人也不可能知无不言，幸好关于蒙克希尔山庄的华丽和住在里面的人我有很多可写的。快写完第二封信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女仆，抬头一看，竟然是索菲娅·弗兰特，她还穿着晚餐时的衣服。

“对不起，希尔德先生，”她急促地说道，声音听起来也很不平稳，“没打扰你吧？”

“随时愿为您效劳，夫人。”

“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一件比较棘手的事。”

我拉过一把椅子到火炉边。“请坐。”

“就在刚才，我恰好走到一扇窗户旁，”她开始低声解释，“因为窗帘的绳子嗒嗒直响，我想把它系好。那扇窗户是朝着通往西门大街的小巷的。我往下一看，看到一个女人。”她停了一下，“我——下面说的请你一定要保密，希尔德先生。”

“当然，夫人。”

“我知道你是值得信赖的。”她稍稍平静了些，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事情就是：从巷子对面的酒馆里射出来的光正好照在那个女人的脸上，让我认出了她。是约翰逊夫人。”

“可是，她不是跟路易斯皮奇一家一起去参加舞会了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还没说完呢。约翰逊夫人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大衣，可是帽子没戴上，她也没戴礼帽，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我——我看着她往西门大街走，身子左右摇晃着，有一次还差点儿跌倒了。一个男人从酒馆里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臂，被她推开了。然后她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不过那个人还跟着她呢。”

“她是不是不舒服啊？”这下轮到我犹豫了，“或者——”

“或者更糟。”弗兰特夫人接着我的话说，“比如进了某栋房子。我刚才去了我们给她留的那个房间——和我的房间在同一条过道上。她的行李已经到了，可是没有她的影子。我觉得她本人没来，否则我们一定会听到敲门声的。”

“她会不会待在楼下呢？”

“不，没有——我拉铃呼叫女仆问了今晚是否看见过约翰逊夫人。我不太想说出实情，因为不知道这里的人信不信得过，就假装要给她传个口信。但要是约翰逊夫人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渐渐变小。

“不会的。”我说，“我明白您的担心，夫人。我去找一下约翰逊夫人吧，好吗？容我先回房间拿一下帽子和外套就行了。我的那个房间有一截楼梯直通侧门，我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溜出去。”

“也只能这样了。”弗兰特夫人站了起来，“真是太麻烦你了，希尔德先生。不过请稍等我几分钟准备。”

“夫人——您不能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不能？”

“那样不合适。要是被人看见的话——”

她已经走到客厅门口了。“不会被看见的。”

“外面还下着雪呢，夫人。”

“这么一点雪没关系的。我也有个带兜帽的大衣。在这样的夜晚，约翰逊夫人要是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跟踪，一定会吓得惊慌失措的。特别是她本身就不太舒服。”

“可她认识我啊。”

“她又不是很了解你。不，希尔德先生，我决定了，有你陪着我一定没事的。要是我们找到了……约翰逊夫人，有一位女士在她也不会那么尴尬了。”

51

弗兰特夫人确实很快就准备好了。她穿着带兜帽的大衣，手里拿着一双套鞋，在门廊上与我相会。接着我们上了楼，沿着那段楼梯下到一楼，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人。她迫不及待地走在前面，率先进入只有一盏灯的昏暗门厅。

门关着但是没锁。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与弗兰特夫人看到的有酒馆的那条分别在房子的两侧。弗兰特夫人穿上套鞋，挽着我的手臂，小心地走过昏暗的巷子，来到灯火通明的西门街。

街上人很多，两边的人行道上覆盖着如羽毛般的雪；鹅卵石铺成的车道上则是一层脏兮兮的、结了冰的泥浆。我们四处看了看，没看到约翰逊夫人。

“我们到那边的十字路口去看看吧。”弗兰特夫人说，“要是她没去我们的房子的话，那肯定就是朝那个方向去了。”

于是我们接着走，一路仔细查看黑暗的门洞和小巷，探头看明亮的酒吧，小心打量每一个路人。我们一直没说话。兜帽遮住了弗兰特夫人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很担心她摔倒，雪下经常隐藏着滑溜溜的冰，所以一直仔细听她的套鞋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随时准备在她失去平衡时紧紧地抓住她。

我们走过了圣尼古拉斯教堂，再过去几步就是这个城市的另一处主要借宿公寓，位于三只公鸡巷转角的“国王脑袋”了。门口有两名仆人晃荡着，无疑是在等着为主人照路。他们抽着烟，尽管天气很冷，却显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我问他们一刻钟前有没有看到一位女士经过，她看起来可能有点不舒服，身上披着一件长外套。

“听见没，乔？这位先生要找一位小姐。”他将烟斗指向在身后几码开外等着我的弗兰特夫人，“你不是已经有一位小姐了吗？”

乔咯咯地笑了起来。“谁不想找小姐啊？你真走运，今晚这么多位小姐，就别太挑剔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先令。“一位穿着大衣的女士，从芬德尔宅邸所在的那条巷子出来的，你知道那地方吗？”我将那一先令放在掌心，特意让门口的灯笼照着，“她身体不适，我们正在找她。”

乔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个先令。“唉，先生，有一个穿裙子的从那边过来——你说你要找的人病了？要我说她是喝得烂醉。她在排水沟上摔了个大屁墩儿，然后像个骑兵一样飞快地跑走了。”

“往哪儿跑走了？”

“他们奔着西门去了。”

“他们？”弗兰特夫人在我身后问道，“她不是一个人？”

“不是的，夫人。”乔细细端详着她，要不是我上前一步挡着，他还会靠得更近，“她摔倒的时候有位先生从后面跑过来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搀着她走了。”

“他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个子很高，挺健壮的，你应该认识的吧，先生，嗯？我以为他是她的朋友呢。”

这话明显很粗鲁，只是没说得太直白。一个先令还不足以买到他们的尊重。

弗兰特夫人又挽住了我的手臂，我们沿着有点坡度的街道朝这座老城的中心十字路口走去。身后传来一阵粗俗的笑声。

“恶心的人。”她低声说道。

“不，”我说，“他们只是普通人。”

我感觉到她把我挽得更紧了，可是没说话。我知道她很难过。乔和他的同伴也许是普通人，却肯定不是她所熟悉的普通人。约翰逊夫人沦为一个笑话，醉酒的女士在大街上摔倒后无人帮助反而受到奚落，这些让她十分震惊。这样的女人很可能在各个方面都缺乏道德感——至少普通男人是这么认为的。

雪花依旧不断从黑漆漆的天空飘下来，只是没有刚才那么急了。我们尽可能快步走着。到了十字路口，我们在托尔塞大楼的角落站了一会儿，这座城里的大部分商务交易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现在怎么办？”弗兰特夫人说，“她可能去了任何地方，我们还接着走吗？”

“往哪边走呢？”

“我真担心她的安全。”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有时旁边有人比一个人更危险。”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回去找找。”我说，“您不觉得她很可能进了我们刚刚经过的某条小巷吗？或者进了哪个小店或酒馆。”

弗兰特夫人打了个冷战。“我们不能抛下她不管。得想个办法。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们是不是该去找警察？”

“如果我们找不到她，那就得找警察了。”

“我真担心出什么丑闻。”

“听。”我说。

不远处有人在低声地哭。弗兰特夫人又抓紧了我的手臂。突然，一个男人从西门街对面的一个门洞里冲了出来，他横穿过大街，在鹅卵石路面上打了几下滑之后，钻进了弗里斯酒店所在的小巷。旁边的抽泣声还没停。弗兰特夫人想把手抽出去，被我拉住了。

“等等，”我说，“让我先去看看。”

“我们一起过去。”她说。我明白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改变她的主意了。

我们小心地来到街对面。抽泣声来自一栋之前是银行的老房子。我们继续走近了看。房子的二层及以上楼层突兀地伸到大街上，因此可以借着街灯看清一楼窗户下方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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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弗兰特夫人喊了一声。

哭声停了。我终于分辨出在昏暗的银行正面墙根下有一个黑影。又传来一声呜咽。

“约翰逊夫人？”我叫道，“是您吗，夫人？”

“走开，滚蛋。”约翰逊夫人的声音如此粗哑疲倦，几乎听不出来了，“让我去死。”

弗兰特夫人把手抽了出去，跪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身旁。约翰逊夫人侧身蜷在银行门口，衣服上都是雪。“约翰逊夫人，我们是来找你的。”

“我不想被找到。我就想待在这里。”

“但你不能待在这儿。你会冻死的。你受伤了吗？”

约翰逊夫人没有回答。

“来吧，夫人，希尔德先生也在这儿，我们可以一起扶你回去。”

“走开。”约翰逊夫人喃喃道，不过这次似乎只是习惯性地说说而已。

“不，我们不会走的。”弗兰特夫人语气严厉，仿佛约翰逊夫人是个生病的倔强小孩，“路易斯皮奇夫人会担心的，我们都会担心的，因此我们绝对不会走的。我来扶你起来。”

我们俩一起把约翰逊夫人扶了起来，让她靠在门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些听不清的话，一张口就带出了令人不快的刺鼻白兰地的气息。

“那个跑掉的男人是谁？”弗兰特夫人问。

“我不知道，”约翰逊夫人说，“什么男人？”她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力气竟然不小，“这个男人吗？你是谁？”

“我是希尔德，夫人。我——”

“哦，是，那个该死的老师。”声音依旧含糊，但语气中的恶意很明显，“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好，不好。”

“你站直一点会舒服些。”弗兰特夫人没理她，“我说的当然不是希尔德先生。我说的是那个我们一过来就跑掉了的男人。他是谁？”

过了一会儿约翰逊夫人才回应道：“哪个男人？没有男人。没有，没有，你们搞错了。哦，上帝，我难受极了。病得不轻。”

她哭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儿开始干呕，然后大声呻吟了一声，吐了出来。我赶紧跳开，以免她吐在我的外套上。

“我们必须把她弄到芬德尔去。”我说，“先找推车或轿子吧，找不到就得去叫两个男人来把她抬过去。”

“不行，”弗兰特夫人说，“这样不行。她——她这样子太糟糕了，不能让别人看见。而且稍稍运动一下或许对她有好处。我相信，只要我们搀着她——”

“谋杀，”约翰逊夫人低声说道，“不，不。”

“你说什么，夫人？”弗兰特夫人惊呼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我在做梦吗？”约翰逊夫人试图站起来，“哦，请带我回家，弗兰特夫人。我感觉很不舒服。”

弗兰特夫人拉着，我拽着，终于合力把约翰逊夫人弄起来了。一开始她前后晃得厉害，不过她还是撑住了，靠着我们的手臂没倒下去。

“你头晕，要是回去的路上碰到谁我们就这么说。”弗兰特夫人严肃地说，“你觉得头晕，这才没去舞会。然后我建议你说新鲜空气是最好的药，于是我们一起上街走了走，后来碰见了好心的希尔德先生，他也陪着我们。你还觉得胃不舒服，可能是肠道感染了。”

约翰逊夫人呻吟着。

“听清了吗？”弗兰特夫人确认道，“要是碰到人，请你不要说话。我跟希尔德先生会解释的。”

弗兰特夫人的一连串决定让我意外又钦佩。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坚强的一面，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危机。回芬德尔这一路十分耗时且艰难，约翰逊夫人重重地靠在我肩上，不过没摔过跤。渐渐地，新鲜空气和少量运动让她恢复了一些，能稍微用上力了。走进一片光亮地时我瞥了她一眼，看到一张憔悴的脸，头发凌乱，外套上污迹斑斑，里面的礼服又湿又脏。而且她没换鞋：换句话说，她根本没到贝尔酒店的舞厅。这就意味着她虽然本打算去舞会的，可中途某件事或者某个人让她偏离了初衷。

我们一路走着，或者说挪着，大部分时候都没说话。街上的卵石上覆盖着雪，有的地方还有冰，因此非常滑。幸好那两个人不在“国王脑袋”门口了，否则又免不了被嘲笑。现在还在街上晃的，基本上都醉得跟约翰逊夫人一样。他们躲着我们，我们也躲着他们。雪更大了，这倒是件好事，因为来往行人都遮住了脸。

回到芬德尔宅邸，我们又面临一个难题，怎么躲开仆人们？我们扶着踉踉跄跄的夫人走进隧道般的门廊。那扇小门依旧没锁，门厅里空无一人，但能听到从房子后方的楼上传来的声音。上楼梯时约翰逊夫人几乎要瘫倒在地，弗兰特夫人拼命拽着，我则推着。

“别倒下，”弗兰特夫人咬着牙说道，“来，夫人，就剩几级台阶了。”

“为什么？”约翰逊夫人在哀叹，“有什么关系？”

“你必须继续走，否则我就掐你，掐到你尖叫。”弗兰特夫人的声音如此严厉，吓得约翰逊夫人拎着裙子快走了几步，终于上了那段楼梯。

这段回光返照没能持续太久，走在迷宫般的走廊上时她又吊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架着她朝卡斯沃尔家租的套房走去。她一路都在呻吟，发出一种痛苦的、让人难受的嗡嗡声。有一次她还嘟囔着说：“我还不如死了好，我还不如死了好。”

“我们都活不了多久。”弗兰特夫人应和道。

“冷血、麻木的女人！”约翰逊夫人低声道，“怪不得——”

“但现在，”弗兰特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我相信只要过了今晚，你就会好受得多了。”

很幸运我们没遇到一个人，终于回到了房间。走廊上点着灯笼，可我们发现给约翰逊夫人留的房间里仅有炉子里微弱的火星那点光芒。我帮着弗兰特夫人把约翰逊夫人扶到了床上，然后去找蜡烛。等我再回来时，约翰逊夫人已经仰面躺着，微微地打起了呼噜，身上还裹着湿透了的舞会礼服。

“希尔德先生，能麻烦你去把火弄好吗？”弗兰特夫人说，“约翰逊夫人全身冰凉。”

其实我也是。我拿了根拨火棍捅了捅火堆，又加了几块炭，炉格上冒起了火苗。不一会儿，弗兰特夫人也凑了过来。我们并排站在火边，伸手烤火。在我们身后几尺之外，约翰逊夫人的呼吸已趋平稳。我看了一眼弗兰特夫人，她的脸颊在火光中泛着红晕。

“夫人，需要我去叫医生吗？”

“我想不用。”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但得把她的衣服换了，对她来说最好的药就是休息和温暖。我想不用我提醒，你该知道这事要保密吧。”

我点了点头。

“幸好我们一个人都没碰上。”她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不过现在还不算完。”

“路易斯皮奇夫人有没有派女佣跟过来？”

“不知道啊。要是克里奇太太在就好了。”

“那我们只能拉铃叫卡斯沃尔小姐的女佣了。”

“这样做有危险——”弗兰特夫人表示拒绝。

“要是不赶紧让她舒服些，可就不只有出丑的危险了。我们必须为约翰逊夫人赌一把，相信别人，对吗？夫人，她这副样子不能被人看到，您也不可能一直跟她待在一起，这样照样会引起风言风语。我们就告诉女佣约翰逊夫人病了，叫她来处理。”

“你说得对。我——我可以这么跟她说——跟女佣说——今天晚上约翰逊夫人先是想喝点白兰地来缓一缓。”

“非常好。”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迸发出心有灵犀的火花。

“然后你出去散步，”她接着说，“在贝尔酒店遇到了她，于是就搀她回来了。她觉得头晕，需要新鲜空气。为了不麻烦用人，你带她回来时走的侧门。”

“说得通，夫人。可是路易斯皮奇家那边呢？”

“我会亲自给路易斯皮奇夫人写封信。”

“我愿意把信送到他们的住处。他们肯定也很担心。”

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于是弗兰特夫人留下来照顾病人，我回客厅拉铃叫女佣。若要问的话，对今天这件事我其实并不诧异。即便在最偏僻的乡下村子里，也能看到跟男人一样被酒精搞得不像样子的女人。如果在斯特兰德周边或者七面钟街有女人喝得烂醉的话，那住在贝尔格雷夫广场或者科利尔兰苑的更为富裕的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呢？我第一次见到约翰逊夫人的时候就注意到她脸色通红，说话也含混不清，还对下人无端发脾气。

不过还是有些地方让人不解。约翰逊夫人为什么那么早就从路易斯皮奇家住的地方出来了呢？而且从她的穿着来看显然是打算陪他们去舞会的。那她为什么又一下子喝了那么多酒呢？她为什么要离开温暖安全的贝尔酒店，或者路易斯皮奇家住的地方呢？最重要的是，她这一系列行为跟我和弗兰特夫人走近她躺着的地方时跑掉的男人有关系吗？要是有关系的话，那个人究竟是谁？

女佣终于来了，帽子歪着，脸色发红，气息中有酒气。我跟她说约翰逊夫人身体不适，弗兰特夫人正在照料她，希望她能上去替换一下，并整晚看着约翰逊夫人。为了让她不进一步打听，我忍痛掏出了半个克朗。拿到钱后，女仆的脸色缓和多了。

我领着她穿过走廊，敲响了约翰逊夫人房间的门。女佣进去后，弗兰特夫人递给我一封铅笔写的给路易斯皮奇家的信。于是我再次从侧门出去，沿着西门大街快步朝十字街区走去。贝尔酒店传来的音乐声很大，在夜空中回响。酒店外挤满了宾客和车马。

路易斯皮奇一家租住在东门街尽头的一栋方琢石贴面的华丽建筑中。我说明来意，要求见路易斯皮奇夫人的女佣。后者赶紧把我带去了门厅。

“谢天谢地你来了，先生。”她急切地说着，脸像红苹果一样闪亮，“约翰逊夫人还好吗？我都担心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让这个女人打开了话匣子，几乎不用我开口催促她就滔滔不绝地把故事讲完了。听起来，约翰逊夫人的我行我素给她增添了很多麻烦。他们一到格洛斯特就有一个小男孩送了封信来，她看完顿时郁郁寡欢。女仆猜测那可能是张账单，这在约翰逊夫人身上早已见怪不怪了。她潦草地写了个回条让那孩子带走，然后就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待着。

舞会前，科利尔兰苑的一行人一起吃了晚餐。约翰逊夫人抱怨说头疼，很累，想在沙发上休息，这让用人们很不高兴，他们还指望着有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呢。然后路易斯皮奇一家就去贝尔酒店了，约翰逊夫人说过一会儿再去找他们。她的行李已经送到芬德尔去了。

一个小时后，一位用人去照看炉火时发现她不见了。用人没说什么，以为她跟着去舞会了。路易斯皮奇夫人也是直到我来的二十分钟之前才发现约翰逊夫人不见了的。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先生。我觉得她可能是去了贝尔酒店，可也无法确定。房子里的仆人今天都忙忙忙碌碌的，我也没办法挨个儿问有没有人送她去了，或者帮她叫了马车。而且我了解她，要是我到处嚷嚷的话，她肯定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我本来还想再问问这位女仆的，可又怕引起她的怀疑。她已经在以最坏的情形来揣测了。最后我道了声晚安，走回了芬德尔。

我无法掩饰此刻内心的不安。回到住处，我几度想去敲卧室的门，让弗兰特夫人去看看约翰逊夫人是否还留着那封信。我在走廊里徘徊了一会儿，难以抉择，但最后还是回到了客厅。

老实说，我对约翰逊夫人和她的遭遇毫无兴趣。我必须承认帮她的动机完全是为了自己：一方面我想跟弗兰特夫人多接触，另一方面我必须防止丑闻的发生。因为如果需要替罪羊，我毫不怀疑卡斯沃尔先生会不带犹豫地把我拎出来。所以，为了我自己，约翰逊夫人必须安安全全的。

不过，此时最需要担心的不是能否为一位女士隐瞒其酗酒的事，保全她的名声，而是今晚的事件对弗兰特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竭力说服自己约翰逊夫人收到的不过是一张账单，而那个跟踪她的男人也只是个醉鬼。

可万一事实不是这样的呢？万一那封信和那个男人有联系呢？万一弗兰特夫人发现了那封信，并且认出那是她丈夫的笔迹呢？

啊，那该怎么办？

52

“其实我很习惯醉酒的女人了。”半小时后，弗兰特夫人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跟我说，“女人要是喝多了，后果跟男人没什么区别。人要是喝醉了，要么神采飞扬，要么没精打采，反正都会产生极端的效果。情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了。”

“那您是否从脱缰的野马上摔下来过呢？”我问。

“什么？”

“请原谅——我只是想借用您的比喻。如果说情绪是马的话，那无疑理智就是它们的缰绳了。”

“啊，我听明白了。一个巧妙的双关，是吧？”停了一下之后弗兰特夫人接着说，“你可别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得经历这个世界上的事。小时候，爸爸不忍心跟我分离，尤其是在我妈妈过世后，于是他去哪儿都带着我。”

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人敲门，接着卡斯沃尔小姐的女佣走了进来。

“没别的事了吧，夫人？约翰逊夫人现在睡得像个孩子。”

“要是你的主人回来时我已经睡了的话，请务必告诉她约翰逊夫人身体不适。再告诉她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事。”

“是，夫人。”

女佣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剩我们俩了。一根蜡烛的烛光摇曳了一下，我们俩都看着那晃动的火苗，看着它灭掉，房间里顿时暗了许多。

弗兰特夫人低声嘀咕道：“我担心的是，这事会不会不只是白兰地那么简单。”

“你觉得她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那么莽撞吗？”

“是的。不过要是她不愿意坦白讲的话，我们是永远也别想知道了。而她是不大可能坦白的。你觉得她——会不会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有可能。”我很乐意鼓励她往这方面想，虽然我心里知道约翰逊夫人跟她一样神志清醒。这时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要是弗兰特夫人已经发现了她丈夫写给约翰逊夫人的信的话，肯定不可能这么平静。

可接下来她却吓了我一跳。

“我真担心我是她如此疯狂的原因。”

“怎么会呢？”

“我觉得她讨厌我。”弗兰特夫人抬起手制止了我的抢辩，“你肯定也注意到了。比如在田庄木屋的时候。”

“哦，”我说，“那次她是有点冷漠。”

“不只是冷漠。”她把脸转开，“她是真的很恨我。你不知道事情的缘由。发生了今晚这件事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了。在我跟弗兰特结婚前，也是约翰逊夫人跟她丈夫结婚前，他们俩好了很久。”

“是弗兰特先生住在蒙克希尔的时候吗？”

“不不，弗兰特在还不到查理那么大的时候就随家人离开了蒙克希尔山庄，之后学校放假时他都住在爱尔兰，再后来就到维文赫银行做事了。不过他妈妈是路易斯皮奇家的亲戚，他休假的时候会到科利尔兰苑去，像回自己家似的。所以他们经常在一起。”她迟疑了一下，“可是那时她和弗兰特都没多少钱，不然他们早结婚了。”她又停了一下，然后伤感地说，“我——相信这就是他们没有在一起的原因。”

我看着她，发现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着泪花。我怀疑这话是弗兰特先生亲口对她说的，他用自己的旧情人来奚落她。

“谁知道呢？”她继续低声说，“她肯定觉得是我害死了弗兰特。”

“这是胡说八道，夫人。”

“人在悲痛的时候是没有理性的。”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被谋杀后她可能就更加失去理智了。天知道。凭良心说那真的挺可怕的，而且案子到现在都没破。担心是正常的，我自己也时常担心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转开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了一点，恢复了平静的语调。“告诉我，你有没有完全失去控制的时候？”

“有。”

一块烧红的炭从炉格上掉了下去，激起一片火星。我弯腰拿钳子把它夹了回去。她的问题让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今晚之前她和我还是一类人，可是现在情况有些变化了，发生了一些看不见却意义深远的变化，我只能揣测其本质和含义。

我抬起头说：“我在战场上受伤以后，觉得自己不仅身体不行了，脑子似乎也坏了。”

她点点头。“我父亲说过，一个人在战争中看到的残酷画面可能会伴随他一辈子。”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她接着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恢复得比脑子快多了。有好几个月，我对什么都不在乎，只是非常生气。我恼火我受伤了，而其他的战友都战死了。我什么也没干却活了下来。我非常鄙视自己。”我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那时候我还老做梦，每晚都做梦。现在我相信那时我除了生气，其实还很害怕。或许生气和害怕只是同一种情绪的两个方面。”我突然记起丹齐那张双面神般的脸，“不过我不想拿这些来烦你。”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很不好。不对，应该这么说，你看上去就像待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似的，跟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要是玻璃罩子碎了的话，你也会崩溃。”

我字斟句酌地说：“有一天，我太绝望了，失去了理智。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却足以改变我的人生。我在公园里把一枚奖章砸向一位军官，他的马受惊了，把他摔了下去。我被逮捕了。我担心会永远待在监狱里，或者被流放，不过还好比较走运，我遇见了一个善良的法官，判定我是间歇性精神失常，可以治疗的那种。”

“我也成天担惊受怕。”弗兰特夫人说，“一个女人要是有了孩子，就更多的是担心他，而不是自己。现在，我要担心的就太多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唐突的问题，“希尔德先生你为什么要参军啊？”

我回顾了一下青年时代，自己都感到愚蠢得可笑。“是因为一个女孩子，夫人。我被甩了，然后陷入极度悲痛之中。然后我喝醉了，对女孩的父亲出言不逊。他正好是我所在学校的校长，于是我失去了工作。为了表示对这个世界的不在乎，我就跑去吃了皇粮——其实清醒过来以后我立刻就后悔了。”

“对不起。你不会觉得我无礼吧，问这样的问题。”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哦，有关系。”

她直视着我，我甚至害怕她看出什么来——看出我内心的渴望和无法抑制的欲望。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似乎只要不喘气，就能延长这温馨一刻，把它永久地留住。

但这时传来一阵很响的敲门声，还有笑声和说话声。我赶紧喘了口气，坐回到桌子边，重新端起刚才放下的报纸——现在看起来它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弗兰特夫人什么话也没说。

门被砰地推开了，撞在了一把椅子的椅背上。刹那间，安静的客厅就被纷乱的灯光、嘈杂声和许多人占满。最先进来的是卡斯沃尔先生，后面跟着卡斯沃尔小姐、李夫人、乔治爵士和杰克上校。路易斯皮奇夫人回住处了，但坚持让儿子们送卡斯沃尔一行回芬德尔宅邸。

卡斯沃尔先生没喝醉，只是有点兴奋过头。因为约翰逊夫人没去，路易斯皮奇夫人就只好屈尊陪着他了，我相信他一定好好地表现了一番，不论是人前还是人后。打牌时卡斯沃尔先生也和路易斯皮奇夫人搭档，对手是李夫人和一位牧师。李夫人输了不少，但极力表现得完全不在意。

我们很快就了解到几乎每支曲子卡斯沃尔小姐都跳了，大多数是跟乔治爵士跳的，也跟杰克上校跳了两曲，还有几曲是跟当地的军官们跳的。她看起来真的是神采奕奕，像充了电似的脸颊绯红。乔治爵士又带她去酒店的餐厅吃了夜宵，她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乔治爵士没说太多，但看得出也非常高兴。他的弟弟却一脸愁苦，似乎今晚的大多数时间都不太开心：先是得知弗兰特夫人不出席舞会，接着又传来约翰逊夫人不能到场的消息，最后还听说弗兰特夫人那么体贴周到地照顾自己那个不幸的表亲。他都快把弗兰特夫人说成可被封为圣徒的虔诚好人了。似乎没人真正关心约翰逊夫人——乔治爵士说她就是无法在密集的社交活动、低落的情绪和虚弱的身体中找到平衡。他相信这位亲戚的缺席不会给大家带来不便的。只要好好地睡一晚上，明天就没事了。

“她确实睡得挺好的，”卡斯沃尔先生大声说道，“我怎么知道的？在门外都听得到她的呼噜声。”

已经很晚了——凌晨一点多了——送卡斯沃尔一家回来，又问候过弗兰特夫人和约翰逊夫人之后，路易斯皮奇兄弟也没有了逗留的借口。他们一走就发生了一幕丑剧，我不禁怀疑卡斯沃尔先生其实醉得不轻。

弗兰特夫人站起来说她累了，想回去休息。我正要给她开门，卡斯沃尔先生穿过屋子抢了先。当她正要走出客厅门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厚着脸皮讨要晚安吻。

“毕竟我们也是亲戚嘛！”他声称，“亲戚不应该相亲相爱吗？”但他的语调让旁人非常清楚他说的爱是哪一种。

“哦，爸爸，”卡斯沃尔小姐叫了起来，“请放开索菲，她已经很累了。”

女儿的声音，而不是话的内容，让他犹豫了一下。弗兰特夫人赶紧趁机逃到走廊上。我听到她在跟卡斯沃尔小姐的女仆说话，然后是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嗯？”卡斯沃尔先生像在对着空气说话，“累了？啊，是啊——瞧瞧都什么时候了。”他伸手到马甲口袋里，像是为了配合自己说的话才拿出表看了看。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真该死，雪还在下呢。”

接着他简短地向我们道了声晚安，大步走出了房间，手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玩着硬币。屋里剩下的人也几乎马上离开了。卡斯沃尔小姐在走廊上停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晃动的烛芯。李夫人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卡斯沃尔小姐转身对着我。

“真遗憾你没去舞会。”她说，“虽然只是个乡村聚会，到处都是生意人和农妇，但氛围倒也还不错。”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要是你也去了，就更好了。”

我点了下头，看着她，禁不住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卡斯沃尔小姐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蜡烛转过身，像是要离去的样子，可是又停住了。

“您能帮我一个忙吗，先生？”

“当然。”

“我想做个试验。等你回到你的房间，能不能在窗边站一会儿，往外看看？”

“愿意效劳。可我能问问原因吗？”

“不，先生，不能问。”她笑眯眯地拒绝了我，“否则就很不科学了——会毁了我的试验的。我们这些自然哲学家是要不惜代价促成试验的。”

没一会儿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转过身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先下楼再上楼，往自己的房间走。这栋老房子到处都能发出声响，一路上我还碰到了好几个忙碌的用人。

终于爬完了最后一段楼梯，打开房门，我的房间简直和蒙克希尔山庄的冰窖一样冷。我身体很累，大脑却很兴奋，里面装满了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我脱了大衣扔在床上，从小旅行箱里掏出一张卷烟纸。接着我用力推开半扇带窗格的窗户——窗格里还塞满了报纸——斜靠在窗台上，吸了满满一口甘甜怡人的香烟。

城市的屋顶银白一片。远处的教堂传来一声半点的钟声，另一处的什么地方回应了一声。钟声也被厚厚的白雪遮盖，显得很缥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图片，就像从天而降的纷乱飞雪一样无序地飘着。

其中当然有卡斯沃尔小姐的脸，带着让人满怀憧憬的笑意；还有弗兰特夫人那张极美的脸，映着摇曳的烛光和客厅壁炉的火光。我还看到约翰逊夫人在人行道上蜷成一团，一个人匆匆跑向街对面那一幕。还有更远的，我想看清楚我在田庄木屋瞥到的那个男人，还有在书包里找到的那一截枯黄的手指，还有躺在惠灵顿别墅的那具状况凄惨的尸体。

丹齐和劳斯尔也加入这串场景之中，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这份情感中最奇怪的就是，我如何配得上他们的关照。）我还想到了孩子们，查理和埃德加，两个人的外表那么相似，秉性却大相径庭。我到斯托克纽因顿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那个美国男孩，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索菲娅·弗兰特，从那一刻起，这孩子就懵懂无知地成了未来很多事件的缘由。是他把大卫·坡带入了我的生活，而要是没有大卫·坡，我也就不会跟卡斯沃尔和弗兰特两家人搅在一起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脑海深处隐藏着焦虑，这让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抽了半根烟之后，我像蝴蝶叮住花蕊一样盯住了那件事。在滑铁卢的那段日子里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我有一种预知力，非常清醒地知道危险即将降临。但区别在于，那时我知道即将到来的灾难是什么样的，可现在不知道。

啊呀波，我想，啊呀波，也许那只嚼舌的鹦鹉更聪明呢。

不过很快，我脑子里这些漫无目标的胡思乱想就被打断了。灌木丛后面，这栋房子新增建的侧翼的一扇窗前，亮起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黄色光源，差不多正对着我的窗户，只不过稍微矮了几英尺。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三角形的光源渐渐变大，一个手举烛台的身影出现在窗帘和玻璃窗之间。烛火被手笼着，看不清身影的真面目。突然间，我意识到这窗口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抽象的舞台。而我就像是坐在包厢里的观众，正等着一出好戏开演。

窗帘被卷到身影之后，笼着烛光的那只手拿开了，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儿，非常陌生，生动却不真实，就像在看舞台上的女演员一样。她穿着一件带图案的丝质睡裙，红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她把烛台放在了窗台上，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件银色的东西。她站在那儿，面对窗户，直直地朝我看来，然后开始梳头发。她的动作很慵懒，像在轻抚自己。睡袍的前襟敞着，我能看到里面的低胸内衣。

我不知道卡斯沃尔小姐能不能看到我，但我很清楚她就是表演给我看的，就像我知道同处于那间屋子的弗兰特夫人并没有睡着一样。我的脑子里充满了不洁的念头。人们都说红头发的女人很淫荡，眼下这一幕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卡斯沃尔小姐正在向我袒露身体，而且因为知道我在观赏而怡然自得，甚至可能也因为索菲娅就在她几码开外而倍感刺激。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院子里。我口干舌燥，呼吸急促，我感受不到自己都快冻僵了，手上的香烟也早已熄灭。最后，卡斯沃尔小姐把梳子塞回口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盯着外面。她慢慢地晃了晃头，肩上的头发随之披散开来。她微张着嘴，顺着隆起的胸脯整理了一下睡裙。

然后她向我或是虚空行了个礼，拿着烛台离开了窗帘间的缝隙，回到了房间。

53

早上的时候雪停了，天空湛蓝湛蓝的。虽然城里的大街马上变得泥浆满地，但还有地方的积雪未被踩踏，白得发亮，仿佛内部能发光。清晨的这一两个小时里，这个世界变得陌生了。

我们在小客厅里吃了早餐。其间卡斯沃尔先生宣布说，今天一定要回蒙克希尔山庄。马车夫约翰说道路肯定安全了，不过那个约翰是个傻瓜。卡斯沃尔小姐完全赞成父亲的决定，不过她还想去买点东西。

“乔治爵士和上校肯定会来看望约翰逊夫人的，”她略带笑意地说，“而且，时间允许的话，我还想看看维文赫先生留给我的产业呢。”

“啊，是啊。”她父亲说，“有一家酒店，一个小酿酒厂及周边的一排小木屋。”

卡斯沃尔小姐欢快地谈论着她的遗产的时候，我注意到弗兰特夫人盯着自己的盘子，紧咬着嘴唇。她的这些表亲说这些话可真是毫无心肝：要不是维文赫先生临死前发生过那奇怪的一幕，这些财产本该是弗兰特夫人的；虽然在她手里会被弗兰特先生的债务消耗殆尽。

吃完饭还没等收拾桌子呢，门就被敲响了。是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他们先问候了一下约翰逊夫人。

“她还在睡觉呢。”卡斯沃尔小姐说，“我的女仆看着她。我刚去看过她，她半夜醒过一次，然后就睡不着了，于是天快亮时我们又给了她一剂鸦片酊。”

“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得脑炎了。”卡斯沃尔先生说，“这种病都来得很快。”

路易斯皮奇兄弟一再感谢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对约翰逊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然后他们终于可以和卡斯沃尔父女放开来聊昨晚的舞会了。双方都表示昨晚非常愉快，卡斯沃尔先生回顾了一些细节，好几局牌中，坐在炉边的李夫人都晃着脑袋要睡着了。路易斯皮奇上校坐在弗兰特夫人旁边，低声跟她说着什么。乔治爵士和卡斯沃尔小姐远离围着壁炉的人群，坐在了窗户旁边。我只能听到他们谈话中的只言片语，他似乎在跟她讲想赞助一所乡间小学的计划，一所严格受教规约束的学校。卡斯沃尔小姐一副兴致盎然仔细倾听的样子；她可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女孩子。

聊了一会儿，卡斯沃尔先生惊异地发现路易斯皮奇夫人打算今天晚些时候就带着约翰逊夫人坐车回科利尔兰苑去。“先不谈这烂天气，先生，约翰逊夫人的身体能支撑吗？”

“回到科利尔兰苑她肯定会好得更快。”乔治爵士说，“而且，我们不能再让您费心了。”

卡斯沃尔小姐双手交握。“那您也和路易斯皮奇上校一起回去吗？”

乔治爵士瘦长的脸上堆起了笑容。“我们不回去。实际上，我和弟弟还想邀请您和卡斯沃尔先生共进晚餐呢——当然，还有弗兰特夫人和李夫人。”

“就我们这些人，一次家庭聚会。”上校插话道，笑吟吟地看着弗兰特夫人，“希望你们能赏光，大家也不必拘礼。”

从一次晚宴开始，很快又扩展出更多的活动：包括购物和到卡斯沃尔小姐继承到的位于牛身巷的地产去看看。不过这些活动都不需要我在场。

吃完早饭，卡斯沃尔先生去睡觉了。我则无事可干。

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在城里闲逛了一两个钟头。参观了教堂及其周围一带后，我又沿着昨晚的路线走到托尔塞，来到了约翰逊太太躺倒的银行门口，还到路对面那个逃跑的男人消失的巷子里看了一下。我就跟着人流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了郡消防办公室的围墙边，然后到了济贫院，又到了码头周边，这里的帆船桅杆和绳索在冬季阴沉低矮的天空中画下许多纷乱的黑色线条。

身体和大脑都越来越疲惫，我就回到了芬德尔宅邸。我渴望稳定。有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可靠、什么人都不可信，除了劳斯尔先生和丹齐对我的关照。而即便是他们，如果我反复确认或者过分依赖的话，说不定那份好意也会烟消云散。

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屋里没有火，我也还是更喜欢独自待在这里，远比暖和的客厅和可能会遇见的人要令人舒心。况且我还得把给劳斯尔先生的信写完呢。窗台很宽，我就用它来当桌子。写了不到五分钟就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我喊道。

门开时我转动椅子看了过去。弗兰特夫人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我跳了起来，慌乱中在信纸上滴下了一大团墨水。我们沉默地互相看了一会儿，最终几乎同时开了口。

“请原谅，希尔德先生，我——”

“请坐。我这里——”

然后我们俩都闭上了嘴。通常这种情况下只要笑一笑就行了，足以消除因同时开口分享信息而造成的尴尬。可我们俩都没笑。

这个破败邋遢的小房间真是不适合一位淑女。我很在意没铺的床铺，屋里混浊的空气和依旧没散的昨晚的烟味。可也正因为这样的环境，更反衬出弗兰特夫人的美。她就像下雪天里的太阳，亮丽到仿佛能发光，漂亮得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旋风般地把正写着的信推到一边，并用一块手帕遮住了。然后转过唯一的椅子请弗兰特夫人坐下，而我只能站着。这个房间太小了，简直就像船舱，我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摸到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望向窗外，那边正是昨天卡斯沃尔小姐专为我一个人表演的地方。想起这事，我感到既羞耻又兴奋。

弗兰特夫人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卡斯沃尔小姐本来叫我和他们一起去牛身巷的，还有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她像在回答问题似的说着，好像我们之间的对话早就开始了，“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我明白。”

“她早上说到这个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表情了。但你要知道，卡斯沃尔小姐倒不是故意要惹别人不高兴，她只是一兴奋就会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了。”

“看到维文赫先生的遗产都留给了她，您一定很悲伤。那些本来都该是您的，对吧？”

她低下了头。“确实，虽然我不想承认。只是——唉，抱怨又有什么用？”

“我死都不该去见证那份协议的签署。”我说，“我真的很后悔。”

“你这么想没有任何意义，真的。就算没有你，卡斯沃尔先生也会去找其他人的。”

“他是个怪物！”我脱口而出，“卡斯沃尔小姐——”

“相信我，卡斯沃尔小姐有她的难处。”弗兰特夫人说，“她也过得不好。我不怪她。”

一阵沉默。此时我已没心情追问卡斯沃尔小姐为何过得不好，眼前有更加紧急的情况。弗兰特夫人出现在我的房间是很不合适的，不妥到我至今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要是被人看见，流言会毁了我们俩。我该叫她立即离开。可是我没有。大脑中的一部分做出了理性的推测，她会不顾及影响地来找我，说明她真的很需要我。

她站了起来。“请原谅，”她再次向我道歉，语气非常焦急，“我不该——”她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台上的墨迹和那块脏手帕，接着说，“我——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请您别再道歉了，”我说，“我很高兴看到您。”

她直直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弯曲，双眼依旧看着我。全世界都能看得出来，她以伟大淑女的姿态接纳了我，等着我去亲吻。

我心潮澎湃，像终于来到卢比孔河边的恺撒[1]：此时是进是退全由我掌控。如果我后退，就一切照旧；如果我向前一步，就会进入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切都会跟现在不一样。

我慢慢地抓住了她的手。这天很冷，房间里也很冷，可是神奇的是她的手却很暖和。我没看她的脸，而是看着她细细的手指。接着我用双手将她的手握住。她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清。我上前一步，把头埋在了她的身上。

[1]公元前四十九年，恺撒征服高卢后威望大增，罗马元老院欲对其不利，他果断率军跨过卢比孔河，杀回罗马，夺取权力。

54

读者们或许不会关心，为什么自那天起，一月十三日就成了我的私人纪念日。那天下午，西门街上那栋老房子里刷白的小阁楼里发生的一切将永不足为外人道。甚至连窗玻璃上的裂缝、那团墨迹和天花板上圆圆的漏水污迹都在我脑海里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它不是个结果，只是那么完美，本身就很完美。

那天晚上，其他人都跟路易斯皮奇兄弟在贝尔酒店的一个包间里进餐。他们回来得很晚，我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卡斯沃尔先生宣布道路已安全，可以启程回去了。

路易斯皮奇两兄弟特意推迟了出发时间，殷勤地在马车里等着我们一切就绪，然后一同离开了格洛斯特。一直走到通往蒙克希尔山庄方向的路口，两家才分离。这让卡斯沃尔先生一路都十分安心。

路易斯皮奇兄弟在离蒙克希尔山一两英里的地方道别。卡斯沃尔先生的马车沿着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花园蜿蜒的北部外围小道慢慢地走着。路过田庄木屋时，我惊奇地发现小屋的窗帘拉开了，两个烟囱里冒着烟。

“肯定是约翰逊夫人要回家了。”卡斯沃尔小姐说，“或者是已经回家了。”

索菲瞥了我一眼。“她恢复得可够快的。”

“是啊——我想这下路易斯皮奇夫人能放心了。当然，还有乔治爵士。”

马车终于到蒙克希尔山庄门口了。卡斯沃尔先生掏出表看了一下时间，像往常一样噘起嘴吹了个无声的口哨。然后他满意地宣布，从格洛斯特回山庄这一路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四又四分之三英里，在这样的天气下，算是个了不起的纪录了。

马车停在房子外，两个孩子飞奔出来迎接我们。我不无嫉妒地看着索菲——现在我敢这样关注她了——一把抱住查理，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抓着新鲜面包。接着克里奇太太和汉姆威尔也出来了，索菲马上问起诺克先生的情况。

“他好多了，夫人，谢谢。”萨鲁泰逊·汉姆威尔用他低沉的声音答道。

“孩子们表现得怎么样？”卡斯沃尔先生喊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撒野？”

“哦，爸爸，”卡斯沃尔小姐说，“他们只是看见我们回来，太高兴了而已。看啊，狗狗们也很高兴呢。”

“我就受不了孩子在脚边蹦来跳去，显然，除了学习课本上的知识，他们也需要行为上的教导。希尔德，把他们带走，念书去。要是他们不听话，就拿鞭子抽。”

我没说话。我身上还穿着大衣，又冷又渴又饿。

“去啊，小子，”卡斯沃尔先生吼道，“我付钱可不是让你站在那里跺脚的。”

一瞬间，屋子里被一种威力不啻一声尖叫的宁静所笼罩，似乎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卡斯沃尔先生以前从没对我这么粗鲁过，这可是在众人面前，在我的学生面前，在所有仆人和女士面前。在格洛斯特时，只要他没喝醉，就都表现得还算彬彬有礼。但我猜他还是更喜欢之前的习惯：他是那种等客人们一走，就一下子现了原形，能往壁炉里吐痰，在客厅里破口大骂的人。

我很想说我表现得非常潇洒：脱下手套朝这个暴君扔过去，要求他道歉，或者至少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屋子，并发誓再也不踏进他们家一步。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考虑到索菲，考虑到我在卡斯沃尔先生家中的危险位置，以及在布兰斯比学校里的地位，我忍着没吭声。我走向楼梯，听到孩子们叮叮咚咚地跟在我身后。

上楼后我听到卡斯沃尔先生喊着：“来啊，来，大家怎么都站在这里呢？普拉特！书房里的火生起来了没？”

我不知道孩子们有没有感觉到我的羞辱和愤怒，不过那天下午他们都出奇地听话。没有窃窃私语，认认真真地完成了句法和翻译练习，好像这是他们的天职。他们做作业的时候我忍不住思念起了索菲，好几次我都努力想从查理的脸上看到她可爱的样子。

快五点的时候，我厌倦了这种非正常的勤勉，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孩子们害怕或可怜的对象，或者既害怕又可怜。于是我问他们我们不在的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滔滔不绝的回答很快就扫清了我们之间的障碍。

“老师，那些天就像放假一样。”埃德加说，“诺克先生一直待在床上，只有仆人看着我们。”

“于是你们就撒野了？”

“没有，老师，”查理喊道，“嗯，有，但也不过分吧。克里奇太太管得挺严的。”

“她一直盯着你们吗？”

“她和汉姆威尔先生。你知道吗，他有无穷无尽的故事。鬼故事能吓得人汗毛倒竖。”

这两个小家伙可一点都不像被吓得汗毛倒竖的样子。没等我开口问，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给我讲了一个汉姆威尔先生的故事。一个关于南卡罗来纳州附近小岛上埋藏的海盗宝藏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一条腿的鬼，手持短刀和手枪，全副武装。后来一条船来到这个岛上，扔下一个可怜的小男孩。这个好心的鬼魂就鼓励这个男孩按照一张用密码标示藏宝地的纸条去寻找宝藏。这个有抱负且无畏的年轻人破解了密码，找到了宝藏埋藏地，但必然在一堆头骨中挖掘，最终他挖到了一具无头的海盗骨架，撬开绑着铁皮的胸部后发现了宝藏。

“有英国的、西班牙的、法国的，各国的钱币。”查理说。

“还有金杯、金十字架和金表。”埃德加补充道。

“那孩子拿这些财宝做了什么呢？”我问。

“哦，老师，”查理说，“汉姆威尔说他买了很大的一块地产，娶了一位妻子，生了很多孩子，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逗克里奇太太开心。”埃德加解释道。

“她当时也在吗？”

“汉姆威尔先生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查理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确定的口吻说道，“我觉得他们在约会。”似乎这已是不需多说的事实了。

埃德加说：“我觉得很容易看出那两个人在眉来眼去。”

“是的，”查理也赞同，“能看出来。”

我看着孩子们，心想他们是不是还有些事没说出来。

“哦，”查理接着说，“我真希望能和故事里的那个小孩一样有钱啊。”

我也希望自己很有钱。到了晚上，这个欲望变得更加强烈了。我下楼去吃晚餐时得知诺克先生还不能下床，因此我又被叫上桌吃饭。席间非常安静，甚至有点忧伤气氛。桌边的五个人各有所思。饭后，我费尽心思想与索菲说句话，可她都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不一会儿她就说有点头疼，想早点上床休息。

也许看到查理之后她突然重新判断了事态的轻重。而且种种细节让我从她的严肃和沉默中读出了一个虽不想承认，却已十分明显的事实，那就是她后悔了，同时很不喜欢我在整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55

第二天，一月十五日，星期六，天气非常冷，但没再下雪了。上完课后，我带着孩子们到山庄里去散步。他们又想去废墟那边，汉姆威尔的故事给了他们灵感，让他们坚信若有好心的鬼魂的帮助，可能就能找到修道士们埋藏的宝藏。

“要是修道士在行刑柱上被烧死了，”埃德加用一种小孩子特有的麻木腔调说道，“他肯定会在土里徘徊，带着受过苦的怨气。”

“可他为什么要把藏宝的地点告诉你呢？”我问，“就算有宝藏。”

“因为我们会对他很好啊，”埃德加解释说，“哪怕他是个天主教徒。毕竟这也不是他的错，在那时候他没错。”

“他会对我们的好意非常感激，经历了几百年的迫害，他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来报答我们的善意。”查理说，“所以他肯定不介意我们拥有他的财富。他怎么会介意呢？如今那些对他还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还真没法回答。孩子们在废墟上找来找去的时候，我来回地踱着步，盯着远处小木屋的屋顶看。一个骑着头瘦弱的花斑母驴的男人正从公路转到小路。

“要是他没把宝藏埋在这里的话，”埃德加说，“那就肯定在冰窖了。那里很可能是当时的地窖或者密室——”

“你们不能去那儿。”我说，“冰窖很危险，也很不干净。”

“而且，”查理得意地指出另一个理由，“我们也进不去。锁上了。”

等回到宅子里，我们发现乔治·路易斯皮奇爵士来了。他正跟卡斯沃尔先生在房间里聊天。我和孩子们在小客厅里找到了女士们。卡斯沃尔小姐安静得不同寻常，埋头在账簿里，小心地填写着在格洛斯特的支出。

“乔治爵士送来了一封约翰逊夫人的信。”李夫人不知对谁说道，“这两兄弟对这位不幸的表亲真是非常关心。他今天早上还去看了她——你知道她已经回小木屋了吗？——我敢肯定她写信是想感谢弗兰特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在她生病期间对她的照顾。”

索菲站起来走出房间。

李夫人还在说着，这回是对着卡斯沃尔小姐说的。“可怜的约翰逊夫人！自打她男人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安生过。她以前多有活力啊，有时甚至有些过头了。我记得路易斯皮奇夫人曾跟我说约翰逊夫人比她的两个儿子还要任性。”

“我可不觉得乔治爵士任性，夫人。”卡斯沃尔小姐说，“他处处都非常好，不是吗？”

“嗯？乔治爵士很好？哦，这是当然。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经常有些很宏大的想法。我相信他比他弟弟挨的打要少多了。”

普拉特走了进来，卡斯沃尔小姐突然像钓线上的鱼一样跳了起来。原来是卡斯沃尔先生问她方不方便去一下书房。她跳起来，冲到镜子前，焦急地看了看眼睛、拍了拍卷发。接着她环视房间内，依次看过我、李夫人和两个孩子，不过我怀疑她是否真的看见了我们。然后她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卡斯沃尔先生进来了。他认真地扫视了一遍我们大家，好像要问我们都在干什么，然后他来回踱着步，胡乱哼哼着。没人敢上前跟他说话。我低声跟孩子们说该上楼看书去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跟着我走了。我觉得卡斯沃尔先生甚至没注意到我们离开。

上了楼，查理长舒一口气，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想我知道。”埃德加慢慢地说。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

“好了。”我说，“我们得回头去看欧几里得了，你们的那些想法都留着自己想吧。”

开始学习，可三个人都没什么心思。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车道上传来马车的声音。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乔治爵士的马车开走了。

不一会儿，众人都在客厅里等待吃晚饭时，卡斯沃尔小姐的脸色已一清二楚。她容光焕发，简直像身体里点着根蜡烛。卡斯沃尔先生也高兴得不得了。

这消息完全憋不住。“祝福我吧，表姐。”卡斯沃尔小姐忍不住冲到索菲面前说出来了，“我要结婚了。”

“是乔治爵士求婚了吗？”

“是啊，亲爱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他先是跟爸爸提了亲，然后问能不能当面跟我求婚，爸爸就把我叫进去了，只留下我们两个。”

按小说里写的，这时候女孩子应该羞红了脸。可是卡斯沃尔小姐没有脸红，她看起来就像舔过奶油的小猫。

索菲抱住她。“哦，亲爱的，我真要好好地祝福你。祝你幸福。”

“他不愿留下来吃饭，”卡斯沃尔先生插话说，“他想赶紧回科利尔兰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路易斯皮奇夫人。很好，我觉得，他做得很好。”

众人一起移步去餐厅，因为有仆人在，就没有接着谈论这件事。订婚的消息得等路易斯皮奇夫人知道后才能宣布。可是仆人们无疑都知道了，仆人其实总是什么都知道，只是我们和他们都不承认罢了。这让卡斯沃尔小姐和她父亲都很煎熬，因为他们迫切地想大谈特谈。等女士们都退下去，桌布也撤掉了，卡斯沃尔先生冲我勾起手指。诺克先生还是没有下床，仆人们又都走了，此时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希尔德，留下来跟我喝一杯。”

我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完全不掩饰我的不愿意。

“现在，长耳朵的仆人们都走了，我们可以干一杯了。”他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对他的厌恶，“倒满。我警告你，今晚不许剩酒。为我的小弗洛拉干杯，上帝保佑她。为未来的路易斯皮奇夫人干杯。”

我一饮而尽，然后我们又为乔治爵士干了一杯。

“卡斯沃尔·路易斯皮奇，”老头儿低声嘟囔着，“卡斯沃尔·路易斯皮奇爵士，准男爵。真好听，是吧？乔治爵士跟我保证说，要是婚姻美满的话——怎么会不美满，因为双方都出身英国名门！——反正，婚姻美满，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会叫卡斯沃尔。很棒吧，嗯？跟绅士打交道就是好，希尔德。我明白地告诉你，我不会再跟老百姓有半点瓜葛。我们再干一杯。为卡斯沃尔·路易斯皮奇干杯，上帝保佑。来，倒满你的杯子。”

卡斯沃尔先生真的是铆足了劲儿，后来我们又喝了好多杯，酒杯一次次被倒满。我觉得晚餐时他就已经有点喝多了，又喝了一个小时后，他已经瘫在了椅子里，眼睛水亮水亮的，西装马甲上滴满了酒渍。我承认我有点小看了这事对我的影响。本来我跟卡斯沃尔先生单独待在一起就会低落、绝望，他又一杯接一杯地催我干杯，我大口地喝着，企图借此忘掉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欲望。

“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啊，先生？”我问。

“乔治爵士和我商量定在六月。要给律师足够的时间安排。然后我就得把我的弗洛拉交出去了。”他盯着炉火哼哼着，“真金白银啊，孩子，我就私下跟你说说。就像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钱就是一切。有了钱，什么都可以买到。”

我明白他的意思。尽管他永远不会明说，哪怕只在自己心里。他用钱洗掉了女儿作为私生女的污点。他的钱让有爵位的贵族忽略了卡斯沃尔先生的粗鄙。更妙的是，他的钱还为他没出生的外孙们买来了一个不朽的名头，自他之后的小卡斯沃尔·路易斯皮奇都将是人上人了。

老头儿拿出怀表，却不打开。他按了一下开关，报时装置发出小小的响声。

“有仆人谈论我祖父吗？”他问，“到伦敦之前，他只是当时蒙克希尔山庄的主人，老弗兰特先生手下的一名职员。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躲在湖边的树林里看着这里优雅的绅士们。”卡斯沃尔先生拍打着表盒，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充满孩子气的话，“可现在谁是主人，嗯？告诉我，现在谁是主人？”

56

索菲独自坐在客厅里，脸庞在烛光下泛着金色光芒。我赶紧把脸转过去，懊恼怎么不少喝点。

“你要喝茶吗？”她问，“要给卡斯沃尔先生也倒一杯吗？”

“我觉得他不会过来了。”我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于是再开口时就很小心了，“李夫人和卡斯沃尔小姐休息了吗？”

“她们在书房。李夫人记起来有本书中描写了科利尔兰苑的风景。不过她们去了挺久了。”

我回应说卡斯沃尔小姐对自己未来的幸福家园十分好奇是可以理解的，接着端起茶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这间屋子很大，但很冷，只是样子好看，却并不舒服。酒劲儿带来的亢奋已消退，此时我情绪十分低落，同时很不清醒。索菲的沉默让我焦躁。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没有先例可循、没有准则可参考的。上帝啊，我多想跪在她面前，把隐隐作痛的头放在她的腿上。我把茶碟和杯子放下，发出咔嗒一声响动。

“索菲。”

她盯着我，神色紧张，近乎震惊，仿佛前天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不值一提，抑或只是我臆想中的梦罢了。

“我想知道，”我说，“那件事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先生，你喝醉了。”

“我想娶你。”

她摇摇头，再开口时声音极低，我必须仔细听才能听清。“不可能的，希尔德先生，我必须为查理着想。过去的就过去了，我真的很后悔，不过我求您千万别再提那件事了。”

卡斯沃尔小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了过来，她在跟李夫人说话。“科利尔兰苑的西边侧翼太局促了，一定得重建。我会跟乔治爵士说的，慢慢来吧。”

于是，当女士们边喝茶边谈论科利尔兰苑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放肆和虚伪都遭到了报应。先是放肆：对于索菲娅·弗兰特这样的淑女来说，在一个冬日午后有那么一两个小时失去控制是一回事，可要她嫁给一个在私立学校当老师、勉强维持生计的药剂师的儿子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这还不是我在这件事上遭受的痛苦的全部。索菲彻底的拒绝还唤醒了我对路易斯皮奇上校的嫉妒，甚至加倍了。

接下来是虚伪。我对她也不是那么坦白的，先不说我没告诉她我对亨利·弗兰特还在世的怀疑；也没告诉她她丈夫是个贪污犯和谋杀犯；更别提那个他有可能就在我们周围几英里之内的推测了。我对她的欲望让我故意将无辜的索菲放到重婚的危险之中，这不仅是法定的罪行，也是上帝不会饶恕的。

对，连我都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我们大家都到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去做礼拜，诺克先生和卡斯沃尔先生觉得太累了，就都留在了图书室，坐在火炉边互相做伴。我们到教堂时路易斯皮奇兄弟已经到了，不过家里的女眷没来。虽然我们没坐在一起，但我也看到卡斯沃尔小姐和乔治爵士，索菲和上校不停地眉目传情。

回家的路上，卡斯沃尔小姐说：“可怜的约翰逊夫人！”

“我听说她又不舒服了？”索菲问。

“乔治爵士说她得了扁桃体炎，喉咙肿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她本来还想过一两天就上门来谢谢我们呢，可现在只能推后了。仆人们被要求不要声张。”

这一路很颠簸，马匹和车轮都不时在冰冻的路面上打滑。卡斯沃尔小姐说：“幸好爸爸没跟我们一起来。谁能想到路况这么糟糕？”没人回答，事实上一路都没人再说话了。

那一整天索菲都躲着我。就算我们必须打照面，她也不看我的眼睛。我便把气撒在孩子们和仆人们身上。虽然说应该理性地面对不幸，可以我的经验，当不幸来到前门的时候，理性早从后门溜走了。

57

星期一早上天气依旧很好，上完课，孩子们央求我带他们到湖边去滑冰。路上我们碰见了往回走的汉姆威尔先生和克里奇太太。

“滑冰去？”克里奇太太说，“趁现在好好享受吧。”

“为什么？”查理问道，“难道开始解冻了？”

“不是解冻。工人们在收拾冰窖呢。等他们开始储冰的时候，暂时就没法滑冰了。”

“在我看来，这真是个疯狂的主意。”汉姆威尔说。

克里奇太太转向他，问：“为什么，先生？”

“这片湖水有很多用，不仅是片风景，还能养鱼，冬天能滑冰，夏天能撑船和游泳。我听园丁头儿说，水深差不多有十八英尺，这样取冰是很难的，而且对取冰的人来说也很危险。还有冰的质量很难保证。想想看，厨房用的是这种冰，里面满是烂树叶子，甚至还有小动物的尸体。我觉得荷兰人的方式——”

“老天啊，汉姆威尔，”克里奇太太打断了他的话，“你真是本百科全书。”

“他们今天就会开始切冰吗？”我问。

“我想不会的。”汉姆威尔说，“所以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们滑冰了，赶紧去吧。”他举起手杖指着西南边天空，那里乌云正在聚集，“马上又要下雪了。”

我们便分开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等我到湖边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们了。我沿着岸边通往冰窖的小路走，发现埃德加和查理正蹲在一棵倒了的树边。冰窖那边有六七个人，正忙着清空和打扫。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只见他们把一桶桶冰、烂草和泥拎了出来，沿着小路走到一处山沟倒掉。

工头碰了碰帽子向我致意，问我们是不是想去里面看看。我跟着他进了地道，两个孩子紧随在后。屋子里有六七个灯笼，都挂在穹顶上。有两个人在冰坑里忙乎，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铲进桶里。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老鼠被铁锹一分为二。

“比以前更臭了，先生。”工头说，“因为下水道堵了。”

我看了看旁边。“好像清干净了。”

“我们捅了捅，开始慢慢出水了。可没有完全通。要是不能把这边完全弄通的话，就只能等明年春天了。”

“怎么会这样？”

他指了指外面。“融化的水会先流进污水坑，然后通过一条排水管流到外面的湖里。可是因为有个防止老鼠钻进来的栅栏，因此很容易堵住。这里能打开，可以下去清理下水道。你看，这个下水道足够一个人爬到那边的污水坑。今年秋天的暴雨实在太大了，树冲倒了，半面山坡都塌了。我们得彻底钻下去清理。”

“现在土太硬了是吗？”

“是啊，硬得像块铁。”工头吐了口唾沫，差点儿落到一个工人身上。然后他眯着眼睛看着我。“我们应该早点挖的。”

我赶紧退出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孩子们还在跟工人们聊天，在冰冷的冰窖里激动地上蹿下跳。我一走过去，他们就闭嘴了。这些行为本来该引起我的注意的，可我当时忙着想自己的事情，没太在意。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到了湖边，两个孩子慢吞吞地滑着冰，小声商议着什么。

当天下午我的情绪又很低落，简直到了崩溃的边缘。我跟自己讲理说，要是我还对索菲存有一丝幻想，那就是疯狂到了极点；我不断提醒自己在格洛斯特发生的事只是一个意外，永远不可能重现了；我强迫自己把她从脑子里驱除出去。

卡斯沃尔先生把我叫到书房去做记录和誊写。他正在给律师写信，关于把在利物浦的地产卖给诺克先生的事宜。我在抄回信的时候了解到诺克先生在伦敦的律师对卡斯沃尔先生的手下有几个疑问。抄写是一项机械工作，结果我的大脑再次陷入一连串令人沮丧的幻想中。

不过，现在回顾那个星期一下午的几个小时，天空的西南角越来越暗，我突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暴风雪来临之前的短暂宁静。事后再看，我能非常精确地指出我是在何时看出风暴要来临的。

卡斯沃尔先生严厉却又磕磕绊绊的话语突然停了下来，我呆呆地望着书房的窗外。在渐浓的夜色中我看到一个人正骑着马沿着大路过来。

58

路易斯皮奇上校被带到了书房，而不是女士们聚集的小客厅。他和卡斯沃尔先生相互问候时，我就默默地站在窗边。确定双方的家人都很好，还会有更大的雪要来之后，上校请求私下聊几句。

卡斯沃尔先生的眼睛睁得很大。“希尔德，你可以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没看我，“但不要走远了，我随时会叫你，就在门厅里等着。”

于是我就等在门厅的壁炉边，旁边有个瘦脸的仆人时不时看我一眼。偶尔会有一些动静从厚重的房门里透出来，嗡嗡的说话声，还有卡斯沃尔先生驴叫般的笑声。

大概过了十分钟，路易斯皮奇上校出来了，耳郭泛红。他没有礼貌性地去跟女士们打招呼，而是直接叫人去把马牵来。然后他盯着我，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在看什么？”

“卡斯沃尔先生叫我在门口等着。”

他噘起嘴，往日的和善全没了。然后他再没说话，接过大衣，不顾寒风直接走到外面去等他的马去了。

卡斯沃尔先生叫我回书房去。他没有提到刚才的会面，继续口授信函。我继续写着，天越来越暗，卡斯沃尔先生叫人来点灯。路易斯皮奇上校来过之后他就有点焦躁，很难静下心来把信口述好，甚至无法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在写信的间隙，我还看见他的嘴在动，似乎在无声地跟谁说话，或者自言自语。

第一片雪花飘下来时，卡斯沃尔先生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要我拉铃叫男仆来。我收拾写的东西的时候，听见他叫普拉特拉上窗帘，然后到客厅叫弗兰特夫人等着他。我不想见到索菲——既然我在场只会让她尴尬、让我羞愧的话——所以赶紧走掉了。

晚些时候我下楼吃饭，发现小客厅里只有卡斯沃尔小姐一个人。她正坐在桌边翻看那本《家常烹饪》。我走进去时她抬起头，给了我一个热情的笑容。

“希尔德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觉得自己像被放逐到一个荒岛上了呢，还以为再也听不到人声了。”

我看了看壁炉台上的挂钟。“怎么没人下来啊？”

“爸爸把今天晚饭的时间推迟了一刻钟，看来我们俩是最后知道的。”她又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我们俩就只好一起待一会儿了，你不介意吧？”

“正相反。”我也回以微笑，你很难拒绝正在兴头上的卡斯沃尔小姐，“这对我来说，是非常荣幸的事。”

“你真会说话，先生。请坐下，跟我聊聊。恐怕今晚会比较难挨。”

我坐下，问道：“为什么呢？”

她靠近我，飘来一阵香味和暖意。“你没听说吗？路易斯皮奇上校来找爸爸了，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

“我知道上校来过，他到的时候我恰好在书房，跟卡斯沃尔先生在一起。”

“啊——那你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吗？”

我摇摇头。

卡斯沃尔小姐又靠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反正就算我不说也会有人对你说的。他想向索菲求婚。”

我感到全身冰凉，于是挪开了一点，盯着卡斯沃尔小姐。

“你也猜到了吧？”她说，“我早就想到了。你肯定也看出他们俩之间有点苗头了吧。他一直在追求她，就在乔治爵士——哦，真有意思。我当然愿意和索菲做妯娌啦，而且他们俩本来就挺般配的。”

“这么说弗兰特夫人没接受？”

“她根本没这个机会。”

“我没明白。”

“他都没有机会当面对她说。”

我努力笑了一下，并点了点头。

“路易斯皮奇上校对索菲挺痴迷的。”卡斯沃尔小姐接着说，褐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的脸，“谁会不爱她呢。可是她有个年纪尚幼的儿子，而路易斯皮奇上校又负担不起一个身无分文的妻子，何况还带着个孩子。而且，虽然索菲的家庭很尊贵，可是已故的弗兰特先生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就算她再婚了，也很难被所有人接受。”

这样一来，刚才上校对我的态度就可以解释了，那是一个极度失望的人所表现出的愤怒。

“可要是他真的爱她，这会是什么难事吗？”

“我觉得你真是个浪漫的人。”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估计路易斯皮奇上校觉得自己的牺牲应当得到某种回报吧。男耕女织的爱情很美好，希尔德先生，可它付不起账单。”

“我猜路易斯皮奇上校是想让卡斯沃尔先生给她一点陪嫁嫁妆？”

“估计是。可是爸爸拒绝了。当然这很遗憾。可怜的索菲，她跟我说了之后我也很难过，当然，她自己的情绪就更低落了。”

我说：“卡斯沃尔先生虽然愿意养着弗兰特夫人，可是不愿为她的幸福做进一步打算。”

“算是吧。不过不仅仅是钱的问题。等我和乔治爵士结了婚，爸爸就需要一个晚上能陪着他的人。他害怕孤独，要是索菲也走了，他就更孤单了。”

卡斯沃尔小姐抛给我一个冷酷而意味深长的眼神，完全没有调情意味了。她本来还想说什么的，但此时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门开了。蒙克希尔山庄就是一个永远说不完一件事的地方，一个永远没有结局的地方。

59

那天诺克先生终于下来吃晚餐了，因此桌上一共六个人。他说他好多了，希望到这周末就不再劳烦热情好客的卡斯沃尔一家了。反过来，主人一家则大呼小叫地说巴不得诺克先生一直住在这儿。

这顿饭吃得很累。诺克先生不是个健谈的人，卡斯沃尔先生则表现得很急切，且谦卑得不同于往日，我不禁怀疑利物浦的那桩买卖是不是不如他预想中的顺利。我从抄写的信函里了解到那笔生意出了点问题，但很难猜测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卡斯沃尔小姐挑剔着桌上的食物，又抱怨说自己头疼。李夫人话不多，但吃得不少。索菲一直低头盯着盘子，很少开口。失去了一个追求者肯定让她非常难过。我能猜到她对路易斯皮奇上校有那么一点感情，但没想到那份感情已经如此强烈了。这让我难以接受。

卡斯沃尔先生一开始还滔滔不绝，渐渐地也不怎么说话了，只是不停地喝酒。到女士们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言不语了。不过，等我们三个拖着椅子围到炉火边上时，他又转身对诺克先生客气了一番。我很快就明白他的目的了，卡斯沃尔先生想在诺克先生离开之前完成利物浦的交易。他大谈了一番面对面，而不是天各一方、通过中间人交易的好处，又暗示可以稍微降低价格，尽快促成交易。他提到女儿很快就要和一位准男爵结婚了，这位准男爵家产雄厚，还拥有利润高昂的煤矿。两大家族的联姻也会带来大量的生意，他现在全部精力都用在忙这些事上了。

诺克先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卡斯沃尔先生不断催他干杯，可是诺克先生都以身体不好推脱了，说他的一口就是一杯了。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可卡斯沃尔先生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还在一味劝说。最终诺克先生只好道歉说他想早点休息。

这次谈话应该是私密的，现在却在完全不顾及我的情况下说出来了。对卡斯沃尔先生来说，我就是个雇来的用人，跟拉车的马、屁股下的椅子，或者厨房里洗菜的女佣一样，不用在意其情感。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一边胡思乱想，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愧疚。

诺克先生离开后，卡斯沃尔先生和我来到女士们所在的冰冷安静的小客厅。索菲独自坐在角落看书，李夫人为我们倒了茶，卡斯沃尔小姐邀请我一起玩双陆棋。我清理出一张桌子，摆好棋子，在沉默中玩了两局。我真盼着有什么事能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坐在炉火边的李夫人开始打呼噜了。

第三局玩到一半时索菲说要走了。卡斯沃尔先生异乎寻常地迅速站起来给她开门，然后跟着她出了房间。

“该你了。”卡斯沃尔小姐提醒我。

色子啪嗒落在棋盘上。我正准备吃掉卡斯沃尔小姐的一个棋子，心想这一局我赢了。我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我，同时手里玩着红褐色的卷发。她的舌尖稍微探了出来，然后又缩回去了。她将一缕头发放在指间卷来卷去的样子让我无耻地想起那天晚上她穿着睡袍梳头；我知道，她就是想让我回忆起她在芬德尔宅邸窗边的那通荒谬的表演。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尖叫。

卡斯沃尔小姐脸上的媚态一下子消失无踪，我从她脸上看到了震惊，想必此时我自己也是这副表情。我向后推开镀金的椅子，力度过大，椅子都弄翻了。李夫人动了一下，呼噜声也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又回到了平稳的节奏。我跑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厅里，斯蒂芬·卡斯沃尔像一头炸毛的熊一样逼近索菲，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头正要压下去。

“就一下，”卡斯沃尔先生含混地喊着，“就一下，我的小美人儿。”

索菲看见了我，脸色大变。卡斯沃尔先生稍微别过脸，我跳过去，抓住他的领子和手臂。我想把他掰开，可他死不放手。他的脸越涨越红，渐渐发紫、发黑。

“你这个浑蛋，”他冲我吼道，“你看不出我在干什么吗？弗兰特夫人咳个不停，要不是我拍了拍她的背，她就噎住了。”

这番话如此冠冕堂皇，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松开了手，他也放开了索菲，后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她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卡斯沃尔先生绕到她身后。

“是不是，亲爱的？现在我不能再拦着你去跟查理道晚安了。亲爱的小查理，嗯？他在等你呢。”

话语中隐藏的威胁是毫无疑问的。索菲睁大了眼睛，没说话就转身上楼了。

“请原谅我，先生。”我赶紧说，“我听到一声喊叫，还以为——我还以为您身体不适呢。”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怒气冲冲地盯着我。“现在，我的家庭教师，我们得好好谈一谈了。”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卡斯沃尔小姐正在关客厅的门。她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我跟着卡斯沃尔先生进了书房，一进去他就重重地坐在壁炉边的躺椅里。他的确喝醉了，眼下他的色欲已被冷酷和算计的怒火取代。他挥手让我站在他面前，就像歹徒站在法官面前等待发落。

“我绝不允许我的用人把他们的爪子放在我身上。”他说，“你太过分了。我是你的主人。听见了吗？你的主人。”

我放弃了用谎言来维持体面的念头。“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一个绅士。”

“你竟敢教训我？！”卡斯沃尔先生道，“我绝不允许，先生，听见没？”他瞪着我，咬了咬嘴唇，“要不是担心丑闻，我一定告你伤害罪。只是这样一来女士们就要遭受不必要的麻烦，而你今晚已经让她们够难受的了。你明天一早必须离开，听见没有，希尔德？”

“带着埃德加？”

“不！”他吼了起来，“你认为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我还会把爱伦先生的儿子交给你吗？我给布兰斯比先生写信的时候一定会报告你在蒙克希尔山庄的所作所为的。这件事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我什么也没说。跟一个暴君能讲理吗？

“车夫会把你送到格洛斯特。我会对我的所有房子下令，不再欢迎你。要是你敢靠近，我会叫他们放狗的。”

我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站住——我还没说你可以离开。”

我转身看着他，气得全身发抖，但我知道我不能爆发，不论是看在索菲还是我自己的分上。我已经经历过冲动或者口不择言带来的恶果了。我记得那个招兵的中士，他一手端着白兰地，一手拿着一先令；我记得滑铁卢奖章在空中翻滚、闪耀，直到击中公园里的那名军官。也许我真的有点长进了。

“既然我被您解雇了，先生，我就不需要等候您的命令才能离开。”我鞠了一躬，“祝您晚安。”

60

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确实感到痛苦难耐。我的阅历还没教会我那时还能有什么选择。我怎可能袖手旁观卡斯沃尔先生轻薄索菲？可是我的干预又有什么用呢？

有人敲门。普拉特探进那张尖嘴猴腮的脸，通知我明早会有一辆双轮马车等着我。这家伙脸上带着一副得意的样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他已经知道那个让我羞耻的消息了。在蒙克希尔山庄这样的地方，任何秘密都保持不了多久的。

普拉特一走我就猛地推开窗，雪花在黑暗中无声地飘着。我被赶出了蒙克希尔山庄，在布兰斯比先生那边的工作肯定也保不住了。而等到卡斯沃尔小姐结婚，索菲就彻底成为卡斯沃尔先生的羔羊了——这些我都很清楚，只是我的情感已经麻木。我披了床毯子，点起一根烟靠在窗台上吸了起来。没多久我又听到一阵敲门声。我拿着香烟开了门。让我非常意外的是，门外站着索菲。我不解地后退了一步。

“索菲，”我说，立刻将手中的烟头扔到窗外，“索菲，亲爱的，你不该——”

她手一挥让我别再说了。她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身上穿一件大斗篷，从头盖到了脚。“孩子们，你看见他们了吗？”她急促地低声问道。

“他们不在床上吗？”

“他们上过床，可是几分钟前我想再看一眼时却发现他们不见了。克里奇和汉姆威尔正在房子里找，可我觉得他们肯定出去了，因为外套和帽子都不见了，还有靴子。”她双手捂在胸前，似乎想以此平息狂跳的心脏，“狗狗们也都不在了。”

“那几只獒犬和他们很熟——查理经常照顾它们，它们不会伤害孩子的，我发誓。还有谁知道他们不见了吗？”

“仆人们大多睡了。我想跟卡斯沃尔先生说，可是他——他在书房里睡着了。克里奇正在我那边服侍我上床，万幸的是她知道汉姆威尔还在仆人的客厅里看书。”

我点点头。“相信我，孩子们只是在恶作剧罢了。他们肯定没事的。”

“你不是他们的母亲你不明白，托马斯。”她把脸转开，“唉，他们能去哪儿呢？”

“等一下——要是他们不在房子里的话，我大概知道他们可能去哪儿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充满了希望。

“你听说过修道士和他们的财宝的故事吗？”

“什么？”

“孩子们根据废墟编了不少的故事。他们相信当年修道院被毁的时候，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的一位修道士把财宝埋在了山庄。他们一直在找呢。”

“可这只是个幼稚的把戏啊。”

“是的，当然。可是两个孩子对此兴趣极高，我觉得他们当真了。真的，他们有的时候会分不清虚假和现实。他们最近编的故事里说那个修道士成了鬼魂，要是你找到他，跟他聊天，他就会为你指出藏宝的地点。”

“真是太荒谬了。”

“对他们来说可不荒谬。”

“可他们不能在这么寒冷的晚上去那个废墟啊。”她喊道，抓住了门框才得以站稳，“伸手不见五指的，还下着这么大的雪。”

“这些可挡不住两个兴致勃勃的孩子。要是他们不在房子里，那下一个要找的地方就是废墟和冰窖了。”

“冰窖？哪儿？”

“藏在湖边的山里，孩子们觉得那是藏宝的好地方。我直接去那儿看看吧，要是没有再到废墟那边找。”

“汉姆威尔和你一起去。”

“好。我在阳台那边的门口等他。”

“克里奇和我也跟你去。”

“你最好待在房子里。”我赶紧说，“他们可能还在屋里呢。或者万一他们从另一条路回来了呢。”

索菲赶紧去做了一些安排。我也迅速找出外套，下了楼。克里奇太太和索菲已经等在门口了，不一会儿汉姆威尔也来了，手里提着灯笼。索菲往我手里塞了一小瓶白兰地，克里奇太太则拿了一件斗篷。

“照我看，这两个孩子至少有一个会把自己弄得全身湿透的。”她说。

汉姆威尔和我悄悄出去了。雪还在下，但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地上积了两三英寸厚的雪，大风一刮，雪花狂舞。这是今年的初雪，又白又脆，要是急着赶路的话，这雪就非常危险了。

天很黑，路又被雪盖住了，原先熟悉的路标都不见了。我们绕过房子的一角向湖边走去。汉姆威尔发现了一些貌似是小脚印的痕迹；可是被雪盖得看不清了。

我们默默地沿着菜园的矮墙前进着。不一会儿，就碰到了第一个令人担忧的发现。在埃德加和查理于某个晴天的下午躲起来想要吓唬我的地方，雪堆后有一个黑色影子。

汉姆威尔大声诅咒着，接着我们凑近了查看，发现是一条獒犬的尸体。我俯身尽可能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因为这么大一条狗很难移动。最后我确定它已经死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有嘴边有些口水，旁边的雪地里有些看样子是它吐出来的白沫。

我的同伴哼了一句。“毒死的？”

这一发现让今晚的行程更加复杂了。我们急急忙忙地往前赶，一路上没再发现其他獒犬的痕迹，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我们不时叫喊孩子们的名字。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走对了方向，因为发现了越来越清晰的脚印。走在这样的天气里，连两个大人都费劲，那两个孩子会成什么样子？我不由得往坏处想了：要是我们找不到他们，就只能把全屋子的人都叫起来搜索整个山庄。荒郊野外的，他们很可能会冻死。

我们到方尖碑了，这里是山庄北部道路集结的中心点。再过去一点，茂密的西班牙栗子树枝挡住了大部分视野。汉姆威尔提着灯笼，猫着腰，像个螃蟹一样横着往路边挪了几步。

“你干吗呢？”我从颤抖的牙齿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看——”他调整好光线，照亮了一处雪地，“看见了吗？”

我蹲到他旁边。灯光下的雪地上有一双清晰的小脚印。汉姆威尔一点一点地移动灯笼，寻找其他的脚印。

“这个要怎么解释？”我问，“是去湖边了还是去废墟了？”

“我觉得是湖边。脚印是冲着西边的，不是东。”

“冰窖？”

“有可能。”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我真不该在这样的天气里讲什么藏宝的故事。”

“没必要责怪自己，汉姆威尔先生。他们一见到这里的修道院废墟就开始浮想联翩了，那时候你和诺克先生还没来呢。”

“而我让情况更糟了。”

“这么说很没道理。孩子就是孩子，你阻止不了他们。”

我们又默默地走着，直到湖边，汉姆威尔再次猫起腰，像螃蟹一样检查地面。

“嗯——找到了。”

“来的还是去的？”

他直起身。“不敢肯定。不过我觉得他们还没回来。幸运的话，我们离他们不远了。”

我们沿着小路没走上两步，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虽然被风雪的声音盖住了，但无疑是金属声。我判断大概离我们四分之一英里，虽然声音很不清楚，但可以确定我们都听到了。

“是冰窖的大门？”我对同伴说，“还是铁锹的撞击声？”

“我觉得都不像，希尔德先生。”我看不清汉姆威尔的脸，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仿佛也是黑暗的一部分，“我觉得像是有人踩上了抓人的陷阱的声音。”

“天哪！孩子们！”

“我觉得不是。他们干吗要进树林里呢？”

“可我们也不能保证他们没进去啊。”

汉姆威尔讲道理般说道：“他们没有理由去。而且，要是一个活物，不管是人还是动物，被陷阱夹住的话我们肯定会听到惨叫声的。”

他接着大踏步地往前走。他走路的时候膝盖几乎不打弯。我跌跌撞撞地跟着，心里在想有没有可能孩子们被夹住了却没有惨叫：痛晕过去了？失声了？死了？抓人的陷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成了一个极不人道的冷酷无情的象征，它只欺负弱者、穷人和不幸的人。雪慢慢小了，最后只剩偶尔飘落的几片雪花了。湖的东面稀疏出现了几颗星星，不过天空的大部分还是被乌云遮盖。

“你怎么知道那是抓人的陷阱的声音？”我声音颤抖地问。

“如果你足够熟悉，就绝不会弄错。”

“是打猎得来的经验吗？”

他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以及被猎捕的经验。”

我们终于来到了通往冰窖的山口，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因为秋天那场风暴的缘故，地上布满了小石头、被连根拔起的小树和断枝，现在又都被大雪覆盖着，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而且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挡风的东西，晚上风向变了，现在是从湖面往冰窖这边吹。跟风一起刮过来的是纷飞的雪花。

汉姆威尔走在我前面，又猫起腰来检查地面。“还有别人刚来过这里，”他回头对我说，“而且不止一个。”

我凑到他旁边，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凉意了。“除了孩子们？”

“我觉得是大人，不过也不是很确定。天太黑了，痕迹很模糊。”

我们终于沿着小路赶到了冰窖门口，对开的大门敞着。

“他们在这儿！”我喊道。

“也不一定。”汉姆威尔说，“这扇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工人们想通风呢。”

“可是有人来过这里。”我说，“你看门口的雪。”

说话间，我们已经进了走廊。一阵熟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不过没有原先那么强烈了。汉姆威尔高举着灯笼，走在我前面，我用围巾捂住鼻子和嘴巴，也跟了过去。

里面的门也是开着的，我们看向黑乎乎的窖。灯笼的光虽然很弱，但还是像流水一样洒到了黑乎乎的窖里。

“哦老天，”我低声喃喃道，“老天。”

汉姆威尔用舌头弹了一下上腭，说道：“那是谁？”

我没回答。窖底有一具男人的尸体，面朝下扑倒在那里，头被帽子遮着，身上穿着一件深色高领外套。他手臂张开，身子陷在浅浅的烂草和泥浆中。

“那是谁？”汉姆威尔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恐惧，“看在上帝的分上，老兄，那到底是谁？”

61

总有些记忆像鬼魂一样纠缠不休：有的是美好的记忆，可有的就不是了。而不管哪类，你都很难摆脱它们，只能假装它不存在。所以，虽然我不愿细想接下来发生的事，但仍要写下来，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首先是光线。当时唯一的照明自然只有我们手中的灯笼，光线昏暗、混浊，像沼气般让人难受，也让所有东西都模糊不清。石头，砖块，地上的泥浆，窖底的那个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沾满水珠，这些水珠又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我盯着汉姆威尔，他一手抓着侧柱，身子前倾盯着坑里的尸体看。我觉得他那黑色的脸颊上有一层湿黏的光泽。他好像屏住呼吸低喃了些什么，嘟嘟囔囔的，可能是在祷告吧。

“那是谁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低，可是浑厚深沉的嗓音却在冰窖里回响，又像灯笼光一样反射了回来。

“我不认识。”

其实我认识。而这让情况更糟了。我一手抓着墙上的支架，把灯笼放在门槛上，然后荡向空中。脚够到了那排铁梯，我一步一步地爬了下去，动作非常慢。外套湿了，硬邦邦的，很不方便。恶臭包围了我，每往下一步臭味都变得更加强烈。

“要我把灯笼放低点吗？”汉姆威尔冲我喊道。

寒冷也在加剧。寒气仿佛钻到了骨头深处，然后停在那儿不打算走了。

“希尔德先生？希尔德先生？”

我抬头看着汉姆威尔的脸，他两只眼睛的眼白特别明显，浮在窖沿儿。我摇了摇头。我不愿开口，因为一张嘴就会吸入更多的秽气。我又往下踩了一格。不需要灯笼，因为我知道我下去要找什么：一个将困扰所有人的噩梦，它会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我的右脚已经踩在窖底的那堆烂草和冰水上面了。尸体像一个湿漉漉的黑色包裹一样躺在那儿，头靠近梯子，脚伸到窖中间。墙上靠着一个马车轮，我傻乎乎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不出把它放在这儿干什么，这里可进不来马车。我脱下右手的手套，伸手摸了一下轮子。我以为是木头的，结果却是冰冷粗糙的生了锈的铁皮。

“希尔德先生？”汉姆威尔喊道，声音里已经带有强烈的好奇，甚至是兴奋了，“希尔德先生，你找到什么了？”

“看起来像是……一个车轮。”

“那是下水道的滤栏。”汉姆威尔说。

我的目光顺着尸体往下，看到了那个圆形的洞，直径大概一码[1]左右，就在地板中间。尸体的一只腿吊在上面。我俯身用指尖触了一下那件黑色长外套。这人还戴着平顶宽檐儿帽，绕着头顶和下巴绑了条围巾，不过因为掉下来的撞击，都歪到一边了。

一开始我就坚定地相信窖底的这个人死了，现在更加确定无疑了：他的鼻子和嘴都贴在地上，埋在泥浆里。就像诺克先生儿子的悲惨经历一样，扑倒在泥浆里——也就是说，肯定是死了之后才被扔进来的。我把手移到领子上面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上，感觉像摸到一只拔光了毛、湿淋淋的死鸡。

“他还有呼吸吗？”汉姆威尔问，现在他的声音又低又急，“等一下，我把灯笼放低一点。”

我感到一阵恶心。“见鬼，他当然没有呼吸了。”

铁梯上布满了平头钉。灯光晃来晃去：一时间，我的思绪也跟着晃荡起来，又回到了当年他们用鸦片酊来让我镇定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地窖都在晃动，而不只是灯笼。整个屋子就像一个盖了毯子的冰冷鸟笼，在黑色的虚空中晃荡。黑色的尸体潜入黑影，然后又还原了。

啊呀波，七面钟街的鸟儿在喊。啊呀波。

我现在担心所有人，尤其是索菲。

“可怜的人，”汉姆威尔把灯笼降到尸体上方，“我们得把他翻过来。”

我们俯身抓住尸体，我搬肩膀和上臂，汉姆威尔用他的大手抓住了臀部和大腿。我们用力，尸体却不动弹。湿透了的尸体似乎重达千斤。我们加了一把劲，泥浆终于松口了，却附上了尸体使他更重了。最后尸体啪的一声仰面掉了下去，汉姆威尔和我吓得往后一跳。一时间没人说话，周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灯光照在了死者的脸上。

“不，”我说，“不，不，不。”

“不什么？”汉姆威尔喊道。

不，躺在那儿的不是亨利·弗兰特，而是那个深爱他的女人。

[1]约为零点九一四米。

62

“现在重要的是找到孩子们。”我跟着汉姆威尔往上爬的时候对他说。

他站在通往出口的门边。“你比我更熟悉他们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守着尸体。”

“我觉得还是我们一起行动要快一些。而且找到他们之后，他们肯定需要帮助。”

“这倒是。”汉姆威尔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可是，我们也不能让约翰逊夫人就这么躺在这儿没人管，这不合适。”

“她不会有意见的，先生，至少现在不会了。孩子们更为重要。我们得赶快到废墟去看看。”

他在这件事上的坚持让我有点不解，难道不是孩子们的安全更重要吗？然后我记起来昨天上午工头跟我说过冰窖的下水道被堵了，突然意识到今天可是一年之中少有的这个冰窖不仅不锁门，而且被清空了——换句话说，只有这个时候地面和污水坑才会露出来。难道我的这位同伴也在考虑这件事？

我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从通道来到了大门口。今晚的可怕遭遇还没完呢。被毒死的獒犬和抓人陷阱的当啷声还在我的眼前和耳边。汉姆威尔也跟着我出来了。

“这位可怜的夫人已经解脱了。”他用牧师般的语气评论道，“你说得很对，我们得照顾活着的人。”

我们慢慢地沿着那条山路回到了湖边的小道，从这里开始步速终于能快些了。每走几步我们就大呼孩子们的名字。汉姆威尔浑厚的低音伴随着我的中音飘荡在风雪夜空。终于，我们来到了那处通往废墟的斜坡，再远处就是田庄木屋了。夜幕笼罩着这片土地，在我们左边，是黑乎乎的东峰。

“等一下，”汉姆威尔突然说，“听见没？再喊。”

片刻之后，我也听到了——一声尖细微弱的回应，就来自下面的某处。一时间我们都不顾潜在的危险，从积雪的沙坡往下冲。一头扎进黑暗时，我突然记起圣斯蒂芬节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索菲和我一起向孩子们跑去的情景。

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叫：“这里，老师！这里！”

我们发现两个孩子蜷成一团待在废墟最高处的走廊凹处避风，积雪已经漫上他们的脚部了。查理倒在凹处里面，埃德加抱着他。

“啊。老师，”美国男孩牙齿咯咯响地喊道，“我太高兴了——查理快不行了——他要睡着了——我本想回去找人，可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你做得很对。汉姆威尔先生，我们得把他们抱起来，像扛包裹一样扛回去。”

我们移动查理时他动了动，开始呜咽。我们用带来的那条斗篷包住了他，我又脱下大衣给埃德加盖上。我们给两个孩子都来了一点白兰地，接着自己猛灌了一大口。然后我咬着牙扛起埃德加，汉姆威尔扛着查理，我们开始慢慢地、无比艰难地往坡上爬。

我知道我们的麻烦还在前头。虽然这里离田庄木屋明显更近，但谁知道此时那个小木屋有什么人啊，因此最好的设想当然是回宅子里去？可是在这种天气下，我们扛着这两个孩子估计连半英里都走不了。扛着他们我们也没法好好打灯笼。我很担心孩子们，尤其是查理，他几乎要失去知觉了，冻伤肯定在所难免。

不过，爬上山脊时，我听到从湖边传来喊声，远处还有晃动的灯光，大概有十几束火把和灯笼。我转身看汉姆威尔，想与他分享这份安心，看到他正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倾听。

“听啊，希尔德先生，听啊。”

不一会儿，我也听到了。就在我们下方，大概就是田庄木屋那里，传来一阵马蹄声，因为积雪的缘故，声音很沉、速度很慢。

“快来啊！”我喊道，“孩子们冻得不行了。”

没人回话，于是我们跌跌撞撞地朝营救者跑去。我们脚步沉重地跑向黑暗中摇晃的光点时，查理就僵硬地趴在汉姆威尔的肩上。

“那个修道士跑掉了，老师，”埃德加低声说，“我们没看到他，可是听到他的声音了。”

“什么？”汉姆威尔问，“他说什么呢？”

“闭嘴。”我应道，只关心那些马蹄声，“我们得省口气。”

好像跑了几个小时之久，我们终于与营救者会合，他们伸手接过了孩子们。现在人手足够了——索菲和克里奇太太叫醒了卡斯沃尔小姐，然后一起去唤醒了管家和马车夫。走到湖边，我们分成两队，一队人带着孩子们回宅子，汉姆威尔和我带着剩下的五个人去往山坳里的冰窖。看到约翰逊夫人竟穿着裤子似乎比看到她的尸体更让某些工人吃惊。我们把她从窖里捞了起来——这可不容易，需要所有人合力。最终我们把她放在内门的一块门板上，用她的外套盖住了脸，凑合着就这么抬着她出来了。

回到宅子里时已是灯火通明。仆人们把孩子们送上了床，卡斯沃尔小姐、索菲和克里奇太太都焦急地跟着上了楼。索菲后来又跑了回来，亲吻了汉姆威尔的手，然后是我的。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汉姆威尔先生，希尔德先生，你们肯定都冻坏了。我先去看看孩子们了。”

“让他们慢慢暖和起来。”我说，因为父亲在芬斯处理过冻伤，“用毯子裹着他们就好了，突然加热会害了他们的。”

这时卡斯沃尔先生也出现了，穿着睡袍踱到大厅里，正要大吼大叫时被盖着黑斗篷的约翰逊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索菲没再说话就跑上楼去了。

“揭开来看看。”他对普拉特说，后者刚刚把埃德加送上楼回来。

卡斯沃尔先生仔细查看了一番约翰逊夫人。她静静地躺在那儿，皮肤发灰，像打了蜡一样。浮肿的身体塞在衣服里，下巴上的帽带似乎是为了避免别人看到她死时张大的嘴。卡斯沃尔先生抬起头，看到站在楼梯边的我，然后迅速转向汉姆威尔。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穿成这样吗？”他问。

“是的，先生。”

“她这是撞见什么鬼了？”

汉姆威尔耸了耸肩。

卡斯沃尔先生命令普拉特重新用斗篷遮住尸体。“把她抬到蓝屋子里去，放到床上。叫克里奇太太一起去，把她弄体面些。然后锁上门把钥匙交过来。”他转身往书房走，并回头叫人帮他生一下火。

一位女仆走过来，说小客厅里的火生好了，并为我们准备好了汤、酒和三明治。于是我们去了那里，默默地吃着、喝着，对着火发呆。快要吃完时，卡斯沃尔小姐进来了。

“不，不用站起来。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查理和埃德加好多了，现在睡着了。你们俩缓过来了吗？他们准备的东西够吗？”她的来意是很好的，可是不久后就表现出了强烈的好奇，“可怜的约翰逊夫人！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大家肯定都睡不好了。告诉我，你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线索吗，能表明她为何会跑到那里去，又是怎么跌进窖里的？”

我们告诉她什么线索都没有。

“必须尽快通知乔治爵士。他是约翰逊夫人的亲戚，而且他是治安官。卡斯沃尔先生已经派了一个马车夫飞奔去报信了。”

然后她跟我们道了晚安，汉姆威尔也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酒回味不开心的一幕幕。墙上的挂钟敲三下时，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廊，我从桌上拿起烛台，发现普拉特在一旁等着，我走过去时他咳了一声。

“我来传达卡斯沃尔先生的好意，先生，在这种情形下，明天你不用离开了。”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等终于入睡了，也很不平静，一直被一个又一个混杂着回忆和恐惧的梦境折磨。其中一个梦里一片漆黑，我又听到抓人的陷阱合上时那当啷一声。可这次，后面还跟着两个声音，先是一声尖叫，声调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接着是田庄小路上的马蹄声。

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人骑着马出去能干什么好事呢？

63

一大早，马蹄声就把我惊醒了，也许正是梦中的马蹄声的回响。刹那间，昨晚发生的事情都不再奇幻了，像一场黑白葬礼一般清晰地在我脑中过了一遍。

那一天我觉得煎熬难耐，没有要做的工作，可也不能离开。弗兰特夫人捎话来说要跟孩子们待在一起，查理虽然恢复得很快，但至少还得在床上休息一上午。

我不想待在屋子里。蓝屋里的尸体给整个宅子投下了阴影。不过这天早晨天气很好，气温也回升了几度。早餐后，我想着既然没事可做，何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呢？于是我顺着湖边小路，沿着昨晚的路线又走了一遍。菜园门口站了一群人，我走近时认出一个是猎场看守，还有两个园丁。

看到我靠近，他们便行动起来，一人抓起那条死獒犬的一条腿，把它拎了起来。菜园的门开着，里面的门边停着一架雪橇。他们小声诅咒着，把那可怜的动物扔了上去。

“找到它的同伴了吗？”我问。

猎场看守回过头，礼貌地碰了下帽子，这意味着关于我的可耻消息还没传到这里。“是的，先生，都在贝壳洞里。都跟这位兄弟一样，死得硬硬的。”

“死因也一样？”

“中毒。”他简单答道。

“你们确定吗？”

“这家伙身边还有根羊骨头，上面有些粉末。我看是老鼠药。”

我示意他到一边去说两句。“汉姆威尔先生和我昨晚出去了一趟。”

“我知道，先生。”他看着其他人拖着雪橇沿小路走开了，他们脚上沉重的靴子不时在雪地上打着滑。

“我们昨晚就看到这条狗了。不过，当我们经过湖边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个声音，稍微有点距离，汉姆威尔先生认为那是抓人的陷阱合上了的声音。”

这人摸了摸没刮胡子的下巴。“他说得没错。昨晚在东峰那边是有一个大夹子弹起来了。”

“在湖那边的树林子里？”

“对。”他吐了口唾沫，“但那个该死的贼走了狗屎运。夹子夹住了他的衣服，看，撕下来了一片。差一点儿就能夹住他的腿了。”

“是偷猎的吗？这些狗也都是被偷猎者毒死的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远处，那几个人已经走到菜园的中心了。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那几个男人的喘息声，雪橇在结了冰的地面上走得歪歪扭扭的。“还能有谁呢先生？”猎场看守说道。

“那个陷阱具体在哪儿？”我问。

他斜眼看着我。“我跟你说过了，先生，在东峰。我们在那边下了好几个。秋天的时候老爷就让人装好了，这个是在我们叫作五路的地方，因为五条路在那里相会。不过我们还会时常挪一挪，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动不是好方法，对吧？那样你就一个人都逮不到了，连从弗莱克森来的不长脑子的蠢蛋都逮不到一个。”

我与他道别继续走。东峰，是湖周边两座山中较大的那座，在通往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的大路的右边。树林的另一边是起伏的开阔草地，沿山坡下去就是修道院废墟和更远处的田庄木屋了。约翰逊夫人要是想抄近路到山坳里的冰窖去，从东峰中间穿过去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她不怕陷阱和带着枪的狩猎看守的话。我很想亲眼看看树林里的小路和那些陷阱，但胆子还没大到敢在没有看守陪同的情况下独自去看。而且我不能表现得很感兴趣，不能传到卡斯沃尔先生耳中。

不过其中还是有说不过去的地方：我们是往湖边走时听到夹子弹起的当啷声的。要是那时夹子夹住的是约翰逊夫人，她应该没有时间穿过树林，绕过湖的北岸，穿过峡谷，再摔进冰窖里的地窖丧命。就算她做得到，那我们也应该能听到她的声音，尤其是穿过地形起伏、坑坑洼洼的峡谷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发出声音？还有，我们应该能看到雪上有刚踩过的痕迹，她的尸体也应该留有余温。

这样的话，结论就很明显了：是另一个人踩上了夹子。我又记起昨晚听到马蹄声，是在找到孩子们之后。那声音还一直在我的梦里回响呢。那么晚了，有谁还会骑着马出门？昨晚没有月亮，地上又积满了雪，非常危险。

我小心地靠近冰窖，担心卡斯沃尔先生已经派了人在那儿守着。不过却没看到有人的样子，大门也还敞开着。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截卧室用的蜡烛，走了进去。一进去我就听到从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我踮着脚往里走，灯笼光照亮了屋子的圆顶，汉姆威尔手提着灯笼站在窖里。他也肯定听到了我的动静，因为他正往上盯着我看呢，眼白特别显眼。

“啊，希尔德先生，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好啊，汉姆威尔。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

他挥了挥手臂。“你知道的，我研究过很多个冰窖的结构，我对它们的商业效用非常有兴趣。晶莹的冰块，现代社会很需要呢。”他指着地上的一摊烂泥，道，“不是这种随便哪条臭水沟里都能弄到的烂东西，多脏啊。没有一个文明社会会把这样的玩意儿端到餐桌上去的。”

他说话时我已经飞身上了梯子，也下到窖底了。“你说的这些都很对，先生，不过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来这里。”

汉姆威尔后退着给我让开空间，靠在墙上，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原因很简单：就在那儿。”他指着中间的圆形下水道入口，像轮子一样的漏栏还靠在墙上，敞开的污水口就像一个巨大的黑盘子。

“我没明白，先生。”

“蒙克希尔山庄这个冰窖的下水道非常好——或者该说本来非常好。设计人非常清楚这里的情况。”他蹲下来，用灯笼照亮污水口，“看见没——这里可以容纳一个人轻松地爬进去，外面接的管道也非常粗。我想除了这个轮子，里面应该还有几层栅栏，用来防止老鼠或者其他意外的入侵者。你在这里就能看到第一层栅栏，像一扇分隔污水坑与下水道的铁门。若有烂稻草和其他渣滓沉到污水口里，就会堵住那个栅栏，而融化的冰水会回到窖里面，当然臭味也一起回去了。”

“我记得克里奇太太提到过一个阀门。”

他站了起来，被灯光放大了的身影占据了大半个地窖。“你说得太对了——阀门，让下水道跟外面相通，当然也有通风的作用。不幸的是，那里已经被堵上了。不过这个设计原理是很好的，它让下水道和污水坑都能定期得到清理，哪怕冰窖是满的。真是不同寻常的精巧设计。”

“这么说，这个冰窖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无敌了？”

“没错。我本来还想看看原始设计图，可是诺克先生跟我说连卡斯沃尔先生都没见过呢。”

“我还真不知道这东西有这么多学问。”

“但愿我的长篇大论没有烦着你，先生。请原谅，这是我的兴趣爱好之一，不过将来可能就不止了：我觉得制造和贩卖冰块能赚大钱，尤其是在美国。”

我在污水口边俯下身。汉姆威尔热情地把灯笼提了过来，让光线照得更深些。我才不管他对冰窖的兴趣是不是真的呢——不过他一说起来倒真的是头头是道——我在卡斯沃尔先生身上见过，有的人的一个行为可以有多个动机。汉姆威尔昨晚就想在冰窖里逗留，今天又抓住最早没人的时候跑来。昨晚我以为他是要搜约翰逊夫人的身，现在我怀疑他真正的目标是要搜索整个冰窖。

“看，”我说，“那边是不是有个凹处——那边，左边一点。”

这话产生的效果让我甚是意外。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纯属没话找话、避免尴尬而已。可是汉姆威尔立刻跳进了污水坑，这个坑可有一米半深呢。他提着灯笼，极力想照亮我指的那个方形阴影。

“真奇怪。”他说，“我怎么没注意到呢。看上去像是有两块砖掉了。”他伸手到那个凹处摸了摸，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哦——太——太奇怪了。”他抽回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先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放到灯笼光下查看。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白翻了一下。“你知道吗？好像是枚戒指。你自己看看。”

趁汉姆威尔从污水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这枚戒指。我用手帕把它擦干净，马上被金子的光泽和钻石的闪亮所吸引。就这么发现了它是不是太简单了？也许这戒指是几分钟前才刚放进去的，然后汉姆威尔假装又发现了它？

我的同伴清了清喉咙。“也许是约翰逊夫人掉的？”

“也许吧。”我知道他自己也清楚这个说法很荒谬，约翰逊夫人怎么会把戒指掉到那个地方？这违反物理学运动规律，而且不仅落在凹处，还被一些烂草挡着。“我们得把它交给卡斯沃尔先生。”我说。

“哦，没错。”汉姆威尔点头，似乎赞同我的建议，“你先上去吧，先生。”

于是我们离开了冰窖，快步朝宅邸走去。快走到侧门时，卡斯沃尔小姐从宅邸前面跑了过来。

“希尔德先生——汉姆威尔先生。我希望——怎么啦，汉姆威尔先生！你全身都湿透了！”

“没什么，小姐。小事一桩。”

“我们又到冰窖去了。”我说，没提我们虽然是一起回来的，却不是一起去的这个细节，“在下水道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我觉得最好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于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戒指交给了卡斯沃尔小姐。这也是我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它，它躺在小姐的手套上，大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指环是金子制的，但因为外缘刻有一层精美的纹饰，看上去更像是绸缎。

“这是一枚悼念戒指。”卡斯沃尔小姐突然说，“看，上面有字。还有，看啊，钻石下面藏着一根头发。”

她把钻石举到阳光下让我们能看得更清楚。在钻石下面，我看到了一卷恶心的褐色头发。

“指环上写了些什么？”汉姆威尔问。

卡斯沃尔小姐把戒指凑近眼前，断断续续地念道：“阿米莉亚·简·帕克，卒于一七六三年四月十七日。”

“我记得这个名字。”我说。

卡斯沃尔小姐闪动着长睫毛，看着我笑了。“是那个埋在弗莱克森·巴夫拉的女士吗？好像是在弗兰特家之前拥有蒙克希尔山庄的帕克家的人——她可能算是查理的祖辈。”

64

卡斯沃尔小姐和我们一起进了屋，把我们带进了大客厅，而不是卡斯沃尔先生所在的书房。李夫人正在炉火边打瞌睡，索菲在给不情不愿地过着病号生活的孩子们念书。

“太刺激了，亲爱的！”卡斯沃尔小姐喊道，“汉姆威尔先生和希尔德先生在冰窖里找到了一枚戒指。是阿米莉亚·帕克的悼念戒指，我们觉得她是查理的祖辈。”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时钟嘀嗒的声音。索菲突然脸色苍白，胸部剧烈地起伏起来。

“宝藏！”埃德加冲着查理尖叫，“看到没——我怎么说的？”

卡斯沃尔小姐把戒指拿到索菲面前。“真漂亮，”她自顾自地说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造成的尴尬，“不过也很陈旧。钻石的切割方式太单调、太古老了，旁边的装饰也是老掉牙的款式了。你以前见过它吗？”

索菲抬起头，脸色苍白但很镇定。“没有，不过我知道阿米莉亚·帕克这个人。她的女儿嫁给了查理的爷爷，因此蒙克希尔山庄才转给了弗兰特家。”

查理靠了过来，于是索菲把戒指递给了他。“妈妈，那它会是我们的吗？”

“我想不是的，亲爱的。一般死者的家人或亲友才会做悼念戒指，有时候会做十几个，甚至更多。看起来不应该是我们的。”

他又把戒指还回到妈妈的手掌里。“可她是我们家的人。”

“真遗憾乔治爵士和上校刚走，”卡斯沃尔小姐说，“我们本来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的。不过等他们检查完了田庄木屋，肯定会再来的。”

“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得把它交给卡斯沃尔先生？”我问道。

卡斯沃尔小姐看了我一眼。“这倒是，你说得对，希尔德先生。我怀疑这是可怜的约翰逊夫人死前掉的。不过这也只是我随口一说。就这个戒指本身来说，可能价值不菲，光这颗钻石就不得了，是得给爸爸看一下。不过我先得把上面的字记下来——乔治爵士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她在桌边坐下，拿起铅笔和纸开始抄写那些字。这时铅笔芯突然断了。“哦！真糟糕！”

“我来给你削笔吧。”我说。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用小刀把笔削尖。写完后她又让我检查了一下抄写得是不是准确。谢过我之后，她激动地走了出去。

“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已经来见过卡斯沃尔先生了。”索菲平静地说，“他们也见过那位不幸的表亲了，然后他们骑马去了弗莱克森。”

“他们今天还回来吗？”

“等检查完田庄木屋，他们会从山庄的小路回来。”

片刻之后，卡斯沃尔小姐重新出现了。说她父亲要见汉姆威尔先生。孩子们一听汉姆威尔先生就清醒了，慌忙跑掉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了。

“那颗钻石真漂亮。”卡斯沃尔小姐说，“可以再重新切割、镶嵌。话说，希尔德先生，我发现我爸爸突然不喜欢你了。”

我点点头。“很遗憾，我无意之间冒犯了他。”

“哦。”她等着我继续说下去，虽然她其实知道我是怎么冒犯他的，也知道这事的蹊跷之处。所以当我保持沉默时，她看了一眼索菲，然后回过头又问：“你希望我去求个情吗？”

“谢谢你的好意，卡斯沃尔小姐，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也许卡斯沃尔先生是对的，我最好离开。”

索菲抬起头来。“你什么时候走？”

“本来今天早上就要走的，被约翰逊夫人的死推迟了。”

“我希望——”她开了口，不过我永远不会知道她希望什么了，因为这时门开了，卡斯沃尔先生进来了。

“希尔德，”他说，“我想跟你说句话。”我跟着他去了门厅，然后又进到书房。“关上门。汉姆威尔跟我说是他找到这枚戒指的，但是你先看到那个藏戒指的地方的。”

“是的，先生。”

“他说你们是在冰窖不期而遇的，而他是因为对冰窖的构造感兴趣才去那儿的，对吗？”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无法证明他所说的是否属实。”

卡斯沃尔先生哼了一声。“乔治爵士可能会想见你，今天你就别再出去了。顺便通知你，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现在可以走了。”

我开门准备离开，可他又把我叫了回去。

他微低着头，乱糟糟的眉毛下的眼睛死盯着我。“我觉得你该对孩子昨晚的鲁莽行为负直接责任。他们可能会受重伤，甚至更糟。我会如实通报布兰斯比先生的。”

他说的话大厅里的人都听得到，不管是汉姆威尔还是其他仆人。面对这项不公平的指责，我没做辩解，因为我知道没用。相反，我鞠了个躬，关上门，挡住了那张残忍的胖脸。

我躲开汉姆威尔的视线，直接上楼去了教室。路上我碰到了孩子们，正跪在蓝屋门口。查理在从钥匙孔往里看，埃德加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评论。

“不，你这个呆子，往左看，床的一角，看到黑布没有，我觉得那是她的——”

这时他回头看见了我，不敢说了。两个孩子都站了起来。

“我们——我们今天还上课吗？”查理问道。

“我想不用了。”我意识到还没人告诉他们俩从此再也不用上我的课了，“实际上，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们了。”

“你要回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了吗，老师？”埃德加问。

“也许吧。”能回去多久，我不敢想，“你们还留在这儿，埃德加，至少目前不用走——卡斯沃尔先生会写信给爱伦先生的。所以，除非卡斯沃尔先生另给你们找一位老师，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你们都可以撒野了。”

男孩子真是奇怪的动物。他们先是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两人的神情出奇地一致，不论是表情还是脸色。然后都没说话，转身沿着走廊跑掉了。

那天的黄昏比平常要来得早一些，颜色和形状都渐渐消失，迷雾爬进了每一栋房子，像在找什么人或者东西。我不止一次地琢磨，为什么约翰逊夫人躺着的房间里也点了一盏灯。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坐在教室里的火炉边。现在，有关我的可耻消息已经上下皆知了。我本以为至少一半的仆人会对此幸灾乐祸，可没想到他们似乎有点遗憾。管家安排把我的另一件衬衣给洗了，还熨了。管教室的小女佣主动提出帮我刷洗外套，因为经历过昨晚和上午的探险，那件大衣已经脏得不行了。

下午，我听到来了一批客人。是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回来了。帮我洗衣服的小姑娘告诉我说这对兄弟要在蒙克希尔山庄吃晚餐，还要过夜。另外，她受普拉特之命来通知我——这个势利的家伙已经懒得亲自来跟我说话了——明天上午一辆仆人用的马车会把我送到格洛斯特，八点钟出发。就此我推测，乔治爵士，作为一个治安官，认为我没必要再在此地逗留了。

我跟汉姆威尔一起吃的晚餐，他不是很乐于谈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吃饭期间基本上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饭后他跟我握了握手，说他跟他的主人也很快就要离开蒙克希尔山庄了。

“你们要去南威尔士了吗？”我问。

“诺克先生的计划有变，我们可能要直接回伦敦了。”他突然冲我一笑，“我真想回美国啊。”

我们互道了祝福，然后我回到教室，还想读会儿书。不一会儿，女仆给我拿来了熨好的衬衫。

“不好意思，先生，”她磕磕巴巴、满脸通红地说，“普拉特先生说在客厅里看见你的小刀了。”

这个小姑娘是不允许进客厅的，但普拉特竟然连把小刀交给小姑娘带过来这一举手之劳都不愿意做。我好像是在帮卡斯沃尔小姐削铅笔时把刀落在那儿的。

我等着他们都去吃晚餐时才下楼，简直像个贼一样溜进那个熟悉的房间。虽然里面没人，可炉火烧得很旺，墙上烛台里的蜡烛也都亮着。

我找到了小刀，正要走时突然注意到桌子上有一只彩漆瓷盘，上面放着那只我们先前找到的悼念戒指。我诧异于卡斯沃尔先生的粗心，拿起它看了一下，又凑到最近的蜡烛下研究。阿米莉亚·帕克的头发还在钻石底下，黑乎乎的。我对于保留死者的遗物没有什么兴趣，却忍不住想象亨利·弗兰特的祖母六十年前住在蒙克希尔山庄时是什么样子。

最终我把戒指放回了盘子里。穿过门厅往楼梯口走时，我听到餐厅里传来卡斯沃尔先生驴鸣般的笑声。回到教室，我发现两个孩子正跺着脚着急地等我。他们一见我就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

“很遗憾您要离开我们了，老师。”查理先说。

“我们非常诚恳地希望——”埃德加插话了。

“您能接受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以表达我们的尊敬——”“以及衷心的感谢。”

查理捧着一块红底白点的大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

“希望您一定收下，老师。”他说，“我们很担心这礼物送得不恰当，可是妈妈说很合适。”

我点点头。“我想也是。”

这件意外的礼物让我思绪万千。孩子们还解释说手帕有好多用处。埃德加说可以围在脖子上，会显得像个很棒的运动员，甚至是教练。还有，查理补充说，也可以用它来包面包和奶酪，或者当作餐桌上的餐巾，或者用来擤鼻子什么的。然后他们突然又很不好意思起来，推托说上床的时间到了，急急忙忙地告辞了。

我坐在那儿，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于是我决定记下到蒙克希尔山庄以来，尤其是近几天发生的一些事，来打发时间。我写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只被把我的外套送回来的女仆打断过一次。我非常专注，靠着炉火，坐在小桌子边，就着一根蜡烛的光沙沙地写。后来又有敲门声。

是卡斯沃尔小姐。为了缅怀约翰逊夫人，或者应该说是乔治爵士的表亲，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礼服，肩上恰当地披了一件灰色的开司米披肩。我赶忙站了起来。她的大胆让我很意外。

“爸爸说你明天一早就走。”她说，“我没打扰你吧。我想跟你告个别。”

我拉了把椅子到火边摆好，她坐下了，裙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时间，香水味充满了我的鼻子。我有点怀疑她是否知道我离开的原因。

“先生们还在楼下喝酒呢，”她说，“我们一整晚都在谈论约翰逊夫人的不幸。你昨晚发现她的时候没事儿吧？当时一定吓坏了吧？”

我低头对她的关心表示感谢。

“你也坐下吧，希尔德先生。”卡斯沃尔小姐指了指我刚才坐的椅子，“啊，可怕的意外。乔治爵士说她可能是喝醉了。”她突然停了下来，手捂着嘴，盯着我的脸，“哦，我真不该提这些的，真的。有时我感觉我只是开了口，话就自己冒出来了。”

“类似的事情我也有耳闻，你不必自责。”

“你听说过？”她似乎很失望，“大家都知道？”

“这就不好说了，卡斯沃尔小姐。”

“他们说她酗酒是因为她不开心。反正约翰逊中尉是个可怜的家伙。”

我点点头，卡斯沃尔小姐笑了。我们的椅子相隔不过两英尺，房间里只有桌上的一根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此情此景给人一种狎昵的错觉，这可能也是她愿意跟我聊些仆人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的原因。其实足够了解她，就能看出她身上的粗俗特征，不过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她不会矫揉造作地装出那些她没有的感受来。

“他们在她的外套里找到了一瓶白兰地。你知道她穿的是她丈夫的衣服吗？在那么冷的夜晚，倒是挺实用的，可是若被人看见了多不体面啊！我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卡斯沃尔小姐的眼睛里映出烛火，“可能当时真的情况特殊吧。”她又低声补充道，“不过验尸官是不会查得很仔细的。乔治爵士会处理好的。”

“死因裁定是什么呢？”

“这位女士死于不幸的意外呗，还能是什么？她生病了——可能发烧了——脑子因为丈夫长期不在身边有点糊涂了。当然，还有寂寞，一个人待在小木屋里，身边也没有仆人。于是她就仗着爸爸的允许，擅自进了山庄。可是夜色降临，她迷路了，然后又开始下雪，于是她就到冰窖里去躲避风雪，正好冰窖因为工人检修开着门。她迷迷糊糊地闯了进去，一头扎进已经清空的窖里。太惨了！然后，最不幸的是，她的头磕在了铁栅栏上。乔治爵士说就是那一下要了她的命。她的医生，弗莱克森的亚顿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那些獒犬是怎么回事呢，卡斯沃尔小姐？”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嘘！爸爸对外说那是周围村子里的偷猎者干的。到处都是他的人，因此你可一定不能说出去，乔治爵士和路易斯皮奇上校在田庄木屋的食品贮藏室里发现了大量的砒霜。”

“他们认为是约翰逊夫人毒死了那些狗？”

“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可还会是谁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在山庄里走走，而那些狗并没有拴。现在大家都同意不再追究这个细节了，不然太残忍了。乔治爵士认为她对我爸爸积攒了深深的仇恨。她——她认为爸爸对于弗兰特先生的死负有责任。”她犹豫了一下，“那件事，你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我听说约翰逊夫人和弗兰特先生是青梅竹马。”

进屋后她的声音就越来越低，现在已成尖细的耳语。“他是她生命的意义。李夫人说她一直没忘掉他，当然那个戒指也证明了这一点。那是弗兰特先生年轻时作为爱情信物给她的。索菲都从来没见过。”

“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到山庄来。”

“谁知道那个可怜女人错乱的脑袋瓜是怎么想的？我们只知道她本想趁大家都睡着时把我们都杀了。乔治爵士是这么认为的，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所以，说她的死是个意外其实对大家，包括约翰逊夫人和那个可怜的中尉来说都是最好的，但动机的问题就不要再提了。”

她看着我，灿烂地笑了——这笑容足以感动调查官员。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约翰逊夫人死在了蒙克希尔山庄，这已经够糟糕的了，是无法掩饰的，可是卡斯沃尔小姐不希望有丑闻影响即将到来的婚礼。今晚她来，也是为了确保我明白她的立场：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表面看来她口不择言，但其实她没说任何我不知道或者没猜到的信息。

卡斯沃尔小姐站了起来。“现在我得告辞了。再过一会儿，绅士们就要退出来喝咖啡了。”她从挽着的小手提袋里掏出点东西，“求你收下，希尔德先生，爸爸他脑子里都是其他事情，忘记给你钱了。”

“卡斯沃尔小姐，我——”

她摆手打断我的辩白。“就当是借的吧。我希望你回城的路上能舒服点。这时节出门在外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塞给我一张五英镑钞票，不容我拒绝。我也没有太推辞，因为我确实一分钱都没有了。就当是报酬或者贿赂吧，反正她会记入账簿的。

“那好，再见了，希尔德先生。后会有期。”

我跟她握手时，她上前一步，踮起脚抬头亲了我的脸颊一下。

“这个，”看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笑了，“就当是借钱的利息吧。”

卡斯沃尔小姐转过身，等我为她开门。我也来到走廊，看着她走到楼梯口。她转身时屁股扭动起来，让我想起来时在集市上见过的一条蛇，跟随着印度主人的笛声不断扭动着。

不过这一幕中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索菲就站在楼梯的另一边，在孩子们的房门口，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的脸。

65

第二天早上，星期三，我知道温度回升了几度，因为我罐子里的东西没结冰，窗台上的冰也薄了一点。八点，我被人领到了马厩，一名马车夫已经坐在双轮马车上等得不耐烦了。

很快我们就叮叮当当地从后门上路了。车行的速度受冰雪的影响而大打折扣。后来又下起了绵绵细雨，雨被风吹上脸颊，犹如蛇信子乱舔。我扭着头，最后望了一眼蒙克希尔山庄的窗户。上了大路之后速度稍微快了一点，可还是轻松不起来。我缩在雨篷下，忍受着潮湿而痛苦的旅程。马车夫几乎一言未发，对我的搭话只用一两个词打发。他的脖子很显眼，简直跟头一般粗，看起来很怪异：只看肩部以下还像个人，肩部以上就像只爬虫。

终于，格洛斯特的尖塔和高楼出现在视野里了，铺满白雪的屋顶在一月阴霾的天空下有些抢眼：现在就算是天堂对我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到了西门大街，车子又路过了芬德尔宅邸，在这栋整齐现代的建筑里的一个小房间，我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继续往前走，我看到了舞会当晚，索菲和我发现约翰逊夫人醉倒的银行大门。

越靠近十字路口，街上的车马人流就越多。我们被堵住了，等拐弯到南门大街的时候，马车夫开始低声诅咒着。好不容易慢慢挪进了贝尔酒店的院子。车夫拉着缰绳不动，呆呆地盯着马头，等着我叫打杂的过来或者自己搬行李。我招手叫来一个男孩，他殷勤地跑过来拎起了我的行李。我行李旁边还有一个硕大的皮包。

“那个别动，”车夫瞥了一眼小男孩，“那是我的。”

我没打算住在贝尔酒店，这是卡斯沃尔一家经常来的地方，我朝下北门大街上的黑狗旅店走去。我的小搬运工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几分钟后我就订好了一个房间，绅士地坐在炉火边。吃完饭我感觉好多了，吃饱肚子再思考未来比饿着肚子要强多了。

很快我就发现装衬衫的包落在马车上了。我赶紧赶回贝尔酒店，希望那个马车夫还没往回走，我简直怀疑那家伙是故意想让我落下的。不过我冤枉他了，马车在贝尔酒店的马车房角落停着，我的包还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处——之前为了避雨我把它塞在了座位底下。马车夫却不见了。

“租了匹马走了。”酒店的马车夫告诉我，“他可得冒着雨骑了。”他吐了口唾沫，冲我咧嘴一笑，“不过那家伙也没法更糟了，对吧？脸都淋花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位于布斯霍尔酒店的办事处，很幸运地买到了一张去伦敦的常规车的厢内票，明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出发，晚八点到舰队街。我早早上了床，订了早上五点的叫早。一夜无梦，直到被敲门声惊醒。

常规车是辆轻便邮车，所以速度不快，车厢内只能容纳四位乘客。幸好这班乘客都跟我一样不大爱说话——一位去诺思利奇的敦实农夫，一位回牛津大学的牧师和一位抿着嘴、不停打毛衣的老太太。其他两位下车后，就只剩这位打毛衣的老太太和我一去坐去伦敦了。一路上我要么看书，要么打瞌睡，要么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马车奔驰在冬季荒凉的大地上时，蒙克希尔山庄里发生的一幕幕又像戏剧般在我的脑海中回放。我感到极度迷茫，第一次开始考虑长远的未来，可是看到的只有绝望，而我毫无办法。我对自己说，至少我还有份工作，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和能填饱肚子的工资。

到达伦敦时，最后一丝日光早已消失。大都市熟悉的臭气和各种味道缓缓渗进了车厢。伦敦西区的煤气灯在雾气中睁着迷蒙的眼睛，织毛衣的老太太在皮卡迪利广场下了车。我又往东坐了一英里，在波特因屯街下了车。这辆车的终点在舰队街。

在酒店的院子里从车顶卸行李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竟是爱德华·丹齐。

“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说，“最近还好吧？”

“很好，谢谢。你就这些行李吗？”

“是的。”我很困惑，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坐这趟马车的？”

“我猜的。”他说，“碰碰运气而已。”

“我——我不明白。”

丹齐此时展现出的是他严厉正经的那一面。“我们得谈一谈，托马斯。不过不是现在。”

我把行李寄存在办事处，跟着丹齐走进了阴暗喧闹的夜色中。他抓着我的手臂领着我穿过雾气，来到法院巷转进去一条街上的一家坐满了律师行职员的小餐馆。直到坐进隔间等上菜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好好地打量他。我立刻发现他脸色苍白、神情严肃，额头上那两条竖纹比我记忆中的要深多了。

隔间很私密，周围嗡嗡的说话声反而帮助我们跟外部世界隔开了。我强压下好奇心，先赶紧点了牛排和黑啤。其实我已经吃过晚餐了，但我的胃适应了卡斯沃尔家的作息。

“好了。”我说，“告诉我你是怎么接到我的？我可没什么不高兴的啊——正相反，再也没有比旅程结束时看到朋友的脸更让人高兴的了。”

桌子对面的丹齐忧郁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恐怕这不是一次令人高兴的会面。”

“我不太明白。”

“布兰斯比先生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是卡斯沃尔家的用人骑马送过来的。”

“从蒙克希尔山庄？”

他点点头。“还能从哪儿？这人日夜兼程，到斯托克纽因顿时都累得站不住了。就是他跟我们说你会从格洛斯特回来，可能会坐哪一趟车的。不过——”

我们点的酒水来了，他停住了话头。

等服务生走了，我说：“卡斯沃尔先生派的人是个马车夫吗？罗圈腿，粗脖子上长了个小脑袋的家伙？”

“是的，你认识他？”

“那肯定就是把我送到格洛斯特的家伙。”

“很有可能。”丹齐推了推假发，挠了挠额头，“托马斯——这话真难说出口。布兰斯比先生读完信后大发雷霆。他破口大骂，我在学校的另一边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后他把我叫了过去，把那封信给我看了。”

我默默地坐在那儿看着他。我没说话，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他，也就是卡斯沃尔先生，指责你疏于职守，说你过去后很少教孩子们功课，就知道和他们玩，还鼓励他们做些愚蠢的恶作剧，等等。”他抬起手阻止我的辩驳，继续道，“他还控诉说你经常喝得烂醉。”

“亲爱的内德——”

“还有更糟糕的，他还说你企图对女士们不轨，同时追逐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两个人。”

“真是胡扯！”我终于叫了起来。可这声抗议连我自己听来都觉得很假，我感到血往上涌。

丹齐冷冷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接着说：“托马斯，我还没说最糟糕的呢。卡斯沃尔先生说，你走后不久，他发现一枚珍贵的戒指不见了，一件传家宝。”

“是有一枚戒指，”我说，“一枚纪念亨利·弗兰特的祖母阿米莉亚·帕克的悼念戒指。我碰巧发现了这枚戒指，是跟诺克先生的手下一起发现的。当时的情形是——”

“怎么发现的不重要，”丹齐插话说，“我们关心的是它是怎么丢失的。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就在发现它的那天晚上。在蒙克希尔山庄的小客厅里。”

“卡斯沃尔先生说你趁他和客人吃饭的时候溜进那个房间，偷走了戒指。”他停下来舔了一下嘴唇，“而且，你是不被允许进入那个房间的，他说。可是有仆人看到你从那里出来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那枚戒指了。”

我摇摇头。“那个给你们送信的马车夫先把我送到了格洛斯特，换句话说，卡斯沃尔先生不可能在我走之后才发现戒指不见了。要是他说的是真的话，他早就该抓到那个贼了。如果他认定我是贼，那后面的一切就都不成立。”

丹齐的脸上冒出了一线希望，但随后又死掉了。“你只能推测送你的人跟送信的人是同一个人。就算真是同一个人，卡斯沃尔先生也有充足的理由不立刻揭发你的罪行。比如因为他不想让女士们卷入丑闻，没这个可能吗？还有，他就不考虑一下布兰斯比先生的面子吗？更别提两个孩子和爱伦夫妇的感受了。我越想越觉得他这么处理这件事非常得当。”

“那你显然是对卡斯沃尔先生一无所知。”

“你说这话就很没必要了，托马斯，而且很不厚道。”

“可这是大实话。”

丹齐紧咬嘴唇，脸上的表情是他要惩罚学生时的表情。他平静地说：“还有一个细节。在那封信里，卡斯沃尔先生说他发现戒指丢了之后，立刻展开了调查，一位仆人说看到你当晚用针线缝补自己的外套。这情形让他感到很奇怪，他想，通常像你这样的人是可以叫女佣帮你补的。而且那位仆人声称，你穿针引线时非常慌张，都扎到自己的手了。”

我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这是那个老流氓卡斯沃尔跟他蛇鼠一窝的仆人一起编出来的弥天大谎。现在我明白最后那晚那些仆人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了。”

“那件外套在哪里，托马斯？”丹齐不动声色地问。

“能在哪里？不就挂在那儿嘛。”

“拿过来。”

我盯着他，不说话，各种念头涌上心头。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从挂钩上把大衣取了过来，一句话不说地放在了桌上。丹齐掏了掏衣服口袋，然后很有技巧地一路摸下去。他的手在摸到衣服底部时突然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条从腰部到底的缝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这里有个东西。”

“也许吧。但也不能证明就是我放进去的。”我失言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我辩护，就像站在被告席上的流氓所说的。我赶忙接着说：“来——我这里有把小刀，看看那是什么。”

丹齐打开刀子，用刀尖划开那条缝线。线是黑的，但其中有一部分颜色更深，看上去像是新缝的。他把手指伸进口子里，摸索着褶皱的部分。

“我想它塞进了腰缝里。”他说，“割开几针，正好形成了一个小口袋。”

他掏出了一个折成方形的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我看到纸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是我的笔迹，重要的是，里面包着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我伸手把它拿了起来。丹齐也没阻止我。现在我的脑子里一片糨糊。

“对，内德，这正是卡斯沃尔先生说的那枚戒指。钻石下面有一根帕克夫人的头发，看见了吗？”我把它扔在桌上。

他也不伸手去拿，而是问：“纸上是你的笔迹吧？”

“的确是。”我拿起纸片在灯光下检查了一下，上面写着“恺撒命令他的连队以冬季队形行进”，“是的，这是我布置给查理和埃德加的翻译作业。我布置的最后一次作业。看——这张纸皱巴巴的，肯定是他们做完作业后我扔掉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它捡了去拿来包戒指，就是为了陷害你？”

“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

服务员过来了。丹齐用手套盖住戒指。我们俩都没说话，直到服务员把食物摆好后离开。

“卡斯沃尔先生要求等你到了学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你的大衣。”丹齐说，“他写道，要是找到了戒指，他就必须提起指控了。他还补充说他不愿意看到布兰斯比先生或者学校受到任何牵连。”

食物在盘子里慢慢冷去，周围的噪声越来越大，就像海边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卡斯沃尔先生精心编织了一个阴谋，还逼着精明的布兰斯比先生做代理人。谁叫他拒绝牧师的建议，而是听从了一个老员工——我的婶婶——的话，接纳我，给了我一个职位呢？这件事若发展为丑闻的话，受影响的是斯托克纽因顿学校，而不是蒙克希尔山庄。

“卡斯沃尔先生在家里就是个暴君，好色之徒。”我说，“尤其是喝醉之后。有天晚上，他对弗兰特夫人图谋不轨，我上前阻止了。”

丹齐单刀直入地问：“有证人吗？”

“我想没有，除了弗兰特夫人本人。卡斯沃尔小姐和仆人们应该是听到了的，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做证的。”

“那弗兰特夫人会愿意出面澄清吗？”

“我不会让她这么做的。我不能让她这么做，内德，你应该明白的。而且，她和查理还指望着卡斯沃尔先生为他们母子俩提供遮风避雨的地方呢。”

“我明白。”

我拿回刀子。我们默默地吃了一会儿东西。这事要是真上法庭的话，对我会很不利。我可能被流放，甚至上绞架。我的命运现在掌握在爱德华·丹齐手里。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一下一下地慢慢咀嚼着。丹齐，这个难以讨好的家伙，我不能逼他，也说服不了他。现在他就坐在桌边，成了我的法官和陪审团。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候最后的判决。

“我实话实说吧，托马斯。现在看起来你很有问题。”

“我不是个贼。”

两面神一如既往。“卡斯沃尔先生是一位尊贵的公民，是个有地位的人。”丹齐说，“布兰斯比先生是一位牧师，也是我们的老板。”

“布兰斯比先生一定会顺着卡斯沃尔先生的。”

丹齐没有接我的话。我知道我得加上一句：而你也得顺着布兰斯比先生。这件事的关键是：一方面，丹齐不想危及自己的饭碗；可另一方面，他的良心又很脆弱。尽管那枚戒指现在就在他的手套下面，但他又有些担心我说的才是事实。真的，我觉得他很想相信我。

“布兰斯比先生不知道你来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

“要是卡斯沃尔先生想对我提起指控，能否成功就全看这枚戒指了。”我说，“没了戒指，就无案可报。”

“差不多。”丹齐把面前的盘子推开，“托马斯，相信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探寻地瞥了我一眼。“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那你就按你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处理吧。”

他拿出钱包，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套，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出了隔间，其间再也没看我一眼。可是我一直看着他。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最后戴上手套，冲服务员点点头，走掉了。

我感到眼眶发热，面对这种不公正，我本该大哭一场的。可是我没有，我只是用手盖住那枚戒指，把它收了起来。

66

那天晚上我睡在——或者说躺在——位于费特巷旁边一条小巷的寄宿公寓里。这座公寓结构像迷宫，柜子都有一股恶心的气味。我掏钱租了一间房自己住，进屋后就用床顶住了门。这样就只有老鼠和虫子能进来了，虽然周围的房间一刻也不安宁。

我的脑子同样无法安宁。即便我把戒指扔了，回斯托克纽因顿也不一定会有好下场。布兰斯比先生不是个坏人，可他在讨好有钱的父母或监护人时是不遗余力的。我丝毫不指望他能保留我的职位，因为即便没有盗窃，其他任何一项指控也都足以让他不再信任我。

丹齐的举动也让我大为伤心，虽然他提前向我发出警告，让我避免被捕，我对他的这片好意很是感激。可是我痛恨他不愿相信我，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我总觉得他的一片好心背后是有某种自私的目的的。

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位中立客观的朋友的意见。随着夜幕降临，我越来越觉得有必要尽快去找劳斯尔先生，一五一十地把全部——或者说大部分事情讲给他听。我只想隐瞒我和弗兰特夫人那部分，以及我和卡斯沃尔小姐那部分。作为一名律师，他肯定能给我一些专业的意见，而作为一个朋友，他对我一向还算不错。

所以，星期五早上，我梳洗一番，穿了件新的亚麻衬衫，精神焕发地走出了寄宿公寓。我先在路边吃了顿早餐，然后去理发店刮了胡子。酒足饭饱后，我意气风发地来到了林肯律师协会。劳斯尔先生的秘书阿特金斯正在办公室外间抄写文件，他冷冷地跟我打了个招呼——阿特金斯向来对我不感冒，我觉得他是妒忌他老板对我的关心。我说我想找劳斯尔先生。

“他今天不在办公室，先生。”

“他是到外面办案去了吗？”

“他生病了。昨天他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劳斯尔太太让他卧床呢。我觉得他今天应该好多了，可他差人过来说他要休息到下周一。”

“我能去他家找他吗？”

阿特金斯噘了噘嘴，说道：“劳斯尔先生是位好客的绅士，先生。”

我谢过他，出来朝诺辛顿大街走去。按响门铃后仆人打开门，不过劳斯尔太太正好从楼上下来，后面跟着一群孩子。没等我开口，她就把仆人推开，在门口堵住了我。我摘下帽子鞠了个躬。

“希尔德先生，”她面色通红地说，“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在冰冷的静默中孩子们也都瞪着我。女仆躲在主人后面偷窥。布兰斯比先生知道我跟劳斯尔一家的关系，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针对我的行动会这么迅猛：他肯定昨天写信过来了，是一看到卡斯沃尔先生的信之后立刻就写的。另外我也没料到卡斯沃尔先生对我的恶意指责竟然影响这么大、这么快，还有，我的朋友们在强权面前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夫人，”我开口解释，“我想我应该没做什么触犯——”

“走开！”她大喝道，并挥动手臂，似乎是要把我从门前扫出去，“劳斯尔先生不想再见到你了，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林肯律师协会。我也一样。走开，希尔德先生，永远不要再来了。”

我鞠了个躬，戴好帽子走开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漫无目的地在满是泥巴和混乱人群的街上游荡。我失去了工作、名誉，以及所有的朋友。我还失去了索菲——话说回来，她属于过我吗？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倍感孤独，就像被遗弃在荒岛上一样。

城市的人流车流把我冲来撞去，最后把我带到了圣马丁斯勒街的“牛和嘴餐厅”门前。我在敞开着的门前转悠着，浓浓的香味刺激了胃口，提醒我该吃东西了。可现在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我得省着点花钱；这时我才庆幸并感激婶婶存了一小笔基金。

一个胖子站在门口，高声喊叫着招揽顾客。他也在想钱呢。“一天只要六先令！有这么便宜的吗？上帝啊，他们都以为我是财主吗？一天才六先令！”

一位女士靠在阳台上，楼上每个房间的阳台是连通的。她对着楼下的女佣喊，后者正拎着个包，准备上去往赛伦赛斯特的马车。“你怎么没把珍珠包起来？”女士喊道，“你这个笨蛋，蠢姑娘！你知道我一直随身带着珍珠的。”

六先令，珍珠。

这两个词合在一起，激发了我的记忆。想起了一个幼稚双关语笑话。杰姆太太，劳斯尔先生通知我接受雷诺兹婶婶的遗产那天我还跟她说过这个笑话呢。杰姆太太，你真是颗无价的珍珠。杰姆太太就住在岗特院三号，她还欠我卖婶婶的旧物的六先令呢。

67

一星期后，一八二〇年一月二十九日，可怜的疯子乔治三世终于把王位让给了他放荡的胖儿子。世界只是耸了耸肩，继续往下转。此时我已经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在命运的驱使下，而不是自我选择的结果。一个人到处漂泊时最好不要惊起什么浪花，只需静静地躺着，随波逐流就行了。

杰姆一家有自己独特的爱与善意。他们所住的岗特院三号，是河岸街边的一栋又高又窄的房子，一片老旧肮脏的住房群里的一栋。这里就像没有收入的老女人，只能远离众人，在同样又老又丑的同类中寻求安全。那天，我来要回我那六先令的时候，看见一扇窗户上贴着一张卡片，说有一间房间出租。通往前门的台阶刚清扫过，门环也刚努力擦拭过，虽然效果不是很好。

杰姆太太还认得我。没多说一句话，她就打开橱柜里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包着的六先令。我又询问了一下那个房间，她咚咚地上了楼，向我展示了那个有一张小床的阁楼房间。我认为杰姆太太不会让任何人盗窃我的财物，所以几分钟后我就与她达成协议，租下了那个房子。条件是我预付一个星期的租金，膳食和洗衣另算。

不过这个协议还需得到杰姆先生的同意。他是个极其肥胖的家伙，整天待在床上，不过这道手续还是不能少，就像国会的议案必须经过女王陛下首肯一样。杰姆先生曾经是个木匠，手下有一帮人，可惜一次意外事故让他丢了右手。

“你是学校里的老师？”他喘着粗气说，“我正好有封新信要写，你要是能帮我一下就很感谢了，感激不尽。”他朝我挥了挥装了个钩子的右手，“我没法写字了，不行了，写不出像样的了。”

我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写好自己的名字。信的内容是请求一个曾经替他工作过的人帮忙。第二天傍晚，我徒劳地教杰姆太太在纸上记账，而不是仅凭脑子。又过了几天，我竟然顺利融入了杰姆一家和他们的房客中。我们因为贫穷而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杰姆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占据了地下层和一层除客厅以外的房间。前厅租给了一个制作那不勒斯曼陀铃仿制品的男人，所以那里充满了木头刨花和清漆的味道。楼上的房间挤满了房客，但不像圣贾尔斯的贫民窟那样杂乱无章，这里有着自己的秩序。我知道有个寡妇为人洗衣服；一个男人在舰队街摆了个咖啡摊；一个独腿的水手温柔体贴又无所不能地照顾着杰姆家年幼的孩子们；一对只会讲几句英语的俄国夫妇非常害怕警察，却会乐呵呵地端给你热茶；还有一个病恹恹的职员，他身体好的时候是在城里工作的。至于我，就帮着大家记账，搞清楚谁欠谁多少钱，教杰姆太太的孩子认字，有时帮人写信赚几个钱。

不，岗特院不是圣贾尔斯贫民窟：穷人并不只有一类。杰姆太太坚定不移地认定她的房子是正经人住的地方。每个星期天她都带着孩子们去两次教堂，只要可以，杰姆先生也得去。她用男子汉般的气概统治着自己的王国。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她看到住在三楼的女裁缝穿得花枝招展地在干草市场晃来晃去，就把这个可怜女人的东西全扔到街上去了。要想穷得有志气，你就得用非常手段。

杰姆太太和我相处得很好。她对我非常信任，她只知道我婶婶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而我念过大学，会很多知识。我告诉她说我刚回到伦敦，因为并非自己的过错失去了工作。我没有透露任何细节，只要我在这里行为检点，也没人打听这个。

时间一天天过去，杰姆太太，这个关系网和影响力远超岗特院的女人，在她的朋友和熟人圈里帮我找到了不少家教和写信的活计。现在，就像大卫·坡老先生一样，我也成了个自由写手，一个替别人沟通的卑微抄写员。

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总体还算舒服。我很穷，也没什么地位，虽然挣得不多，但总有活儿干。我吃不上山珍海味，可也不会饿肚子。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身边的朋友虽然不算志同道合，但至少人家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员。天气好的时候，从我房间的窗户还能看到远处的屋顶、烟囱和鸽子；夜晚，窗外的夜空会被伦敦西区的灯光染成不正常的黄色。

我过得优哉游哉。二月完了是三月。我对生存现状还算心满意足。因为我知道，即便在一年前，甚至半年前，这样自给自足的独立生活都像是不可能的梦想。我完全变了，我的思想全部转换了。

不过我无法说我的心也跟着变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索菲。生活的平淡让我有充足的时间来反思、做梦。我无数次在幻想中回到格洛斯特的那晚。我试图记起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从我们第一次在布兰斯比学校外面遇到，到我在蒙克希尔山庄的最后一晚、索菲看到卡斯沃尔小姐走出我房间的那一残酷时刻。

基本上我每天都会到小酒馆或是咖啡厅里去读报纸，于是，我在《晨间邮报》上看到了关于约翰逊夫人案的简短报道。乔治爵士把这件事处理得非常干净，滴水不漏。我看到的是，约翰逊夫人，一位在西印度服役的海军军官的妻子，由于当天天气恶劣，不幸跌进了邻居家的冰窖里，头部撞在铁栏杆上，导致当场死亡。验尸陪审团判定为意外身亡。表面上看，这一报道确实说的都是事实，只是点到即止。

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了，入棺殓葬，然后被人永远地遗忘。三月初，事故过去了一段时间后，卡斯沃尔小姐和乔治爵士订婚的消息出现在了伦敦的各大报纸上。几天之后，我看见有消息说卡斯沃尔先生携家人回到了伦敦，住进了位于玛格丽特街的老宅里。

索菲和查理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呢？埃德加回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了吗？斯托克纽因顿新学期开始的日子是二月的第一天，我真想知道卡斯沃尔小姐是不是还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期待。伪君子就是伪君子，哪怕他能给她一个爵位和大量的财富。

这期间我只跟从前的同事联系过一次。一月底，我给爱德华·丹齐写了封信，感谢他的善意，但没说得太详情，并且拜托他把我的东西整理好，待我方便的时候去取。信里我夹了点钱，以支付可能的花费。不过我没给他我的地址，只是补充说一旦安定下来了会再给他写信。我还在信里附了一张给布兰斯比先生的条子，对被迫这样离职表示遗憾，请求他拿走我尚未领取的薪水，聊作补偿。

当然，我读报纸还有另一个目的。让我大为放心的是，报上没有提到戒指丢失的事，没说要逮捕托马斯·希尔德。我由此相信——或者希望——在看到我吓得屁滚尿流，并让我失去了工作之后，斯蒂芬·卡斯沃尔决定放我一马。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再施加额外的报复，以免在他女儿美好生活开始的关键时刻爆发丑闻。他不会拿自己的外孙、未来的卡斯沃尔·路易斯皮奇及其美好的未来冒险的。

现在唯一能把我跟过去联系起来的东西就是阿米莉亚·帕克的那枚悼念戒指。我不敢把它扔到泰晤士河里，那绝对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因为它是我跟索菲娅·弗兰特之间的唯一联系了。要是我知道谁是它的主人的话，我倒是可以还回去。于是我就把它藏在一根椽子的裂缝里，并用石膏把缝封了起来，免得忘记藏它的位置。后来一只蜘蛛在那里拉了张网，我也就渐渐把这枚戒指忘了。

我彻底与从前的生活割裂了，那段日子里我不是很快乐，但我觉得很安全。

68

这个泡泡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二破了。那是一个晴天，暖和得像夏天。早上，我去了漂亮的史丹摩村，杰姆太太介绍了一个朋友，那人要写一封长信，字斟句酌地投诉她父亲的遗嘱执行人。等下午我回到住所，杰姆家的一个孩子在楼梯口等着我。

“妈妈找你。”她喊道，“希尔德先生，我跟莉齐一样漂亮吧？她说我没她漂亮，她撒谎了，对吧？”

“你和你姐姐都美若天仙，各有千秋。”

我给了她一便士，下到地下层。杰姆太太通常都在那儿，坐在炉子和窗户之间的椅子里。从那里可以看到大门前的楼梯。她明亮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午饭的时候有个人来打听你。”她说。

“他是要写信吗？”

“他什么也不要，只想知道你是否住这儿。”

“那你告诉他了？”

“孩子们告诉他了。她们就在门口的台阶上玩，这些小猴子。然后我上前问他想干什么。”她端详着我的脸，“你做过什么？”

“您什么意思，夫人？”

“不要想糊弄我，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毫无理由就跑到这样的地方来住。”

“夫人，我跟您说过——”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用不着再说一遍。”她扯了扯围裙，“你还会说那不关我的事。通常来说确实跟我没关系，只要不出乱子。可是我不喜欢那样的人来随便打听我的房客。那个小矮子，看起来狡猾得很，却半句不提自己是谁。他还想欺负我。”

我笑了。“我真想看看这人什么样啊。”

杰姆太太没有陪着我笑。“可能原来是个跑腿的，现在单干了。这种人就喜欢打听下人犯了什么事，好去抓。”

“我向您保证，夫人，我什么事也没犯。”话虽这么说，我却感觉自己开始全身发热。要是亨利·弗兰特还活着，那我跟索菲那天下午在格洛斯特干的事不就是犯罪吗？“我——我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他来找你啊，”杰姆太太说，“很清楚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房客，希尔德先生，你很干净，乐于助人，能准时交房租。可我不希望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我得为我的女儿们考虑。”

我向她鞠了一躬。

“老天，不用跟我浪费你的礼貌和优雅，你只要确保那个人不要再来就行了。”说这话时她笑了，挥手表示我可以走了，就像教训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赶快回到阁楼。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很明确：卡斯沃尔先生已经发现了我的行踪。我诅咒自己的自鸣得意，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家伙，一个小肚鸡肠的人。我真后悔把戒指藏在房间里了，现在还有时间扔掉吗？

楼下传来很响的敲门声，然后有人进了门厅，接着是一阵上楼的脚步声。莉齐和洛蒂肩并肩闯进了我的房间。

“哦，先生。”洛蒂先开口。

但莉齐把妹妹推到门柱边，堵住了她的嘴。“又有一个人来找你，先生，不是——”

洛蒂准确地一脚踢在姐姐的脚脖子上。“不，先生，听我说，先生，他想跟你说句话。”

一丝得意的笑容绽开在她满是雀斑的脸上，因为最后是她把话说完的。洛蒂开始拽莉齐的头发。我赶紧像之前一样拉开她们，站在她们中间，然后带着她们一起下楼去。从某个层面上来讲，这倒是帮了我一个忙：她们替我做了决定，我不用在那里犹豫是该赖着不下去，还是赶紧溜掉；到底是去拿那枚戒指，还是别管它了。往下走时两个孩子还在叽叽喳喳地指责对方，我却紧张得口干舌燥，头重脚轻。

门厅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他背对着我，似乎正在研究地板上一块干了的血迹，那是莉齐和洛蒂星期天下午为了糖果打架时留下的。听到我走下楼梯，他转过身与我打招呼。我认出他是阿特金斯，劳斯尔先生的圆脸秘书。

“希尔德先生，别来无恙啊。”

我们不冷不热地寒暄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好奇地打量着我。我想当初他应当知道我去劳斯尔先生家会有什么后果，可这家伙却没警告我。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劳斯尔先生请我把这封信交给你。还说如果你在的话，希望我能直接带回你的回话。”

我拿到信后走到一边，拆开封印，展开信纸。

亲爱的托马斯：

对于你于一月份来诺辛顿大街时遭到的误会，我在此表示抱歉。不知你是否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要是你这星期能过来与我们一起吃个饭的话，我将不胜荣幸。除了星期

六其他时间均可。请相信，我永远是

你诚挚的朋友

汉弗莱·劳斯尔

我看着阿特金斯，说：“请代我向劳斯尔先生问好，我想我星期四可以去。”

69

劳斯尔先生带我去了舰队街的一家酒馆。我们吃饭时喝掉了一瓶红酒，吃完又喝了一瓶。他对我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虽然只是踏踏实实地聊了些日常话题。他东拉西扯，语速极快，似乎怕说慢了就会忘掉似的，还动辄莫名其妙地笑得前仰后合，明明没什么好笑的——我记得我们不过就聊了聊卡托街造反的阴谋◣注：乔治三世死后，英国政府陷于飘摇当中，一些激进分子想趁机夺权，在卡托街的一间酒吧里密谋劫持内阁，后被发现，于二月二十三日全部被捕。" />，那是当时的头条新闻；还有去年夏天发生在曼彻斯特的彼得卢大屠杀“国家也有难处啊。”劳斯尔先生说着，打开了第三瓶酒，“我觉得局面会失控的，民众的信任危机会导致巨大的伤害，维文赫银行的垮台不过是一件小事。所以，一定得保证资本的安全，托马斯，不要被诱惑了。”

“谢谢，先生。”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我们能聊一聊你信里说的事吗？你说要做些解释。”

“解释？”他闭上眼睛，“啊，对，首先我要告诉你，我给布兰斯比先生写了封信。当我想找你的时候，他自然是我第一个要询问的对象。”

“这样的话，你已经知道我从他的学校辞职了。”

“是的——他——好吧，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说了一堆指责你的话，我实在是难以置信。”

“那是因为那些都是谎言。”

劳斯尔先生扬了扬眉毛。“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托马斯。”

“他说了什么？盗窃，在教学一事上严重失职？”

他点了点头。“我提醒那位先生，这个国家有项罪名叫诽谤，结果他就没回我的第二封信了。”

“可是劳斯尔太太肯定在你写信给布兰斯比先生之前就听说了关于我的流言了吧？”

“哦对，劳斯尔太太——哦，我会说到她的。”他的脸更红了，但仍继续喝酒，“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你不知道，当星期一早上昆塔斯·阿特金斯说找到你了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星期一？不是星期二？”

“是的，星期一，我很确定——你可能想象不出来，阿特金斯很会跟陌生人聊天，他能随便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对方说出非常重要的信息。我觉得你不大可能回罗星墩，也不会离开伦敦，所以我决定把寻找范围集中在斯特兰德大街一带——我觉得那里是你在伦敦最有可能选择的区域。你明白吧，这是这么多年跟你婶婶打交道的结果。最终他就到那里去到处打听，结果找到了你。详细点说，他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石匠，得知你帮他写过信。接着阿特金斯给一个住在你楼下的水手买了杯酒，确认了这一信息。他们俩对你的评价都很好，于是我才写了封信，让他带去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想继续追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保险。“请原谅，先生，我想搞清楚一件事。我听说星期二有个人到岗特院来打听过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阿特金斯，那个人似乎对我没这么友善。”

“我非常肯定阿特金斯是星期一告诉我的。”劳斯尔先生皱起了眉头，“卡斯沃尔先生，可能吗？”

“有可能。”

“你愿意跟我详细说说你的情况吗？”

“我是因为失宠才离开蒙克希尔山庄的。这并非我的过错。卡斯沃尔先生很卑鄙，他一路追杀我到伦敦，写信给布兰斯比先生提出一系列指控——就是您听到的那些。他捏造证据来支持他的指控，意在剥夺我的工作，先生，还有我的自由——甚至还想要我的命。”

“你要是我的客户，我就会建议你不要再公开重复这些指控。”劳斯尔先生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像是狐狸头的形状，“他，卡斯沃尔先生，是有钱人，说话是有分量的。虽然是条老狗了，可还是会咬人的。”

“我收到一位朋友的警告，”我接着说，“于是就直接去找您了，本来想把这事告诉您，问问您的意见的。”

劳斯尔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对不起。你到的时候我正好不在。”

“我先到的林肯律师协会，阿特金斯叫我到诺辛顿街去找你。然后从劳斯尔太太的反应看，我以为卡斯沃尔先生抢先一步找到了你，已经对你们说够了我的坏话。”

“你会这么想很自然，孩子。可事实不是这样的——我是在布兰斯比先生回信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这些诽谤。不，劳斯尔太太的过激反应另有原因。这件事情应该怪我。有些话我没跟你说过，这全是我的错。这件事真是比较尴尬，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一口吞下去半杯酒，“这也就是我约你来这儿而不上家里的原因。”

“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劳斯尔太太，真的很对不起。”

“不，你根本没有得罪她：是我。而且最后还连累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想过为什么你婶婶要把她的事情都交给我打理？不是我吹嘘，不过你也看得出来我在这行还算成功，但通常我是不大愿意接女士的案子的，不管她人有多好。而且，你也知道，雷诺兹太太的财产也没多少。”

“我对你的善意印象非常深刻，先生。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傻，可我的确把它归因于你天性纯良。”

“你在骂我呢。我倒希望这是真的。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帮你婶婶，还有帮你处理一些法律事务，确实是不求回报的。我的动机是无私的，并非出于纯良天性的。”劳斯尔先生停下来又斟满了酒杯。他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这可不像他，通常他可是饕餮。

我慢声说道：“说真的，先生，不论你的初衷是什么，在我婶婶死的时候，还有之后你对我都非常好，我会一辈子记得的。”

“劳斯尔太太，”他又开口了，显然摆脱了刚才的忧伤，“是个小说迷。”

我不解地盯着他。“什么，我没听清——”

“我想说的是，”他低声打断了我，语速很快，很含糊，“她的脑子成天就靠那些东西来满足。对她来说，没什么比晚上捧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独自待上几个小时更惬意的了。有时我真希望——啊，不过没关系。我跑题了。”他闭上嘴，插起一块还没动过的肉。

我说：“评判一位绅士就看他的行为。你的行为一直非常慷慨。”

劳斯尔先生喝了口酒，然后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抓住了我的袖子。“亲爱的孩子，你有时真像你妈妈。太耿直了。”

我放下刀叉。“我妈妈，先生？我妈妈？你这下把我搞糊涂了，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妈妈的？”

“早就认识。你妈妈是位优雅迷人的女人。而这，就是我的麻烦，我当前麻烦的来源，也跟劳斯尔太太相关。你记得圣诞节你原本答应跟我们吃饭的吧？后来你没来。就那次我不小心说漏嘴了。那天劳斯尔太太的两个姨妈和几个表亲也来了，我提议为没来的你干一杯。后来一想，此举大为不妥。它直接导致劳斯尔太太不断追问——呃——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你。我回答说我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你妈妈和你婶婶。我——我还不小心说了一大堆你妈妈的好话。当然，现在我意识到我的这一热情被想歪了。以前劳斯尔太太只知道你是我一个重要客户的侄子，可她从来不知道我认识你妈妈。”

“你说你‘认识’她？”

“其实远不止认识。”

他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这个词，又停了下来，一脸痛苦地看着我。这时，一个可怕的猜疑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帮他又斟满一杯酒，他像喝水一样一饮而尽，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我觉得这里越来越热了。”他挤出一丝笑容，“我好像从没说过，年轻的时候，我在罗星墩的一位拍卖师卡特拉克手下干过一阵子。你记得这个名字吧？”

我点点头。

“老约西亚·卡特拉克那时是他们家族的老大。就是在他家里我有幸结识了你妈妈。他是约西亚侄女的朋友。我们后来还见过几面——嗯，长话短说，我对她非常爱慕，而她——她对我也不无好感。”

“先生，”我忍不住了，“难道您要告诉我——”

可是劳斯尔先生马上用他的坦白打断了我。“可我当时结不起婚——真的，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外祖父母也不赞成我们在一起。后来我已故父亲的朋友，克拉肯沃尔的一位律师给了我一个当学徒的机会。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前程，能够有机会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你妈妈叫我一定抓住这个机会。虽然我们从未交换过誓言，可是心里都想着总有一天，几年之后的一天——可惜不如人愿啊。”

他转过去擤了一下鼻子，而我敢说他其实是在擦眼泪。我盯着自己的杯子，努力想要解开这刚刚笼上迷雾的人生之谜。我似乎突然有了一段我不想要的过去，它将导致一个我不情愿的未来。会不会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我们没有保持联络，”劳斯尔先生接着往下说，“毕竟我们也没订婚，经常联络不合礼仪。没想到……一两年后，我听说她跟希尔德结婚了。他当然是个值得尊敬的人；那时候家境也还可以。我好像在卡特拉克先生那里见过他一次。而且丈夫比妻子大一点儿的话会更懂得疼人。这点上我跟劳斯尔太太也证明了。”

“先生，”我着急地问，“是一年还是两年？”

“什么？”他伸手去拿酒，“唉，一年零九个月。每一个月对我来说都像一个世纪。”

“自打那以后您就再没见过我妈妈？”

“没有——不过我很关心她的消息，经常打听她。我跟卡特拉克的孙子尼古拉斯一直保持通信联络。他现在也过世了。可怜的家伙，从马上摔下来了。就是他告诉我你妈妈结婚了的。老实说，这对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不过，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能老往后看。我只好卖命地工作，最终我的老板邀请我成为他的合伙人。他又正好有个女儿，我们俩也还算投缘。”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我们为劳斯尔太太干一杯，先生。”

“愿上帝保佑她。”劳斯尔先生嘀咕着，一行眼泪涌了出来。喝完他放下杯子，接着说：“我的故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多年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就是公园里的那件事。你的姓氏可不常见，而且报道里说你来自罗星墩。我打听了一下，发现你真的就是那位故人的儿子。于是我毛遂自荐找到了你的雷诺兹婶婶——顺便说一句，她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当年在卡特拉克先生家时她对我非常好。”

“她也认识你？却没告诉我？”

“当时的情况非常复杂，托马斯——两边都是。我想帮忙，可又不想让人知道。我要考虑劳斯尔太太，正是雷诺兹太太第一个提醒我这一点的。你婶婶对你妈妈和你的声誉也极为关切。要是让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会有无数人跑出来对我的动机和你妈妈的声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您真是为我考虑得太周到了，先生。”

劳斯尔先生挥挥手表示不值一提。“我真心想帮你们。可是雷诺兹太太也是个很骄傲的人，她没求过我。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减轻她因为你被逮捕而背上的法律负担。后来，我很高兴能帮她办点她自己的事。再后来她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提议说帮你找一个工作，可她却先选择了布兰斯比先生。她说没有必要这么麻烦我。自那以后，慢慢地我就跟你也熟了。”

“不好意思，我成了你跟劳斯尔太太之间的隔阂。”

“这怎么能怪你呢。”他用指尖把刚才画的狐狸变成了一只蜘蛛，“不知怎么搞的，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我太太说明一下这段情事。正是因为我隐瞒了这一点——隐瞒似乎就意味着谎言。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明白吧，‘情事’让人一听就觉得肯定不像我说的那么清白。我和你妈妈没有订婚，甚至都没有表白。可是，就像刚才跟你说的，这次圣诞节，我可能喝多了点，结果没把住自己的舌头，脑子没有平时那么严谨。”

“也许我可以写封信向劳斯尔太太解释一下？”

“谢谢，不过我觉得没用。最不幸的是当时我太太的姨妈和表亲们也在场，又火上浇油了。总之，我太太很遗憾地误会了我说的话——当然，这是我的错——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然后又发展成她读的某本小说里的情节。那阵子有多惨都无法用言语表达。她哭哭啼啼……大加指责……说我在她的家里背叛了她……说我要从她儿子的嘴里抢面包……说我是垃圾。劳斯尔太太是个极其固执的人，一旦有了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劳斯尔先生说完了。我的第一反应是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他是个好人，我还是很庆幸他没有变成我的父亲。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了，真是太感人了。我妈妈可能不情愿，可还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了正确的选择。至于劳斯尔太太，怪不得那天我一出现在她家门口她就那么大动肝火。我对他们夫妻俩都感到抱歉：要是劳斯尔太太认为我是她丈夫的私生子的话，在她眼里我就像要进别人的巢的杜鹃，圣诞节那天，他们家成了一个伤心之地就很自然了。

“倒霉的是你来的那天我正好卧病在床。我听到门口的叫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倒没想到找你花了这么久。要是雇个侦探的话可能就快多了，不过听到布兰斯比先生的那些指控后，我觉得还是别找外人的好。”

“我能坦白跟您说件事吗，先生？星期二那天有两个人到岗特院来找过我。第二个是阿特金斯，可第一个——”

“你怕是卡斯沃尔先生的人追踪到你了？”

“我不知道该怕什么。第一个人向院里的小孩询问我。我的房东问他想干什么，不过那时他已经得知我住那儿了。我的房东觉得那个人就是个探子，也许以前在弓街的哪家律师所当过差。”

“你没做错事，孩子，那最好就待在那儿别动，看事态发展吧。要是卡斯沃尔先生想对你采取行动的话，他必须得有证据。”劳斯尔先生凑过来，脸色一变，成了个精明的律师，脸上所有的殷勤都消失了，“我想实际情况远比表面要复杂得多。我看到报纸上还登了一位女士的讣告，她因为意外死在了蒙克希尔山庄的冰窖里。当然还有卡斯沃尔小姐和乔治爵士的婚讯，嫁妆肯定不少。不过我看不出来这对你有什么影响，或者说卡斯沃尔先生为什么要抓你。”

我俯下身，右手指在右脚的鞋子和袜子中间抠了一下，摸出一个小小的亚麻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层层包装，里面是阿米莉亚·帕克的那枚悼念戒指。

70

“哦，怎么啦，先生。”我回到岗特院时，莉齐一开门就叫了起来，“我们看到你上楼梯了，你是吓破胆了吗？”

洛蒂一拳打在她的手臂上。“你很不礼貌，莉齐，应该说‘变色’了才对。”

“别傻了。”我说着走进客厅，脚下有点踉跄，差点儿被自己的手杖绊倒，“两者都不对。”

“我告诉你，他是喝高了，”莉齐接着说，“就像爸爸一样。是吧，先生？”

“喝高了是句不好的话。”洛蒂大叫。

我转身定睛看着她们。“我没喝一滴酒，孩子们。我也没醉。可能我看上去是有点喝高了，但我现在跟法官一样清醒。”

“哇，”莉齐尖叫起来，“太可爱了！出口成章，是吧？”

这时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杰姆太太来了。她死死地盯着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头，因为刚才在舰队街我不小心摔倒在了阴沟边。看到我挤出一丝笑容，她摇头说：“你上楼吧。把衣服留在门口。我会叫人洗的。”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女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躲进里屋了。我一级一级台阶慢慢爬上了楼。

“小心蜡烛，”杰姆太太在后面喊道，“我可不想见你被烧死在床上。”

我爬着楼梯，脑子似乎随着高度的增加而清醒起来。吃饭前后我都陪着喝了不少红酒，可是我没跟劳斯尔先生一样还掺着白兰地喝。实际上，让我迷醉的不只有红酒，还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感。

劳斯尔先生跟丹齐不一样，他毫不迟疑地给了我明确的支持。现在至少有一个人选择相信我而不是卡斯沃尔先生。当然，我也没告诉他全部的真相。只有傻瓜才会把我跟索菲之间发生的事说出去呢，我也不想把跟卡斯沃尔小姐的事和盘托出。

还有没说的就是我对约翰逊夫人的死因的怀疑。要是说了的话，就必然又牵涉到惠灵顿别墅被杀的男子的身份问题。要是我脱口说出亨利·弗兰特不仅是个贪污犯，还是个谋杀犯，而且很可能就是他杀死了约翰逊夫人的话，劳斯尔先生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不，现在向他坦白我最担心的事还为时尚早。不过，劳斯尔先生帮我搬掉了一座大山。他认为，应该把那枚戒指还给卡斯沃尔先生。在另有明确的物主证明之前，他是这枚戒指目前最合法的持有者。而我拿着这枚戒指就让我非常可疑了。劳斯尔先生对我保管了这枚戒指这么久感到很震惊。

“把它给我吧，”他说，“我会设法送回卡斯沃尔先生手上的。”

“可是你绝对不能卷到这件事情里来，先生。”

那时，劳斯尔先生还算清醒。“这事好办。只要你把地址给我，我会叫人送过去而且查不到是谁送去的。不用包一张什么条子。地址可以用大写字母。等一下，我们还得进一步把水搅浑：下星期我要派阿特金斯到曼彻斯特去，我可以把戒指交给他，叫他从那里寄出去。所以你用不着费心了。就当你没见过它。”

回到安乐窝，我一屁股坐在晃荡得像是船上的吊床的小木床上，摘下围巾，脱掉外套、马甲和靴子。就像花圃里冒出的绿芽一样，如释重负的我心中冒出另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索菲。因为我突然想到，回归的戒指可能会造成一种印象，就是我真的是个贼。我必须赶快澄清此事，至少得对她有个交代，既然没犯罪，就不能让她以为我有罪。

但我意识到——换个地点换个时间，清醒一下之后的想法——这样的辩解实在很不合理，也很不堪一击。可我就是想写封信给索菲，我想原原本本地跟她说清楚，我再也等不及了。我不再犹豫，赶紧拿出纸笔和墨水，坐在洗脸架边，也就是我的桌子边，动起手来。

我一直写着，中途杰姆先生本人艰难地上来敲我的门，问我怎么样。两次教堂的钟声过后，我终于放弃了想说明白一切的努力，不管是直白还是隐晦地说清楚都很难。我只写了这么几句：

请不要相信对我的指控。一定要相信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我没有写日期，更没有署名。写完我把它折起来，用蜡封上，在上面用别的笔迹写下索菲的名字，但是没写地址，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跟着卡斯沃尔先生一起来了伦敦。最后我把信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之后，我把衣服扔到门外，爬上床，蜡烛也没吹就睡着了。

71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时口干舌燥，可是头脑异常清醒。我躺在那儿，带着还没睡醒的迷糊，索菲的样子那么栩栩如生地出现在面前，似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温暖如春的身体。

我坐起来，看到墙角洗脸架上的昨晚写给她的信。要想让她看到这封信，得先找到她。虽然她很可能就在玛格丽特大街的卡斯沃尔府上，但还不确定。我希望只要我去得够勤快，总有一天可以瞥见她。甚至——一想到这儿我的心跳都加快了——有可能亲自把信交到她手上。我可不相信那些两便士的邮差，不到一个小时，信就会落到卡斯沃尔先生的手上，因为送到他府上的每一封信都会经他过目。我想他对索菲的信一定更加留心。

我的计划可能不完美，可它有两点比较好——一是让我有点事做，二是给我一个可以看见索菲的机会。确实有危险，说不定我就被认出来了。不过我最近从二楼不走运的俄罗斯人那里买了件深绿色的外套，穿上这件人家不熟悉的衣服我就会大不一样了。要是再把领子竖起来，帽子压低点，我有把握能让他们认不出来。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我混迹在从牛津街进入玛格丽特大街的人群中，拐进了西面的街口。卡斯沃尔家的房子在大街的北面，位于利奇菲尔德大街和波特兰大街之间。我低着头，匆匆走在南面的人行道上。

时间尚早，除了被派出来的用人和店里的小跑腿的以外，街上就没有什么人了。这搞得我看上去很可疑。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做一个探子感觉就像在自己的额头上盖了一个大红印，全世界都可以看得到。

我一阵恐慌，转身拐进了利奇菲尔德大街，又往南冲向牛津街上的一堆马车。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就在那一带转来转去。我看见了卡斯沃尔先生的走狗，像黄鼠狼一样的普拉特，穿着早晨的制服，在牛津市场跟女人调情。我一头扎进一家店铺，直到他离开。

我的耐心差不多要用完了。在温斯蕾大街，我看到两个孩子走在前面。我立刻就认出了他们的背影，心中一阵悲伤。我真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思念孩子们。最终我拍了拍查理的肩膀。

“啊！是你啊，老师。我说，埃德加！停下！”

两个孩子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虽然一时间瞠目结舌，可我从他们脸上看得出他们很高兴。

“你是来看我们的吗，老师？”查理终于说出话来了。

“不。我——我刚好经过这里。”我看到埃德加用胳膊顶了一下他的朋友，显然他意识到这话问得不礼貌。查理脸红了。“天气很好，我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对，老师，”查理说，“我刚想道：天气是很好，很适合散步。”他有些口齿不清，可看得出是一片好心。

“我很诧异你们在这里，”我说，“当然我很高兴看到你们。不过我以为你们应该回学校了才对。至少埃德加应该回去了。”

“卡斯沃尔先生说查理可以跟我一起回学校，”埃德加说，“所以，我们都还在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里。”

我点点头。布兰斯比先生对卡斯沃尔先生言听计从，而后者会改变主意也是可以理解的。“那对你们俩来说再好不过了。那么是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放假了吗？”我说。

“不是学校放假，”埃德加说，“只是查理跟我休假。”

“昨天是我表姐弗洛拉的生日，老师。”查理说，“举办了晚宴和舞会，后来还打牌，来了好多人。弗洛拉说一定要请我们，因为我是表亲，埃德加是我最好的朋友。路易斯皮奇上校到学校来接的我们。太棒了！他驾了辆很棒的轻便马车来，我们俩就坐在他旁边。同学们都羡慕死了。”

“不过，我们今天下午就要回学校了，”埃德加插话说，“爱伦先生的秘书来接我们。”

“还有鸟，一定记得。”查理说。

“鸟？”我问。

“一只鹦鹉，老师。卡斯沃尔先生给我的。我们准备把它带回学校去，布兰斯比先生已经答应了。我们刚才是给它买鸟食去了。它现在还不会说什么话，可我们会教他的。”

“哦，老师，”埃德加莫名地停了一下之后说，“学校里新来了一个老师，布朗先生。大家都不喜欢他。他们——我们——真希望你没走。”

“我也很遗憾。”我说，同时意识到卡斯沃尔先生和布兰斯比先生并没有公开我离开的原因，可能甚至都没公开说我是被赶走的。估计他们不想引起任何丑闻。

“请原谅，老师，”查理说，“可是你和卡斯沃尔先生是不是吵架了？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突然地离开了蒙克希尔山庄，而且卡斯沃尔先生不许我们在家里提你的名字了。”

“是有点争执。”我笑着对他们说，“不过你们用不着知道细节。现在，我不能再耽搁你们了。”

“你想看看我们的鸟儿吗，老师？”埃德加问，“它真的不是一般的有趣，它非常聪明。它老是说一句话，只是我们都还不明白。”

“我倒是很想，不过——”

“埃德加和我下午要步行到爱伦家，”查理突然说，“卡斯沃尔先生的马车很忙。妈妈说这么点路没必要租马车。要是你愿意在路上等着我们的话，我们很高兴把鸟儿带给你看。”

我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我心中有点刺痛，因为我突然想到可以利用两个孩子安排我的非法约会。不过，很快我就又想到了一个既对得起良心又可以操作的两全之策。“查理，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我给你妈妈写了封信，本来我想路过的时候给她的，结果却忘了。你能不能帮我转交一下呢？”

查理说他很乐意效劳。我注意到孩子们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我知道都不用嘱咐他们需要保密。两个孩子一直生活在高压之下，不论是布兰斯比先生还是卡斯沃尔先生，那两个人的高压都足以让他们养成保密的习惯。后来我们约定在贝德福德街再会，那里是他们去往南安普顿大街的必经之路，因为从那里可以安全地从北面绕过圣贾尔斯。

接下来的这段空闲时间我到处游荡着，心里似乎充满了用不完的能量，以至于一刻都静不下来。我往北晃荡了一段，经过了位于沃本区正在建设的新圣潘克拉斯教堂，然后到达克拉伦登广场。然后我慌了起来，觉得自己可能要迟到了，于是就像被鬼牵引着似的再次向南，匆匆忙忙回到贝德福德广场，结果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在广场及周边的大街上来回踱着步子，直到整点过十分，我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更近了之后，我发现孩子们肩上扛了根棍子，棍子上挂了个蓝色哔叽呢蒙着的鸟笼。我们一起转到街角，他们小心地放下鸟笼。

“只要蒙上罩子它就以为是晚上了，”查理说，“然后就直接睡着了。”

他蹲下来慢慢揭开了罩子。看到他们一路走的时候鸟笼晃荡的样子，我一点也不诧异鸟儿已经醒了。这是只毛发粗糙凌乱的鸟，眼睛带着一股邪光。倒是鸟笼精致无瑕。查理还在新鲜劲儿里。我恨不能立刻就问索菲有什么样的回应，可是我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这鸟儿有名字吗？”

“有两个，老师。”埃德加说。

“它叫杰克逊，”查理说，“是跟着拳击运动员杰克逊的名字叫的。我保证这只鸟儿一定能成为一个强壮的斗士。可是我答应埃德加也可以给它取个名字，虽然它是我的鸟，可谁说一只鸟不可以有两个名字呢？”

“那倒是。”我说。

“我给它取的名字是帖木儿。”

“这是个很厉害的称号。”

“它是只很厉害的鸟。”埃德加认真地说，“我觉得它真的很聪明。我们都可以教它英雄体诗歌。”

“它已经会说话了。”查理插嘴说，伸了根手指到笼子里逗那只可怜的飞禽，后者只能扇着翅膀退到棍子的另一端。“来，杰克逊，说句话来听。”

鸟儿顽固地保持着沉默。尽管孩子们一再请求，它却只是凶狠地瞪着，一声不吭。

“对不起，老师，”查理说，“你本来可以听一下的。它说得可清楚了——跟人说的没区别，只不过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没关系。告诉我，你把信送到你妈妈手上了吗？”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明显露出一丝狡诈，就像孩子们经常有的样子。我真不知道他到底观察到了多少，又明白了多少。“哦，送到了，老师。妈妈说问你好，但是没有回信。”

我点点头，努力装出这完全是我意料中的结果的样子。

“啊呀波。”那可怜的鸟儿突然叫了起来。

“它说什么——”我脱口而出，但后半句话又吞了回去。

埃德加拍起手来。“听到了吗？我就说它会的。是不是很厉害啊，老师？”

“是的，很厉害。”

“是不是完全就像人说的一样啊？”

“哦，一模一样。”

“那你能听懂它说什么了吗？”查理问。

“啊呀波。”那鸟儿又重复了一遍，啄了一口鸟食。

“我觉得我能，”我说，“虽然它的辅音发得不是很准。它是不是说‘我恨啤酒’？”

“啊呀波。”鸟儿说了第三遍，往鸟笼里拉了大便。

“对，一点没错儿。”我继续道，“它不喜欢所有的酒，但啤酒最讨厌。”

我勉强地搞笑却把孩子们逗翻了天。我们又聊了几分钟，直到埃德加碰了碰朋友的手臂。

“我们得走了，”他说，“要是让秘书等太久，爱伦先生会不高兴的。”

查理俯身小心翼翼地罩上了蓝色的套子。

埃德加这时用低到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弗兰特夫人今天下午会去墓地，我听见她这么告诉克里奇太太的。弗兰特先生的墓今天立碑。”

“好了，”查理说，“又到晚上了。杰克逊肯定不介意我们走路的时候晃一点，那样反而能让它想起在树林里的节奏。”

“谢谢你。”我对埃德加说，然后又大声说，“谢谢你们给我看你们的杰克逊·帖木儿。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教会它朗诵整首诗歌的。”

我们握了握手就分别了。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匆忙走向南安普顿大街。然后我也开始慢慢朝东走去，虽然我的目标也在北面，但我不能跟着他们走。

我踉踉跄跄地走着，就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有时撞到墙，有时碰到其他行人，有时自己差点儿绊倒。路人都躲着我，不满地看着我。我感到头晕目眩，仿佛突然从沉睡中惊醒，不知道身处何方，现在何时。

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杰克逊·帖木儿的尖叫声，那句它唯一会的话：啊呀波，啊呀波。

72

从布卢姆茨伯里区圣乔治公墓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尖锐刺耳，像鸟叫一样听不明白。公墓的正南面是育婴院，两侧分别是梅克伦堡广场和布伦瑞克广场。

索菲没在那儿。也许她已经走掉了，也许埃德加听错了时间和地点。我试图回忆她的面孔来寻求安慰，结果失败了。

我只好在行动中寻求慰藉。春日的午后阳光下，整个公墓熠熠生辉。一名侍者在门口晃荡，我给了他六便士，要他帮我指出我要找的墓。墓碑很小，很简单，表面都没有抛光。上面也没有刻哭泣的小天使和什么歌功颂德的话语，只有最基本的信息：

亨利·威廉·帕克·弗兰特

一七七五年七月十七日至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享年四十四岁

墓碑上的相片里弗兰特先生很瘦，显得更年轻。他的出生日期倒是让我记起一件事来：我记得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的壁画上写着，他妈妈艾米丽也是在这一年去世的。也许她就是因难产而死，或者死于产后并发症。我眼前顿时出现一幅画面，虽然令人不快，却那么清晰真实：一个小男孩在用人的簇拥下生活在蒙克希尔山庄，没有妈妈的哺育，爸爸又忙于拈花惹草，完全顾不上孩子。蒙克希尔山庄被卖掉以后，这孩子一下子失去了习惯的舒适生活，被送到爱尔兰跟一群陌生人住在一起。亨利·弗兰特或许生来就是个锦衣玉食的绅士，可是他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转身走到一旁的卵石路上踱步，那只讨厌的鹦鹉的叫声一直回荡在我耳边。一支送葬队伍过来了，我自动让到一边。哦，好宏大的葬礼！最后一个送葬者走过去了。这时，右边小路上匆匆走来的难道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索菲吗？她一个人。

我快步追了上去。寡妇那带面纱的丧服能完全掩盖一个人的特征——即便揭开面纱，你也只能看到一个寡妇，而不是一个女人。可是我绝不会认错索菲的。我认得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我熟悉她的一颦一笑。她总喜欢左右张望，因为她一直很警觉，对什么事情都留心、都在意。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便让到一旁装作在看墓碑的样子，让我先过。我走近她，停下脚步。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了我。

我行了一礼。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样站在那里，相隔四五英尺。那支送葬队伍走到了离亨利·弗兰特的坟冢几步之外的一个墓坑边。天气很好，墓园里还有不少来上坟的人，不断有人在我们周围走动。

她掀开面纱。她的眼睛一直是最吸引我的地方。我上前一步，又停下来，像被链子牵住的小狗。在蒙克希尔山庄，我每天都能见到她，跟她一起用餐，在同一个屋檐下起居——这一切造成了一个错觉，仿佛与她这个身份的人平起平坐是非常自然的。可是过去三个月的分别完全驱散了这美好的迷雾。现在，再次见到她，我无法不正视我们之间的巨大差异：我身上邋遢的二手大衣与她一身雅致黑衣形成的鲜明对照。她现在披的斗篷、身上穿的皮上衣和礼服都是我没见过的。

“托马斯，”她开口了，“我……我不能见你。”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个回信呢？为什么要让我担心呢？”

她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我打了她一下似的。“我不是要让你担心，我只是觉得我们最好有一个干脆利落的了断。”

“为什么？”

她直直地看着我。“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还有，我们再交往下去还会对不住我的表妹。”

“卡斯沃尔小姐？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心里比我清楚，先生。”

我感到全身一阵暖意。“索菲……亲爱的，听我说，如果你是指在蒙克希尔山庄最后那晚的事情，卡斯沃尔小姐不过是来与我告别，再借给我一点钱而已。只是一个善意的举动，没有别的意思。”

她歪过头，帽子和面纱遮住了脸。“即便你说的是真的，还有一个理由让我不能见你，也不能给你写信。”

“是因为卡斯沃尔先生捏造的那些指控吗？”

她摇摇头。“我知道那些都是胡说。弗洛拉也明白。”

“他让人把戒指缝进了我的大衣里。我估计就是普拉特干的。幸好我到伦敦之后发现了，我已经设法把它退回去了。”

“我很担心。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索菲的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表情也生动了，“卡斯沃尔先生改主意了，没让查理从布兰斯比学校退学。可我听说你不在那里了。”

我点点头。“布兰斯比先生肯定是和卡斯沃尔先生站在一起的。所以我在他们开除我之前主动辞职了。”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看到她盯着我，我心里明白我这身破衣烂衫会给她一个什么印象。“我过得很好，谢谢。我还是有几个朋友的。”

“那很好。”

“你呢？”

她的肩膀抽搐了一下。“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住在亲戚家里。卡斯沃尔先生掌管一切。他付克里奇太太的工资，还有布兰斯比先生那边的账单。我很知足。”

“索菲，可是——”

“我到这里来是想给弗兰特先生上坟。”她打断了我，而且带些责备的样子，“墓碑是上星期才竖起来的。我得去看看。”

我给她指了一下。“在那里。”

“这也是卡斯沃尔先生付的钱。”

我只管默默地跟着她。到了墓碑前，我们停了下来。索菲盯着看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很平静，我觉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在她眼中，这墓碑可能就是一张账单。

“你觉得他得到安宁了吗？”她突然问。

“我不知道。”

“他一辈子都很焦躁。我觉得他会庆幸终于安宁了。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将右手伸向墓碑，像送葬者在盖土之前先撒一点泥土到棺木上，作为最后的告别。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我赶紧戴好帽子追了上去。

“索菲。”我叫道，自从我们发生关系之后我就不叫她弗兰特夫人了，“听我说句话。”

“请不要说。”她的眼睛闪着光，“求你了，托马斯。”

“我一定得说，不说就没机会了。你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为什么不能？卡斯沃尔先生是我的家人。”

“等卡斯沃尔小姐嫁给乔治爵士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时你就要跟那个老头儿单独待在一起了。”

“那是我的事情，跟你无关。”

“有关。我不能袖手旁观，让你毫无保护地留在那里。”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先生。”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爱你。索菲，我也许不能给你什么，可是我相信，通过努力，我能让你和查理衣食无忧的，现在就可以。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全心全意帮助你。”

“我不会考虑这个提议的。绝对不行。”

“那就让我在婚姻之外帮助你。”

“你是说做你的情妇？”她厉声质问道，“我真没想到你——”

“不，不，我是说作为姐弟，或者随便其他什么。我住的地方很正经，我会让女房东帮你的，我们也可以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不，先生，不行。”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可能的。”

“我知道一开始我们会比较穷，但很快就会有起色的。我有朋友，我会努力工作，我会全力——”

“对此我并不怀疑，托马斯。”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臂，“但还是不可能。等守孝期过完，我就会嫁给卡斯沃尔先生。”

我震惊地看着她，嘴巴张着，像个傻瓜。然后我抓住她的手，说：“索菲，亲爱的，不，你绝不能——”

“为什么不能？”她躲到一边，把手抽了出去，“是为了查理好。卡斯沃尔先生已经答应，在我们结婚那天就把一定数额的财产分到他名下，还会把他写进遗嘱里。”

“可恶。卡斯沃尔就是个怪物。我——”

“这是一个很体面的安排，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这么说。我们本就是远亲。年龄是差得多了点，可这不是问题。我想我们会过得很好的，查理会顺利地读书长大，我会过得很舒服。我不能假装那些对我来说无所谓。而既然卡斯沃尔先生是我未来的丈夫，我就必须尊重他的意愿，与你的任何接触都要停止。”

我诧异地看着她苍白而坚定的脸，内心深处一阵战栗。我转身跑了。视线模糊，泪水布满脸颊。我跌跌撞撞地冲开送完葬、正从门口出去的人群，不顾一切地跑远了。

墓园外排了一长串马车，我在最近的一辆里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克里奇太太正等着她的女主人呢。

我接着往前跑，脑子里那只该死的鸟又一声声地叫了起来。

啊呀波，啊呀波。

73

那天我肯定走了三十英里以上，从伦敦的一头走到另外一头，还绕了不少路。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七面钟街。下雨了，可一点也不妨碍在街上游荡的醉鬼、妓女、乞丐和沿街叫卖的小贩。

此时，离开墓园时笼罩我全身的痛苦已经消失了。我平静下来，非常冷静。身体的自卫本能迅速有了反应，我紧紧握着手杖，躲开各种黑暗的入口，警惕地注视着迎面而来的路人。

我走了这么远就是想让自己疲惫，这样就能好好睡过去了，疲惫的身体是最好的催眠剂。不过我到七面钟街来是有目的的。快要淹死的人会不顾一切地抓住哪怕承受不住他的救命稻草。

啊呀波，啊呀波。

我拐进了女王街，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西奥多·艾弗森先生的店门口。里面亮着灯。我过了马路，又往街里走过几间店铺，进了一家啤酒馆。我要了一品脱黑啤，挤过人群，靠在布满灰尘的小窗边喝了起来。从这里可以看到街对面的情形。

我慢慢地喝着，没和任何人说话。现在有个难题，一方面我不能表现得对窗外特别感兴趣；可另一方面，不靠近一点肯定看不清。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艾弗森先生的小店挺热闹——无论是大门，还是通往后院的小巷，都一直人来人往的。我上次就是在那条小巷里被袭击的。在七面钟街没有身份高低可言，但万事都是相关的，我渐渐看出直接进店的客人整体要比进出小巷的人境况好些。

西奥多·艾弗森先生的客人们出来时大多捧着个包裹或瓶子。我只能看到窗户上店里客人活动的影子，再有就是有时门一开，能稍微瞥到店里的情形。不过不管我怎么努力，在这个地方都很难看到屋里的情况。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臂，我回过头，怒目而视。一开始我还以为没人，然后我低下头，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一张肮脏、惨白、孩子气的脸，姜黄色的乱发披散在肩头。过了一阵子，我反应过来穿着这身破烂袍子的是个女人，接着就立刻记起来她是谁了。

“玛丽·安。”我说，“我……你还好吧？”

瘦小的哑女发出鸟叫一般的尖细声音，我仍对这个曾在艾弗森先生的后院听到过的声音记忆犹新。她一脸恐惧，也许是焦虑，用脏兮兮的手抓住我的衣角把我往门口拖，嘴里发出一连串如唱诗般的声音。我跟着她来到了街上。

“干什么？你想让我看什么？”

她的叫声更尖利了，像是要生气的样子。她右手飞快地打着手势，指着街口，左手也比画着，似乎是在强调事态的紧急。然后她把我推开，眼睛却盯着街对面的店。我看得出她脸上的恐惧，这点毫无疑问。她双手握拳，假装击打我的胸口，但下手很轻，完全是装样子：这是要告诉我什么？

“他们会来抓我？”我说，“他们要害我？”

她的嘴巴大张成一个椭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尖叫声更大了。接着她伸出手，在我的喉咙上平着抹了一下。

割喉。

“告诉我一件事我就走。”我从兜里掏出钱包，“艾弗森先生的鸟还在吗？就是那只会叫啊呀波的鸟，他一直放在店里的。”

她摇摇头然后嘘我，跟赶鸡一样。

“它怎么了？”我打开钱包给她看，“它到哪儿去了？”

她朝我的钱包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了我一手。

我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对不起。可是那只鸟去哪儿了？就上个星期。”

在昏暗的夜色与灯笼和火把忽闪的亮光中，玛丽·安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脸上的雀斑简直就像伤寒斑疹。她没看我，依旧盯着街对面。两个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从店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碰了碰同伴的手臂。

同时我还看见了另一幕，实在出乎意料以至于我不敢相信。在两个壮汉朝我冲来时，一个瘦小、歪斜却结实的家伙走过，推开艾弗森先生的店门——我竟违反声学原理，听到门内的铃铛响了一声——走了进去。我认出来了，他是那个拔牙的，名叫朗斯塔夫，跟母亲一起住在兰伯特寓所，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一个街区。就是他把那个装有断指的书包给我的。

玛丽·安尖叫着顺着街道跑掉了。我赶紧朝另一个方向走，朝那个因七面钟街而得名的路口走。途中我回头看，看到那些人冲了过来，完全不顾来往的行人。我便也抛开颜面，玩命地跑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我们玩起了猫鼠游戏，我一路往西南方向跑，最终躲在杰勒德大街里的一条小巷里，把他们甩掉了。然后我一路沿着沿街的房子背面走，走到了丽人街的东头。我慢下来，信步走到灯火通明的莱斯特广场。我想就算他们找到了我，也不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攻击我吧。我在广场上慢慢转了两圈，确信真的把他们甩掉了。

最后我终于回到斯特兰德街和岗特院。此时我真是筋疲力尽，并且快饿晕了，见索菲之前我就饿着肚子。不过，相比疲劳和脚疼，焦虑的折磨更让我难受。

岗特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坐在车厢顶缩成一团。车窗玻璃开着，一股烟味弥漫在夜色中，压过了街上的臭味。我看到一双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那眼白甚是吓人，然后我听到熟悉的深沉嗓音。

“别来无恙啊，希尔德先生。”萨鲁泰逊·汉姆威尔招呼道。

74

在诺克先生位于布鲁尔大街的寓所里，萨鲁泰逊·汉姆威尔递给我一个三明治和一杯马德拉白葡萄酒。吃完喝完我的精神好多了。可是屋里暖烘烘的，加上时间很晚了，疲惫的我坐在软绵绵的椅子里，感觉就要倒下了。我们俩在二楼这个宽敞破旧的房间里等待时，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门处传来的一阵拍打声惊醒了我。在半梦半醒的那个瞬间，我眼前有一片玫瑰花床，闪耀着，跳跃着，像即将熄灭的火焰，周围是黑暗的、漫无边际的荒原。时钟嘀嗒，玫瑰变为一簇簇羊毛，变为一条褪色的地毯，在灯光下闪着光：时间不过是墙上嘀嘀嗒嗒走着的钟，还有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和门闩打开时铁链的哗啦声。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担心自己刚才可能打呼噜了。

“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我说。

萨鲁泰逊·汉姆威尔还是像个猎人一样，沉默，警惕，端坐在火炉另一边的椅子上。“一点都没关系，希尔德先生。”他说着站了起来，“是我们的问题，这么晚了还把你请过来。不过不用等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诺克先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伸出手径直朝我走来。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希尔德先生。很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美国大使请我吃饭，结果他还请了几位急于见我的客人，我只好跟他们一个一个聊完才能离开贝克街。”

我赶紧申明对我来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心想不知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诺克先生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坐在了刚刚汉姆威尔坐的椅子上，后者则在旁边站着，对诺克先生彬彬有礼但不低声下气，他黑色的衣服和肤色，与灯光照不到的昏暗差不多融为了一体。

我开口了，好像有些突兀。“我能问一下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吗，先生？”

“嗯？哦，我在伦敦的律师给我推荐了一位调查员，专做这种事的。”他的双眼透过镜片盯着我看，“你也没让他太费劲。”

我听出他的语气中有些问题，不过决定不管了。我问：“他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这周前几天吧。”他停了一下，接着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的房东注意到他了。”

“哦，那我以后不找他了，他没做到我所要求的谨慎。”诺克先生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吗，我雇他来找你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甚至能不能——找到你。可是今天，一连串的事情导致我们不得不见上一面。”

“为什么？”

“哦，为了我们俩。”这个美国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对你来说呢，就得自己判断了。”

“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我很难做出判断，先生。”

他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我的说法，然后用平缓的声音小声说道：“谋杀，希尔德先生，发生了谋杀。现在必须有个结果了。”

“你是说弗兰特先生？”

诺克先生说：“我们进展得太快了，而且我本该说‘一连串谋杀’的。”

这个词的复数一下子给屋子里增添了一种压抑的沉默。在自己脑子里推理出一个设想是一回事，从某人嘴里听到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从这么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嘴里。

我假装不明白。“请原谅，先生……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那个躺在圣乔治墓园的人没了脸，希尔德先生。法律上说他是弗兰特先生，可是法律有时候就是个屁。”

“倘若不是弗兰特先生的话，那会是谁？”

诺克先生默不作声地看了我一阵子，面无表情。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我们就不要互相提防了，你和汉姆威尔发现了约翰逊夫人的尸体，乔治爵士和卡斯沃尔先生通过表面状况认定她死于意外，这非常草率，不过他们这么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一个淑女半夜三更跑到别人家的冰窖里去干什么？而且还是在大冬天，还穿着她丈夫的衣服？我相信你还记得那些被毒死的獒犬，还有东峰那边抓人的陷阱发出的当啷一声响。我知道在你和汉姆威尔把孩子们背回去的路上，他还提醒过你有马蹄声。当然你也肯定还记得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戒指。”他从鼻子里发出哼声，我觉得像是嘲笑的意思，“顺便说一句，我看人是很准的，我从没相信过卡斯沃尔先生对你的指控。”

“对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谢，先生。真的，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对法律一无所知，即便有两起谋杀案，而不是一起，即便第一起案子里的受害者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可要改变验尸官的判定是很不容易的，对吧？至少如果没有什么不容置疑的证据的话。”

“两起谋杀案？”他叫了起来，完全没理会我的问题，“我可没说两起谋杀案。我觉得至少还有一起。”诺克先生往前欠了一下身子，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我又在他脸上看到了类似痛苦的抽搐，一闪而过。“这也是我掺和进此事的原因。我好像跟你说过了。”

他凝视着我。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等我明白过来，突然感到一阵怜悯。

“桑德斯中尉吗，先生？您的儿子？”

诺克先生站了起来，慢慢走过长方形的地毯，站在了壁炉边。他伸出手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我被他脸上的变化吓了一跳，此时他看起来真的很老很老。

“你还记得我在蒙克希尔山庄提起过他吧？”他说，“当时一方面我是想看看当我说出这个名字，以及我跟他的关系之后，那几个人会有什么反应。这事在美国都没多少人知道。”

我记得他还跟我说我有点像他儿子，而且那天是他儿子的生日。他还私下跟我说了些那个年轻人死时的情形。

“我记得您好像说他死于意外？”我说。

“又是一起意外。”说到最后一个词时诺克先生有些咬牙切齿，“而且做得不够漂亮。他们是在一家旅店后面满是泥巴的巷子里找到他的，那家旅店差不多就是一个妓院：他脸朝下栽倒在泥巴里，浑身白兰地的味道，却是淹死的。他们甚至拎了个女人出来，做证说他一定要跟她睡觉。她还说因为我儿子喝得烂醉，她便自己从他钱包里拿钱，却发现里面的钱根本不够。我去找到他的军官同事们询问，得知我儿子根本不喝白兰地，也没什么事要去金斯顿那片区域，而且从来没人听说过他招妓。”他停下来，用征询，甚至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这让我很困惑。

“年轻人的朋友有时候会不忍心把不好的事情告诉朋友的父亲。”

“我明白，也接受这种说法。可我不相信我的儿子是意外身亡。但如果他并非死于意外的话，他又是怎么死的？”诺克先生冲着左边的那团黑影做了个手势，“汉姆威尔认为我儿子是被灭口了。”

“先生，我对您儿子的事感到非常抱歉。但请允许我问一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把我找来，或者说为什么这么晚把我带到这里来？”

“希尔德先生，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把我儿子的死和其他人联系在一起的，就是维文赫银行。战争后期，这家银行在加拿大非常活跃。弗兰特先生亲自在那里掌管了一两年的生意，直到一八一四年。只要不怕冒险，打仗的时候人总能发点横财的。一位承包商发现自己周转不灵，于是这家银行出现了，说能帮他解决问题。维文赫银行接手了这家公司，由弗兰特先生直接管理。据我所知，原先这家公司签订的合同只是供应炮兵战马的饲料，维文赫银行把业务扩展到涉及具体战事了。他们干得很不错。可是弗兰特先生的胃口越来越大，已经超越了他的商业智慧和良心。当时军队里的人各式各样，不是所有人都对私人牟利那么的厌恶，尤其是只需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的时候。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呢？他们根本不考虑同胞或者任何人可能因此受到伤害，只跟抽象的、没有人格的机构打交道，比如美国陆军部或者乔治国王政府。他们跟自己说这不算偷，只是一笔额外收入，大家都有，心照不宣。他们为根本没有收到的货物或已彻底毁坏了的货物签字，要么干脆假装文件丢失了——一切只为让承包商拿到多余的物资来随意处理。其中大部分——这点我是非常确定的，弗兰特先生直接将其通过边境市场送到美国去了。”

“这是叛国。”我说。

“利润是没有国界的，”诺克先生答道，“只顾自己的原则。我相信等弗兰特建立起英属北美和美国之间的通道，他便发现不仅可以贩卖货物，还有情报。而后者比前者更易运输，油水也更多。”

“您有证据吗？”

“我知道在美国有人收到过情报，而且我就像确定自己叫什么名字一样确定弗兰特经手了此事。”诺克先生突然停了下来，靠回椅背，把手伸向汉姆威尔，“你知道汉姆威尔曾当过兵，并且就在我儿子率领的四十一连队吗？那是战争初期，一八一二年的时候。汉姆威尔，跟希尔德先生说说，说说你看到的事。”

汉姆威尔走出了阴影。“我有幸得到了桑德斯中尉的信任，所以他向我透露了一些机密。”他声音响亮地说着，就像在法庭做证；浑厚的声音把诺克先生的声音衬得像耳语一般，“他认为连队里的军需官跟一个承包商勾结，侵吞公款。在他死前两天，也就是一八一四年的五月六日，他让我作为证人，与他一起在咖啡馆跟军需官对质。我不知道那位军需官的姓名，但我认得他的脸。”

“你明白了吗？”诺克先生喊道，“这算证据吗？后来汉姆威尔认出那位军需官就是亨利·弗兰特。当时你也在场的，就是我们刚从利物浦过来，去拉塞尔广场拜访那次，你去接弗兰特的儿子回学校那天。”

“但您能证明弗兰特先生与那起诈骗有关吗？”我问。

“我儿子能证明，”诺克先生说，“他跟汉姆威尔说了。”

我本来想指出，听说的事远不能作为证据。可想了想还是说：“弗兰特先生那时热情地欢迎了你们，你们似乎是他的贵宾。”

“因为我就是贵宾啊。他并不知道我跟桑德斯中尉的关系，也不知道我到这个国家来的真正目的。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写信告诉他我的那次到访，弗兰特只知道我是个有钱的美国人，想来英国投资，是一个对他有用的人。为了确保他对我们毫无戒心，我可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您到的时候，在名片后面写下了卡斯沃尔先生的名字。”

诺克先生皱了皱眉。“你的眼睛真厉害啊。那只是让弗兰特更加欢迎我的手段。我必须立刻见到他。这两个人关系紧张，大家都知道。所以我说我这次来，是想向他咨询讨回卡斯沃尔先生的坏账的事情。一个人肯定欢迎跟自己有共同敌人的人，这个办法我屡试不爽。当时汉姆威尔立刻就认出了弗兰特。”

“可是汉姆威尔先生的指认并不能证明弗兰特先生有罪啊。”

“当然不能。”诺克先生说，“我也不想打草惊蛇，希尔德先生。我相信是弗兰特下令杀死我儿子的，因为他威胁要曝光让他们暴富的肮脏交易。只可惜我没法证明。”

“那您为什么不求助于政府——”

“拿什么去求？就凭只有一个黑鬼的证词支撑的指控？汉姆威尔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可是……唉，这点相信我不用多说了吧。你还得记住，我是个美国人。相信我，我试过常规途径，可是都失败了。”

我心想，也不算完全失败，在诺克先生的努力下，伦敦城里的流言甚嚣尘上，卡斯沃尔先生也听到了。

“不过，还有其他办法。”他发现我有点恐惧便赶忙接着说，“是在法律范围内的，希尔德先生。我不会堕落到去触犯法律的。总之，在我心里我就是坚信弗兰特先生要对我儿子的死负责，只是没法证明这一点。另一方面，我在英国对他的性格和日常所为做了些调查，发现他有些弱点，我可以利用他的其他罪行将他绳之以法。我来英国还有一个原因，查清楚弗兰特在加拿大到底是自主行动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

我眼前闪过去年维文赫银行倒闭时存款人痛苦的样子。“难道说，您出于和弗兰特先生之间的私人恩怨，一手操控了银行的倒闭，导致所有存款人和利益相关者血本无归？”

“不是我操控银行倒闭的，先生。”诺克先生厉声说道，“你这么说可太过分了。这家银行的倒闭是不可避免的，我只是加速了一下进程，确定最终弗兰特难辞其咎，并曝光他贪污挪用款项的事实。”

“是您低价收购了那些债券，然后要求立刻偿付？”

“我发现你真是无所不知啊。对，那是策略之一。再比如，我让弗兰特相信我准备投资一家英国银行——维文赫先生过世那天，我和弗兰特共进晚餐时就在谈这件事。我有很多有价值的情报。你只需掌握一点消息，再把它准确地送到正确的耳朵里，你就能有了不得的收获。一家银行就像是一个大气球，让它腾空而起靠的是百姓的信任。要是气球被扎穿了，那它只能轰然掉到地上。”

“我们终于该说到弗兰特先生被杀了吧。”我直截了当地说。

诺克先生默不作声地看了我一会儿。“那起案子发生得太凑巧了，对吧？他这一死，避免了自己和家人受到审判，逃过了公开绞死的结局。还有，他这一死让很多事成了不解之谜，因为只有亨利·弗兰特知道答案。比如说，数量可观的有价证券不知被藏在了哪儿。他的机要秘书给了我一张维文赫银行截至八月的财产遗失清单。”

“阿戴尔？不正是他确认了尸体身份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消息可能并不可靠，对吗？也许吧。可是我反而觉得他用不着再隐瞒真相了。我们还是回到那些证券上来：弗兰特可能赌光了，或者在他所谓死亡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前低价卖掉那些证券了。不过我认为不是这样。”

“那些证券还能兑换成现金吗？即便在现在？”

诺克先生点点头。“价值是持票人定好的。也就是说你必须清楚之前是怎么定的，以及当然了，交易时肯定会留下痕迹。”他走回自己的椅子，慢慢地坐了下来，“两星期前，这些证券中的一张在里加[1]要求兑换，涉及金额约为五千英镑。当然不是他直接拿出来的，通过了当地的中间人。”

“距弗兰特先生死亡过了差不多六个月了。”我指出。

“或者说他失踪六个月。”诺克先生瞥了一眼汉姆威尔，后者又退回阴影里去了，“不过我觉得，很可能弗兰特是在今年一月的时候才重新获得这些证券的。”他停下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您认为他把它们埋在了蒙克希尔山庄？”

诺克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他对蒙克希尔山庄一带了如指掌。”我接着说，“他从小在那里长大，肯定一清二楚。”我也盯着诺克先生，似乎看到他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汉姆威尔先生和我在冰窖的污水坑里发现的那个小凹槽，是只有好奇的孩子才能找到的地方。”

“弗兰特离开蒙克希尔的时候多大，你知道吗？”

“十岁或者十一岁。”我记得舞会那晚，我和索菲待在芬德尔宅邸时她跟我说过。我突然非常渴望此时她就坐在我身边。我继续道：“我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后来他还能再去那里，在英格兰读书的时候他经常跟路易斯皮奇一家待在科利尔兰苑，那点儿距离对于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他很可能经常去看看童年故居。”

“啊——”诺克先生大张着嘴，都露出牙龈了，“这……就算这是真的……他为什么要等到一月份才取出来呢？”

“因为他埋下证券的时候，肯定是通过下水道进到污水坑里的。当时冰窖是满的，无法从上面进去，对吧？而他不可能预见到秋天的那场风暴导致山体坍塌，堵塞了下水道。”

“非常合理，希尔德先生。可为什么要藏在蒙克希尔山庄呢？世界这么大，为什么非要选蒙克希尔呢？”

我冲他笑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知道的还是挺多的，我们第一次处于同一水平。“因为约翰逊夫人。”

“她是他的同伙，”诺克先生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我十月份在伦敦见过她，就在拉塞尔广场。卡斯沃尔小姐也在蓓尔梅尔见过她。可是在蒙克希尔时她坚决否认自己去过伦敦。”

“依我看，这女人就是他的情妇。”诺克先生头一次表露出强烈的情绪，似乎他对于通奸比谋杀还要厌恶，“弗兰特发现大厦将倾的时候，肯定藏起了一大堆拿得走的财富，然后由约翰逊夫人的手，也可能是亲自出马，藏在了蒙克希尔。很可能你看见她的那一天就是他把财富交给她的时候，然后她把东西带到了蒙克希尔。他们的下一步行动肯定是等到风平浪静了再说，很可能会用假名逃到国外去。可是下水道问题阻碍了计划，他们被迫等到清理冰窖时才能动手。于是那天晚上，他们毒死了看门狗，从田庄木屋赶到冰窖，取回了藏在那里的宝物。可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这对狗男女闹翻了，或者真的只是个意外，约翰逊夫人死了，弗兰特一人带着财富跑了。不管细节怎样，他一旦被抓住就得被绞死。”

“这些都只是推测，先生。”

“不完全是，是有证据支持的推测。”

我又在脑海里回顾了一下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可这些依旧无法解释您对卡斯沃尔先生的兴趣。”我的嗓音有些沙哑，因为我非常疲惫，而且越来越气愤，“也解释不了您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卡斯沃尔先生，”诺克先生整理着思绪，抿了抿嘴巴，“我在这里以及北美的调查都证明，直到几年前，弗兰特都还只不过是卡斯沃尔的手下。弗兰特刚进入维文赫银行工作时，除了出身，没有任何优势。而即便这一点，也因为他父亲的过度消耗而贬值了。可他还是平步青云，因为他抓住了卡斯沃尔这根稻草。后者是银行的重要合伙人。卡斯沃尔赶在贸易被禁止前把在西印度群岛的资产全部卖掉，所得大部分投资到了这家银行。而那时候，乔治·维文赫已是明日黄花，银行仰仗着他在为人和生意上的声誉还算过得去。表面上看，是乔治·维文赫把弗兰特派到加拿大去处理并拓展那边的生意的。可是实际上，我相信这绝对是卡斯沃尔的主意。弗兰特的秘书也这么认为。

“这样一来，问题就成了卡斯沃尔是不是控制着弗兰特在加拿大的行动的幕后人，是不是他才是该对桑德斯中尉的死负责的人？

“而我的调查结果也一次又一次地指向卡斯沃尔，只是我没有证据。希尔德先生，我要的是正义，不是想报仇。我要法律的制裁，法律。”他的脸涨得通红，手紧紧地握着椅子的扶手。他安静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下来后突然很疲惫地说：“你还记得我和卡斯沃尔为了他在利物浦的仓库讨价还价吧？我那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我们有了一个长久地待在蒙克希尔山庄的理由；另一方面，这样我的律师就有机会检查仓库的记录了。无疑，弗兰特提供给英属北美的货物都是从那里发出的，卡斯沃尔收取了可观的费用。不过这当然无法成为他和弗兰特勾结，或者腐败的证据。而且这个问题在五年前卡斯沃尔从银行撤资、弗兰特跟他差不多翻脸了之后变得更加复杂了——那时弗兰特已经从加拿大回来了，成了维文赫银行的合伙人。卡斯沃尔的离去使得银行的倒闭几乎无法避免，尤其是在弗兰特那么放荡奢侈的生活方式下，更是不可能。弗兰特试图通过贪污来挽回损失，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和他的情妇决定孤注一掷。”

“要是在惠灵顿别墅被杀的不是弗兰特，那会是谁？”

诺克先生耸了耸肩。“这重要吗？伦敦每天都有几十人失踪，弗兰特肯定是找了个跟他差不多年纪、差不多体形的人骗去杀害了。我怀疑约翰逊夫人在其中扮演的就是麦克白夫人[2]的角色。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意孤行，冷酷无情，什么都拦不住她。”

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诺克先生没有我知道得多。

“我们回到眼下的情况吧。”他接着说，声音也有些沙哑疲惫了，“其中一张失踪了的证券易手了。据此我们可以推断，弗兰特已经逃至国外，更名改姓，居无定所。可是卡斯沃尔还在这儿，我觉得他和弗兰特一样，应该对我儿子的死负责，是他们一起把我儿子的头按在了泥浆里。要是我证明不了他是谋杀我儿子的凶手，我就会利用其他罪行，其他他无法隐藏的罪行，像对待弗兰特那样将他绳之以法。他女儿尚未完婚前，他的地位尤其脆弱。”诺克先生停下来，下巴有规律地活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就像在细细咀嚼这个问题，“另外还有一个可能，如果是真的，那他的地位就更加岌岌可危了：我们证明他和弗兰特其实不是死敌，而是同伙。”

“这不大可能，他们相互憎恨。”

诺克先生没搭理我的质疑，继续道：“即便现在，一箭双雕也不是不可能的。我最大的希望就在于在里加兑换的那张证券。我已经着手调查是怎么兑现，又是如何转手的了。就像一条锁链：一头拴着这张证券，中间一环套一环地牵扯着每一个经手人。不过这条锁链在二月份的时候断了，这张证券消失了一阵子，但后来又出现在阿戴尔给我准备的时间表上。锁链中所有的环节都跟亨利·弗兰特无关，可是其中一环，布鲁塞尔的一个公证人，我得知他与斯蒂芬·卡斯沃尔有关联。”

结论有些牵强。我忍住一个哈欠，说：“我认为这个结论很难成立。因为卡斯沃尔先生和弗兰特先生之间的仇恨根深蒂固，还有其他理由。”

“我马上就要说到这个了。”诺克先生回应道，“同时我想说说其他情形。我敢说弗兰特一定发现保持匿名是很困难的，哪怕逃到了国外。你要明白，金融市场其实并不大，生意可能横跨全球，但其实涉及的人就那么几个。”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卡斯沃尔先生为什么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帮一个他厌恶的人。”另外，我心里想着但没说出来的是，而且他一天到晚想抢人家的老婆，甚至不顾她没有嫁妆，前夫还是个罪犯。

“啊！”诺克先生大声说道，像是突然间精力充沛，很想发泄一下，“这就是其中的妙处。我认为他们还痛恨着对方，但与对方保持关系又能获得双赢，而且他们知道对方不敢背叛自己。弗兰特需要把烂账处理掉，还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为了逃脱绞刑他会不惜代价的。而卡斯沃尔能在为弗兰特打掩护这件事上狠狠地捞上一笔，尽可能吸光他从维文赫银行的残骸中偷出来的一点骨髓。不过他不会背叛弗兰特的，首先，他也需要钱，虽然他已经很有钱了。与乔治·路易斯皮奇爵士这样的贵族成婚，是他的私生女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准男爵乔治的要价是不会低的。其次，弗兰特只会一张证券一张证券地给他，这么一来卡斯沃尔没道理中途耍诈。最后，要是弗兰特还活着的话，他就会成为卡斯沃尔和他现在最渴望的东西之间的障碍——这个老头儿愿全力以赴去追求的东西。”

“先生，还请您提点。”我冷冷地说。

“我想你肯定明白，我指的是弗兰特夫人。法律上看，她丈夫已经是个死人了，她可以改嫁。可是只要躲在海外的弗兰特先生写几个字发过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推翻卡斯沃尔所有的努力。对，从现实情况看来，整桩生意虽然复杂，却达到了平衡，微妙而又脆弱的平衡。”

诺克先生往我这边挪了挪身子，虽然他很瘦小，却有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帮我测试一下这个平衡的强度吧。”他如此满怀热情，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要是我的假设没错的话，希尔德先生，要是他们的恐惧和欲望真的处在这样一个脆弱的平衡上的话，只需微微一点变动，最轻微的一点挑拨，就能把他们都撂倒。还有谁比你更胜任这个角色呢？”

[1]拉脱维亚共和国首都。

[2]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中的角色，是一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女人，一直怂恿丈夫弑君谋反。

75

要说我拂袖而去可能有点夸张了。我表现得彬彬有礼，只是态度稍微有点冷淡而已。不过我的确是立刻起身走掉了。我拒绝再听诺克先生的任何提议，或者他精心组织的要我帮他的理由。我也没让汉姆威尔给我叫车，更别说送我回家了。

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街上依旧站满了饮酒作乐的人，以及想从他们身上赚一点钱的人。我在人群之间穿行着。我走到城堡街尾的济贫院，摘下帽子，抬头仰望夜空，想象着看不见的星星。夹带着水汽的冰凉夜风吹在脸上，我终于开始接受一个事实：自打索菲走出芬德尔宅邸的那间小屋，我就永远地失去了她。其实，除了一丝肉欲，我从没拥有过她，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去。她只是临时把自己借给了我，出于她自己的目的。就像借贷交易一样，手续只是一瞬间的事，收取的高额费用却往往是借贷者难以料到的。

几分钟后我回到了斯特兰德街。我走得很慢，已经累得不知道疲倦且心力交瘁，丝毫没在意是否被跟踪了。恍惚中我觉得自己正坐在浮肿的双脚上，沿着人行道漂浮，而且左边的鞋子进了水，因为鞋底磨破了。

我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在诺克先生那里发生的事情。我在疲倦的时候脑子总会呈现出虚假的清明。诺克先生很坦白，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实在太想为儿子报仇，急切地想看到进展，再加上年纪大了，大脑在退化，或是这些因素综合起来的缘故。抑或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假设、每一次信心表露都是装出来的，为了一个我尚且不知的目的。

今晚的事不过是一系列事件的最新进展。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亨利·弗兰特、斯蒂芬·卡斯沃尔，现在是诺克先生；还有弗洛拉·卡斯沃尔，甚至也包括索菲——尽管我心中挣扎着想要把她归入我所在的受害者阵营。我不能否认差点儿就接受了诺克先生的提议，因为那个目标与我的期望那么接近。可是这个计划最糟糕的地方是：要说谁最想杀死弗兰特先生，那非诺克先生本人莫属。我实在无法消除这个想法。

我停下来，靠在一排栅栏上，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终于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接着往前走，那脚步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我重复了几次这样的试验，结果都一样。虽然伦敦是个喧闹的都市，可到了晚上还是很安静的，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可此时我的身体实在太疲惫了，神经又被焦虑所折磨，没能从这不寻常的脚步声中听出警示意义。

诺克先生针对死敌的伟大计划是这样的：他要我监视索菲，再通过她监视卡斯沃尔先生。克里奇太太显然非常乐意告诉汉姆威尔先生一些信息，她就通报了那天下午我跟她的女主人在墓园的会面。诺克先生也是从她那里得知我被赶出蒙克希尔山庄的真正原因的，据此，再加上自己的观察，他正确推断出我对索菲娅·弗兰特心怀爱慕。他甚至进一步推测出我刚认识卡斯沃尔先生的时候，曾被他雇来干过些秘密差事。于是我第一次去女王大街的时候他派汉姆威尔跟着我。那次我是去找大卫·坡或者亨利·弗兰特的，幸亏他这么吩咐了，汉姆威尔才在我遭到艾弗森先生雇来的歹徒袭击时及时救了我。而现在，诺克先生希望我做出回报。

今晚诺克先生也在我面前挂起了可能的诱饵：他暗示说要是我把索菲变成了他的眼线，我就有希望赢得索菲。一旦卡斯沃尔先生声名扫地，她除了我别无选择。诺克先生答应我说，要是一切进展顺利的话，他一定会帮我获得一定的地位，以便养得起她。可是这个承诺太虚了，也没给我什么保证。我觉得只要我答应帮他把斯蒂芬·卡斯沃尔拉下马，并找出惠灵顿别墅那名死者的真实身份，他会答应我任何东西。最终，我不相信这个美国人了，于是就没告诉他那截手指的事，当然他也就不知道那个牙医的存在，以及那个牙医今天还出现在艾弗森先生店里的事。

我努力站直身子，跌跌撞撞地朝斯特兰德街走去。比身体更为糟糕的是精神上的绝望。诺克先生的提议给了我一个赢回索菲的机会，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诱惑。我差一点就屈服了，因为一想到能把索菲从卡斯沃尔那个人渣那里救出来，我就忍不住激动。

我又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慢吞吞的，就像我自己的脚步声的回音。复仇女神跟在我后面，她知道无须匆忙。

困住我的是，在过去六七个月中，我已经受够了被别人操纵的苦，我就像布偶戏里的庞趣先生[1]一样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是我接受诺克先生的提议，就得把索菲变成我的玩偶。其实她决定嫁给卡斯沃尔先生是非常理智的。他们一个有钱，一个缺钱，虽然一个暮气沉沉，一个青春貌美，可若反过来看这也是个优势，因为这段婚姻注定持续不了多久。她如此选择肯定不是出于爱情，我怀疑那老头这么渴望得到她也不是因为爱慕，而不过是出于纯粹的占有欲，想成为她的主人，跟爱情完全无关。那就可谓各取所需了。没有爱情的快乐婚姻从古到今比比皆是，可没有钱的快乐婚姻却无从觅及。就像弗洛拉·卡斯沃尔小姐说的，男耕女织是没法支付生活的账单的。没有钱，吃什么，穿什么，怎么供养孩子？

我已经走到岗特院门口了。这里当然没有煤气灯照路，街角只有一个油灯笼，微光摇曳。我对自己说，自打索菲今天下午跟我告别，之后什么也没改变。

走到通往三号的台阶前时，我停下来，靠在栅栏上，转身回头看巷子里。我听到远处有马车跑过的声音，嘚嘚的马蹄声，挽具的叮当声和车轮在路上颠簸的声音。我没有听到脚步声——最后几分钟里它们停住了。我跟自己说伦敦是个每晚都在上演无数戏剧的地方，没有理由说这些脚步声就属于我的小悲剧。可现在脚步声没了，我反而莫名地紧张起来。

啊呀波，我默默地对自己念叨，啊呀波。

[1]十七世纪起源于英国的布偶戏角色，通常跟他的妻子朱蒂一起出现。

76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喝咖啡，没洗脸，没刮胡子。我起得很晚，睡得迷迷糊糊的。

一辆关着门的黑色小马车停在街角的灯柱边，看起来已经很破旧了。我走近时门突然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穿着邋遢的黑色外套的家伙探出头来，问我去考文特花园最近的路怎么走。

同时，另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外套的人从马车的另一边绕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第一个人揪住我的衣领，两个人夹着我，把我推进了马车。第二个男人跟了进来，并砰地把门关上。马车马上启动了。

车里挤了三个人，几乎动弹不得更别说挣扎了。窗帘都拉起来了，黑乎乎的。第一个人用手卡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往后拽。我感到一把刀搭在了我的喉咙上。

“别动，伙计，”他低声说，“别动，否则出了事就不好看了。”

马车吱吱嘎嘎地穿过喧嚣的伦敦街道，里面正进行着一种仪式——我是深思熟虑才用了“仪式”这个词。抓我的人非常熟悉这一套，熟悉到有些漫不经心的地步了。第二个人把我的手腕绑在前面，往我嘴里塞了块脏兮兮的破布，最后把我的腿也绑在了一起。

现在我被捆成一团扔在座椅上，喉咙上还顶着把刀。没有一个人说话，小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呼吸声和人的体味。我努力想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可是毫无头绪，因为恐惧妨碍了我的思维。我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自己的愚蠢，怎么还待在岗特院，没有换个名字逃到另一个城市去。又一次，我的人生成了未知，而且情形十分凶险。

马车停了下来，我听到车夫从车顶跳下，然后是沉重的铁门门闩拉开、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马车又动了。我的头被一把抓过去，眼睛被蒙住了。马车的门开了，一股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车里的一个家伙跳了下去，一人拉一人推，一起把我拽了下去。没过一会儿，我就被两个人夹着走了。

因为双腿被绑住，我没法走路，那两个人只能气呼呼地诅咒着，把我拖过鹅卵石地面。我的靴子一路磕碰着。他们把我拽进了一个满是锯末和清漆味的地方。这时，我的噩梦进入了更可怕的阶段。毫无征兆地，我被强壮的胳膊夹着拎了起来，身体忽而横着忽而竖着，被抬起来又放下去，头上还遭到轻轻的一击。随后传来一声大笑，而且是非常自然的愉快笑声，与严峻的场合十分不协调。

“这家伙太长了，”一个人说，“看来得把他的脚砍了。”

“不用，”另一个人说，“把他的靴子脱了就行了。”

我的靴子被粗暴地脱掉了。我现在仰面躺着，胳膊、头顶和穿着袜子的脚都顶着坚硬的木板。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了我的腿上，我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然后又有东西加了上来，接着是第三个。我尽量伸长了被绑着的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只靴子的鞋跟。

“喂，小子。”第一个人的声音说，“这里有气眼，你可以呼吸。不过这气眼不够大，你要是傻到自讨苦吃，就不够了，到时你就喘不过气来了，知道不？所以老实点儿。”

一开始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因为我没觉得呼吸有什么问题，除了刺鼻的锯末和清漆味，以及强烈的马粪臭味。然后我听到头上几英寸的地方咔嗒一响，光线没了，一下子就有了被关起来的感觉。一阵震耳欲聋的噪声响起，耳边到处是乒乒乓乓的锤击声，声音如此之近，感觉钉子差点儿就要钻进我的身体里了。外面肯定有两三个人一起在敲钉子，在里面听起来就像在听打鼓一样，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他们把我钉在了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盒子里！

可怕的画面立刻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试着预测了一下这盒子的形状，再把黑色的马车及那两个人乱七八糟的衣服联系起来。我明白了，这盒子不是像棺材——它就是一个棺材。

77

我要被活埋了。而我束手无策，只能惊恐地等待死亡慢慢降临。

抓我的人把我抬上了另一个运输工具，可能是一辆封闭的货运马车。我感觉在路上走了几个小时，不过可能也就几十分钟。没有测量工具，时间的长短全在人心里。

我努力挣扎——当然要挣扎了。可是棺材实在太小，加上我的靴子和帽子也塞在里面，空气又少，最要命的是我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实在是没法动弹。我能做到的仅有从干得冒火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还有就是拿胳膊肘顶两下棺材壁。这样弄出来的声音估计连紧靠着棺材坐的人都听不到，更别提大街上的行人了。

我的脑子差不多瘫痪了。我真希望可以吹嘘说面对危险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抽象地说，当你无法逃脱死亡的时候，确实最好去直面它。可是此时我全然没有如此高贵的想法，我要呼吸——我要活着——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马车停了下来，我朦朦胧胧地听到一阵嗒嗒的马蹄声，然后是一个冲力，接着有人敲了敲我这小小监狱的屋顶。有人在笑，是歇斯底里的尖声大笑。棺材晃动着，撞击着，剧烈地倾斜过来，再加上一阵不规则的咚咚声，我判断出现在正在上楼梯。过了一会儿棺材又被放平了，我听到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不过听不清内容。

棺材里响起吱嘎声，仿如呻吟和尖叫——有人在起开盖子。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有一根撬棍伸进来太多了，差点儿插到我的头，可我的心中却爆发出强烈的幸福感。

“把那些破东西拿掉。”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摘掉眼罩。”

有人把破布从我的嘴里扯掉了，我一阵干呕，想说“给我水”，却没发出声音。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扯起来，解开了蒙住眼睛的罩子。强烈的光线射进眼睛里，刺得我呻吟出声。眼前白茫茫的我啥也看不清，于是赶紧闭上了眼。

“给他点水。”那个声音说，“然后你们走吧。”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我的头，一个金属容器顶住了我的牙齿。一时间好像全世界都是水做的，从我的脸上哗哗流过，顺着衣领、脖子一直往下流，灌满了我的嘴并呛进了喉咙，差点儿呛死我。然后杯子被拿走了。

“还要，”我声音沙哑地喊叫着，“还要。”

杯子又回来了。我虚弱得都喝不到足够的水来满足自己。

“你们走吧。”那人命令道。

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还有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的睫毛上沾着水珠，不知是刚才那个金属杯子里的水还是我的眼泪。我一点一点慢慢地睁开因光线太强还紧闭着的眼睛，看到了塌陷的天花板上满是裂缝，泥灰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的木条。

“坐起来。”那声音说。

我用被绑住的手支撑着棺材沿儿，费了半天劲，终于坐了起来。先是看到一顶像绞刑法官戴的那种黑色天鹅绒帽，以及帽子下那一大团乱蓬蓬的灰白头发。视线往下移，在差不多平视的高度我看到了那张脸，是意料之中的人。

“艾弗森先生，”我叫道，“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等一下你就会舒服点了。”他从轮椅里往前探，仔细观察我的脸，“尽量扭一扭四肢。往后靠一点，再往前。是不是感觉好多了？还想喝水吗？”

这次我贪婪地喝了起来，等我喝完，艾弗森先生又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水壶再给我倒满。这个跛子像以往一样穿戴整齐。一身飘逸的长摆黑衣，衣摆上有用褪色的金线绣的降神术符号。他的手杖正顶着棺材底，桌上摆着一把袖珍手枪。

我四下张望，发现屋里不止我们俩，窗边还有一个背对着我们坐着的人。他身穿一件脏兮兮的褐色外套，头戴一顶老式三角帽。

“你真是个傻瓜。”我的主人和蔼地说，“你不该回去的，你应该远走高飞。去七面钟街打听可不安全，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给了你暗示。不过我想，像你这么年轻的人是不懂得接受教训的。”

“暗示？”我的怒气爆发了，“你把那些恶棍叫暗示？你到底想干什么，先生？”

“真相。你昨天为什么去我那儿？”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让我早死，但我实在厌倦谎言了，于是干脆实话实说。“我会去是因为你的那只鸟，”我看到他的眼里冒出了一丝理解的神色，“就是那只会叫啊呀波的鸟。”

“那只该死的鸟。”艾弗森先生用手敲了敲枪柄，“我是看在顾客的分上才忍了它那么久的，后来我再也受不了了，再也不想见到它或者听到它的声音了。”

“我写了一份备忘录，”我说，“记下了所有这些事，从我第一次见到亨利·弗兰特开始，包括我在女王大街调查到的事。”

“啊，是吗，你是不是还请了一堆律师见证，还发了一份给财务大臣？我说希尔德先生，不要犯傻了，要是你真有那样的打算的话，早就到治安官那里报案了。”

他说对了。在蒙克希尔山庄的最后一晚，我倒是想过写一份这样的备忘录，可惜它现在仍躺在岗特院，还没有完成。

“得了吧，”艾弗森先生接着说，“我可不信。就算写了也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从你嘴里挖出真相了。”

接下来我们俩都没说话，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浓重的甜味。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艾弗森先生坐在棺材旁，那个老人坐在带木栏的窗户边的扶手椅里。我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喧闹声，房子里也有各种噪声：楼梯上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的敲击声，还有一个女的在唱摇篮曲。我周围就是生活，充满了奇迹的生活。这么美好的事物我怎么舍得离去啊？

“先生，”我冲着那个穿褐色衣服的人叫道，“求您了，求求您，救救我。”

那个老头没作声，似乎完全没听见。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艾弗森说。

我转过头看着艾弗森。“先生，如果你希望我清楚地回答你的问题的话，最好给我弄点吃的来。并且人道一些，让我上个厕所吧。”

艾弗森大笑，露出一口人骨或象牙做的假牙，反正就是一看就很贵的那种，这让我想起那个牙医以及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神秘联系来。“希尔德先生，我会让你很舒服的。”他慢慢挪到椅子边，两手一用力把身子撑起来，然后动作熟练地松开右手抓过一根拐杖夹到腋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身子微微晃着，左手抓着棺材沿儿，脸上挂着一副胜利的表情。他个子很高，像一座山一样立在我面前。“可是首先，我想先看一下你兜里的东西。”

他的大手在我的衣服里敏捷快速地翻找着，拿走了我的笔记本、钱包、小刀和孩子们在我离开蒙克希尔那晚送给我的红底白点的手帕。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件东西，然后全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最后他终于满意了。

“我会叫他们拿个壶来的，还有吃的。”

“你不会让我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面——棺材里吧？”

“嗯，这样是很不方便，而且我没有理由不把你放出来，反正有人看着你呢。”

“不把我的手解开的话，对我、对他们来说都很不方便。”

“我可不觉得有放开你的手的必要，希尔德先生。反正总会有这个那个让你或让他们不方便。”艾弗森拿起桌上的手枪，一拐一拐地朝门口走去，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再会。”他说着做了一个华丽的手势，这个手势让我想起记忆深处某个快要消失的鬼影。

他走到楼梯口，留下我跟那个老人继续待在这个充满惨淡的四月阳光的房间。我听着楼梯上一跛一跛的脚步声一直到了楼下。

“先生，”我冲着那老头叫道，“您不能坐在那儿袖手旁观，他要杀了我，难道您想做个杀人的帮凶吗？”

没有回应。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您是艾弗森先生的父亲吗，先生？您不希望您儿子的灵魂沾满一个人的鲜血吧？”

除了我自己声嘶力竭的叫喊外，什么回音也没有。房间里突然亮了起来，因为太阳照了进来，窗前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椅子的扶手和靠背上尘埃层层。我脑中的一个猜测渐渐变为确定——这个褐衣人谁也帮不了。

我又憋了足有一刻钟，是根据远处的教堂钟声判断的，可我要的便壶还没来，我要憋不住了。

终于门开了，两个穿着脏兮兮的黑衣服的人进来了。就是他们俩今天绑架了我，我相信昨天晚上跟踪我的也是他们。不过我没看到他们的脸，因此不是很肯定。我怀疑十二月我第一次到女王大街的时候也是他们袭击的我。第一个人拿了个夜壶，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挥着；另一个端了个木盘，上面有一块面包、一小块奶酪和一小杯啤酒。他把木盘放在窗台上，离那个褐衣人的胳膊肘很近。这两个人显然都很习惯他的沉默了，因为他们都没多看他一眼。

“那是个蜡像吗？”我声音颤抖地问。

“反正你在莎尔文蜡像馆绝对见不到。”第一个人把夜壶放在桌上，“那是老艾弗森先生，听候您的吩咐，先生。”

他们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我这才看到棺材是搁在一对长条凳上的。他们不怀好意又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笨拙地使用夜壶，幸好后来又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你绝对想不到她的皮肤这么白。”其中一个说。

“那是因为有伤口反衬。”另一个说，手在袋子里叮叮当当地玩钥匙，“等你走近了，就会看到一堆雀斑，你就看好了。”

他们就这么装作很客观又很懂的样子讨论着某个对象，我则在一边尽力用绑着的双手解开扣子。他们的话听起来就像一对评论家正对着萨默赛特宫展厅里的一幅不怎么样的画挖苦。我夹着双腿靠近了一点，发现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到下面的院子。

下面有两个女人，一个老一点，另一个年轻一点。老一点的那位个子很高，但背驼得像弓一样，仿如另一个人灰色的影子。另一个身材矮小，像个孩子似的，外套和内衣被脱掉了，上半身光着。但我很快就发现她不是个孩子，因为她的臀部和乳房。再看一眼，我认出那是玛丽·安，住在后院狗窝里的哑巴姑娘。

“他今天早上打的，”其中一个人说，“真后悔我没看到。”

“她晕过去了吗？”

“晕了一次，后来他们用水把她浇醒，他接着打。”

我看着那白皙的后背上如渔网般的鞭痕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老女人正往她的后背上敷东西，估计是疗伤的药膏，玛丽·安颤抖着，有些畏缩。衣服上满是血迹，有的已经凝固了，有的还很新鲜。

“蠢娘们儿，”第一个人说，“跟头畜生似的。”

他恼火地移开窗扉，直到窗户大开。接着他把我推到一边，就像我是一把椅子，然后他拿起了夜壶。两道拦住窗户的栏杆之间的缝隙正好够把夜壶伸出去，他尽量往外伸，然后翻转夜壶。

“泼水——啦——”他喊道，他的同伴则高声大笑起来。

我现在离窗户较远了，看不到下面，可我很高兴。我费劲地捡起面包和奶酪，为了保存体力努力着，自打吃完汉姆威尔给我的那块三明治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了。那两个人还站在窗边鬼哭狼嚎地笑着，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笑声消失了，我估计是那女人躲进了狗窝，坏了他们观赏的兴致。

我渐渐意识到这两个家伙都喝醉了，因为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酒味，还夹杂着其他怪味。像他们这种人可能一天到晚都是醉的，不过从动作来看，他们现在可不只是有一点醉。其中一个还撩起上衣，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上，无疑是希望下面的女人能看到他。然而，这一个越来越闹腾的时候，另一个却渐渐安静下来，长满痘的脸慢慢变白。最终，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拉开门闩走掉了。剩下的那位把我拽到窗口，结果打翻了啤酒。他把绑着我的手的绳子又系在了窗栏上。

“别跑啊，小美人。”他嗓音粗哑地说，“我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如果姑娘们回来，你告诉一声，嗯？”

他很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出房间，砰地关上门，用钥匙把门锁上了。我等了一会儿。下面的院子空荡荡的，狗窝的门关着，被烟熏黑的砖墙像山崖一样包围着我。那人说他去办点事，我猜他是拿酒去了，也许就是去街对面我昨晚待过的那个酒馆了。

我扭了扭手腕，绳结牢不可破，不过系在窗栏上的结打得很马虎。首先，位置不对，绳子没有完全拉紧，我的手还有一些活动空间。其次，那个结打得远不合格。我努力地弯过手腕抓住绳结，然后用牙齿咬住另一边，开始拉扯，同时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我撕咬着那浸满柏油的粗绳子，后者就像玻璃一样割着我的皮肤。宝贵的几分钟过去了，绳结松动了，不一会儿我的双手就可以离开窗栏了。

但我的手腕还被绑着，而且绑得太紧，血液都不流通了。我用牙齿试了试，发现解不开。我的双腿也被绑着，绳结系在我够不到的腿后。我想移动就只能痛苦地挪或者跳，不仅声音很大，而且一次只能移动一两寸。

我费了半天劲才挪到门口，试了试门把手，确实锁上了。我低下头朝钥匙孔里看，发现钥匙也抽走了，所以也不可能把门推开一点缝，然后伸手从外面开门。而且这道门很结实，还用铁皮加固了。我怀疑艾弗森常用这个房间来关人。

我又跳到窗边往外看。玛丽·安从狗窝里出来了，在门口蜷成一团，手里拿着根冒烟的泥管子。窗户开着，但我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所以不敢喊她。

我环视屋内，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壁炉，除了两把椅子、那对条凳、棺材和一个很大的包铁箱子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老艾弗森先生身上。他坐在那里，两腿略微分开，蜡黄干瘪的脸朝着窗外，两只戴手套的手放在腿上。他的衣服上布满虫子咬的洞，还蒙了一层细细的如绒毛般的灰尘。外套没扣，露出里面的马甲。我的视线停留在左边的马甲口袋上，从里面伸出来一支铅笔头。

我轻轻地从口袋里把铅笔抽了出来，笔头竟然是削尖了的。我疯狂地在屋里寻找能写字的东西，最后视线还是回到了尸体上。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帽子的一角，他没动。于是我伸出双手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希望在里面的帽箍上找到个标签。假发跟着帽子一起带下来了，不过马上又与帽子分开，掉下去，落在光光的头颅上，扑起一阵灰。这个动作还让几片黄色的碎屑落到了老艾弗森先生的肩上。

我朝帽子里面看了看，发现为了让帽子跟头更贴合，里面塞了些纸片。纸片都变脆了，有些还碎了，不过还有几张完整的。我挑出最大的一片，轻轻地打开。是一张收据，证明一个叫弗朗西斯·柯克的屠夫于一八〇七年六月九日收到了阿道弗斯·艾弗森的十七先令三又四分之三便士。收据的背面是空白的。

我把这张收据放在窗台上弄平，用木盘压住一角，另一边用剩下的奶酪压住。我从没想过两只手绑着还能写字，可是绝望是最好的老师，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划拉下了这条消息：

不论谁，把这张条子送到诺克先生或者是他的黑人秘书汉姆威尔手上，都会得到五英镑。他们住在布鲁尔大街北面，从大普尔特尼街往西边数第二栋房子。我被关在七面钟女王街的艾弗森店里。

我拼命把窗户推开，玛丽·安还坐在那里抽烟，她没看向房子这边。我听到下面有动静，但分不清到底是从屋子下面的院子里，还是从某扇开着的门或窗户里传来的。无论从哪里我都不敢喊她，让她看过来。我试图尽可能靠近窗户，把绑住的双手伸出去晃，希望能被她瞄到。就在这时，我惊恐地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快到门口了。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我就把手伸出去，扔下了那张纸条。我这么干时，玛丽·安正好转过头来，可能是被通往后厨的门边的什么人的动作或笑声吸引了。她这一转头，正好看见我了，吓得眼睛都睁大了。那纸条从我的手指间飘了出去，她的视线就一直跟着它。

门锁转动，门砰地被推开了。那个把我系在窗栏上的家伙撞开门冲了进来。他用血红的眼睛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内部，观察着他离开后是否发生了变化。他突然斜穿过来猛地给了我一巴掌，把我打趴在棺材上。

“滚进去，你这个该死的浑蛋。”他的语气很严厉，但音量却像是耳语，似乎他也怕被别人听到，那样他的失职就会被发现了，“进去，听见没。”

他俯下身用力把我拖到棺材边，拼命地把我塞进去，结果我只能笨拙地侧躺着。他试图把我的头也按进去，我的鼻子撞在棺材板上，流出了鼻血。接着我听到他在房间里快步地走来走去。我撑起胳膊看，见他把尸体上的假发重新戴好，又扬起一阵尘埃。他没注意到铅笔。他往窗外看了看，不过似乎没看见什么值得担心的。

可是，他转过身的时候撞在了尸体前伸的左腿上，引发的震动让死者戴着手套的手掉了下来。一声断裂声，像是撕开布料的声音。虽然动作不算大，但足以让那只手掉落到椅子下面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尸体一定是太僵硬了，才会断裂。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其中的真正含义，才明白那么一个小小的撞击却能引起如此大后果的原因：那条胳膊早就断了。

那家伙却没发现自己干的好事。当然他感觉到碰到了什么，于是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老艾弗森先生，以为这个老家伙还能打他。

手套从断手上脱离，显然手套要比手大——也许是后者萎缩了，那只手便暴露在了空气中。我看着黄黄的、像打了蜡一样的皮肤，指甲很长，手指上布满墨迹一样的斑点。大脑中的某个角落，一个离眼前的危机很远的角落闪过一个念头，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接着我几乎是带着痛感发现那只手的食指缺了一截，记忆渐渐清晰起来，我立刻记起在夏洛特大街的酒馆里，坡先生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摊了一桌子，然后是女服务员的尖叫。

一个少见的死人手指的标本，是我的教授借给我的。只不过现在这标本好像不是那么少见了。

78

晚上，那个把我抓来的家伙又重复了一遍早上的残酷游戏，还是在艾弗森先生的亲自监督下进行的。他的在场让那两个家伙小心百倍，就在他们要钉钉子时，艾弗森先生挥手让他们走开，然后看向棺材里的我。

“别白费力气了。”他说，“只有一个小时左右。好好歇着，好吗？睡一会儿，希尔德先生，做个梦，嗯？”

他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把盖子合上了，铁锤声像炮弹爆炸一样响了起来。接着他们把我抬下了楼，把棺材送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车——可能就是把我送到这里来的那辆。车子开动了，速度比来时要快得多。一开始我还能听到街上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还能听到打更人在报时。慢慢地，这些声音都消失了，车速更快了。

从马车运行的平稳性来看这辆车很可能是两匹马拉的，而且走在收费马路上。这么一来就应该是往北或者往西走，因为往南或者东的话，还要在伦敦城里逛很久才能上收费马路。有时货车的隆隆声也会传进我这个小小的木头监牢里，我猜马车后面还拉着些货箱，为大都市里永远喂不饱的人运送食物和燃料。

这趟旅程是一次死亡之旅，是去往地狱的前奏。我的手腕和脚仍然被绑着，嘴巴又被堵上了，靴子和帽子也塞在棺材里。我动不了，看不到，彻底被剥夺了行为能力，也彻底被剥夺了希望——概括起来差不多等于我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我躺在棺材里，忍受着颠簸，不禁产生这样的念头：我可以放弃任何东西，包括索菲，甚至自己的生命，只求变成一个不会动的物品，比如一袋土豆或一堆石头之类的，这样就没有恐惧，没有感觉了。

马车离开大马路，在布满沟壑的小路上颠簸时我就更惨了，可是车夫还是一点都没减速。有一次，车子突然向左边倾斜，然后紧急停了下来，没有做任何固定的棺材向侧面滑了过去，直到重重地撞在车栏上才停下来，导致我的身体严重挫伤。我估计是左侧的车轮陷在了路边的深沟里了。我祈祷着撞坏了一个轮子或者车轴什么的——撞坏任何东西都行，都可以增加我获救的机会。可惜没过几分钟，我们又上路了。

我得到的快到目的地的第一个提示是轮子下面变成了坚硬的、震得人骨头都要碎了的鹅卵石路。接着车速减慢，左右摇晃着最后停了下来。停顿对我来说本该是个安慰的，可是相反，它激发了我的担忧，因为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猜出周围到底在发生什么。我越来越冷，身体痛苦地一阵阵抽搐。

我渴望着空气，期盼着光明，我不断地敲击棺材，敲打这个小小监牢的顶棚。我忽然记起一件事来，记起当年在滑铁卢战场上被一匹死马压着，躺在黑暗里的恐怖经历。我尖叫着，过去和现实就像一对情人，拥抱在一起，难解难分。只有恐慌跟我一起待在棺材里，稍有不慎它就会把我掐死。我不断地跟它斗争，强迫自己慢慢呼吸，放松肌肉。

这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轻微的震动也传递到了我的木头世界。棺材被人从车上拉了出去，我又听到撞击声，喉咙一阵犯恶心。棺材倾斜着向前移动，我的脚第一次踩到了底板。然后棺材就这样斜着，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不等我适应过来，棺材转来转去，在又一阵的撞击中下到了地平线以下。

一根撬棍伸进棺材盖的接缝中，钉子拔了起来，几个小时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微光。虽然只是摇曳着的微弱烛光，可此时对我来说不亚于灿烂的阳光。在这根放在地上的蜡烛的光芒中，我看到两个巨大的黑影正俯视着棺材。头顶上方是格状的房梁。棺材盖被扔到一边，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不听使唤。一个家伙大笑起来，那股熟悉的杜松子酒味钻进了我的鼻腔。我挣扎着想直起身子，至少把头伸到棺材外。我似乎在一个房梁低矮的地窖里，四周都是砖墙。接着我认出了艾弗森的手下，两个人各拿一根蜡烛。其中一个弯着腰，手里拎着根撬棍；另一个把我嘴里塞的脏布扯了出来。然后他们俩就不理我了，像甲虫一样沿着通往一扇活板门的陡峭楼梯飞快地爬走了。

“先生们，”我嗓音粗哑地喊了起来，“求你们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留根蜡烛给我吧。告诉我这是哪儿。”

其中一个停住脚步，就是那个扯掉我嘴里的破布的家伙，他回头瞄了一眼，说：“你不需要蜡烛的，伙计。你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蜡烛。”

另一个家伙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活板门就砰地盖上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黑暗之中。

不同的是我不再被压在棺材里动弹不得了。我毫不怀疑他们把我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是为了杀掉我，但我至少不能任他们宰割。

接下来这段经历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为了让自己松快些，我把帽子和靴子扔出了棺材，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攀着棺材的边缘，我又慢慢地撑起上身，然后左右摇摆并不断加大幅度，直到最后很难看地侧翻着摔出了棺材。这一摔可不轻，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侧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感觉到石板地上湿漉漉、脏兮兮的。

接着我慢慢伸直腿，然后像不相信自己有腿的婴儿一样先跪着。我找到靴子，努力把它们穿上。情形跟之前一样凄凉，只不过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监牢，我在黑暗中努力地检查着——这很不容易，要知道我的腿和手都还被绑着呢。我特别看了看通往活板门的那一段楼梯，门关得很严实，不过有一个角落透出了一丝亮光。我试着用肩膀顶，但门纹丝不动。

从楼梯上下来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像被咬了一口。我尖叫一声跳开了，听到铛的一声，似乎地窖里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惊恐的动物。不过理智很快就帮上了忙，我意识到左脚踩到的不过是起下来的棺材盖上的钉子而已。

我跪下去，用冰凉笨拙的手在地上摸索着，直到碰到棺材盖。我顺着盖子边缘摸过去，摸到了细细的钉子尖和楔形的边缘。总共有六个。我把捆着的手腕凑了过去，开始用它们来锯绳子。

我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来的那股劲，清醒的那部分大脑似乎都已经认命了，没想到还有另外一部分，更深层的神经还要继续挣扎。正是这根神经驱使着我，不顾膝盖和手臂上的疼痛，反复在钉子细细的尖头和坚硬的边缘摩擦、割扯绑着手腕的绳子。

我无法估算时间，可能磨了有半个多小时吧，绳子断了一股，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可是磨断第二股绳子却费了好大的工夫。我在钉子的楔形边缘上不断锯绳子，把钉子尖扎进绳结里，上下移动。有时我会发狂地大叫，想用牙齿扯断绳子，幻想着这样不行的话，或许换种方式就可以了。

摩擦时铁钉蹭着皮肤，带来剧烈的疼痛，有时还会不小心被钉子尖扎到手臂。我疯狂地磨着，绳子断开时我完全没准备，两手瞬间分开了。我跌坐在自己的脚上，泪流不止，拼命地伸展终于回归自由的双臂，仿佛这是一双翅膀。我又抬头看了看，第一次看到活板门上漏下来一丝光线。天亮了。

我强迫自己赶紧处理腿上的绳结，它是绑在腿后的，摸都摸不到，所以也没法用钉子来磨。而此时我的手还很虚弱。最终没等我开始动手，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赶紧拖着双腿爬到楼梯边，倒在楼梯下面的地上。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活板门被掀起来靠在一面墙上，明晃晃的光线如潮水般涌进了地窖，比我想的要亮多了。沉重的脚步顺着楼梯走下来。

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晃了我一下，我铆足了力气转过身去，蹬直了腿，伸出手朝那张脸抓去。来人一声惨叫，我的指甲划到了他的眼睛。他慌忙站直身子，结果被棺材盖绊倒。我爬上楼梯，朝那块长方形的光明奋力前进。摔倒的人在我身后大声咒骂着。

“希尔德先生，”我的头和肩膀刚爬出那个活板门，就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这样真的不行。”

我转过头，看到四英尺外，艾弗森先生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里，手里端着枪。他没再穿那件职业道袍了，换成一件褐色的户外外套，拐杖靠在桌边。

“合作点，把手举起来。”他接着说，“慢慢爬上楼。不，不要，约瑟夫。”他对下面的人说，“现在把他交给我吧。”

我笨拙地爬出地窖，到了一个貌似是厨房的房间，挣扎着站了起来，四下打量。此时我肯定狼狈极了——没洗澡，没刮胡子，外套破了，身上满是瘀青和被割伤的口子，大部分是晚上为了磨断绳子弄的。我转身面对艾弗森。

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枪站在厨房中间，拐杖还靠在桌边。他见我一脸惊奇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笑。

“真是个奇迹，不是吗，希尔德先生？真是太有教育意义了。院子里有一个厕所，约瑟夫和我跟你一块去。”

他们把我带到厨房后面的院子里，看着我一拐一跳地穿过泥巴地进了厕所，而我上厕所时必须开着门。我坐在马桶上，发现院子尽头的房屋后面，有两栋带烟囱的现代建筑，大概离这里六七十码远。艾弗森注意到我正在观察。“没人听得见的，”他评论道，“你最好还是省省力气。”

“我们这是在哪儿？”

他耸耸肩，显然是认为就算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们在基尔伯恩村的北面，一大片建筑工地之间。这里曾经是个农场，周围的土地都是农场的。那边有着高高的烟囱的房子是家疯人院，他们对于救命的尖叫声早都习以为常了。旁边的那个房子——看到了吗？带钟塔的那个？是济贫院。这个设置真不错，两边关着的人可以在警卫的监督下互相走动，这片城区的设计非常合理。”

我站起来，扣好裤子。“我真不知道你抓我来干什么，求你放了我吧。”

他没搭理我。“这儿还有私人墓地。你往门外看，看到那排酸橙树后面的墙没有？疯子和穷人有一个共同点，死得都比较快。想想脆弱的村里人吧，他们还剩什么呢？不过能在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崭新的大街、广场、大厦里住的人，也不会介意跟这些不幸的人在最后的审判日号角声中分享这块墓地的，对吧？有了私人墓地大家都很高兴，干什么都方便，真是太好了，你同意吗？”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别着急，希尔德先生。墓地还有教堂司事，一个很可靠的人，虽然模样不是很好。”

“他还会给老板提供棺木？”

艾弗森看了我一眼，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我说：“肯定还要在把我抓到这里来的那些人的帮助下吧？”

“你说得很对。不要以貌取人啊。”他瞥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家伙，“是吧，约瑟夫？他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人。如果可怜的教堂司事太忙了的话，他们甚至还会帮他掩埋死者。”他指了指酸橙树那边，“那道墙上有个门，教堂司事和他的助手可以非常方便地到墓地去。”

艾弗森同意让我用水龙头，哗哗的水浇在我的脸上，我也喝了个饱。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他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埋在那块疯子和穷人的墓地里。我也知道他不会在乎我被放进墓坑里时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先生，”我在我们一起走走停停、慢慢回到房子里去的时候问，“我能私下跟你说句话吗？”

“再好不过了。”他停下来示意约瑟夫靠近一点，对那家伙说，“那匹马备好了吗？”

“好了，先生。”

“那你骑回市里去，今晚用车把以利亚带回来，大概六点钟吧。不过你先得把这家伙的手从背后绑好，再把他腿上的绳子解开。”

约瑟夫照做了，我觉得这家伙简直是乐坏了，恨不能把我的手勒断。等他走了，艾弗森用枪管把我推进厨房。

“好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件事我真的没搞懂。”我等进去了之后才开口，同时眼睛到处搜索可能的武器，“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那一点信息让我更疑惑为什么我们会成为敌人。”

他冲我笑了笑。“这个说法很不错。”

“要是钱的问题的话——”我准备继续胡扯。

“希尔德先生，你有很多天生的优势，但财富绝对不是其中一项。”

“我知道有个人愿意出大价钱买情报，买他认为值得的情报。”

“你是说那个小个子美国人和他温顺的黑鬼？”艾弗森的元音发音突然变了，变得又平又响[1]。“不，我觉得没用的。”他又开始啰唆从前的那一套，“我们在这件事上走得太远了。这样的事不大可能老换人，就像一个人只要还有选择，就绝不会在河中间换马一样。”他用手枪指了指活板门，“现在，我要你回到地窖里去。”

我只好服从了。再次被关在一片黑暗中，我尝试着挣脱绳子，不过这次约瑟夫真的干得很好。我不知道我在楼梯的最低一级台阶上坐了多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能跟艾弗森争辩的理由，最后又一条一条地放弃了。头上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我甚至有一次听到艾弗森唱了几句很伤感的民谣。有两次我觉得听到了马蹄声，但判断不出是过来的还是远去的。

终于头顶上又传来脚步声，接着门板上有金属刮擦声和敲击声。

“希尔德先生？希尔德先生？”艾弗森喊道，“请回答。”

“我听见了。”

“你现在慢慢走上来，我打开门板了。不过动作一定要慢，记住了吗？”

我爬了出来，走进充满早晨阳光的房间，眼睛眨得跟鼹鼠一样。艾弗森在离活板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等着。他命令我背对他，这样他就可以检查我手上的绳子有没有问题。然后他领着我穿过厨房和一条走廊，进了一间从家具来看像是十八世纪的房间——只要关上门，就一点亮光都没有了，因为所有的窗帘都拉严实了。有一面墙基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壁炉，里面的铜盆里烧着木头。屋子里的光源来自六七根蜡烛。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玛丽·安，被绑在椅子上，那张不会说话只会学鸟叫的嘴里被塞了布条。她用哀伤的大眼睛瞪着我。

第二个人握着怀表坐在靠近炉火的一张高背椅上，是斯蒂芬·卡斯沃尔。

[1]暗指由英式英语变成了美式英语。

79

“啊呀波。”我喊道，看到艾弗森和卡斯沃尔传递了一个眼神。

“希尔德，你精神失常了。”卡斯沃尔说。

艾弗森把我推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自己立在门口。

“你们俩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我直接甩出王牌。

“谁知道？”卡斯沃尔说，“诺克？我不能去买只鹦鹉吗？给未来的继子买个礼物不行吗？”他把继子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并冲我投来一个混杂着胜利与仇恨的眼神，“你为什么到弗兰特夫人丈夫的墓前去骚扰她？”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她？”

“她告诉我的。”卡斯沃尔环顾房间，仿佛那破破烂烂的墙壁是一群兴致勃勃的观众，“她生气地让你滚开，是不是？”

我摇摇头。“是克里奇太太说的吧？她同时为两个主子服务，你和诺克。我想她告诉你的还不止这些，她知道我离开了汉姆威尔那里，便到处散播这一消息，艾弗森的打手才能那么快找到我。”

卡斯沃尔耸耸肩。“诺克先生知道多少了？”

“我又不是他的人。”

“那我们来测试一下吧。你见过一个人的手被门挤碎的样子吗？”

我没吭声。

“很不好看，还特别疼。不过做起来很简单，只需把一个人的手指放到门的边缘和门框之间，最好一次一根手指，然后另一个人把门关上就行了。机械工程师会告诉你，借助门轴，几乎不费什么力气，连小孩都可以做到，唯一的条件就是有人愿意把手伸到那里。”

“你真是个怪物。”

卡斯沃尔继续说道：“必然性不受法律约束。这不是你的座右铭吗，家庭教师先生？我只是根据我看到的来做事。你对我来说是个双重威胁：威胁到我还没过门的妻子的名声，还有我的生意。”

我不说话，被绑住的双手紧握着，想象着皮肤下面骨头碎裂、血肉模糊的惨状。

卡斯沃尔冲艾弗森点了点头，后者举着枪向我走近了一步。

“不是他，”卡斯沃尔说，“那个女孩先来。在他自己感受之前，先让他看看效果。”

艾弗森点点头，抓住了玛丽·安的手腕。解开她被绑着的腿之后，他用手臂挽着她，把她拖向门边。她的嘴被塞得结结实实的，可是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听起来比任何言语都更痛苦。

“住手，”我说，“没必要让这姑娘跟着受罪。”

卡斯沃尔往后一靠，打开怀表。“我给你一分钟来说服我。”

“你会放了她吗？”

“也许吧。那要看你有多诚实了。”

别无选择。我开口了。“诺克先生认为亨利·弗兰特应直接或间接地对战争快结束时他在加拿大的已经疏远的儿子的死负责。他认为桑德斯中尉发现了维文赫银行或者亨利·弗兰特先生的腐败行为，并威胁弗兰特先生要曝光丑闻，这才被谋杀的。并且，他怀疑你跟这件事情也有关系，不过还没有证据。因为你是弗兰特的合伙人，所以至少是杀害桑德斯中尉的同谋。”

卡斯沃尔鼓起腮帮子长长地吹了口气。“他有什么证据？”

“没有能确认你的罪行的证据。诺克先生发现了亨利·弗兰特贪污的事实，因为弗兰特直接掌管着维文赫银行。于是诺克先生采取了一些措施，加速了银行的倒闭和弗兰特先生的垮台。”

“事情可并未到此为止啊。”卡斯沃尔温和地说。

“是的，先生，没有。诺克先生抓到了一个你认识的人，并且在关于利物浦仓库的谈判中证实了你曾积极参与加拿大项目的运作，不过还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跟他儿子的死有关。”我犹豫了一下，“还有关于约翰逊夫人和冰窖的事。”

我感觉一提到这几个词，屋子里的气氛就突然紧张起来。艾弗森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只是个意外，”卡斯沃尔不屑一顾地说，“验尸官也是这么说的。”

“先生，那只是意外？我看验尸官不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去那儿的吧，还有一个男人跟她一起。”

“我可不觉得那个时间去那个地方是幽会的好选择。”

“那不是他们的目的。亨利·弗兰特和约翰逊太太把一些价值不菲的东西藏在了冰窖里，指望着银行倒闭后能用它们开始新生活，改名换姓逃到国外去。”

卡斯沃尔扬起了粗重的眉毛。“我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掉了一枚戒指，很有可能就是他掉的。”

“戒指？你偷走的那枚戒指？”

“是你叫仆人藏在我的外套里的那枚戒指，为了坐实你捏造的指控。”

“捏造？你是说捏造？那戒指去哪儿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但我保证不久后就会送到你在玛格丽特的家里。回到诺克先生身上，他得到了一张清单，得知银行在倒闭时丢失了一些证券，其中一张最近在里加兑现了。”

“诺克先生是怎么解释此事的？”

“他认为亨利·弗兰特策划了他自己的谋杀，实际上他本人还活着，而你和他达成了一些协议。”

卡斯沃尔清了清喉咙。“说清楚点儿。”

“就是你帮他把证券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拿去换成现金。弗兰特当然不敢自己去做这种事，哪怕是在国外。不仅因为他还背着贪污的罪名，更重要的是惠灵顿别墅里那个死掉的男子的问题。诺克先生已确认，在里加兑换那张证券时，经手人是一个跟你有生意往来的布鲁塞尔公证人。”

“可还有无数人跟他有生意往来啊。我从这桩荒唐的交易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吗，先生？”我说，“这还用说吗，你可以分到一杯羹，不是吗？你还可以趁机占有弗兰特先生的妻子。”

卡斯沃尔的脸色本来就很阴沉，现在就更黑了。他又看了看表，胸脯起伏得很厉害。“真是胡说八道，闻所未闻。”最后他说。

“这样也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四个今天会聚在这个房间。”我穷追不舍。

艾弗森咳嗽了一声，提醒卡斯沃尔他的存在。

卡斯沃尔转向他，然后指着玛丽·安，说：“给这个邋遢鬼尝点药吧。”

“为什么，先生？”艾弗森问道，“在我看来这位先生说得够多了。”

“你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是我的仆人，先生。她能绝对守口如瓶。但要是把她的手弄坏了，那她就还不如一头牲畜了。”

我开口了，纯粹是为了分散卡斯沃尔的注意力随口胡编的。

“诺克先生还在费力调查一个问题。”

“嗯？”卡斯沃尔按下了表上的绷簧，因为表已经发出一分钟到了的提示，“这个人真是个傻子，他这么掺和别人的事情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想看在献出自己的私生女和不干净的财富去追求那个狐狸般伪善的准男爵时，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大的笑话？他想看你知不知道你装得人模狗样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嘲笑你？他想看你会顺利终老，还是死在属于你的绞架上？”

我说着说着声调越来越高，身体里涌出无限的激情。诺克先生从来没提过这些事，可是我说了，因为反正我什么都没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等我说完，这个肮脏的房间整个儿凝固了。艾弗森看着卡斯沃尔，一副超然的样子，甚至像在看笑话。老头儿则气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我听到他那块宝玑表又叮的响了一声。

他大吼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这个流氓！无赖！该死的人渣！”

“你知道弗兰特夫人有多厌恶、多鄙视你吗？”我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真不知道你想占有她的勇气从何而来，是因为她是亨利·弗兰特的妻子吗？难道你就这么痛恨他？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仆人？是的，先生，你就像他的仆人！”

卡斯沃尔冲我挥了挥拳头，那只拿着手表的拳头。“我要让你痛不欲生，我保证。你等着吧！”然后他对艾弗森下令，“把他的手放到门上去，可恶。我要碾碎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我要——我要——”

他说不下去了，激烈的情绪搞得他全身就像通了电似的颤抖、抽搐，像洗衣女工手里拧干的床单一样扭曲。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却没有怒火；他的脸上是困惑不解，近乎祈求的神情。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就像突然被人扎了一针一样，接着他腿一软，倒在了壁炉边，带倒了一根拨火棍，发出一阵响动。

我挣扎着站起来，眼睛盯着这个失魂落魄的人。

艾弗森尖叫出声。

我急忙转身去看他，动作太快差点儿摔倒。这时我听到啪嗒一声，手枪掉地上了。神奇的是，虽然它处于激发状态，却没有响。一时间一片死寂。艾弗森在玛丽面前弯下腰，双手握拳连续击打她，最后用手臂抱住了她的腰。

我扑到地上，用绑着的手捡起手枪。艾弗森把玛丽扔到了房间对面，她绊到了卡斯沃尔的腿，仰面倒在地板上。玛丽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呢，结果又撞到了椅子腿上，发出一声惨叫。我双手握住枪柄，手指找到了扳机，左臂差点儿拧得脱臼了。我弓起背，把枪枕在右臀上，枪口直指艾弗森。

“退后，”我命令道，“举起手来，退到角落里去。”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并没有害怕或恐慌。不管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倒从来不是个懦夫。一滴血滴落到了地板上，我看到他的手腕受伤了，猜测可能是玛丽·安吐掉了她嘴里的布条，咬了他一口，这样他才把枪丢掉的。

“退后，先生。”我又重复了一遍，“退后，听见没？”

情势反转得这么突然，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利用了。玛丽·安却没有丝毫犹豫。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跪在卡斯沃尔身边，嘴里嘀嘀咕咕地搜遍了他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都扔在地上。然后又把他翻过来，就像他不过是个巨大的婴儿。我觉得卡斯沃尔其实是清醒的，因为他的眼睛睁着，当玛丽在他的身上乱摸时他的眼珠还在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躺在那儿，就像搁浅的鲸鱼，或是一只裹着衣服的鲸，当然，那衣服上沾满了木炭灰。

玛丽·安终于找到了一把小刀，赶紧把它送到我这边，那样子就像是狗狗知道自己做对了要向主人表功。我依旧用手枪指着艾弗森，她用那把小刀割断了我手上的绳子，还很小心地没有挡住枪口。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绑住双手的绳子已经勒到肉里面了，断开后反而很痛。接着我左手拿刀把她的绳子也解开了。

“我们必须去寻求帮助。”我低声说，“其他人可能还在。”

她摇摇头。

“他们去城里了？”

她点点头。

我飞快地思考了一下。我可不敢去找警官，要是他们来，看到我拿着枪，卡斯沃尔先生倒在壁炉边，这就足以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歹徒了。

我一把抓住玛丽·安的手臂，感觉她吓了一跳。“昨天我往外扔的那封信，就是你在院子里的时候，你捡到了吗？”

她拼命地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指手画脚地先是指着艾弗森，然后是她自己，最后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喉咙上划了一下。

“你被抓到了？所以他们把你带到这儿来，要杀了你？”

“她神经错乱了，希尔德先生，”艾弗森说，“你不能相信她的胡言——我是说这可怜孩子的想象力。”

我不理他。“那封信是要送给一个住在布鲁尔大街的美国先生的。如果我给你钱，你能再去给他送一封信吗？”

玛丽·安从我身边走开，蹲在壁炉边，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炉灰上写下了诺克两个字。

“天哪！你读了那张纸条！你还会读会写？”

她点点头，出人意料地冲我咧嘴一笑。然后抹平诺克的名字，又写下了：院子里有马车，我会驾驶。

“你可以把信送过去？你还能赶马车？”

她点点头，擦掉那些字。接下来写的是：写信跑腿。

我们之间的交流很慢，很笨拙，不仅因为这种方式很慢，还有我们必须时时留心角落里的艾弗森。于是我决定先把他关到关我的地窖里去，再进一步与玛丽沟通。艾弗森看起来很听话。我先用手枪顶着他的脑袋，玛丽·安搜了他的身以确保他没有藏其他武器。然后我示意他高举双手先走出房间，再照我说的慢慢地往前走。

“哎呀哎呀。”他一边走下地窖里的台阶一边说，“这姑娘还是个学问人呢，谁想得到啊？她跟我们在一起六个月了，没人看出一点端倪来。你会给我留根蜡烛的，对吧？好吧，我并不意外。”

“我们现在在哪儿？走哪条路能最快地赶到城里去？”

“出了院子往左走，在十字路口右拐，走不到一英里就能上从基尔伯恩到伦敦的大路了。”

“那辆马车是谁的？”

“卡斯沃尔先生从酒店里租来的——相信你在他的口袋里能找到账单。当然，他是自己驾车来的。要是他驾着自家的马车来，全世界就都知道他去哪儿、干什么了。马厩里有两匹马，顺便说一句，那匹褐色的母马是我的。”

“你倒是挺合作的。”

“为什么不啊，嗯？你应该听我的忠告，希尔德先生，毕竟我没有对你撒谎的必要，至少现在没有了。而且，现在帮你的都是我力所能及的，哦，我真心希望你能给我留一根蜡烛，我真的很讨厌黑暗。”

艾弗森的语气如此真挚，说他多么凄惨，搞得我差点儿就答应了。可是玛丽·安在他走到楼梯下面时冲他吐了口唾沫，砰地用力关上了活板门，锁上门闩的时候还笑了。

我们匆匆搜索了一下四周。大木屋一侧有个院子，院子里建了一间仓库、一间马厩和几间常见的偏房，但大部分荒废了。看起来这地方应该从没商用过，除了那些建筑就剩前面的小花园、一小片牧场和疏于管理的果园了。周围的土地上也杂草丛生，等待着开发商运来砖块，盖出房子来。

厨房和客厅是仅有的还能住的房间，其余都是危房，腐烂的木板上积满鸟粪，泥灰墙上斑驳不堪。楼上最大的那个房间，天花板都塌了，直接能看到蓝蓝的天空。有一间仓库里放了三副棺材，另一间仓库里停了辆马车，马儿就在旁边的马厩里。

卡斯沃尔太沉了，我们两个人都搬不动。玛丽·安和我把他从壁炉边拖开，我解开他的马裤和领巾，把他的大拇指绑在了一起，以防他在装晕。然后从马厩里拿了一块盖马的毯子盖住了他。搜他身时我们找到了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玛丽·安撕了几页纸，和铅笔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是因为行为变了，也因为我对她的态度变了。当她只能发出鸟叫声，只会使用最粗陋的手势交流时，我不自觉地把她当成傻瓜对待了：就好像她不能说话是因为她的智力有缺陷似的。现在她找到自己的发声方法了，我意识到有缺陷的是我，而不是她。

我坐在桌边飞快地给诺克先生写了封信，尽量简短地介绍了下这里的情形，请求他提供帮助和意见。然后我帮玛丽·安套好了马车，看着她开出了院子。

我回到大厅，往火里又扔了一根木头。卡斯沃尔的呼吸很沉重，眼睛还睁着，嘴唇不时颤动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那堆东西里还有一个雪茄盒，我拿出一支雪茄，用壁炉里的火点着了。

接着我弯下腰，掰开老头儿紧握的右手，手里还紧紧地攥着打开的宝玑表，似乎时间是他最不愿舍弃的东西。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把表放到他的耳边，一按绷簧，发出一声轻轻的叮声。

“啊呀波。”我大声喊道，盯着老头肉乎乎没有血色的脸，“你能听见吗，先生？”我问，“你能听见绷簧叮的一响吗？”

没有回音。他的大脑被禁锢了，就像玛丽·安以前一样，但还比不上她，因为他现在甚至不能在炉灰上写字。

我关上表盖，把它塞进他的马甲口袋里。让他去数日子、小时、分钟吧。我回到厨房，敲了敲门板。

“艾弗森，你在吗？”

“我当然在，亲爱的先生。不过从这里我听不太清楚你说的话，我想离得更近一些，要是你发发慈悲打开门板的话——”

“没门。”我说。

“在这件不幸的事件中，我们之间产生了极大的误会。”艾弗森先生哀怨地说，“一堆接一堆的误会，可以说就像荷马描述的，从皮立翁山一直堆到了奥萨山[1]——”

“那劳烦你解释一下我们有什么误会吧。”

“啊，好的，希尔德先生——这也算帮我自己一个忙吧。若是在一个完美的社会里，所有的人都该是诚实的、开明的。可是，哎呀，我们可没有生活在乌托邦里。不过我会尽力的。我就是公正的化身。”

“我听说你把那只鹦鹉给了卡斯沃尔先生？”

“的确如此。卡斯沃尔先生的孩子喜欢死这只鸟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就是这样，我一向乐于助人，只要允许，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吐出一口烟。就在这一瞬间，灵光乍现。我记得小时候有时会对着老师布置的翻译作业苦恼好几分钟，甚至好几个小时，然后也是这样，灵光乍现，突然有如神助，有了感觉。现在也是这种情况，有一条能一下子解决所有疑问的线索，那就是：只需从一只会说法语的鹦鹉跳到那截手指标本就行了。这样一想，艾弗森不就是在帮了卡斯沃尔先生的同时也帮了弗兰特先生吗？

“你是在抽烟吗？”艾弗森问。

要是我在书包里找到的那截手指是属于老艾弗森先生的，那就没理由怀疑惠灵顿别墅的尸体的身份了。除了亨利·弗兰特，还会是谁呢？而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能真正从这团令人困惑的迷雾中获得好处。

演员都知道，人们很少仔细研究别人的脸庞。人们只会记住另一个人的特征，这些特征通常是附加的，而非本质。因而，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在脑海里存储一个人的具体形象。取而代之的是，为了描述起来方便，我们会说看到了乱糟糟的胡子、一副蓝色的眼镜、一把轮椅，以及绣着降神术符号的道袍。现在，去掉这些附属品，让我仔细想想看到的本质。

“我认为，先生，”我颤抖着问道，“我现在是同时在跟大卫·坡先生以及小艾弗森先生说话，对吗？”

我竖起耳朵来等着回答。过了片刻，我终于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1]希腊神话中，巨人想偷袭天庭，于是就把这两座山堆在一起试图登上奥林匹亚山。现在用来比喻难上加难。

80

关于来自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大卫·坡，也就是七面钟女王大街的小艾弗森先生的完整故事，这天早上并未水落石出。我估计这件事没人知道。也许大卫·坡的天性是耿直的，可是生活教会了他伪装。

“一个名字有多重要，希尔德先生？现在时间可不等人，我们就不要纠结细节了。我口袋里有一份文件——”

“可你就是坡，对吧？你是埃德加的父亲？”

“这两个身份我都无法否认。真的，看到那孩子之后，我敢说天下没有比我更骄傲的父亲了。不是我自夸，而是——”

“坡先生，”我打断他，“就算玛丽·安一路畅通，我们也至少还有几个小时可以聊聊。我想我们先专注于你的故事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

“可那份文件非常重要。”

“那份文件可以等。我对你的好奇心等不了了。”

我坐在门板旁边抽着烟，从没觉得雪茄这么香。从我脚下缓缓传出大卫·坡洪亮且吸引人的声音——时而爱尔兰腔，时而美国腔，时而伦敦腔；时而低语，时而激昂。通过他的这番自白，加上之后我自己的观察以及他人的评论，我差不多描绘出了一幅他的画像，虽然算不上详尽。毫无疑问，他是个放纵而恶毒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可我们谁都不是一种材料做成的，所以跟大家一样，他也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有些部分跟他的邻居们毫无二致，有些则大相径庭。

是的，他残忍，放荡，常常喝得烂醉。我认为他是个杀人犯，虽然他声称在亨利·弗兰特一案中他完全是自卫，这项辩词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可约翰逊夫人的死他归咎于意外，这个我就很难相信了。

还有一点我觉得也不大可能，那就是大卫·坡和卡斯沃尔没打算杀我们。坡告诉我说那副棺材仅仅是用来把我从七面钟那边运出来，送到这里来给卡斯沃尔先生审问的。我觉得棺材还有更多用途。要在隔壁济贫院的私人墓地里塞进一两副棺材实在太容易了，那个教堂司事就是坡的人。考虑到那个地方的实际情况，用不了多久就能挖好一个墓穴，就算塞两副棺材进去也看不出来。

我说跑题了。我开始说人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意思是说坡其实是可以成为一个挺好的伙伴的。他是个很多样的人，周游过世界，见过这个世界的疯狂和愚蠢。我把他关进地窖的时候他也有很好的理由来讨好我。

他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他父亲逼着他去学法律，可是没成功，他成了个演员。后来他跟英国演员阿诺德小姐结了婚，生下埃德加和另两个孩子。唉，演员的生活总是不稳定的，有无数的诱惑。他跟我说，他年轻时经常跟经理和评论家吵架，而且经常酗酒，喝得烂醉。赚的那点钱完全不够他自己挥霍的，根本就没尽到丈夫的义务。

“而且，作为演员，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我不是舞台上最耀眼的，先生，我的戏剧天分更适合生活的大舞台。”

家里的新生儿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最后，这个年轻人再也承受不了了。那时他和他的妻子生活在纽约，一次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熟人在酒馆里提议说可以帮他在一艘开往开普敦[1]的轮船上找个铺位。那人还告诉他开普敦那里太缺乏娱乐了，任何一个称职的演员到了那里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不过时间紧迫，船就要离港了。据坡自己说，他随便写了一封短信向妻子解释了离开的原因，并把她托付给了一位朋友。

“哎呀！我太轻信了，我的信其实根本就没送到。可怜的伊丽莎白几个月之后就离开了人世，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我是生是死，留下我可怜的孩子任由陌生人处置。”

大卫·坡的不幸才刚刚开始。他准备一路以工代票坐到开普敦的这艘船挂的是英国国旗——那时我们两国还没开战——他的美国国籍注定了他的毁灭。这艘船被一艘私掠船劫持到了法国的勒阿弗尔港，坡先生没说他是怎么在那里度过六个月的，只说到一八一二年的夏天，他来到了伦敦。

“我知道，希尔德先生，像你这样敏感的人肯定能想象出后来我辗转得知亲爱的妻子已经死去的时候有多悲痛。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回去给我那失去母亲的孩子们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一切。可是转念一想，我实在是负担不起——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自私，但我不能只满足自己做父母的情感，却不为孩子们着想。况且，那时候，要想买张去美国的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六月时美国对英国宣战了。而且我知道我的孩子们已经由最为善良的人救助了。真的，即便我能回到美国，也只会让他们的生活立即恶化。我还必须羞愧地承认，更尴尬的是离开美国时我还欠了一屁股债。所以，不行，虽然情感督促我冲回孩子们身边，可是远见阻止了我。”我想象着他在活门板的另一边，手捂胸口站在楼梯下，“希尔德先生，一个父亲必须把孩子的幸福放在自己的欲望之前，虽然这么做会让他心如刀绞。”

幸好，这位心碎的父亲不用一个人承担悲痛。他向艾弗森小姐求婚并成功了，这位小姐跟父亲住在七面钟的女王大街，帮父亲打理生意。

“她不年轻了，”坡先生告诉我，“可我也不再青春。我们都过了求婚只凭心头一热而不用脑子的年龄了。艾弗森先生的健康状况在恶化，他急切地想要保证过世后唯一的孩子能生活安稳。她是全天下脾气最好的姑娘，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因为她不仅让我重拾快乐，还给了我生活的来源——靠诚实的劳动和汗水换来的生活，我一点都不介意吃苦。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比治愈一个同胞更高尚的使命了。我坚信我们比那些所谓医科大学里一个系的人加起来还要成功。我们治病，还救人。”

“你不就是算命的吗？”我质疑道，“你不就是给病人糖和面粉制成的彩色药片和糖浆吗？你还给他们解梦、卖咒符、帮女人堕胎？”

“这么做有什么错呢，先生？”坡回应道，“你不会相信我治好了多少人，你也不知道我安慰了多少人。我给了他们希望，先生，这比世界上所有的金钱都更有价值。我觉得我是个慈善家。你说说看，到底谁更坏？是像我这样老老实实做生意，替别人解梦，还是像盯着寡妇或者辛辛苦苦劳动的人的坏蛋，强行抢走别人本就少得可怜的财产。辉煌的产业和门口停着带羽毛装饰的马车并不能说明一个人正直高尚，我想只需看看亨利·弗兰特先生和斯蒂芬·卡斯沃尔先生就足够了。”

我相信他了——或者说我相信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话：没人是彻头彻尾的恶魔，不可能的。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与玛格丽特街和拉塞尔广场那边相比，七面钟那边的秘密要简单得多。

一八一三年老艾弗森先生过世了，他的女儿整日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她不愿意与爸爸分离。溺爱着她的坡先生怕她永远走不出来，最终建议把他的尸体保存下来。

“现在有钱的家庭都这么做。而老先生虽然从事信仰行业，但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性主义者，他怎会希望入土为安或是被虫子吃掉呢？最主要的是这个方案是切实可行的。我的主顾大部分是迷信的人，他们不在乎岳父永远在店里的一间屋子里看着大家这种愚蠢的念头。总比一群獒犬要好，嗯？蒙克希尔山庄的那些看门狗，一旦死了就再也起不到看门的作用了。而我妻子已故的父亲却在死后成了一个招牌。”

坡先生不仅接管了老人的生意，还承袭了他的身份。“只有美国人，先生，只有美国人才知道传统的价值。”他从此自称艾弗森先生，穿上了岳父的职业装，也就是那件绣着奇怪符号的道袍，戴上了他的瓜皮小帽，甚至还假装瘸腿，就跟老艾弗森先生一模一样。

“一个人工作时的状态和生活中的样子可能完全不同。”坡先生说，“只要我戴上假胡子和那副蓝色的眼镜，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七面钟人来人往，过了一两年，大多数人就忘掉曾经的那个艾弗森了，尤其是在可怜的波莉跟着她爸爸走了之后。”

他对于从岳父那里继承的这桩生意的具体内容和性质语焉不详，这点可以理解，我觉得它可远不止给容易上当的人开点药或写一道咒语那么简单。我忘不了那两个穿着邋遢的黑衣服恐吓我的家伙，殡葬馆的人做事时也兢兢业业，还有这处离济贫院和疯人院以及一片私人墓地这么近的破败不堪的农场。这些意味着很多故事。

大卫·坡在七面钟的事业十之八九是可以兴旺发达下去的，倘若他一直不知道爱伦夫妇已带着收养的孩子来到了伦敦的话。这些年来他自然一直关心着美国的消息，尤其是来伦敦的美国人的消息。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想见儿子都想疯了。他见最大的男孩最后一面是在他两岁多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中呢。

对于这点我不太怀疑，至少有一定的真实性。我前面说过，人类都是各种感情的拼凑，那么大卫怎么就不能对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孩子存有一点天然的情感呢？常年的分离和缺失反倒会促进这种柔情的增长。不过行动大于想法。基于我对坡先生的了解，我怀疑他可能还怀着从爱伦先生那里占点金钱上的便宜的想法，因为他肯定知道爱伦也算是个有钱人。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之坡先生拜访了南安普顿街，而我又傻乎乎地帮他确认了儿子的身份，他还得知可以到斯托克纽因顿去找埃德加。后来他就去了那里，跟孩子们搭讪，还跟我发生了争执。那天他真的不只是有点醉——“那天的我可能是全世界最需要清醒一下的人了。”还有一个进一步添乱的情况是坡先生是个近视眼，那副蓝色的眼镜更加阻碍了他的视力：结果他没能区分出埃德加·爱伦和查理·弗兰特，导致他令人恼火地找错了目标，没有找上埃德加，而是冲着查理去了。就是这一误会让他通过我认识了弗兰特先生。

弗兰特在大卫·坡身上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爱尔兰裔美国人，爱喝酒，没有正当职业，对弗兰特或其他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弗兰特对此很满意，更妙的是大卫·坡的身高、体重、年龄和身形都跟他差不多。除了一些表面的差异，坡就是亨利·弗兰特完美的替代者。无疑，在约翰逊夫人的催促下，他光顾了坡的小店。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三下午，弗兰特引诱坡到了惠灵顿别墅，准备把他杀掉。

“他跟我说要去见一位绅士，给了我一套他的衣服，说我得穿得像样一点，否则他的计划就成不了。老天啊，他以为我是个啥也不懂的傻子呢，实际上正好相反。他要我早点到惠灵顿，要向我解释他的计划。于是我就从付费公路过去了，结果他突然拿着一把锤子跳出来扑向我。”大卫·坡咳嗽了一阵，“这些我早料到了。我们纠缠了一会儿，然后锤子被我夺过来了。老天做证，我没想杀死他的，可当时的情况是只要我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杀了我，所以可能我用的劲大了点。希尔德先生，在那种情形下有多难把握，相信你能理解。”

“你说你没打算杀了他？”我叫了起来，“坡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见过尸体的。”

“我以人格担保，希尔德先生，我真的没打算杀死他，就像我也没打算杀死你一样。我正要解释那些伤口呢。他死时身上除了脑袋后面，几乎没有伤口。不过我明白，若我说是正当防卫误杀了他，没有陪审团会相信的。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搜了一下他的身。我在他口袋里找到宝贝了。弗兰特正准备跑路，你知道吧，在杀了我以后。因此他身上带了很多钱、一盒珠宝，还有一封蒙克希尔的女人写给他的信。先生，这女人真的是心机深沉啊。”

“这么说你知道了他的计划？”

“那时候还不知道，我没心思读完那封信，但只看一点就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了，还知道他们的钱远不止弗兰特先生口袋里的那些。我是要代替弗兰特——死了的弗兰特，你知道吗？这样他就可以逃脱警方的追捕了。这么邪恶的阴谋你能想象得出吗！当然，我需要时间来考虑得失与风险。不管怎样，长话短说，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按照弗兰特给我设计的计划行事。于是我砸烂了他的脸，让他老妈都认不出来这是谁。我还得把他的手也做了，因为手指的差别太大了——然后我跑了。我知道会有人去调查，我必须得想个法子来应付他们。而这些，希尔德先生，就是在你的帮助下完成的。”

坡先生故意留下了一些线索让人来追踪，而那些线索指向牙医书包里的断指。“圣贾尔斯的玛利亚是我的人，要是有人去打听弗兰特，她就会把他指到女王大街，并事先通知我。结果不出我的意料，你来了，希尔德先生，不是约翰逊夫人，也不是他家的仆人。于是我们接着玩了下去——我觉得让安给你画图引你到牙医那里去比较合适，嗯？即便你没要求见那个女孩，她也会在你走的时候跟你搭讪。然后你就直接去找那个装着手指的书包了。”

“直到我在女王大街看到你那已故的岳父，看到手套从他的左手上掉下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切。”

“我需要一截手指，”坡先生有点尴尬地说，“也只能拿他的了，希望他原谅。当然我很遗憾这么做，可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这个主意实在太天才了，我忍不住想试试：因为它揭示出惠灵顿别墅里的尸体是别人，不管是谁，反正亨利·弗兰特还活着，活得还挺好。这下他不仅是个贪污犯，还是个杀人犯了。”

尽可能确保了自己的安全之后，坡先生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蒙克希尔山庄，这说明他仔细研究过约翰逊夫人的信了。约翰逊夫人不仅在信中清楚地表明要跟弗兰特私奔，还写明他们的私房钱藏在了蒙克希尔山庄的冰窖里，一月份才能取出来：她还暗示这笔私房钱总额不菲。“数目之大，”坡先生说，“就连天使也会动心。”

于是坡先生就在圣斯蒂芬节那天赶到了蒙克希尔山庄。他就是埃德加扭伤了脚那天，躲在木屋外面偷窥的人。

“你把我吓坏了，先生。”他责备道，“总之，那天很不顺利，你们没走一会儿，一辆马车就把约翰逊夫人接走了。我从她带的行李推测她是要出去住上一阵子。仆人们把房子锁好就回乡下去了。我先在花园里查看了一番，然后又溜到蒙克希尔山庄里面想找冰窖。可是狩猎看守把我当流浪汉逮住了，还威胁说要放狗。”

后来，坡先生在酒馆里打听到约翰逊夫人要在她的表亲家——科利尔兰苑——住半个月，这样一来想要单独见到她就很难了，甚至是不可能的。但当时有急事让他先回了伦敦，过了两个星期他又回来了。

“我在格洛斯特雇了辆马车赶过去，你能想象我看到木屋那儿根本没人时是多么苦闷吗？我便离开了。”

“在你之前，”我说，“我一个人去木屋那里寻找过你的踪迹。”

“早知道的话，”坡先生彬彬有礼地说，“我一定很高兴与你共续前缘的。”

不过，等他回到格洛斯特，难题就自动解开了。两天后将在贝尔酒店举办的舞会自然是那时最主要的话题。星期一晚上，坡先生在那里喝了一晚上茶，终于在蜂拥而至的贵宾中发现了来自科利尔兰苑的人。没怎么费劲他就打听到了路易斯皮奇一行的投宿地。他亲眼看着他们于星期三入住，于是送了封信给约翰逊夫人，请她出来见一面。

“我在信里说我有些关于亨利·弗兰特先生的消息跟她说——事关生死，所以一定要保密。我斗胆约她次日见面，可她回复坚持当晚就见，并提议我们就在路易斯皮奇一家下榻的酒店花园的露台见面。”

约翰逊夫人当时也算可怜，还不知道亨利·弗兰特是生是死。事实上，坡先生正是利用了她对弗兰特还活着的期待，诱使她跟自己合作的。他跟她说弗兰特被债主打成重伤，扮成了帮助她的好心的撒马利亚人[2]。他声称弗兰特现在伤势严重，躺在伦敦，连信都写不了，他请求坡先生和约翰逊夫人一起去冰窖里取出宝藏。

“你这招真是太残忍了，”我说，“利用女人的弱点。”

“对我来说，先生，”坡先生抗议道，“她是罪有应得。在弗兰特先生口袋里找到的信让我得知，正是约翰逊夫人想出用我代替弗兰特去死这个主意的。她和弗兰特都是心狠手辣的家伙，先生，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冲动；而且她在性格上更为强势。我敢保证，她才是惠灵顿别墅丑恶事件的罪魁祸首。”

“你告诉她你是谁了吗？”

“当然没有！我又没疯？！我的计划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要让她相信死的是我，坡，而不是她的情人。我要让她相信事情已经按照她的计划在进展了，我让她相信我是坡的前同事，我也恨坡，我之所以热心相助是因为可以得到丰厚的报酬。”

绝望中的约翰逊夫人轻易地相信了他，因为此时他是唯一能给她带来亨利·弗兰特的消息的人。她同意舞会后不按原计划回科利尔兰苑，而是回木屋去，坡先生会在那里等她，然后两人一起去冰窖取东西。另外，坡先生说他们在露台上谈这件事的时候她突然变得很焦虑，还说觉得很冷，提议去喝点东西。她戴着斗篷和兜帽，可以隐藏身份，他们光顾了一家离路易斯皮奇一家的住处和贝尔酒店都比较远的酒吧。

“可是酒精一上脑，”坡先生喊了起来，“她就趴在我肩头哭起来了！她变得很暴躁，还要和我一起跳舞！最后你和弗兰特夫人找了过来，我害怕得赶紧跑了。”

对他来讲幸运的是约翰逊夫人保住了秘密，而且按照约定回到了木屋那边。我曾亲眼看见坡先生骑着头花母驴过去。约翰逊夫人每天都到湖边散步，确认工人何时开始清理冰窖。

“她的情人给了她冰窖的钥匙，她把钥匙藏在了一个小首饰盒的夹层里。这里有个奇怪的巧合，亲爱的先生，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不过等下再说这个盒子。”

照坡先生的说法，那晚的行动一开始很顺利，麻烦发生在约翰逊夫人从冰窖里拿到宝藏之后。她当时太激动了，失足从梯子上掉到了坑里，摔死了。更麻烦的是，他回田庄木屋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抓人的陷阱，差点儿丢了性命。

“我能怎么办？”坡先生喊道，“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我的第一反应是到治安官那里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可是这样也无法挽回我那迷人女主人的性命啊。而且当时的情况对我很不利。总之，为了约翰逊夫人的面子，也为了她那些显赫的亲戚的名声，我想更好的选择是我悄悄溜走了事。我在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他咯咯笑了一声，像是在挑战我去跟他辩驳这段解释。坡先生是个戏弄人的高手。

“直到回到伦敦我才有机会检查弗兰特先生和约翰逊夫人到底藏了些什么宝贝。我本来以为是金子——当然，我也想过银行证券——可我更希望是珠宝，不过最终也不算失望。只不过我没想到有那么多的债券和证券，对这类东西我不是很感兴趣，因为我深知，像我这样地位的人很难拿它们去兑现。最讽刺的是，其实最有价值的东西早就在我手上了，十一月份就在了。就是我在弗兰特的口袋里找到的那个小盒子。”

“是不是一个桃花心木的盒子？”我问，我记起索菲有一次提过，“里面是郁金香木的，盖子上还嵌有贝壳？”

“亲爱的希尔德先生，我发现你真是无所不知啊！对，弗兰特先生肯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一个给了妻子，一个给了情妇。我已经把盒子里弗兰特夫人的首饰都拿出来了，可我不知道里面还有一个秘密夹层，直到看到约翰逊夫人展示了她手里的那个。要是弗兰特先生知道了他会多高兴啊！”

大卫·坡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他真的是个艺术家，很会吊胃口。他在等我追问，激发他说出那个惊天秘密。但我只是弹了弹烟灰，静静等着。

“夹层里有封信。”坡终于忍不住了，“上面写的内容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我立刻意识到这封信改变了一切，它带来了一连串的可能性。如果想把这些可能变为现实，我必须行动，马上行动。就像那个聪明的诗人说的，人生总有潮起潮落，最终在潮水汹涌的时候推向命运的归宿。”

[1]南非首都。

[2]《圣经》里耶稣讲的故事，一个旅人被强盗打得半死，其他人都躲开他，唯有一个撒马利亚人救了他。

81

人生无常，大卫·坡的这段经历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而下面要说到的，是令他和我都最伤心、最痛苦的部分。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现在我坐在小农场脏兮兮的厨房里通往地窖的活板门边，一手端着枪，一手夹着雪茄，心头笼罩着强烈的恐惧和担忧，同时耳边回荡着坡先生高亢却还算悦耳的牢骚声。那声音就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似乎能从门板缝里钻出来。

“希尔德先生，”他说，“我们无法违抗天意，命运将你我放置在这道门的两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公平地来讨论一下目前的处境。我口袋里有封信，它可以给你带来难以形容的收获。物质收获。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可是你，却可以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

“我对你的提议没兴趣。”我站起来踩灭了烟头。

“求你了，希尔德先生，用不了一分钟。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你听听看有没有兴趣，这封信是写给弗兰特夫人的。”

“谁写给弗兰特夫人的？”

“卡斯沃尔的亲生女儿，弗洛拉·卡斯沃尔。她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还在巴斯上学，因为信是从那里寄出的。至于日期，这个至关重要，是一八一二年十月。信里讲的是那年夏天，她跟她父亲在爱尔兰一起度过了几个星期，巡视他们家的——或者说当时是他们家的几处田地。”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重要的。”

坡突然激动地提高了嗓门。“这封信可不是一封普通的女儿谈论父亲的信，希尔德先生。读完后没人会误会其中的意思的。我直说了吧——我们也没时间绕弯子了。我推算卡斯沃尔小姐那时不过十四岁，最多十五岁。她在信里写道，一天晚上，她父亲喝醉了，无耻地利用了她的天真，她担心自己会有孩子。这可怜的没有妈妈的孩子显然手足无措，但她也没人可以求助，于是只好来找她的这位朋友加表亲，弗兰特夫人。”

一时间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应对。当然，我吓坏了，并对那个蜷在隔壁客厅里的老家伙愤怒不已。不过此时最强烈的情绪还是对弗洛拉的同情。因为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确实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一段。前提是，如果这是真的。

“把信给我看看，”我说，“从门板缝里送出来。”

“别着急，亲爱的朋友。把它给了你，就是把我唯一的筹码给了你。我并没打算去毁掉一位小姐的名誉，可你看，现在我是自身难保啊。”

“卡斯沃尔知道你有这封信吗？”

“当然，他二月份就知道了。”

“你敲诈他了？”

“不如说我们达成了互惠互利的协议。”

“也就是说，在他的安排下，那张证券在里加兑现了？”

“没错。”

“你想要什么？”我问。

“这还用问？当然是放我走啦。我别无所求。要是你愿意，我们还可以装作打斗了一番，让事情看上去像是你迫于无奈。一切随你。你给我自由，我给你这封信。它可以帮你跟卡斯沃尔先生谈判，达到你想要的目的。当然要等他神志清醒，能说话了以后，要是他恢复不了的话，你就跟卡斯沃尔小姐谈。”

“我干吗要跟你交换，坡先生？我可以直接逼你拿给我。”

“用那把枪吗？我可不相信你有胆量杀人。”

“我也不用。等我的帮手来了，就可以把你押起来，不会让你流一滴血就可以搜遍你的全身了。”

坡先生笑了。“你这个计划有两个瑕疵。首先，要是好几个人来搜我的身——你和诺克先生，或者他的那个黑人，也许还有那个小婊子、警官，以及任何相关的AB CD，那卡斯沃尔小姐的名声可能会就此毁掉，这对大家都没好处。你真的希望这样吗？其次——这个更有说服力——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提议，那我只需毁了这封信就行了。只是一张小纸片，不大。等你们掀开门板来抓我，它已经被撕成十几片，进到我的肚子里了。”

“可这样岂不是对卡斯沃尔小姐最好？”

“那就全看我愿不愿意这么做了。不搜我的身的话，你永远搞不清楚我是不是已经把那封信吞下去了；可是搜的话你就需要其他人的帮助。而且，要是这封信被毁了，你就失去了从中牟利的机会。”

“我没明白，先生。”

“你很明白，希尔德先生。以下我要说的话要是冒犯到你还请多见谅。可我真觉得你最近混得不怎么样，这封信将赋予你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觉得头重脚轻，就像待在沙漠里一样口干舌燥，眼前这分明就是一座海市蜃楼。

“但我要是只听你嘴上说说，不看一眼那信就把你放出来，岂不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啊——这才像正常人说的话。我钦佩你的谨慎。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如我把信撕成一大一小两块，先把小的那块递给你看看。一部分就足以证明我所说过的话，不过要想派上用场，就还需要我手里这片大的。而我出来后会很高兴把另一部分也交给你的。你当然可以全程拿枪指着我，你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坡的大胆让我很诧异。这家伙刚刚绑架了我、折磨我、差点儿杀了我，现在却这么冷静地建议我放了他，以便换取一封信来让我去勒索一位小姐。我舔了舔嘴唇，真想来杯咖啡。

我说：“好吧，让我看着那部分信吧。”

他递出来一张小纸片，四四方方，但只有一边是平整的。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字，墨迹还很模糊，似乎浸了泪水。

可爸爸走

是我的错

鞭打

一看到这些字，谨慎就全被我抛在了脑后。我要整封信。此时我想的不是个人利益，我要这封信是因为我必须排除别人读到这封信的可能。我要把它拿到躺在客厅的那个老家伙面前，然后狠踹他那已经废掉的身体。

我打开活板门。坡先生冲我眨了眨眼。接下来发展迅速，简直就跟在梦里一样。不一会儿，我就只记得坡先生从马上俯下身子跟我握手，并衷心地祝福我。“上帝保佑你，孩子。”他低声说。

坡先生离开地窖不到二十分钟，我站在农场后面的院子里，听到远处传来的下午一点的钟声。马蹄声渐远，逐渐消失了。

太阳出来了，把马槽里的污水和犁沟里的水坑都照得很漂亮。我转身回到房子里。客厅里的卡斯沃尔还是没动弹，只发出嘶嘶呼呼的吸气吐气声。他就躺在快要熄灭的火炉旁，睁大眼睛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他明白我在干什么。

我举起那封信，让这团肥肉就着最后一根蜡烛看清楚。“我知道，”我说，“我就知道。”

我穿过房间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推开窗户，看着下面那长满荆棘的花园。杂草丛生的果园里，果树上已长满花蕾，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只乌鸦在歌唱。

82

四月过去了，我依旧住在岗特院杰姆太太的房子里。赚来的钱足够生活，还稍有盈余。我本应该很快乐的，因为那巨大的恐惧已经烟消云散了。可我还是郁郁寡欢。

我跟劳斯尔先生吃过一两次饭，他愿意帮我在朋友那里谋个助手的职位。那是份好工作，而且前景不错。我见过萨鲁泰逊·汉姆威尔几次——一起在公园里散步，看着时光流逝，却都没有说话的欲望。

正是汉姆威尔告诉我卡斯沃尔先生脱离了生命危险。可那老家伙的行动能力一直没能恢复，并且还是说不了话。医生说那次中风不仅影响了他的身体，还波及大脑。

“他现在就是个硕大的婴儿，”汉姆威尔说，“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别人伺候。”

“卡斯沃尔小姐的婚约呢？”

这个黑人耸耸肩，说道：“她和乔治爵士的订婚依旧有效，可现在不知该由谁来接替卡斯沃尔先生的生意。换句话说，是律师们的事了。所以现在卡斯沃尔小姐和弗兰特夫人还跟老家伙一起待在玛格丽特街，到底要等多久很难说。”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克里奇太太告诉我说路易斯皮奇上校到城里来拜访过好几次。”

整个世界都不知道在基尔伯恩的那个破烂农场发生过什么。对外说的是卡斯沃尔先生雇了辆马车带着诺克先生去看那片地，准备投资。路上卡斯沃尔先生发病了，两位绅士就在农场找了个地方让他歇着。没人有疑问，也没有提出疑问的必要。

五月初，诺克先生邀请我到舰队街的波特因屯吃饭。我们吃了顿简单的羊排配奶油汁，喝着淡波尔多葡萄酒。诺克先生看起来心力交瘁。

“那个叫坡的人无影无踪了。”他突然把空盘子往前一推，说道，“我一直监视着女王大街的那个店，同时进行了一些调查。那地方一片狼藉。法警去过了，可是店主消失了，我怀疑他逃到国外去了。”

“失踪的有价证券呢？”

“一张都没找到。只可能是被坡带走了。自打年前在里加兑换过一张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顺便说一句，我清楚那张证券是怎么兑换的了。卡斯沃尔以前在巴黎有个生意伙伴，那人手下有名职员叫夫劳门特。就是这个夫劳门特先生把这张证券转到了布鲁塞尔的公证人那里，然后又被转到了我所追踪的人手上。不过坡肯定没有卡斯沃尔那么便利的欧洲商业网络。还有……”他俯身靠在桌子上，压低声音却很急切地说，“你真的确定基尔伯恩那个家伙的身份吗？”

“是的，先生。”我为他声音里透出的绝望感到悲哀，“毫无疑问，跟我说话的就是大卫·坡，不是亨利·弗兰特。”

诺克先生靠回椅背，坐正了。“很遗憾你竟然让他跑掉了。”

我微微一笑，强装不在乎。“他骗了我，先生，不过可能这样反而更好。最重要的是我被吸引去寻找的那截手指是从他岳父的尸体上切下来的，这点已经确定了，只是用来转移视线的，他想让我以为惠灵顿别墅里的那具尸体不是亨利·弗兰特。可其实那就是弗兰特。”

“我只是想把弗兰特送上绞架，这是他应得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诺克先生说，“这个遗憾要永远存在了，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忍住一阵战栗。“先生，您要是看到了弗兰特的尸体就不会这么说了。总之，他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为了逃脱绞架，他变成了一个破产的贪污犯。最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计划一败涂地，脑子还被别人打开了花。嗯，他可没得好死。”

诺克哼了一声，拿起一根牙签玩了一会儿，然后叹息道：“卡斯沃尔也是。我都不想碰他了。”

“老天不是已经收拾他了吗？他现在就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坐牢、等死。”

诺克先生没有应声。他把服务员叫来付了账，小心地数清硬币。我想我大概惹他生气了。不过，等我们走到斯特兰德街，他停下来拍了拍我的手臂。

“希尔德先生，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结果不如预期，但基本上也算达到了我原本的目标——某种程度上吧。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要回美国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呢，先生。”

“悬而未决对你不是什么好事。你年轻能干，若是什么时候去了美国，我想我能给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位子。我走之前会给你写信，把我在美国的地址告诉你。”

我鞠了个躬，正要开口谢他，他却已经转身，连手都没和我握。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人群中。

83

五月底，诺克先生和汉姆威尔先生从利物浦上船回国后，我来到了玛格丽特大街上的卡斯沃尔宅邸前。我刮了脸，剪了头，还为此行特地买了一件黑外套。

开门的是普拉特。我看到他迟疑了一下，瘦黄的脸上流露出愤怒，也许还有一点害怕。我趁他犹豫间抬脚迈进了门厅，并把帽子和手套递了过去，他也就接住了。

“卡斯沃尔小姐在家吗？请代我问候，并问问她能不能见我一面。”

他眯起眼睛端详了我一会儿。

“快点儿，”我轻声道，“否则我就告诉她你都跟着卡斯沃尔先生干了些什么勾当。”

他低下头把我领进了客厅，就是几个月前卡斯沃尔先生一边喝着酒一边责问我的地方。虽然陈设完全没有变化，气氛却不一样了。屋子里亮堂多了，空气也好多了。雪茄、杯子、报纸等男性用品一扫而光，家具都光亮整齐。我没等几分钟门就开了，还以为是普拉特，结果是弗洛拉·卡斯沃尔。

她毫不避嫌地一个人进来了，并转身把门关上，伸出手朝我走来。“希尔德先生，见到你真高兴。近来可好？”

我们握了握手，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请坐这儿，这样近点儿。”她一身灰衣，很清新，也挺适合的，可是她的脸色一点都不清新，有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世故，“可惜查理上学去了。错过了你他一定很遗憾。”

她没提到索菲。

我问她父亲情况怎么样，得知没什么变化。卡斯沃尔小姐自顾自地说起了乔治爵士的消息，他的律师跟卡斯沃尔先生的律师乐观地估计，他们的婚礼将有望如期举行。

“至于爸爸，”她笑呵呵地接着说，“我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切。我结婚以后自然是要全力服侍丈夫，不过我安排了索菲陪着他，在我走后代替我这个女儿照顾他。”她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睛忽闪忽闪的很迷人，“这样安排是不是很好？可怜的索菲也就有个家了，还有亲爱的查理。至于爸爸，他一向很宠爱索菲的。”她的眼神移向一边，补充了一句，“以他自己的方式。”

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安排能比这个更折磨人。我说：“那卡斯沃尔先生呢，他喜欢这个安排吗？”

“这么说可能有些冷血，希尔德先生，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整天那么躺在那儿，面朝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仆人们每天把他扶起来三次，给他喝点肉汤之类的。你知道的吧，他还能吞咽。可我们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吞什么。真是太可怜了！尤其是想到他以前是多么有活力、有决心的一个人的时候。”她笑了，“还那么和蔼！不过人总要适应的，对吧？所以我们说点高兴的吧。我很高兴因为爸爸过于在乎那枚悼念戒指而导致的误会妥善解决了，他有时候就是太着急。我知道约翰逊夫人的死让爸爸很焦虑——当然了，谁不是呢——也可以理解他的判断力因此受到了影响。”

“我在《晨间邮报》上看到了调查结果，”我说，“一个不幸的意外。”

“是的。”卡斯沃尔小姐的脸色相应地沉了下来，“全家人都很担心约翰逊中尉——他太宠爱她了，你知道的吧，而且他一直有点忧郁倾向。不过乔治爵士跟海军部打过招呼了，不幸的中尉很快就会有自己的船了。虽然很小，但至少有份职务，可以让他忙一点，不用那么悲伤了，对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气氛严肃。路易斯皮奇一家真是考虑周到啊，他们还采取了措施，好让约翰逊中尉接受妻子的意外死亡以及验尸官的判决。接下来卡斯沃尔小姐说什么我都丝毫不意外了。

“我前天还跟乔治爵士说呢，”她说，“像你这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就这么浪费了真是不应该。一会儿你一定要把地址留给我。”说着她往我这边凑了凑，“乔治爵士能帮你一把。”

“卡斯沃尔小姐，我能斗胆提个建议吗？”

她大笑道：“随便提，希尔德先生。”

“是与弗兰特夫人有关的。”

她坐直了身子，问道：“我想我没明白，你跟弗兰特夫人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建议与我无关，卡斯沃尔小姐。但关系到你。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我见证了一份文件的事吧？”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极了她父亲。“我当然记得。”

“我突然想到，要是你放弃维文赫先生的遗产继承权，转而还给弗兰特夫人，那该多么合适啊。据我所知，她是这份财产的原继承人。”

“也许合适吧，先生，可是很不聪明。”

“为什么不呢？你已经很有钱了，只差个名声。很快，结婚后你会更加富有。而这样做能为你赢得很多赞誉和一个慷慨大方的名声。”

她不屑一顾地说：“这话说得真不好听。”接着把头转到一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提这样的建议？”

“因为作为那份文件的见证人，我一直感到不快。”

“那你应该当场提出。”

“以我的身份，实在不好提。我承认这是我的错。不过现在弥补为时未晚。我知道乔治爵士是个高贵的人，也许我该去找他聊一聊这件事，看看他有什么意见。”

“希尔德先生，我真是看错了你。”她站了起来。我跟着站起来。她生气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庄严。

“我必须请你离开了。”她说道。

“你不考虑这个建议？”

“请你拉铃吧，仆人会送你出去的。”

“卡斯沃尔小姐，我请求你考虑一下。格洛斯特的那点地产对你来说是九牛一毛，可对弗兰特夫人和查理来说却是全部依靠。”

“真是太感人了。”她的小鼻子都皱起来了，“可你别想蒙我，希尔德先生，我敢肯定你是要从中牟利。”

“不，完全没有这回事。”

“你想要她！”她说出口了，脸涨得通红，“不要否认了。”

“她甚至都没正眼看过我。”我说。

“我知道的！”她喊道，“你就是想要她。我什么都知道。”

“卡斯沃尔小姐，我觉得留弗兰特夫人待在你爸爸身边，让她像护工一样照顾卡斯沃尔先生，实在是残忍又冷血。你知道，她恨你爸爸。”

“那她就该努力打消这个念头。她不是个基督徒吗？看护病人不是她的职责吗？何况我爸爸是她的表亲。你可能不知道，要是我爸爸没病的话，他们的关系本该更亲密的。”

我放弃以道德说服她了。“卡斯沃尔小姐，你不同意的话，我就只能使用另外的手段了。”

她噘起嘴，露出又白又尖的牙齿。“你是要逼我来为你拉铃吗，先生？”

我站到了她和铃绳之间。“先听我说完吧。我想告诉你我手上有一封信，相信你跟乔治爵士都不会希望我把它公之于众的。”

“敲诈？嗯？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下流。”

“我别无选择。”

“别吓唬我了，先生。你根本没什么信。”

“那封信是你写给弗兰特夫人的，”我说，“那时你还在巴斯上学，她住在拉塞尔广场。写信日期是一八一二年十月九日，当时你刚跟卡斯沃尔先生从爱尔兰旅行回来。你在信中提到了一件在沃特福德发生的事。”

“你说什么？”她呆板地说，虽然是疑问句式，却没有疑问语气。她走到门边，似乎在确认门是否闩上了，然后又走到窗边。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冲着我，低声问道：“你怎么得到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说：“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我希望能把它交给你，让你亲手毁了它。”

“那现在就给我。”

“等你把维文赫先生的遗产转交给弗兰特夫人之后，我自然会给你的。想想吧，一边是你既看不上又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丁点财产，而你可能要为此蒙羞一辈子；另一边是永远的心安理得，知道自己做得对，受到弗兰特夫人以至全世界的感激。”

她跺了一下脚。“不！你别煽风点火了！用不着你来给我上课，先生！”

我闭嘴等着。

她接着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知道你真的有这封信？你先给我看看。”

“不行，我没带在身上。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份副本，一字一句抄下来的副本，这样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她咽了一下唾沫。“我……没必要。让我想想。我——我得想想，希尔德先生。我会写信通知你我的决定的。”

我拿出记事本，写下劳斯尔先生的地址，然后把这页撕下来，不过并没有马上给她。“我还有两个小条件，必须现在跟你说清楚。其实对你来说都是很简单的事。”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她说。

“第一，”我说，“我希望与这件礼物的赠予相关的法律程序都交由我选择的律师来办理。这位先生名叫汉弗莱·劳斯尔，在林肯律师协会办公。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律师，你给我的信也可以寄到那里转交给我。第二，我不希望弗兰特夫人知道我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我希望她相信是你的慷慨天性让她得到了这份礼物。”

弗洛拉·卡斯沃尔走近我，在离我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停了下来，胸脯一起一伏的。她抬头看着我，我们靠得如此之近，她呼出的气都吹到我脸上了。“我真不懂你，希尔德先生。真的，我一点也不懂你。”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但如果你试着了解一下我的话——我本来是要——要是——”

她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钻进我的大脑。我动用强大的意念才从她身边脱身，拉动了铃绳。

“我期盼着你的回音，期限是明晚。”

“否则呢？”

我冲她笑了笑。这时门开了，普拉特走了进来。我躬身吻了一下她的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了身。

“差点儿忘了。”我从钱包里拿出一个封好的纸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是给你的。”

她的脸色柔和下来。“是什么？”

“还你的钱。承蒙你在我离开蒙克希尔山庄的时候借了我五英镑。”

正准备走上人行道的时候，我碰见了杰克·路易斯皮奇上校，气派的打扮让他像个有钱人家的猎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先生？”他不客气地问，再也不需要屈尊降贵地跟我假装和气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先生？”

“你太无礼了。”他仰头瞪着我，因为我还站在台阶上，“弗兰特夫人不是没有朋友的，你看清楚了。要是胆敢再骚扰她，我知道怎么对付你。”

84

五月二十三日，我收到了一封信，简短得不合礼节。信是由阿特金斯从劳斯尔先生那里带来的。弗兰特夫人请求知会希尔德先生，天气好的话她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会去格林公园散步。这是一次邀请。

我立刻决定不去见她。老去挠旧伤口，它就会重新裂开流血。

但我反过来冲着杰姆太太的孩子们吼了起来，责怪她们学得乱七八糟的。有个人出了个好价钱来找我写封信给他叔叔，可我叫他滚蛋，因为我嫌他贪婪可恶。我片刻都无法集中精力，没法做事，没法跟人打交道。我脑子只有那张小小的纸条，想着其中的含义。

午后不久，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小时后我离开了住所。我打扮了一番，拿出所有好东西穿戴上。两点不到我就到格林公园了。时间差不多了，公园里遍布时髦的和不那么时髦的散步的人们。

我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弗兰特夫人。她在水库边慢慢地踱着步，朝喷泉方向走去，身边没有侍女。水库在公园的北面，对面是德文希尔公馆。我走过去在她身后观察了一会儿。她正盯着被阳光照得泛金光的水面，一时间没有发现我。她还在为弗兰特先生穿着丧服，但已经把面纱掀起来了。这身丧服在那群时髦的人当中一点也不突兀。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美丽、她的穿着，因为那代表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走上前去鞠了一躬。她向我伸出手来，脸上没有笑意。我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她建议远离喧嚣的皮卡迪利广场和公园里散步的人群，于是我们慢慢走到了公园的南边。她没有挽着我的手臂。等走了一段，已四下无人时，她停下来，第一次直接看向我。

“你很不坦诚，先生。你在我背后做小动作。”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袖口和手套之间裸露的那截白皙手臂，看着黑色伦敦留下的印记。

“我表妹弗洛拉把维文赫先生的遗产还给我了。”她接着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她说要不是因为你她不会这么做的。”索菲直直地盯着我，“你做了什么？说呀，弗洛拉可不会大发慈悲的。”

“我跟她说，见证了你叔叔签署那份文件让我很不舒服。你还记得我是见证人吧？然后就是卡斯沃尔小姐的慷慨天性了。”

她又迈开步往前走，我跟着她走过草地。突然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不是孩子，可以随便蒙骗。”她说，“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林肯律师协会的一位律师带着文件上门来办理手续，他走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认识你。他本来不想回答的，可是我紧追不放，最后他承认了。”

“我希望这件事由劳斯尔先生来办理是因为我无比相信他。所以我把他推荐给了卡斯沃尔小姐。”

“这就意味着你并不相信我的表亲？”

“我可没这么说，夫人。办理法律上的事时，有一个不涉及利益的第三方总是必要的。”

“哦，别编了！”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你是怎么办到对我的表亲指手画脚的？”

“我没有对她指手画脚。我只是解释了一下希望达成的愿望。”

“那你为什么对她说你不希望被他人知道你曾经——照你的话说，是曾经建议过她？得了吧，先生，我有权知道你为什么干涉我的事。”

我的脑子转过各种各样的回答，最后我觉得只能说真话。“我不希望你对我心怀感激。”

她怒气冲天。“你真是令人无法忍受，先生。”

“那你指望我做什么？”我发现自己也提高了嗓门，赶忙深吸一口气，平缓语气继续说道，“请原谅，可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你被困在那个可怕的老家伙身边。”

“我知道你是出于真心，但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不会假装说跟他在一起生活对我来说是件多么美好的事，而且我用不着忍受太久。”她抬起下巴，“路易斯皮奇上校向我求婚了。”

我转过头去，我实在无法再看着她那夺目的脸庞。

“他是在弗洛拉把格洛斯特的房产还给我之前求婚的。他的动机是纯洁的。”

我又把头转回来。“这点我毫不怀疑。祝你幸福。他是个可靠的男人，我认为这是个理性的选择。”

索菲向前走了一步，迫使我再次直面她的脸。“我这一辈子都很理性。出于理性，我跟亨利·弗兰特结了婚；出于理性我住到了卡斯沃尔家。现在我讨厌理性了，它跟我不合适。”

“你也并不总是理性的。”

我们互相注视了一会儿。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格洛斯特的那个小房间，我看见她欢喜地展示自己，来取悦我。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转身要走，但又停下来，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我。卖弄风情的女子也会这样，可她不是在卖弄，我觉得她是突然间有些害羞。

“路易斯皮奇上校来求婚的时候我就很不理性。”她说，“我告诉他说我被他的好意深深打动了，我会把他当作永远的朋友，可我不爱他。他说没关系，他会继续追求我。我跟他说我需要时间来仔细考虑他的提议。”

“最终你还是可以选择理性。”

“我得为查理考虑。”她犹豫了，“我必须为他考虑。可弗洛拉对我说要把那财产还给我，于是——于是我就写信给路易斯皮奇上校，告诉了他我的决定。弗洛拉听说我不愿意嫁给他，就跟我说是你建议她把这笔财产还给我的，而且你要求她为你所扮演的角色保密。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回答还是一样的。我不希望你对我心怀感激。”

“那我就要对弗洛拉表达很多很多的感激。”

“毫无疑问。”

“她还给我的财产每年会有将近两百五十英镑的收入。”索菲抬头看着我，“那……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在感激她的同时也感激你？”

“我不想骗你，我只是想让你能稳定、独立地生活，再没有更多的想法了。而如果让你知道我与此事有关，进而让你觉得对我有亏欠……我……我怕会影响你的判断。”

“哪方面的判断？”

我没回答。就像说好了似的，我们一路默默地走着，走到了圣詹姆斯公园，而且我感觉她比刚才离我近了一些。她戴着帽子，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圈羽毛在她的头上飘动。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好请她再重复一遍。

她停下来，望着我。“我说谢谢你，你真的很体贴，我没看错你。虽然有时你的好意超出了应有的限度，但无疑这是一种美德，只是表示得太多了就不太适合了。”

我说：“在这方面你真是过于谨慎了。”

我们站在那儿，一起看着三只喜鹊围着一块面包争吵不休，发出沙哑刺耳的叫声，就像豆子在葫芦里打架。

“我讨厌喜鹊。”索菲说。

“嗯……吃垃圾，小偷小摸，还喜欢吓人。”

“你知道乡下人唱喜鹊的歌谣吗？一声哭啼啼，两声笑哈哈——”

“三声女娃子，四声——”

“三声女娃子？”她打断我，“我小时候学的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四声就肯定是男孩子了，没法跟笑哈哈押韵了。不，我小时候学的是三声娶媳妇。”

喜鹊吓了一跳，飞走了。

“四声生娃娃。”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索菲？”我伸出手去，“你确定吗？”

“是的，”她把小手放在我手里，“我确定。”

后记

一八六二年六月九日

1

前面的故事是去年十月二十一日我的嫂子弗洛拉，也就是路易斯皮奇爵士夫人过世时我得到的一本手稿。她把一些物品存放在了为她和她父亲都服务过的律师的保险柜里。

“我不相信银行，”她曾经这么对我说，“律师才永世不倒。”

这些东西中有一个木头盒子，外面包着铁箍，还上了两把锁。它被送到卡文迪什广场我家的宅邸，等待开锁匠来打开。但后来发现没这个必要了，因为在我嫂子的书桌柜子里找到了钥匙。盒子里装着一本很厚的手稿，分为好几个部分，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最底下放着一个包有五英镑钞票的纸袋，上面写着“卡斯沃尔小姐”。

午饭后，我坐在书房的壁炉边，慢慢地翻阅手稿。我被它吸引，感到兴奋、欢喜、悲伤。时间不一定能治愈所有的创伤，有些伤口甚至还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化脓、恶化。

我一翻开就知道这本手稿是谁写的了。第一次见到托马斯·希尔德是在乔治三世统治末期，那时他是一名学校老师。他也在这本手稿里记录了在弗莱克森·巴夫拉教堂院子里的会面，还有几个月后在玛格丽特大街的卡斯沃尔宅邸门口我们见的最后一面。（直到现在我仍想不起他那次拜访时的情形。唉，我真后悔那时竟然那么放肆地对他出言不逊。）

读了没几页，我就发现希尔德写下的事解释了当年维文赫银行的丑闻，揭露出不少鲜为人知而又令人震惊的内幕，这一事件竟然牵涉到了美国方面，这一点尤为惊人。现在几乎已没人记得发生在一八二五年到一八二六年冬天，也就是四十多年前的那次最早的银行危机了。它曾震惊整个伦敦城，破坏了许多家庭。手稿还讲述了一些后来发生在格洛斯特和伦敦的不幸事件，这些事发生时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然，有许多问题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答案，还有些本该提出的问题被人忽视了。由于很多信息从来都没有公布过，手稿给人留下的探寻空间就更大了。比如，那个美国小男孩，当时以及后来我家里都没有人再提起过，尽管后来他的个人生活和事业引来了无数的赞美和谩骂。同样地，叙述中也忽略了其他美国人的作用，比如来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诺克先生和来自加拿大的黑人萨鲁泰逊·汉姆威尔。没有他们，这个故事绝不会这样发展。现在，我相信一些民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一八一九年那家伦敦银行的倒闭，和几年前两个伟大的英语国家——大不列颠及美利坚——之间发生的一些不幸且不必要的冲突存在某种联系。

换句话说，维文赫银行丑闻就像斯蒂芬·卡斯沃尔从小就喜欢的宝玑表：表面看来很简单，里面却隐藏着复杂的弹簧、齿轮、暗格和精细的平衡。这一切以一定的原则组成一个构造复杂又精妙无比的机械，最终让世人觉得神秘莫测。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卡斯沃尔先生的表就在我面前，依旧计时精准，它里面的精密结构对我来说也还像我刚得到它时一样神秘。

托马斯·希尔德说得对，还有那个冷酷的恶棍伏尔泰也是对的，至少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对于生者我们有失尊重，对于死者，我们只欠一个真相。

2

托马斯·希尔德的手稿是怎么落到我嫂子手里的呢？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他主动交给弗洛拉的。我尽可能小心地询问了一下嫂子的仆人，可是没有一个能说得清楚。她的信件和其他文件里也从来没提起过。她不写日记。她的律师也毫不知情。

她床头写字台里有一本账本，整个一生我的这位嫂子都在记录她的钱是如何流进流出的。这一点上她很像她父亲，可又比她父亲要强一些。我在律师的保险柜抽屉里还找到了一沓账本，记录日期一直可以追溯到她在巴斯读书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些账本里有这本手稿来源的线索。

我的想法果然没错，虽然我花费了无数时间来寻找蛛丝马迹。（说到底，我这个老头儿的时间又能拿来做什么呢？而这可是一位老人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故事，其他人还有比这更吸引人的故事吗？）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八二〇年六月有几笔不正常的小额开销，小到最多不超过五畿尼[1]。收款人姓名写着KA这一缩写。一八二一年，有一笔比较大的支出给了KA，八十英镑。这之后，KA每季度都会收到几个畿尼，一直持续到一八五二年八月。之后就突然没有了。偶尔，收款人会出现“K.阿特金斯”，但不是“KA”。

这就是我要找的！我在希尔德的故事里见过K.阿特金斯这个名字——全名是昆塔斯·阿特金斯，是劳斯尔先生的秘书，一个似乎不怎么喜欢希尔德的人。这个名字太特别了，不太可能弄混。而且弗洛拉知道劳斯尔是希尔德的律师，希尔德消失之后，除了索菲，最可能联系的人就是劳斯尔了。阿特金斯之前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人，很可能一直如此。

所以我的假设至少有了一个坚实的基础：弗洛拉贿赂了阿特金斯，用律师业的所谓预聘费买通他，为她提供希尔德和可怜的索菲点点滴滴的消息。我估计不止点点滴滴，有时可能是鸿篇巨制：因为我忍不住怀疑，弗洛拉能得到这本手稿，肯定与付给昆塔斯·阿特金斯的那八十英镑有关。

在一八一九年的账本中，弗洛拉记录下一月份借给托马斯·希尔德五英镑。后来她在上面画了一杠，写着“已偿还”。不过她把那五英镑跟希尔德的手稿一起藏在了那木头盒子里。

我以前认为这世上弗洛拉唯一爱过的人是索菲·弗兰特。现在看来我错了。

[1]英国旧时金币，一畿尼相当于现在的一英镑一先令。

3

我拿到了罗星墩圣玛丽教堂的一份经认证的出生证明副本，上面记载了托马斯·雷诺兹·希尔德的出生洗礼。想到希尔德——或者某个跟他亲近的人——也能拿到我的记录，不免让我有些不安。其实，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重大事件都不可避免地会留下记录。不过现如今——仅从现实角度来考虑——希尔德已经死亡的概率要比还活着大多了。实际上，维文赫银行事件的绝大多数相关人员都去接受终极审判了。

我不知道希尔德先生是不是百分百相信他所讲的这个故事，在他看来这似乎就是事实真相。不过至少他写的大部分跟我的所见所闻相符，虽然我对这件事了解得并不多。他记录的好几件事我都记得，只不过没那么详细，或者稍有出入。但我可以确认他描述的核心是准确的。

话说回来，他写下这部手稿的时候可能还有一些私人目的。现在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几乎不可能对他从各个方面得来的大量信息进行一一核对了。（内容本身也是无法印证的。）还有，记忆本身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给赤裸的真相蒙上一层虚构的衣服。首先，希尔德先生为什么要写下这些？是为了消磨与索菲一起离开之前的时光吗？是想为自己辩解吗？是为了在当局进一步调查斯蒂芬·卡斯沃尔、亨利·弗兰特和大卫·坡的活动时提供备忘录吗？

希尔德的文字没有多少修饰，可我仍然怀疑这质朴的表面是为了隐藏算计，隐藏不为人知的真相。有时我怀疑他是想以此赢得坦诚的名声，同时激发他人去自我想象。我不太相信他真能精确记住那么多对话或别人脸上的表情，以及他自己脑子里进行的无休止的思想斗争过程。

这么多的问题得不到解答，这让我恼火到几乎无法忍受。希尔德从第一页就把读者直接拉进了故事里，到了最后一页，他却又把他们抛弃在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中。这是意外——还是故意的？故事中断是因为阿特金斯把手稿偷走了吗？

这些我永远都无法知道了。如果说真理是无限的，那任何现有知识之外的额外信息都只能起到提醒我们还有更多的未知的作用。

4

卡斯沃尔的宝玑表嘀嘀嗒嗒地走了大半个世纪，时间仍是我们的主人。最终筋疲力尽的是我们，倒下的是我们，停滞不前的也是我们。

这本手稿中有一种能震撼现代人思想的力量。很遗憾托马斯·希尔德先生没有稍微美化一下语言，为他所记录的思想、言语和行为蒙上一层谨慎的面纱。有些段落显露出他的一些尝试，再继续发展下去可能就会变成粗鄙不当的风格。当然，他写作的年代要比我们现在更原始，没那么挑剔，但他的多次越界也会给人冒犯的感觉。

要出版希尔德的故事，哪怕只是小范围出版或是私人印刷，都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担心被妻子或家里的仆人读到它，但我担心会有人毁了这个故事。理由很简单：正如伏尔泰所说，当生者与死者的需求发生冲突时，我们就要非常小心地权衡，有时候前者必须让位于后者。

如果说我们欠死者一个真相的话，是否也该考虑我们应对后人负同样的责任？我写下这几句时不由得想到，或许是天意把托马斯·希尔德的手稿送到了我手里，让我可以在后面加上这么几句。

5

弗洛拉把那份遗产还给她表姐的慷慨举动获得了广泛的赞誉。甚至连我哥哥乔治这个不那么大方的人都觉得这一手做得漂亮，他也看出跟这一慈善行为紧密相连是大有裨益的。后来他和弗洛拉结婚了，比原定计划晚了几个月，举办了一场私人婚礼。

那时弗兰特夫人已经离开了玛格丽特大街的卡斯沃尔府，几个月后她在特威克纳姆乡下的一座美丽的河边木屋定居下来。她原先的女仆克里奇太太留下来照顾卡斯沃尔先生了。我想弗兰特夫人可能早就发觉了克里奇太太的角色，这个女人一直给萨鲁泰逊·汉姆威尔和卡斯沃尔先生双方提供她女主人的情报。

一八二〇年年底，我到特威克纳姆去看望了索菲一次，并大着胆子继续追求她。她再次拒绝了我。她在玛格丽特街住的时候我以为能改变她的态度。不过那是在弗洛拉送她礼物之前，也是（我现在才知道）在格林公园那次改变命运的会面之前。

毫无预兆。一八二一年三月我去的时候索菲还在家，然而大概三个星期之后，我再次造访小屋时她就不见了。房门紧锁，家具都罩着防尘布，只有一个女仆看家，那女孩还是个哑巴。现在我能大概猜出她的名字和来历了。她写了张非常漂亮的字条，说女主人外出一阵子，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五月我又去了一次，那里已经换了新的租客。弗兰特夫人搬走了，没留下联系地址。

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索菲娅·弗兰特了，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在她失踪的前半年，我一直孜孜不倦地追寻她的踪迹。弗洛拉说她也没有索菲的消息，并表示一旦知道什么一定会通知我——她声称她跟我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查理早就从布兰斯比先生的斯托克纽因顿学校退学了，除了后来曾在特威克纳姆的学校短暂上过几天学以外，我们对他现在在哪里也一无所知。我也找过劳斯尔先生，他告诉我说他也联系不上弗兰特夫人或希尔德先生。回科利尔兰苑前我又去格洛斯特询问了一下索菲的那块地产的情况，结果发现牛身巷的那块不动产最近刚转手。我还雇用了一些比我更专业的人去调查，但他们同样空手而归。

你们可别以为接下来我的生活就是孤独凄惨的漫长暮年，除了怀念索菲娅·弗兰特就没别的事了。我当然一直忘不了她，在我的记忆深处永远有属于她的位置。我曾全身心只为她，可谓奋不顾身：比如我竟拿出勇气在蒙克希尔山庄向她求婚，尽管那时她没钱，还有个儿子，死去的丈夫声名狼藉。乔治和妈妈那时联合起来劝说我，虽然没有明说，但总在暗示如果我们结了婚，恐怕连吃穿都负担不起。所以我必须找一个有点嫁妆的女孩做妻子，而且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个贪污犯妻子的怀抱里找到幸福。

于是我加入了外交部，先是到德国的一些小王国[1]，后来去了美国首都华盛顿，那里的天气让那段就职时间非常难熬。我在美国又见到了诺克先生，他更加古怪了，不过因为有钱，影响力不容小觑。一年后他去世时，人们发现他已将大部分财富捐赠给了多家慈善机构，只留了一小部分给生前的重要职员萨鲁泰逊·汉姆威尔。

我的外交生涯于一八三三年哥哥的突然去世而中止，一直未见多大成绩。他没有孩子——从希尔德先生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猜到原因，还能看到我这位嫂子的很多突出品质。我是哥哥的继承人。

有了爵位和财富，我一下子成了众人追捧的黄金单身汉。我跟二表妹阿拉贝拉·沃登结婚了，这是一桩互利互惠的联姻。我们同样没有孩子。等我死了以后，我的头衔就要归一个在约克郡的表弟了。我妻子因此遗憾不已。

弗洛拉没有再婚，但不乏追求者。她衣食无忧，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候在伦敦寡居，经常在汉诺威广场的宅子里大摆筵宴。因肺炎过世后，她的大部分财富都落到了我这个姻亲的手上。我将她埋葬在了肯赛尔格林公墓。

我跳过了一部分：不能忘了她父亲。法定期限一到，弗洛拉就关起玛格丽特街宅邸的房门，把卡斯沃尔先生和他的护士弄到了蒙克希尔山庄。山庄里的宅邸早被她租出去了，她把他们安排在了田庄木屋，就是约翰逊夫人度过不幸的人生终曲的房子。

斯蒂芬·卡斯沃尔再也没能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我在他死前见过他两次，他就像一颗烂在树上的果子一样毫无价值。克里奇太太对他冷脸相待，那时我还奇怪弗洛拉为什么不干涉一下呢？他就这样挨了七年，到一八二七年二月去世时，他的财富已经差不多败光了。

现在我来说说大卫·坡，或者七面钟的小艾弗森先生。他是那个长大后集诸多赞誉和不幸于一体的美国男孩的父亲。读过希尔德先生的手稿之后我对这位先生做了一番调查，包括在英国和美国，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没发现他的踪迹。他就这么于一八一一年或一八一二年彻底消失了。

不过我找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多年前，诺克先生试图追踪大卫·坡，这位老先生结识了一堆不希望大卫·坡再跳出来烦人的人，其中之一就是拉什先生，他是一八二〇年派驻伦敦的美国公使。诺克在英国的时候就曾与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诺克先生肯定为了获取大卫·坡的消息而不断打扰过他。

另一位希望大卫·坡从此无声无息才好的——完全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的——是拉法耶特将军。他是一位在法国和美国革命中都备受尊敬的英雄。拉法耶特将军当然不是美国官方人士，但他的声誉和成就让他在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拥有惊人的影响力。

我的美国友人向我指出，拉法耶特将军和大卫·坡的父亲曾在大革命中肩并肩战斗过。两个人关系很好是非常确定的。一八二四年老拉法耶特将军为庆祝革命成功访问美国时，去了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探望一位已故战友的遗孀。几个星期后拉法耶特将军又去了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当地派了一支年轻士兵组成的步兵队护卫他，这群孩子里就有埃德加·爱伦·坡。

这些都是史实，不过除了能证明拉法耶特将军对坡一家非常好之外，也没有进一步揭露什么了。但要是结合各方面的线索和传闻，就不可能不注意到有那么几位大人物是很高兴大卫·坡从此销声匿迹的。

我想，亨利·弗兰特的倒霉之处就在于，他的邪恶让他惹上了一个比他还邪恶的人。老天有眼，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放手让大卫·坡回归默默无闻之前，我必须再记下一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希尔德看上去似乎很了解大卫·坡的生活，他们俩是不是一直保持着联系呢？

[1]当时德意志尚未统一，直到一八七一年才由首相俾斯麦建立德意志帝国，史称德意志第二帝国。

6

最后终于要说到那个美国男孩了。埃德加·爱伦·坡，就像连接铰链的轴承，虽然看不见，他却是整个故事的中心。他出现在希尔德故事中的每一次转折时刻。

这个美国男孩在希尔德第一次到访学校时敲响了布兰斯比先生的门，他是查理最好的朋友和名副其实的捍卫者，他无心促成了他父亲与托马斯·希尔德，以及亨利·弗兰特的相识，并最终把弗兰特带到了凶手面前。为搜寻宝藏，他钻进了蒙克希尔山庄的冰窖。要不是那晚他和查理半夜三更到废墟去探险，一切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帮查理抬着鹦鹉穿过伦敦城区，而这只鸟叫出的啊呀波是吸引希尔德回七面钟去并认定卡斯沃尔和大卫·坡之间有联系的重要线索。也正是埃德加对希尔德耳语，说索菲会去布卢姆茨伯里的圣乔治公墓给丈夫上坟。总之，很难反驳希尔德的断言，说这两个孩子“是一切事件发生的主要原因”。

我一直饶有兴味地追踪埃德加·爱伦·坡作为诗人和评论家的事业发展，听到他遭受的苦难和最终英年早逝时感到十分遗憾。我时常想，在英国度过的童年会不会在他的某些作品里留下些痕迹呢？我甚至试图在美国友人的帮助下调查他临死前的状况，这一直是个谜。不过我拿到了一些弗洛拉不知道的信息。

我所收集到的事实如下：一八四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埃德加·爱伦·坡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一家餐厅里吃了顿饭，他的朋友们都以为他第二天会去巴尔的摩，这需要坐船航行二十五小时。不过没人知道他确切是何时离开的，乘坐的什么交通工具以及何时抵达也都无法确认。

总之，坡就这么消失了。从九月二十六日晚上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里士满，到一个星期后现身于巴尔的摩，中间这段时间没人见过他。一个名叫沃克的印刷工说在巴尔的摩东隆巴德大街的神枪手餐厅见过他。当时城里正在进行一场火热的选举，到处都是充满酒精、堕落与恐吓的狂欢。神枪手餐厅是投票站之一。

坡当时“情绪极其低落”，要沃克把他的朋友约瑟夫·斯诺德格拉斯叫来，后者带着坡的几位亲友及时赶到。他们以为坡喝醉了。“他的语言系统似乎瘫痪了，基本说不出话。”斯诺德格拉斯于一八五六年如此回忆道，“我们只听到一阵不连贯的咕噜声。”

他们把坡送到了华盛顿大学附属医院，那里的约翰·J.莫兰医生给他做了治疗。莫兰医生在几星期后写给坡的婶婶克莱姆太太（大卫·坡的妹妹）的信里说：这位病人来时处于昏迷状态，后来四肢颤抖，不停地说话，急切却并非狂躁，说的也不是胡话——他不停地说着，语意不明，像在跟鬼影或想象中的东西聊天……第二天他平静了下来，能听懂问题，但“回答得很不连贯且词不达意”。

莫兰医生告诉这位病人他会很快康复，很快就可以见朋友了，想以此来鼓励他。埃德加·爱伦·坡“突然间精神抖擞，说朋友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拿把枪把他的脑子崩开”。接着他像疯了一样地说胡话，尽管身体虚弱，却需要两个护士才能把他按住。

坡这个样子一直持续到十月六日（星期六）晚上，“他开始叫喊要见一个叫雷诺兹的人，叫了一晚上，直到星期日凌晨三点”。然后，“这一通呼喊让他筋疲力尽”，于是安静了一小会儿。最终“他轻轻摇头，喊了句‘上帝救救我的灵魂吧’，就断气了”。

他的确切死因尚不清楚——没有正式的死亡证明。不管是在当时还是现在，都没人知道“雷诺兹”是谁。我找的调查员说，虽然斯诺德格拉斯和莫兰都称不上最可靠的目击证人，但也没有理由怀疑他们叙述的核心事实。他们还说坡在里士满时看上去精神很好，他在那里发表演讲，获得了热烈的掌声。他还订婚了，正打算结婚呢。他们让我注意流传在巴尔的摩的传闻，说坡到那里以后遇见了一群老朋友，为庆祝重逢他喝了不少。那时坡已经戒酒几个月了，因此有人说他可能是震颤性谵妄症的又一个受害者。

也许吧。但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能解释埃德加·爱伦·坡的失踪，以及身体突然衰弱最终崩溃而死呢？别忘了坡那时很绝望——他想自杀，反复呼唤“雷诺兹”。还记得吗，根据那份教堂记录，托马斯·希尔德的中间名就是雷诺兹，那是他妈妈家的姓氏。

一八四九年，希尔德会不会在巴尔的摩呢？

埃德加·爱伦·坡是一个精神和身体都略显脆弱的人，要是他突然了解到一八一九年到一八二〇年那几个月里发生在英国的事情真相会怎样呢？他要如何突然面对父亲的可怕面目？

那足以让一个更为坚强的人长留酒乡，甚至奔向死亡。

7

我也该搁笔了。我会把这个故事交给我的律师，并留下指示，可在我死后七十五年，由那时家中的男主人开启。在这之前，不论是希尔德的故事，还是我附加的这些笔记，都不会对任何人有伤害力了。

年纪越大我越好奇索菲的情况。她还活着吗？跟托马斯·希尔德在一起吗？如果他们是恋人——我想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那他们结婚了吗？要是结婚了，他们过得怎么样？居住在哪个大陆？有孩子吗？有孙子吗？她幸福吗？

卡斯沃尔先生的表叮地响了起来，提醒我现在已是凌晨两点了。要是我吹灭蜡烛，拉开书房的窗帘从拱形窗户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绵延数里的虚空，无边无际的夜色。

我前面写过，如果真理是无限的，那任何现有知识之外的额外信息同时提醒我们还有更多的未知。于是我又被带回到最初，带回到索菲身上，永远不可知的、永远藏在无限黑暗中的索菲。

JRR

科利尔兰苑

附录

有关埃德加·爱伦·坡的史料笔迹

“小说来自真相的缺失。”诺瓦利斯写道。他是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小说《蓝花》中的主人公，这句也是这本书的题词。埃德加·爱伦·坡身上有不少毛病，关于他的一生有各种传言、猜测和矛盾，继续随便添加是不负责任且充满恶意的。因此我列出以下材料，以此帮助大家分清史实和小说的界限。

坡的祖父，老大卫于一七四二年出生于爱尔兰。之后全家移民到美国，最终在马里兰州定居。大卫曾经营一家小店，同时制造手纺车。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他当上了巴尔的摩的副军需处长，被授予少校军衔。一七八一年他自掏腰包，从拉法耶特将军那里为美国军队买装备。他妻子说曾亲手裁剪五百条裤子供他的军队使用。大卫·坡晚年可能还参加了一八一二年的英美战争，并于一八一四年的巴尔的摩保卫战中抗击过英军的进攻。

坡的父亲小大卫出生于一七八四年。他学过法律，但半途而废，最终于一八〇三年成为演员。一八〇六年他娶了伊丽莎白·阿诺德，一位英国寡妇，伊丽莎白十年前就在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开始演出了。埃德加出生于一八〇九年一月十九日，是家中三个孩子里的老二。现存的资料（主要来自一些竞争剧院的评论）显示大卫·坡演技平平，脾气很大，常常喝得烂醉。但在六年的舞台生涯中，他出演过一百三十七个角色，有些还比较重要，这说明他也不是完全不行或不可靠。

一八〇九年十二月，大卫·坡获得了《波士顿剧院周刊》编辑的赞扬，但自此之后就只剩下关于他的传言了。有人声称一八一〇年七月在纽约见到过他。另有人说他于一八一一年抛弃了妻子，但都不是很确定。

伊丽莎白·坡于一八一一年十二月八日死于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没人知道她丈夫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死的，可这并不妨碍传记作家们对他的死亡日期提出至少三个猜想，最大差距达十四个月。我们能确定的是，大概自从一八〇九年十二月，就没有关于大卫·坡的可靠记录了。

换句话说，埃德加·爱伦·坡的出生就是个谜，至今还没有解开。

妈妈死后，埃德加得到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约翰·爱伦夫妇的宠爱。爱伦家是里士满的一个大家族，是一家烟草出口公司的合伙人，还做着其他生意。虽然爱伦夫妇没正式收养埃德加，但他还是改了姓。大家也都认为他是他们的儿子，而且是他们家的继承人。

一八一五年六月，约翰·爱伦卖掉了西皮奥（他的奴隶），换了六百美元，带着家人漂洋过海来到利物浦，打算在伦敦建立一家分公司。埃德加·爱伦·坡在英国待了五年，从六岁到十一岁。他是他那一代的美国作家中唯一一个童年是在英国度过的，这段经历对他影响深远。

一开始，爱伦家的生意做得不错。他们租住在南安普顿大街，先是在四十七号，一八一七年秋天搬到了三十九号。从现存的书信来看，爱伦太太的健康状况一直不佳——对爱伦先生来说可能也是个烦恼。爱伦一家至少去过两次切尔滕纳姆，其中第二次住在斯泰尔斯旅馆。在那里爱伦太太可以享受温泉，呼吸乡村的新鲜空气。

一八一七年在切尔滕纳姆的时候，爱伦太太之前订购的一只鹦鹉送到了利物浦。这是一只会说法语的鸟，用来代替被留在弗吉尼亚的那只鹦鹉（它会背诵英文字母表）。在《写作的哲学》一文中，成年的坡爆料说：写《乌鸦》的时候我原本想的是一只鹦鹉。

一八一八年上半年的某个时候，尽管生意不那么好了，约翰·爱伦还是把埃德加从伦敦的学校转送到了一所更加昂贵的寄宿学校。那所学校位于斯托克纽因顿村，校长是约翰·布兰斯比牧师。“埃德加是个好孩子，”那年六月，爱伦在一封信里说，“他的拉丁语非常流利。”

这所学校早就不存在了，不过我们可以从一幅当时的素描和一张拍摄于一八六〇年的照片得知从路边看过去学校的正面样子，还存有一张布兰斯比先生画像的照片。爱伦家少爷的学校账单也留存了几张，显示出爱伦先生每学期会多付两个畿尼，确保埃德加一个人一张床。当然，我们可以从大量的资料里了解到那时英国私立学校的状况。

万幸的是，我们还有坡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威廉·威尔逊》。那里面就有一个虚构版的斯托克纽因顿，以及“布兰斯比牧师”。这个故事特别有意思，它讲的是一个男孩被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同学烦得要死的事。

多年后，一名该校校友采访了约翰·布兰斯比先生，询问了一些这所学校最有名的毕业生的情况，这次采访记录于一八七八年出版。布兰斯比先生谈起坡时不是很热情，可能是因为他很不满《威廉·威尔逊》里面的描述吧。在这次采访中，他说：“埃德加·爱伦是个反应机敏的聪明孩子。要是他父母不那么溺爱他的话可能会更好，他们实在是把他宠坏了。给他太多的零花钱，导致他养成了很多恶习。不过我还是挺喜欢这孩子的——可怜的家伙，都是他父母宠坏了他！”而在另一个场合，布兰斯比先生又说：“爱伦聪明、任性又倔强。”

约翰·爱伦的公司接连遭遇财务危机。一八一九年十月二日，南安普顿大街的房东来催缴房租，可爱伦更愿意把钱用在支付埃德加的学费上——最后一张学费账单的日期是一八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一八二〇年六月十六日，爱伦夫妇带着他们的养子在利物浦登上回纽约的玛莎号。美国男孩回国了。

拉法耶特将军确实在一八二四年访问了巴尔的摩，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位老战友，并拜访了埃德加·爱伦·坡的祖母。据后来《费城星期六博物馆》的记载（一八四三年三月四日）：将军跪在老大卫·坡的墓前，说“这里长眠着一位精神上的贵族”。几星期后，拉法耶特又到了里士满。埃德加的朋友托马斯·爱丽丝记录下看到埃德加列于贵宾仪仗队中时骄傲的心情。

埃德加·爱伦·坡的生始于父亲的神秘失踪，终于他自己的神秘失踪。本书后记里的说法基本准确，没人知道一八四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到十月三日之间他到底去了哪儿。当他重新出现在巴尔的摩时，已经身无分文，穿着肮脏廉价的别人的衣服，手里却还拿着从里士满的朋友那里借来的一根马六甲藤杖。

最具体的消息——可能也是最可靠的消息——来自约瑟夫·斯诺德格拉斯，就是救了坡的那位朋友，以及在坡最后的日子里对他进行治疗的莫兰医生。这两个人都是不带偏见的证人。斯诺德格拉斯是一位热情又自制的竞选人，他认为他朋友的死就是烈酒造成的。莫兰是坡死后的支持者，他的叙述随着岁月的流逝被一次又一次地窜改。他在坡死后几星期内写了一篇文章，通篇都是非常平实的语言，文中他提到坡呼唤“雷诺兹”以及他想死的倾向。莫兰也是最早推测坡到巴尔的摩后“见了一群老朋友”是他之后崩溃的缘由的人。

对于坡的死有很多解释，最主要的几种是：酒精中毒；“关笼子”——美国选举时的一种暴力做法，指把选民灌醉后强迫他们去反复投票；以及后来出现的一种比较有想象力的说法——被疯狗咬了。但这些都不过是推测而已。

坡死后名声继续增长，而他宿命般的神秘生活也被热情的追随者们和激进的诋毁者们弄得越来越含糊。他的著作受到全世界的追捧，他的书迷包括亚伯拉罕·林肯和约瑟夫·斯大林。

要想进一步了解他，读一读阿瑟·奎因的《埃德加·爱伦·坡》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这本书首次出版于一九四一年，至今畅销不衰。有关坡的基本传记性材料被德怀特·托马斯和大卫·K.杰克逊收集在了《坡日志》（一九八七）中。最后，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埃德加·爱伦·坡协会”有一个令人称赞的网站：www.eapoe.org。内容非常学术，非常详细，分类清晰，看起来很方便。

关于《美国男孩》的创作

《美国男孩》本来就不是一部一蹴而就的书，它的出版之路可谓艰辛。光是写成就花了两年，最后的成书又与原稿差了十万八千里。

和很多书一样，决意写这本书也非常突然。一九九五年六月，一位剧院监制请我吃饭，问我讨要一些戏剧的创意。我匆匆忙忙地发给了他十几个，其他的他都没看上眼，只有一个关于埃德加·爱伦·坡的《失踪的埃德加》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时我正好在读坡的《想象和神秘故事集》，我一直很喜欢这一本。阅读中我再次陷入坡所想象中的欧洲，情绪变得脆弱，带着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口。他的小说里似乎充满鬼魅。

之后我翻了一下坡的简介，发现他曾于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二〇年间在英格兰生活过，他的养父还在英国设立了在美国的进口公司的分公司。坡的一个短篇《威廉·威尔逊》，就是以英国寄宿学校为背景的，里面有很多自传性元素。

《威廉·威尔逊》是坡写的最奇怪的一个故事，书中的叙述者威廉·威尔逊从中学时代起就被双重人格——部分是幽灵，部分是自己的本我——所困扰。坡给了威尔逊和他的另一重人格不同的生日——后者是一月十九日——以及不同的家庭背景。威尔逊是个富有的、被宠坏了的孩子，行为堕落：“在我身上，一瞬间所有的美德都如斗篷一般掉落……”他一头扎进“多年无法言表的痛苦和不可原谅的罪恶之中”。他痛恨另一重人格限制了他的邪恶，终于在暴怒中杀了他——结果发现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杀了自己。

在笔记中我是这样写的：“在保证传记真实性的同时，可以在坡的童年经历上做一番文章。就让故事发生在一八二〇年，坡在英国的最后一年。”

弗里奇系列的作者格雷高里·麦克唐纳曾写道：作者应该努力去忘掉他的念头。要是真的忘了，就说明它不值得记着；如果忘不掉，这个念头挥之不去，那你要做的就是把它变成小说。

关于《美国男孩》的念头就是这种情况——它挥之不去。五年后，二〇〇〇年的春天，我向它低头了，开始对埃德加·爱伦·坡做一些研究。我发现的第一件事是其实我们对他的童年生活一无所知，他身上充满谜团。我在一张白纸上记了点笔记，传真给了我的经纪人，想看看她怎么看待我这个难以忘怀的念头。

她很喜欢。实际上她太喜欢了，马上就传了一份给我的编辑。她也很喜欢，尽管（还是正因为？）那是我写过的最短的大纲——甚至我都没当大纲写。

于是我就必须得写这本书了。那时我还从没写过历史小说，我想尽量准确地反映那个时代的特征。我研究了一下摄政时代末期的英国人是怎么说话的，行为举止又是怎样。从上流社会到圣贾尔斯和七面钟的贫民，从斯托克纽因顿这样的小村庄到格洛斯特郡的地主，都研究了。

我还了解了一下在伦敦的黑人的状况，以及人们是怎么看待他们的。我还研究了那场发生在当时的超级大国和在另一个半球上、虽然很小却极富进取心的国家之间，至今仍没有结论的战争：一八一二年的英美战争。那是这两个国家的最后一次对抗，却一直没得到应有的重视。

我研究了那个时代的地图和报纸，研究当时的服饰、家具、马车和房屋——当然还有冰窖。我翻看了大量的回忆录、日记和信函，还在《新门监狱日历》中找到了大量信息。我阅读（或者重读）了关于那个时代的很多小说。很快，我待在一八一九至一八二〇年的时间已远比在二〇〇一到二〇〇二年的时间要多了。

这本书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是因为我想真实地呈现出对话，这想法有点可笑。创作的那段日子，我一天到晚钻在《牛津英语词典》里不出来，试图确定每一个词或者短语都能在当时的语境里达到我希望的效果。我痴迷到最后连做梦都开始使用分号了。

不过以上说的还算是容易的，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在坡的作品碎片里布置一起神秘的凶杀案，还要提取出一段爱情故事。这意味着痛苦和悲伤，还有强烈的幸福，当然所有的创作都应该是这样的。我先写了大约两万字，然后全撕了（这种事常有）。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节奏，整个故事的大部分叙述出自一位贫穷的教师，他有一段起起落落的过去，还经历过一小段军旅生涯以及精神失常的日子。我从一位曾曾曾祖父那里借来了名字，托马斯·希尔德。（真正的托马斯·希尔德在诺森比亚。他是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无名诗人，连大英图书馆都查不到他。他出版过的诗中最好的一首是《颂烟斗》，诗中饱含诚意。他生了十四个孩子，很可能是个重婚犯。）

希尔德写下的虚构故事中，核心是维文赫银行以及随之起起落落的各个家庭，尤其是家庭中的女性的命运。这家银行的倒闭有一起真实的贪污案可循，这一事件导致了一八二四年方特勒罗伊伪造案的审判，最终罪犯被送上了绞架。坡在整个故事中神出鬼没，整体上来讲他扮演的是一个比较小的配角。

这部小说的创作过程是漫长的——从有了念头到出版，前后共历时八年。不过这个“美国男孩”终于走到了世人面前，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地把他忘掉了。

安德鲁·泰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