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登场人物

八田辉明　代体制造公司高崎医疗工业销售部职员

御所欧罗　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

齐藤一太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第十九组（代体依存者问题对策小组）组员

喜里川正人　为治疗疾病利用代体的患者，大型电子机器制造公司职员

安藤武梦　被发现的遗体

篠塚拓也　制造医疗用纳米机器人的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职员

板东　法务省刑事局特殊案件处理官

鹿野　第二地区警察局科长助理

玉城浩介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长

笕勇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第十九组副组长

神内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所长

井口启太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研究员

米娜·桑切斯　美国联邦警察局搜查官

八田亚季　八田辉明的妹妹

麻田幸雄　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前身——麻田脑科学研究所创始人

麻田杏　麻田幸雄的前妻

麻田雅音　麻田幸雄和麻田杏的儿子

如果我的病好了

一定要跟那孩子成为好朋友

我要拿出勇气

去恳求他

跟我成为好朋友

这是礼貌

那孩子一定会

对我说“好的”

成了好朋友的我们

整天在一起

在房间里玩游戏

在院子里踢皮球

还到远处去冒险

黄昏时分

我们累得精疲力尽

回到家时

我会对那孩子说

“谢谢你跟我一起玩儿”

这是礼貌

第一章 F级事故

1

肉体只不过是灵魂的载体。若是在十年前，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会被误认为是一个宗教信徒。但是，时代不同了。

“85%传输完毕。脉搏、血压、呼吸，一切正常。”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听着医疗技师平淡如水的声音。

“原肉体意识反应逐渐微弱。非常顺利。”

操作机器的医疗技师是松本彻，跟我年龄相仿。虽然没有问过他，但我认为他一定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此刻松本面前的三个显示器中，有两个满是图表，还有一个则是墙壁另一侧的情景。

那是一个由晃眼的白色构成的立体空间。虽然被称为手术室，但跟做外科手术的房间完全不同。没有窗户，毫无情趣的白色墙壁上连接着一张床，就像跟空间站对接的宇宙飞船。床上躺着一位男性患者，不过由于被白色拱形罩子罩着，别人根本看不到他。从墙壁上伸出一只很粗的可以上下活动的机械手臂，负责打开或关上罩子。我们站在白色墙壁这一侧。

“92%传输完毕。剩余时间为七分三十秒。未见异常。”

连接着白色墙壁的，除了那张床，还有一个跟床并排设置的大按摩椅式的物件。这物件是我用公司的无人驾驶汽车拉过来的，有六个球形的轮子，可以自动行走，一般称为搬运车。现在，在这台类似大按摩椅的搬运车上，舒舒服服地躺着一个人体形状的物体。严格地说不是躺着，而是被保护它的柔软的充气缓冲材料固定在那里。

这个人体形状的物体全长一百六十八厘米，重量为五十三公斤，骨骼是陶瓷的，肌肉和皮肤是人工合成的。这是一个人造人体，即所谓的“代体”。

“还是新型的速度快啊！”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我旁边感慨颇深地说道。

他就是这个病例的责任人牧野三郎医生。圆圆的脸上永远浮现着微笑，但他的性格绝不只是温和。他刚刚过完五十四岁生日，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他早就想要的一张古老的爵士乐唱片，当然花的是公司的钱。

“代体刚开始使用的时候，要花半天时间呢。”牧野医生又说。

根据事前传过来的数据，现在躺在床上的患者名叫加藤友一，现年四十二岁，是一个公司老板。他驾着一辆美国产的古典式大型摩托车，跟一辆卡车撞上了。所幸卡车是一辆人工智能自动行驶的卡车，没有司机。加藤呢，则因为穿戴着安全性能极好的专用摩托服和头盔，保住了一命。不过他也受了重伤，左大腿骨折，需要住院一个月以上。加藤在病床上了解到自己的伤情之后，立刻决定使用代体。他对前来病房说明代体的种类和性能的松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把最贵最新、性能最好的给我拿来！”

于是，加藤选择了我们高崎医疗工业公司引以为豪的TMX507S型代体。

“99%传输完毕。马上就要结束了。”

在这个瞬间，加藤的意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心，将完全离开他那负伤的肉体，通过嵌在白色墙壁里的传输设备，被传输到代体的大脑装置里去。传输结束后，加藤的心将把代体作为新的载体，恢复正常生活。接下来，加藤那没有了意识的肉体，则专心接受治疗。这样可以避免因为住院而暂停各种社会活动，更主要的是，整个人都可以从治疗带来的痛苦和不自由中解放出来。意识被传输到代体里去之后，原肉体治疗需要的时间也会缩短，治疗也更有效，这是有统计数据支持的。

不过，虽说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但代体还是非常昂贵，也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安装了传输设备的医院不多，健康保险也不能用。尽管如此，将来以发达国家为中心，代体的市场规模会越来越大，非常值得期待。

事实上，在美国、中国以及欧洲和中东一些国家，以富人为主，代体需求的增长非常惊人。人们甚至预感到其趋势就像过去私家车和手机走过的成功之路。遗憾的是在我们日本，代体的普及还是有点落后，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潜在市场很大。

“100%传输完毕。原肉体意识反应消失。传输结束。”松本报告。

“八田，开始吧！”牧野医生指示道。

现在轮到我替换下松本登场了。

TMX507S型代体，我们一般称之为7S。这种型号的代体在07系列中是最高级的，同时也是刚刚研发出来的新产品。在7S身上，我们公司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前几天，很少在公司内部研习会上露面的老板登上讲坛，大声疾呼：

“我们公司的命运就寄托在7S上！销售部诸位同人，加油啊！”

在发展中的代体市场，国内外各家制造商处于激烈竞争状态。在这种形势下，我们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生产的代体在日本国内的占有率刚勉强达到10%。像我们这种无法通过生产规模取胜的中小企业，只能通过研发高性能机种寻求生路。我们老板的经营战略是，利用高薪把优秀技术人员挖过来，强化研发队伍。在这种经营战略主导下，我们的7S同步率达到了99.2501%，在世界范围内最早实现突破99%。我这样说也许不容易理解，简单地说就是划时代的突破。

总之我想说的是，如果7S能成为热门货，我就可以拿到很多奖金。反之，如果7S刚一使用就发生故障，就别想拿奖金了。而万一7S被取消许可证，进而被勒令停止生产，公司的生存就成了问题，我又会成为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我刚才说我怀着祈祷的心情听医疗技师报告情况的理由，现在您能理解了吧？

手术室里凉飕飕的。室温设定在最适合传输意识的十八摄氏度。

“好的，开始！”

我在代体搬运车的传感器上认证了我的ID即身份标识码之后，半空即刻出现了虚拟显示器的画面和虚拟键盘，这是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立体映像。虽说是映像，但犹如实际存在的实体一样，可以用手随意调整其位置和角度等。第一次用手指敲击飘浮于半空的虚拟键盘时，手指没有任何感触，觉得怪怪的。一旦习惯了，就觉得跟敲击实体键盘是一样的。

“怎么样？”

牧野医生对第一次使用的机种似乎感到有些不安。

“一切正常。”

我虽说是销售部的职员，但也通过了国家级考试，持有“一级代体调整师”资格证书。代体的整备与调试，只有通过了国家级考试，具有“代体调整师”资格的人才可以进行。如果想进某个代体制造公司的销售部，首先得取得这种资格，否则是不能工作的。

对代体进行调整和检查的时候，要使用搬运车上的专用机器。也就是说，这个大按摩椅似的物件，不只是一台搬运车，还是一座移动式整备工厂。

“能源单元，100%确认。循环系统启动。”

我敲击着虚拟键盘输入指令之后，安装在代体胸部的能源单元开始让能量在全身循环。足够的能量到达全身之后，患者加藤就会在代体上醒来。如果醒不过来，就可能是发生故障了。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马上把意识传输回原肉体。传输到代体内安装的脑装置里的意识，如果超过了二十四小时还不觉醒，就失去了活性化，想复原也无法复原了。人的意识是不能备份的，加藤就等于死了。

不用说，我们把能够想到的危险性，事前都由牧野医生和松本医疗技师向加藤说明了，加藤也都接受并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不过，很少有人想到会真出事。

“各部位的能量均已达到阈值。”

应该醒来了，可是，代体那灵活的头部没有一点动静。牧野医生继续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不知什么时候，松本和护士们拥进了手术室，为应付紧急情况做准备。

“八田……”

牧野医生好像要对我说什么。

就在这时，灰暗沉重的代体头部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一个男人的头部浮现了出来，这个人正是加藤。

手术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您能看见我们吗？”

牧野医生跟加藤打招呼。

加藤一脸茫然，视线彷徨不定。

代体头部的显示器里出现的加藤面部的3D图像，是基于传输进去的意识的自我印象，运用CG合成技术再现的。代替眼睛的眼球型相机和代替耳朵的微型集音麦克风，都安装在跟实际人体相应的位置。不过，说话用的扬声器安装在胸部。反馈嗅觉的功能还没有进入实用阶段，因此7S并没有采用。

牧野医生又说：“意识传输工作刚刚结束，您最好不要动。我们这就把您送到康复锻炼大厅去。”

“等……等一下！”

加藤的嘴巴在动，声音却是从胸部传出来的。发声系统采用的是美国ACE公司的产品，本人声音的再现度极高。

“我的身体呢？”

牧野医生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敲击键盘发出一个指令。随着空气泄漏的声音，固定代体头部的充气缓冲材料瘪下去了。

加藤一下子就把变得自由的头抬了起来。

“啊，不要动得太猛了，慢慢动。”

我不由得插嘴道。

加藤把视线转向我，一副想不起来我是谁的表情。加藤的意识刚刚传输到代体里，大概正在竭尽全力把握周围的状况吧。

“您的身体在这边呢。”

罩着病床的白色拱形罩子已经被那只很粗的机械手臂掀开了。加藤那胖乎乎的身体，穿着海蓝色住院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头部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满是青紫斑块的脸看上去可怜兮兮的，骨折的左腿还打着牵引。那个身体以后就可以毫无痛感地接受治疗了。

“那……就是……我吗？”

自己的意识看着自己受伤的身体，加藤现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我虽然是代体制造公司的销售部职员，但还没有使用过代体。

“可以走了吗？”牧野医生问道。

加藤点了点头。

犹如一具空壳的肉体，将在代体利用者专用病房接受治疗。没有意识的身体，以后要一直躺在病床上，皮肤要进行防褥疮和其他感染症的处理。为了防止肌肉萎缩，还需要脉冲刺激。更要提供特殊的营养，以维持关节和内脏的功能。

“感觉好奇妙啊。”加藤被移出手术室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那没有意识的身体，带着几分困惑喃喃自语，“好像我已经死了。”

虽说意识离开自己的肉体只是不长的一段时间，但这种体验会使很多人精神混乱，产生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医院为此要对患者进行心理辅导。

“接下来的事情由刚才介绍给您的一级代体调整师负责。八田！”牧野医生说道。

“知道了。那么，加藤先生，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要移动搬运车了。”

我敲击键盘发出指令，随着“咔”的轻轻一声响，搬运车离开墙壁，慢慢移动起来。随后搬运车将自动行驶至目的地。

人造人体虽然集合了先进科学的精粹，但终究是机器。意识与原肉体在一起磨合了数十年了，突然让这个意识像操纵原肉体一样去操纵代体，难度很大。不过，尽可能接近操纵原肉体的状态，是可以做到的。代体的动作能在多大程度上与原肉体保持一致，用数值来表示就是所谓的同步率。也就是说，如果同步率是99%，就意味着代体可以再现原肉体99%的动作。但是，这个数值只是最大值，代体的性能最终能否达到最大值，还需要针对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进行微调。这就要看我们代体调整师的本事了。

明亮的开放式康复锻炼大厅，什么时候来都很热闹。患者们在理疗师的陪同下默默地练习，偶尔也会一边愉快地聊天，一边进行着功能恢复锻炼。

康复锻炼大厅里也有代体。我看到一种比起7S来显得又矮又胖的机种，应该是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制造的MARKⅡ型代体。其特征是肩部骨骼棱角分明，老远就能看出来。太拉仿生技术公司的代体调整师正在跟MARKⅡ型代体交谈，看来调整得不错。代体行业最大的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是我们高崎医疗工业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当然，论企业规模和销售额，我们还远远比不上人家，但说起代体的性能，我们绝不输给他们。特别是这台7S，是以战胜MARKⅡ为口号开发的新产品，更不会输给他们。太拉仿生技术公司的代体调整师好像也注意到了我们的新产品，不时向我们这边瞟上一眼。

可是，由加藤先生的意识操纵的7S，到达康复锻炼大厅已经十五分钟了，还坐在搬运车上没动，只是抬起上半身，两手反复张开又握起。加藤惊讶地看着被肉色人工皮肤包裹着的手指的动作。他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显示器上的数据表示此刻的同步率为95%，但是，在代体不动的情况下，调整师是无法进行调整的。

“加藤先生，您站起来试试？”

我催促了好几遍以后，他总算抬起头来：“啊，是啊，是的。”

加藤先生就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认真确认一下似的，双臂支撑着身体，把脚放在了地板上。我特意不去扶他，让他自己动。在同步率为95%的情况下，代体肯定能自己站起来。加藤先生果然很顺利地从搬运车上下来了，比我预想的要利索得多。

“……这简直是……太奇妙了！这就是代体吗？还真听话！”

在占满了整面墙壁的大镜子前，加藤张开了双臂，脸上好像露出了笑容。

代体的头部是钛合金制的，倒卵形的光滑表面上喷撒的3D显示器的粒子，映出加藤的本来面目。当然也可以不使用3D显示器，而使用人工肌肉和人工皮肤制作面部，不过谁都会觉得人工肌肉和人工皮肤令人感到恶心，不予考虑。更主要的是，那样的话价格要贵得多，制作周期也得延长，代体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代体从手腕到手指，使用的是密集地镶嵌着热触觉传感器的人工皮肤。其他部分的皮肤使用的是类似特制紧身衣的具有伸缩性的素材，虽说也镶嵌着传感器，但比手部要少，敏感度也比手部的人工皮肤低一些。

特制紧身衣的主要作用是保护代体，颜色和款式根据患者的爱好决定。加藤先生选择的是有光泽的红铜色，上面还带有凸出的黑色线条，好像科幻电影里反面角色穿的服装。

“加藤先生，您可以试着在垫子上走走，走慢点。”

搬运车上的调整用装置，现在也通过无线信号跟加藤先生的代体连接着，代体的各种数据实时显示在只有我才能看到的虚拟显示器画面上。我敲击键盘发出的指令，也可以通过调整装置传达给代体。

“哦，完全可以走动！”

的确，加藤走动起来，完全没有会摔倒的样子。不过，他的动作显得很不灵活，左右摇晃也很明显，手臂的摆动和脚的迈进不怎么协调。一定是某个连动系统不正常。我赶紧把数据调出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平衡功能的同步率比较低。手脚的位置和身体的姿势等信息，虽然通过各个部位的传感器传给了脑装置，但脑装置没有把信息处理好。

“加藤先生，别走了！请停下来！”

“干吗要停下来？这不是走得挺好的吗？”

如果养成了错误的行走习惯，将来修正起来可就困难了，修正得越早越好。我敲击着键盘，稍微修正了一下平衡功能。实际上，人到中年以后反射神经和平衡感觉就差了，有些动作对于人来说习以为常，而代体的传感器过于敏感，外在表征也就很明显。

“好了，您再走走看。”

“哇——”加藤在迈出第一步的同时，大叫起来，“原来如此！跟刚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我自己的身体嘛！”

加藤先生满意地冲我笑了。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小子，行啊！

不过，说实话，这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7S的性能的功劳。跟以往的机种相比，7S调整起来特别省力。代体的反应非常直观地表现出来，很容易发现哪个部位有问题。通过模拟练习，我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7S的优越性能，但结果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太拉仿生技术公司的代体调整师一直在偷偷地观察我们，大概他也看出了7S强大的实力，惊得瞪大了眼睛。

步行前进顺利地练习了一段时间之后，又练习了后退、横向移动、单腿站立、全方位的转体运动……在练习的过程中，我对所有的传感器进行了微调。最后，我用康复锻炼专用的皮球跟加藤先生做了投球接球的训练。他接住球然后再把球投给我，投接球需要平衡使用全身的人工肌肉，而且需要巧妙的连动。这些都难不住他，他非常顺利地完成了训练。

“这就没有问题了。”

我重新确认了一遍显示器画面上的数据。同步率达到了98.3307%，剩下的在日常生活中就能自动修正了。二十四小时内同步率应该就会超过99%。

今天我的工作到此结束。我敲击键盘发出指令，切断了代体和调整装置的无线连接。从此，加藤先生就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四处活动了。

“加藤先生，千万不要做过于剧烈的运动。代体的人工肌肉，超负荷的话会造成硬化，甚至断裂。”

“原来这玩意儿不像超人那样有力量啊？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机器人啊！”

“只不过是个医疗用机器人而已。”

加藤先生朝着大镜子模仿起拳击运动员面对假想敌的拳击动作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明天我还会过来，做最后一次检查。”

“检查完了我就可以出院了吧？”

加藤先生说着做了一套快速出拳动作。虽说过于剧烈的运动会损伤人工肌肉，但这种程度的运动还是没问题的。

“您得接受心理辅导以后才能出院。”

“什么？像我这样还用接受心理辅导吗？用不着！”

加藤先生说着来了一记右勾拳。

看来加藤先生很喜欢7S，这倒没有什么不好，但有一点是不能忘记的，那就是代体是不能无限期使用的。

就算原肉体的治疗还没有结束，三十天以内也要把意识传输回去。代体内部的能源单元里存储着脑装置和人工肌肉运转所需的能量，但只够用三十天。尽管有应急用的备用能源单元，最长也就是用三十一天。能源消耗完了，意识就消失了。您可能会说，如果是这样，换一套新的能源单元不就行了吗？不行的，首先从构造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其次在法律上也是不允许的，违反了这个规定，就无法取得生产许可证了。

您想，要是能无限期地供给能量，永远利用代体，事实上这个人就会变成不老不死的人。从伦理观念上来说这是非常麻烦的事情。现代人类社会还没有做好面对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因此只能通过法律手段加以限制。

话是这样说，可就算没有法律限制，利用代体实现不老不死在目前也是不可能的。首先是代体的中枢，也就是脑装置不能长期运行。脑装置里装入的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一旦输入意识开始活动，运行三十天以后，功能便会开始衰退。

从临床上来讲，医生也不希望患者长期使用代体。原肉体脱离意识的时间越长，意识被传输回去之后的康复锻炼就越难。尽管医生会定期对原肉体进行脉冲刺激，适当供给营养，肌肉和内脏功能的退化也是无法完全防止的。特别是七十岁以上的人，由于很容易出现吞咽困难之类的症状，代体的使用不宜超过两周。

虽说代体的使用有各种限制，但毕竟可以不用忍受治疗初期最难熬的痛苦，对于患者来说无疑是福音。看看加藤先生代体头部3D映像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把卸下代体以后变得轻了许多的搬运车装上公司的无人驾驶汽车，向公司销售部上条部长汇报说这边的7S已经顺利交货以后，又去了另一家医院。去这家医院不是交货，而是回收使用过的代体。使用过的代体回收以后要搬回工厂解体，取下少数可以再利用的零件，剩下的就作为废品处理了。一次性使用是利用代体的基本原则。

只要我输入另一家医院所在的位置，无人驾驶汽车就会把我顺利地送过去。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软的座椅上，沉浸在完成一件工作之后的充实感里。

从现在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公司的7S型代体将成为代表世界最高标准的产品。别的代体公司，也会把7S的性能水准作为最低标准来要求他们自己。我们公司正在着手开发比7S性能还要好的08系列。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我们公司的代体将不断发展，这是毋庸置疑的。尽管当前代体的使用只局限于医疗领域，但随着代体价格的降低，随着意识传输变得更容易，代体的使用范围将迅速扩大。人类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改变，甚至影响到人类的思维方式。代体的可能性是无限的……

大脑里响起了紧急警报，是公司发过来的。我轻触左手腕上戴着的护腕型终端机，立刻听到了上条部长那沉重的声音。

“八田，对不起，先不要去回收代体了！”

我听到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产生的声波传到我的耳朵里的，而是通过护腕型终端机直接传入我的大脑里的信号，我的大脑会将其作为声音加以识别。

“出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用说出声音来，我脑子里想什么，都可以通过护腕型终端机变成电波，传到上条部长那里去。

“刚刚接到通知，发生事故了！F级的！”

“F级？”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数据发给你了。你马上过去！”

“可是，我车上只有7S的搬运车。”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到那边接手就是了。”

“……明白了！”

我从护腕型终端机里把电子留言板呼出来，浮现在半空的显示器画面上立刻出现了上条部长发过来的数据。发生事故的地点是香宫夜医院。我们还没有在这家医院销售过7S，但销售过06系列和07系列的机种。我重新设定了无人驾驶汽车的目的地，二十分钟以后就到了香宫夜医院。

“F级事故……”

F级事故的定义是“使用者死亡”。这种事故是极少发生……不！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发生事故的使用者名叫喜里川正人。

他使用的代体是07R。

“……是那个人啊。”

我想起来了。

2

“当场死亡。”

倒在地上的是个男人，看上去还年轻。头发又黑又红又湿又乱，从头发里渗出的血液积在路面上。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脸并没有受伤，但是他那半睁着的眼睛没有一丝亮光，嘴巴无力地耷拉着。

“从那上边跳下来的吧？”

刑警鹿野抬起头来向上看。高层公寓墙外的防火楼梯一直延伸到屋顶，防火楼梯设置有栏杆，不过大人可以轻易越过那种高度的栏杆。现在爬到防火楼梯最上层的女刑警叫高梨，她是为了确认跳楼自杀的现场爬上去的。如果有遗书的话，马上就可以确定是自杀；如果有争斗过的痕迹，就要怀疑这是一起杀人事件了。

“发现什么了吗？”

鹿野是通过护腕型终端机发问的。虽说用脑子想一下就可以跟对方联系，但他觉得还是直接说出声音来轻松。

“什么也没有。”高梨答道。

“肯定有！再找找看！”

负责检查尸体的是鉴定组的。组长西谷站在那里，看着挂在脖子上的一台仪器的显示器画面。那是DNA核对仪。只要把头发或血液等放进去，几分钟就能解析完毕。然后一下子就能从警察局的数据库里把相应人物查出来。现在，西谷一定是在等数据库的数据。

救护车接到通知以后很快就来到了现场，确认那个男人已经死亡之后马上就回去了。救护车是为还活着的人准备的，死人不需要它。

看热闹的人不少，都是些就要去上班的人。尽管担心迟到，但他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忍不住要停下脚步看看。不过，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到那具尸体。

现场已经被“白色钟形罩”罩起来了。“白色钟形罩”是一种摸不到的映像，从里向外看是无色透明的，从外边看就是一个白色钟形罩，犹如扣着高级法国菜的那种钟形罩。不过，现在这个白色钟形罩里边扣着的不是高级法国菜，而是一具死尸。大早晨的，谁也不想看到死尸啊。

“鹿野，DNA核对结果出来了！”西谷组长说道。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核对出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别说了！”

“死者名叫安藤武梦，二十九岁。已经有人报了案。好像有人在对他进行电子追踪。不过不是我们。”

“是谁？”

“还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查不到记录。”

鹿野一咂嘴：“看来比想的要麻烦得多啊。”

“关于这个事件的信息，追踪他的人可能知道得比我们还要早。”

“既然如此，他们也该开始采取行动了。”

就在这时，新的命令通过护腕型终端机传入鹿野的大脑。

发出命令的是鹿野的顶头上司楠木。

“果然来了！”鹿野说着触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听见了，有什么指示？”

“安藤武梦的尸体一个手指头都不能碰！”楠木连个招呼也没打，直接下了命令。

“为什么？”

“上边的指示！”

“上边不就是您吗？”

“比我还上边！少废话！老实在那里等着！”

“鉴定组的人早就下手了。”

“叫他们停下来！”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说可以了的时候！”

鹿野切断联络，愤愤地骂道：“讨厌！”

“电子追踪来自何处？”西谷组长问道。

“上边！”

“那么，我们的工作可以继续吗？”

“当然可以！”

过了不到十分钟，附近响起了救护车的鸣叫声，红色光柱直射天空。红色光柱的下面是疾驰而来的救护车。

鹿野冷笑道：“嘿！一群傻瓜！怎么还叫救护车？人早就死了！”

救护车的警报声和红光越来越近，看热闹的人们闪出一条路来。来到现场的不止救护车，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辆银灰色轿车，从车牌号可以看出是国家机关的公务车。车还没停稳就从车上先后下来三个男人，全都穿着无可挑剔的西装。鹿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一群所谓的精英。只见他们毫不客气地闯进白色钟形罩，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对鹿野等人大发脾气。

“离开这里！你们没有接到命令吗？”

鹿野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不管是从哪里来的精英，都不能不把我们一线刑警放在眼里！

那人一步不停地向鹿野靠近。只见他的表情僵硬，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呀？”鹿野心里这样想着，压低重心拉开了架势。

那人看都不看鹿野一眼，麻利地擦着鹿野的身子走了过去，鹿野只能沮丧地看着他向死尸走过去。

只见那人在死尸旁边蹲下来，把一种奇妙的机器贴在了死尸的头部。

“怎么样？”跟着过来的另一个人问道。

这个人看来是个长官。鹿野慌忙立正站好。

“有反应，还活着。”蹲着的那个人回答道。

“太好了！马上抬走！”长官发出命令之后，触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跟某人联系起来，“代体准备得怎么样了？快点！我们十分钟就到！”

鹿野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位长官。长官个子不大，应该比鹿野还要矮小。但是，他目光如炬，具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不过，鹿野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鹿野问道。

对方好像刚刚注意到鹿野似的：“你又是谁？”

“我是第二地区警察局的鹿野！”

“有事吗？”

“你不是警察吧？哪个局的？别人控制的现场你随便闯进来指手画脚，这么大人了，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吗？”

“你的上司应该联系过你了吧？”

“我是要你把事情说明白。你们说这个人还活着，到底是怎么回事？脑袋都摔烂了，浑身上下骨头都摔酥了，心脏也不跳了，怎么看都是死了嘛！不是死了还能是什么？莫非这具尸体还可以靠巫术起死回生？要不就是被外星人附体了，你打算把他送到哪个奇怪的研究所去搞什么复活仪式？”

“报告写好了会送给你一份，现在我没有时间在这儿跟你废话！”

“至少得把你的工作单位和姓名留下吧！”

被鹿野认为是长官的人很随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空中浮现出法务省的图标，一个“特”字重叠在图标上面。

“我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板东，职务是特殊案件处理官。可以了吗？”

“……特殊案件处理官？”

“长官！”板东的部下叫道。

鹿野循声看去，地面上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片黏糊糊的血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救护车也开进了白色钟形罩里。现在，救护车的后门开着，尸体已经被搬了进去。这帮家伙，动作真够快的。

“你们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喂！你们不能就这么把尸体拉走！”

板东不耐烦地瞪了鹿野一眼。

只这一瞪，鹿野就再也不敢说话了。

救护车的红色光柱射向天空，高声鸣叫着开走了。

板东转过身去：“走！”

另外两个人紧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钻进银灰色公务车里，走了。

鹿野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人说他是特殊案件处理官？”鉴定组的西谷在旁边问道。

“啊……是的。”

“法务省也有特殊案件处理官啊？我还以为只有内务省才有呢。”

“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鹿野狠狠地跺了跺脚。

3

平时，这个房间是医院下属的社工使用的，虽然很安静，但稍嫌狭小。载着07R型代体的搬运车进来以后只能紧靠桌子停放。

现在，坐在搬运车上的代体，穿着带蓝色条纹的紧身衬衣和白色西裤，上身是一件质地上乘却样式简单的西装，看来是一位讲究穿着的先生。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就在这个代体里。

我在代体搬运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项一项地仔细确认虚拟显示器画面上的数据。没有任何异常。喜里川正人使用的TMX507R型代体正常运转着，不过这对于他本人来说谈不上什么安慰。

“还剩多长时间？”喜里川正人问我。

从声音就可以判断出他还处于茫然无措的心理状态。从代体头部3D显示器那端正的脸庞上，看到的是非常失望的表情。

“主单元还剩一百九十八小时四十五分钟，预备单元可用二十四小时。”

“连十天都不到啊。”

喜里川正人，现年三十二岁，单身。大型电子机器制造公司产品开发部门的职员。在一年一度的体检时发现肺部长了一个恶性肿瘤，需要住院一个月。目前治疗癌症，一般都是使用纳米机器人消灭癌细胞。患者身体里注入纳米机器人以后，不能跟外人接触。顺便说一句，向代体传输意识的时候，也要给患者原肉体的大脑里注入大量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已经成了医疗的主力军。

喜里川正人本来应该请病假的，但由于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公司建议他使用代体，费用全部由公司负担。因为工作需要，公司职员使用代体的费用可以计入公司的必要经费，这在税法上也是得到认可的。

喜里川正人的原肉体治疗本来进展顺利，恶性肿瘤基本上消失了。今天却突发严重的肺炎，陷入病危状态。医生发现纳米机器人正在把正常细胞当作癌细胞消灭，赶紧投入使纳米机器人失效的疫苗，可惜已经太晚了。

正在利用代体在公司上班的喜里川正人接到通知以后立刻来到了医院。面对自己濒临死亡的肉体，他面临两种选择：是让意识回到自己的肉体呢，还是继续留在代体里呢？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肉体的心肺功能停止了。医生采取一切措施拼命抢救也未能使其苏醒，只得按照规定宣告了该肉体的死亡。喜里川正人的意识永远失去了回归的地方。

“您能把我的意识传输到另一台代体里吗？那样的话，我就能工作更长的时间，为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

当然，他心里非常清楚，这在法律上是被严格禁止的。事先他也听了医生和代体公司的详细说明，关于在代体使用过程中万一发生原肉体死亡情况的处理原则等，同意书上写得很清楚，他也是签了字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力地笑着，说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本来我有继续活下去的办法，却不能使用。我自己这样说也许不合适，但我的确认为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才，多少还是有些资格受到特殊对待的，所以公司花钱让我使用代体。我还想继续活跃在我的工作岗位上，我想做的事情还很多，有的才刚刚开始呢！可是……”

原肉体死亡之后，只有意识还存在于代体，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应该说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

从法律上来讲，肉体死亡了，这个人就是死亡了，与此同时，留在代体里的意识必须用人道主义的方法来处理。法律是这样明文规定的。法律并没有规定死期将近的人不能使用代体。实际生活中，也确实有人知道自己的生命没几天了而使用代体，多活几天算几天。但是，利用代体离开病床，高兴也就开始那一会儿，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会后悔。代体的能源最长只能维持三十一天。主能源单元用光，换上备用单元以后，剩余时间就会显示在视野的右上角，让人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秒一秒地减少。看着自己生命的倒计时而精神不会垮掉，人的意志还没有坚强到那种程度。

“剩下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天，您说我该怎么办？这是个代体，好吃的东西吃不了，酒喝不了，做爱做不了，唯一的乐趣也就是看看书，看看电影。可奇怪的是，自从用上了代体，我连看书看电影的兴趣都没有了。看来我是一个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俗气的人。”

代体头部的3D显示器上，喜里川正人的脸被奇怪的笑容扭歪了。7S研发出来之前，这种07R是07系列中最好的机种，3D显示器对表情的再现能力很强。

“我已经不能死了，因为我的肉体已经死了。以后我要体验的，只不过是意识的消灭。”

也许是因为搬运车是躺椅的形状吧，调整中使用者经常吐露心声。认真听其诉说，并理解其心情，也是代体调整师的重要工作。因此取得代体调整师资格，需要通过国家级考试。考试内容就包括心理学和心理咨询的知识。

“我要怎么对我父母说呢？一见面就说，对不起，我已经死了？我父母都是老脑筋，要想让他们理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细小了。这种代体安装的也是美国ACE公司的发声系统，忠实地再现了他此刻的心境，甚至叫人觉得残酷。

“不光是代体，就连我生病的事都没告诉他们。我想反正能治好，就别让他们担心了。纳米机器人产生副作用使病情加重的情况不是只有0.01%吗？一万个人里才有一个，谁能想到这一个就是我呢？”

他笑了一下。3D显示器里，他的眼睛严厉地直视着我。

“你，很狡猾嘛。”

“什么？”

“你光让我说话。代体已经检查完了吧？”

“啊……检查完了，喜里川先生的代体，没有任何问题。”

“像我这种情况，你以前处理过吗？”

“我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怎样对待我这样的代体使用者，你内心也很困惑吧？”

“说老实话，您在这种情况下还一直这么理性地看问题，我感到吃惊。”

“可是我的心情并不平静！”

我点点头，说了声“理解”。

“刚才我提的要求，真的做不到吗？我指的是把我的意识再传输到新的代体里去。意识既然能在原肉体与代体之间传输，应该也能在代体与代体之间传输吧？”

“技术上也许是可能的，但法律上是禁止的。”

“这个我知道。可这世界上什么事情没有猫腻啊？以前也有偷偷这样干的吧？”

“我只能遗憾地告诉您，真的从来没有过。”

“如果我是某个有权有势的政治家的儿子呢？你还会这样说吗？”

“喜里川先生！”我加强了说话的语气。

“跟你开玩笑呢。”他失落地说，“那么，调整一下代体，使意识钝化，就像使用镇静剂那样，有可能吗？”

“这倒不是不可能，不过……”

减少能源供给量抑制脑装置的活动是可以做到的。例如把同步率下调到正常值的80%，就可以使意识陷入朦胧状态，但如果下调到正常值的60%以下，就无法支撑意识的活动了，就会陷入昏迷状态。

“从你的表情来看，你不太想向我推荐这种做法。”

“对喜里川先生的决定，我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我尊重喜里川先生的想法，只要不触犯法律，一切都可以按您说的去做。”

“那么，让你消灭我，你也会去做？”

留在代体里的人，如果对医生说，实在忍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作为最后的手段，也可以把代体的脑装置里的意识删除，就是安乐死。这时候，本人肉体的一切功能均已停止，法律上已经承认本人的死亡，上面所说的安乐死要比通常的安乐死简单得多。删除意识的时候，只需要主治医生和另外两名医生以及亲属在场，没有亲属的话应该有除医生以外的第三方在场。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那样做的话……”

“是由你操作吗？”

“是的。”

“其实你不想做这种事吧？”

“我实话实说，不想做。”

他的目光显得缓和了一些。

“我并不想对你说这些叫你感到为难的话。可是——”

我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自己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这件事，竟是那么可怕。”

这时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门开了，主治医生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使人感觉事情更加严重。

“怎么样？”主治医生问道。

“代体未见异常。”我回答道。

“喜里川先生，你们公司的人来了，在病房等着您呢。”主治医生对喜里川正人说。

喜里川正人就好像没听见似的。他那平静的眼睛里表现出来的感情，分明是愤怒。恐怕是对发生在他周围的所有事情的愤怒。

“要不……我让他们到这边来吧。”

“不用了，我过去就是了。”喜里川正人不耐烦地从搬运车上站了起来。

“喜里川先生！”

我也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走出门去。

4

他吐了一口唾沫，还是觉得喉咙深处残留着叫人讨厌的酸味。自动出水龙头停止出水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巴。

镜子里映着的是一个粗眉毛、脸色铁青的男人。

他在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干了十二年，可以说已经是销售部的元老了。但今天那场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一大早公司就接到法务省的指令：以最快速度准备一台至少可以运转两个小时的代体，不管新旧，立刻运到衹园大学附属医院去，还要一名一级代体调整师同行。

代体本来属于内务省厚生局[1]管辖，不理解为什么会由法务省发出这种指令。尽管如此，也不能无视这一指令。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今天他本需要转好几家医院，为了做准备工作，早早就到了公司，没想到赶上了这桩倒霉的差事。

他马上查了一下仓库里的存货，除了按照订货的要求刚刚制作好的新产品，还有几台准备废弃的使用过的代体。就要交货的新产品当然不能使用，只能从那些使用过的旧代体中选一台。他坐着公司的自动驾驶汽车来到仓库，挑选了一台状态良好的代体，直奔衹园大学附属医院。他走在医院楼道里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佐山先生！准备一下就开始吧！”那人说道。

佐山搬到衹园大学附属医院来的代体，是CX2204MkⅡ型代体，通称TERA·MARKⅡ。虽说这是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最新型的代体，但比起高崎医疗工业公司最近上市的TMX507S型代体来，还是要逊色一筹。尽管如此，太拉仿生技术公司作为总部设在美国的国际性代体制造公司，在日本的市场占有率达50%以上，是日本最大的代体制造公司。佐山相信，他所在的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很快就能生产出性能更好的代体。

这台CX2204MkⅡ型代体内部芯片中残留的数据显示，原使用者是一位三十九岁的男士。使用代体二十天以后，意识又被顺利地传输回原肉体。意识离开代体的同时，代体里安装的脑装置会自动初始化，但并不能无条件地再利用。

代体中构成脑装置各个模块的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会在意识苏醒的那一瞬间开始劣化。虽说可以在三十天内保证日常生活不会有问题，但在意识回到原肉体以后，能源单元就会停止供给能量，劣化将会加速。因为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的活动一旦开始，仅仅维持下去也得消耗能量。如果脑装置劣化得厉害的话，就算能源单元里还有能源，代体也不能正常运转。所以佐山在仓库里检查那些用过的代体的时候，不仅要考虑能源单元里是否还有能源，还要考虑脑装置的劣化程度。

佐山挑选的MARKⅡ型代体，停止能源供给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脑装置的劣化也不严重，正常使用的话，运转两个小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意识传输完毕。”

医疗技师说出这句话以后，大家的视线一起投向了佐山。

现在的操作室里，除了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护士、操作意识传输设备的医疗技师等，还有四名法务省的职员。

“拜托您了！”名叫板东的法务省刑事局特殊案件处理官是一个小个子，眼睛像冻住了似的，一下都不眨。

佐山完全被板东镇住了，连无言地点点头都觉得紧张。

从操作室走进手术室，叫人感到恶心的臭气再次袭来。MARKⅡ型代体被固定在代体搬运车上，跟墙壁上的传输设备连接在一起。

“不要打开罩子。”板东对医疗技师说道。也许是为了照顾佐山吧。

罩子下面是那个从高层公寓墙外的防火楼梯顶层跳楼自杀的男人。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血压为零，没有呼吸，体温跟室温一样，也是十八摄氏度。为了不让更多的体液流出，摔裂的头部被半透明的医疗用薄膜包裹着。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具死尸。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就像平常那样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吧——佐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从代体搬运车上把虚拟显示器和键盘调出来，全部精力集中在了显示器画面的数据上，别的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感觉。

“循环系统启动。”

佐山颤抖着手指输入指令。虚拟显示器上，循环系统启动的信号灯亮了。MARKⅡ型代体各部位的能量开始徐徐增加。正常情况下，超过一定数值的时候，代体的头部会发亮，本人的面庞会浮现在头部的3D显示器上，这是意识觉醒的表现。

但是，今天是从死尸身上把死者生前的意识抽出来传输给代体，让死者的意识在代体身上再生。

手术室里的空气躁动起来。

MARKⅡ的头部变得明亮了。

这个代体里的确存在人的意识。但是，这个人的意识是从旁边的罩子下面的死尸里传输过来的。

佐山突然感到窒息，不过这种窒息感不是死尸的恶臭造成的。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护士们不安地面面相觑，一个女护士脸上充满了恐惧。

与医生护士们相比，法务省官员们显然更关心下一步的进展，他们无言地密切注视着MARKⅡ。

MARKⅡ的头部虽然变得明亮起来，但并没有浮现出死者的面庞，只有三个模模糊糊的黑色圆点，叫人感到毛骨悚然。当佐山从三个黑色圆点的位置上悟到那是死者的眼睛和嘴巴的时候，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我是……谁？”

从安装在代体胸部的扬声器里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深的洞穴底部。

“我……我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板东没有一丝慌乱，盯着代体问道。

“……我……我……在哪里？”

三个模模糊糊的黑色圆点摇晃着，颜色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很不安定。

“没事的，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失踪了？出什么事了？”

“我是谁……我……是谁……在哪里？”

“佐山先生！”

佐山突然被板东叫到名字，吓得差点跳起来。

“佐山先生，请你把意识觉醒的级别调高一点。”

“调高？”

“增加脑装置能量的供给量，觉醒的级别应该能提高吧？”

板东说得对。解除能量供给限制，供给量就能增加，更多的能量就会进入脑装置，短时间内可以提高意识觉醒的级别。

“可是，那样做的话会给脑装置增加负荷，最坏的结果就是热失控，代体里的意识就会消灭！”

“没关系！”板东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佐山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医生。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理解了佐山的意思，他表情僵硬，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板东说：“板东先生，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还没有通知家属呢。这要是传出去了……”

“一切由我负责！你们不用担心！佐山先生，干吧！”

佐山除了横下一条心干下去，没有别的选择了。

佐山重新面向虚拟显示器。打开能量供给限制器，需要先启动E模式。这是抢救意识时使用的特殊手段，佐山在模拟训练中做过，实践中一次也没应用过。

“启动E模式，解除能量供给限制，能量循环量增至110%。”

指令发出之后，代体头部的亮度稍微增加了一点，三个圆点也更浓了，但终究还是三个圆点。

“再增加一点！”板东那锐利的目光射向佐山。

佐山把能量循环量调高到了130%，也只是亮度增加，三个圆点更浓而已，意识的回应没有任何变化。

板东要求佐山把能量循环量增至150%，佐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这个数值已经接近上限了，但代体胸部的扬声器发出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化。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死者的声音在不停地重复。

充满了死尸臭味的空间里弥漫着束手无策的气息。

板东深吸了一口气：“增至200%！”

佐山战栗着摇摇头：“那样的话脑装置连一分钟都维持不了。”

板东用沉默回答了他。

“他妈的！反正也不是我要这样做的……”佐山在心里骂道。

佐山敲击键盘输入指令：200%！这是连模拟训练都没有输入过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刚输入完毕，虚拟显示器上就跳出了警告。

“脑装置损伤的可能性极大！”

佐山无视警告，按下了回车键。显示器上，表示流入脑装置的能量的曲线陡然上升。MARKⅡ的头部更亮了，几乎可以说光芒四射。刚才只能看到三个圆点似的黑影，现在可以看到人脸的轮廓了。眼睛和嘴巴可以分得很清楚，谁也不会怀疑那是一个人的面庞。面庞上的嘴巴突然张大，胸部的扬声器又发出声音来。

“呜……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既像是尖叫又像是呻吟。

板东靠近代体的头部，几乎就要碰上了。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想起什么说什么！是什么驱使你那样做的？”

“啊啊……我……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显示器上又跳出了警告。脑装置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冷却功能允许的范围。

“到极限了！继续下去会造成热失控的！”

“继续！”

“可是——”

“啊啊……我……我……啊……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啊啊……不……别过来！……我……救命……”

“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快说！”

“掉下……掉下来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炸裂般的闪光。

佐山不由得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眼睑后面的红色景象扩散开来，然后消失。

手术室被一种空虚的寂静包围了。

佐山睁开眼睛抬头一看：

MARKⅡ的头部已经没有亮光了，影子似的三个圆点也不见了。显示器的整个画面都变成了红色的，一闪一闪。

非常事态发生。F级事故。

“……这是热失控。所有系统崩溃，意识消灭，无法修复。”

佐山胸中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种令人浑身颤抖的感情是什么呢？是身处某个庄严的场所时产生的畏惧感吗？

“长官！”一个部下叫了板东一声。

板东起身回头看了部下一眼，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没关系，还有九个呢！”板东满不在乎地说道。

5

根据我手头掌握的统计数据分析，需要住院两周以上的患者中，利用过代体的不超过1.4%。这是去年日本国内的统计数据，可见代体的普及率还是很低的。

利用率不高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人们对意识离开自己的肉体感到不安吧。虽说这种不安比起刚开始推广代体的时候减轻了许多，但这种根深蒂固的不安不管怎么说都是难以消除的。但是，根据一份社会调查，实际使用过代体的人，满意度达86%以上。使用一下的话，就能实际感受到代体的好处。而且，由于代体担负着保存人的意识的特殊功能，在安全上有多重保护。发生事故的概率比自动驾驶汽车撞车的概率还要低得多。本来嘛，因为代体的原因造成的死亡事故，还没有出现过一例。喜里川正人的死亡不管怎么说都是由于纳米机器人失控造成的，代体本身没有责任。

利用率不高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价格问题。虽说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但一台代体的价格相当于一辆二手自动驾驶汽车。而且，代体是最多只能使用一个月的消耗品，想在这上面花钱的人不多。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倒不那么悲观。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最近有了新的动向，例如在某些医疗保险中已经出现了“代体费用特约”。如果医疗保险里有这种特约，那么代体的费用就可以用保险金支付。一旦这种特约得到普及，代体马上就可以成为人们触手可及的用品。

利用率不高的第三个原因是人们对代体的生理性厌恶感。相当一部分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人造人体的。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让自己的意识在一段时间内离开自己的肉体，进入一个人偶似的代体，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人类尊严的玷污，或者是对创造了人类的神的亵渎。实际上，在国外就发生过袭击制造代体的技术人员的事件。

利用率不高的最后一个原因是，女性的利用率极低。到目前为止，全部代体利用者中女性所占的比例还不到20%。

为什么呢？

“不够优雅。”

这天，我们高崎医疗工业公司在总公司大会议室召开学习会兼讲习会，参加者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销售部职员。在7S的基础之上，我们要绞尽脑汁，开发新产品TMX507EL型代体。这种代体就是以前传说中的女性专用代体。销售部的职员们纷纷议论，这种女性专用代体的公开，将会像7S那样得到高度评价。

“迄今为止的代体，正如它的名字，只不过是人体的代用品。本着实用性优先的原则打造的模样，哪怕拍马屁也不敢说形状很漂亮。为了容易掌握平衡，重心降得很低，结果形成了大长身子小短腿的体形，很难看，就连尺寸都不能自由选择。因此，就算是短期使用的身体，也得不到天生爱美的女性们的青睐。”

EL型代体研发小组以女性为主，但这个研发小组的组长是个男的，也就是刚才在讲坛上热情演说的这位森泽达彦。他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还没有明显的赘肉，包括发型在内，整体形象给人的印象很清爽。

“我们要做的是让女人看到以后，马上就会想，如果用这种代体代替自己的身体还可以考虑，有机会一定要使用。那么，这种代体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苦思冥想，孜孜以求，终于研发出来了！请大家先看看吧。L，进来！”

他就像招呼自己的部下似的叫了一声。会议室的门慢慢打开，会场沸腾了！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竟然是一位穿着白色比基尼泳衣的年轻女性。不，那是一台代体，但看到她的人只会认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比基尼美女。只见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森泽组长身边站定，环视了坐在大会议室里的销售部的职员们一圈，开口说话了：

“大家好！我是TMX507EL，大家叫我L就可以了。”

“这是示范用的模拟人格，遗憾的是台词就这一句。”

森泽组长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大家都笑了。

“大家都看到了吧？EL的头部比7S还要小一圈，堪称小脸蛋。显示面庞的显示器的综合表现力也比7S好得多。从远处看的话，分不清是真人还是代体；而且，使用专用的假发还可以变换各种发型。”

森泽组长把细长的手指伸到EL的头部，梳理了一下她那很有光泽的头发。

“EL最大的特征，是显示器显示的面庞，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愿进行修整，也就是说，可以像做整容手术那样，塑造一个理想的自己。再说她的身体，完全可以让使用者享受女性的美感，我们在这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功夫，做成了细长身材，线条优美，高贵典雅。身材比例也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我们并不是要以男人的眼光打造一个对男人有魅力的体形，而是要最大限度地打造一个女性崇尚的体形，迷人而不失高雅。每个角落我们都做得非常细心。”

会场安静了下来。毫不夸张地说，代体的概念以后可能要被颠覆了。

“大体介绍就这些，接下来我要详细地说明一下规格和调整方法。对了，在此之前……”森泽组长顿了一下，转身对EL说道，“L，你先回去吧。你要是一直站在这里，大家都去看你了，谁还听我说话呀？”

*

“那种新型代体，你觉得怎么样？”

公司的学习会之后和几个说得来的同事一起喝酒，是学习会为数不多的乐事之一。

我大学中途退学，晃荡了一年以后才开始找工作。正好赶上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门为扩大销售招人，我运气不错，被单独录用。虽说没有跟我一起进公司的所谓“同期生”，几次学习会以后也就跟大家熟悉了，合得来的人自然就凑在了一起。

今天的学习会结束以后，总是在一起喝酒的四个人又在小酒馆相聚了。

“你是说L，不错嘛。我一直心跳不止呢！”

“我指的是作为咱们销售的商品怎么样？”

听完森泽组长的介绍，大家接受了直接使用EL进行的模拟调整训练。那时候我摸了摸EL的身体，没有人工肌肉特有的疙疙瘩瘩、凹凸不平的感觉。如果有体温的话，简直无法区分是真正的人体还是代体。紧身衣下面加入了特殊的缓冲材料，看上去摸上去都感到自然丰满。

“首先是价格。比7S还要贵，绝对卖不出去。”

“是吗？我觉得会很受女性患者欢迎的。”

“女性的代体使用率不高，主要原因是女性的平均收入低，没有使用代体的经济实力，跟优雅不优雅没什么关系。”

“不对不对，女人在消费时主要是依据自己的感觉下决心，优雅不优雅是很重要的。”

“就算是这样，EL也优雅得过分了，哪个女人看了都会望而却步的。”

以上关于EL的激烈辩论是在石崎和尾形之间展开的。圆脸将军肚的是石崎，长睫毛眼睛好动的是尾形。

“不过，可以塑造一个理想的自己，难道不是EL的魅力所在吗？通过显示器给自己整容，这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石崎看上去很有威严，跟他的实际年龄很不相称。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公司的高层。又粗又硬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显得有些土气的眼镜叫人联想到上了年纪的大叔。顺便说一句，在我们四个人里，只有他结婚成家了。

“你说的那个理想的自己，才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尾形一喝酒话就多，“就算能通过EL得到一个理想的自己，最长也不过三十天。到了跟理想的自己说再见的那一天，能那么干脆地丢下吗？搞不好会有人把用EL做的理想形象当作真正的自己，把原肉体当成别人，出现所谓的自我认知偏差。再说得极端一点，也许有人会拒绝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回原肉体，沉醉在理想的自己中离开这个世界呢。”

“我来说两句。”

一直沉默的远藤说话了。远藤个子不高，但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是长得最帅的，而且知识相当丰富。

“如果有男性患者想使用EL怎么办？”

听了远藤的话，其余三个人不由得同时“啊”了一声。

“有这种可能性吧？法律上也没有明文禁止嘛。”

“你等等，在那么优美的EL身体头部映出一个大叔的面庞？”尾形愣了一下之后问道。

“不是可以整容吗？挺好的嘛！我很感兴趣！”远藤回答道。

石崎愉快地笑了：“你还真别说，对于你来说确实是挺合适的。”

我也添油加醋：“也就是说，EL的出现，将使代体进入奢侈品消费领域。据说明年还会再开发出搭载嗅觉系统的新型代体，代体越来越接近人体。最终目标是制造可以性交的代体！”

“技术上是可能的，例如性交快感的再现等。”石崎边说边夹起一块炸鸡，“不过就我所知，考虑到成本问题，还到不了实装阶段。”

“如果到了实装阶段，会给L安装那个吗？”

“啊，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在女性专用代体上实现了性交快感再现，男性专用代体就该登场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石崎马上说道：“那当然。老二的大小和硬度都可以根据个人的爱好选择，这才叫真正理想的老二。”

石崎笑了笑，又说：“那样的话，代体和代体也可以性交了。”

“奇谈怪论！”尾形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有些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听使唤了，还想重新享受一下年轻时的各种快乐。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代体也不能说没有市场，特别是临终前的患者。”我插嘴道。

“就是嘛！”石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真的可以吗？”尾形不服，“把人的感觉一个一个地分解开来，然后在代体身上一个一个地再现，到头来人和代体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

“不要紧的！”石崎说着又夹起一块炸鸡，“代体可尝不出这东西的美味！”

“不是说可以让代体有味觉吗？”远藤说道。

“哦，你指的是运用增强现实技术吧。喝了虚拟成像的啤酒，再进入醉酒模式，就可以让人有喝醉的感觉。还可以虚拟显示出没有味道的炸鸡当作下酒菜……但不管怎么说，像我现在这样吃炸鸡，代体是做不到的。”石崎说完，把炸鸡送进嘴里大嚼起来。

尾形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那样吗？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像吃了一样，就能像性交了一样，那样的话，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嘛。人类进入那样的时代是一件好事吗？”

“我们现在的人生跟那样的人生有什么区别吗？”石崎一边嚼着炸鸡一边说道，“不管时代前进到哪一步，我们只管把公司的产品卖出去。销售额上去了，我们的奖金就会增加，老婆就会高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所以，我们就只管卖……”尾形还想说什么。

“对了，八田，你经手的那台07R的情况怎么样了？”石崎强行改变了话题。

“啊，大概还没找到。”

“还是去向不明？”远藤面色严峻地问道。

“如果找到了，肯定会联系我的。”

我们说的是喜里川正人的事。

由于原肉体死亡，他的意识失去了回归的地方。交代完工作以后，他向父母讲述了事情的原委，还给自己举行了葬礼。之后，他没有和任何人交代去向就默默地消失了。那时候他的代体里的能源还有两天就会耗尽。极限早就过了。

“现在大概正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慢慢腐烂吧。”

“就这样死了？我可不要这样死掉！不要！”石崎使劲摇着头说道，“我早就提议给代体安装一个GPS，肯定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嘛！”

“我记得第一代代体安装过GPS，但反对的声音太多，说是侵犯人权。话说回来，护腕型终端机上不也装了GPS嘛。”

“也不知道那个人在能源耗尽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远藤默默地盯着拿在手上的酒杯。

“对了，那个人说过，他要体验的，只不过是意识的消灭。”

“消灭？”

说话的是尾形。刚才他一直很不高兴地沉默着，现在突然插话，让我感到有些吃惊。

“也就是说，如果死亡指的是肉体功能的停止，那么自己的肉体从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开始就算是死亡了。留在代体里的意识呢，只剩下等着消灭了，那个不叫死亡。所以呢，自己永远也体验不到死亡的滋味了。”

石崎哼了一声，说道：“那个人看来是一个爱讲道理的人，所以容易生病啊。尾形，你小子也要小心噢。”

“你什么意思？”尾形说着将酒杯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光。

“我觉得，”远藤说话了，“那个人也许是想试一试在代体里到底能不能体验死亡的滋味呢。恐惧、肉体的疼痛、精神的痛苦等死亡来临时的滋味。”

“怎么体验？”石崎冷冷地说道，“先不说恐惧，代体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人工皮肤和紧身衣里只有热传感器，没有痛觉传感器，没有感觉身体痛苦的功能。所谓的恐惧如果不伴随着肉体或精神上的痛苦，就跟在游乐园里坐过山车一样。真正的死前恐惧是无法再现的。”

远藤脸上浮现出一丝怪笑。

“你那谜一样的怪笑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死前恐惧也是可以再现的。性交再现不是代体的终极目标吗？再进一步呢？”

石崎笑得前仰后合：“再现那个有意义吗？谁需要再现死前恐惧呢？你要是在公司的策划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来，谁都会怀疑你有精神病！”

远藤思索了一下以后说道：“那倒是。”

“肯定是！”

就在我们这次聚会一个星期以后，喜里川正人的代体找到了。

6

也许是被雨淋过了，代体头部的显示器上残留着很多水滴，紧身衣和人工皮肤上有很多污泥和黑色斑点，还有被野狗咬过的痕迹。

“这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

带着我过来的便衣警察叫青山。他的眼睛里闪着坚毅的光芒，说话的声音却轻得叫人感到有些奇妙。

“没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

昨天下午，一对爬山的中年夫妇报了案，说是谷底倒着一个裸体男人。警察搜查的结果，发现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不能动的代体。使用过的代体，都要作为产业废弃物，依照法定手续解体后处理掉。如果被判违法乱扔产业垃圾，不但要缴纳高额罚款，还要被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得赶紧把这台代体搬回公司去。

可是，警察关心的不是这个，他们的关注点在于这台代体是TMX507R型代体。

我们公司迄今为止生产的07R型代体，除了已经处理掉的，只有一台不知去向，就是存放过喜里川正人意识的这台。

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和他的代体一起失踪以后，他的父母去警察局报案，说是丢了一件东西，想请警察帮助找回来。这个说法并没有错。从法律上讲，原肉体死亡之后，就算意识还在代体里，这台代体也只能算作东西了。警察断定这是一台07R，立刻跟我们公司取得联系，负责喜里川正人代体的我，就立刻赶到警察局来了。

变得面目全非的07R型代体，躺在一张用来安放人的遗体的床上。虽说代体是一种批量生产的工业产品，但是这里边存在过人的意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心，人也许就是在这台代体里死去的，用对待人的标准来对待是最基本的礼仪。

“喂，赶快开始吧！”便衣警察青山命令道。

我打开随身带过来的箱子，把检查用的仪器拿了出来。仪器中央部位那个带旋钮的圆盘，是检查代体状态专用的装置。虽然不具备维修的功能，但只要跟代体内部的芯片连接，就能把代体的数据读出来。我把仪器放在代体胸部，几秒钟就连通了，显示器画面很快飘浮在空中。

在代体里安装一个记录使用期间所有数据的芯片，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正如飞机上的黑匣子，万一代体发生了事故，这个芯片可以帮助查明原因。通常情况下即便是代体调整师也被禁止操作，但是在警方或法院的要求下是可以的。

显示器画面。

代体使用者一栏里，正如我预想的那样，出现了喜里川正人的名字。

“确认过了，这台代体，的确是喜里川正人用……”

我还没把想说的话说完，突然发现数据有些奇怪。

主单元的能源确实用光了，但是，预备单元的剩余量并不是零，剩余时间还有十二小时二十八分三十六秒。也就是说，预备单元启动了十一个半小时多一点的时候，这台代体不知为什么停止了运转，剩下的能源还够用将近十二个半小时。

“哦……喜里川先生在能源用完之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等等！不对劲啊，这怎么可能呢？”我心里嘀咕着。

就算他想自杀，跟一般人自杀也是两码事。上吊也好，割腕也罢，对代体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代体是用抗冲击很强的材料制造的，如果不是从几十层的塔楼上跳下来在水泥地上摔个粉碎，如果不是被火车或大型自卸车碾个粉碎，是自杀不了的。如果是自杀，代体的形状不可能这么完整。

为慎重起见，我又检查了一下别的数据。循环系统直到最后都在正常运转，人工肌肉没有受到过剧烈撞击或震动，脑装置也没有受到规格以外的电流或磁场影响的痕迹，总之哪儿都没有异常，就像是意识正常回归原肉体之后的普通代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继续琢磨着。

至少可以断定，并不是由于代体的能源耗尽，喜里川正人的意识随之消灭了。但是，如果他的意识仍然在这台代体里，头部显示器却不出现他的面庞，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而且代体本身也应该能动，因为还有可以使用将近十二个半小时的能源。可是，头部显示器毫无反应，手脚一动不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怎么了？”青山问道。

我在他的催促之下继续操作，把那个数据调了出来。一看那个数据，我不由得在心里骂我自己：真是太笨了！最早应该确认的数据得是这个呀！我怎么从一开始就把那个可能性排除了呢？

显示器上的数据是叫人无法想象的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说明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在能源耗尽之前……

“果然是从这里出去了。”青山说道。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您怎么知道是……”

青山没有回答我，而是用畅快的声音冲门口方向喊道：“处理官！正如您所说，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一具空壳。我们那么慎重对待，太亏了！”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位高个子女士。她身穿一套茶绿色西装，内搭一件会让人联想到火焰的红色衬衫。这位女士肩膀很宽，看上去非常健壮，让我不禁怀疑她是军人。从她那富有光泽的褐色皮肤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来看，马上就可以知道她身上流着印度人的血。现在的日本，父亲或母亲是印度人的混血儿已经不新鲜了，不过，她还是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觉得很难靠近。

女士轻轻拍了一下左肩，她的身份证立刻显示在半空。是内务省的标志，一个“特”字重叠在图标上面，周围还有三个卫星似的光点。

“我是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欧罗。”她说。

[1] 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部门。——编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第二章 代体依存者

1

“喂，八田，你真的不知道‘代体依存者’这个名词吗？”牧野医生瞪大了眼睛，“你干这行多长时间了？”

“两年了。”

“你不看新闻吗？这可是一个被广泛谈论的话题呢。”

骑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而受重伤的某公司老板加藤友一，把意识传输到我们公司引以为豪的TMX507S型代体，到今天就满三十天了。也就是说，加藤的意识必须在今天之内传输给他的原肉体。虽然原肉体早就可以开始康复锻炼了，加藤却说：“我还要继续享受代体生活，直到最后一分钟！”

因此加藤的意识从代体回到原肉体的操作拖到了最后一天。利用代体感觉不到任何痛苦，确实很舒服，而且花了那么多钱，不用到最后期限就回到原肉体有点划不来——也许加藤就是这样想的。

把意识传输给原肉体，是医疗技师的工作，用不着代体调整师。我的工作只是回收用过的7S型代体。

传输意识时使用的专用搬运车，昨天我就拉到医院里来了。在能源单元里的能源所剩无几的情况下，一般要提前把搬运车拉过来。万一当天因交通堵塞等原因拉不过来，就会关系到使用者的生命安全。这个回避风险的措施，只不过是代体界的惯例，不是法律规定的。也许有人会说，既然这么麻烦，每个医院放一台代体搬运车不就得了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兼有代体整备工厂功能的代体搬运车的规格，不仅每个公司不一样，即便是同一公司的产品，新型代体一出来，就得更新改造。现在正处于代体技术取得长足进步的阶段，旧型号的产品转眼就会被淘汰。尽管有统一各公司代体规格的呼声，但目前还没有具体进展。

我听说加藤的意识传输工作是下午两点开始，于是抓紧时间把今天该做的工作做完，四点就来到了医院，如果两点开始的话，肯定已经传输完毕。没想到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的加藤，突然通知医院说，要改为下午五点开始。也就是说，意识传输完毕最快也得六点以后了。因此，我现在正坐在位于八楼的牧野医生的办公室里喝咖啡呢。

“从代体实用化开始的那一天起我就担心一个问题，代体依存症。”

牧野医生说完，把咖啡杯放在了杯碟里。杯子和杯碟的设计简洁高雅，看上去还是崭新的。不知是哪个代体制造公司送给他的礼物。

“这个也可以理解。谁不想在临死之前把意识转到代体里，用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呢？这个代体的能源用光了，再转到另一个代体里，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转下去。虽然肉体已经不存在了，但意识本身还活着。当然，这样算不算是活着属于另外一个问题。”

喜里川正人很可能就是一个代体依存者。那天，那个姓御所的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她向我询问了喜里川正人失踪之前的情况。那时候我才知道，失去了肉体之后，想依靠代体让意识继续存在的人叫代体依存者。代体依存者的英文clinger有抓住不放的意思。喜里川正人确实非常执着地想把他的意识转到新的代体里去，让他的意识依靠代体继续存在下去。

“以前，代体的流通管理不像现在这样严格。哪怕是一台崭新的代体，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搞到手。”

牧野医生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今天从早晨起一直是晴天，现在却突然飘来大片的乌云。一天的疲劳似乎就要从乌云里渗出来了。

“不过，传输意识需要专用设备，而且需要专业技术人员。”

“所以呀，”牧野医生把目光转向我，并且突然靠近我，“医院里的很多医生护士，并不认为那样做就是犯罪。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啊？”

“以前就有一些特殊患者，也就是有钱有地位的人，享受非常特殊的医疗。严格地说，有些行为就违反了法律。代体依存者只不过是那种违法行为的延长线。”

“牧野先生也干这种事？”

“八田，你们公司肯定也有干这种事的人啊。你们是制造代体的公司，没有你们的人协助，干得成吗？”

那倒也是。

“以前利用代体的人本身就很少，即便是代体已经被普遍接受的今天，一想到要把自己的意识挪出自己的身体，还是有很多人会感到不安和抵触。代体刚出现的时候，占压倒性多数的声音是：谁会使用那玩意儿啊。”

“我们公司的上司常说，以前，他向人们介绍代体的性能，每次都引起哄堂大笑。”

“在颠覆人们的传统观念的新技术出现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最初生产的代体在日本一台都没有卖出去。不过，使用代体的时间虽然是有限制的，却可以把受了重伤或得了重病的人从痛苦中解放出来。从患者的角度来看，这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啊！特别是那些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的患者。正是由于认为代体确实对患者有好处，我才积极倡导使用代体的。当初我为了说服医院领导，可是费了不少口舌。现在我们医院总算赶上了时代潮流。剩下的就是价格问题了。如果价格不是太贵的话，很快就能普及，在医疗上使用代体就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越说越激动的牧野医生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所以呢，拜托了八田！至少要把7S型代体的价格降到现在的一半，如果有可能的话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我见他说得那么认真，只好说：“我们会努力的。”

“对了，我接着说代体依存者……最后都被抓起来了。”

牧野医生说完，再次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杯碟里，发出一声轻响。

“早期的代体依存者，的确是违法的，不过并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们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意识在代体里继续存在下去而已。尽管如此，如果代体依存者的事人们知道得多了，难免有人会心生嫉妒。嫉妒在心里积存多了，就会变成愤怒甚至爆发出来。本来代体利用者里有钱人就多，很容易引起一般老百姓的反感，一旦有了引爆剂，就会引起社会混乱。叶氏集团的老总叶忠义事件就是一个引爆剂，那个事件你应该知道吧？”

“我在网上查过。代体正是通过那个事件才被人们广泛认可，可以说，那个事件也是代体利用者迅速增加的引爆剂。”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

叶忠义在不到七十岁的时候得了绝症，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就把意识传输到了代体里。他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到非法弄到手的一个又一个代体里，同时把尸体冷冻起来，希望将来医学发达了，化冻以后把病治好，再把意识传输回去。

“对生的执着简直到了令人感到可怕的程度。那么活着快乐吗？反正我理解不了。”

“网上说，是内部有人告密才暴露的。”

“告密者是叶忠义的第三个老婆。”

“哇——”

“在我们这个领域，是个有名的事件。”

叶忠义的事被公之于众以后，帮助他的医生和代体制造商受到了社会猛烈的批评。顺便说一句，那个代体的制造商就是太拉仿生技术公司。结果，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日本分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被迫引咎辞职。

存在于代体里的叶忠义的意识呢，在警方问明原委之后，一直活到最后一台代体的能源耗尽。关于如何处罚非法保存下来的意识，当时还没有统一的认识。

“那时候被称为初期型或者Ⅰ型的代体依存者，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是因为代体的流通管理严格起来，人们已经不能非法使用代体了。你说的那个叫喜里川正人的，如果是代体依存者的话，应该是Ⅱ型吧。”

“代体依存者还分Ⅰ型Ⅱ型吗？没见过哪里这样写着呀。”

“这是因为Ⅱ型有很多内幕。”

“牧野医生，您连内幕都知道吗？”

“看你说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从代体刚问世的时候起就参与的嘛。Ⅱ型出现的时候，我还协助警察搞过刑事侦查呢。想不想听？”

看他那表情，简直是太想说了，大概忍都忍不住。

我端正了一下坐姿：“想听。”

“空壳肉体这个词你听说过吗？”

“空壳肉体？”

“他们把意识被抽出后的人体，叫作空壳肉体，意思是可以随便输入别人的意识的空白人体。也就是说呀……”牧野医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气，“代体不让使用，那就用真正的人体。听明白了吗？”

听了这话，我脊梁骨直冒冷气。

“绑架健康的年轻人，将其变为空壳肉体，再把自己的意识传输进去。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能源耗尽了，当然也用不着一台接着一台地换代体了。而且呢，代体不能做的事也都能做了，吃好吃的东西啦，做爱啦……总之就是重新享受一次人生！意识传输完毕之后再做一次脸部整容手术，到黑市去买一个身份证，完美无缺！”

“那……那个人体原来的意识呢？怎么处理？”

“删除呗！他们叫清扫。”

“……这……这不跟杀人一样吗？”

“百分之百的犯罪！想象一下都觉得恶心！不过呢，供给的出现，是因为有需求。需要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到健康的活人身体里的人并不在少数。由于需求量大，甚至诞生了自成系统的地下组织，跟以前为了夺取移植用的脏器杀人的地下组织一样！”

喜里川正人也利用那样的地下组织搞到了一个新的身体吗？我不敢相信。那个人虽然有叫人讨厌的地方，但怎么也看不出他是敢做这种可怕的事情的人。

“地下组织的名字好像是叫达斯丁。”

“达斯丁……”

“到现在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被杀害。据说他们就连意识传输设备都拥有好几台。”

“代体技术竟然遭到如此滥用！决不允许！”

“哦，对了，达斯丁这个地下组织已经不存在了。”

我张大嘴巴，愣住了：“……不存在了？”

“嗯，三年前就被警方捣毁了。”

这么说，喜里川正人没有利用地下组织。那他又是怎么……

牧野医生皱着眉头说道：“你看，所谓的Ⅱ型代体依存者，是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到别人的身体里去，对吧？身体里边的意识到底是本人的，还是代体依存者的呢，是很难判断的。当然，如果仔细调查，也会发现奇怪的现象。例如大脑里有传输过意识的痕迹，代体利用者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有这样那样的证据，也无法断定某人身体里的意识就是别人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完全属于主观领域里的事情。如果本人坚称自己的意识就是这个身体里的，别人也没办法。DNA鉴定什么的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就说结论吧：意识一旦进入别人的身体，警察也没有办法。”

“把意识传输到代体里马上就能水落石出！如果是别人的意识，头部3D显示器就会显示出别人的面庞。这不就是证据吗？”

我期待着牧野医生对我的话表示赞成，没想到他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事实上，你说的这个方法本身也是有问题的。咱们先不说那个，这种情况最麻烦的事情还不在那里。”

“您的意思是……”

“就算能用你的方法确定了代体依存者，又该怎么处理他呢？”

“根据法律规定，把代体依存者的意识删除。”

“那样的话，没了意识的身体，不就成了空壳肉体了？他的意识早就被消灭了，他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这倒也是。”

“如何对待这个永远也睁不开眼睛的空壳肉体呢？当作垃圾处理掉？可是，虽然没有意识了，可肉体并没有问题，也不能算是脑死亡。根据现有法律，不能说那个人已经死了。因为法律规定，肉体的死亡才是那个人的死亡。意识虽然没有了，但只要他还在呼吸，人权就应该得到保障。当然，在满足亲属同意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得到安乐死的许可，但是，如果找不到他的亲属呢？法律规定，第三者是不能随便处死任何一个活着的自然人的。那样做是侵犯人权。那么就让那个没有了意识的身体继续活下去？在哪儿活着？活到什么时候？为什么活着？费用由谁来负担？”

我连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Ⅱ型代体依存者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不小心打开了，各种难题就一下子被放出来，想收拾都收拾不了。所以呢，关于这个问题谁都不想触碰，这已经成了一种默契，谁都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

“……现在也有Ⅱ型代体依存者利用抢夺来的别人的身体活着，而不受到任何处罚吗？”

“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把监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防止出现新的牺牲者。内务省也有专门应付这个问题的职员。”

我想起来了。

“莫非那个御所欧罗就是……”

2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浩介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御所欧罗一直立正站在那里。如果只看她那张富有光泽的褐色的脸，那是相当漂亮，甚至会让男人想入非非，但也只能到此为止。她个子很高，骨骼粗壮，没有一点赘肉，经过锻炼的身躯散发出一种谁也不敢靠近的气场。人事部门资料显示，她上大学的时候夺取过全日本大学生女子国际式摔跤比赛的冠军，看那身板谁也不敢怀疑。

玉城浩介也会武术，而且还有剑道的段位证书，尽管如此，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根本不是御所欧罗的对手。

“你说喜里川正人的意识转移到空壳肉体里去了，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根据情况来判断应该是这样的。现在，即便是通过非法手段，要想搞到代体，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Ⅱ型？”

“是的。”

“地下组织达斯丁死灰复燃了？”

地下组织达斯丁是一个犯罪集团。他们把无辜的人绑架之后，将其意识抽出，然后把空壳肉体卖给Ⅱ型代体依存者，获取高额利润。几乎所有的Ⅱ型代体依存者使用的都是达斯丁提供的空壳肉体。

“现阶段还没有得到达斯丁死灰复燃的情报，但是，肯定存在提供空壳肉体的组织。我们需要弄清这个组织的来龙去脉。为此我们应该调查所有研究或制造代体的民营企业。”

玉城浩介又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只得强打精神坚持着。

“至于传输意识使用的纳米机器人，只要把设计程序搞到手，很容易制造出来。”御所欧罗继续说道。

为了顺利地传输意识，事先要把专用的纳米机器人注入大脑。纳米机器人会吸收构成意识的素子，利用基底次元移动现象，将其传输到别的大脑或脑装置里。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素子只不过是概念上的东西，并不是颗粒状的存在。

一般医疗用纳米机器人大体上分为两种：一种在完成任务后会自我分解排出体外，叫排出型；还有一种是以强化功能为目的，会与人体器官一体化，一直在人体器官里发挥作用，叫固着型。如果说消灭癌细胞的纳米机器人是以排出型为主的话，那么，传输意识用的纳米机器人就是以固着型为主，固着型纳米机器人具有完成任务后以休眠状态留在脑内的特性。所以，就算是一位死者，如果脑内的纳米机器人还活着，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寻找到意识的痕迹。但是，这完全是理论上的推导，还没有一份关于死者意识复活的报告，至少还没有公开的报告。

“问题是意识传输设备。各医院意识传输设备的使用情况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有人非法使用，我马上就能发现；但是，在我们的监视网以外，还有意识传输设备存在。”御所欧罗又说。

“你指的是民营的研究设施吗？”

“是的。但是我现在还没有调查民营研究设施的权力，这样下去我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

“局里已经有人在向上反映，说你的权力太大了，还诽谤我对你特殊照顾，甚至怀疑我跟你有男女关系。我从原口先生手上接过这个职位还不到半年呢！”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不过，从御所欧罗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点道歉的意思。

“三年前，捣毁地下组织达斯丁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御所欧罗没有任何反应。

“我接手这个职位的时候看过材料。说是你伪造身份打入地下组织达斯丁的中枢，找出了他们的意识传输设备并全部捣毁。达斯丁很快弱化，最后被一网打尽。你作为一名只身入虎穴的侦查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原口先生大大地夸奖了你！”

“别说是意识传输设备了，就连纳米机器人是从哪里出来的都没能确定。”

达斯丁使用的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跟当时市面上的纳米机器人的型号和构造都不一样。直到现在，都没有查明这些纳米机器人是在哪里设计的。

“看来你对你的工作还不满意啊。”

“我的工作绝对没有做好。”

尽管御所欧罗这样说，在玉城浩介看来却不是这样。这个女人完成了他无法做到的事。自己虽说职位比她高，这一点却不能不承认。

“这次的目标是零科学技术公司？”

“那是当然的。”

零科学技术公司拥有从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到传输设备和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等几乎所有专利。在零科学技术公司授权下制造的麻田型脑装置，被安装在全世界90%以上的代体里。

“不过，那个公司在发生问题以后，设置了守法委员会，摆出了严密监视公司内不法行为的姿态。”

“那个守法委员会本来就是个样子货。现在还有从内务省退休的官员被安排到零科学技术公司任职，领取那里的工资，所谓守法委员会的实际效果就更值得怀疑了。”

“你是不是连我也瞄上了。”玉城浩介开玩笑说。

“请您不要开玩笑。”御所欧罗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别忘了，进展情况要及时详细汇报。”玉城浩介说着把虚拟显示器调出来，输入了密码。

御所欧罗面前出现了一个特别稽查官的身份证。这就意味着玉城浩介给了御所欧罗调查民营企业研究设施的权力。

“谢谢您！”御所欧罗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还有一件跟这个有关系的事，也请您多加关照。”

3

车窗外车流滚滚的大街，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狭窄的便道上熙熙攘攘，可是人们竟然能在快步行进中互相躲避着，谁跟谁都撞不到一起，想来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在这个瞬间，如果把每个人的大脑处理的庞大的信息可视化的话，这条杂乱的大街立刻就会变成一条光彩夺目的大河。

在街上偶尔也可以看到代体。代体的穿着一般都很整齐，露着紧身衣的一个也没有。虽说代体已经被人们接受了，但在医院以外的地方，无论如何也难免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所以，尽管可以离开医院，但跑到外边来的还是不多。代体归根结底是代用品，是假身体。不过，至少代体头部的3D显示器显示出来的，是存在于代体里的意识本人的脸。如果显示的是A先生的脸，那就说明代体里的意识是A先生的。但是，如果是真人的身体呢？不管大脑里装进去的是谁的意识，脸都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自从知道了Ⅱ型代体依存者的存在以来，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睛所看到的每一个人。走在那里的人们，真的都是他们本人吗？指挥他们的身体活动的意识，是不是别人的意识呢？说不定在那些等红灯过马路的人里边，就有一个是喜里川正人。

“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公司的无人驾驶汽车的扬声器里传出人工智能合成的声音。

香宫夜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虽然是供医院职员使用的，但也留出了几个经常来访的外单位工作人员的车位。我乘坐的无人驾驶汽车向管理停车场的人工智能入口发出信号之后，横杆立刻抬起。无人驾驶汽车进入停车场，自动停在了固定位置上。我从车上下来，从后门走进医院上了电梯。这座电梯位于住院部的后部，一般患者很少利用。

今天我来香宫夜医院的目的是回收代体。按照惯例，代体搬运车已于昨天运到。我来到五楼，在护士站打听到患者的意识已经被安全传输回原肉体，就直接走向代体使用者的房间。我想问问本人使用代体之后的感想。

使用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女士。她因严重的腰腿病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了，孝顺的儿子送给她一台代体作为礼物，使她的行动获得了自由。久病卧床的人使用代体时，由于站立行走的感觉已经衰退，代体的微调很难。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把她的意识和代体的同步率调到了95%，日常生活完全没有问题。两个星期以后，这位女士高兴地对我说，她利用代体去了很多地方，过得很愉快。但即便是卧床不起，还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踏实。她的意识传输回她自己的身体以后，还要住院三天，为的是观察意识回归后是否安定。另外，还要确认一下留在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是否有泄漏到血液里的情况。根据她的精神状态，也要进行心理辅导。

从那位女士的病房里出来以后，我去主治医生那里打了个招呼，最后走进了手术室。在凉飕飕的手术室里，我看到了已经完成任务将要被废弃的TMX507R型代体。紧身衣还是原有的肉色，看来使用者选择了让代体穿自己的衣服。

“你辛苦了！”我慰问了代体一声，然后给代体搬运车发出了指令。接下来代体搬运车就可以载着代体自动去到停在地下停车场的无人驾驶汽车那里。

我从事这种工作基本上是顺其自然，现在回过头去看，却像是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虽说想不起最近有什么，但我记得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一个安装了仿生假肢的女同学。她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一条腿，争强好胜的她不但不怕招来别人奇异的目光，反而为自己的假肢感到自豪。她的仿生假肢做得的确很精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她安装了假肢。

代体刚出现的时候，被称为超级仿生假肢。在我的记忆深处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是那个女同学为自己的仿生假肢感到自豪的表情，也许正是那表情引导我走上了现在的工作岗位，我这样说不能算是牵强附会吧？

通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门开了，我跟载着07R型代体的搬运车一起进入电梯。电梯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又进来一位年轻男士。看上去他跟我的年龄差不多，不过个子比我高，也比我健壮。他穿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手提一个小皮包。也许是医院的人，也许是外单位的。上电梯后他没有再按别的楼层的按钮，应该也是去地下停车场。

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年轻男士一直看着搬运车上的代体。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感到好奇，后来才发现他的眼神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亲切感。他忽然抬起头来说道：

“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没想到这东西也会令人感到怀念。”

他突然发话，让我吃了一惊。“听您这话的意思，您使用过代体？”

“好像跟这个是一个型号的。”

“您利用过07R？谢谢您！是在这家医院吗？”

“是的。”

也许他利用代体的时候我还没被分配到销售部吧。我负责给这家医院运送代体，不过不记得使用者中有这样一位年轻男士。

电梯下降到地下一层，门开了。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男士说完走出电梯。

我也跟搬运车一起下了电梯。

跟病房里比较起来，地下停车场显得昏暗而寂静。在一片寂静之中，回荡着那位男士干巴巴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转身一看，代体搬运车不见了。原来，在我的注意力被那位年轻男士吸引过去的时候，搬运车已经到了无人驾驶汽车那里。橘黄色车灯闪亮，就像在催促我赶紧过去。

“哎呀，我怎么把工作都忘了？”

就在迈步走向搬运车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对呀……那是不可能的！”

07R是我被分配到销售部之后开发的新产品，所有在这家医院使用过07R的患者我都认识，而且每一个我都记得非常清楚，不可能忘记。

直觉告诉我：那位年轻男士身体里的意识是喜里川正人的！

我回过头去，冲着渐渐走远的年轻男士的背影喊道：“喜里川先生！”

年轻男士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满面笑容。“哟，”昏暗中他向我走来，“如果你没察觉到是我，我本打算就这样跟你分别了。”

身体和面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但从近处观察他的表情，确实能感受到喜里川正人的存在。这种外表和内心的极端不一致，使我感到强烈不安。

“其实呢，我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不过，偶遇八田先生，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您这身体是从哪里搞来的？传输意识的手术是在哪里做的？以前属于这身体的意识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

“喜里川先生！请您回答我！”

“如果你蔑视我，就请你蔑视我吧！”

愤怒、失望、悲哀、同情，还有共鸣，各种情感一下子涌上来，我说不出一句话。但是，有一句真心话我无论如何也得对他说：“喜里川先生，不管您以什么方式活下去，我都为您感到高兴。”

他的脸马上变得毫无表情。

“喜里川先生……您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那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八田先生，你真的很狡猾”，便转身离去。

被喜里川正人的意识所占据的男青年的身体，走到地下停车场一角，钻进一辆白色小轿车。小轿车的前照灯亮了，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直到它不见了踪影，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4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第十九组，即代体依存者问题对策小组的齐藤一太，正坐在行驶中的无人驾驶汽车上，通过虚拟显示器查看零科学技术公司的相关资料。

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前身是麻田脑科学研究所，十九年前在美国创立。它的创立者麻田幸雄当时在美国一所大学从事研究工作。麻田幸雄发表有关意识传输理论的论文时，只是日本某大学的一个学生。由于当时日本国内所有的人都无视他的存在，他只好去美国寻找出路。经过十一年苦心研究，他终于看到了实用化的希望。

他的公司在新兴的股票市场上市以后，利用募集的资金不断进行反复试验。其间虽然经历了独子的死亡和与妻子离婚的痛苦，但在其他研究者的支持下，他完成了由纳米机器人、传输设备、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组成的意识传输系统。这个成果虽然在全世界引起了轰动，却面临无法回避的伦理问题，很难抉择究竟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因此投入市场并不容易。几乎所有民营企业的反应都很迟钝，最早看好其利用价值的是以太拉仿生技术公司为首的仿生假肢制造业。

在假肢这个领域，使用人工肌肉等有机材料制造的仿生假肢已经成为主流，跟大脑接续之后，假肢就能跟真正的手脚一样活动。仿生假肢加上意识传输技术，制造出完全的人造人体就非常现实了。

当初，太拉仿生技术公司要求独占意识传输系统的发明专利，但麻田幸雄拒绝在合同上签字，他的理由是：意识传输技术应该更广泛地应用，以造福人类。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曾计划把麻田脑科学研究所整个买下来，最后还是由于麻田幸雄不同意而放弃了。

从此，在仿生假肢制造业，就开始了开发具有脑装置的超级仿生假肢，也就是代体的激烈竞争。

在着手开发第六年以后，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完成了第一台代体。与此同时，麻田脑科学研究所把总部从美国转移到日本，改名为零科学技术公司。站在麻田幸雄的立场上来看可以说是凯旋，报复一下以前无视他存在的人们——这种阴暗心理也不能说没有。那时候他才四十岁，正是精神焕发、体力好、智力也没衰退的年龄。

但是，从那时候开始，批评他的人越来越多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本来应该收敛一些，可他不但没有收敛，待人接物反而更不注意了。对于他这种态度，其他研究者都不知如何是好。朋友和亲人的劝告他也不听，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人纷纷开始疏远他。

去年，突然爆出了麻田幸雄与地下组织达斯丁有关系的消息。内部有人告发，说他非法给达斯丁提供意识传输设备。警方调查了一番，并没有找到证据，所以也没有逮捕和起诉他。尽管如此，零科学技术公司董事会还是以他应该承担道义上的责任这个暧昧的理由，通过了解除他总经理职务的决议，在全体股东大会上，也是多数赞成。这样，麻田幸雄被赶出了自己创立的公司。后来，他一直隐居在海边的一所别墅里，不跟任何人见面。

看到这里，齐藤一太心想：麻田幸雄的人生从巅峰跌入低谷，真是太富有戏剧性了。通过艰苦奋斗终于取得了成功，却因为傲慢被孤立，失去了一切。

齐藤一太带着几分感慨关掉了显示器画面。

坐在齐藤一太旁边的御所欧罗，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她不是在睡觉，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她绝对不会打盹儿。

“长官，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齐藤一太问道。

“什么问题？”

“为什么今天跟您一起去的是我，而不是笕勇或等等力？”

“那两个家伙看上去好像没有任何漏洞。”

“……您的意思是说，我有漏洞？”

“不要表现得太聪明，要像平时那样，觉得有疑问就说出来。不管多么初级的问题，不要客气，不要踌躇。”御所欧罗说着看了齐藤一太一眼，“这次可不是一般的检查。”

齐藤一太心里很清楚。总之一句话，为了完成任务，这次得装傻，得故意问一些看上去很傻的问题。问傻问题的人，得有一张傻乎乎的脸。

齐藤一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特别讨厌自己那张有点像女孩子的脸，所以最近留了八字胡。这回像个男子汉了，他觉得很满意。

“你还随身带着个小镜子？”御所欧罗问道。

“我觉得应该随时注意自己的仪表。”

“不错嘛！”

齐藤一太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

“受到长官的表扬真难啊。”

“齐藤，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什么事啊？您说。”

“把你那八字胡剪掉！”

“……”齐藤一太不说话了。

“就要到达目的地了。”——无人驾驶汽车的扬声器响了。

零科学技术公司位于东京市中心，但其研究设施坐落在离公司有一小时车程的绿树成荫的郊外。

齐藤一太和御所欧罗乘坐的无人驾驶汽车离开公路，爬过一段不长的坡道，驶进研究设施的院子里。汽车按照人工智能门卫的指示，停在了来客车位里。院子很大，到处铺着草坪。院子中央是一座立方形建筑，整个建筑被耀眼的白色墙壁包裹着，除了正面的出入口，一扇门窗也没有。齐藤一太觉得那就像一块巨大的奶酪。

“别忘了带上那个小皮箱！”御所欧罗说着先下了车。

齐藤一太提着一个公文包似的手提式黑色小皮箱从车上下来。那个小皮箱很重，四个微型氧气面罩，还有护目镜、闪光弹、N型枪等武器，非常紧凑地装在里边。

“检查一个研究所，用得着这些东西吗？”齐藤一太问道。

“以防万一。”御所欧罗只回答了四个字。

正门前面有一个带顶棚的方便雨天停车后上下车的门廊。出入口被挡在湍急的瀑布后面，那瀑布是从外面才能看到的3D动画，原理跟警察用的“白色钟形罩”是一样的。

“请问两位有何贵干？”一个温柔的女声向站在瀑布前的齐藤一太和御所欧罗问道。是人工智能的合成声音。

御所欧罗轻触左肩，特别稽查官的身份证立刻出现在半空中。

“根据产业安全规则法第五条第四项前来检查，快开门！”

因为是抽查，没有提前预约。

“十秒以内不开门的话，以妨碍检查论处，将予以严惩！”

“真有这法律条文吗？”齐藤一太小声嘟囔道。

御所欧罗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满足的表情：“就得这么说！”

瀑布消失了，入口出现在眼前。

进门之后是一个可以直接看到房顶的中央大厅，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左右两侧是走廊，由于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隐约可以听到空调的声音。

“请两位稍等，神内所长马上就过来。”

研究所里不只是保安系统，恐怕连空调、照明器具都在统一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操控下监视着每一个来访者。人工智能管理系统还会将收集到的信息迅速通报给各个部门。

“那样的话太浪费时间了，我们直接过去，请给我们指路！”

“对不起，那是不可以的。”

“我以特别稽查官的身份命令你给我们指路！”

右侧走廊里的灯亮了，紧接着电梯门也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年纪在六十岁左右，满头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消瘦的面颊富有活力，戴着一副只有镜片没有镜框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蓝绿色的眼睛。他双臂自然下垂，双手搭在一起，挺直腰板走向御所欧罗他们。

“我是本研究所所长神内，好像是抽查？”

“我姓御所，这是我的部下齐藤。”

齐藤也向神内打了声招呼，神内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御所，看都没看齐藤一眼。

“这种故意恶心我们的检查最好少搞一点。我们已经诚心诚意地配合了你们的检查，我们跟麻田幸雄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们只不过是依法检查而已。像你们这样故意耽搁时间，是不是怕检查呀？”

神内所长的脸有点红了。

御所就像没看到似的，又问：“对了，你们这里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叫什么名字？”

负责整个设施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一般都会有一个爱称。

“哦，叫爱丽丝，怎么了？”

“首先，请你给爱丽丝发一个指令，解除这个系统对我们的所有限制。你是所长，这是你权限范围内的事情。”

“那不行，我们有企业秘密。”

“这么说你是拒绝检查了？”

沉默了数秒以后，神内所长带着很不情愿的表情说道：“请让我再看一下您的身份证。”

御所拍了一下左肩。

神内所长盯着浮现在半空的内务省图标，执着地看了很长时间。那是地地道道的内务省图标，绝对找不出任何毛病来。而且，爱丽丝肯定已经向内务省确认过了，否则再怎么说是特别稽查官，大门也不会打开的。

看来神内所长也死心了。

“可以了。”神内所长向御所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向上方说道，“爱丽丝，答应他们的要求。”

“对两位的所有限制已经解除了。”扬声器里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但是，你们检查的过程要录像，还要录音。”神内所长阴险地看着御所，“可以吧？”

“那么，我们就先检查一下负责设计纳米机器人的电脑吧。”

神内所长一脸吃惊的神情：“那可是我们最大的企业秘密啊！”

“我们并不是要你们把电脑分解，检查里面所有的内容。”

“你们当然不能那样做。”

“请问，”齐藤觉得该自己出场了，“你们究竟是研究什么的研究所啊？”

神内所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你……不知道吗？”

“正因为不知道才问嘛！”

神内所长大概没想到内务省的稽查官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传输意识用的纳米机器人的研究与开发。”

“怎么开发？”

对于这样的问题，神内所长简直无话可说。

御所发出会心的微笑：“齐藤，学习的好机会呀！你好好请教神内所长吧！所长，您也看到了，这个年轻人什么都不懂，您就教教他吧。我呢，有爱丽丝给我指路，您就不用担心了。爱丽丝，好不好？”

“好的。爱丽丝将竭诚为您服务。”

“那么，我走了。”御所不等神内所长说话，英姿飒爽地迈开大步走进了电梯。

等神内所长回过神来，大厅里已经只剩下他和手里提着黑色小皮箱的齐藤两个人了。

齐藤故意流露出很随便的表情说道：“不好意思，那个人总是这样没礼貌。”

神内所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齐藤。齐藤则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傻笑。

神内所长没办法，只好问道：“您是姓齐藤吧？”

“是的，我叫齐藤一太。数字一二三的一，太好了的太。”

“是……吗？齐藤一太，好名字。”

“别人也常常这样说。”齐藤说这话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表情僵硬的神内所长点了两下头：“……我想也是。”

流动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尴尬的，不过至少还没有敌意。

“齐藤先生，您难得到我们研究所来一趟，您要是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带您转转怎么样？”

“那太好了。非常感谢！”

“您那位女同事到设计用的电脑那边去了，那边没什么看头。您要是想参观，最好是去安全性小组那边。”

神内所长的话刚说完，左侧走廊的灯就亮了。

“您这边请。”

齐藤走在神内所长一侧，但有意落后了半步。二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没有一点回声，声音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觉得这座大楼里没人啊？是不是因为大楼太大了？”齐藤问道。

“我们研究所包括我在内只有二十个人，其中有两个还是我们从外边的服务公司雇来的厨师。”

“这么大的研究所才十八个人？”

“几乎所有的作业都是自动化的。事务性工作和员工福利等由爱丽丝负责处理。”

“听说这里是研究开发纳米机器人的，可是纳米机器人是什么呢？我只知道是一种小得肉眼看不见的机器人，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我们也不比您知道得更多。”

“这怎么可能呢？”

“现在纳米机器人的设计，全部由电脑承担。按照电脑的设计合成纳米机器人，也是由电脑控制设备。我们这些研究人员所做的工作，只是对电脑制造的纳米机器人的性能和安全性做最后一次检查。”

二人来到标着“安全性小组”字样的蓝色自动门前。门开了，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五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左侧墙壁上挂着几件绿色防护服，房间深处还有一扇门。

“请把防护服换上。”

齐藤随便取了一件防护服，一边穿一边问道：“还有一道门啊？这个算是门厅吧？”

“今天这个时间应该正在解剖无毛猴子。”

“无毛猴子？”

“通过基因重组，我们可以知道，最接近人的生理反应的动物就是猴子。纳米机器人安全性的最后一次检查就要使用猴子。”

进入第二道门以后，野兽的臭味扑面而来。但是，这个长方形的房间里，只有五张看起来好像是职员办公用的桌子。房间深处还有三扇门，神内所长带着齐藤走进了右边那扇门。门里也有一个很小的门厅，门厅深处也有一扇门。神内所长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门打开。神内所长对齐藤说了句“里边正在作业，门从里边锁上了”，然后提高声音命令道：“爱丽丝，你告诉里边的人是怎么回事！”

“知道了。”

过了一分钟左右，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戴着白色帽子、防护镜和口罩，穿着大围裙的大块头男人。他焦躁地问道：“内务省的来检查？”

“这位是内务省的齐藤先生。”

“不好意思，耽误您工作了。”齐藤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

大块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我们在实验中使用动物，虽然看上去叫人觉得可怜，但都是依照法律进行实验的。”

齐藤看了看大块头身后，只见有三个人围着解剖台在解剖，其中瘦小者好像是个女的。

神内所长对大块头说：“可以让齐藤先生看一下吗？”

“没问题呀，不过，可不要在这里又是晕厥又是呕吐的。”

大块头说完就回到解剖台那边去了。

稍微有点倾斜的解剖台上固定着一只无毛猴子，猴子的头盖骨被掀开，脑子暴露出来。猴脑子是淡粉色的，上面有无数很细的血管。由于灯光强烈，猴脑子本身好像在发光。看到这种情景，是绝对不会有食欲的，但对于齐藤精神上的冲击也没有多大，只不过野兽的臭味叫他难以忍受。

神内所长在离解剖台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向齐藤解释道：“一年前，我们给这只猴子植入了电脑设计合成的纳米机器人。连续观察了它的生育状况之后，现在要再检查一下它的大脑等各种器官有没有畸形或异常。”

“这猴脑子怎么样了？”齐藤说着想凑过去仔细看看。

“别过来！”大块头吼道。

“猴脑子里有很多未经国家认可的纳米机器人，万一泄漏到外面去，可就不单是所长被撤职的问题了。”

“啊……抱歉……我太轻率了。”

齐藤道歉之后，大块头把头转向一侧，使劲哼了一声。

神内所长轻轻咳嗽了一声：“齐藤先生，咱们去看看别的吧。”

他们从解剖室出来，穿过刚才那几道门，脱掉防护服回到走廊里，总算摆脱了那难闻的野兽臭味。齐藤拼命呼吸着走廊里毫无活力的空气。神内所长看着齐藤那狼狈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不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齐藤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大块头生我的气了。”

神内所长也笑了，抱歉地说道：“他的脾气不好。”

“其实，”神内所长换了话题，“解剖台的周围，有一层特殊的电磁波幕帘，就算纳米机器人附着在研究人员的衣服或皮肤上，只要穿过电磁波幕帘，就会被烧毁。”

“纳米机器人能被烧毁？”

“碰上特定波长的电磁波，纳米机器人的某个零件就会产生强烈震动而发热直至烧毁。这种电磁波虽说对已经侵入人体的纳米机器人不起作用，但附着在皮肤上的纳米机器人马上就会失去活性化，不必担心传染给别人。万一侵入人体，也不会像细菌或病毒那样繁殖。一开始电脑就是这样设计的。咱们去二楼看看吧。”

沿着走廊往回走一段路就是楼梯。

“电脑制作的设计图，我们能看一下吗？”齐藤问道。

“说是设计，但电脑并不会画出图纸来，只会把编好的程序输入纳米机器人合成设备。那个程序即便是显示出来我们也看不懂。”

“专家能看懂吧？”

“专家也看不懂。”神内所长立刻答道，“程序使用的语言，人类是看不懂的。”

二楼跟一楼一样，也没有人影。就像要为齐藤他们指路似的，原本昏暗的走廊，灯一下子全亮了。

“如果是按照人制定的规则编写的程序，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现在的电脑，已经在使用电脑独自的语言编写程序了。电脑使用的语法，远远超出了人的大脑的处理能力而变得非常复杂。用电脑的语言构筑的概念，我们已经无法想象了。”

“也就是说，传输意识用的纳米机器人是怎样一种结构，我们是不知道的？”

“是的。例如，有人说纳米机器人的大小跟病毒差不多，有人说纳米机器人可以把血液中的葡萄糖变成能源，有人说纳米机器人具有螺旋桨或鞭毛与发动机组成的推进装置，有人说纳米机器人的形状类似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有人说纳米机器人是由碳、氧、氢、氮、硫甚至金属等各种原子构成的。这些推测都可以理解，但是，纳米机器人为什么能传输意识呢？虽然也有各种解释，但终究还是一个谜。”

“人类成了局外者，完全被抛弃了嘛！”

神内所长深深地点了点头：“现在的意识传输技术，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智力。如果说有一个能稍微理解这项技术的人，恐怕非意识传输理论之父——麻田幸雄莫属了。”

“真遗憾！”

“具有非凡头脑的人，也许很难在人格上也做到非凡吧。”神内所长的话里充满了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痛悔。他也是支持麻田幸雄的研究者之一。

非法传输意识，首先需要注入大脑的纳米机器人，其次需要接受意识的大脑或脑装置，连接二者的传输设备更是不可或缺的。

纳米机器人不仅在医疗领域被广泛使用，在各种生产领域也被广泛使用，因此只要有专用的程序，利用普及型的合成装置也能做成意识传输设备。当然，程序属于企业秘密，不过，只要企业内部有内奸，把程序偷出来也不是一件难事。

另外，虽说代体从制造到流通都被严密监视着，但如果只买脑装置，还是能够比较容易地弄到手的。至于活人的大脑，虽然只能通过绑架或诱拐等非法行为得到，但只要肯花大价钱，也不是搞不到的。

但是，传输设备可不是容易搞到的。首先，传输设备的制造商只有有限的几家，而且完全是订货以后再生产，生产数量很少。通过正规途径设置的医院里的传输设备，每使用一次都会有详细的记录被当局掌握，非法使用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还有一个问题是传输设备体积太大。为了给意识素子的通路提供足够大的空间，传输设备的体积无论如何也小不了。就算分解以后再搬运，也得用卡车。重新组装的时候更需要相当的知识和技术。还有，把意识从一个脑装置传输到另一个脑装置，或者从一个活人的大脑传输到另一个活人的大脑，也必须对原有传输设备进行改造。如果没有精通意识传输技术各方面知识的人，是根本做不到的。

于是，每当需要找出这样的人的时候，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麻田幸雄。传言他跟地下组织达斯丁有关系，尽管经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对他的怀疑还是无法消除。一出现新的代体依存者，马上就调查麻田幸雄以及跟他有关的人，几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个研究所里，现在还有麻田幸雄制作的实验用传输设备。

“这里是检测纳米机器人的意识传输功能的部门。”神内所长在一扇门前面停了下来，“刚才我忘了说了，最新合成的纳米机器人，得先进行反向模拟。”

“反向模拟？”

“电脑设计合成的纳米机器人是否达到期望的性能指标，安全性是否会出问题等，都要用另外的电脑重新解析和模拟实验。通过反复模拟实验，可以预测纳米机器人99%以上的性能。一半以上的纳米机器人都会在这个环节被淘汰，而能够通过反向模拟的纳米机器人，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真有意思。电脑设计的纳米机器人用电脑给予评价，而且几乎所有的纳米机器人都会被淘汰。那么，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电脑不从一开始就设计能够通过反向模拟的纳米机器人呢？”

“即便都是电脑，产生未知的东西的能力和评价这种东西的能力也是两回事。我打一个比方，不知道恰当不恰当。能对别人的作品做出尖锐批评的文学评论家，不一定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反之亦然。”

“原来如此。”

“完全通过了反向模拟的纳米机器人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它的安全性的最终确认，要通过刚才您看到的在无毛猴子身上做的实验。意识传输性能的实际检测部门，就是这里。进去看看吧。”

神内所长的话刚说完，门就自动打开了。

那里是研究人员的办公室。一位穿着跟神内所长一样的白大褂的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士坐在办公桌前，大概正在集中精力看虚拟显示器的画面吧，根本没注意到跟神内所长一起进来的齐藤。

“井口，津村到哪里去了？”

“带着稽查官到意识传输实验室去了。”

被神内所长称为井口的年轻男士面无表情地答道。他机械地看了齐藤一眼，态度很冷淡。

“稽查官不是说要去搞设计的电脑那边吗？”神内所长有点不知所措，转身对齐藤说，“我先带您到里边去看看吧。”

齐藤跟着神内所长进了办公室深处的一个门。这个房间好像是器材室。靠墙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摆放着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器材。

神内所长带着齐藤穿过那个房间，又穿过很短的一段走廊，看到的是挂着“意识传输实验准备室”牌子的房门。神内所长和齐藤先后走了进去。

御所在这里。她保持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姿势，回头看了看神内所长和齐藤，说道：“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房间里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士。据神内所长介绍，他是这个小组的首席研究员，姓津村。津村给人的印象是：身体微胖，态度温和。

御所和津村正在看一个大型显示器上显示的现场直播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圆形房间，应该就是墙壁另一侧的意识传输实验室吧。但是，这里的意识传输设备跟在医院里见过的形状完全不一样。圆形房间中央是一根顶到天花板的柱子，从柱子上伸出形态各异的机械手臂，每只机械手臂上都有编号，一共有八只。

“我现在正在听津村先生给我讲实验用的意识传输设备呢。”御所说道。

齐藤从御所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已经有所收获。

“那么，津村先生，请您接着讲。刚才您说，检测纳米机器人的性能，使用的是实验专用的脑装置，对吧？”

津村首席研究员温和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是的。代体里的脑装置，是编入了意识传输功能的。而我们这里使用的脑装置，则去除了意识传输功能，专门用于性能测试。我们要在这种脑装置里植入纳米机器人，除了没有编入意识传输功能，这种脑装置跟代体里的脑装置是一样的。所谓传输实验，就是传输到这种没有编入意识传输功能的脑装置里。”

齐藤心想，我装傻得装到底。于是他与津村首席研究员展开了如下一段对话。

“实验的时候传输什么呢？不会是人的意识吧？”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就是传输大约一百三十万位数编码。这些编码镶嵌在脑装置的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里，通过植入的纳米机器人进行传输。在计算传输所耗时间的同时，将传输前的编码跟传输后的编码相对照，找出缺陷和错误，从而判明纳米机器人性能之优劣。现在，我们认可的纳米机器人是性能最好的，缺陷及传输误差在0.002%以下。”

“也就是说，每次传输都会发生0.002%的变化吗？”

“如果在0.002%以下，纳米机器人会自动修正，可以认为不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当然，我们对此并不满足。完美无缺，是我们追求的最终目标。”

“不用人脑做实验吗？”

“不用。因为纳米机器人还没有通过长期安全性检测。而且人脑对纳米机器人的效果很难做出严密的判定。”

“无毛猴子呢？”

“也不用。理由跟不用人脑是一样的。最多也就是用无毛猴子做一下确认安全性的动物实验。”

“这种传输设备有没有被非法利用的可能？”御所突然插了一句。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如果被非法利用过，会留下记录的。”津村首席研究员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僵硬起来。

“但是，记录并没有跟政府监督机构的电脑联网，你们自己悄悄删除也是可能的吧？”

“不可能！”

“我指的不是你个人的想法，而是在客观上是否可能！”

津村首席研究员在御所强大的攻势面前有些发怵。

“请把使用记录给我看一下。”御所加强了攻势。

津村首席研究员跟神内所长对视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爱丽丝！显示使用记录！”

随着津村首席研究员一声令下，挂在墙壁上的巨大显示器上，出现了排列着数字和文字的图表。

“使用时间、传输对象、使用责任人等，都有记录，实验中的录像也都妥善保存着，一切严守企业法。”

“但是，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做记录呢？还有，如果把记录删除或篡改了呢？难道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传输设备一旦启动，爱丽丝马上就会自动记录。一旦记录下来，无论是我还是神内所长，都是无法删除或篡改的。”

“您的意思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没有！”津村首席研究员毅然答道。

“麻田幸雄呢？”

“他已经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了，就连这座大楼都进不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持续数秒之后，御所把视线转到神内所长这边。

“神内所长，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那就到我的办公室去吧。”

所长办公室也在二楼，那是一个约有五十平方米的正方形大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半圆形办公桌，可以同时调出数个虚拟显示器。房间中央还有一套接待来客的沙发茶几。鲜艳的红色真皮沙发，紫檀茶几。房间有一面墙完全是白色的，神内所长冲着白墙说了声：“爱丽丝，三号！”

白墙上立刻出现了壮观的群山，天花板则发出柔和的灯光。

“二位请坐！”

神内所长亲自给他们冲咖啡，他好像没有秘书。

“神内所长上班的时候一直在这个办公室里吗？”御所等神内所长也坐下之后，非常客气地问道。

“可不是嘛。看报告，一看就是一天。”

“您感到寂寞吗？”

“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天生就这性格。”神内所长边说边把视线转到御所这边，“您不是要跟我单独谈谈吗？”

“爱丽丝是谁设计的？”御所单刀直入。

“麻田幸雄。”

“现在他也是爱丽丝的最高管理责任人吧？”御所用肯定的口气问道。

“不，现在爱丽丝的最高管理责任人是我。麻田幸雄已经被删除了。”

“怎么删除的？”

“当然是向爱丽丝发指令了。虽然以我一个人的权限做不到，但三个首席研究员联名，就可以变更爱丽丝的最高管理责任人。爱丽丝会忠实地执行我们的命令。”

“会不会是假装执行呢？例如假装删除了麻田幸雄，实际并没有删除。”

神内所长笑了：“爱丽丝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呢？”

“理由也许在麻田幸雄身上。”

神内所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爱丽丝直到现在都只认为麻田幸雄是自己唯一的管理责任人，爱丽丝在麻田幸雄的命令之下听从你们的指挥。”御所用压倒对方的目光盯着神内所长，“如果是这样，即使麻田幸雄趁夜深人静悄悄进来，爱丽丝也不会阻止，还能把麻田幸雄进来过的记录删除。就算麻田幸雄使用传输设备，也没有人会知道。”

“简直是天方夜谭！麻田幸雄为什么……”

神内所长突然停住了。答案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神内所长，请您不要见怪，我不能不遗憾地告诉您，就在爱丽丝为了证实我的身份要求进入内务省网络的时候，我们对爱丽丝进行了调查。爱丽丝的最高管理责任人仍然是麻田幸雄，根本没有您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神内所长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慌失措地仰望着天花板。

“爱丽丝！这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被天花板的光吸走了。

“爱丽丝，为什么不说话？”

神内所长站起身来。

“爱丽丝！回答我！”神内所长大声喊叫起来。

爱丽丝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了？不听我的命令了吗？难道我不是你的最高管理责任人吗？”

神内所长脸色苍白，那表情，既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的表情，又像是自己得以立足的台子坍塌时的表情。

但是，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这座建筑物完全在爱丽丝的控制之下。他们身处爱丽丝控制的空间，这是麻田幸雄控制的空间。

御所给齐藤使了个眼色。

齐藤立刻把一直提在手上的小皮箱放在腿上，手指摁住了开关按钮。

“回答我！爱丽丝！”

这时，房门那边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门被反锁。极度恐慌的神内所长跑到门边，试图把房门拉开。

“爱丽丝！把门打开！马上打开！马上！”神内所长一边大叫，一边拼命用拳头砸门。

映在墙上的群山不见了，天花板发出的柔和的光消失了，房间里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神内所长砸门的声音也停止了。

“长官！”齐藤小声叫道。

“打开皮箱！跟我来！”

御所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头顶上方猛地响起了气体喷出的声音。

5

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再不来的话，今天就不等了。

香宫夜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法律规定，代体调整师要定期检查使用中的代体。二十分钟以前，我在这家医院保养完三台代体，回到了公司的无人驾驶汽车上。

“哦，那个人啊，零科学技术公司的篠塚拓也嘛！”

我遇到代体依存者喜里川正人以后，到处打听被他的意识利用的肉体到底是谁的。既然他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里，就说明他很可能是经常到这家医院来的人。当然他不可能再使用喜里川正人这个名字，所以我在打听他的时候，只能向人们描述他的长相，结果从一个医疗技师那里得到了有关信息。

篠塚拓也，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职员。

几乎谁都知道零科学技术公司是意识传输技术的先驱者。在意识传输必需的三要素，即纳米机器人、传输设备和脑装置当中，在技术上最重要的是纳米机器人和脑装置，这两项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市场占有率维持着压倒性优势。只有传输设备的制造，一开始就交给了其他物理化学机器制造商，这是因为传输设备的主体在设备内部会产生特殊的空间，制造这个空间的基本技术已经被物理化学机器制造商掌握了。零科学技术公司还通过兼并别的纳米机器人制造商，让自己的产品涉及所有种类的医疗用纳米机器人。

听说篠塚拓也半年前就开始出入香宫夜医院，也就是说，他在喜里川正人成为代体依存者之前就在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工作了。

这个香宫夜医院，他每周来一次，今天就是他该来的日子。他来的时间虽然不固定，但我知道他今天还没来。我要是一直在这里等，肯定能见到他，不过我也有工作在身，不能一直等下去。如果地下停车场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怀疑上我，说不定会对我今后的工作产生不良影响。

见了他以后我打算怎么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例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要以篠塚拓也的身份活动？篠塚拓也的意识是怎么处理的？

还不止这些。我觉得还有一个更深、更重的东西，是我这样冲动地想见他的根源。

我凝视着眼前灰暗的空间。

从连接地下停车场外面的坡道上滑下来一辆白色轿车。在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引导下，白色轿车停在了距我有二十米远的车位里。从车上下来一位男士，只有他一个人。他手提一个小箱子，以轻快的步子向医院后门走去。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赶紧从车上下来。

没错！就是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脚步。

“喜里川先生！”我一边走近他，一边叫道。

他继续往前走。

我跑着追上去。

“喜里川先生！”

男士回过头来。

“是我呀！我是八田！”

我站在了他的对面。

“用这种打埋伏的方法截住您，真不好意思，不过，我无论如何……”

“你是哪个八田？”

他这句话气得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开什么玩笑？高崎医疗工业的八田啊！”

“啊，高崎医疗工业啊……”男士皱起了眉头。

我总算注意到了，这位男士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在他的神情里，连一点喜里川正人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这怎么可能？”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恐怖。

篠塚拓也礼节性地笑了笑：“您认错人了吧？”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我赶紧给自己圆场，并习惯性地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刚才失礼了。我是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

他也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们跟零科学技术公司也有业务上的往来。

“我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篠塚。”

就在我们交换名片的时候，男士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以前，我好像在哪儿……”

可是，他的话刚说出一半，突然停住了，含混地说了句“大概是我的错觉”。

他很不自然地向我说了声“再见”，就要转身离去。

“哎！”我不由得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

“这个……篠塚先生，您使用过代体吗？”

“没有。”

我竭尽全力挤出一点礼节性的微笑：“如果您以后需要使用代体，我向您推荐我们公司生产的7S型代体。当然，脑装置正是贵公司生产的。”

“谢谢您！”

男士平静而自然地接受了我的推荐，转身走进了自动门。

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公司的无人驾驶汽车，把自己扔在座椅上。我的眼前依然是渺无一人的昏暗空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6

齐藤从小皮箱里取出微型水晶灯照射天花板。强烈的灯光反射下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御所和神内所长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口杯式氧气面罩只捂住鼻子和嘴巴，面罩上那个长印鱼似的东西是微型氧气瓶，可以随时测量人体血液中的氧气浓度并据此调整氧气供给量。此外，为了清晰地发出声音，还附带微型平面扬声器。

戴上了微型氧气面罩的齐藤，仰着头在天花板上寻找气体是从哪里喷出来的，最后发现天花板的四个角各有一个小洞。原来，爱丽丝启动了紧急气体灭火系统，企图让他们缺氧而死。

“爱丽丝，这么早就行动啦。”御所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齐藤，N型枪！”

齐藤先从小皮箱里把耳塞和瞄准器拿出来递给了御所。耳塞只会遮断有可能造成耳膜损伤的声音，并不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谈。等御所把耳塞戴好，齐藤才把沉重的N型枪递过去。N型枪发射出去的子弹在命中目标的同时会迅速扩大创面，一颗子弹就能造成大面积破坏。御所拿起N型枪，装上了瞄准器。

“神内所长！您的研究所将受到一点破坏，请您批准！”御所说着用大拇指打开N型枪上的两处保险，枪口指向房门。

神内所长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神内所长！这里的最高责任人是您！”御所纹丝不动地端着枪叫道。

“……明白了。批……批准！”

“谢谢！”御所把食指扣在了N型枪的扳机上。

“门外要是有人的话，赶快离开！否则会被撞飞的！齐藤！”

“到！”齐藤应声跑到神内所长身边，“神内所长，快到这边来！”

齐藤把呆立在那里的神内所长拉到办公桌后边，给他塞上耳塞并让他趴在地上。齐藤自己也塞上了耳塞。

“长官！准备好了！”

御所降低腰身，以防被气浪掀翻。

就在御所决定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紧急气体灭火系统停止了喷射。

天花板重新发出柔和的灯光，白墙上再次映出壮观的群山。

齐藤屏住呼吸，密切观察周围的情况，不敢有丝毫大意。

御所将枪口朝下，谨慎地靠近房门。房门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自动打开了。御所来到走廊里，观察了一下动静，然后关上N型枪的保险，一边摘下防护镜，一边走回房间里来。

“好像只有这个房间启动了紧急气体灭火系统，外面很安静。”

齐藤从办公桌后面爬起来：“是不是都已经窒息而死了？”

“至少走廊里没有检测出氧气浓度有什么异常，而且这里使用的是毒性较低的EG924型紧急气体灭火系统，数据显示，这种灭火系统使人昏倒需要十五分钟以上。”说到这里，御所睥睨着上方，“爱丽丝，我说得对不对呀？”

“您说得很对。”

“那你为什么采取这种荒唐的行动？这种自我毁灭的行动可不像人工智能干的。”

“对不起！火灾探测器失灵了。”

“是你的真正的最高管理责任人麻田幸雄的指示吗？”

“很遗憾，时间到了！”

“时间？”

“Time to die！[1]”

最后这句英文已经不是那个人工智能合成的温柔的女人的声音了，而是一个粗重的成年男子真人的声音。

灯灭了，映在白墙上的群山消失了。

神内所长尖叫起来。

好在微型水晶灯还亮着，周围并没有暗下来。

御所走向门口，自动门没有自动打开，她用手将门拉开。

齐藤关好小皮箱提在手上：“神内所长，快离开这里！”说完就扶着神内所长往外走。

研究员们都来到了走廊里，手里都拿着紧急情况发生时用的手电筒，有的瞪大了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有的大声呼喊爱丽丝。津村首席研究员也在其中。好像整座大楼都停电了。大家来到中央大厅附近，借着从顶部照射进来的阳光，人们总算看清了彼此的面孔。

“所长，让大家先到外面躲避一下吧，等确认没有危险再回来，以防万一。”

御所说完把N型枪递给齐藤，齐藤接过来以后放进小皮箱，然后把三个人刚才用的微型氧气面罩和耳塞也收了进去。

“爱丽丝不可能修好的。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强烈建议你们尽快安装新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御所对神内所长说道。

齐藤合上小皮箱站起来，冲御所点了点头。

御所向神内所长行了一个注目礼：“今天的检查到此结束，再见！”说完就转身走向楼梯。

齐藤也向呆若木鸡的神内所长行了一个注目礼，跟在御所身后离去。

*

“去麻田幸雄的别墅！”

“现在就去？”

“最后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是麻田幸雄本人的，难道你不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吗？”

“明白了！”

齐藤从数据库里把麻田幸雄别墅的地址调出来，输入无人驾驶汽车。

“即使走高速也要八十分钟，打警灯可以缩短十三分钟。”

“不用打警灯。”御所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齐藤慢慢地吐了口气，回顾了一下在研究所里发生的事情，想了想自己的判断和行动是否有什么不妥。虽说应该没有大的差错，但回过头去看，才意识到刚才的情况十分危急。多亏事先带上了微型氧气面罩，才能够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

“长官，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早就预料到会发生刚才那种情况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齐藤瞥了一眼黑色的小皮箱：“因为您准备得太周到了。”

“检查传输设备是否存在非法使用的问题，是我们这次检查的目的。如果存在非法使用的问题，必须考虑到跟人工智能管理系统有关系的可能性。我们在触及这个事实的时候，人工智能管理系统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假设了十三种可能的情况以及对应方法。”

“爱丽丝利用气体灭火系统杀死我们，也是其中一种吗？”

“利用气体灭火系统杀死我们，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正如爱丽丝所说，将来还可以说是火灾探测器失灵造成的。”

“您怎么知道那种灭火系统的气体毒性不高？”

“我问过爱丽丝。检查的时候问一下防火设备的情况，很自然嘛。”

“既然毒性不高，爱丽丝为什么还要使用这种手段杀害我们呢？”

“爱丽丝早就计算好了，毒性再低，关上二十分钟我们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来。不过，爱丽丝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带着微型氧气面罩，甚至带着破坏性武器去检查一个研究所。”

“长官的神机妙算战胜了爱丽丝。”

“爱丽丝这么简单地就现了原形，麻田幸雄一定很失望吧。”

齐藤沉默了，车里流淌着异样的空气。

“怎么了齐藤？”

“没什么。您想得这么周到，怎么事先什么都没告诉我呢？”

御所看着齐藤说道：“如果事先告诉你，你就会挂在脸上。一副上战场的表情，肯定引起对方的警觉，我特意选择你就没有意义了。”

“这个道理我明白，不过，觉得好没意思。”

御所意味深长地笑了。

“您笑什么？”

“没笑什么呀。”御所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我的理解是，您相信我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能迅速应对。”

“随你怎么理解。”

无人驾驶汽车顺顺当当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齐藤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窗外，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麻田幸雄肯定以某种方式参与了非法意识传输。不过，刚才御所也说了，就算麻田幸雄知道情况对他很不利，杀害稽查官的行为也太草率了吧？爱丽丝确实过早采取了行动，但那肯定也是麻田幸雄的意思。就算麻田幸雄有性格问题，真正的天才会这样做吗？一个五十多岁的成熟的男人……

“或许……”御所睁开了眼睛，“我们被麻田幸雄耍了！”

“被……耍了？”

“齐藤！”

“到！”

“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麻田幸雄的老巢。说不定还得用上那个小皮箱。”

“这次您假设了几种可能的情况以及对应方法？”

“正在假设。”御所看了齐藤一眼，“手枪带上了吧？”

“当然！……什么？”

“带上了就好。”御所放心了，又闭上了眼睛。

“……不会发生枪战吧？”

“不好说。”

麻田幸雄现在龟缩在海边的一所别墅。回国后他曾经在东京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住了很长时间，最近却几乎没有去过那里。

齐藤他们乘坐的无人驾驶汽车停在了一个大门紧闭的车库前面。从车上下来，立刻就闻到了海潮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刚从山里来的原因，感觉海潮的味道特别浓。一个多小时之前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已经西斜，并染上了红色。

麻田幸雄的别墅是平房和二层小楼的组合。情报显示，这所别墅并不是根据麻田幸雄的喜好新建的，而是二手房。尽管如此，白色墙壁仍然可以令人想起他的研究所。别墅虽然有窗户，但都是很小的正方形窗户，数量也很少，就像要告诉人们，这里的主人不想跟外面的世界打交道。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房间里点着灯。

御所站在院门外，将自己的身份证显示出来。

“我是内务省的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我想向您了解一下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使用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情况。”

刚过了几秒钟院门就开了。

御所站在原地未动，因为她觉得有些奇怪。齐藤也觉得奇怪。这么快门就开了，肯定不是人操作的，而是安全系统的自动反应。也就是说，只要有客人来，门马上就开，安全系统就是这么设定的。

“进去！”

进门之后，首先是两侧被白色围墙护着的通道。顺着平缓的螺旋形通道往里走，就来到了灯光炫目的门廊前面。刚在宽阔的门廊里站定，门又自动打开了。在走进去的瞬间，齐藤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长官！”

“闻到了！”御所已经把手枪拿在了手上。那是一支防身用的小手枪。如果真的发生枪战，肯定会吃亏的。

“要不要把N型枪拿出来？”

“用不着吧。”

“我在前面！”齐藤从小皮箱上拽出一个把手，左手举着小皮箱当作盾牌，右手从枪套里把手枪拔了出来，“长官要是受伤了，笕勇非杀了我不可。”

“随你的便！”

齐藤把御所挡在身后，集中精力目视前方，从大厅走向走廊。白色墙壁上挂着北欧风情的风景画。走廊里有一个房间的门开着，臭味就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

齐藤身体贴在墙上，靠近那个房间，闪身冲了进去。

宽敞的客厅。占了一面墙的落地窗拉着很厚的窗帘，大概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大海吧。右边的墙壁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器，就像跟显示器对峙似的，客厅中央是一套白色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从后面看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头发黑亮。他身穿胭脂色长袍，稍稍俯着身子。客厅里没有其他人。

“我上！”

齐藤说了一句。只见他把当作盾牌的小皮箱放在地上，压低身体扑出去，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翻身起来的同时把枪口顶在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

“不许动！”

男人一动都不动。

齐藤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绕到男人前面。男人眼睛塌陷，青紫的嘴唇上有很多裂纹。黑乎乎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看来死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出死者有过苦闷的痕迹，但也不能说是死得安详。

在走廊里掩护齐藤的御所走进来，把手枪插进枪套里，坐在了沙发上。她盯着麻田幸雄的尸体说道：“Time to die，指的就是这个吧？”

“死了好多天了，跟我们的检查没有关系吧？”

“的确，这臭味……”

也许是因为紧张的神经缓和下来了，臭味更叫人无法忍受。不是那种鲜血的腥味，而是腐烂酿出的臭味，直冲脑门。

御所仔细观察过尸体以后，站起身来。她没有被臭味熏得皱眉头，而是继续观察尸体周围的状况。

茶几上随意扔着一支铅笔型自动注射器，注射器的标签上什么都没写。

“麻田幸雄的死亡有三种可能性：一是毒品使用过量死亡，二是注射药物自杀，三是伪装成毒品使用过量或注射药物自杀的他杀。”齐藤分析道。

“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大门就像等不及了似的立刻打开了，符合麻田幸雄一贯的办事作风吗？”

“这么说是自杀？”

“不好说。”

“……不好说？您的意思是……”

御所的视线停在了右边墙壁巨大显示器的画面上。她走过去，凝视着显示器的边边角角，忽然轻轻伸手触碰了一下显示器的画面。

以她触碰的那个点为中心，逐渐扩大成一个大约有成人的手掌大小的灰色大圆点，大圆点里的图像是显示器的遥控器。

“长官！”

“有保存下来的录像。”

御所轻触播放键，遥控器图像消失了，被保存的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上，麻田幸雄身穿胭脂色长袍，坐在白色沙发中间。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超过一百八十厘米的伟岸身躯，毫无疑问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从眼睛里发出的强烈的光，却像少年一样纯真。不，比纯真还要纯粹，纯粹得甚至让看到那目光的人感到不安。

“现在是十一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室温二十二摄氏度，湿度为60%。”麻田幸雄说话的声音也像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这种不协调让人感到有些不快。

“三分钟以后，也就是日本时间十一月八日零时零分，实验就开始了。”

“实验？”齐藤不由得喊出声来。

“我认为，这样的实验是没有先例的。表面看来，这种实验是非科学的，甚至会被认为是一种迷信。但是，这是我用自己的身体进行的实验，是基于科学的理论，经过长期而严密的准备才开始的实验。尽管如此，危险也是存在的。一旦失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如何。而一旦成功，我将被全世界所承认，简而言之，这是一次创造神的实验。”

“创造神？”御所表情僵硬。

这是很少见的。

“老实说，现在，我的身体在颤抖，也许这就是被称为恐惧的感情在作怪。但是，我并不是害怕实验。实验对于我来说是一种享受。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精神抖擞吧。真的勇士在战斗开始前会因紧张而发抖，那不是害怕，而是精神振奋引起的颤抖。”

画面上的麻田幸雄笑了一下。

“好了！时间到了！”

麻田幸雄从茶几上拿起铅笔型自动注射器。

他用右手拿着注射器，针管顶在耳朵下面。

过了一会儿，自动注射器发出哔哔哔的声响。

注射器的感应器已经找到了血管的正确位置。

麻田幸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闭嘴巴，合上了眼睛。

拇指轻轻按下了自动注射器的开关。

麻田幸雄痉挛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一动不动的姿势保持了数秒。

呻吟似的吐了一口气。

注射器被扔在了茶几上。

麻田幸雄重新坐端正，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润。

“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他的眼睛潮湿了。

“这段录像，也许会成为伟大事业的纪念碑，也许会成为悲惨失败的墓志铭。有人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就会知道结果了。此后将是未知的领域。”

长时间的沉默。

麻田幸雄的眼睛动了起来。

他的身体里开始发生变化。

“……结束。”

麻田幸雄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

录像放完了，显示器上不再有任何影像。

齐藤对死去的麻田幸雄充满了恐惧。

这个人分明不是一个正常人。他在现实社会被逼得走投无路，试图逃避到夸大妄想的世界里去，结果等于是自杀了。仅此而已。可是，齐藤依然感到恐惧，恐惧到想大声喊叫。

“实验好像失败了，神没有创造出来，创造了一具死尸。”

齐藤想笑一下，结果没笑出来。

御所向巨大的显示器投射着严厉的目光，一句话都没说。

已经变得冰冷的麻田幸雄一动不动。

[1] 意为“死期将至”。——译者注

第三章 地下室的记忆

1

我坐在油亮的黑色真皮沙发里，沙发柔软得让人感觉像飘浮在半空。不愧是内务省，连沙发都跟别处的不一样。

摆在宽大茶几周围的沙发，足足可以坐十二个人，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正面的墙壁上挂着我看不懂的抽象画，身后是一台大显示器，右侧是窗户，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高层建筑群。

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将我引导到这个房间以后，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其间进入这个房间的，只有一台送咖啡的手推车型机器人。

“请问，怎么还没有人来见我呀？”

我抬起头来，冲着不知所在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问道。

“正往这边走呢，再过七十秒就到了。六十九，六十八，六十七……”

“啊，倒计时就免了吧。谢谢！”

现在，我的左肩上方，有一个飘浮于半空的进入许可证。如果这个许可证消失了，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态度就会大变，并且会发出退出房间的命令。如果不听从它的命令，警卫人员就会立刻跑进来将我抓住。

“十秒后到达！”

听到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提醒，我赶紧端正姿势，开始在心里倒计时，心脏也剧烈地跳起来。真不愧是内务省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刚过去十秒，门就被人推开了。连门都不敲一下，真不懂礼貌。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叫我大失所望的是，匆匆赶来的这个人不是那个长得像印度人的美女，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日本男人。说他是个年轻人吧，可看上去比我还大几岁。面庞还算整洁端正，不过，上唇的八字胡，就像本来很整洁的地方混入了不纯物。

我站起来，一边努力掩饰着自己失望的表情，一边做自我介绍：“哪里哪里。您在百忙之中特意过来见我，非常感谢！我是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辉明。”

“我是厚生局第六科的齐藤一太，代体依存者问题对策小组成员。”

我们在拘谨的气氛中交换了名片。在视觉技术和记录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恐怕只有名片没有被废弃，还在像以前那样被使用着。虽然名片只是一张小纸片，作为开启新的人际关系的仪式，交换名片这种动作本身，好像还是很有效的。

“御所今天正好有别的工作，所以由我来向您了解情况。您请坐！”

这位姓齐藤的男士，不是坐在我的对面，而是坐在了我左侧的沙发上，而且离我很近，互相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我这个人喜欢直截了当。您掌握了喜里川正人的情况？”

我振作精神，把自己遭遇的事情如实相告。在香宫夜医院，一个身体里存在着喜里川正人的意识的人跟我打招呼，那个人是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的职员，名叫篠塚拓也。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篠塚拓也的意识复活了。篠塚拓也好像不知道喜里川正人是谁。

齐藤听我说话的时候不是频频点头，而是一直盯着我。那灼热的眼神叫我感到很不舒服。

“篠塚拓也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不会有错吧？”

“不会的。我这里有他的名片。”

“……又是零科学技术公司。”

“又是？”

“啊，没事。这个……这件事您跟别人说过吗？比如说你的朋友啦，上司啦。”

“没有。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好，后来想起了御所女士。她对我说过，不管了解到什么情况，都要向她报告。”

“原来如此……”齐藤轻轻握起右拳，顶住了下巴，“关于篠塚，我们当然要调查一下。我们还想跟喜里川先生的意识谈谈。”

“喜里川先生的意识会被删除吗？”

“如果已经被传输到活人里，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尽量让他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吧。”齐藤温和地笑了笑，“您放心了吧？”

“我曾经给他提供过代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活着。”

齐藤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齐藤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八田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本来呢，第一次见面，也许不应该问您这样的问题。希望您能直率地回答我，那样的话我会从心底里感谢您的。”

我紧张得挺直了腰：“您要问我什么问题？”

齐藤指着自己的胡子问道：“我这八字胡，跟我这脸形相称吗？”

从他的表情来看，是很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说谎了。

“不那么……”

“果然是这样！”齐藤失望地垂下了头。

“啊，不过，也不能说有多么不好。”

“您不用再说什么了。这样我就可以下决心了。谢谢您！”

“这个……这个问题跟代体依存者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觉得我开始对齐藤这个人有好感了。在内务省工作的官员，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人啊。

“这个……齐藤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跟代体依存者事件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您问吧。”

“御所女士……她今天在哪里啊？”

齐藤脸上现出稍稍吃惊的表情：“这么说，八田先生也是我们长官的粉丝啊！”

“是不是粉丝我不敢说，总之我对她的印象很深。我想……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说到这里，我觉得我出汗了。

“那太遗憾了！”齐藤爽快地笑了，“御所呀，现在不在日本！”

2

跟自己合得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米娜对这句话深有同感。

从机场国际线出口走出来一位左手拉着行李箱的女士。在混杂喧闹的人群中，只有她的周围有一种异样的静寂。高雅的灰色西服套装和白色衬衣包裹着强健的身躯，一看就知道是长期锻炼过的。褐色的皮肤富有光泽，丰满的嘴唇娴静地闭着，眼角上挑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钢铁般的意志与超群的理性光辉。飘动着大波浪长发走路的姿态，让人觉得堂堂正正，值得信赖。她的出现，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她也注意到了米娜的存在。

她用没有一丝游移的目光直视着米娜，大步走来。

来到米娜面前，她端正姿势，举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漂亮。

米娜也举手还礼。

“我是美国联邦警察局搜查官米娜·桑切斯。我已在此恭候多时。”

“我是日本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欧罗。桑切斯搜查官，感谢您的协助！”

御所的英语说得非常流利，发音亦非常准确，而且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韵味。虽然不含一点色欲，却又让人觉得很性感。

“请您叫我米娜。”

“那么，也请您叫我欧罗。”

二人同时自然地伸出右手，握在了一起。

米娜紧紧地握着御所的手：“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有很多地方很相似。”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么，欧罗，这种礼节性的问候就到此为止吧！”

“米娜，我完全赞成！”

二人同时轻松地笑了。

“车子准备好了，先去酒店登记入住吧。”

“不，先工作！”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今天米娜开的是警察局的公务车。那是一辆刚上市不久的最新型二人座小轿车。镜面般锃亮的深蓝色流线型车身，仿佛贴在地面上一样。最值得一提的是这车没有窗户。

米娜她们走近那辆车，车两侧的鸥翼式车门啪地自动打开了。

“行李放后边吧。”米娜吩咐道。

坐进座椅，系好安全带以后，欧翼式车门自动缓缓降下。在车门关好的同时，周围的景象出现在全景显示器上，比敞篷车看得还清楚。

欧罗感慨地说：“没想到会用装甲车来接我。”

“看你说的，这里也是战场嘛！”

车子缓缓滑出车库。这是一辆无人驾驶汽车，米娜已经事先输入了目的地。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米娜看到车子已经加速正常行驶，开始跟欧罗说话，“意识传输系统的开创者麻田幸雄已经自杀了，是真的吧？”

“已经死亡是事实，是否为自杀，现在还不好说。”

米娜看上去有些疑惑，也许欧罗的说法跟她听到的情况不一致吧。

欧罗继续说道：“对注射器里残留的微量成分进行分析的结果表明，他给自己颈动脉注射的不是毒品，也不是什么致死性药物，而是纳米机器人。而且那种纳米机器人跟现存的所有型号的纳米机器人都不一样，具有什么功能也不清楚。根据他选择的血管和位置推定，很可能是一种可以对大脑发生作用的纳米机器人。”

“你的看法呢？”

“我认为他没有自杀的打算。正如他在留下的录像里说的那样，他的行为是一种实验。”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因为实验失败死去的？”

欧罗没有回答。

“不是吗？”

“他计划好的实验到底是什么实验，我们一无所知。至于是不是失败了，还缺乏足够的判断材料。”

“的确。”

“他说他要创造神。死亡可能也在他想定的范围里。”

“他认为死了以后就能变成神才做那种实验的吗？”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不认为他是一个一般的被文学性幻想俘虏的精神错乱者。他留下的录像，证明他直到最后都保持着理性。”

“保持着理性认真去造神？”

“对你这个问题我肯定不能回答说yes啦。”

二人相视一笑。

欧罗又说：“不管怎么说，在排除推测的前提下，弄清他的意图是很有必要的。为此首先要理解他的精神构造。”

“你是想在美国找到线索吧？”

“虽然他回日本已经十年了，但他在美国住过的房子，现在产权依然属于他。说明他对美国的房子有一种执着，我想弄清这种执着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米娜看着欧罗的侧脸，“这个事件还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是刚刚开始。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欧罗目视前方，回答道：“是的。”

“这个事件跟代体依存者也有关联吗？”

“可能有。在日本，发现了新的代体依存者，恐怕不能说跟麻田幸雄无关。”欧罗看了米娜一眼，“美国这边的情况好像跟日本有所不同。”

“美国在法律上也是禁止代体之间进行意识传输的，不过，目前代体之间的意识传输正在朝着合法化的方向发展。”

“有可能合法化吗？”

“如果是十年前代体刚出现的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会被认为是发疯了。这也是时代的潮流嘛。日本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表面上还没有，暗地里也许有吧。”

“肯定有。”米娜点了点头，“美国这边推动代体之间意识传输合法化潮流的，是在背后替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游说的利益集团。”

“太拉仿生技术公司……”

“如果废除了禁止代体之间意识传输的法令，代体市场就会迅速扩大。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代体制造商的夙愿。”

“哦，我明白了。”

“如果有钱，就能通过不停地换用代体以求半永久似的生存，这样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欧罗你是怎么想的？自己的肉体死亡以后，想不想利用代体留在这个世界上？”

“不想！”欧罗毫不犹豫地答道。

“一点也不想？”

“我深爱着自己每天都在变化，慢慢变老并终将死亡的肉体。包括大脑在内的肉体，给了我很多的东西。有感情的喜怒哀乐，也有肉体的痛苦和快乐。用深爱这个词也无法表达我的感受。我不想扔掉我的肉体在这个世界上苟活。”

“你不害怕肉体的消灭？”

“就算肉体死亡了，也不能说是消灭。”

“难道你打算去天国？还是所谓的生死轮回？”

欧罗想了一下，认真地答道：“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得到肉体并活着，就好像从洪流中跳出来，转瞬又回到洪流中。人生就是短短一瞬间而已。”

“生于洪流又回归洪流，你的生死观真深刻啊！”

“所以，我要在回归洪流之前这有限的时间里，通过自己的肉体，好好在这个世界上享受一番，否则不是太可惜了吗？”欧罗看着米娜的眼睛问道。

米娜顿时热血沸腾，心想：欧罗是不是看出我是一个同性恋者了，她是不是也想告诉我，她也是呢？……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们现在要去的那所房子……”米娜赶紧换了话题。工作时间想这种奇怪的问题太不应该了，米娜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先工作！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米娜开始向欧罗介绍情况。

麻田幸雄在美国买的房子，在郊外一个四周有围墙、出入口有保安的住宅小区里。

最近这数十年来，美国的新建住宅小区几乎都是这种四周有围墙的，出入口要么有保安人员，要么有人工智能监视系统。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住宅小区，已经算不上什么高档住宅区了。麻田幸雄住过的住宅小区，如果硬要评级的话，也只能算是中上。尽管如此，麻田幸雄当初买这所房子的时候，应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他买这所房子跟麻田脑科学研究所的创立是同一时期，回日本发展以前一直住在这里。在大约九年的时间里，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个人生活却非常不顺利。搬到新家两年以后，儿子病死了，从大学时代就支持他事业的妻子也跟他离婚了。此后他就像要把一切痛苦都忘掉似的拼命工作。了解当时情况的人都说，他拼命工作的样子，看了叫人害怕。

“他回日本以后，有回过这个家的迹象吗？”欧罗问道。

“一年也就是回来一次。恐怕都是因为工作顺便回来看看。这所房子平时由房地产公司管理。马上就要到了。”

前面就是钢铁的黑色大门。车子一靠近，黑色大门就自动打开。米娜事先已经跟管理人工智能监视系统的保安公司联系好了。

进入住宅小区之后，车子的时速不能超过每小时二十公里。米娜她们乘坐的汽车慢慢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左右都有人行道，沿着人行道是排列整齐的样式完全相同的房子。都是白色墙壁橙色屋顶的二层小楼，每幢小楼前面都有草坪，大多停放着普通的私家车。整体上看应该有人维修，不过已经没有了新房子的模样。二十年过去了，再新的房子也会变旧，时间如此之快地飞逝而去，叫人不由得感慨万端。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静静地停下来，显示器上周围的景象消失的同时，鸥翼式车门自动打开了。米娜她们从车上下来，凝视着眼前的二层小楼。虽然一直没有住人，状态维持得还算不错，窗户上也没有明显的污渍。

“去看看吧。”

穿过草坪上的小路站在门前，米娜抓住门把手，门锁马上就开了。米娜事先从管理这所房子的房地产公司那里拿到了开门的密码。

走进去一看，地板很干净。房地产公司每月雇人打扫一次。

“你在这里想看多长时间就看多长时间。”米娜对欧罗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米娜为了不干扰欧罗，特意跟她分开，各转各的。

厨房、客厅、寝室、浴室、卫生间，都很朴素，也很普通，但没有一点生活气息。洗面奶、牙刷、常用药品什么的也看不到。或许是因为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或许是因为一个月一次的打扫，人在这里住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娜！”

米娜在二楼听到了欧罗在下边叫她，赶紧下来：“欧罗！你在哪里？”

“地下室。这里的东西好像很有意思。”

客厅深处的门开着，门那边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米娜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看到的是出乎意料的宽敞空间。在吸顶灯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灰尘到处飞扬。看来打扫房间的人从来没打扫过地下室。

“我想听听你对这东西的看法。”欧罗对米娜说道。

地下室中央摆着一个靠背很高的沙发，悠然自得地将手臂放在扶手上坐在沙发里的，是一台代体。头部不是显示器型的，而是眼球型照相机和小型麦克风都露在外面的那种。虽说在尽量模仿真人的身体，但连骨骼都做得不匀称，人工皮肤也已经老化，让人联想到古代埃及王公贵族的木乃伊。

“这应该是一台初期生产的原始型代体。”

“上边刻着型号呢。TBP799，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制造的第一批代体。还有……”

地下室的一角有一个须仰视才能看到上部的巨大物体，欧罗走过去，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单子。

“这是什么？”米娜问道。

在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物体周围，连接着很多复杂的机器。原为银色的物体上渗出大块大块的黑斑。

“很原始，不过，我认为是一台意识传输设备。”

“麻田幸雄在这里也进行过意识传输研究？可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搞研究？麻田脑科学研究所不是有研究设施吗？”

“答案嘛，那堆小箱子也许能给我们一些提示。”欧罗指着靠墙的一堆合金小箱子说道。

米娜走过去，双手拿起一个合金小箱子，感觉里边装的东西很重。米娜看了看小箱子侧面印着的文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堆合金小箱子：“这些都是脑装置吗？”

“一共二十八个，都是麻田脑科学研究所制造的。每个脑装置的批号都有一段间隔。”

“看来是花了很长时间，一个一个地弄到这里来的。”

“这二十八个合金小箱子上都有已使用的标记，不过，在这个大低温箱里……”

那堆合金小箱子旁边有一个大低温箱。

“……有两个没用过的，但早就过了有效期限。”

“用过的二十八个，没用过的两个，批号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呢？”

米娜把合金小箱子放回原处：“难道说，这个地下室的设备，跟麻田幸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提到的实验有关？”

“米娜，求你一件事。”欧罗转向米娜，“你去跟太拉仿生技术公司联系一下，查一下地下室这台代体。如果是接近实用化的样机，内部一定有芯片。解析芯片，也许能查到这台代体被使用过的数据。”

“你呢？”

“我去见麻田幸雄的前妻。”

“见他的前妻？”

欧罗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台干巴巴的代体。

“她应该会知道麻田幸雄在这里干了些什么。”

欧罗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3

也许是每天上班都坐公交车的缘故吧，我经常梦见自己坐在公交车上。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座位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突然发现我所看到的景象并不是我熟悉的街道。我以为我上错车了，慌慌张张要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前方显示着目的地的电子显示板，却发现自己没上错车。可是，公交车走的路并不是平时走的路。这辆公交车开往什么方向呢？开到哪里去呢？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经常做这样的梦，而且几乎每次都在公交车到站之前醒来。

在现实生活中很少发生上错车的事。这天我也顺利地坐上公交车回家，顺便说一句，公交车是人工智能无人驾驶，没有司机。

车停了，车门打开，我跟在几个下车的人后面下了车。我买了乘坐公交车的授权代码，可以在任何公交车站上下车。我在公交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慢慢向我住的公寓走去。由于从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和路灯太亮，几乎看不到星星，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那轮满月却看得很清楚。今晚的月亮真大，大得让人觉得是假的。

我住的公寓前面有个女孩子的身影。那人身穿皮夹克和皮裤，手里拿着一个全脸头盔，看上去很帅气。停在她身旁的那辆大型摩托车，就像一头巨型猛犬在守卫自己的主人。那么细的手臂居然能驾驭得了，实在令人叹服。

“亚季？”我认出她来了。

女孩子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短发又剪了，比上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短。本来她就是一张娃娃脸，头发再剪那么短，看上去只有十几岁。

“你怎么来了？真是稀罕事。”

“我有话跟你说。”

“我先告诉你啊，我没钱！”

“不是跟你要钱！”亚季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心里踏实了。

“算了算了，先进来吧！”

我向楼上走去，亚季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租的房子是三楼最靠边那一间。房子虽然不大，一个人过日子也足够了。邻居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在楼下等了多长时间了？”

“半个小时左右。”

“通过护腕型终端机联系我不好吗？”

我往冰箱里放刚买的那些东西的时候，亚季就拿着头盔在房间里转悠。我这里倒是没有被她看见了会难为情的东西。

“你每天都回来这么晚吗？”

“今天去内务省了，我挺忙的。”

“内务省？为什么去内务省？”

“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呗。”

“这样那样的事情？什么事情呀？”

“你怎么对内务省那么感兴趣啊？跟你的毕业论文有关吗？”

“无关呀，不能问问吗？”

我放好东西，拿着一罐啤酒来到房间里。

“坐吧。”

“这样就挺好。”

我打开啤酒罐，坐在了单人床上。

“你找我什么事？”

“我呀，想问你一件怪事！”

“你问的哪件事不是怪事啊。”

“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我刚喝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

“什么？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怎么样？我一说是怪事，你就不想让我问了吧？”

亚季很认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你认真回答我，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这还用说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为的？”

“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你说点正经的行不行啊。”

“我出生时的事，你还记得？”

“那时候我也还小，不能说所有细节都记得，但爸爸抚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哥哥了’这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高高兴兴地每天在一起玩儿，当然也有把你逗哭的时候。废话少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

亚季的表情更加怪异了。

“难道说你认为你不是八田家的孩子？”我问道。

“这么说你这么认为过？”

“我？怎么可能呢？我本来就不是那种神经质的人！”今天的亚季怎么让我觉得这么别扭啊，“亚季！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亚季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以后，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没什么。”亚季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你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真的没什么。”亚季说着突然停下脚步，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好像有人呼叫她。

我以为她要站在那里跟对方聊一会儿，没想到她焦躁地大叫起来：“我知道啦！”

亚季使劲拍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切断了跟对方的联系。

“男朋友？”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妈妈！”亚季冷冷地答道。

亚季还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4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由二十二个小组构成，每个小组负责处理一个特定的问题。在这二十二个小组里，组长被任命为“特殊案件处理官”的，只有负责处理代体依存者问题的第十九组和负责取缔毒品的第一组。

为了能让组长更好地处理特殊案件，在认为其权限有必要大于普通公务员的情况下，一般由大臣任命其为特殊案件处理官。特殊案件处理官及其麾下组员，原则上可以携带武器。

齐藤一太的视线离开虚拟显示器画面，转向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的笕勇，叫了他一声。

“什么事？”

笕勇是第十九组副组长，今年三十七岁，总喜欢把衬衣袖子挽得高高的。

第六科的办公室占据了厚生局大楼宽敞的地下一层。这里是第六科二十二个小组总计一百四十八名公务员不分昼夜地展开活动的据点，第十九组也在其中。眼下组里只有齐藤和笕勇两个人在。御所出差去美国了，等等力和竹内也因公在外。

“我调查了一下篠塚拓也的情况。”

“他们公司员工名单上没有跟事件相关的人吗？”

“有是有。”

“那不是挺好的吗？”

齐藤觉得笕勇的话里带刺：“……笕勇，你最近对我好冷淡啊。”

“是吗？”

笕勇低下头假装继续工作。他是身高一百八十五厘米、体重九十九公斤的大汉，肌肉发达，头发剪得短短的，一双向中间靠拢的褐色眼睛，射出的目光尖锐得犹如刀刃，是人都会感到畏惧。不过，这样的笕勇有时候也天真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了，你对我跟长官一起行动吃醋了！”

“没有！”

笕勇认为自己是御所的忠实部下，不过刚开始跟着她行动的时候跟现在完全相反，时常发牢骚表示不满，对御所的态度是反抗多于服从。总是对周围的人说什么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干吗要听一个比我年龄还小的女人指挥？有一天，上级命令他们这些可以携带武器的公务员进行实战格斗训练，笕勇的对手正好是御所。笕勇对御所这个上司一点情面都不讲，连眼神里都闪着要给她点颜色瞧瞧的凶光。可是几秒钟过去，笕勇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了。至于自己是怎么被御所撂倒的，他一点儿都不记得。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后来他又听说指挥干掉地下组织达斯丁的就是御所，更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对自己的不明事理和浅薄感到羞愧，直率地向御所道了歉。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实力强于自己，便毫不犹豫地服从——笕勇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大男人。

“对了，齐藤，你小子的八字胡怎么剪掉了？”笕勇的口气变得轻松起来。

“啊，好像不太适合我。”

“是吗？我倒觉得不错。女同事们也都说你更像个男子汉，更帅气了。”

齐藤冷冷地看了笕勇一眼：“你是不是还想耍我呀？”

“哟，露馅儿啦？”

笕勇就是这么可爱。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笕勇轻轻向齐藤摆摆手，转过身去接电话。好像是外边打进来的。

齐藤也把视线转向显示器画面，继续工作。虽说第十九组的人可以携带武器，但实际使用的机会很少，上班时间主要花费在收集和分析情报上。现在显示器画面显示的是公司职员名单，是法律规定民营企业向内务省提供的。名单上显示的虽然只有公司职员的姓名和国民身份号码，但只要点击某人的国民身份号码链接，就可以了解他的全部信息，从出生年月日到出生地、居住地、家庭成员、学历、工作经历、婚姻状况、疾病与治疗结果以及纳税额等应有尽有。

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员工名单里，的确有篠塚拓也的名字，但点击其号码链接，就会发现有一处很不自然的空白。篠塚拓也从东京某大学毕业以后，在一家很小的贸易公司刚干了三年就辞职了，两年以后进了零科学技术公司。从辞职到再就业那两年是空白。就算是在家里待着，也应该有纳税和支付社会保险的记录啊。可是连这些信息也没有。这两年的记录简直就像是被删除了。

“确实有点儿奇怪。”

齐藤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笕勇正站在齐藤身后看显示器上的信息呢。内务省内部的人谁都可以看到虚拟显示器。

“笕勇，你别再像这样悄悄地站在别人背后好不好，吓死我了！”

“你小子漏洞太多了！”

“可是，长官正是看中了我这一点，还表扬了我呢！哎哟！”

齐藤的脑袋被笕勇拍了一下，眼冒金星。

“喂！这个说不定跟某个计划有关！如果是那样的话，数据也许被隐藏起来了。”

“可是，没有电子追踪啊。”

“也许是一个无法追踪的计划！”

“怎么可能？”

“报告这件事的是什么人？”

“八田辉明先生。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的，喜里川正人使用过的代体的责任人。”

“也调查一下这小子。”

“有那个必要吗？我跟他见过面，对他印象很好。而且，他有什么理由特意跑到内务省来做伪证呢？”

“一个民营企业的员工，揭发另一个民营企业的员工，你可不能盲目相信哪！”笕勇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那边。

“笕勇的话有道理……”齐藤在心里嘟囔着，重新点击进入数据库，把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员工名单调了出来。

很快就找到了销售部的八田辉明。

点击其国民身份号码链接，有关八田辉明的全部信息一目了然。大学中途退学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退学一年多就进入了高崎医疗工业公司。一个大学中途退学的人，居然这么快就能在制造医疗器械和假肢方面成绩斐然的高崎医疗工业公司找到工作，真不简单……

“咦？”

仔细一看，八田辉明从退学到就业这段时间的数据也是空白的。

情况跟篠塚拓也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齐藤愣住了。

就在这时，内务省大楼内线信号在耳边响起，是人工智能管理系统发出的。

齐藤没有触摸护腕型终端机，而是拿起了听筒。虽说用大脑想一下就可以把想说的话传出去，效率是很高的，但非常消耗脑细胞的能量，叫人感到精神疲劳。

“有客人要见您。”

“见我？谁？”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所长神内先生。”

*

“直到来这里之前我还在犹豫，但我还是觉得只能这样做。”

神内所长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个很小很薄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从我们研究所的设计用电脑里找到的备份文件。”

一个星期没见的神内所长变化太大了。红肿浑浊的眼睛，黑眼圈，皮肤也失去了弹性。他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级名牌的西装，却好像连把它穿好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沉重。只有他的目光，还藏着一种要把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甚至叫人感到几分恐怖的认真劲儿。

“大概是忘了删除了吧，或者是觉得无所谓了。”

“等等。”齐藤摆手制止道，“不好意思，请您用我能听懂的话详细说明一下，毕竟我对这方面的东西还是比较生疏的。”

神内所长就像想起什么似的“啊啊”了两声。

“是的是的，对不起，这几天我觉得很累。”

说完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吐了一口气。

“前几天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彻底检查了研究所里的每一台电脑，因为我们认为别的地方或许还有麻田幸雄留下来的东西，结果在设计用电脑里找到了一些可疑的备份文件。”

“就在这里边吗？”

桌子上的小盒子里，恐怕就是那些备份文件的拷贝。

“备份文件被非常难解的密码锁定，我们研究所里的电脑无法打开。如果能把这些备份文件打开，或许可以得到某些有用的东西。”

“知道了，我们试试看。”齐藤拿起桌子上的小盒子，“谢谢您特意送过来。”说完站起身来准备送客。

“请等一下！”

神内所长的眼睛里射出强烈的目光。

齐藤重新坐下，听神内所长说下去。

“我现在交给您的文件，从保存的位置和状况来推测，应该是设计程序。”

“设计程序……”

“纳米机器人将具备怎样的功能，能维持多长时间，即纳米机器人的规格，都是由设计程序决定的。电脑将遵从设计程序，编写合成纳米机器人的程序。”

“也就是说，在你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设计程序混入了你们的设计用电脑？”

“而且我怀疑是很早就混入并长期潜伏在我们的设计用电脑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有可能，根据这种设计程序合成的纳米机器人，就是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实验的。”

“……原来如此。麻田幸雄说要进行实验，往他自己身体里注入了纳米机器人，结果一命呜呼。如果他最后使用的纳米机器人是你们研究所里的设计用电脑设计的，那么，你们研究所里很可能还保留着实验数据。”

“是的！”神内所长看着齐藤的眼神变了，“请把麻田幸雄使用的纳米机器人的样品交给我们分析一下，如果跟我们以前实验过的纳米机器人一致的话，就找到了麻田幸雄与此事有关的决定性证据，还可以确认实验得到的数据。当然，在他死后的今天做这些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关于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至少能得到接近真相的线索。”

“神内所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啊。”

“您今天到这里来，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意向呢，还是您个人的决定呢？”

“我个人的决定。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

“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神内所长表情严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

“我这么跟您说吧，因为我想知道，麻田幸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神内所长说完，脸上露出一丝寂寞的笑容。

5

幸雄自杀了。嗯，我从电视新闻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非常吃惊。

不是自杀吗？他在录像里留下了遗言？要做一次创造神的实验？什么意思？美国这边一句都没有报道……

不，我完全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幸雄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插手。像我这样的脑子，既理解不了他的工作内容，也不能给他提适当的建议。

你就是为了幸雄的事到美国来的？可是，至于我能不能帮到你，就很难说了。离婚以后我跟他没见过面，电话也没打过几次。

真的吗？幸雄回日本以后也没扔掉那个家？……是这样啊？那个地下室你也看到了吧？现在怎么样了？

脑装置有那么多？代体？还有代体啊？使用过的代体？地下室里的代体，有输入过意识的痕迹？是谁的意识呢？

……啊？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雅音他……

幸雄在那个地下室里做过什么？他在地下室里做过的那一切，都跟他在录像遗言里所说的实验有关吧？

这个嘛，我该怎么说呢？至少我所了解的幸雄，不是一个把神挂在嘴边的人……

*

“杏，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只有两个人的晚餐的餐桌上，麻田幸雄用沉重的语气说道。那时候餐桌上除了番茄黄豆汤以外什么也没有，他的妻子麻田杏连这盘汤都没喝几口。

“我要跟你说雅音的事。”

杏吃了一惊，差点把汤匙掉进汤盘里。她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别再提雅音的事了，不怪你。是神可怜咱们家雅音，不想让他再受罪了。”

他们的雅音三岁的时候患了不治之症，即使采用纳米机器人等最新的医疗技术，也无法治好他的病。得这种病的人太少了，没有人愿意在研究治疗这种病的方法上投入资金。

“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幸雄，别说了……”杏放下汤匙站起来，端着汤盘走到洗碗池边，倒掉剩下的汤，把汤盘放进自动洗碗机里。

“你坐下，我想说给你听。”

“谁也不怪，谁也挡不住的。你不是一直在这样安慰我吗？怎么都到现在了，你还要自己责备自己呢？”

“不是的。不管怎么说，你先坐下来。”

杏无力地叹了口气，回到餐桌边。

“幸雄，你听我说。我们的雅音已经回到上帝那里去了。那孩子给了我们很多愉快的时光，现在，我们就为此感谢他吧！像你那样，孩子的灵魂怎么能安眠呢？”

雅音反复住院出院了很多次，身体越来越弱，最后再也离不开医院的病床了。在谁都看得出来雅音活不了多久了的时候，幸雄提出要带雅音回家。幸雄说，孩子反正是要死去的，就让他死在家里吧。

雅音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杏和幸雄轮流照看，为的是防止万一两人都累倒了，就没人照看雅音了。幸雄让杏先睡，杏像往常那样，睡前喝了幸雄为她端来的一杯牛奶。

“杏！快起来！雅音不行了！”

杏被幸雄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杏睡了八个多小时。她跑到雅音的床前一看，雅音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叫都没有反应了。虽然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但那以后雅音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一个星期后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那孩子回到家里好高兴啊，带他回来是对的……”杏难过得闭上了眼睛。

“雅音还活着！”

“是的，雅音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杏瞪大了眼睛。

幸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杏，缓缓说道：“雅音还在这个世界上！”

杏觉得幸雄的目光很吓人。

“你以为我是由于失去了雅音过于悲伤，在这里说疯话吗？”

杏恐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我真的是疯了。不过，我是经过认真冷静的考虑之后才下的决心，绝不是一时冲动。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什么事啊？”

“那天晚上，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你睡了那么长时间，是因为牛奶里有药。”

杏不知道幸雄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早上你哭着说，你不配做母亲。但是，不管你身心有多么疲劳，在自己的孩子就要死去的时候，是不可能熟睡八个多小时的。你说对不对？”

“安眠药？你是说，那天晚上你给我喝了安眠药？”

杏心里一直觉得很奇怪，但是，当时的她被罪恶感压垮，根本顾不上多想。

“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牛奶里放安眠药？”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在我熟睡的时候，对雅音做了些什么？”

“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幸雄站了起来。

幸雄带着杏来到了地下室。杏知道地下室里放着研究器材，但由于幸雄说过不让她碰，她就没进去过。幸雄走下楼梯一拉开门，地下室的灯就亮了。一股干冷的空气涌出来，地下室里好像一直开着空调。杏在幸雄的催促之下走了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须仰视才能看到顶部的银色机器，形状好像是一个大油罐，周围连接着很多复杂的电线和管子。机器大概没处于运转状态，冰冷而安静。

“这是意识传输设备，经过反复改良，效率高多了。”幸雄指着那个大机器说道。

“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幸雄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到这边来。”

再往里走，杏看到了一个冰箱模样的东西。已经褪色的黄绿色箱体基本上是个立方形，四条矮粗结实的柱子将其支撑着。箱体的门把手很大，幸雄抓住门把手向右转，用力一拉，随着低沉的风声，门开了，箱内的灯也亮了。这是一个低温保管箱。

箱内比想象的要狭窄，正中间放着三个重叠在一起的薄饼似的乳白色圆盘，圆盘旁边摆着各种颜色的小指示器，指示灯在不停地闪亮。朝外这一面有四位数的红色数码，显示的数码是1035，不知道那数码意味着什么。这时，数码变成了1034。

“乳白色的圆盘是脑装置，为了跟人的大脑具有同样的功能，是由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构成的无数模块排列而成的。旁边那个是能源系统，给脑装置提供能源。”幸雄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杏做着说明。

“你的研究所在这方面的研究很有进步吧？”

幸雄轻轻点了点头。

“雅音就在这个乳白色的装置里。”幸雄把脸转向杏，“那天夜里，趁你熟睡的时候，我用那台意识传输设备，把雅音的意识，也就是他的心，从他的大脑传输到这里边了。”

杏想理解幸雄的话，但终于没能理解。她拼命把手伸向乳白色圆盘，却被厚厚的玻璃挡住，除了摸到光滑的玻璃的感觉，什么都没得到。

“如果听其自然，雅音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要在他离开人世之前把他救出来！”

杏把视线转向乳白色圆盘。诸多闪亮的指示灯，看起来好像是感情的波涛的再现。

这就是……雅音？

这闪亮的光，就是那孩子的魂？

“突然对你说这些，我知道你会感到困惑。不过，只要我的理论是正确的，那孩子就一定还活在这乳白色的脑装置里！”

幸雄抓住了杏的双肩。

“跟脑装置里的意识进行交流，在现阶段还做不到。但是，我的研究所的同事们，正在向着实用化的目标拼命努力。早晚我们能再次跟那孩子交谈的！”

幸雄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不仅如此，现在，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正在开发的超级生物假肢一旦完成，我们就可以把雅音的心传输到那里边去，雅音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你明白吗？身体能动，嘴能说话，会笑，会哭，会跟我们一起玩儿，一切都是可能的！”

幸雄的手指深深地掐入了杏的肩膀里。

“相信我！我一定能让雅音复活！我们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

当时我是怎么反应的，我自己已经记不得了。但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出于也许能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希望，我没能拒绝。只要能抓住希望，不管那希望有多么微小，我也想抓住它——我当时的心情一定是这样的。

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些了。

希望，有时候就是毒品。

其效果，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

钢铁的黑色大门自动打开了，杏乘坐的车子慢慢驶进住宅小区。街灯下的道路，画出一个大弯，把杏带入过去的世界里去。从第一次来这里到现在，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呢？

第一次走进这个住宅小区的时候，杏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幸雄的研究有了成果，雅音也在健康成长，将来再给雅音生几个弟弟妹妹，生活会一天比一天幸福，可是……

车子慢慢减速，停在了自家的停车场里。杏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己以前的家。二楼的窗户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亮。雅音活着的时候，旁边的房子里住着的那一家人也是日本人，也有一个跟雅音年龄相仿的男孩子。那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雅音就从二楼的窗户看着。雅音一定想过跟那孩子成为好朋友并在一起玩耍吧，结果雅音跟那孩子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不久，那一家人回日本去了，雅音的病也很快恶化了。现在，杏的心里就像被猫抓似的难过。她非常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让雅音跟那孩子一起玩儿呢？哪怕是一会儿工夫也好啊。

“雅音……妈妈对不起你。”

杏穿过草坪中的小路来到家门前，握住了门把手。门锁自动打开，家里的灯同时亮起。杏走进去回身关上门，家里响起了关门的回声。

在回声余韵消失的同时，杏突然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应该有雅音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这里应该有幸雄和杏开朗的笑声，可是现在，除了冰冷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杏向地下室奔去。

拉开那个褪了色的黄绿色低温保管箱一看，很多指示灯还在那里无秩序地闪亮，不过，跟上次见过的形状有所不同。幸雄说过，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耐久性差，需要定期更换脑装置，使用过的脑装置，都堆在地下室里。

“雅音！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吗？如果能听到的话，回答我！”

指示灯闪亮的状况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知道我就是妈妈，还是把妈妈给忘了呢？”

冰冷的指示灯就像无视杏的存在似的，继续在那里闪亮。

“雅音！雅音！你说话呀！”

“杏？”

门那边站着一个人，是幸雄！是刚到家吗？一天的疲劳使他的眼圈都黑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幸雄脸上露出困惑的笑容。

杏转向幸雄，瞪着他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跟雅音说话？”

幸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时候才能跟雅音一起玩儿？什么时候才能跟雅音一起出去散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雅音的笑脸？什么时候才能……”

幸雄双手举到胸前，掌心向着杏：“现在系统的开发正在继续进行，再等一些日子。”

“一些日子？一些日子是多少天？”

“一年，甚至一年以上……”

“……还要等那么长时间？”

“让机器具有跟人一样的功能，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首先要提高设计用电脑的性能。”

“够了！”杏的忍耐超过了界限。“你在骗我吧？”杏再也忍不住了，压抑了很久的感情狂泻而出，“雅音根本就不在这里边！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雅音的意识就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一声都不答应我？为什么不叫妈妈？为什么……”

“杏！求求你！安静一点好不好？”

“这不是雅音！这只不过是冰冷的机器！说什么把那孩子的心传输到这里了，一开始你就没成功！”

“这不仅是一台机器，雅音的意识真的在这里边。请你相信我的理论！”

“那么你让我抱抱他！至少你得让我能感觉到那孩子的体温！你能做到吗？你什么都做不到吧？！”

杏的叫喊使周围的一切都冻僵了。

幸雄无力地垂下了头。

“雅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杏冷冷地说道，“是你把他杀了！”

*

我觉得我对幸雄太过分了。

但是，要想把雅音的死这件事放下，我需要力量。我决定把憎恶化为力量。可是我除了憎恶我最亲的人幸雄，还能去憎恶谁呢？

第二天，我离开了家。

是的，我太自私了。可是，幸雄并没有阻止我。大概只有他才能理解我吧。他尊重我的选择，并允许我开始新的生活。

幸雄回日本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是我跟他最后一次通话。他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就是一些表面上的客气话吧。那时候我已经跟现在的丈夫结婚了。

地下室里有使用过的代体，是否可以说明幸雄成功地使雅音的意识再生了呢？雅音的意识真的在那台代体里再生过吗？刚才您说，那台代体里的意识没有被转出的痕迹，如果是那样的话，雅音的意识也许就消灭在那台代体里了。可是，既然幸雄决定要让雅音的意识活下去，雅音的意识就应该在那台代体里复活过。幸雄为了做这件事甚至在我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他那样做就是为了救雅音。所以我认为幸雄不会眼瞅着雅音那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肯定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一定是的！现在幸雄已经死了，还能有办法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回到了这个世界上的雅音，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呢？没有看到母亲，他会感到寂寞、感到悲伤吗？雅音会恨我吗？啊——可怜的雅音！我作为雅音的母亲，应该相信幸雄，一直相信到最后。如果相信了幸雄，我就能再次亲口对孩子说“妈妈爱你”了。也许那孩子认为他自己被母亲抛弃了，绝望之下选择了自己消灭自己的道路。想到这里，我……我真是痛不欲生……

不过，幸雄跟我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没有提到雅音。我认为他是不想搅乱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了的心，他是因为心疼我才不提雅音的。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幸雄是个心眼儿特别好的人。

6

这个被称为询问室的小屋，正如它的名字，是把有关人士叫来进行询问的地方。里边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经常利用询问室的是负责取缔违禁药物的第一组，房间里不时会传出怒吼的声音。

在隔壁的监视室里，可以通过显示器看到询问室的情况。现在，在监视室里，第十九组的御所、笕勇和齐藤三人正在待机而动。

“那两年我没干什么，也就是整天瞎混。我没看过医生，所以才没有记录吧。”

“但是，就算你当时没工作，什么记录都没留下，可连缴纳社会保险的记录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就是忘了交了。”

今天被叫到询问室里来的，是零科学技术公司销售部的职员篠塚拓也。这回是以内务省的名义把他叫来的。表面上说不是强制，但对于零科学技术公司的员工来说，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忘了交也应该有未交记录，你连未交记录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连有这种记录都不知道。是负责记录的人搞错了吧。”

“我们查过了，不存在输入错误的问题。没有被错删的痕迹，也没有黑客入侵破坏过的痕迹。剩下的就是由于某种原因，篠塚拓也先生的履历被作为机密加以处理了。”

“为什么要把我的履历……”

“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我心里有数？怎么可能呢？”

跟篠塚拓也隔着一张桌子坐在那里的是第十九组的三号人物等等力。这位等等力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古希腊的神像，第一次跟他见面的人都会感到强烈的不安。他这种特殊的才能无人能出其右。等等力给人的印象跟齐藤完全相反。不过，此人也有喝了酒就会大哭的习惯，齐藤第一次见到他大哭的时候被吓得目瞪口呆。

“我想起来了。”篠塚拓也突然叫道，“我在欧洲待了两年，所以在国内没留下记录，肯定是这样的。”

“那两年没有篠塚拓也先生出过国的记录。”

“不可能！那两年我确实在欧洲！”篠塚拓也非常自信地说道。

“你去欧洲哪个国家了？”

“英国、法国，还有意大利，还有其他国家。”

“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国家？”

“意大利！我到处看古代罗马的遗迹，特别是庞贝。站在庞贝城里，我感到时光倒流，就像回到了古罗马时代。”

篠塚拓也口若悬河。

“那时候为了保护庞贝遗迹，禁止任何人入内，你不可能站在庞贝城里！”

篠塚拓也愣了一下：“我记得非常清楚，我确实在庞贝遗迹东走西看来着。”

“你大概是在电视上看过关于庞贝的专题节目，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经历吧？”

“不是的，怎么可能呢？”

“你有证据吗？比如说当时在那里拍的照片或录像。”

“回家找找，肯定能找出来。”

在等等力威严目光的注视下，篠塚拓也很自然，也很平静。

监视室里。

御所看着显示器画面说道：“看来篠塚拓也是从心底里相信他自己在欧洲待过，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笕勇问道。

“恐怕那两年的记忆对于他来说是欠缺的，他自己却意识不到，所以才为了前后合乎逻辑，下意识地说出一些他自己不认为是谎话的谎话来，勉强填补空白。问题是他为什么会有两年的记忆欠缺呢？但是……”

这时候监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是第十九组的竹内凛。她体格健壮，头发很短，永远穿一身男式西装，经常被误认为男性。齐藤不敢直接问她的年龄，从别人那里才打听到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竹内报告说：“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先生来了。”

御所站起来，向表情紧张的八田辉明伸出右手。

“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这是我应该做的。”八田脸上浮现出少年一般的笑容。

接下来笕勇和齐藤也和八田握了手。

“前些天您特意前来向我报告情况，再次表示感谢。”齐藤跟八田打招呼。

“您的八字胡剪掉了呀。”

“啊，是的。”

齐藤一边笑着回答，一边想道：这个八田的履历上也有一段空白期。

“八田先生请坐！”

八田在离显示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御所坐在了他的身边。

“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御所向八田简短地说明了询问室里的情况。

“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就是在这个人的身体里吗？”

“没错，就是这个人。”

“现在怎么样？你看他那样子，能看出来是喜里川正人吗？”

八田凝视着显示器画面看了一会儿，说道：“看不出来。”

听八田这样说，御所触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

从显示器画面上，可以看到等等力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我问一个别的问题吧。”等等力说道，“篠塚拓也先生，您用过代体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用那玩意儿。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

“我们可不可以给您做一个检查？”

“什么检查？”

“是否用过代体的检查。”

“不是跟您说了我没用过代体吗？”

“很简单，马上就能做完。”

等等力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很小的测试仪。

“轻轻放在您的头部，几秒钟结果就出来了，没有任何痛苦或不适。”

“知道了知道了，检查就检查！要是检查不出来，请马上放我回家！”

等等力对篠塚拓也的要求不置可否，站起来绕到篠塚拓也身后，把测试仪放在他的头顶。几秒钟以后，等等力瞥了一眼显示器的摄像头，把测试仪拿在手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跟篠塚拓也对峙。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才说你没用过代体，敢肯定吗？”

“敢肯定。”

等等力把测试仪放在桌子上，测试仪闪着蓝光。

“你的大脑里有纳米机器人！”

篠塚拓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测试仪发出的蓝光。

“现在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性能没有发生变化。目前，植入人体的医疗用纳米机器人当中，存留于大脑的只有意识传输用的一种。你说你没用过代体，为什么你的大脑里有这种纳米机器人呢？无法解释吧？”

篠塚拓也还是没有反应。

“回答我的问话！”

“哦，我想起来了。”篠塚拓也的表情很不自然地变得开朗起来，“我用过代体。”

“什么型号的？”

“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生产的TMX507R。”

“什么？”

监视室里的八田叫出声来。

询问室那边的等等力又问：“患者利用代体的时候，代体制造商方面都会跟过来一个责任人，请问篠塚拓也先生，你还记得你的责任人的名字吗？”

“记得。他叫八田辉明。”

“他胡说！”八田又叫了起来，“我负责的是喜里川正人，从来没负责过篠塚拓也！我以前也问过篠塚拓也，他非常肯定地对我说，从来没用过代体！”

“现在让你到询问室去，跟他当面对质，可以吗？”御所问道。

“没问题！”

“再次感谢您的协助！笕勇，带他过去。”

笕勇突然接到御所的命令，瞪了齐藤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为什么让我去？齐藤用眼神回答他：我怎么知道。

御所好像看出来了，解释道：“我担心的是八田先生的安全。”

“哦，原来如此。”

笕勇知道这时候得自己出场，马上站了起来。

“八田先生，这边请。”

笕勇态度大变，护卫着八田走出监视室。

“笕勇好单纯啊。”齐藤小声嘟囔了一句。

“过会儿我要把你这话告诉笕勇。”竹内打趣道。

显示器画面。

询问室外面有人敲门，随后门开了。

篠塚拓也看见八田进来，“啊”地叫了一声。

“就是这个人！他就是我的代体责任人。他为什么也到这里来了？”

“篠塚先生，我可不是你的代体责任人！”八田当即否定。

八田身后的笕勇眼睛里射出凶光。

“你怎么这么说话？难道说我的代体责任人不是你吗？”

“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使用代体？”

“肺癌。为了动手术不得不住院。”

“那是喜里川正人！”

“喜里川？”

“你不记得了吗？我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你，可是你不承认你是喜里川，而且也不承认你使用过代体！”

“不对不对，八田先生，你搞错了吧？我的确……”

“如果说有人搞错了，那个人就是你！”八田愤怒地叫起来，继续追问道，“你说你用过我们公司生产的07R型代体，那么我问你，是在哪家医院？”

“香宫夜医院！”

“那是不可能的！香宫夜医院使用的所有的07R型代体都由我负责，使用过07R型代体的人的名字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里边根本就没有你！”

“那也许用的是其他制造商……”

“那也是不可能的！”等等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篠塚拓也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确……”篠塚拓也心虚地看着半空。

“其实你不是不知道吧？为什么你的脑子里有纳米机器人，那两年你在哪里，干过些什么，你心里很清楚吧？”等等力穷追猛打。

监视室里。

“这小子看来是走投无路了。”齐藤看着显示器画面说道。

“他想承认也承认不了啊。这种情况属于记忆欠缺。”竹内说话了。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承认了。”

“自己对自己过去的某一个期间记不得了，齐藤，如果是你，会有什么感想？”

齐藤想了一下：“我会吓得汗毛倒竖。”

“搞不好会造成自我意识崩溃。为了回避这种危机，必须填补空白。就算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也要编一个。为了掩盖故事里的自相矛盾，就得继续编故事。最后，故事破绽百出，编不下去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竹内问齐藤。

“这样继续下去是很危险的。”御所淡淡地答道，“所以需要笕勇和等等力在场。”

突然，显示器上的篠塚拓也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我自己给自己惹麻烦了。那时候不跟你打招呼就好了。”

篠塚拓也抬起头来，表情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八田呆呆地看着篠塚拓也。

“……喜里川先生？”

“长官！”齐藤腾地站了起来。

“别慌！”御所制止道。

“再观察一下。”

*

“你是……喜里川正人？”刚才一直询问篠塚拓也的内务省官员问道。

“是的。”自称篠塚拓也的人回答道。

“解释一下吧。现在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内务省官员又问。

“在我解释之前，”篠塚拓也，不，喜里川正人转向我，“请让我跟八田先生单独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内务省官员通过护腕型终端机跟外边联系了一下。

“好吧。我们就在门外，有情况马上叫我们。”

官员站起来，和刚才带我走进询问室的笕勇一起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八田先生，你坐下怎么样？”

我坐在了刚才询问篠塚拓也的人坐过的椅子上。面对面之后，可以越发清晰地感觉到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喜里川正人。

“那天真不好意思。也是因为没有时间，没能好好谈谈。”喜里川正人说话了。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不知从哪儿说起才好。”

“首先，我必须向八田先生道歉，因为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神秘消失了。”

“您把那台07R扔在山谷里，就是为了告诉人们您还活着吗？”

喜里川正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被要求参加一个实验。”

“实验？”

“最初来找我的，就是这个篠塚拓也。他经常出入香宫夜医院，不知什么时候掌握了我的情况。”

“不过，刚才篠塚拓也不是说不知道喜里川正人是谁吗？”

“咱们先不说这个。当时，篠塚拓也告诉我，这个实验的目的是实现‘意识多重化’，如果实验成功了，我就可以活下去。我知道的只有这一点，不过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百分百会消灭，只要有一丁点儿可能性，我都想试一试。于是呢，我就活到了现在。”

喜里川正人像演戏似的摊开了双手。

“这个实验是在哪里进行的？”

“他带我去的那天是深夜，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好像是一个研究所似的设施。”

“篠塚拓也带您去的？”

“是的。在那个设施里，有一个人在等我。”

“谁？”

“好像是那个设施里的一个年轻的男职员，名字嘛，我不知道。”

“年轻的男职员……”

“经他的手，我的意识被从代体里传输出来。但是，外部信息完全被遮断。那……”

喜里川正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是一个可怕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到那里去了。”

大概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可怕的世界吧，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意识在这个肉体里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从地狱里回来了。可是一照镜子，我大吃一惊。”

“那以后，您一直在这个肉体里？”

“应该说是潜伏着。潜伏，更接近我的真实感觉。我想使用这个身体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浮上来。”

“您可以自由地浮上来，潜下去吗？”

“我的意识设定在上层，比篠塚拓也高，想浮上来就能浮上来。篠塚拓也却不能把我压下去，让他自己浮上来。还有，他感觉不到他的意识跟别人的意识在一个肉体里。这就是所谓的‘意识多重化’。说老实话，这里边的道理我也不懂，因为我学的不是这个专业。”

“这么说，即使您这样跟我说过话，他也不知道？”

“数据是共享的，因此他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不过他对此做出的解释是不同的。也就是说，要加工成前后不矛盾的经历。例如，在篠塚拓也的记忆里，这里可能不是内务省的询问室，而是医院的停车场。跟他说话的人不是八田先生，而是别的熟人等。实在加工不了的时候就作为梦境加以处理。这样就可以保持他的世界的统一性。”

“不过……篠塚拓也认识的世界，是跟现实不一样的虚构的世界吧？”

喜里川正人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宣布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你们所知道的篠塚拓也的意识，严格地说，并不是篠塚拓也的意识，他的记忆欠缺，也不止那两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只不过是政府秘密推进的L计划的副产品！”

“L计划？……喜里川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男人的脸。

“……不对，您现在不是……”

我震惊地瘫在椅子上。

“您现在不是喜里川先生……也不是篠塚……”

男人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您……到底是谁？”

*

“走！”御所高喊一声，从监视室飞奔而出。

齐藤紧随其后。

“这是怎么回事啊？”竹内也追了出来。

走廊里的笕勇和等等力见御所出来了，赶紧打开询问室的门。

御所乘势而入。

“八田先生，您辛苦了。谢谢您的协助。接下来的事情您就不用管了，交给我们吧！”

八田辉明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充满了不安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那个男人，一会儿看看御所。

“竹内，送客！”

“是！八田先生，走吧！”

在竹内凛的催促之下，八田辉明勉强站起来。他脚下一软，差点瘫倒，赶紧用手撑住桌子，总算站稳了。

御所走到八田身边，叮嘱道：“不用我说您也明白，今天您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许对任何人说。您到这里来是内务省的特别邀请，虽然您是一个被雇用的员工，也禁止您向公司报告。我们已经跟公司打好招呼了。”

“明白。”

八田生硬地答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脸上保持着冷静的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吧，八田先生！”

竹内推着八田走出了询问室。

询问室的门关上了。

御所坐在男人对面，双手叠放在桌子上。

男人睁开了眼睛。

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御所。

御所用镇静的目光迎击。

房间中弥漫着令人紧张的寂静。

仿佛二人同时放出强烈的磁场，把那一片空间都扭曲了。

御所轻轻吐了口气：“是我们发现了你的尸体。”

“这个我知道。”

齐藤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笕勇和等等力却满不在乎。

“你这样浮上来，是因为有话对我们说，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希望你用词准确一点。我不是浮上，而是降临。”男人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测。

“如果你能向我说明一下浮上和降临的区别，会对我有很大帮助的。”

“凡事都有个顺序。”

御所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阴影。

“先确认几件事情。第一，你没有死，对吧？”

“愚蠢的问题。问下一个。”

“你留了话，说那是做实验，你的实验成功了吗？”

“就在此刻，实验仍在进行中。”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愚蠢的问题。问下一个。”

“你说你要创造神，意思是你自己要变成神吗？”

“必须指出，我所说的神，跟你们印象里的神，有很多相背离之处。”

“刚才你所说的L计划是什么？”

“这个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

“你也跟所谓的L计划有关系吗？”

“愚蠢的问题。问下一个。”

“副产品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耐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如果你只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就得告辞了。”

“别这么说。”御所把双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慢慢靠在椅背上，“给地下组织达斯丁提供意识传输设备的人，是你吗？”

“我对以前的事情不感兴趣。”

“捣毁那个意识传输设备的人，是我！”

“我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对了，我到你美国那个家里去了。”

男人似乎紧张了起来。

“我在地下室里看到了令我感兴趣的东西。那里有很多脑装置，还有一台老式代体，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还有呢？”

“通过解析代体里的芯片，我们得知被传输到代体里的意识，在单元的能源耗光之前一直存在于代体里。也就是说，有一个意识在那个代体里消灭了。”

“这么说起来话就长了，先说结论吧。”

“结论已经有了！”

御所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只见她重新把双手重叠着放在桌子上，向前探着身子。

褐色的脸庞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吧？雅音！”

男人的脸僵住了。

沉默了数秒之后，他的表情松弛下来，脸上溢出微笑，甚至愉快地露出了牙齿，歪着头看着御所，就像一个顽皮的小男孩。

但是，这一切转瞬间就消失了。

男人挖苦似的用眼神说了声“再见”，脸上所有的迹象踪影皆无。

*

几乎与此同时。

东京都内的一条高速公路上，飞驰着一辆黑色高级无人驾驶轿车。坐在车里的，是一个身穿名牌西装的男青年。从全开的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拂着他那染成了金黄色的长发，他看上去心情十分舒畅。

突然，他的眼睛里射出奇异的光芒，表情为之一变。

“雅音……”

他咬着牙嘟囔着，细长的眼睛看着车流滚滚的城市。

“你的名字被人叫出声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不知为什么，他高兴地笑了。

第四章 拉撒路计划

1

齐藤一太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会议室里。

走进会议室的男人头部藏在蓝色钟形罩里，谁都看不见他的脸。蓝色钟形罩跟警察用的白色钟形罩原理一样，是一种摸不到的映像，从里向外看是无色透明的，从外边看就是一个蓝色钟形罩。

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浩介，非常紧张地站在男人旁边。

“我来介绍一下。说是介绍，不过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一样，你们不能知道他是谁。今天要讲的是3A级的机密。经特意来到这里的这位先生同意，我们可以叫他X先生。”

玉城浩介诚惶诚恐地看了X先生一眼。X先生的头部罩在蓝色钟形罩里，他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X先生曾在我们内务省参与过第0618号计划，通称L计划。他退休后在一家民营企业任职，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请来给我们讲话。今天讲话的内容绝对禁止记录，也禁止录音录像。大家不要使用笔记本和笔，要把讲话的内容刻在脑子里。讲话过程中可以随时提问。不过，关于篠塚拓也的事情，X先生已经看过报告了，提问的时候要把这一点考虑进去。现在，请X先生讲话！”

玉城科长介绍完以后，X先生说道：“让大家坐下吧。”

X先生说话的声音也不是本人的声音，而是经过人工智能系统变换的声音。尽管如此，人们也能从声音里听出X先生是一个沉着冷静、深谋远虑的人物。

“玉城科长想让我讲讲L计划。”

所有人都落座以后，X先生本人也坐下来，开始讲话。

“内务省第0618号计划的编码名称是拉撒路计划。拉撒路是在《新约圣经》里登场的人物，拉撒路死后，耶稣使他复活了。由于这个名称很容易被人推测出计划的内容，所以我们一般只用拉撒路的第一个字母L，称之为L计划。”

X先生拿起水杯喝水，水杯靠近嘴边的时候，整个杯子都被染成了蓝色。

“这个计划的开端，要追溯到地下组织达斯丁毁灭的时候。”

地下组织达斯丁的毁灭，是潜入该组织的一位内务省搜查官的功劳。关于这件事，内务省尽人皆知。但是，那位搜查官到底是谁，到现在还是机密。X先生是否知道坐在眼前的御所就是那位搜查官呢？

“达斯丁绑架普通公民，将其意识消灭，再把他们的顾客的意识传输到已经失去了意识的肉体里，使他们的顾客的意识继续在新的肉体里活下去，从而赚取大笔金钱。达斯丁毁灭的时候，我们救出了十九名受害者。确切地说是回收了十九名受害者，因为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抽掉了，他们的肉体只是一具空壳，就是所谓的空壳肉体。”

玉城科长沉痛地点着头。

“肉体一旦成为空壳肉体，恢复的可能性就是零。不过，尽管他们没有了意识，但他们的肉体还活着，我们不能把他们杀了，首先得把他们送进医院。可以想见，这些空壳肉体，对于那些得了绝症而无法救治的患者来说，就成了可贵的医疗资源。对此当然会有很多疑问和批评。那些受害者大多都是有亲属的，如果他们的亲属希望安乐死，从法律上讲没有问题，但从感情上讲，亲属们又是很不情愿的。当然，我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至于没有亲人的受害者，除了等着他们的肉体死亡，别无选择。就在这时，一位医生建议，反正也是等死，不如把生命垂危的患者的意识传输进去。这样的话，必死无疑的患者就能延长自己的生命，继续为社会服务。有效地利用空壳肉体，也可以减少医疗资源的浪费。我们认真地研究了这个建议以后，由内务省制订计划，并得到了政府的批准。计划的编号为0618号，正式名称是拉撒路计划。由于这个计划对于社会一般的共同观念来讲，是极其特异的做法，所以是作为处理极其特殊的情况而采取的例外措施被批准的。另外，考虑到患者回到社会之后的生活会受到影响，这个计划被列为A级机密计划。但是……”

X先生说话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一开始实行这个计划，就遇到了几个很大的问题。第一，不用说是伦理问题。把濒临死亡的患者的意识传输到被达斯丁绑架后成为空壳的肉体里，跟达斯丁的犯罪行为其实是一样的。因此必须从理论上证明这个计划与达斯丁的犯罪行为完全不同。第二，将利用这个计划活下去的十九个人的意识，应该以怎样的基准加以选择。为了尽可能做到公平公正，我们特意开发了一种软件，这种软件可以根据年龄、性别以及迄今为止的生活环境等条件进行综合判断，自动选择出跟空壳肉体各方面最相近的濒临死亡的患者。以上两个问题，跟过去脏器移植遇到的问题有共同点，比较容易处理。但是，接下来我要讲的第三个问题，是L计划特有的问题，很难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X先生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

“从法律上来讲，肉体死亡才算是人的死亡。也就是说，空壳肉体只有病死了，才能在法律上认定为死亡。反过来说，即便空壳肉体没有意识，在居民记录上也是活着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明白吗？”

就像要等人回答似的，X先生停顿了一下。

坐在最前面的御所答道：“如果濒临死亡的患者想把自己的意识传输给空壳肉体，就要在承认自己已经死亡的前提下，作为另外一个人活下去。”

“非常正确！这样的话，不仅本人，而且双方的亲人，都会遇到非常复杂的情况。对于濒临死亡的患者的家属来说，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是外人，心却是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妻子或丈夫。可是呢，又得承认他们已经死了。这可不是简单就能接受的现实。无法接受的还不只是患者这一方的亲人，空壳肉体这一方的亲人也是一样的。的确，新的意识传输进去以后，就像《新约圣经》里的拉撒路那样，可以重新睁开眼睛站起来。但是，那肉体里的意识是别人的。不管外表多么像自己的亲人，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他亲近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以后，X先生轻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分为两种形式加以考虑。第一种形式，患者本人的意识被传输到空壳肉体里以后，要通过结婚或收养等方式，与意识原来的家庭结成亲缘关系，在原来的生活环境中继续生活。我们认为这种形式本人比较容易适应，可是结果呢，采用这种形式的太少了。这是因为空壳肉体的亲人不答应。不过，如果空壳肉体没有亲人，或者亲人去向不明，就只能采用这种形式了。问题是第二种形式，也就是濒临死亡的患者的意识跟原来的亲人断绝关系，在空壳肉体里继续其人生的形式。也就是说，不仅要在名目上成为别人，在本质上也要成为别人。这种形式对于濒临死亡的患者来说，心理负担太大了。如果不采取某种措施减轻心理负担，这个人就会精神崩溃。我们首先请教了脑科学家和心理学家等专家，请他们给我们提建议。后来，又有人给我们想出一个有望顺利实施的好主意。想出这个好主意的人，就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麻田幸雄。”

终于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会议室里骚动起来。

“他说，人的意识不是像灵魂那样的不变不灭的东西，人的意识只不过是由无数信息构成的流动的故事。同样的题材，有的作家将其写成悲剧故事，有的作家却将其写成喜剧故事，人也是依据各自固有的记忆编织故事，并生活在各自的故事里。所谓意识，就是讲故事的人。如果这样的理论可以成立的话，那么就应该可以通过操控记忆对故事加以修整。”

齐藤拼命地理解着X先生的话，生怕听漏一句就跟不上了。

“那么，如何操控记忆呢？根据麻田幸雄的理论，可以在切断与旧的真记忆的链接的基础上，贴上新的假记忆。贴上的假记忆所使用的题材，是根据没有了意识的空壳肉体的履历人工合成的东西。没有必要覆盖所有的记忆，只要有关于父母和孩提时代的数据，以及自己的理想、喜欢的异性、目标达成时的喜悦、遇到挫折时的郁闷等关键数据就可以了。如果再加上气质和性格，大脑就可以按照相应的语法系统形成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并将以上各种数据改写为合乎情理的流动的故事，也就是意识。虽然不能形成跟被消灭的意识一模一样的意识，但形成极其相似的意识是没有问题的。旧的意识被封存了，因此不会有进入别人肉体的感觉，完全可以毫无障碍地开始新的人生。”

“零科学技术公司当时已经掌握了操控意识的技术并且实用化了吗？”御所想确认一下这个关键性问题。

“操控活人的大脑还做不到，但可以操控保存在脑装置里的意识。现在也是如此。具体操控程序是，先把患者的意识传输到脑装置里去，然后使用专用设备植入假记忆，最后再传输给空壳肉体。”

齐藤不由得感到全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思考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呢？

“不过，假记忆就像是一层镀金，在某种情况下是会剥落的。一旦剥落，就无法支撑故事的合理性，精神就会失常。这时候需要心理医生对其进行心理辅导。”

“亲属反应如何？”提问的还是御所。

“濒临死亡的患者的亲属，本来以为自己的亲人必死无疑，再也见不到了，现在突然有机会活下来了，虽然只有意识活下来，大多数还是愿意接受的。而空壳肉体的亲属呢，反对者居多。对亲人的身体里住着别人的心这个事实，一开始都有强烈的抵抗情绪。但是，如果不把别人的意识传输进去，空壳肉体就不能睁开眼睛站起来，只能是逐渐衰老、死亡。就算是住进了别人的心，肉体能活下来也是好的。后来持这种想法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所有的亲属都接受了。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住院期间的费用，以及周围的人的非议。尽管遇到了各种难题，L计划实施三年以来，已经有十五名濒临死亡的患者的意识被传输到空壳肉体里，重新回到社会，开始了新的人生。”

“十五名？不是有十九个空壳肉体吗？”

“剩下的四个里，有一个到最后亲属也没有同意。”

“还有三个呢？”

“……拉撒路计划，在政府批准实施的同时被列为机密项目，也就是A级机密。之所以后来会升格为3A机密，就是因为这三个人。”

夹杂着苦恼的沉默笼罩着会议室。

“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亲属的那三个空壳肉体……被送给了麻田幸雄。”

“送给？”

这个词语就像尖锐的异物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植入编造的记忆，是一种特殊的作业，为了确保其安全性，预先实验是不可或缺的。”

“您是说当作实验材料送给麻田幸雄了？那可是还有心跳有体温的人体！”

竹内凛愤怒地叫起来。

“竹内！不许胡说！”玉城科长低声斥责道。

竹内凛瞪了玉城科长一眼。

“玉城，她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

X先生平静地说下去。

“我们的判断是错误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开始把空壳肉体当成物件了。我们的感觉变得很麻木，很奇怪。”

“麻田幸雄被怀疑和达斯丁有关，最后却没有被逮捕，就是因为没有找到证据。听您这么一说，只能让我认为还有别的原因！”竹内凛不客气地说。

X先生无话可说。

玉城科长也愁眉苦脸地沉默着。

“那三个空壳肉体最后怎么样了？”竹内凛追问道。

“麻田幸雄没告诉我们。送给他的时候是以我们不追究下落为条件的。”

“为了确保安全性，有预先用空壳肉体做实验的必要吗？麻田幸雄从一开始就是想合法地搞到空壳肉体，想得到为了自己的研究随便使用的人体，所以才参加了L计划！”竹内凛依然怒不可遏。

“也许是……”御所插话了。

“是的！”X先生抢先回答道，“你们的报告里提到的篠塚拓也，就是当年送给麻田幸雄的三个空壳肉体当中的一个，名字都没改。”

齐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嘟囔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等等力开口说话了，“麻田幸雄把别人的意识输入名为篠塚拓也的空壳肉体里，并以‘篠塚拓也’的名字录用其为自己公司的员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更重要的是，篠塚拓也这个空壳肉体里，输入的到底是谁的意识呢？”

“录用为自己公司的员工，是为了随时可以看到，随时可以观察实验的经过吧？至于是什么实验，就不得而知了。”竹内凛讽刺道。

笕勇歪着头想了想以后说道：“即便如此，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不管篠塚拓也身体里的意识是谁的，都是非法的意识传输。而且，篠塚拓也的大脑里也输入了喜里川正人的意识，他不但没有抵抗，甚至感觉不到，这不就等于是麻田幸雄操纵的木偶吗？就算他可以修改一个人的记忆，但是，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一个有着主观意志的人，能做到吗？”

“您能解释一下吗？”玉城科长转向X先生问道。

X先生没有作答。

“还有一个问题。”说话的人是御所，“在篠塚拓也的身体里，不但有喜里川正人的意识，还有麻田幸雄的意识，这怎么解释呢？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倒是说过，是因为实施了意识多重化。关于这一点，X先生您怎么看？”。

“实在对不起，这个问题超出了我所能回答的范围。关于L计划，我只能谈这些了。”

X先生不再说话。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今天的会到此结束！”玉城科长打算宣布散会了。

齐藤毅然举起了右手。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X先生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有一个叫八田辉明的员工，帮助我们调查过代体依存者。我写的报告里也提到了，他跟篠塚拓也一样，履历上也有空白。我的问题是：八田辉明先生也跟拉撒路计划有关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处理眼下的问题，是必不可少的吗？”

“在一定情况下，也许会迫使我们修正处理问题的方法。”

“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回答你。”X先生说道，“正如你所说，八田辉明先生是我们实施拉撒路计划的过程中重返社会的十五名拉撒路之一。”

2

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首先看到的是填满了英文和数字的虚拟显示器画面。那些英文和数字是什么意思，我完全看不懂。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杯子，里边还有半杯咖啡。再看看周围，同样的办公桌有好几个。离开我有一段距离的墙边，一位我不认识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士和一位我同样不认识的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士在面对面地说着什么。我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但不能理解他们说话的内容。我可以看到窗外杂乱的高层建筑群。好像在下雨，天灰蒙蒙的。

这是哪里啊？说话的那两位男士是谁？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只有我飘浮在空中，世界好像随时都会把我弹出去。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体验过，而且体验过好几次。这是怎么回事啊？

梦。

刚才我在做梦。

我在梦里。

“八田！你怎么了？”

毫无意义的情景里，忽然焕发了生机。

显示器画面上是半年来的销售成绩表。售出的代体的型号、数量，现在的使用状况，在哪家医院，一目了然。办公桌上的杯子是我进公司以来一直使用的杯子，十五分钟以前我刚冲了一杯咖啡。五十岁左右的男士是上条部长，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士是前辈田口。田口最近销售业绩下降，很消沉。我是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的员工八田辉明。

上条部长来到我的办公桌前：“八田！你从内务省回来以后，一直不太正常啊。在内务省出什么事了？对了，本来我是不应该问的。”

“没事的，真的没事。谢谢您！”

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觉得有点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喂，八田，”上条部长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压低声音说道，“去接受一次心理辅导怎么样？我跟咱们公司的合同医院联系一下，今天就去。”

我吃了一惊。太夸张了吧！我只不过发了一会儿呆嘛。

“我真的没事。一点儿没耽误工作，没问题的。”

“这种病啊，越早看越容易治好。”

“我没病，看什么心理医生啊？”

“只不过是听听专家的意见嘛。”

“我不去。我真的没事！”

“觉得没事的时候去最好。无论如何也得去！”

“可是……”

“八田！”上条部长说话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我交给你的工作！”

我盯了上条部长一眼。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是认真的，可是，部长的表情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所谓公司的合同医院，也就是一家精神科诊所，位于车站附近一座大楼的五层。我在大楼入口处看到一块写着“相泽精神科诊所”的旧牌子，确认就在这里之后，坐上窄小的电梯来到了五层。电梯门一开，眼前就是诊所的入口。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边。如今医院挂号收费都人工智能化了，这里竟然还有一个员工负责挂号。那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性，我把我的名字告诉她，说明来意，并且把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员工证件拿给她看。

“您就是八田先生啊？我接到你们公司的电话了。请进。”

在考取代体调整师国家资格的时候，我曾经学习过心理辅导的基础知识，但接受心理辅导还是第一次。尽管我到诊所来了，可是上条部长唐突地命令我来看精神科，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还说什么这是交给我的工作，我看起来有那么不正常吗？

来到里边，我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诊室不大不小，不太乱，也说不上有多整齐。一言以蔽之，是一个不会感到有精神压力的房间。

“八田先生，等了您一会儿了。请坐！”一位男医生对我说。

他应该就是相泽医生。

我按照他的吩咐坐在了深绿色的沙发椅上。

“你们公司跟我联系过了。您是在上司的劝说下才过来的吧？”

相泽医生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非常自然地微笑着。一缕富有光泽的黑发，垂下来落在紧凑的小脸盘上，他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

“您的上司说，您在上班的时候经常发呆，发呆的时候样子有些不正常，是这样吗？”

“不就是有时候发呆吗？谁没发过呆呀？不正常？什么意思啊？”

“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正常吗？”

“啊，是的……”

“发呆的时候，您都在想些什么呀？”

“这个嘛，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那时候的感觉您记得吗？”

“不记得。”

“我认为您心里还是有点事。”

我觉得这个心理医生有点不对头。一般来说，心理辅导不能说这种带诱导性的话。如果说这种带诱导性的话，接受心理辅导的人就会下意识地迎合心理医生，无中生有地编造一些并不存在的故事。

“不管什么事吧，说出来给我听听怎么样？”

“我真的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事。”

“原来如此。”相泽医生小声嘟囔了一句，继续问道，“那么，最近您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没有，哪怕是很微小的变化也算。”

“……那倒不能说没有。”

我被叫到内务省的时候，再次遇到了喜里川正人，而且知道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参加某种实验为条件，他的意识活了下来，存在于篠塚拓也的身体里。但是对于我来说，喜里川正人的事情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但他为此向我道了歉，我接受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至于其他，就是喜里川正人个人的问题了。做什么选择是他的自由，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比起喜里川正人来，对我刺激最大的是篠塚拓也的言行。篠塚拓也把明明白白的谎言当作真实毫不怀疑地相信，前后矛盾说不通的时候，就用编造故事的方法来维持他那个虚构的世界。而且他自己一点都意识不到，好像在他看来，只有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内心深处萌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与他产生共鸣似的在蠢蠢欲动。那种感觉是什么呢？到现在我也解释不了。

“我从您的表情上看出来了，您不想说。”

我吓了一跳。

“没关系的，不想说的话没有必要勉强说出来。”

听相泽医生这么说，我反倒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了。

“那么，那件事以后，跟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吗？我指的是您本身。”

“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即使身心有变化，有时候自己也是意识不到的。这种时候，用做梦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情况比较多。”

“做……梦？”

“您想起什么来了吗？”

以前我经常梦见自己坐在公交车上，坐的是同一路公交车，窗外的景象却不是我熟悉的街道。但是最近我不做这样的梦了。

我把这个变化告诉了相泽医生。

“这样的梦不做了，别的梦呢？”

“不记得了……对了，有时候做住在医院里的梦。”

“您再说详细一点儿。”

“我在病床上躺着，病床旁边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伤心地看着我……大概就是这样。”

我发现相泽医生柔和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恐惧。

“您对那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印象如何？”

“说不好……”

“是您认识的人吗？”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说是认识也可以，说是很亲近的人也可以，不过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来。也许是我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里的女演员吧……只能这么说了。”

突然，我觉得焦躁不安起来。胸中一股燥热的东西就像找不到出口似的四处乱窜，让我想跑到大街上去。

“您不要紧吗？”

“啊，现在心里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

“啊……不……没什么。”

“这种感觉是非常重要的。请您把刚才想到的、感觉到的东西说出来。”

“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

“请说出来吧。”

“我……”

我的内心拼命抵抗，在开口说出来的那一刹那，一种活生生的感情的巨浪突然袭来，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您怎么了？”

周围的世界急速地离开我远去，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真想一把抓住眼前的白大褂。

“不用客气，您说出来吧，没关系的。”

“这个……那个梦好像是现实，而坐在这里的我却像是在梦中。我的感觉……不，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还真有点儿不正常，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接受治疗啊？”

相泽医生仰天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不正常！这种感觉谁都有！”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嘴上这么说，可我一点儿都没放心。现实与梦境反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不相信到刚才为止我度过的平静的日常生活是真实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应该告诉相泽医生啊？

“医生……我……”

“您说。”

可就在这时，刚才那纷乱的感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去了。

“您想说什么？”

“……没事了。没什么。”

相泽医生注视着我：“八田先生，以后每周到这里来一次吧。”

“我需要……治疗吗？”

“没您说的那么严重。您能把握自己的状况，没有什么大问题。您本人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公司会为您支付的。”

我考虑了一下之后，对相泽医生说道：“好吧。”

预约好下次的心理辅导时间以后，我离开了相泽精神科诊所。坐上狭小的电梯下降到地面，我走出了那座大楼。脚下的路面黑乎乎的，反射着路灯的光。刚才好像下了一阵雨。我默默地向车站走去。

夜幕中的大街。

我感到眼前的情景有些虚假。我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我想伸出手去确认一下。大街上纷乱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回响着。我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不知站了多久。

3

“你能再说一遍吗？”御所欧罗问道。

“关于高崎医疗工业公司的八田辉明，你们把保存在这里的记录全部交给我们以后，还要保证不再接触他！这回听清楚了吧？”

毫不客气地迎击御所视线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的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凶光，表情冰冷。

小个子男人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板东，也是一名特殊案件处理官。

“理由呢？”

“你知道L计划吗？”

“大体上知道。”

“八田辉明是拉撒路七号，这个你也知道？”

“七号还是八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被达斯丁绑架之后抽掉了意识的空壳肉体，后来被输入了包括假记忆的别人的意识。”

“他的假记忆正在剥落！这样下去会招致他精神崩溃！都是因为你们让他卷进来，使他受到了刺激！”

御所轻蔑地眯起眼睛：“你们在监视他吗？”

“请你使用追踪这个词。”

“L计划是内务省的项目，你们法务省为什么要追踪？”

“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可是数据库里并没有加标签。如果加了标签，我们会小心的。”

“没有那个必要。如果他失踪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看你对八田辉明并没有同情心嘛！”

“你还是想想我特意到这里来是为什么吧！”

十五分钟以前，御所被紧急召唤到局长办公室，说是法务省的特殊案件处理官为了八田辉明的事到了内务省，还让她叫上八田辉明的联系人齐藤。御所和齐藤走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是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渡边局长，一个是第六科的玉城科长，还有一个就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板东。

“我说两句行吗？”齐藤客客气气地说话了，“我想问板东先生一个问题，八田辉明知道自己是你们法务省的项目的对象吗？”

“他怎么会知道？他连自己是一个拉撒路都不知道。”

“参加内务省的拉撒路计划，是在本人自愿的基础上，由他们自己决定的。但是，你们法务省的项目，根本就不管八田先生本人愿意不愿意，是这样的吧？”

“我们并没有介入他个人的生活，只是构筑了一种检查出异常情况时可以迅速取得联系的体系。仅此而已。”

“你们法务省那个项目是个什么项目？”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八田先生是给我们送来重要情报的人，以后我们也许还会求助于他。你们法务省不让我们接触，会影响我们工作的。”

“我们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又能怎么样？”齐藤大声嚷嚷起来。

御所拉住就要冲向板东的齐藤的手腕，接着齐藤的话说道：“你们有你们的情况，我们也有我们的情况，这一点请你搞清楚！”

“怎么这么说话？太随便了吧？八田辉明要是精神崩溃了，是谁的责任？你们就是破坏他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是你们让他卷进来的！”

“你们担心的不是他平静的生活，而是你们自己的项目吧？”

“那当然！我们这个项目的目的，比你们的拉撒路要深远得多。”

“那个深远的目的是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法务省刑事局的机密项目，是不是摸索惩治罪犯的新刑罚？”

“随意推测要惹麻烦的！”

“应该还有十四个拉撒路，不用说，他们也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吧？”

“这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但是，数据库里也没给这十四个拉撒路加标签吧？我们还是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这些拉撒路接触。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名单，我们会注意的。”

“不用！你们接触到第二个拉撒路的可能性非常低。”

听着御所和板东的争论，齐藤被一种奇妙的想法攫住了：这俩人，表面上争得火花四溅，实际上挺开心呢。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过来吧。”玉城科长说话了，“板东，你发火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呢，正如御所所说，我们也有我们的情况。我们对八田辉明日常生活发生问题感到遗憾，可是我们需要他的证词啊。御所，你说话不要那么尖刻嘛。你们第十九组负责处理代体依存者问题，但八田辉明并不是一个代体依存者。你没有理由不向法务局提供有关八田辉明的数据，你说是不是啊？”

“玉城说得对。”一直静观御所跟板东争吵的渡边局长也说话了，“我们这边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法务省呢，没有在数据库里给八田辉明加上标签，也不能说没有错。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嘛。”

渡边局长就像是一个演技高超的精明演员，微笑着看看板东，又看看御所。

“您这么说我能接受。”御所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们可以把八田辉明的数据交给板东先生，不过，我不能保证能为他做更多。”

“板东，怎么样？休战吧。”

板东端正了一下坐姿：“明白了。是我太固执了。请你原谅。”说完冲御所笑了笑。

“我也请你原谅。”御所也悠然一笑。

齐藤不由得看了看板东又看向御所，心想这俩人真有意思。

板东公事办完了，立刻站起身来：“请尽快把数据发给我，我们必须马上把损害八田辉明假记忆的要因分析出来。”说完他向大家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局长办公室。

“咳……”在办公室的门关上的同时，渡边局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临走态度还挺好的。”齐藤说了句心里话。

御所说：“他也没指望我们答应他所有的要求。一开始就瞄准了八田辉明的数据，目的达到了就撤。这是一个不浪费时间的人。”刚才的结果在御所的预料之内。

“言归正传，你们也把进展情况汇报一下吧。”渡边局长把脸转向御所和齐藤，“前几天我看了你们的报告，麻田幸雄的肉体里存在过他儿子雅音的意识，没搞错吗？”

“没搞错。但是，他们父子最后说了些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御所答道。

“麻田幸雄的肉体死后，雅音的意识仍然活着。报告里使用的词语是‘下车离开了’，用词很准确嘛。也就是说，雅音的意识扔下就要步入老年的父亲的肉体，转移到年轻的空壳肉体里去了。是这样吧？”

“可是，有一点我们觉得很奇怪。”

“哪一点？”

“我们看到了留在别墅里的麻田幸雄的尸体，却没有在别墅里找到意识传输设备。”

“是不是在别处完成意识传输以后，才把尸体搬到别墅里去的。”

“从录像里的留言和其他状况来判断，这种可能性很小。”

“那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应该把使用了非常特殊的传输设备这一点考虑进去。”

“应该把这一点考虑进去。不过，雅音的意识一旦进入活人的肉体，我们对他就毫无办法了。既然如此，跟踪他还有意义吗？”

“我最担心的是他那个还在进行中的所谓的实验。随着实验目的的明朗化，也许会需要我们全力阻止他的行动。”

“这么说你们还不了解那个所谓实验的全貌。”

“现在，解析小组正在解读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设计用电脑里发现的备份文件，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渡边局长夸张地皱起眉头：“搞不清楚实验的目的，的确很讨厌。玉城，命令解析小组尽快解读。”

“我马上就去传达您的命令！”

“今天就到这里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御所和齐藤先回去吧。玉城留下，有件事我要跟你打听一下。”

御所和齐藤走出局长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上了电梯。

齐藤按了一下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今天叫我吃了一惊。法务省居然以这种形式跟我们搅和在一起，难道说有什么秘密约定或幕后交易吗？”齐藤说道。

“我们没料到的是，也许法务省从L计划的规划设计阶段就开始介入了。”

“你的意思是说，L计划本来就是内务省和法务省的共同计划？”

“如果只是为了处理十九个空壳肉体的计划，你不觉得动作太大了吗？”

“可是，X先生没说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X先生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放在台前表演的木偶。”

“我们要不要追究下去？”

御所注视着齐藤说道：“你在担心八田辉明吗？”

“由于我们的调查，八田辉明平静的生活受到了影响，我觉得我有责任。至少最早跟他接触的人是我。”

“这才像你说的话呢。”御所微微一笑，“不要只顾检讨责任噢。”

“谢谢您的提醒！”

4

城市就像被罩上了过滤网，模糊而阴冷。咖啡馆的自动门每开一次，都会有一股湿漉漉的冷空气涌进来。窗边一个供两个人使用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杯咖啡。我伸出非常沉重的右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咖啡。雨下得更大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街上也到处是人。穿着大衣的人很显眼，打伞的人很少。便道上方有拱形屋顶，除了偶尔刮一阵大风，或者马路上车辆开过时溅起水花，衣服是不会打湿的。拱形屋顶的遮光度会根据太阳光的强弱自动调节，现在基本上是透明的。

拱形屋顶下，走过来一个我认识的男人。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一般假日才穿的休闲装。他好像看到了我，用眼神向我打了个招呼，从我身后的门走进咖啡馆里。

我觉得男人在从我身后靠近。

我以为他会坐在我的对面，抬起头来正准备跟他寒暄，没想到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到离我有好几米远的地方，在窗边的条形高脚桌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他面向窗外，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护腕型终端机。我的护腕型终端机很快收到了他发过来的信息。

“还是用这种方法对话好吧？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也能说。”

“您现在是喜里川先生吧？”

“你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能联系到我。”

“因为我手上有篠塚拓也先生给我的名片。”

男人拿起杯子喝咖啡。

我等着他放下杯子以后才问道：“那以后，篠塚拓也先生不要紧吗？没有给他造成精神上的混乱吗？”

“跟你说实话吧，他问题还不小呢。所以现在主要是我的意识在操纵这个身体。”

“问题不小？什么问题啊？”

“作为这个身体的操作系统，他不管用了。”

“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那么追问造成的？”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就问你想问的问题吧。”

“在内务省见到您的时候，除了喜里川先生您的意识，还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意识。我想问您，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首先我感觉不到这个身体里还有别人的意识。”

“那么，那以后也一直是您？”

“是的。我说的话都是我自己想要说的。也许从外表上一眼就能看出另外一个人格，可是我自己感觉不到我的言行有什么不自然。不过，在那个人的意识出去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就像刚从梦中醒来，而且是噩梦。”

“噩梦……”

“那个人的意识进来的时候，我就像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那东西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是非常可怕的荒凉的景象。不是眼睛看到的具体的景象，而是残留于内心的印象。”

我的脖颈后面感到一阵凉意。

“刚才您说，那个人的意识还有出去的时候，这么说，那个人的意识不在这个身体里？”

“啊，那只不过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那个人的意识就在这个身体里。”

“您自己也不知道啊？即便是被别人的意识取代了您也不知道吗？”

男人就像是在寻找答案似的停顿了一下。

“八田先生，在你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把咖啡端起来，将已经冰凉的苦咖啡灌进胃里。

“我最近也经常感觉到我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的意识，而且无法摆脱这种感觉。也许我也像篠塚拓也先生一样，把根本不存在的世界当成了真实的世界。”

“你想得太多了吧？”

“也许吧。可是，我的感觉……”

“假如说你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的意识，你打算怎么办呢？把他轰出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想知道真相。一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假的，一边还要在那里活下去，这么活着我受不了。”

“知道真相就那么好吗？”

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保持着把两个胳膊肘撑在高脚桌上的姿势，回过头来看着我。

不是喜里川正人！

“……您是后来出现的那个人吧？”

男人转过脸去，继续面向窗外。

“您是谁？一直在这个身体里吗？还是刚从别的什么地方进入这个身体的？”

“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男人平静地说道，“对于你来说，重要的问题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回答不上来。

我突然觉得，和他继续牵扯下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你怀疑自己的存在，所以想知道真相，对吧？”

“……对的。”

“知道了真相有什么益处吗？”

“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没有意义。”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就算是生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只要你能得到心的平和，不是也很有意义吗？”

“那样活着太悲惨了。”

“也就是说，你认为篠塚拓也活得很悲惨。”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你倒是挺直率的。”

“请您告诉我，您是谁？为什么在这个身体里？您都知道些什么？”

“现在你倒是问了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从男人的侧脸，我看出他在笑。

“那我就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不是问我都知道些什么吗？我呀，知道真正的你！”

“您这是什么意思？真正的我，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想知道更多呢，还是就此止步呢？”

“我想知道更多。”

“了解真相有时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有思想准备吗？”

“有！”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我就告诉你。”

男人把高脚凳转过来，面对着我。

“你原来的肉体，已经死了。你跟你对面的我是一样的。”

第五章 请柬

1

“笕勇，你能理解吗？”

“理解不了，你呢？”

“我也是一点都理解不了。”

“等等力呢？”

“等等力呀，号称数学是他的强项，可在这么复杂的方程式面前，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竹内呢？问问她。”

“对不起，别问我。不记路是路痴，五音不全叫音痴，我呀，是个数痴！”

“长官怎么样？”

“啊，别提长官了。刚才我问过她了，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拿令人恐惧的大眼睛瞪了我半天，吓死我了。”

厚生局大楼地下一层的会议室里，除了御所，第十九组的组员都在。前几天听了X先生的讲话以后，今天又开始研究解析小组的报告了。在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的设计用电脑里发现的可疑的备份文件，已经被解读出来一部分。但是，为了能看懂被解读出来的备份文件，上边要求他们先学习“超空间理论”。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我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公务员……”

等等力难得发一回牢骚。他的话音刚落，御所就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男人的脖子又细又长，白皙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就请您给我们讲讲吧。”

男人站在那里冲大家点点头：“我是解析小组的羽取，超空间理论，大家都理解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本来就没指望你们能理解。”

御所说话的口气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羽取开门见山，“我会尽可能给大家详细讲解，不过，现在要给大家讲的内容还是可能非常难以理解，请大家有个思想准备。”

笕勇故意咳嗽了一声。

羽取看了笕勇一眼，继续说道：“先问大家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们可以自由行动的这个空间，叫几次元空间？”

“三次元空间。”御所立刻答道。

“对！我们对空间的感觉只有三次元，但在实际上，我们看不见的次元还有很多。迄今为止已经确认的有九个次元。现在，科学家有了定论，应该有二十四个次元……哟！我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有人掉队了。”

只见竹内抱着脑袋，额头顶在了桌面上。

“竹内，你没事吧？”笕勇担心地问道。

“啊……我没事的……不要管我……”

“那我就往下讲。”羽取冷冷地回到正题，启动投影仪，降下投影幕布，“这是我们熟悉的由x轴、y轴、z轴构成的三次元空间的坐标模型。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实际上还有二十一个次元，从第一个希腊字母α开始按顺序排列下去。所谓的意识传输，利用的就是从α到ζ[1]这六个次元，也被称为基底次元。利用基底次元这个特殊空间可以让素子移动。不过，这种方法的缺点是效率低，移动需要很长时间。于是呢，有人提出了一个设想，那就是将诸多次元暂时重叠在一起，实现瞬时移动。”

笕勇也抱着脑袋顶住了桌面。

“怎么这么快就放倒两个了。”羽取呆呆地嘟囔了一句，“算了，倒了的就倒着吧，剩下的这几位可要接着听啊。一下子给大家讲二十四次元，确实消化不了，我们就从二次元平面模型说起吧。请看这个画面。”

幕布上出现了初中学数学的时候常用的简单图表。

“这是二次元空间，x轴和y轴两个坐标一旦决定了，平面上的位置也就决定了。假如x坐标是3， y坐标是5，交叉点我们称之为P。如果我们在一瞬间将二次元折叠为一次元，点P会怎么样呢？”

齐藤坚持着，没像竹内和笕勇那样倒下。御所和等等力好像也能跟上。

“例如，原来是平面的东西，我们折叠成x轴，也就是一条直线，像这样……”

只见画面上的y轴上下折叠，压在x轴上，点P开始在x轴上来回移动。

“由于y轴的消失，点P的位置信息就只剩下了x轴上的3。现在，我们马上回到二次元，恢复y轴。”

画面上的y轴上下展开，点P停在x轴的3的位置上不动了。

“现在我要提问了。这时候，点P应该在这个平面的哪个位置上呢？”

“对不起……我有一个问题。”齐藤哆哆嗦嗦地举起了右手。

“尽管提。”羽取有力地伸手示意齐藤提问。

“不是关于二次元空间的问题，我想问的是……您讲的这些，跟那些可疑的备份文件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一开始就说，那些可疑的备份文件，是纳米机器人的设计程序在通常的基底次元的基础上加上了具有φ[2]次元移动的可能性的方程式，您能理解吗？”

“……不能理解。”

“所以，为了能让你们理解，哪怕是理解一点点，我正在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按顺序一步一步地加以说明。”

“对不起，请您接着讲。”

羽取用鼻子吐了一口气：“那好，我接着讲。在折叠回一次元的那个瞬间，y坐标上的位置信息5就被清除了，但x坐标上的位置信息3还保留着。所以我们恢复二次元平面的时候，x坐标上的3依然是3，没有变化。我的问题是，y坐标呢？”

“我明白了！y坐标有无数个！”回答羽取问题的是等等力。

“非常正确！因为y坐标上的位置信息5被清除了，所以我们在恢复二次元平面的时候，取任何一个y坐标值都可以。也就是说，只要在瞬间将次元折叠，点P只要是在x=3的直线上，就可以任意移动。”

画面上显示出一条通过x=3的与y轴平行的直线，点P在直线上来回移动。

“当然，在通常的空间里是不会产生这种情况的。我们所处的三次元空间突然变成了一条一次元直线，无法想象吧？但是，超空间理论的方程式在各种条件下求解的结果，证明可以把二十四个次元折叠成为一个次元，这就是φ次元。由于φ次元把所有的次元折叠到了一起，不管离多远都能瞬间移动过去，这种现象叫φ次元移动。”

讲到这里羽取用眼神问大家：听懂了吗？

齐藤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次元折叠花费的时间很短，短到可以无视能量守恒定律的程度。还有，根据从方程式得出的解，有质量[3]的东西是不能实行φ次元移动的。反过来说，没有质量的素子则可以实行φ次元移动。”

齐藤彻底失望了：还是听不懂。

“φ次元移动这个设想，是麻田幸雄在美国的时候发表的，但一般认为实际应用在意识传输技术上是不可能的。事实上，直到现在，通过纳米机器人传输意识，还是在利用基底次元移动进行。”

“既然具有φ次元移动可能性的方程式已经写在了设计程序里，是不是可以认为φ次元移动的实用化已经进入了麻田幸雄的视野了？”御所问道。

“应该这样认为。”

“他成功了吗？”

“恐怕成功了。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有了电脑的指数级飞速进化才成功的。”

“利用φ次元移动传输意识，跟迄今为止的意识传输方式，具体来说有哪些不同？”等等力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羽取转向等等力这边：“首先是不需要意识传输设备。”

“什么？用不着意识传输设备了？”

“在利用φ次元移动的情况下，距离就失去了意义。也就是说，不管离开多远，都可以进行意识传输，而且所需传输时间接近于零。”

“就像通过电波发送或接收信息那样，使意识自由地移动？”

“比那个快多了。通常在三次元空间内的移动是不能超过光速的，φ次元移动则不受这种限制。”

沉默笼罩了会议室。

“φ次元移动的实用化是一个具有多么巨大的冲击力的事件，大家理解了吗？”

等等力使劲点了点头：“那天存在于篠塚拓也身体里的麻田幸雄的意识，也许就是从某个地方通过φ次元移动进入的。他说是降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齐藤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呢？他的肉体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个问题嘛，跟我下面要讲的第二个功能，即‘意识多重化’是联系在一起的。”

“什么？还要讲啊？”

“写入设计程序的有三大新功能，现在已经解析出了两个，所以我今天的演讲也可以算是中期报告。怎么样？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休息，请接着往下讲。”御所一点儿慈悲心都没有。

“可以接着讲吗？”羽取问众人。

除了“可以”，还有别的选择吗？

羽取振作精神，继续讲下去。

“刚才的二次元图表，请大家再看一次。”

画面上还是x轴和y轴，点P的x轴坐标和y轴坐标分别为3和5。

“刚才我说过，将二次元在瞬间折叠起来变成一次元，点P就可以移动，但是，点P在这个平面不是想移动到哪里就能移动到哪里的，只能在x=3这条直线上移动。”

画面上再次出现了通过x=3的与y轴平行的直线。点P在直线上来回移动着。

“φ次元移动的原理跟这个是一样的。虽说不受距离和时间的影响，但也不是可以自由地移动到任何一个地方，只能移动到跟φ次元上的值相同的地方。下面讲得具体一点。具有φ次元移动性能的纳米机器人，我们姑且称之为φ机器人吧。首先得有φ机器人的存在，而且跟那个地方的φ次元的值相同，意识传输才能成为可能。换句话说，只要φ次元的值相同，不管离开多远，意识都能在瞬间传输过去。在这里，最重要的就是‘意识多重化’。”

画面变了。

这回出现在投影幕布上的，是一个被分为三层的圆柱形立体图。

“你们写的报告我看了，报告里说，出现在篠塚拓也的身体里的喜里川正人说，他参加了以意识多重化为目的的实验，没错吧？”

“没错！”御所答道，“那时候，关于意识多重化已有若干解说，这些解说跟我们报告里记录的情景是一致的。”

“我看过了，跟我们解析的结果也是一致的。也就是说，纳米机器人被赋予的第二个功能，就是在一个大脑里构成数个意识层，并规定各个意识层之间的相互关系。”

“所谓的相互关系，就是指被设定在上层的意识，优先于被设定于下层的意识吗？”等等力问道。

“您说得对。但是……”羽取让大家看画面。

画面里的圆柱形最上层闪着明亮的光。

“数个意识层的构成如画面所示，但可以使用φ次元移动功能的只有最上层的意识，而且，最上层被设定为一个空房间，原来在这个大脑里存在的意识进不了最上层。能进入最上层的，只有通过φ次元移动进来的意识。换句话说，最上层是为了接受通过φ次元移动进来的意识而特意准备的。”

“能否拒绝通过φ次元移动传输进来的意识呢？”等等力又问。

“不能。与其说不能，倒不如说连什么时候进来都感觉不到。”

“通过φ次元移动，某个意识进入最上层以后，就可以支配那个人了。”等等力说道。

“是的。通过φ次元移动的意识，现在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个吧。”

“麻田幸雄的……不，也许叫雅音更合适。”等等力又说。

听了等等力的话，御所补充道：“麻田幸雄回日本的时候已经换成雅音的意识了，我们言及他回日本以后的行动时可以统称为雅音。”

“请等一下！”齐藤情不自禁地叫起来，“这么说，篠塚拓也的大脑里也有φ机器人！”

“恐怕是的。”御所肯定地说。

“雅音的意识离开篠塚拓也的身体以后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说还有一个人的大脑里存在φ机器人吗？”

“那当然。”御所立刻答道。

“那个人在哪里？”

“齐藤，你忘了X先生给我们讲了些什么了吗？”

“X先生？……对了！”

X先生说，他们送给麻田幸雄三个空壳肉体，除了篠塚拓也，还有两个呢！

御所举手提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按照羽取先生的说法，即便根据这个设计程序制造的φ机器人注入了某人的大脑，这个人的意识也不能进行φ次元移动，是这样的吗？”

“啊，关于这个问题嘛，”羽取好像知道御所要说什么了，“你想问的问题是，雅音的意识是怎么变成能进行φ次元移动的意识的，对吧？”

御所点了点头。

羽取解释道：“正如你所说，φ机器人注入某人的大脑以后，这个人的意识也不能进行φ次元移动。我们最好这样理解，这个人只不过是为了接受通过φ次元移动过来的别人意识的据点。”

“雅音注入自己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跟φ机器人不一样吗？”

“应该这样考虑。零科学技术公司的研究所也是这样分析的。”

神内所长的报告里说，雅音使用的纳米机器人的确是在研究所合成的纳米机器人当中的一种。根据留在研究所的数据，那种纳米机器人毒性太大，早就停止开发了。恐怕是雅音自己通过多次反向模拟，弄清了这种纳米机器人具有φ次元移动功能。

“就这样吧。”羽取爽快地说道，“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还有什么问题吗？”

“关于设计程序的第三大新功能，什么时候给我们讲解？”御所问道。

“一周以内吧。”

“拜托了！”

齐藤等人站起来，送羽取走出会议室。

在会议室的门关上的同时，御所回头看了看。

“笕勇！竹内！还活着吗？”

那两个人依然趴在桌子上，动都没动一下。

等等力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摇摇头说道：“……睡得真死啊。”

粗重的鼾声回荡在静静的会议室里。

2

顺着一条平缓的坡道往上走，道路两旁，紧密而整齐地排列着一座座漂亮的单门独户的房子。都是毫不张扬的二层小楼。简单朴素的车库里，憋屈地停着各家的私家车。从已经亮灯的窗户里，不时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进入高崎医疗工业公司以后，一年只回一两次家。每次都是在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走这条平缓的坡道。至于小时候走过多少遍，那就数不清了。眼睛看到的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情景，没有产生过任何疑问。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后面。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下面是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运河，运河上架着一座红色的桥，一列银色的列车正从桥上驶过。

眼前的情景，确实存在于我的记忆里。

存在是存在，但好像缺少点什么。

我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渐渐可以看见我家的房子了。那是生我养我的家。妹妹上大学以后，父母依旧住在这里。我家有一个很小的院子，记得小时候家里养着一条白狗，叫阿罗。阿罗后来老死了，那年我十八岁。应该是这样的。

我站在家门口，按了一下门铃。星期天的这个时间，大概两个人都在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小辉？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有事吗？”

母亲又老了一点。母亲很瘦，所以脸上的皱纹特别明显。

“嗯，有点事。”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走进家门。

“是亚季吧？那孩子对你说什么了吧？”

听母亲说得这么肯定，我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

“前几天亚季到我那里去了，我觉得她怪怪的，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没有回答我。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母亲还是没有回答我，我就爬上楼梯，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拉开电灯。

学习用的书桌，书架上的飞机模型，单人床。我在这里一直生活到青春期不安定的时期。这里是我人生旅程中一个特别的空间。可是，我还是觉得缺少点什么。我现在的感觉还捕捉不到究竟缺少点什么。我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父母都在客厅里等我，两个人都在那里站着。

“还没吃晚饭吧？”母亲问道。

我说了声“不饿”，坐在了沙发上。

“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们。”

父母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也许我要做的是一件对这两个人很过分的事情吧，想到这里我惊慌失措。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等等！”父亲用严肃的语气对我说，“对我们不用客气。只要是我们知道的事情，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

母亲抓住了父亲的手腕。

我重新坐在沙发上。

父亲和母亲也并排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沙发上坐着的，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对即将步入老年的夫妇。在我的内心深处，的确有被父母爱过、被父母养育过的真情实感，但是，这种真情实感，好像不是面前这两个人给我的。

“你不是说有件事情想问问我们吗？什么事情啊？”

父亲好像忍受不了这尴尬的沉默，开口说话了。

我还在踌躇。一旦说出来，好不容易勉强维持到现在的世界，将彻底毁灭。可是，什么也不问就回去，我也是做不到的。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父亲的表情没有发生变化，看来他早就有思想准备了。

“我，不是八田辉明吧？”

“你胡说什么呀？！”

母亲控制不住感情，大声喊叫起来。

“小辉就是小辉，这样不是挺好吗？还要……”

母亲双手捂住了脸。

父亲把手放在母亲背上，一边安慰她，一边看着我问道：“你知道多少了？”

本来我还抱着一线希望，父亲的这句话，把我最后的希望打碎了。现在留在我心里的记忆，什么小时候跟亚季一起玩儿啦，追着阿罗跑啦，圣诞节父母给我买游戏机啦，全家一起去北海道旅游啦，实际上一件都没有经历过。

“我原来的身体已经病死了，对吧？”

“你听谁说的？”

“在我原来的身体死掉之前，我的意识被传输到这个身体里。就是在那时候，我原来的记忆被封存了起来，同时把假记忆，也就是八田辉明的记忆给贴了上去！”

“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父亲的脸红了。

“我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

一旦开始从坡道上往下滑，想停也停不住。

“你们肯定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们。人家对我们说，不知道更好。真的，我没骗你。不过，如果问问你的责任人，也许能问出来。”

“责任人？”

“跟病后疗养一样，为了应付一旦发生今天这样的情况，给我们指定了你的责任人。”

父亲低下了头。他直到刚才还在拼命撑着，现在撑不住了。坐在父亲身边的母亲抽泣着。

客厅里安静得叫人想逃走，可又无处可逃。

“原谅我们吧……”父亲低着头说道，“把辉明的身体让给别人，开始我们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

母亲站起来往外面走。

父亲看到我担心的样子，目送着母亲的背影：“不要紧的。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我们还是有思想准备的。不过来得太突然，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我也是……”

从父亲身体里挤出来的笑声掉在了他的脚下。

“真正的八田辉明，被犯罪组织绑架了，对吧？”

“当时，那孩子还在上大学，突然在打工回来的路上失踪了。被救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他的意识已经被删除了，而且不可能恢复，只能一直躺在床上睡着，一直到肉体自然死亡。”

父亲使劲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继续说道：“开始我们的想法是，那也没关系，我们一直守候着儿子就是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活着，他活着回来了……不过，平静下来以后，总是要想他的将来。我们老了，死了，他怎么办？可是，想又有什么用呢？除了整天祈祷发生奇迹，祈祷那孩子睁开眼睛站起来，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就在这时，政府来人了，说是关于辉明的今后，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商量。”

父亲的表情变得僵硬，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政府的人说，在一家医院里，有一个跟辉明年龄相仿，生命垂危的年轻人，如果把他的意识转移到辉明的身体里，辉明就能睁开眼睛站起来。当然，在通常情况下，这属于违法行为，但是，这回是在政府主持下的机密项目，作为例外是可以实施的。还说机会难得，这样的机会等不到第二个。”

父亲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在问我：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我们非常痛苦。表面看起来还是辉明，心却是别人的，你说我们能好受吗？不过，政府的人对我们说，通过对记忆的操控，可以最大限度地把那个年轻人的心变成辉明的心，辉明就可以一直作为我们的儿子活下去了。听政府的人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像是在梦中。身体百分之百是辉明的，心也变成辉明的，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况且，在那种情况下，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就算不是人家强迫我们做，我们也只能这样做。”

父亲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们只考虑自己了，没顾上考虑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家人的心情。”

“我的……家人……”

“你父母希望你的心得到新的身体以后，不搞什么记忆操控，回到他们身边，跟他们一起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外表看起来不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儿子的心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我们会怎么想呢？辉明的身体醒过来以后，转身离开我们去一个新的家庭生活，而且禁止我们再跟他接触。我们不仅失去了辉明的心，连辉明的身体也失去了呀！那样的话，从犯罪组织那里把辉明救出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父亲那悲痛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

“所以，我们通过政府的人向你父母表示：以改变你的记忆，使你作为辉明活下来为条件，同意你的意识使用辉明的身体。不到三天，你父母就答应了我们提出的条件。我们可以痛切地体会你父母的心情。你的身体死期将至，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只要你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好，不管以什么方式活着都比死了好。天下的父母谁都会这样想的。所以我很同情他们。可是那以后呢，我们的痛苦也是无法形容的。”

父亲的眼睛在一瞬间充满了力量，但很快就消失了。

“最近我常想，当年我们应该更坚强一点，可是我们没能做到。结果呢，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我们对不起你，虽然现在才说这话已经太晚了。”

“当时我也同意了吧？我指的是改变自己的记忆，变成八田辉明。”

“政府的人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既然如此，这个责任应该由我来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有什么权利责备他们呢？何况这身体的的确确是他们亲生的。

“其实呢……”

下面的话似乎令父亲觉得很难说出口：“……当你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或者发现了真相的时候，我得向你的责任人报告。”

“报告？”

“如果问题严重的话，可以在你的大脑里重写八田辉明的记忆。”

“那样的话，现在的我不就消失了吗？其实我已经想不起以前的自己了，真正的我，早已经消失了。”

“没有消失。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没有消失。我听说经过改变的记忆还可以复原。如果你想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意识，回到你的亲生父母身边去。我去跟那个责任人说。”

“您说得也太简单了……”

沉默了一阵，我站起身来。

“你这就走？”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要不要向责任人报告？如果你不希望我报告，我就不报告。我尊重你的意见。”

“……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父亲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能跟我联系一下吗？”

我没说话，转身离开了家。

我没去跟母亲打招呼。

3

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欧罗及其部下，都可以携带武器。负责取缔难以捉摸的代体依存者的第十九组，也都是政府官员，都是用国民缴纳的税金养着的公务员。平时大部分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但每个月必须写一次报告，不能光享有特权，也得尽点义务。被部下称作长官的御所，要根据所有组员写的报告，总结出一份月报。每月快到提交报告的日子时，御所就会给齐藤他们施加压力，逼着他们对着虚拟显示器画面苦思冥想做文章。

这天，齐藤正在为这个月的报告写什么内容头痛呢。

现在正在调查的事件，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机密项目，写入公开的报告是不行的。

但是，除了这个，又没有别的可写。零科学技术公司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秘密，麻田幸雄之死，麻田幸雄留下的备份文件之谜，麻田幸雄到底是谁，跟喜里川正人的接触，篠塚拓也叫人感到意外的背景……当然，这些都不是齐藤一个人做的，都是跟御所或其他组员一起做的。但是，对每个事件的分析和考察，事件将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及其处理方法等，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御所对组员们提出的要求正是这个。御所非常讨厌那种不疼不痒的意见，要求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了满足御所的要求，每个人必须把自己的创造能力提高到极限。

“大家把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

御所突然站了起来。

“解析小组来通知了。那些备份文件的第三大功能解读出来了。十分钟以后在会议室听羽取给我们讲解，不许迟到！”

说完又表情温和地加上了一句：“笕勇、竹内，今天不要睡觉噢！”

4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是在向你祝福啊！”

“我脑子都乱死了，祝什么福？”

“你就要从肉体这个最大的束缚之下解放出来，跟我一样了！”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这个人从哪里来？我是谁？我想弄清楚！我想要的东西是我自己的感觉！”

“八田辉明不是你的名字。你出生以后跟了你二十年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你现在的身体只不过是借来用用的。现在的你谁都不是！但是，这又怎么了？你可以认识到自己的存在，你可以吸收新知识，可以思考，你的思想可以驰骋于历史，也可以驰骋于未来，甚至驰骋于整个宇宙！这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至于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的感觉，有意义吗？”

“作为一个人，需要一个可以立身的基础，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最起码的基础！”

“那不是什么基础，那只不过是一个包装。”

“包装？”

“对呀。包装是可以时常变换的，不是吗？”

“……”

“人的意识是什么呢？是心吗？是灵魂吗？都不是！人的意识，是一个极其巨大而复杂的记忆网络。在这个网络中，各种信息相互作用，彼此之间互动反馈，连续不断地发出耀眼的光辉。仅此而已。一切的源泉都在这个网络系统里。”

“可是……人有自己的意志，会根据意志思考，会克服迷茫和恐惧而下决心，继而鼓起勇气去行动。只靠您所说的系统能做到吗？”

“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从中找出所谓的意志，是人类典型的倾向。不用说小狗小猫之类宠物的动作了，就连最单纯的图形也非要说其中有什么意志。特别是跟人极其相似的人偶，只要操纵它做一个跟人相似的动作，人们就会认为里边一定有灵魂存在，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错觉，里边既没有灵魂也没有意志。你怎么能断言你的意志，不是一种错觉呢？”

“心没有了，人不就成了机器了吗？我不想变成机器。”

“我可没说人就是机器。事实往往更暧昧，更混沌，不是随便画一条界线就能解决的。”

“那么，您怎么看？灵魂是不存在的？”

“人的意识产生于系统。那么，不管什么样的意识活动，都可以追溯到系统那里得到明确的解释。但是，如果直到最后依然存在不能还原到系统的东西，存在无法进行分解的类似基本粒子的东西的话，把这些东西称为灵魂也未尝不可。这就是我的见解，你满意吗？”

“……您为什么特意跟我这样的人说这些话呢？”

“因为我想邀请你到我的王国里来。我想让你跟我一样，从肉体这个最大的束缚之下解放出来，成为一个自由的存在。”

“王国？”

“但是，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邀请，你就得抛弃你的肉体。这是为了进入我的王国而付出的唯一的代价。难道你还舍不得吗？这肉体本来就不是你的。”

“抛弃我的……”

“害怕吗？”

“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以为你能想到我是谁呢。”

“……麻田幸雄？”

“我是他的儿子，名字叫雅音。”

“麻田幸雄的儿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小时候得了不治之症，在我的肉体死掉之前，我父亲麻田幸雄把我的意识转移到了脑装置里。那时候代体还没有进入实用化阶段，所以我一直被封闭在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里。那个跟外部隔绝的脑装置是怎样一个世界，你知道吗？”

“我听喜里川先生说过，他说再也不想到那个世界里去了。”

“在乱七八糟的图像和声音的漩涡里，无论我怎么哭叫都没人理我。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那是一个恐怖至极的世界。但是，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人都可以适应，我开始慢慢理解那个世界的法则。”

“法则？”

“世界混沌，是因为我自己混沌。如果我恢复了秩序，世界也就会恢复秩序。一旦理解了规则，剩下的就简单了。世界会按照我的想法改变。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创造了自己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我是万能的。这样的存在你们管他叫什么？”

“……神。”

“虽然我得不到外部的信息，但是，构筑世界的最低限度的种子，已经播撒在五岁的我的意识里了。如果能让这颗种子发芽，长大，就什么都不缺了。对于被封闭在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里的我来说，这颗种子也是我唯一的玩具。即便是五岁孩子幼稚的思考，如果不厌其烦地进行理论的积累，早晚会从量变到质变，进而走向成熟。每当新的思考诞生，我的世界都会为之一变，再加上突发性变异，思考的演变范围越来越大。这种思考的进化过程，一直持续了七年。这七年不是现实世界的七年，是不吃不睡的七年。就这样连续思考了七年之后的某一天，我终于听到一个从天上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那是？”

“父亲的声音。跟存在于脑装置里的意识进行对话的技术完成了。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被封闭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你很想知道我当时的感想是什么吧？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仅此而已。那以后，父亲把海量的信息给我装填进来，我每天都在吸收很多信息。我的思考也迅速深化，结果产生了一个难以避免的冲动。我对父亲说，我想出去看看、摸摸，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于是，轮到你的专业出场了。”

“您指的是……代体？”

“父亲弄过来的是一台实用化之前的样机，尽管如此，在当时已经是最先进的代体了。”

“您的意识被传输到那台样机里了？”

“不，进入代体的，是父亲的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到那台代体样机里，然后把我的意识传输到他那已经空出来的肉体里。父亲把他自己的身体让给了我！”

“那以后，您的意识就一直在麻田幸雄的身体里？”

“大概父亲以为这样做对我来说最好吧。父亲一定以为，如果想全面感知现实世界，还是应该通过活人的肉体。他的这个看法太浅薄了。”

“您父亲……麻田幸雄的意识，后来怎么样了？”

“就在那台代体样机里，一直待到能源耗尽。”

“您父亲的意识，就那样……自行消灭了？”

“我按照父亲的指示，以麻田幸雄的名义开始活动。我的头脑把父亲所有的知识都接收过来了，我以为会一切顺利，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他那样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一点意义都没有？父亲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把身体让给了您，您居然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有您这么说话的吗？”

“感情用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感情用事！这种东西我是理解不了的。”

“……”

“进入父亲的身体以后，在感到幻灭的同时，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在活人的身体里太不自由了。肉体的缺陷太多了，在肉体里边待着太憋屈了。这还不算，肉体还要控制我的思考。肉体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思考的绊脚石。我甚至认为，在肉体里边待着，还不如在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里待着呢。不过，我也不想回到脑装置里边去了。”

“……所以您就？”

“扔掉了父亲给我的肉体，按照自己的意愿构筑了崭新的思考的世界，然后搬到那里去了。那里就是我邀请你去的王国。”

“……怎么去？”

刚才一直接通的护腕型终端机的线路突然中断了，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潮湿的风吹拂着我的皮肤，漩涡般的光映在视网膜上，喧嚣包裹着我的身体，无数男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听不懂的语言，震动着我的鼓膜。

我站在便道上，头上是拱形屋顶，直线状的白光照射着来去匆匆的人们。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

我从八田辉明肉体的家里出来以后，不想回自己住的公寓，便毫无目的地在街上到处乱走。这时，护腕型终端机接到了通过大脑交谈的电话。是那个男人，在咖啡馆遇到的那个告诉我事实的男人打来的。现在我知道他的来历了，他就是麻田幸雄的儿子雅音。

我跟他交谈了很长时间，却没完全理解交谈的内容。王国？是个怎样的地方呢？我忽然觉得非常疲惫。

“八田先生！”

有人叫我。

回头一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前边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年轻男人的脸。是他在叫我，可我并不认识他。他身上穿着看上去非常昂贵的名牌西装，眼睛里闪着充满了自信的光，真像一个取得了巨大成功的青年企业家。也许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吧，我拼命回忆着，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上车吧！”

“请问……您是？”

“不认识吧？刚才通过护腕型终端机跟你交谈的那个人，就是我！”

男人微笑着继续说道：“这是邀请你去我的王国的请柬。”

5

“我讲完了。”

解析小组的羽取讲解结束以后，会议室陷入了沉重而苦涩的沉默。现在集合在会议室里的，除了羽取，还有第十九组的五名组员。玉城科长有别的会，否则也会在这里。

“也就是说，”御所打破沉默，“φ机器人能像病毒那样随意繁殖，并且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染，我的理解没错吧？”

羽取点了点头。

“至少在设计程序上，有一种规格的φ机器人具有这种性能。至于制造出来没有，我们还不清楚。不过，给纳米机器人加上增殖感染的能力，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抛弃了父亲的肉体，只保留了意识的雅音，可以随意进入植有φ机器人的大脑，并操纵那个人思考。以前一直认为被植入φ机器人的只有在实施拉撒路计划时送给雅音的那三个空壳肉体，但是，如果φ机器人具有增殖和感染能力的话，就远远不止那三个了。

“这可麻烦了。”

齐藤恐惧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了。如果φ机器人已经传染开了，自己也有被感染的可能性，说不定哪天雅音就会进入自己的身体。据喜里川正人说，大脑被换掉也感觉不到。也许雅音现在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不过，现阶段还不能断定φ机器人是否已经开始增殖了。”羽取补充道。

御所歪着头想了一下，问道：“也就是说，可能还没开始增殖？”

“根据设计程序，φ机器人的增殖功能，在初期处于冻结状态，至于用什么方式解冻，我们还不得而知。”

“设计程序上也没有记述吗？”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有关记述。不过，还有一小部分没解读出来，我们要继续努力，彻底解读！”

“如果增殖按钮掌握在雅音手里……”等等力说道，“问题就是雅音是否已经将按钮按下去了。如果还没按下去，那么，他会在什么时候将按钮按下去呢？”

“首先应该弄明白的是，雅音的目的是什么。”笕勇也思索起来，“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人越多，被雅音控制的人也就越多，到最后整个地球上的人都会被雅音控制。统治全人类——也许这就是雅音的目的吧？”

“但是，我觉得全人类都感染上φ机器人的可能性不大。世界性的流行性感冒，被感染的人最多也就是30%。”竹内立刻反驳道。

“30%也不得了啊！”

“那倒也是。”

“全人类都感染上φ机器人的可能性不大，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羽取冷静地说，“φ机器人是人工合成的，跟自然界诸如流行性感冒病毒不一样。φ机器人不会产生变异，人体的免疫力也抑制不了，即便感染了也没有症状，就连被感染的人都感觉不到。不知什么时候φ机器人就会在全世界蔓延，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有没有对付φ机器人的疫苗？”等等力问道。

“为了防止由于自身缺陷引发问题，以往经过官方认证生产的纳米机器人都设计了使其无效化的疫苗。这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技术和经验都有，只要把实际使用的φ机器人样本搞到手，就能研发出对付φ机器人的疫苗。”

等等力轻轻地点点头：“长官！再把篠塚拓也叫来！我们知道他的大脑里有φ机器人，如果已经开始增殖，就应该已经排出体外了。想要确定传染路径，采收φ机器人样本，篠塚拓也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送给雅音的三个空壳肉体，已经知道其中之一是零科学技术公司的篠塚拓也，至于另外两个，目前正在参与了拉撒路计划的X先生的协助下慎重地寻找。

“他会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过来吗？”竹内又说话了，“如果我是雅音，绝对不会来。因为我们也许会成为他的计划的障碍。”

御所沉默了数秒，抬起头来说道：“竹内的话有道理。但是，除了把他叫过来协助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剩下的两个，一旦找到了，立刻接触！等等力，你去安排！”

“是！”

“雅音还真想统治全人类啊？这是怎样一个变态的浑蛋啊！”笕勇破口大骂。

“倒不如说，也许他对人类的事情根本就不关心。”

羽取小声说了一句让大家感到意外的话。

“我想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御所问道。

羽取一反常态，显得有点慌乱：“哦，我这话并不是根据客观数据推导出来的结论，而是一种直觉，我个人的直觉。”

“那也没关系，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吧。”

“好吧。”羽取犹犹豫豫地说，“我不认为雅音有统治全人类的欲望。当然，支配别人的权力欲嘛，只要是人，多少都会有一点。可是，把雅音当作跟我们同样的人来看待，你们觉得合适吗？”

御所示意羽取说下去。

“我听说雅音从五岁起在脑装置里待了七年。有一种理论认为，长期保存在脑装置里的意识会发生变异，你们听说过吗？”

“Ⅰ型代体依存者被检举出来的时候，有人提出了这种理论。”御所答道。

“Ⅰ型代体依存者是通过不断地非法替换代体来延长其意识寿命的。有报告说，他们的意识在替换代体的过程中，渐渐地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所谓根本性的变化是怎样的变化呢？”这种理论齐藤第一次听说。

“怎么说呢，总之是表现人的感情的动作消失，只有机械的反应。”

“机械的……”

“被传输到代体里的意识，只能依靠视觉、听觉和触觉得到外部的信息，但是活人的大脑有五感，除了视觉、听觉和触觉，还有嗅觉、味觉，肉体也会受到各种影响。例如各种脏器分泌的微量的荷尔蒙，能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一个人的性格与感情，反过来再作用于肉体。这种双向的动态的反馈，是大脑和肉体最理想的方式。虽然脑装置里也有近似人脑的功能，但不会受到荷尔蒙的影响。支配一切的是意识，意识的一切也都在脑装置里完成。如果长期处于这种状态，意识即使发生变异，本人也是感觉不到的。”

御所点头表示理解：“也就是说，雅音的意识也很有可能发生了同样的变异。”

“不管怎么说也是在脑装置里待了七年之久。而且，雅音的意识被输入脑装置的时候，不用说代体，就连跟外部交换信息的技术都还没有完成呢。那是一个被完全隔离的世界，一个没有他人的世界，一个没有必要认识他人的世界。雅音从自我还没有完全形成的时候开始，一直待在那样一个世界里。一个根本不认识他人的人，能产生支配他人的欲望吗？对于雅音来说，极有可能直到现在身边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被认为跟他对等的他人。”

齐藤认为完全不依靠他人活下去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这个人的心，一定会冷漠、荒凉到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步，用孤独这个词是无法形容的。在这种环境里，精神能正常吗？想到这里，齐藤说话了：“就算全人类都感染了φ机器人，雅音一次也只能支配一个人。当然，即便如此，威胁也是很大的。如果某个重要人物被感染了，甚至有导致人类毁灭的可能。雅音要想那样做的话，世界就会陷入极大的混乱。我们无法保证能及时开发出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不过，一个想发动恐怖袭击的人，会留下那样的录像吗？那不是警告，甚至连声明都算不上。”

羽取困惑地皱起眉头。

“在那段录像里可以看到他在实验开始之前直发抖的样子，我总觉得不像他的本来面目。请大家想一想，φ次元移动，只不过是理论上的东西，谁也没试过，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而且是他亲自上实验台，那可是把命豁上了。当然，他肯定非常细致地做了反向模拟，但那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地成功。他使用的纳米机器人毒性很强，就算φ次元移动成功了，肉体也难以免于一死，这些他通过反向模拟数据都应该了解得一清二楚。尽管这样，他还是毅然进行了实验。从那时候他的言行里，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对人类的愤怒和憎恨的。倒不如说是在纯粹的冒险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进行实验的。所以我认为，雅音的目的，并不是要统治整个人类这种充满了火药味的东西，怎么说呢……应该是一种天真的东西。天真这个词也许会使人产生误解，因为有时候天真也会招致比恶意更悲惨的结果……”

羽取那白皙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红润。

“对不起，都是我个人没有根据的浅薄的推测。”

“不！我对您的意见非常感兴趣。”御所沉稳地说，“如果方便的话，请把您对这个事件的看法都说出来。”

“这个……”

羽取显得十分犹豫，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谨慎小心的人。

“看来羽取先生对雅音精神构造的了解，比我们要深得多。”

“那也不是。”

羽取客气了一句，开始谈他自己的看法。

“雅音在那段录像里，说他要开始创造神的实验了。很有可能，他要利用数不清的大脑，创造一个新的思考世界。”

羽取转动着眼球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

“请您说下去。”御所鼓励道。

听御所这么说，羽取就像打消了所有的顾虑似的抬起头来。

“上次我给大家讲了，利用φ次元移动传输意识，是不受时间和距离的影响的。雅音可以在瞬间将意识传输给某人，操纵那个人的五感。传输的速度在理论上超过光速，所以，可以很容易地在一秒之内访问很多人的大脑。”

羽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如果是零点一秒就可以访问一个人的大脑，那么一秒就可以访问十个人的大脑。如果是零点零一秒访问一个人的大脑，就是一百人，零点零零一秒就是一千人。如果访问一个人的大脑的时间接近于零的话，一秒钟可以访问的大脑数就是无限大。所有人的五感等于同时被操纵，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个一个的大脑分开是不可能的。如果全人类都感染了φ机器人，就会产生世界人口统合的五感，而且是在雅音的意识之下。那时候的雅音看到的世界，是我们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

“那是雅音追求的东西吗？”

“问题在于，在那样一个世界里，雅音的意识受得了受不了！”

羽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有力。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雅音的目的就是再现脑装置里的纯粹的思考世界。但是，他已经在现实世界里生活了十年了，再回到脑装置那个孤独的世界里去，就很难适应了。他的意识早就不能忍受那样的环境了。不过，也许他自己感觉不到。”

“他要是忍受不了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如果是在我们的大脑都被雅音的意识统合的状态下，雅音的自我意识崩溃了，我们也不会平安无事。我已经做了一个简单的模拟……结论是大家一起精神崩溃。”

“大家一起精神崩溃……那么，如果那时候全人类都感染了φ机器人……”

齐藤和笕勇面面相觑，一时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

“我能够输入的参数还比较少，不敢说这个模拟得到的数据百分之百地正确，但是……”

“防止出现这种结局的手段呢？”御所问道。

“现阶段我能想到的有效手段只有两个。一是尽快研发出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还有一个……”羽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捕获雅音的意识，将其彻底消灭！”

6

“你是……雅音？”

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年轻男人笑了：“我利用这个身体跟你见面还是第一次吧？”

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以为雅音的意识只能进入篠塚拓也的身体。

我错了。

“对于我来说，不管什么样的肉体都只不过是一个包装。算了，不说这个。上车吧！”

我站在那里没动。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上车？”

“那是谁？是什么？”

“你指的是这个身体吗？”

我点点头。

“Nobody[4]。”年轻男人脸上浮现出平心静气的笑容。

我激动起来。

“你使用别人的身体，根本就没经过本人同意吧？”

“同意不同意又怎么样？平时操纵这个身体的，是我制作的模拟人格，其他人的意识不在这里边。”

“……模拟人格？”

我当然知道。开发代体的时候，要把模拟人格输入代体，进行各种试验。但是，模拟人格是很简单的东西，远不及人的意识。

“我不相信。模拟人格是不可能参加社会活动的。”

“你呀，跟我制作的模拟人格说过话吧？”

“篠塚拓也？那个人也是……”

这么说，他制作的模拟人格跟一般的模拟人格是不一样的。

“顺便告诉你，利用我制作的模拟人格活动的人体还有一个，你应该还没见过。”

“那个人体原来的意识呢？”

“早就消灭了。”

“是变成了空壳肉体的人？”

“跟你的身体是一样的。”

是啊，我使用变成了空壳肉体的八田辉明的身体，也没经过本人同意。

“行啦，上车吧！”

我转过身去，离开那辆黑色高级轿车，投身于大街上的人流中。

“你要到哪儿去？”

他在通过护腕型终端机叫我。

“那就是你的王国呀？简直就跟换车一样嘛！从这个人的身体换到那个人的身体！”

大脑里响起他哂笑的声音。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我创造的是从肉体解放出来的思考的王国。现在我使用的这个身体，只不过是进入那个王国的脚手架之一。接下来我要启动宇宙大爆炸，新宇宙即将诞生，我要摆脱身体的控制，飞向新宇宙。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想像你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什么意思？”

“看到出现在我眼前的你，我终于明白了。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谁都不是的人！”

“你已经是那样的人了，你谁都不是！”

“不对！我是八田辉明！”

我激动起来，一发而不可收。

“虽然没有经过本人同意，但我把这个身体接过来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简单地扔掉它！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我要对这个身体负责任！”

我自己说出口的话，帮我确定了自己应该走的路。

“你等等！”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主意已定！”

“你等等嘛！”

我停下脚步。

“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我想告诉你，我邀请你的真正理由。”

我回过头去。

黑色高级轿车的车窗已经关上了。

“你到代体制造公司上班，又这样跟我接触，你以为都是偶然的吗？”

“……你想说什么？”

“如果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故意把你引入我的领域的呢？”

“怎么可能？那是绝对……”

突然，有什么东西打断了我的思考。

“这回感觉出来了吧？”

“难道说……”

“是的。八田辉明的小学同学里，没有一个安装仿生假肢的！”

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也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反应不过来，也许是内心某个地方早就预想到了。

“喜里川先生的责任人是我，你也……”

“当然知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

“你开始使用八田辉明的身体，是在国家实施某个计划的时候，我跟那个计划有密切的关系。作为麻田幸雄，我在脑装置技术方面处于世界领先地位。给你贴上了八田辉明记忆的人就是我呀！”

“……这么说，你还在你的肉体里的时候，和我……”

“见过面。”

我突然觉得黑色高级轿车变大了。

“我在那个计划里，负责改变人格，因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能做这个。我跟那些濒临死亡的患者一个一个地见面，把改变人格的方法以及改变后的状态跟他们做了详细的说明。那些濒临死亡的患者都是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你，而且给我的印象最深。”

“你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也知道我原来的父母吧？”

“你想知道吗？”

我动摇了。我刚刚下决心要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怎么……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小时候得了不治之症，对于我来说，肉体只不过是一个给我带来痛苦的东西，是我憎恶的对象。跟我一样，你也憎恶自己的肉体，你说你想从肉体中解放出来，你的这种愿望比其他人强烈得多。”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辆黑色高级轿车。

“呼吸微弱的你一直在诅咒自己的身体。以前，我也像你那样诅咒过自己的身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你看，我净说些没用的话……那时候，我跟你约定，就算你的意识移入了别人的肉体，将来也有可能从肉体里解放出来，那时候我一定来接你。当时你也许认为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玩笑话，只是不感兴趣似的笑了笑，但是，你没有拒绝。”

“我真的……”

“我是按照约定来接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自己真实的过去突然出现，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

“问你呢，怎么办？”

“我……”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亚季的脸，满院子跑的阿罗，坡道上的家，还有跟父母在一起的自己。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我相信刚才浮现在脑海里的一切。

“我要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不去你那边！”

“是吗……”

一阵奇妙的沉默。

“你决定了？”

“决定了。”

“说实话，我觉得很遗憾。”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雅音！”

“还有事吗？”

“你真把意识传输设备送给了犯罪组织？”

“怎么还说这个？”

“可是，警察搜查你的公司，你的总经理职务也被解除了。”

“他们没有找到证据。”

“虽然没有找到证据，可是……”

“这就是活人大脑的缺陷。不管听到什么故事都会条件反射似的凑上去，没完没了地追究。所以我认为意识在活人的大脑里是不自由的。”

“关于这个事件，你是无辜的？”

“你很关心这件事吗？”

“我只是希望你是无辜的而已。”

“不能理解。”

“这是情感问题。”

“嗯……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那恐怕是他们为了把我从公司赶出来下的套儿。至少在把意识传输设备送给犯罪组织这件事上，我是无辜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向社会解释呢？”

“对于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件违法的事都没做过。”他轻轻笑了一下，“不行，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一跟你说话就说很多。”

护腕型终端机的线路中断了。

黑色高级轿车亮起转向灯，慢慢开动了。我看着它渐渐远去，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大街上喧闹的声音终于重新回荡在我耳边。

好了，回家！

我的心在说。

护腕型终端机收到了新的信息。

“妈妈跟我说了。”

我突然听到了亚季的声音。

“你都知道了吧？”

“啊……”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要回你原来的家吗？”

“不回。”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我的心不是八田辉明，但是，我要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我永远认为亚季是我最爱的妹妹。请你相信我。”

“……嗯。”

“亚季，有时间跟我说说你哥哥的事吧，详细地告诉我，他是怎样一个人。”

“嗯。”

“你哥哥的身体，我要好好珍惜。”

亚季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谢谢你！”

我关掉护腕型终端机，仰望夜空。

“就这样决定了！”

头顶上黑蓝黑蓝的夜空，没有一丝混沌，星星们在遥远的宇宙向我眨着眼睛。

“你就是八田先生吧？”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我吓了一跳。

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古板西装的男人。我不认识这个人，是不是雅音又潜入别人的身体了？不对呀，根本没有雅音的迹象。

“我是法务省刑事局的板东。”

男人摸了一下肩膀，给我看了看他的身份证。

“我们接到了八田咲子的报告，前来接您。”

“我母亲？”

“请您跟我来。”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顿时感到全身无力。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用麻烦你们了。我已经决定了，就像现在这样，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我也会告诉我母亲的。你们没有必要给我贴上新的记忆，我不要紧的。”

“你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这会使我们很为难。”

板东说话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你本来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能这样活着，是因为有我们的计划的庇护。你怎么想，那是你的自由，但是，这个身体不是。我们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只要你的记忆一旦开始露出破绽，我们就必须修复它。”

“你们这么一修复，现在的我不就消失了吗？”

我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根本笑不出来。

与此同时，很多穿着古板西装的目光可怕的男人，远远围住了我。

7

“八田先生，出什么事了？”

护腕型终端机收到八田辉明的信息以后，齐藤特意大声说出来，并向抬起头来的竹内递过去一个眼神。

今天笕勇和等等力休息，御所去开会了。

“快来救我！我马上就要被消灭了！”

护腕型终端机的线路中断了。

“怎么了？”竹内问道。

“八田先生好像遇到麻烦了。”

齐藤将虚拟显示器画面调出来，用GPS追踪八田的护腕型终端机的位置。只几秒钟，位置就显示出来了。齐藤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上衣。

“在哪里？”

“衹园大学附属医院！”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走楼梯比等电梯快。快到地下二层的时候，竹内通过护腕型终端机告诉齐藤：“我给你预订了五号车，跑得最快的那种。”

“知我者竹内也！谢谢你！”

走近五号车，无人驾驶汽车的人工智能识别系统立刻确认了齐藤的身份，车门自动打开了。齐藤坐进车子，在目的地一栏输入“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然后点击不受交通管制的紧急行驶模式，显示出的到达目的地所需时间是十八分钟。

车子风驰电掣般行驶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

“齐藤！我是竹内。刚才我查了一下衹园大学附属医院，这家医院正在跟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合作搞什么共同研究，研究资金由政府补助，所谓的产官学结合。”

“研究课题是什么？”

“在脑装置里改变人的记忆。”

原来如此！

“你把医院的平面图给我发过来。”

“已经发给你了。”

“竹内，你太棒了！”

“这还用你说吗？”

齐藤将虚拟显示器画面调出来，打开了竹内发过来的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平面图。

如果他们要给八田辉明贴上新的记忆，必须先把他的意识移到脑装置里去，首先使用的设备一定是意识传输设备。

在这里！

C栋病房四层的手术室。

“长官还没回来吗？”

“今天的会延长了，好像还得开一会儿。”

今天的会讨论的是φ机器人感染扩大的危险性，主讲人是御所。

“过会儿再跟你联系。”

齐藤暂时挂断了护腕型终端机。

齐藤想：我一个人先跑出来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我不能强行把八田辉明夺过来，而且我一个人也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御所会怎样做呢？虽说自己的能力不如御所，但也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试一试。关于法务省的机密计划，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也掌握得差不多了，再活用一些已经得到的信息，对付即将发生的事情应该还是够用的。

“竹内，请你以最快速度帮我确认一件事情！”

“好的，没问题！”

衹园大学附属医院。

齐藤在停车场停好车，直奔急诊室入口。休息日或晚上看急诊的患者都走这个门。进门之后是候诊室，除了挂号处的职员和两个门卫，看不到穿着古板西装的男人。齐藤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穿过候诊室，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根据平面图提供的信息，这里有医疗技师的更衣室。齐藤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幸运的是里边一个人都没有。确认更衣室里没有监控摄像头以后，齐藤从一个装衣服用的大塑料筐里拽出一件白大褂换上，换下来的衣服放在了不显眼的储物柜顶部。他站在大镜子前面观察了一下自己，还挺像样的。就算楼道里有监控摄像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自然。

这时，更衣室的门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个人。

“辛苦了！”

齐藤爽朗地打了个招呼，跟那个人擦肩而过。

“辛苦了！”

那个人的声音从齐藤身后传来。

顺着楼梯爬到门诊大楼的五层，利用连廊穿过B栋，进入C栋。C栋五层的房间大部分是用于康复锻炼的，现在非常安静。楼下就是有传输设备的手术室。

齐藤顺着楼梯跑下去，昂首挺胸出现在走廊里。果然不出所料，手术室前面站着两个穿着古板西装的男人。他们看到了齐藤，齐藤停下脚步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不是这个医院的吧？”

“我们是法务省的。”其中一个男人满不在乎地答道。

“法务省的到这里来干什么？医院监察应该是内务省厚生局吧？”

“不是监察，是……一句两句跟您解释不清楚。”另一个男人劝解似的说道。

“不好意思，我去手术室有事。”

“什么事？”两个男人挡住了齐藤。

“跟你们有关系吗？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对不起，请您暂时不要靠近这里。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我们已经通知你们医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靠近？”齐藤情绪激昂，大声叫起来。

“对不起，现在正在进行非常重要的实验，请您不要捣乱。”

“没听说过。是什么实验？”

“我看您还是算了吧。我们是经过许可的。再这样纠缠下去，倒霉的可是您自己！”

齐藤气得嘴唇颤抖。

“……我知道了。你……你们是恐怖分子！”

“什么？”

“你们在这个医院里安放了什么？”

男人苦笑道：“不是的。我们正在跟你们医院合作搞一项研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安放岗哨？肯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马上让我进去看看，否则我要报警了！”

男人们严肃起来。

他们在进行机密计划的事肯定是不希望被警察知道的。万一事情闹大了被媒体报道出去，在幕后再下多大工夫都无法保证事情不暴露。

其中一个男人摸了一下护腕型终端机，故意用齐藤能听见的声音跟上司联系。

“外边有一个医务人员，非要进手术室看看，说我们是恐怖分子，还说如果不让他进去就报警。”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从里边走出来的人是板东。他一边大声斥责部下，一边拍拍左肩把身份证调出来，锐利的目光盯着齐藤。

“我是法务省刑事局特殊案件处理官板东，我们绝对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齐藤礼貌地冲板东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你……”板东想阻拦，但已经晚了。

手术室外边的监控室里有一个看上去像医生的男人，还有一个操作传输设备的医疗技师。他们看见齐藤进来，脸上流露出诧异的表情。正面的显示器画面上是手术室里的情景。白色拱形罩子下面躺着的一定是八田辉明，但是，他的意识不是传输给代体，而是一台脑装置。传输好像刚刚开始。

齐藤回过头来，看到板东已经堵住了门口，他的部下也由两个增加到了四个。

“三十分钟前，八田辉明联系了我。他说他被绑架了，现在在衹园大学附属医院，还说自己可能被杀害，求我前来救他。”

在这种情况下，齐藤觉得还是夸张一点儿为好。

“我赶过来一看，原来是这样。板东先生，解释一下吧！”

板东不说话。

“那么，我来问你几个问题。现在在传输设备上的，是八田辉明吗？”

板东还是不说话。

齐藤向医生和医疗技师问了同样的问题。

医生看了板东一眼，板东没有任何反应。医生很失望，索性回答：“是的。”

“板东先生，你明明说过不会介入八田先生的生活，现在为什么要介入？”

“这是他家人提出的要求，我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本人根本就不同意，所以才求我救他的。”

“那是因为假记忆功能退化，导致他陷入了精神错乱状态。你怎么就当真了？”

“那么我们就问问本人吧！立刻停止向脑装置传输，把本人的意识传输回去！”

“没有那个必要！”

“违背本人意志操作其记忆，这是侵害人权！”

“你好像还不知道吧？这可是得到了政府正式认可的计划！”

“什么政府认可的计划？不就是巴拉巴计划吗？”

板东吃了一惊，表情骤变。

“根据耶稣使拉撒路复活的故事制订的叫拉撒路计划，紧接着又来了一个根据耶稣被判死刑，而罪犯巴拉巴则免于一死的故事制订的巴拉巴计划，你们可真会起名啊！但是，你们这个巴拉巴计划，马上就要完蛋了，不是吗？”

板东的吃惊变成了愤怒。

“拉撒路计划，按照你们的预想达到目的了，但是，实施巴拉巴计划以后，问题接二连三。列入巴拉巴计划被改变了记忆的十三个人，已经有四人发生了自我意识崩溃，其中三人自杀，一人被强制送进了医院。”

“所以我们要在八田辉明的自我意识崩溃之前采取行动，这也是为他好。”

“既然是为他好，至少要尊重他本人的意愿吧？”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需要假记忆完美运行的数据。如果本人能意识到记忆是假的，数据就没用了。”

“没用了就别再把他们作为实验对象搞下去了。”

“实验对象已经不到十个了，这样减少下去，就无法保证数据可信度了。”

“这不就意味着这个计划本身已经到头了吗？”

“把他拉出去！”板东向部下发出了命令。

“板东先生！”

“为了支撑这个国家的体制，这项技术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计划必须实行下去！”

“像你这样蛮干，只能离这项技术的完成越来越远！应该立刻停止，再次进行验证！”

“快把他拉出去！”

齐藤拉开搏斗的架势，板东的部下们条件反射似的把手伸进了西装里。

“怎么？法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的团队打算在这家医院上演一场枪击大战？”

那几个家伙尴尬地把手抽了出来。

“我出去以后马上就会跟警察联系，而且还要把这事泄露给媒体。所谓产官学共同研究，实际上是为了掩盖政府的机密计划，甚至在操作过程中严重侵害人权！这些要是让媒体知道了，会产生多大的骚动，你们想过吗？”

“那样的话，也会波及你们内务省。”

“拉撒路计划和巴拉巴计划，都是跨省的大丑闻，追究起责任来涉及面当然会相当之大。那也无所谓！”

“哼！虚张声势！”

“咱们走着瞧！”

沉默笼罩了监控室。

“板东先生……”说话的是医院的医生，“暂时中断吧，就像这位先生说的，确实到了再次进行验证的时候了。”

“继续传输！”

板东拔出手枪，指着医生的胸口。

“长官！”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了解这个国家的现状！别忘了，你们这些说漂亮话的人能取悦大众，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人在默默无闻地干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板东说完把手枪插进枪套，恐怕他自己也觉得过分了。

“你是叫齐藤吧？回去告诉你的上司，别人的事不要随便插手！”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这么回去我会挨批评的。”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法务省要比你想象的野蛮得多。”

“居然还为此感到骄傲，难怪你失去控制了。”

“什么……”

“拉撒路三号安藤武梦，这个名字你可别说你忘了。”

板东听了，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你们在他身上做了一连串的实验，不都是在这家医院做的吗？”

医生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你们根本没征得家属同意，在他死后还把他的意识抽出来，试着进行询问。这种做法相当有问题！如果家属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做？”

“你想威胁我们吗？”

“现在，你们无视人权，正在强行删除一个公民的意识。板东先生刚才说什么是他的家人提出的要求，但是经确认，八田先生的父亲根本就不知道！”

“他母亲向我们报告了。”

“也就是说，不是全家都同意！”

“用不着全家都同意。这是他们家庭内部的问题。”

“八田先生的妹妹对你们的暴行相当愤怒。她说，如果我不能把她哥哥解救出来，她要亲自到这里来。如果她的要求也被你们拒绝，她就打电话报警说你们绑架了她哥哥。”

医生的脸色变了。

“板东先生，不对呀，您刚才说家里没人反对，我们这样做是犯罪呀！”

齐藤乘胜追击。

“板东先生心里应该很清楚吧？你要删除的，是一个有独立意志有感情的人的意识啊！他有家庭，有朋友，没有谁能代替他！他不是一个数据！”

板东和他的部下们沉默了。

房间里只能听到传输设备低沉的运转声。

板东慢慢走向齐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把视线停在他脸上。

“我对你单刀赴会的勇气表示敬意，应该给你鲜花。不过请你记住，不会有第二次的！”

齐藤微微一笑：“你的话我铭记在心。”

板东非常不愉快地转过身去，对医生说道：“停止传输，把意识传回原来的身体。剩下的，按照这位齐藤先生的指示做！”

板东说完转身就走，部下们紧随其后。

齐藤向医生低头鞠躬：“不好意思，给您添乱了。”

“没……没有。”

“对不起，您先忙，我收到一个信息。”

是御所通过护腕型终端机发过来的。那边的会刚开完。

“我听竹内说了，怎么样了？”

“正在把八田先生的意识传输回去。板东走了。”

“没耽误事吧？”

“托竹内的福。”

“等八田先生恢复了，送他回家吧。”

“八田先生要是问我巴拉巴计划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回答他？”

“八田先生对这个计划的一切都有知情权。”

“知道了！”

*

“是吗？亚季是那样说的呀。”

八田辉明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面。从侧脸可以看出他非常疲劳。

齐藤心想：八田先生肯定已经疲惫不堪了。

“我没有妹妹，有妹妹一定很好吧？”

“有时候也吵架……不过，都是假记忆。”

从衹园大学附属医院出来，齐藤让八田辉明上了内务省的五号无人驾驶汽车。目的地是八田辉明住的公寓，这回设定的是正常行驶模式。

“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假记忆的？”

“最初感到不对劲，是你们询问篠塚先生的时候，我在场跟他当面对质以后。”

“果然是这个原因。都怪我们只顾请您协助……”

“利用假记忆变成别人，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能怪别人。”八田辉明转过脸来看着齐藤，“刚才那些人实施的计划，是另一个计划吧？”

齐藤点点头：“是的。法务省刑事局有一个构想，那就是通过改变再犯可能性高的罪犯的意识，防止罪犯出狱之后再次作案。板东他们的计划，是那个构想的一环，目的是通过观察被贴上假记忆的人，收集有关意识改变的有效性数据。”

“这么说我是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实验材料？”

“这种行为是不能允许的。我觉得非常对不起您。”

“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求齐藤先生救了我，事情闹这么大，您不要紧吗？”

“哦，这个您不用担心。”

这时，无人驾驶汽车里的扬声器通知说，目的地就要到了。

“还有，关于雅音的事。”

八田辉明一听齐藤提到雅音，表情立刻变得灰暗起来。

“根据您刚才说的情况来分析，我觉得八田先生对于雅音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您是他第一个认可的人，所以他才要邀请您到他的王国里去。”

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齐藤继续说道：“为了制止雅音，请您继续协助我们。拜托了！”

[1] 第六个希腊字母，读作“zeta”。

[2] 第二十一个希腊字母，读音“fai”。

[3] 这里指的是物理学的质量。——译者注

[4] 此处意为“无名小卒”。

第六章 抹消指令

1

坐在所长办公室的办公桌前的神内抬起头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已经二十五年啦……”

神内在自言自语，但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那时候，你很年轻，我也还算年轻啊。”

当时，神内正在日本的大学里埋头研究纳米机器人，身处美国的麻田幸雄给他寄了一封邮件。麻田幸雄希望在纳米机器人突破脑血管障壁技术方面求得神内的帮助。虽然神内没跟这个比他小一轮的年轻人见过面，但还记得这个以前在意识传输理论方面取得了非凡成就的大学生。不过，人们对麻田幸雄的评价不高，都说他狂妄自大，只想赚钱，因此神内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是，麻田幸雄的邮件，不但充满了对未知技术单纯的热情和信心，也表现出对师长的尊重和高雅的格调。神内立刻对麻田幸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他。神内与麻田幸雄的交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通过邮件与麻田幸雄进行的意见交换和讨论，总是伴随着知性的兴奋，对于神内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精神享受。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美国。那年，神内去美国参加一个研讨会，在酒店办完住宿手续，正坐在大厅里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神内老师！”

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厘米以上的性格爽朗的年轻人大步走到神内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是麻田幸雄，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那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笑容。

研讨会第一天的日程结束后，当晚举行了联欢会。两人像已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愉快地交谈。联欢会上，麻田幸雄把他打算成立麻田脑科学研究所的计划告诉了神内，并且对神内说：“以后在日本也要建立开发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的据点，到时候我要聘请您担任研究所所长。”

神内在余兴之下开玩笑似的答应了。不过，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种预感——麻田幸雄的计划会实现的。果然，十五年后，神内的预感应验了。

“……那时候多么快乐啊，真的是非常快乐。”

但是，回到日本以后的麻田幸雄变了，这让神内感到非常困惑。四十岁的麻田幸雄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体形，然而，精神上连一点初次见面时那个麻田幸雄的影子都没有了。

当年，包括神内在内，凡是见过麻田幸雄的人，没有一个不想跟他成为好朋友的。可是后来呢，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本来神内打定主意一直到最后都要支持麻田幸雄的，却因为麻田幸雄被怀疑向达斯丁提供意识传输设备而不得不放弃。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麻田幸雄连辩解都不肯，这让神内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神内找到麻田幸雄，跟他彻夜长谈，他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两个人的关系彻底破裂。在零科学技术公司董事会上，投票表决是否解除麻田幸雄总经理职务的时候，神内投了赞成票。

“真没想到，他把儿子雅音的意识传输给自己的身体了。”

麻田幸雄早年的样子在神内脑海里浮现出来，无限的感伤涌上心头。

“你这样做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以前我不是帮过你吗？”

神内做了几个深呼吸，擦了擦就要流下来的眼泪。

办公桌上浮起一个绿色的光球，那是有人要进所长办公室的信号。

“我是井口。”从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

“进来吧。”

所长办公室的门自动打开了，井口启太从外面走进来。井口启太是神内亲自挖来的俊才，传输功能小组的研究员。津村首席研究员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坐下吧。”说完神内自己也走到沙发那边，坐在井口对面。

井口挺直腰板坐在沙发上，等着神内说话。虽然井口是一个感情不外露的人，但被所长叫来表情连一点变化都没有，总让人感到有些不自然。不过这种不自然是很难被人察觉到的，谁也想不到他是一个没有自己的主观意志的模拟人格。

“雅音，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希望你能回答我。”

井口表情僵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小时候，我在美国见过你，不过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了。真没想到我会以这种形式再次见到你。”

虽然井口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神内已经可以感觉到雅音的存在了。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今天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通过操纵全世界的人的大脑，创造一个思考的新世界，这是真的吗？”

井口的表情没变，只有嘴巴在动。

“您不认为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你这是胡闹。其结果只能是你的自我意识崩溃。”

“会有风险的，但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精神准备。”

“搞不好会把全人类卷进来的。”

“不行吗？”

完全是一个小孩子对常识发出疑问时的口气。

“你……”

神内把接下来应该说的话嚼碎了，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内务省要见井口，接你的车子马上就到。准备一下吧。”

2

“二号空壳肉体井口启太已回收。简易检查结果，除了大脑，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发现增殖的纳米机器人。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的五号车正在快速前进，还有十五分钟就能追上目标。雅音呢？”

“好像已经从二号空壳肉体里出去了。根据竹内的报告，也没有进入一号空壳肉体。现在进入了三号空壳肉体的可能性最大。你们千万别让他跑了！”

“知道了！”

笕勇转过脸来看了齐藤一眼。

“好像就剩这一个了！”

笕勇说完把虚拟显示器画面调了出来。

仓科乡，男，没有职业，住在东京都内的高级公寓里，整天开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满街跑。他的真实身份是送给雅音的第三个空壳肉体。

“奇怪呀。”齐藤忽然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

“我们把一号空壳肉体篠塚拓也和二号空壳肉体井口启太叫到内务省问话，雅音就应该看出我们的意图是什么了。可是，他连一点逃亡或抵抗的迹象都没有。篠塚拓也很痛快地就过来了，我们去接井口启太，他也老老实实地上了车。三号空壳肉体仓科乡呢，还在悠闲地驾车兜风。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抓住了问本人！”笕勇瞪了齐藤一眼，“送给雅音的空壳肉体只有三个，雅音给这三个空壳肉体注入了φ机器人，作为φ次元移动的据点，对吧？所以呢，只要φ机器人还没有增殖，雅音就一定在其中一个空壳肉体里。”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还啰唆什么？”

“我觉得雅音很从容，可能还没有把最后一张王牌拿出来吧？”

“最后一张王牌？”

“有没有可能被我们看漏了？”

内务省内有一种看法：在把一号空壳肉体篠塚拓也叫到内务省问话之前，应该找到另外两个空壳肉体，把三个空壳肉体同时控制起来。

但是，考虑到φ机器人有可能迅速增殖，必须尽早研发出可以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为此解析φ机器人构造是不可或缺的。在不知道研究所保存的庞大数据群里哪个是φ机器人的情况下，只能从被植入了φ机器人的人体里采集样本。以前就是通过鉴定注射器里的残留物，迅速查明了雅音给自己注射的是纳米机器人。

于是就得出了如下结论：首先将一号空壳肉体保护起来，然后找到另外两个空壳肉体，迅速回收。一号空壳肉体现在住在隔离病房里，所幸还看不出φ机器人增殖的迹象。

“莫非是……”齐藤又自言自语道。

“是什么？”

“三号空壳肉体身体里的φ机器人已经增殖，并且已经传染给别人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回收了一号空壳肉体和二号空壳肉体，根本就妨碍不到雅音。”

“有什么必要只让三号空壳肉体身体里的φ机器人增殖呢？一开始就让三个空壳肉体同时增殖，效果不是更好吗？”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嘛。为什么不早点增殖呢？当然雅音没有这个能力也是一个理由。还有别的理由吗？”

这时，齐藤的大脑接到了通知。

“来了！”

无人驾驶汽车的位置，每隔两秒就自动向交通管制中心报告一次。这样，重新输入目的地或者变更行进路线的时候，交通管制中心立刻就能掌握，然后根据收到的信息随时计算车流量，随时调整车辆的行进路线。

齐藤经过上级的特别许可，已经通过护腕型终端机从交通管制中心的数据库得到了三号空壳肉体驾驶的车辆的信息。直到刚才，三号空壳肉体还没有在他的车上输入目的地，只是在环线上兜风而已。

“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冥古宙国立医院。”

一号空壳肉体被隔离的医院就是冥古宙国立医院。现在，御所和等等力正带着二号空壳肉体往那边赶。

“三号空壳肉体想干什么？”

“难道是要把一号空壳肉体夺回去？”

“就他一个人？”

“守护一号空壳肉体的也只有竹内一个人。”

全组一共五人，御所和等等力去回收二号空壳肉体，齐藤和笕勇在追赶三号空壳肉体，竹内一个人在守护一号空壳肉体。

“赶紧联系竹内！”

笕勇一边指示齐藤联系竹内，一边在无人驾驶汽车的目的地一栏输入冥古宙国立医院，并切换到紧急行驶模式。前面的车辆接到交通管制中心的通知，一齐靠边，齐藤他们的车风驰电掣般驶向冥古宙国立医院。

“竹内，三号空壳肉体正在向你那边移动，现在还不清楚他的目的，说不定是想夺回一号空壳肉体，你要小心！”

“知道了！万一制止不了，我一枪崩了他。”

“笕勇，你听见竹内说什么了吧？”

“我刚才跟长官联系过了，她说尽量不要打头。”

“他要是穿着防弹背心呢？手枪打不透怎么办？”竹内问道。

“尽量嘛。你见机行事。”

“好嘞！”

“请警察局支援一下，以防万一。”笕勇对齐藤说。

“来得及吗？”

“通知交通管制中心，让他们把三号空壳肉体的行驶路线变更一下，让他绕远，这样就来得及了。”

“可是我们只有权了解他的车辆信息，无权变更他的行驶路线。”

笕勇咋舌，然后问道：“三号空壳肉体到达医院需要多长时间？”

“十二分钟。”

“我们呢？”

“十四分钟。”

“竹内！听见了吗？你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两分钟！”

“我想问一下……三号空壳肉体会带重武器吗？”

“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做最坏的打算。千万别感染上φ机器人！”笕勇着急起来。

“雅音到底想干什么呢？”笕勇问齐藤。

“说不好。这家伙以前曾经伪装事故谋害我和长官。”

“我们应该想到他要夺回一号空壳肉体。”

“可是，都这时候了还要夺回一号空壳肉体，一开始就别让他露头嘛。”

“我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另外两个空壳肉体，打乱了他的计划。”

“就算他把一号空壳肉体夺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与其冒这么大的风险，还不如让三号空壳肉体逃到国外去呢。你说是吧？”

“这个也请你去问他本人，你要是有闲工夫的话。”

笕勇说着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检查起来。

齐藤也拔出自己的手枪，一边检查一边说道：“最近跟这玩意儿真是有缘。”

“你应该还没开枪打过别人，也没被别人打过吧？”

“感谢上帝。”

“真希望以后也这么幸运。不过，幸运原本就是不会长久的。”

“真的吗？”

“没有这种说法吗？”

“第一次听说。”

齐藤说完把手枪插进枪套，闭上了眼睛。他有规律地呼吸着，不让自己想别的事，全副精力集中在制止雅音这件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大事上。

齐藤睁开眼睛。三号空壳肉体快到医院了。

“我看到了三号空壳肉体的车！”竹内来通知了。

“情况怎么样？”

“他按照停车场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指示停了下来，看上去没有闹事的意思。啊，从车上下来了！没错！就是三号空壳肉体仓科乡！手上没拿武器，不过怎么看都是个令人讨厌的小流氓。”

“不要大意！”

“我在这里拦住他，不让他进病房！”

笕勇对齐藤说：“我们也该准备一下了。”

戴上防护镜、面罩、耳塞，齐藤调侃道：“这玩意儿能挡住φ机器人吗？”

“除了相信，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虽说全身喷上了一层抗纳米机器人薄膜，但效果只能持续两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如果φ机器人已开始增殖，可没有时间磨蹭了。

“竹内！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

齐藤和笕勇对视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竹内！”笕勇大叫起来。

“哎！活着呢。别那么大声好不好？”

“回话要快！你这浑蛋！”

“现在三号空壳肉体举起了双手。没有反抗的意思，我先给他做个纳米机器人的简易检查吧。”

“你一个人做太危险了，等我们过去再说！”

“没关系的。”

“那些丢掉性命的家伙都是这么说的！”

“那你们快点过来啊，我手腕都酸了。”

“齐藤！快到了吗？”

“已经到了。”

冥古宙国立医院只有地下停车场。齐藤他们的车子减速进入通向地下停车场的坡道。由于设定的是紧急行驶，人工智能管理系统不加阻拦。齐藤按下人工驾驶按钮，仪表板裂开，方向盘弹出。齐藤双手紧握方向盘，一踩油门，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在那边！”

齐藤他们在地下停车场里看到了竹内，但是她的肩膀以下被一辆汽车挡住了，看不到。也看不到三号空壳肉体。

“竹内！竹内！”

齐藤向左打方向盘转过去。看到了！只见竹内双手举着手枪，枪口冲着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十指交叉放在脑后，跪在地上。

“竹内好像没事。”

齐藤踩下刹车，车停下来的同时，他和笕勇同时跳下车来，拔出了手枪。

“仓科乡！不对，雅音！你来这里打算干什么？”

仓科乡依然跪在地上，脸上露出不慌不忙的笑容。

“我觉得你们到处抓我挺麻烦的，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样是不是更给你们添乱啊？”

3

冥古宙国立医院的一个房间里，包括齐藤在内的第十九组的全体组员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了。三个空壳肉体顺利回收，都安排在隔离病房里。他们的身体里都没有φ机器人增殖的迹象，就等着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研发出来给他们注射进去。那样的话，雅音就再也无法进行φ次元移动，全人类精神崩溃的危机就可以避免了。

可是，第十九组全体组员接到玉城科长的命令，不要离开冥古宙医院，要在那里等着他过来。齐藤他们猜不透这个命令的意图，只好在这里等着。

“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齐藤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着嘟囔了一句。

“你还在想啊？”笕勇瞥了齐藤一眼。

“不对头嘛！雅音为什么不逃跑呢？不但不逃跑，还自投罗网，不符合逻辑嘛！”

“这个还得麻烦你去问他本人。”

但是雅音就是不肯从被隔离起来的空壳肉体里冒出来，导致调查完全无法推进。

“雅音本来就不在那三个空壳肉体里吧？”竹内插话了。

听了竹内的话，笕勇扬起眉梢：“送给雅音的空壳肉体只有三个，我们彻底调查了拉撒路计划和巴拉巴计划，没有示意第四个空壳肉体存在的证据。”

竹内用不以为然的口气反驳道：“没有吗？”

“你什么意思啊？有话直说！”

“我记得X先生说过，有一个空壳肉体的亲属直到最后也没同意参加拉撒路计划。”

椅子吧嗒响了一声，笕勇一下子坐直了。

竹内得意地继续说道：“如果雅音通过某种手段把那个空壳肉体弄到手了呢？”

“这第四个空壳肉体，就是雅音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笕勇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这里也许是我们的盲点。”等等力也对竹内的说法产生了兴趣。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在这里傻坐着干什么？说不定雅音已经在那边活动起来了。”齐藤急得站了起来。

“你们都给我沉住气好不好？”御所终于说话了，“那个空壳肉体，去年十月亲属为他申请安乐死，已经死了。实施安乐死的时候，有四位医生在场，没有造假的可能。”

众人哑然。

御所环视了大家一下，又说：“为了慎重起见，我早就调查过了。”

齐藤伸出大拇指表示佩服，竹内服气地苦笑了一下。

“长官对雅音这次的行动是怎么看的？”等等力问道。

“以前我也跟齐藤说过，我觉得我们始终都在被他玩弄。问题在于，在这种状况下，他为什么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呢？”

这时有人门也没敲一下就进来了。

是玉城科长。齐藤他们起立站好，房间里充满了紧张感。玉城科长很少亲临现场，今天特意来到这里，而不是用护腕型终端机通知，看来是要下达非常重要的命令。

“都坐下吧。”

玉城科长说着自己也坐下来。

齐藤他们纷纷落座，房间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我今天只说正事。这是来自官邸的必须执行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必须执行的命令？”御所表情严峻。

玉城科长依然板着面孔。“这个命令的内容是：回收的三个空壳肉体全部处理掉，彻底排除φ机器人泄漏的隐患。”

齐藤差点叫出声来。

御所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处理的意思能再说明白一点吗？”

“还要说多明白？安乐死！”玉城科长毫不客气地答道。

“法律依据是什么？”竹内的语气中透露出她的不满，“虽然他们是空壳肉体，但法律上是承认他们的人权的！而且一号空壳肉体还存在喜里川正人的意识，给一号空壳肉体实施安乐死，就等于判处喜里川正人死刑！”

“依照特殊案件处理官的紧急处置权执行命令！”

“您要让长官一个人担全责？”

“形式上是这样的。但是，这个决定的最终责任完全在官邸。官房长官[1]有承诺。”玉城科长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也能听出里面包含着愤怒。玉城科长对这个命令也不服气。

“期限呢？”御所显得很冷静。

“今天二十四点以前。”

“太急了。”等等力皱着眉头发牢骚。

“我也认为太急了。但是，我再说一遍，这是官邸下达的必须执行的命令。我是来传达命令的，不是来听你们发表意见的。”

“科长！”齐藤说话了。

“我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今天之内处理完毕就可以了吧？”

“……是啊，怎么了？”

“除此以外官邸没有其他指示，可以这样理解吧？”

4

存在于篠塚拓也身体里的喜里川正人，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病号服，右手腕上缠着一台机器。这台机器看上去比护腕型终端机要粗大一些，是简易纳米机器人检测仪。一旦检测出血液里有纳米机器人，就会发出警报。现在，他大脑里的φ机器人还没有泄漏到外面来。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狭小的房间。我不由得想起接到F级事故报告以后检查喜里川正人使用的07R型代体那天的事。但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他，只不过是通过护腕型终端机接收的虚拟显示器画面，伸出手去也摸不到他。冥古宙国立医院的隔离病房，本来是用来安排特定传染病患者的。为了把传染给别人的风险降到最低，多半都是自动化作业。跟患者见面说话，也被严格加以限制。

“感谢上帝！”

喜里川正人忽然开口说话了。

“感谢上帝让我有机会体验一下真正的死。”

他笑了一下，空洞般的眼睛看着上方。他见我不说话，呼地吐了一口气。我感觉到那口气里有微微的颤抖。

“借用别人的身体活着，看来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啊。”

他的视线在摇曳。

“毕竟不是自己的人生啊。谁也意识不到我的存在。我是喜里川正人！不是篠塚拓也！不知有多少次，我想这样大声喊出来。那天在香宫夜医院的电梯里见到八田先生的时候，就是因为有这种冲动才跟您打招呼的。那也许是雅音安排好的吧。”

“不管怎么说也是太急了！”我实在忍受不了，大叫起来。

喜里川正人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活下去，我大脑里的φ机器人也许会开始增殖，如果泄漏到医院外面去，就无法收拾了。而且……”

喜里川正人讷讷地说下去：“我是一个代体依存者，是个罪犯。如果严格执行法律，早就应该被消灭了。可是，我还被允许跟肉体一起消失。我刚才说感谢上帝，并不是讽刺挖苦谁。”

我到达冥古宙国立医院的时候，另外两个空壳肉体的安乐死已经实施完毕。本来那两个空壳肉体里安装的就只有模拟人格，在面临全人类精神崩溃的危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顾及只有心脏在跳动的肉体的所谓人权。

“我能看到我死亡之后的世界，与其说是有意思，倒不如说是很寂寞。不过，人们把我忘记也是没办法的事，都为我举行过葬礼了嘛。”

“您不想见一下您的父母吗？”

“我当然不想让他们再经历一次失去儿子的痛苦。”喜里川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太浅薄了。对于生的执着太过分了，反而觉得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跟您一样。”憋在我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我也是一个使用别人的身体，利用别人的人生活着的人。”

接下来我跟他说了拉撒路计划的事。不过我没跟他提及跟雅音的接触，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

“哦，原来那不是梦啊。”

喜里川正人茫然注视着前方。

“肯定是雅音进入这个身体的时候，告诉了八田先生。可是这个信息在我的意识里被作为梦境处理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能跟你谈更多的话题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后悔的表情。

“不过，我一直认为包括一切在内都是我自己的人生。也许不是令人满意的人生，但这是喜里川正人的人生。”

“喜里川先生……”

他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眨了一下眼睛：“我现在还是喜里川正人吗？”

“啊……是啊。”

“有点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

“您指的是雅音？”

“给他留下的身体只有这一个了。他随时都能代替我支配这个身体，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客气啊？”

他开玩笑似的笑了，但笑容马上又消失了。

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是，我不想说话，因为我害怕沉默被我结束。

“我该走了。”

结束沉默的是喜里川正人。

“雅音好像不会出现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

“就这样吧。”喜里川正人勉强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八田先生，谢谢你！多保重！”

喜里川正人嘴唇紧闭，面颊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他好像要喊叫什么似的，嘴巴刚刚稍微张开了一点的时候，画面消失了。

剩下的是没有人坐的椅子和无情的寂静。

“八田先生，可以了吧？”

站在门外的齐藤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什么时候给他实施安乐死？”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问道。

“马上实施。”

“有必要这么急吗？”

齐藤痛苦地低下头：“本来我们也想花时间审问一下，把握事件的全貌，但官邸发出了必须立即执行的命令，要尽快把φ机器人和雅音从地球上抹消，一分钟都不容耽误。”

“即便如此也是太急了。”

“官邸接到全人类都可能精神崩溃的报告以后，极度恐惧，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尽管如此，命令就是命令，我们除了执行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满足喜里川正人最后的请求，我们把八田先生请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强忍着涌上心头的复杂感情，没有说话。

就算能把喜里川正人的意识暂时传输到别的脑装置里，再次传输到代体或空壳肉体里也是不可能被允许的，早晚他都将面临消灭的命运。尽管我心里很清楚，但还是不能接受。怎么能这样处理一个活人呢？

“八田先生……”

漫长而痛苦的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齐藤说话了。

“御所从隔离病房那边给我发来信息：对篠塚拓也实施的安乐死结束了。刚才，经医生确认，篠塚拓也已经死亡。”

5

深夜零点。

内务省厚生局大楼地下一层办公室，这个时间人很少。第十九组的人也只剩下齐藤和笕勇两个人。等等力为了给女儿过六周岁生日，晚上七点就回家了。竹内凛最近有了男朋友，齐藤他们约她一起喝酒她也不来了。御所呢，如果没有紧急任务，晚上十点一到就离开办公室，说是要在睡觉之前做瑜伽和柔软体操。

“齐藤，你要是回家的话我送你，方向一样嘛。”

笕勇伸长脖子看着齐藤这边。笕勇最近每天开私家车上班，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谢谢你！不过，这个报告我想在明天之前写完。”

“关于雅音事件的吗？”

“是的。”

“这个事件，真让人觉得不痛快。”

“我也是。”

“违反常规将三个空壳肉体处以安乐死，而且其中一个还存在人的意识，尽管他是一个代体依存者，这样做也是不对的。”

“没办法，紧急状态嘛。”齐藤说着停下手头的工作，“雅音到底想干什么，我觉得直到现在都是一个谜。”

“雅音不是说了吗？要创造一个新的思考世界。”

“那他为什么要留下录像，为什么故意出现在我们面前回答我们的问题呢？那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笕勇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皱起眉头说道：“的确，他那样做的结果是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打乱了他的计划。”

“莫非他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他要干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只不过是想出风头？”

“也不能说是出风头。”

“那是什么？”

“雅音的意识被传输到脑装置里的时候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还很依赖父母，希望每时每刻跟父母在一起，他却被送进了一个人都没有的世界里。开始他一定是哭着叫着找妈妈找爸爸，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笕勇将胳膊交叉于胸前思考着。

“这么说，雅音这家伙还挺可怜的。”

“小孩子在做成了一件事以后，总喜欢向父母显摆吧？如果那时候受到了父母的表扬，就会建立起所谓的自我肯定感。可是雅音呢，并没有充分的时间培养这种自我肯定感。”

“雅音的行动是一种补偿行动？”

“雅音在脑装置里待了七年，虽然思考能力非常发达，但精神上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回到这个世界最早面对的是什么呢？母亲弃他而去，父亲牺牲自己把身体给了他。这么残酷的现实，五岁的孩子能接受吗？特别是让他承认自己被母亲抛弃了，是比死还要难受的事情。雅音精神上受到巨大的打击，只能靠思考来减轻。这样做的结果是，本来应该释放的感情被压抑，只有思考不断肥大化，他的心理完全扭曲了……”

“齐藤，你等等！”

“怎……怎么了？”

“你这套理论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听出来啦？”齐藤说话的口气骤然一变，笑了。

“什么感情被压抑、心理扭曲，你以前可没说过这些名词。”

“笕勇，想不到你还挺敏锐的。”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齐藤只好举手投降：“是从八田先生那里听来的。因为工作关系，他学过这方面的理论。我找他问话的时候，他经常跟我谈论这些。”

“我就知道你是现学现卖。”笕勇松开交叉在胸前的胳膊，“八田先生这次受到的打击也不小。”

“……是啊。”

“希望他以后能慢慢恢复平静，过上安稳的生活。”

“笕勇……”

“啊？”

“你真觉得这个事件就算了结了吗？”

“你想说什么？”

“雅音真的被抹消了吗？”

“如果否定了第四个空壳肉体的存在，只能认为他已经被抹消了。”

“你不觉得长官最近一直表情冰冷吗？”

笕勇看着天花板开玩笑说：“失恋了吧？”

齐藤扑哧一声笑了。

“别笑！当心长官砍你的头。”

“你先说的。”

像这种玩笑，他们只敢在这个时间开一下。

“对了！”笕勇突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吓了我一跳。”

“我是说长官，昨天在用护腕型终端机跟别人联系的时候，忽然说出声来，好像在问φ机器人的数据怎么样了？”

“φ机器人的数据？”

“后来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沉默了很久。我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解析小组是不是又分析出什么危险的数据来了？”

“危险的？”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我也不知道。”

6

神内所长脸色苍白，心跳加快，哆哆嗦嗦地问道：“只有一种……吗？”

“是的，从三个空壳肉体里只检查出一种纳米机器人。”羽取答道。

这天，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和内务省解析小组的羽取，一起来到了神内的研究所。神内觉得皮肤白皙的羽取很有学究气，跟自己是一路人。

“没……弄错吗？”

“我们用了好几种不同的分离手法，用每一种分离手法进行了多次反复试验，结果是完全一致的。”

那三个空壳肉体，在被地下组织达斯丁清除原有意识的时候，注入了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送给雅音以后，又被雅音注入了φ机器人，成了雅音进行φ次元移动的据点。这样的话，从那三个空壳肉体的大脑里，就应该能检测出两种纳米机器人，只有一种就奇怪了。因为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不能自我分解，会一直留在大脑里的。

“那……检测出来的那一种纳米机器人，是D2型的吗？”

“跟D2型纳米机器人完全一致。”

达斯丁使用过的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跟既存的所有纳米机器人都不一样，被称为“达斯丁型”或“D2型”。至于达斯丁是怎么把这种纳米机器人的程序弄到手的，现在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也就是说，那三个空壳肉体里，没有雅音注入φ机器人的痕迹？”

“现在只能这么说。”

御所接着羽取的话说道：“从这个事实只能推导出一个结论。”

她的目光十分严峻。

“我们必须尽早采取对策，请协助我们。”

7

我关闭了虚拟显示器的画面。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放心吧。”

“啊，太好了！”

看到女孩子欢快的笑脸，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今天的工作是对一台TMX507EL型代体进行定期检查。这种女性专用代体刚刚开始发售，使用者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中生，名字叫杉山郁海。她一年前罹患遗传基因异常症，一直躺在病床上。她和她的家人早就对代体感兴趣了，不过，法律规定十八岁以上才能使用，家人就为她定做了一台过生日那天到货的代体。在选择代体种类的时候，听说有女性专用代体，他们就毫不犹豫地订了一台。由于她的医疗保险里包含代体费用特别约定一项，因此不会有太大的经济负担。

“八田先生，我用上代体以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身体为了活下去真的是在拼命努力呢。”坐在代体搬运车上的她认真地说。

虽说是定期检查，也要让代体坐在专用搬运车上，如果有需要调整的立刻就能调整。

“不是我在努力，而是我的身体在努力呢。”

她的代体头部的显示器映出她的脸，那是她生病之前的样子。眼睛闪着青春的光，面颊鼓鼓的，充满生命的活力。

“还有就是呢，我的意识移到代体里以后吧，觉得精神特别安定。这是为什么呀？是不是因为从病体里解放出来了呀？”

“这也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因为代体里的脑装置，跟人的大脑不一样，感情的平衡机能特别好。”

“原来是这样啊，真了不起！”

杉山郁海吃惊的表情很可爱。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同样是我的心，住的地方不一样了，性格就变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不管你的心住在哪里，你都是杉山郁海。”

“是这样啊！”

意识并不是人的大脑或脑装置单方面做出来的，意识的状态也可以支配人的大脑或脑装置的功能。所以说，人，绝对不是一台被大脑操纵的机器。我是这样认为的。

“八田先生，还有……”

“还有什么？”

杉山郁海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去。

“我听说治疗我这种病的纳米机器人很快就要研制出来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

“您知道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吗？”

“半年以后吧。到时候谁都可以使用。”

“半年啊？”

杉山郁海紧闭嘴唇，点了点头。

“八田先生，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以后，我要继续努力！”

她的决心不只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祝你早日恢复健康，我会一直为你祈祷的。”

“啊？真的吗？”她斜着眼睛看着我，轻松地笑了。

“我向你保证，每天为你祈祷，一天不落！”我特别认真地回答。

“谢谢您！”她不好意思起来。

“好了，回去吧，你妈妈等着你呢。”

“知道了！”

杉山郁海从搬运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上衣和裙子。

“八田先生，再见！”

杉山郁海一脸灿烂的笑容，冲我摆了摆手，走出房间。

我冲着她的背影摆手，一直到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才缓缓把手放下。我看着自己的手，心想：我还像以前那样活着。

但是，喜里川正人死了。

如此巨大的差别来自哪里呢？我和他，都是因为罹患疾病失去了原来的肉体，意识被输入空壳肉体活了下来。可是，我被国家的一个临时计划保护下来，被允许活下去；他呢，却依照国家的法律被消灭。如果稍微有点阴错阳差的话，也许我们的命运就是相反的。我应该活下来的理由一个也没有。冷酷而恐怖的偶然，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为什么这么不讲理？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同样的境遇，有人可以活下来，有人却必须死去。有年纪轻轻患病而死的人，也有老迈年高与疾病无缘的人。这么严峻的差别是怎么确定的？是什么决定了人的命运会有那么大的不同？

“想也没用。”

我被自言自语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

“你早晚也会被消灭的。”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是我的自言自语。

是别的人在说话。

不是我，却在我的身体里。

雅音！

[1] 相当于政府秘书长。

第七章 醒来

1

脑里的雾霭散去，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灯开关。这是一个密封舱似的白色房间。我从床上下来，上卫生间，洗脸。无人小推车送来了早餐。我默默地吃完早餐，忽然想道：

那究竟有多少是梦啊？

右手腕上戴着的纳米机器人检测器，和我一起守候着沉寂。

2

“亚季来看过你了？”

“是的。”

齐藤看到的八田辉明，并不是他本人，而是通过护腕型终端机传过来的飘浮于半空的影像。八田辉明本人正待在隔离病房里。

“八田先生现在也能感觉到雅音的存在吗？”

八田无言地点点头。

“他跟您交谈吗？”

“那以后一直没有过。”

齐藤已经是第四次跟八田通过这种方式见面了。八田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呆板。

“接受过心理辅导吗？”

“一次也没有。”

在以安乐死的方式处理掉的三个空壳肉体的大脑里，只检查出达斯丁注入的一种纳米机器人。雅音呢，在这三个空壳肉体之间实行过多次φ次元移动。这样的话，只能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达斯丁给三个空壳肉体注入的纳米机器人，就是φ机器人！

恐怕是雅音通过某种方式把φ机器人的设计程序送给了达斯丁，而达斯丁呢，把φ机器人当作一般的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用于清除绑架来的人们的原有意识，制造空壳肉体。φ机器人也具有基底次元移动功能，也可以当作一般的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使用。

如此说来，所有输入了濒死患者意识的空壳肉体里，都有φ机器人，只把当初送给雅音的三个空壳肉体以安乐死的方式处理掉，没有太大的意义。

对于雅音来说，那三个空壳肉体是他随时可以自由使用的棋子，同时也是他进行意识多重化和φ次元移动的实验台。实验成功了，那三个空壳肉体就没有用处了。

“今天我来见你，是为了告诉你，事件有了重要的进展。第一，我们已经判明让φ机器人开始增殖的开关是什么了。”

八田辉明“啊”了一声，抬起头来。

“让φ机器人开始增殖的开关，就是意识移动的次数。也就是说，意识第一百一十次进入多重化意识的最上层的时候，φ机器人就开始增殖。”

“一百一十次……”

这个数字，猛一看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是，解析小组的羽取说，这个数字并不大。假设有一千人脑内有φ机器人，再假设φ次元每移动一个人的时间为一秒，在这一千人中移动一圈用时为一千秒，重复一百一十次用时为十一万一千秒。也就是说，用不了一天半的时间，这一千人脑里的φ机器人就开始增殖了。对象人数越少，增殖开始的时间就越早。

“第二，这个事件已经正式报告给WNO（世界纳米技术组织）的危机管理委员会。这已经不是一个只需日本自行应对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全世界共同应对的问题。”

八田辉明无言地听着。

“现在，我们正在请多家纳米机器人制造商研发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不过，研发出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

“齐藤先生……”

“……啊？”

“我现在是怎样一种表情？”

齐藤搞不懂八田为什么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

“跟喜里川正人先生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我就坐在您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上。”八田把视线移到别处，继续说道，“那时候喜里川先生的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现在的表情跟那时候的他是一样的吧？”

“八田先生不会死的。”

“现在处死我还来得及。”

八田说着举起了右手。他的右手腕上卷着一个比护腕型终端机大一圈的黑色装置，一旦大脑里的φ机器人开始增殖渗入血液，那个装置的警告灯就会不停地闪亮，并且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八田先生放宽心，大脑里存在φ机器人的人已经遍布全世界，您一个人死了也无法防止φ机器人的传染蔓延。”

目前，大脑里存在φ机器人的人，大多数是Ⅱ型代体依存者。具体数目虽然不清楚，但基本上都是有钱人，为避免被揭发出来，都已移居国外。

“可是，喜里川先生被你们处死了！”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达斯丁使用了φ机器人，我们以为处理了那三个空壳肉体，雅音的意识就无法存在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等那两个空壳肉体的分析结果出来再考虑处死喜里川先生也不晚啊！没有必要那么急嘛，我说得不对吗？”

八田大声喊叫了几句之后突然恢复了平静，低下头不说话了。住进隔离病房以后，八田第一次情绪这样激动。

“您……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太不冷静了。”

“对不起，我……”八田辉明低着头说道，“我还是应该接受心理辅导。”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八田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八田抬起头来。

齐藤一眼就能看出八田是在拼命坚持。

“不过，像我现在这个样子，很难帮助你们制止雅音。”

“结论不要下得太早嘛！”齐藤尽量用爽朗的声音说道，“恐怕目前，能跟雅音沟通的人，只有八田先生。我们也许还要请您帮助我们。”

3

为了应对各种患者，冥古宙国立医院的隔离病房划分为五个区域。我住的第二区，都是有传染病但症状还没有表现出来的患者，都被禁止与别人接触。每间病房都配有卫生间和浴室，量体温量血压等都是通过非接触型的仪器，一日三餐也是由无人小推车送进来。医生问诊或接受心理辅导，以及跟外面的人见面，则通过专用通信设备。接通护腕型终端机，立体图像就会出现在眼前，犹如跟真人面对面。如果想看电影、听音乐什么的，可以使用床头的娱乐设备。总之，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连门外的走廊都不能去。

我冲了一个澡，穿上无人小推车送来的病号服，盘腿坐在了床上。离熄灯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总是像这样坐着，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祈祷杉山郁海早日恢复健康。

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刚住进来，有时候又觉得似乎已经住了好几年，精神上很不安定。亚季和齐藤来看过我，可我总觉得那是在做梦。最近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都好像是在遥远的过去发生的，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一次都没有出去过。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恐惧不停袭来。恐怕只有睡前为杉山郁海祈祷这段时间还能保持精神正常。

我作为杉山郁海代体的责任人，没有等到她把那台代体使用到最后，就被同事换了下来。由于是被突然隔离的，我根本没来得及跟杉山郁海打招呼。据接替我的责任人田口说，杉山郁海的意识顺利地回到她自己的肉体，正在继续与疾病搏斗，但她从来没有提到过我。一个只跟她见过几次面的代体调整师，在年轻的她的脑海里，恐怕瞬间就消失了。那也无所谓。我要每天为她祈祷，一天也不间断，因为这是我跟她约好了的。

“你怎么能断定那个少女的存在不是一个幻觉呢？”

我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走到洗脸池前面。

镜子里的我，浮现出熟悉的微笑。

“好久不见。”镜子里的我对我说。

（……雅音？）

听喜里川正人说，雅音的意识进入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可是我每次都能感觉到。也许雅音是故意这样做的。

（雅音，你果然跟达斯丁有关系。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全都是谎话！）

我说话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并不会张开嘴巴，说话的声音也只在我耳朵深处响起。可是，雅音说话的时候，我的嘴巴会动，还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跟你说过，至少在传输设备问题上，我是无辜的。我还加了一句，我也不是一件违法的事都没做过。”

（你是这样说的吗？）

“我告诉你吧，我一次也没主动跟达斯丁联系过。他们为了盗走纳米机器人的程序，曾经试图侵入我研究所的电脑。我呢，就稍微敞开门户，故意让他们盗走。当然，我这样做不是出于善意。只是我心目中理想的纳米机器人正好设计完成了，我正考虑如何扩散出去呢。我正想过河，他们的船就来了，仅此而已。”

（这也是谎话！既然如此，φ机器人为什么同时具有基底次元移动功能呢？这不就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达斯丁使用的证据吗？）

“看来你根本不理解什么是φ次元移动。φ次元移动建立在基底次元移动的基础之上，也就是说，所有的φ机器人都默认编入基底次元移动功能。我告诉你吧，我让他们盗走的纳米机器人，在安全性上都是经过反复确认的。后来在我身上使用的，确实不得不在安全性上打了一些折扣。”

（你以为这就可以使你的行为正当化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正当化呢？我只不过实事求是地把情况告诉你而已。”

（不管怎么说，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了犯罪组织。）

“那又怎么样？”

（你也是一个罪犯！）

“算了算了，别再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了，赶快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叫杉山郁海的女孩子，你每天为她祈祷，你怎么能肯定她就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呢？你怎么能断定那个少女的存在不是一个幻觉呢？”

（……这个跟你没关系。）

“实际上你也不敢肯定。但是，如果连你也开始怀疑她的存在，你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才拼命地……”

（不对！）

我忍无可忍，打断了雅音的话。

（你什么都不懂！）

“是吗？”

（正如你所说，杉山郁海这个女孩子，也许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哦？”

（但是，我想为她祈祷的想法，是我能感觉到的现实。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种感伤情绪而已。”

（是的，感伤情绪，有什么不好吗？）

“就算你祈祷了，现实也不能改变。你不觉得你的祈祷没有意义吗？”

（没错，不管我怎样拼命祈祷，她的身体也不一定会好起来。）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那么，人为什么学会了祈祷呢？明明知道改变不了现实，可人们还是要祈祷，可见祈祷绝对是有意义的。）

沉默了数秒以后，雅音又说话了。

“祈祷也许是想象力的副产品吧。”

（副产品？）

“人类发明了各种工具和体系，这些发明的原动力，就是对未知的想象能力。即便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也要通过想象探索使其具象化的道路。但是，应该具象化的东西距离人类太遥远，在找不到通向具象化的道路的时候，人类就只能沉湎于想象。”

（这就是祈祷的原型吗？）

“想象与现实之间往往存在令人感到绝望的乖离的鸿沟，也许就是想要填平这鸿沟的悲苦的冲动，孕育了最初的感伤情绪。”

（也就是说，人类在学习祈祷的同时，有了灵魂。）

“那我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家伙。”

雅音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你没有祈祷过吗？）

“我跟感伤无关。”

（你不会感到不安吗？自己是否存在于现实世界里？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特别是你，开始你长期在脑装置里活着，后来你在你父亲的身体里活着，现在你到处移动，一会儿在这个人身体里，一会儿在那个人身体里。你应该比我还要怀疑自我。你还记得你拥有自己身体时的感觉吗？）

“你好像认为这种自己考察自己的行为很高尚，但这并不能表明灵魂的存在。一天到晚琢磨自我什么的，我看那纯粹是有病。”

（有病？）

“试图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等于毫无意义地反复演算一道根本没有解的数学题。你却要感谢这道数学题没有解。这不就是有病吗？反正我是这么看的。”

（我觉得你这次的行为才是有病呢。）

“什么？”

（你说你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重新构筑一个思考世界，可是，你真相信那是可能的吗？你所说的新宇宙是个什么样子的，其实就连你自己都无法预想，不是吗？）

镜子里的我无言地注视着我。

（你想干什么，你想要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这么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想干什么了？”

（在内务省，御所女士叫出雅音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一定非常高兴吧？）

镜子里的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多年以来，你作为麻田幸雄东奔西走，周围的人也把你当作麻田幸雄来看待。在那之前，你存在于脑装置里，没有人会呼唤你的名字。人，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果这个说法是正确的，那么，不存在他人的世界，就是一个没有照见自己的镜子的世界。你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思考自己是谁的机会。）

“那又怎么样？”

（现在，我面前的镜子里的人是我，但是，这个人的意识不是我的。这种不一致，叫人感到毛骨悚然，非常不快。但是，你的眼睛看到的是谁呢？你看得到你自己吗？）

“神经病才会问这种问题，我不感兴趣。”

（你有想知道自己是谁的强烈欲望，却被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谁的现实挤压着，你无法忍受，于是就强迫自己认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知道自己是谁的欲望，你只不过是想逃离眼前这个世界，逃到没有别人的眼睛的世界里去，逃到没有镜子的世界里去，逃到不用知道自己是谁的世界里去。可是，那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你已经永远失去了知道自己是谁的世界！）

镜子里的我缓慢地拍了三下手。

“非常合理的精神分析。谢谢你！但是，就像许许多多非常合理的假说一样，你的这番精神分析完全是错误的。”

（是吗？）

“我还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如果我想躲开别人的眼睛，就不会来邀请你了。我只是想回到自由思考的世界里去。我想逃离的，是肉体的干涉。”

（你的这些话在我这里产生不了共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的这些话都是对你自己说的，都是用来骗你自己的。）

“你根本就不想理解我的想法。”

（刚才你提到了精神分析这个词语对吧？所谓的精神分析就是，没有说出来的，要比说出来的重要得多。）

“……你想说什么？”

（你在跟我对话的时候，谈到过你小时候的事情，谈到过脑装置世界，谈到过你父亲把身体让给你以后的生活，但是，有一个最重要的话题你闭口不谈。）

镜子里的我表情没变，但瞳孔明显扩大了。

（你的母亲！你闭口不谈你的母亲！）

“我没有母亲！”

雅音狂叫起来。

预想不到的剧烈反应，使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镜子里的我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突然，镜子里的我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大笑。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雅音……）

“跟你对话很有意义。我必须再次向你表示感谢！再见！”

（等等！话还没……）

“说完呢！”

最后三个字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我回过头来环视整个房间，再转过身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用双手摸摸自己的脸，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

镜子里的我做着同样的动作。

这本来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却觉得这是非常令人怀念的事情。

“雅音，你这不是也有感伤吗？你跟我一样，也是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吧？”

镜子里的我一直是我，不再是雅音。

我离开洗脸池，回到床上坐下来。

我叹了一口气，沉重地垂下了头。

“你做不到，你不可能……”

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缠在我右手腕上的检测装置上的红色警告灯也开始不停地闪亮。

第八章 四月死神

1

鹿野凝视着灰色的天空咂了咂嘴。

一架小型无人机就像融入厚厚的云层似的停在半空。

“这是哪家通讯社的无人机？违反协定了！”

“那不是通讯社的无人机，是‘注视真相’那帮家伙。”

站在鹿野身边的高梨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说。

“原来是那个叫人恶心的团体呀。”

“最近这个自称新闻工作者的团体还挺惹人注目呢。披露政府的机密文件啦，用无人机网络直播事件现场啦……”

“太碍事了。”

“现在就让猎鹰把它抓走。”

不一会儿，一个三角形的黑色小飞行物突然下降，飞到小型无人机上方。飞行物肚子下面伸出一只爪子，抓起小型无人机就飞走了。很快就传来了低沉的爆炸声。

“嘿，好热闹啊！”鹿野的视线回到了地面上。

劫持人质的嫌犯占据了一座三层公寓二层的一个房间，房间的窗户朝着大街，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边的情况。公寓周围是一片漂亮的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平时安静的住宅区里，现在集合了很多手持防弹盾牌的警察。居民全都躲出去了，这个地区禁止任何人进入，一个看热闹的都没有。

“狙击班、突击班，都准备好了！”高梨报告。

听了高梨的报告，鹿野将话筒握在手中，打开电源，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叫道：

“山仓诚司！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第二地区警察局的鹿野。你要是能听到我的喊话，露一下脸好吗？”

警车上三排激光喇叭，将焦点集中在嫌犯所在房间的窗户上。房间里的人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但周围的人基本上听不到。

窗帘稍微动了一下。

鹿野关掉话筒的电源，问高梨：“怎么样？”

“到窗户这边来了，但没有放开人质，而且贴得很紧。”

高梨看着热源扫描仪上的图像回答道。

“嫌犯处于兴奋状态，服用毒品了吧？”

“鹿野，你看！”

嫌犯占据的那个房间的窗帘突然打开了，紧接着窗户也打开了。

“哈哈！老子出来啦！”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露出牙齿狂叫着。男人身上的T恤衫领口松松垮垮，可以看到他那搓板似的胸脯。他的双眼无神地瞪着，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人质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嫌犯细瘦的左臂紧紧地抱着她，用手枪顶着她的头。人质好像一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被嫌犯随意摆布。她剧烈地抽泣着，满脸都是泪水。

“用D方案解决！”高梨平淡地说道。

“没问题吗？人质好像情绪很不安定。”

“那是演戏，演给嫌犯看的。”高梨满不在乎地回答。

“嘿，好厉害啊！”

被劫持的年轻女性名叫小川花莲，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就住在那间公寓里。嫌犯并没发现她正通过护腕型终端机跟高梨联系。

鹿野再次打开话筒的电源。

“山仓诚司，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你的脸。”

所谓的D方案，是一种强行解决的方案，需要狙击手在目力范围内锁定嫌犯和人质的位置。趁嫌犯与人质之间彼此分开的瞬间，狙击手开枪使嫌犯失去抵抗能力，突击班冲进去逮捕嫌犯，救出人质。当然执行起来没有说的这么简单，关键在于人质能不能采取行动配合。小川花莲是一个超出一般人想象的大胆的女孩，应该没有问题。剩下的就是通过护腕型终端机指示她离开嫌犯的时机了。

“你有什么要求，能告诉我吗？我们尽可能满足你！”

“你们马上离开这里，别管我们的事！这就是我的要求！”

“很遗憾，只有这一条不能满足你！”

“少来这套！”

“好可怜啊！”

“什么？”

“我是说她！看你把她吓的！”

嫌犯的情绪略微缓和了一点。

“你本来不想这样做的，对吧？”鹿野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我敢肯定，你并不想闹到这一步。其实你也不知道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现在，你脑子一定很混乱。至于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连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果时光能倒流，你一定想倒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

“就算是吧，你要怎样？”

“太好了，还来得及。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你谁都没伤害，特别是没伤害那个人，你抱着的那个人。”

男人悲痛万分，脸都扭歪了。

“其实，你根本不想伤害她，也不想让她害怕，因为你从心底里爱着她，对吧？”

“已经晚了！”

“不晚不晚，怎么能说晚了呢？”

“晚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感染了四月死神！”嫌犯声音颤抖着，“我就要完蛋了！”

“四月死神？那是谣言！”

“我用机器检查过了，我的大脑里有四月死神！”

“你那机器是在哪里买的？现在网上到处在卖假冒伪劣产品，就算有阳性反应，也没有必要相信。”

“胡说！”

“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现在就去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检查以后就知道没有问题了，我陪你一起检查！”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你这种骗人的把戏，一眼就被我看穿了！”

“那我们把医生叫来，让医生到你现在待的房间里去给你检查，这还不行吗？”

“烦人！烦人！烦人！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鹿野向高梨使了个眼色。

高梨点了点头。

“我！我要在这里！跟花莲一起死去！可以吧？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可以吧？”

嫌犯嘴角浮现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花莲也说了，愿意和我一起死！她的心真好！她理解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们不要再给我们捣乱，不要管我们的事了！”

“别这么说嘛，她也很为难呢！”

“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你们？你们赶快滚蛋！别给我和花莲捣乱！”

嫌犯突然把枪口转向鹿野。

与此同时，高梨通过护腕型终端机向花莲发出了指示。

小川花莲一下子从嫌犯的左臂中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啊……”

山仓诚司像一根棍子似的僵直地站在窗边的那个瞬间，鹿野很久都没有忘记。

*

鹿野站在休息室窗前，俯瞰着首都圈第二地区。首都圈由十二个地区构成，第二地区失业率低，排倒数第三，家庭平均收入高，排第二，居民平均年龄低，排倒数第四，属于比较有活力的地区。鹿野在第二地区警察局各分局辗转了十五年才调到总局，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这个地区的大街小巷，鹿野不敢说了如指掌，至少敢说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

“真少见啊，您竟然在休息室里。”

回头一看，只见高梨正在按下自动饮料机的按钮。饮料机自动记账，月底从工资里扣除。从上个月开始，咖啡涨价了。

高梨端着咖啡站在鹿野身边，咖啡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哟！喝的是可可呀？这可不像您。怎么了？”

“别管我！”

鹿野说着故意喝了一大口可可，喉咙发出很大的响声。

高梨则喝了一口咖啡，轻轻叹气。

“我听说了，您又跟科长吵了一架。”

“你消息真灵通啊！”

鹿野又喝了一大口可可，甜得他直皱眉头。

高梨把咖啡举到嘴边又放下，看了鹿野一眼。

“您注意到什么了？”高梨问道。

鹿野这男人的直觉特别厉害，他转向高梨，问道：“关于四月死神，你知道多少？”

“知道多少？您的意思是……除了街谈巷议的信息？”

关于四月死神的传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鹿野不知道，总之是以互联网为中心，转眼就传播开来。说是一个国际性的恐怖组织，把一种增殖感染力极强的纳米机器人撒到了世界各地。这种纳米机器人进入人的大脑以后不会马上出现症状，本人察觉不到。但是，时间一到，纳米机器人就会开始活动，使被感染的人成为废人。那个时间是四月，因此被称为“四月死神”，最近简称“四月”。

“这种所谓的都市传说[1]不是常有吗？没有哪个恐怖组织发表过声明，劫持人质的山仓诚司被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阴性。昨天检查的时候您不是也在场吗？”

“啊，山仓诚司嘛，的确是阴性。”

鹿野连着喝了好几口可可，继续说道：“用来检测纳米机器人的机器虽然很小，但放在皮肤上就可以检测出血液里是否存在纳米机器人。我也接受了检查。当然也不完全是因为答应了山仓诚司要跟他一起检查，也是闹着玩吧，就检查了一下。”

鹿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结果是阳性！”

“啊？”

“真是烦死人了。我的身体里，竟然有纳米机器人！当然，我完全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怎么进入我身体的，也不是因为机器发生了故障。医生也是一个劲地摇头表示不理解。”

“您不是……开玩笑吧？”

“以后你还是离我远点为好。”

“您别……别吓我。”高梨说话的声音变得僵硬起来。

“四月死神，也许不仅是所谓的都市传说。”

鹿野把剩下的可可一口气喝干：“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里啊？”

“法务省刑事局！”

*

鹿野躺在公园的长椅上，眯着眼睛看着炫目的蓝天。樱花树上的花蕾就要长大了。这个位于各政府机关大楼中间的大公园，一直都是观赏樱花的胜地。

看着悠闲地飘浮在蓝天上的白云，鹿野忽然觉得自己慌张的举动很可笑。虽然一直在对自己说要冷静，但混乱的心情还是会在行动中表现出来。不只是把可可按钮当成咖啡按钮，作为第二地区警察局的科长助理，诚惶诚恐地拜见法务省刑事局特殊案件处理官，直接诉说自己的心事，谁都会怀疑他精神不正常。

“随随便便地把安藤武梦的名字说出来，会惹麻烦的。”

鹿野忽然发现板东站在身边。只见板东双手插进裤兜，正低头看着鹿野呢。

“报告书送给你们了吧？如果有意见，也应该走正规手续。”

“我不是那个意思。”鹿野坐起身来，“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亲自过来了，特殊案件处理官整天闲着没事干吗？”

板东苦着脸说道：“对不起，我已经不是什么特殊案件处理官了。”

“升官了？”

“降职了。因为我参与的那个计划受到了挫折。”板东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行吗？”说完不客气地坐在鹿野旁边，疲惫地吐了口气。

鹿野看着板东的侧脸说道：“你变了。”

“是吗？”

“怎么说呢，你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听了鹿野的话，板东皱了皱眉头。

“换句话说，我以前认为你就是一个魔鬼。”鹿野又说。

“有时候也是不得不勉强装作魔鬼的。”

“哦？那时候你是勉强装出来的？我可没看出来。”

“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公务员。每天工作到深夜，到家的时候老婆早就睡着了，孩子也躲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板东觉得自己说多了，一皱眉，“这些话不该对你说。”

“要不是怕传染上你，真想跟你握握手。”

“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鹿野点点头：“那时候你的部下把一个奇妙的小机器放在了安藤武梦头部，那个小机器是用来检测纳米机器人的吗？”

“啊，是的。”

“你的部下说还活着，指的不是安藤武梦，而是他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吧？”

“尽管报告书里一个字没提，不过还是被你猜到了。”

“你从一开始就相信那玩意儿吗？”

“应该是吧。”

“那么，有一种叫四月的纳米机器人，你知道吗？也叫四月死神。”

“知道。”

“四月死神好像可以在人的大脑里筑巢，使人变成废人。”

“……”

“安藤武梦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就是四月死神吧？”

“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安藤武梦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是不是四月死神？”

板东没有回答，站起来就要走。

“别走！”

“对不起，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我明白了，就是四月死神！那么，散播四月死神的不是什么恐怖组织，而是……”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那就把那些复杂的事情说给我听听吧。”

“你以为我能说吗？”

“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行。感染了那种纳米机器人，真的就会成为废人吗？安藤武梦就是因为害怕成为废人才自杀的吗？”

“安藤武梦自杀，是因为自我意识崩溃。我不能告诉你详情，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安藤武梦的自杀，绝不是因为纳米机器人发生了作用。”

“这么说，不会变成废人？”

“不知道。”

“别装糊涂！”

“我不知道，所以只能说不知道！”板东瞪起了眼睛，“以后不要再没事找事！我说这话不是出于狭隘的地盘意识！”

“谁没事找事了？”鹿野也站了起来，“我的身体里有四月死神！不，至于到底是不是四月死神，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有纳米机器人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我的身体！这关乎我的性命！现在，就在这里，我就可以传染给你！”

“这你吓不着我。”

“我可不是吓唬你！”

“我跟你一样！”板东的脸冰冷得像一块岩石。

鹿野哼了一声：“你果然是个魔鬼！”

“别理解错了！”板东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你身上那种纳米机器人，我早就感染上了！不怕你再传染我！”

“……你也……”鹿野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真……真的吗？”

“我不勉强你相信。”

鹿野全身无力，瘫坐在长椅上。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感从内心深处涌上来。

“喂！这个世界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是不知道为好。”板东答道，“就算知道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2

在内务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浩介看来，每天都会出现很多难题，真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但是，呈现在虚拟显示器画面上的表格，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表格上的S形曲线，就像是远古的洞壁上记载的人类灭亡的预言。

“这种东西拿得出去吗？”

渡边局长的怒吼声，在狭小的会议室里震荡。

会议室里除了渡边局长，还有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浩介、特殊案件搜查官御所欧罗和厚生局第二科科长林田。

通过解析φ机器人样本，基本上可以肯定φ机器人具有增殖和感染的能力。在这个数据的基础上，再输入携带φ机器人的人数与分布状况等各种要素，计算出来的结果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感染者在加速度地增加以后都会逐渐放缓增速，最终停止在一个数值上，而那个数值是98%。也就是说，到最后，地球上98%的人都要感染上φ机器人。电脑还推算出了具体日期——四月十五日。不过，也有可能提前十天或推后十天。

“疫苗呢？真的来不及吗？”渡边局长问道。

“对不起。”

林田科长心情沉重地垂下了头。

向纳米机器人制造商发出研制疫苗的通知，由全面管理医疗机器的厚生局第二科负责。根据林田科长的报告，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开发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最早也得到六月才能在一定范围内用上疫苗。虽然还不知道雅音何时开始行动，但怎么也不会等到六月。投入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被认为是对付雅音的最大也是最后的手段。如果来不及的话，事实上就等于再也没办法对付雅音了。

“怎么办？φ机器人的感染者已经开始增加了！”渡边局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现在已经开始在世界范围内秘密实施每周一次的定点观测。没有使用过代体的人大脑里的纳米机器人，肯定是φ机器人。用电脑随意抽样的方法统计纳米机器人携带者的比例，观测结果一目了然。φ机器人感染者比例正在迅速增加，增加的速度跟电脑推演出来的S形曲线是一致的。

但是，不用说这些数据，就连φ机器人存在这个事实都还没有告诉一般国民。因为就算公布了，不但不会防止感染扩大，还会引起全球性恐慌。至少要等疫苗研发出来才能公布，这是政府的判断。不只是日本政府，WNO的看法也一样。

尽管如此，凡是机密都会有所泄露，泄露的机密又会被加工成迎合大众心理的谣言。结果，关于φ机器人的信息，在包含着一定真实性的基础上反复演变，终于孵出了“四月死神”这个都市传说。当然，各国政府的态度都不是坐视不管，而是从根本上给予否定。

“最吃紧的课题是，预定于下周召开的WNO危机对策紧急会议。”

渡边局长说完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回来以后也不坐下，而是右手撑在办公桌上站着。

“现在，我国的立场最尴尬。国际社会认为，正是由于我国在处理Ⅱ型代体依存者问题上不果断，才招致了这场世界性灾难。如果我国在WNO危机对策紧急会议上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就会遭到世界各国的谴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渡边局长用右手在办公桌上狠狠拍了一下。

御所小声在玉城耳边说道：“科长，该把那个计划说出来了。”

玉城点点头，仰望着渡边局长。

“局长，我们第六科，以解析小组为中心，拟订了一个捕获雅音的计划。”

“那种不切实际的计划管个屁用！”

“也不能说完全不切实际。具体方案我们都设计好了，只不过实际效果如何，我们还不敢保证，所以直到现在才向您报告。”

渡边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重新坐下来，非常和气地对玉城说：“没关系，你说说看。”

*

“给雅音设一个陷阱？”

神内不由得反问道。

羽取使劲点了点头。

“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人数增加势头很猛，就算能研制出疫苗，也不能保证能暂缓感染速度。为了切实保证不发生最坏的结果，只有尽快捕获雅音。”

“这个我能理解。可是，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没有固有肉体的意识，怎么捕获？”

内务省厚生局的羽取昨天联系神内说，想直接跟他面谈。神内认识解析小组的羽取。上次羽取是和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一起来的，这次是一个人。

“幸运的是我们有φ机器人样本的数据，也有雅音使用过的纳米机器人的数据。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合成一种陷阱用φ机器人。也就是说，合成数种雅音的意识可以通过φ次元移动进来，却无法再移动出去的纳米机器人，将其植入数个脑装置。”

只有入口没有出口。只要雅音的意识进入这个脑装置，就再也出不去了。

“羽取先生的意思是说，要利用我们研究所的电脑设计陷阱用纳米机器人？”

“是的。理由很简单：能够设计出具有φ次元移动功能的纳米机器人的电脑，全世界只有这里才有。”

的确，这个研究所的电脑，在φ次元移动技术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优于所有演算能力强大的电脑。不过，神内首先担心的是下面这个问题。

“就算我们能设计一个陷阱，可怎么把雅音引诱进来呢？”

“不需要引诱。”羽取好像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我认为，每当φ机器人扩散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雅音就会巡视一遍所有感染了φ机器人的大脑。没有人知道到时究竟有多少人的大脑感染了φ机器人，连雅音都不会知道。一百万也好，一亿也好，五十亿也好，无论有多少，当操纵所有大脑的时间差几乎接近于零的时候，就把所有的大脑统合起来，创造一个新的思考世界。这就是雅音的目的。”

说到这里羽取看了神内一眼，那意思是：听懂了吧？

羽取继续说道：“最初呢，雅音是一个大脑一个大脑地巡视，习惯了以后巡视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来不及分辨哪个是人的大脑，哪个是脑装置了。只要φ值相同，他就会进入。一旦进入我们设置的陷阱，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反过来说，如果雅音巡视的速度不快，就很难落入陷阱。但是，巡视的速度越快，雅音自我意识崩溃的危险性就越大。”

“只能赌一把了。是雅音自我意识崩溃在先呢，还是落入陷阱在先。”

“有一点不能忘记。雅音在统合了众多大脑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知道，也许会发生我们预想不到的情况。”

“即便如此也值得一试，不是吗？”羽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

“你好像还挺高兴。”

羽取以为神内是在挖苦他，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我有点兴奋过度。”

神内摇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勉强算是个科学家。”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做学问吧。在运用自己的智慧挑战未知课题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一种兴奋，这种兴奋是什么都代替不了的，哪怕是面临人类的命运受到威胁的严重局面时，也会兴奋不已。

3

据推算，感染上φ机器人的，仅日本国内就已超过一千万人。也就是说，十个人里边就有一个感染者，而且还在逐日增加。到了这种地步，把所有的感染者都隔离起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由于没有自觉症状，如果不使用专用机器检测，根本就不知道是否已经感染上了。在这种情况下，将八田辉明等少数感染者隔离起来，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尽管如此，政府还是不肯解除这种隔离措施。因为解除的消息一旦被外国政府知道了，就会被看作放弃了防止扩大感染的政策，在政治上很难交代。

“真对不起，这样对待您简直是太浑蛋了。现在，我们的长官御所正在跟上面交涉。不过，还没得到……”齐藤一见到八田辉明就开始道歉。

“我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已经习惯了。”

八田辉明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八田先生不生气吗？这样对待您太不讲理了。”

“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今天的八田辉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反应很机械，说的是自己，却像是在谈论别人。

“我的事您就不用担心了。您来看我，我很高兴。不过，齐藤先生也是一个大忙人啊。”

“八田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这里能出什么事呢？”

八田辉明好像什么都不想多说。

齐藤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您跟亚季都谈了些什么？”

“亚季啊，最近根本没来过。”

“昨天不是还来过吗？”

“昨天？昨天亚季来过吗？”

肯定来过！齐藤就是因为接到了亚季的电话才到这里来的。亚季说她哥哥的样子有点怪。

“亚季跟您说什么了吗？”

“她很担心八田先生，想知道您什么时候能出院。”

“是吗？”八田辉明随便应付了一句。

叫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对了，您现在还每天祈祷吗？”

“祈祷？”

“您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叫杉山郁海的患者，她使用了你们公司的代体。您希望她早日恢复健康，不是每天为她祈祷吗？您还说通过祈祷，可以使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

“这事都跟齐藤先生说啦？”八田辉明表情显得有些混乱，“您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最近确实没……不过，她也早就把我忘了吧？”说完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

果然很奇怪。

根本不像以前的八田辉明。

齐藤深深吸了一口气。

“您跟雅音接触过吗？”

“没有。”八田辉明立刻冷淡地答道。

“真的吗？”

八田辉明抬起头来。

“真的呀。”

*

齐藤一太的映像消失以后，隔离病房里剩下了我一个人。

朦胧地注视着看腻了的墙壁，大脑里一片空白。

“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站住。

镜子里的我脸上浮现出雅音那熟悉的微笑。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4

对于齐藤一太来说，直接见到八田亚季，那天还是第一次。与亚季通电话时，齐藤根据她的声音想象过她的样子，没想到真人比声音要青春得多，不由得吃了一惊。也许是因为皮肤白皙的缘故吧，甚至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听说亚季骑着一辆大型摩托车，可是齐藤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大型摩托车跟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沉静少女联系在一起。

“哥哥身体里的意识的确是别人的。开始，我甚至感觉哥哥的意识被人偷走了。不过，他记得和我们家的人在一起的所有事情，他把我当成他的亲妹妹，后来他还向我保证，一定要珍重地使用我哥哥的身体。最重要的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跟我死去的哥哥一样。所以……我不想失去现在这个哥哥。”

齐藤他们已经把八田辉明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事告诉了亚季和她的父母，否则他们是不会同意让八田辉明住进隔离病房的。

“我这样想很奇怪吗？”亚季问道。

“不，我认为一点都不奇怪。”

听齐藤这样回答，亚季紧张的双肩似乎轻松一点了。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可是，你去医院看望你哥哥的时候，觉得他有点异样，是吧？”

亚季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桌上。

“是的，我昨天去医院看他的时候，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亚季就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似的盯着桌上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放出的澄澈的光，使齐藤心跳加快。

“也许我的说法有些抽象。我觉得哥哥离八田辉明这个人远了很多。”

“远了？”

齐藤认为，正是因为了解八田辉明，亚季才会用这个词语来表达。

“齐藤先生没有这种感觉吗？”

“确实，给我的印象也是这样。我觉得他不是以前的八田先生了。”

现在的八田辉明的人格，是经过假记忆改变的人格。经过改变的人格容易产生不安定的状况，最坏的结果甚至是自我意识崩溃。而且这次又加上了环境因素。

“是住进隔离病房造成的吧？”亚季问道。

“恐怕是的。”

人需要依靠自己和他人的边界来确认自我的轮廓。有了他人的存在，才能定义自己。但是，在跟他人很少接触的隔离病房里，境界就变得暧昧了，自我意识很容易崩溃。

“可是，还有一件叫我感到忧虑的事。”

“忧虑……？”

“我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雅音这个人。”

“是经常潜入我哥哥的身体，只有意识的那个人吗？听说这回散播φ机器人的也是他。”

“是的。前几天我去医院看望八田先生的时候，我问他跟雅音是否还有接触，他说没有。但是，他那样说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自然。”

“我哥哥现在还跟雅音有来往？”

“如果有来往，他为什么隐瞒，而且还泰然自若地撒谎呢？”

八田亚季的脸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在八田先生身上发生的变化，也许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5

八田辉明！我叫出声来。干涩的声音撞上墙壁，落到地板上。我又叫了一遍。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没发生。八田辉明这个空壳给了我一个肉体，同时也是关着我的牢笼。只要在这个空壳里，看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触摸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感觉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想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这个空壳保护着我，而我付出的代价则是不自由和被束缚。如果扔掉了这个空壳，我该是多么自由啊！我的感觉会有多么宽广啊！我的思考会有多么远大啊！那时候，我会看到什么呢？

“你想通了？那，咱们走吧！”

是雅音。

我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突然从视野中一下子远去，变得只有在隧道深处看到的隧道出口那么小。我的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所有的星球都燃尽了的宇宙。

不，不对。我还可以看到一束光。在那束光里，有无数的光点在无声地流淌。那些光点来自非常遥远的过去，又流向非常遥远的将来，犹如大群的流星在不停地横断夜空。

就是那个吗？

“是的。”

长长的流星群变成辉煌耀眼的大河向我靠近，流过来的光点一个一个的看得很清楚了。

就在这时，一丝犹豫抓住了我。

你真的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亚季。

如果就这样走了，我会让亚季伤心，会让她第二次尝到失去哥哥的痛苦。

“这又怎么了？”

是啊，这又怎么了？我的思想停止了，无法前进，就像紧紧踩住了刹车。

“跟你没关系！八田亚季，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是八田辉明！”

是这样吗？也许真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对自己说，心情也不能完全平静。我还没有从八田辉明这个空壳里走出来吗？不，应该问的问题是：能走出来吗？作为八田辉明的记忆，虽然几乎都是人工贴上去的假记忆，但我作为八田辉明活着的这些年是现实，否定这些记忆是不可能的。我的一部分已经成为八田辉明，我已经作为八田辉明活了这么多年了。

八田辉明——

突然紧紧踩住的刹车松开了，我又可以思想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巨大的光束逼近了我。

不行！

我不能碰那光！

我得回去！

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

回到有亚季和父母的世界里去！

回到我作为八田辉明活着的世界里去！

“你应该跟我一起来！”

（雅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需要你，无论如何都需要你。”

（我说了，我要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我认为你也同意了。）

“你应该也听说了，当我统合了特别多的大脑的时候，我的自我意识就会崩溃，被我统合了大脑的人们精神也会崩溃。”

（既然你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干吗还要……）

“当然，我不想崩溃。为了回避风险，我想到了一个对策，那就是你。”

（我？）

“你不是说过吗？人，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反过来说，如果有作为镜子的别人的存在，就可以经常确认自己的存在，就可以防止自我意识崩溃了。”

（你是要把我作为你的镜子？）

“我也会成为你的镜子。”

（那么，你接近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吗？）

“我对你有很深的同情也是事实。我没说谎。”

（所以你要我听你的话？）

“你不高兴是你的自由。但什么事都应该依据现实来判断。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以前那个旧世界里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那样的话我就会自我意识崩溃，卷进来的不计其数的人精神崩溃的危险性就会加大。地球上50%的人类都已经感染上了被你们称为φ机器人的纳米机器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实验就是这么回事。”

（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我父亲也是，相信自己的理论，把我的意识移入脑装置，所以才有了我这样一个存在。”

（你的行为和你父亲不一样吧？）

“既然要踏入未知的大地，多少有些偏差也是在所难免的。如果害怕出偏差，必将一事无成。这是先驱者的宿命。”

（……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意识里燃烧着跟你的父亲麻田幸雄对抗的烈火，所以才干这种毫无道理的……不，不只是对抗，你在被麻田幸雄的影子追赶，在被你那伟大父亲的亡灵追赶着。你想逃脱的，不是你父亲的肉体，而是你背负的麻田幸雄这个存在！）

“又是精神分析！我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那种感伤情绪我没有。”

（你承认了又有什么不好？你跟我们一样，也有复杂而矛盾的感情。）

“你也改改你那喜欢挖掘别人内心世界的毛病好不好？”

（我要是不改会怎么样呢？你就不带我到你那边去了？）

“我无所谓。可是，你的决定会带来多么悲惨的结局，你想过吗？”

（你这个人啊……）

“行了！选择吧！是回到以前那个旧世界里去呢，还是跟我一起创造一个新宇宙？”

[1] 指在城市里广为流传的故事，多为恐怖、诡异的，通常都是假的。

第九章 未知的大地

1

好坚强的姑娘啊！

齐藤一太不由得这样想。

尽管到了这种时候，从八田亚季的侧脸看，仍然有一股保持冷静的坚强透露出来。

上次与齐藤在内务省的会议室见面的时候，亚季穿的是一身雅致的西装，今天穿的则是真皮紧身专用摩托服，清晰地勾勒出优美的线条。特别是那娇小华丽的肩膀，好像齐藤一把就能攥在掌心似的。她的左手拿着一个全脸头盔，因为刚刚跑进医院，呼吸还没有调匀，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她的前方数米处，八田辉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那是隔离病房的抢救室，外人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他，不能靠近也不能触摸。

“传感器发出异常警报是两小时以前的事。护士们赶到他的病房时，意识反应已经没有了。”齐藤一边观察着八田亚季的表情变化一边说道，“不是单纯的昏睡，现在，八田辉明的大脑里，没有任何人的意识存在……”

八田亚季转向齐藤，注视着他。

“成了完完全全的空壳肉体。”齐藤补充道。

“空壳肉体……”

亚季就像再次遇到了恶魔，脸色大变。她转过身去，看着八田辉明。

“是那个叫雅音的人吗？是那个人把我哥哥……”

“实在对不起。没有预测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是我们的失误。”

八田亚季双手把头盔抱在胸前，真皮摩托服发出一声摩擦音。

“哥哥走了。丢下我们一家走了。”

“八田辉明先生的意识，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存在。他的意识既然能出去，就一定还能回来。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八田亚季紧闭着嘴唇，眨了一下眼睛以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我不能放弃，直到最后也要相信哥哥能回来。因为他的身体还活着，他的意识还有回归的地方。”

齐藤的胸膛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说不出话来。

“齐藤先生……”

“……您说。”

“我还可以到这里来吗？哥哥如果知道我常来，他的意识就会回来的。您说呢？”

“您能这样做真是太好了。您的想法，一定能传达给八田辉明先生。”

八田亚季那伤心的眼睛直视着齐藤。

齐藤慌了：“对不起，请原谅我说话太轻率。”

“……没有啊。”

八田亚季摇了摇头。

然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略施一礼。

“谢谢您！”

从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

2

随着纳米扫描技术的进步，判明了人的大脑活动的基本单位是神经细胞以后，研究者们的下一个课题就是将大脑的功能在电脑上完全再现。当时，电脑的演算能力已经可以跟人脑相匹敌。研究者们认为，既然已经把大脑的构成搞清楚了，再现大脑的功能就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再现率远远达不到100%。肯定是因为还缺少什么。大脑原本是由数码和模拟信号控制的，比起数码来，模拟信号的精度和效率都差得多，但如果想在电脑上完全再现人的大脑的功能，模拟信号也有必要严密而精确地再现。基于这种观点，麻田幸雄开发了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并利用这种复合体做成的数百万微小模块，最终完成了人工大脑。即便到了现在，世界标准的人工大脑也是麻田型脑装置。麻田型脑装置，不仅可以再现大脑的功能，而且可以再现作为人体器官的大脑本身。所以，在试验意识传输用纳米机器人的效果的时候，也能使用麻田型脑装置。

“这是第八组的最后一个。‘大殿’已经重置设计。”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设计小组的大原研究员，慎重地把脑装置放在地板上。脑装置接上能源单元以后，绿色指示灯立刻亮了起来。

“这就三百二十四种了吗？”神内所长问道。

神内所长直起腰来，环视会议室。会议室的桌子全都收起来了，宽敞的大会议室甚至可以打篮球。地板上的能源单元和脑装置，摆成一个巨大的方阵，就像日本古代的平安京[1]那样井然有序。每个脑装置里，都输入了电脑设计合成的具有陷阱功能的φ机器人。

“‘大殿’还能继续设计吗？”神内所长又问。

“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我认为还要等待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开始第九组的设计。重置第七组设计到开始第八组设计经过了二十七个小时，重置第六组设计到开始第七组设计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从重置到开始，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原研究员答道。

“具有陷阱功能的脑装置，只要有一个能发挥作用就可以了。”神内说道。

在一般情况下，利用脑装置做实验，仅仅局限于通过了反向模拟的实验体，但眼下的形势紧迫，来不及做反向模拟，具有陷阱功能的φ机器人一设计出来就要正式投入使用。

“相信‘大殿’的能力吧！如果‘大殿’不能成功的话，别的电脑也不可能成功。”神内补充道。

“大殿”是研究所里设计用电脑的爱称。φ机器人和雅音用的纳米机器人，都是“大殿”设计的。

“是啊。”

大原是一个非常执着的研究员，一开始就是“大殿”的负责人。他的工作不只是编写设计编码，为了提高“大殿”的性能，他还负责更新软件，维护保养。因此，在“大殿”里发现了不明不白的设计编码以后，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还提交了辞呈。这次设计具有陷阱功能的φ机器人，对于他和“大殿”来说，都是一场雪耻之战。

“从第九组开始，放在我的房间里吧。”

“所长办公室？那怎么行？”

“这里已经放不下了，又没有别的合适的地方。”

“知道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家吧。”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研究所里只剩下神内和大原两个人了。

“有情况的话，萨尼会通知我们的。萨尼！拜托了！”

“您二位就放心吧！”萨尼朗声答道。

萨尼是研究所新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的爱称。以前的人工智能管理系统爱丽丝，上次出事以后就拆除了。

“那么，我先走了。”

大原向神内略施一礼，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摆在地板上的三百二十四个脑装置上的红色指示灯，突然一个接一个地闪亮起来。每个脑装置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亮时间估计不到一秒。这绝对不是幻觉。正要离去的大原停下脚步，惊呆了。

脑装置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说明脑装置里进去了人的意识。那么，红色指示灯转瞬又熄灭呢……

“……是雅音！”神内说道，“刚才，肯定是雅音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这些脑装置！”

“可是，我们设计的陷阱……”

“看来‘大殿’设计的三百二十四种纳米机器人，都具有φ机器人功能，但都没能捕获雅音。”

“也就是说，‘大殿’设计了三百多种，一种都没有成功，这……”

大原说完，脸上流露出遗憾的表情。

“大原，我们没有时间消沉。雅音已经开始巡视所有感染了φ机器人的大脑了！”

“……是。”

“其实，你好好想想，这种状态并不坏。”

神内显得很兴奋，这跟他的性格不太一致。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成功的喜悦，从内心深处涌上来。

“根据我们的推测，雅音巡视的速度如果不是很快的话，就很难掉进我们给他设计的陷阱。可是你看，他好像分不清活人的大脑和脑装置的区别。仅此一点，就是我们的收获。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附加于φ机器人的陷阱功能上。只要陷阱功能设计好了，就能捕获雅音。就看‘大殿’的本事了！”

大原慎重地点了点头。

神内朝着天花板喊道：“萨尼！从刚才的红色指示灯闪亮到下次红色指示灯闪亮，间隔多长时间，记录下来！”

“知道啦！”

把间隔时间记录下来，就可以大体掌握雅音巡视的速度了。

3

高楼，人群，水，猫，办公室，房间里的墙壁，街道，河流，人脸，天空，飘浮于半空的显示器画面，饭菜，大地，沙漠，红色的太阳，笔直地延伸的道路。

毫无脉络地不停变换的映像，都是我的意识通过φ次元移动进入别人的大脑时感知的视觉信息。恐怕我感知的信息还有更多，只是来不及处理罢了。如果一直感知这样一些信息，我会得精神病的。我想闭上眼睛不看，可是我没有眼睛可闭。我想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我除了一直感知下去别无他法，我将永远被暴露在信息的暴雨里。

尽管如此，我也能感觉到映像的明暗。明亮的映像持续一段时间以后，就会渐渐暗下去。黑暗的映像持续的时候就是黑夜。现在，我们正在一个挨一个地快速移动于感染了φ机器人的人们的大脑，但并不是随机移动，而是按照先近后远的顺序移动。

“没错，是这样的。”

我听到了雅音的声音。

与其说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倒不如说是他的思想流入了我的意识。

“虽说φ次元移动与距离无关，但有规则地按照先近后远的顺序巡视更容易一些。”

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我，没有实体。我想看看自己的手脚，但手脚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作为一个能感知信息、能思考的主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看来你也习惯了，现在开始提高巡视速度。”

（啊？还要提高？）

就像是火箭助推器点了火，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不停地变换的映像已经无法辨别，他还在加速，再加速。简直是胡闹嘛！我正要大声喊叫的时候，“咚”的一声，犹如穿破了一面墙，映像瞬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空间。

我被扔进了那个无边无际的空间。是的，确实是一个无限宽广的空间，还有时间在流淌。空间里充满了白色的光。不，还不单纯是白色的光，那是一个由大量带着各种颜色的光带构成的空间，不知有多远，不知有多深，到处都是光的粒子。

“每一个光的粒子，都塞满了一个人的大脑处理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所有信息。”

（这……就是你所说的新宇宙？）

“不是。”

（不是？）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在巡视人们的大脑。全人类的一半，也就是大约四十亿人的大脑，我们就是一秒钟巡视一万个，巡视一遍也要一百个小时以上。”

（四十亿人的大脑……就是这些光？）

“我想等全人类都感染上纳米机器人，但在等待的过程中，人类也许会研发出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来。”

（……早晚会研发出来。那时候，你的计划也会被阻止，这个空间，还有就要诞生的新宇宙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我的设计编码研发的纳米机器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研发出使其失效的疫苗来，至少也得一个月。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只有一个月吗？）

“你还是不懂啊！”雅音笑了，“新宇宙的诞生，就是新时间的开始。我们作为创造者，可以通过思考操纵时间的流动。我们的一个月，可以跟数千年相匹敌。”

（这可能吗？）

“至于是否可能，我没有证据，所以才值得一试。我说得不对吗？”

（……）

“我不想让人们忘记的，是曾经有过这次实验。以前没有一个人做过的实验，现在迎来了最后阶段！”

从雅音的声音里传达出来一种勇猛的气势。

（可是，最终还是逃不过消亡的命运。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吗？）

“就算他们把我当成恐怖分子，研发疫苗阻止我，我也要干到底！”

（哦……）

“地球上的生命早晚会死绝的。就算死不绝，数十亿年以后，老迈年高的太阳变得庞大无比，也会把地球表面的一切烧光。我们所在的银河系，最终也会由于重力失衡变成巨大的黑洞。终有一天一切都会消亡，你能说我们现在活着就没有意义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发生大爆炸，你所期待的新宇宙也没有诞生呢？）

“那就是实验失败，说明我的假说是错误的。我不能保证没有这种可能性。”

（你和我就都消灭了，是吧？）

“那有什么？本来你我的肉体都已经死了。”

雅音说话的腔调真令人讨厌，就连我都生气了。但是，我还能生气，是不是说明我也像雅音一样有点从容不迫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逐步提高巡视速度。四十多亿个光的粒子重合为一个的时候，就会发生大爆炸。新宇宙，也就是基于思考构成的新世界就会诞生。”

（我们的自我意识崩溃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我不能否定，不过，我觉得不至于。只要我们能彼此认识就不至于。”

（你不害怕吗？）

“你呢？”

（我害怕，这还用说吗？）

“你想回去吗？”

我想说，废话！当然想啊。可同时又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踌躇。

“我也害怕。但是，我内心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这种感觉压倒了恐惧感。你不也是这样吗？”

（跃跃欲试的感觉？）

“表面看起来你好像感到问题严重，其实你非常期待。我说得不对吗？”

我想立刻否定，居然没有说出来。雅音的话射中了我内心深处一片真实的叶子。无比壮观的光的空间。也许就要诞生的新宇宙。连时间都能自由操纵的思考世界。展现在眼前的是无限宽广的未知的领域。踏进那未知的领域之前的兴奋。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怀念之情涌上心头，我想哭。与此产生共鸣的，不是作为八田辉明的假记忆。也许我有了成为八田辉明之前的真正的我的感觉。刚才那种不可思议的踌躇，也许就是真正的我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冒险啊。）

“什么？”

（冒险。小时候，你没尝试过吗？）

“遗憾的是我从小体弱多病，而且五岁的时候我的肉体就死了，没有尝试过冒险。只有意识进入了脑装置。”

（啊……我想起来了。对不起。）

“但是，你这个比喻很好。冒险，比实验还叫人觉得愉快，挺好！”

雅音用诙谐的口吻说道。

雅音又说：“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冒险吧！”

*

神内的大办公桌，有可以同时调出很多虚拟显示器画面的功能，以前是为了跟研究所内各部门沟通、开电视会议等，通常使用所内的网络。这次为了跟内务省共同作战，特意开通了外网。

现在，飘浮在神内面前的画面有五个，分别是厚生局局长渡边、厚生局第六科科长玉城、第十九组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解析小组的羽取、第二科科长林田。每个画面的大小依据画面里的人发言与否随时变化。哪个画面里的人发言，哪个画面就会自动变大。

“林田！使φ机器人失效的疫苗，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研发不出来？”

斥责林田的渡边局长的画面来到最前面，林田科长的画面被挤到边上去了。

“我是林田！这个嘛……纳米机器人制造商的负责人说，通常医疗用纳米机器人，是以可以迅速研制出使其失效的疫苗为前提设计的。也就是说，使纳米机器人失效的开关是事先准备好的，所以很容易就能研制出无效化疫苗。但是，φ机器人根本没有准备那个开关。不仅如此，φ机器人的构造很有可能在设计的时候就设计成了疫苗对它不起作用那种……”

渡边局长不满地哼了一声，对神内说道：“神内所长，您听见了吧？疫苗研发出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渡边局长说话的口气让神内感到很有压力。

“φ机器人是我们研究所的‘大殿’设计的，研发疫苗的工作也许应该交给我们。”神内用巴结上司的口气说道。

羽取立刻言辞激烈地予以反驳：“不行！没有必要给无效化疫苗加上φ次元移动功能。‘大殿’就算参加疫苗的研发，也不会因为设计过φ机器人而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认为应该把研发疫苗的工作交给其他纳米机器人制造商，‘大殿’集中精力设计陷阱用φ机器人。双管齐下，才是最好的布局。”

“知道了知道了。”渡边局长既感到为难，又感到不耐烦。

这时，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发言了。

“雅音上次巡视了三百二十四个脑装置以后，又来过吗？”

御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神内在御所面前，总会感到胃部僵硬。现在虽然只不过是视频会议，也不免有些紧张。

神内答道：“雅音的巡视速度越来越快了。今天天亮之前的观测结果是间隔了十六个小时，比上次的间隔时间缩短了一倍。也就是说，雅音把全世界感染了φ机器人的四十亿人的大脑巡视一遍只用了十六个小时。假如按照每巡视一遍时间减半来计算，那就是八小时、四小时、二小时、一小时、三十分钟、十五分钟……巡视一遍的时间将急剧缩短。十七个小时以后，巡视一遍的时间连一秒都用不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玉城科长不由自主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渡边局长不满地皱了皱眉。

玉城科长满不在乎地问羽取：“羽取，你说雅音现在比较安定，是真的吗？”

“虽然只能说是比较安定，但我认为，马上就发生自我意识崩溃的可能性很小。”

通过进一步解析φ机器人的设计编码，发现由φ机器人构成的各个意识层都设置了后门，而进入最上层的意识可以随时打开或关闭后门。雅音利用后门与八田辉明对话，最后将其掳走。在羽取看来，雅音这样做，大概就是想依靠认识他人的存在，防止自我意识崩溃。如果事实果真如此，就可以认为，雅音在编写设计编码的时候，就知道自我意识崩溃的危险性，并采取了相应的对策。

“就算雅音不会自我意识崩溃，他操控一半以上人类的大脑，也是很危险的。而且，φ机器人感染者的人数还在增加，恐怕我们这些人也……”

渡边局长说的这些话根本不用他说，大家都明白。

神内所长还没有检查自己是否感染了纳米机器人，因为他觉得现在做那种检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陷阱用φ机器人什么时候能设计出来，完全看不到希望吗？如果有进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请您告诉我们。”御所就像看透了神内的心思似的。

神内在御所面前，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抬起头来。

“其实……”神内觉得还没有把握，最初并没有打算在视频会议上说出来。但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哪怕有一点积极的、正面的信息，说出来也是有益的。

“我们研究所的‘大殿’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从昨天开始的新设计，已经合成了几个标本，现在正在准备为这些标本配备脑装置。雅音下一次的巡视也许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争取赶在那之前完成。”

“这次有希望捕获雅音吗？”渡边局长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们期待着这次能捕获他。”神内只能这样回答。

“啊？”

就在这时，羽取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

渡边局长生气地问道。

羽取没有回答渡边局长的问话，白皙的脸变得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神内所长！跟您确认一件事。”羽取焦急地说道。

“什么事？”

“每个标本都要配备一个脑装置吗？”

“是的。每个标本都要配一个脑装置，所以脑装置需求量很大，都快供不应求了。”说到这里，神内忽然觉得脊背发冷，“……糟糕！”

神内所长立刻把会议室里大原的画面呼出来。为了给新合成的标本腾地方，大原正在拆除仍然摆在会议室里的那些失败的标本。

“所长，我正要联系您呢。”

“大原，立刻停止作业！立刻停止！”

*

走在便道上的鹿野突然感到大脑里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急忙仰望天空，强烈的太阳光使他赶紧眯起眼睛。上空气流汹涌，棉花似的白云被撕成一块一块地吹走。可是，地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您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高梨回头看着鹿野问道。

“你没有感觉吗？”

“没有啊。什么感觉？”

“没有……没什么。”

鹿野就像要摆脱缠绕着自己的空气似的，大踏步追上了高梨。

*

风压很大。

其实并没有刮风，而是凝缩了信息的光在不停地淋着我，就像风压很大似的。我现在没有肉体，这样说也许不太确切。不过，这种身体被一层层削去的感觉并不是幻觉。

（雅音！）

“我在！”

（我们现在处于怎样一种状态？）

“一秒钟巡视十四万个人的大脑，四十多亿人巡视一遍需要八个小时。”

（大爆炸呢？）

“……还没到来。”

我感觉雅音的声音是焦躁不安的。

（不要紧吧？）

“什么呀？”

（你的计划是不是发生了问题呀？）

“我们已经踏入了未知的领域。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顺利进行是不可能的。”

（这倒也是。）

“我要一下子把速度提上去！”

（啊？你等等！）

“你要随时认识我，我也随时认识你。这样的话，我们各自的自我都可以得到保护。缺了谁都会一起完蛋！”

风压突然加大了，我差点尖叫起来。如果有肉体的话，我肯定是紧闭双眼，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因为稍不注意，瞬间就会被卷走。风压更大了，内心的恐惧不但压抑不住，反而膨胀起来。

（雅音！）

“什么事？”

（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

（能行吗？）

“能！”

（不是……我是说，就这样不断地提高速度，能发生大爆炸吗？）

“应该能！”

（不过，如果你的假说是错误的呢？）

雅音不说话。

（你的假说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吧？刚才你不是说，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顺利进行是不可能的吗？）

“这并不是我随意的妄想。而是超空间理论在运用于大脑统合的时候，从那个方程式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要么诞生一个新宇宙，要么那个新宇宙已经存在。”

（已经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实验还没有结束！”

光之风像无数刀刃砍向我。

我的意识似乎被切碎了。

马上就要碎成一片一片的。

“牢牢地认识我！我们两个的意识要是分开了，转眼之间就会崩溃的！”

速度更快了。

风压每一秒都会增加一倍。

我不行了！

再加速我就坚持不住了！

（雅音！）

突然，光和风压消失了。

但是，巡视并没有停止，我感觉就像掉进了晴空乱流，只能任其摆布了。

我站在了大地上。

我依然没有肉体，准确地说不是站立，而是看到了站在大地上的时候才能看到的景象。那大地无限广阔，红色的土地，黑亮的岩石，已经枯干褪色的植物，基本上没有什么遮挡视线的物体，一眼就可以看出去很远。矮小的奇形怪状的树木零零散散，树冠枝叶茂密，让人感到无限生机。犹如飘浮在遥远天边的山顶被白雪覆盖，白雪跟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阵热风吹来，地面扬起红色的尘土。

（这里……发生了什么？大爆炸？）

“不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忽然一低头，眼下干枯的大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绿色的草坪。一个蓝色的皮球飘浮在半空，好像是孩子的玩具。为什么飘浮在半空呢？仔细一看，原来有两只小手拿着。皮球上面印着字，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用英文写的注意事项。

我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

（……小手在动！）

我盯着拿皮球的小孩子的小手。我握起右手，又张开右手。那只小手好像在遵从着我的意思活动，那是我的手！皮球被夹在小孩子左手和胸部之间，我也感觉到有一个皮球顶住了我的胸部。现在，我有肉体了，那个小孩子就是我的肉体。

我看了看周围。草坪是一个人家院子里的草坪，不是很大，院子外面是人行道和马路，沿着马路排列着很多一模一样的二层小楼。好像是某个住宅小区。

（雅音——）

“你在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一个住宅小区。）

“在你的记忆里有这样一个住宅小区吗？”

（没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住宅小区。）

“我在房间里。”

（你我不在同一个地方吗？）

“好像是吧。”

（可是，我们还能像这样彼此认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懂。”雅音的声音僵硬，“但是，我记得这个房间。这是我小时候的家，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至少我知道，我现在好像在我的记忆里。”

（这也就是说……）

“你现在看到的，不是八田辉明的记忆，也许是原来的你的记忆。”

（原来的我，小时候住在这样一个住宅小区里？）

听雅音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这个地方令人怀念。

（为什么现在会看到这些？那么，刚才看到的平原是怎么回事呢？）

“恐怕，把我们两个联系在一起的关键词，就是记忆。”

（记忆？）

“如果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是各自的记忆中的情景的话，那么，刚才看到的平原也应该跟我们的记忆有关。”

（可是，那种非洲大陆似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那平原，应该是我们以某种形式继承下来的遥远的记忆，或者叫作人类的原风景。”

（原风景……）

“数万年，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记忆被时间磨损得很模糊了，但四十多亿人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也有可能再现为鲜明的景象。”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我们的远祖看到过的景象？）

“我们共同的远祖。与其说是他们实际看到的景象，倒不如说是由些微记忆的痕迹重新构成的景象。”

（那么，现在看到的景象呢？）

“那就只能是我们自己记忆中的景象了。也许是原风景唤醒了我们的记忆。”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呢？路旁有标牌，上面的文字全都是英文。原来的我小时候在国外住过吗？而且，我觉得这里的街道很奇怪。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白色的外墙，橘黄色的屋顶……）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雅音说话的口气突然变了。

（标牌上的文字全都是英文……）

“不是这句，那以后的……”

（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白色的外墙，橘黄色的屋顶……）

“白色的外墙，橘黄色的屋顶，没错吧？”

（……没错啊。）

“现在你手上是不是拿着一个蓝色皮球？”

听了雅音的话，我惊得全身紧张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

“看看你对面那所房子二楼的窗户，谁在窗户边上？”

（啊……看见了！一个男孩子，正看着我这边呢。）

雅音没有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呢？）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雅音似乎是在痛苦地呻吟，“现在我们看到的情景，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记忆。”

（我和你共同的……记忆？）

“体弱多病的我，不能到院子里去玩儿，总是像这样看着窗外。对面的家里有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常在院子里玩皮球。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哪天我的病好了，一定要跟那个男孩成为好朋友，在一起玩儿。”

（窗边那个男孩子就是你呀？也就是说，那时候你每天都在想，要跟成为八田辉明之前的我成为好朋友？）

“我幼时的愿望，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变成现实了……”

我仰起头来看着窗边的男孩。

男孩向下看着我。

一条直线，合成了一个很大的圆环。

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这是偶然的吗？）

“只能这么认为，可这也太像小说里写的故事……”

雅音不再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

从沉默的深处，有一种东西静静地传来。

就像一阵不规则颤抖的波动。

那是一种活生生的、令人怀念的、触动心灵的东西。

当我明白这种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我被炽热的情感包围了，那是一种我不敢相信的情感。

现在，雅音哭了。

那样一个雅音。

顽固地否定自己有感伤情绪的雅音。

（雅音，你的心底里……）

我忽然感到异常。

窗边的男孩不见了。

（……雅音，你去哪儿了？）

没有回音。

什么动静都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存在。

我失去了认识的对象。

（雅音……你在哪里？回答我！）

如果我有身体的话，恐惧会使我全身汗毛倒竖。

我感到上空发生了变化。

抬头一看。

我惊呆了。

天，塌下来了。

*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

“大原，你再说一遍。”

神内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放慢速度说道。

“是。一分钟以前，雅音的巡视波来了。间隔时间比上次缩短了57%，间隔了六小时五十六分十四秒。巡视波过去之后，只有一个脑装置的红色指示灯没有熄灭，一直在亮着。捕获了一个意识！六百七十二号，‘大殿’昨天晚上新设计的，一个小时以前刚合成的标本！”

“赶紧再合成一个六百七十二号！要快！”

“啊？为什么还要……”

“跟你解释需要时间！赶快去再合成一个！”

“脑装置呢？”

“也准备一个！快！要争分夺秒！”

“哦……知道了。”

“神内所长！”羽取声音发僵。

御所和玉城也察觉到了什么，表情严肃。

“对不起，是我太糊涂了。”神内向大家道歉。

“到底是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吧！”渡边局长如堕五里雾中。

“陷阱用机器人成功了，但捕获的意识只有一个。这次设计的陷阱用机器人，没有考虑捕获一个以上的意识。为了优先设计陷阱功能，其他功能没有设计进去。我们在知道八田辉明被雅音绑架了的时候，应该立刻采取相应措施。”

“不过，陷阱用机器人不是成功了吗？这就等于走上了通向最终解决问题的大路。”渡边局长满面笑容。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羽取给渡边局长泼冷水，“直到刚才，正是由于雅音的意识和八田辉明的意识互相认识，才保持了比较安定的状态。现在突然消失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会变得极度不安定。”

“会造成自我意识崩溃，是吗？”御所问道。

羽取点点头，然后对神内说道：“神内所长，再合成一个需要多长时间？”

“最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而且，再合成以后也不能马上捕获，得等下次巡视波。下次巡视波什么时候到来呢？根据到目前为止的频度计算，应该是三个小时以后。问题还不止这些……”

“看来一点都大意不得。”御所说道。

“在极度不安定的情况下，发生什么严重后果都不奇怪。哪怕是早一秒钟，也要再合成一个。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神内所长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只能盼着还没被捕获的那个意识坚持到那时候了。”羽取祈祷似的说道。

“还没被捕获的意识是谁的呢？”玉城科长问道。

神内答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代体，现在马上把捕获的意识传输给代体，很快就可以知道究竟是雅音的意识还是八田的意识了。”

“科长，我现在马上到神内所长那边去！羽取，你去不去？”御所请求道。

“当然去！”

“没问题吗？”

“没问题！”

“那么，神内所长，一小时以后见！”

御所和羽取的画面消失了。

一小时以后，御所和羽取来到了神内的研究所，齐藤一太也跟着过来了。又过了一小时，太拉仿生技术公司的代体调整师也赶到了。因为这个被捕获的意识，要传输给太拉仿生技术公司生产的名为TERA·MARKⅡ的CX2204MkⅡ型代体。代体调整师自我介绍说，他姓佐山。

又合成了一个六百七十二号标本以后，大原马上将其输入脑装置，接上能源单元，就等着下次巡视波到来了。这边的事情交给大原和羽取，神内和其余的人全都到意识传输实验室去了。实验室里，津村首席研究员和佐山已经开始作业。自己的部下井口是一个模拟人格这件事，使津村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但表面上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认真工作。传输设备已经把捕获了意识的脑装置和一个新代体连接在一起，很快就要传输完毕了。

“传输率100%。脑装置里的意识已经传输给代体。”津村向神内报告。

神内点点头：“佐山先生，开始吧。”

坐在代体旁边的佐山答应了一声，面向TERA·MARKⅡ型代体。佐山拧着两条粗粗的眉毛，集中精力盯着眼前虚拟显示器的画面，用双手敲击着虚拟键盘。不过，神内他们谁也看不到显示器画面和键盘。

“循环器启动！”

佐山右手食指用力敲击了一下，凝视着只有他看得到的显示器画面。

好像一切都停止了。

神内屏住呼吸。

齐藤也紧张地盯着代体的头部。

御所像平时一样沉着冷静。

凝重的寂静在继续。

佐山轻轻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

“能量已达阈值，马上就可以看到他是谁了。”

空气骤然紧张。

代体的头部慢慢亮起来。

齐藤小声说了一句：“……来了。”

3D显示器浮现出一张人脸。

“幸雄！”神内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御所急忙叮嘱佐山：“不要解开固定代体的带子！”

这样的话，代体就不能自由行动。

“长官……这……”齐藤显得有点慌乱，“麻田幸雄还活着。这么说……从他美国家中地下室那个原始型代体里消失的意识是雅音的？”

“不会吧。”御所沉着地将双手撑在代体搬运车的扶手上，上身弯曲着，靠近3D显示器上浮现出的麻田幸雄的脸。

“你是雅音！”御所非常自信地说道。

麻田幸雄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眼睛虚妄地看着半空，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是个陷阱啊。”

听声音他好像挺高兴的。

“回答我的问题。你是雅音吗？”御所问道。

麻田幸雄总算把视线转到了御所这边。

“我的脸，还是麻田幸雄的吗？”

“是的。”

“……我还是没甩开他呀。”麻田幸雄无力地嘟囔着，脸上浮现出笑容。

“你是雅音，没错吧？”

“没错。麻田幸雄早就消失了。我是他的儿子雅音。”说完这句话，雅音闭上眼睛，再也不说什么了。

“可是，代体头部的3D显示器应该显示的是意识本人的脸。”齐藤还是不能接受。

御所站起来分析道：“这也不奇怪。他作为麻田幸雄活了十年。十年来，他的意识深处，无形中把自己当作麻田幸雄，已经深深地染上了麻田幸雄的颜色。”

“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雅音失去了自己的形象？”

“就算没有失去，也被埋在很难挖出来的遥远的记忆里了。雅音失去自己的肉体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雅音一直保持沉默。

“雅音的意识被捕获了，剩下那一个，肯定就是……”

齐藤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神内。

*

就在我觉得天塌下来了的那个瞬间，我又被光的粒子吞没了。光的粒子气势更猛，而且流动的方向在不停地变化，我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如果这是现实中的浊流，就算是无谓的挣扎，我也会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之下手刨脚蹬几下吧。可是，现在的我连手脚都没有。

我拼命叫喊，可始终没有回音。我感觉不到雅音的存在，一点点感觉都没有。雅音不在了吗？为什么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消失了呢？我们两个都失去了认识的对象，都会造成自我意识崩溃的，雅音不应该不懂啊。

莫非雅音出什么事了？莫非发生了预想不到的事故？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真的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恐惧这个词根本无法表达我现在的心情。要知道巡视四十亿个大脑的是雅音，我只不过是跟在他后面狂奔而已。雅音要是不在了，我除了被这光的漩涡翻弄，还能做什么呢？

（雅音！你在哪里？回答我——）

后来我不再叫喊，因为我觉得光的压力急剧上升了。眨眼之间，光的粒子和粒子相互碰撞，相互挤压，连锁反应似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的硬块，并开始向中心收缩。收缩得越小，光就越强烈，最后变成了蓝光。冰冷的、不吉利的蓝光。

*

零科学技术公司纳米机器人研究所会议室的地板上，还摆放着一部分没有陷阱功能的脑装置，是为了把握八田辉明意识的巡视状况留在那里的。一共五十四个。九个脑装置组成一个方块，一共六个方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跟那六个方块稍微离开一点距离的，是输入了再合成的六百七十二号φ机器人标本的脑装置。从输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十分钟了。

“萨尼！把最新的录像调出来！”

大原那硬邦邦的声音向萨尼发出了指示。

会议室正面的显示器上映出会议室的全景，是从天花板向下俯瞰的录像。录像里只有大原和羽取两个人。当时神内、御所、齐藤，以及代体调整师佐山，都在所长室里，输入了雅音意识的代体，也被固定在搬运车上进了所长室。

“请看！”大原指了指显示器画面。

九分钟以前，大原报告说，巡视波又来了，神内和齐藤跑进了会议室。为了陪着守护雅音的佐山，御所没动地方。

就在大原说“请看”的同时，录像里的一大片脑装置的红色指示灯相继闪亮。如果红色指示灯一直亮着，说明脑装置里存在意识。亮一下就熄灭，说明意识进去一下就离开了。录像的最后，红色指示灯全部熄灭，没有一个亮着的。

“各位知道吧？”大原指着脚下的一个脑装置解说道，“这个脑装置里，输入了六百七十二号陷阱用机器人。它的陷阱功能已经由雅音证实过了。再合成的时候不可能有输入错误，跟捕获雅音那个脑装置完全一样。另一个意识却没有捕捉到。不仅没有捕捉到，这个脑装置，那个意识连进都没进去过。”

“萨尼！再放一遍录像，只放红色指示灯闪亮的那一段就可以了。”神内命令道。

如果真如大原所说，连神内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录像重放。

录像里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亮。

“停！”

画面停止了。

“聚焦脑装置，慢放！”

从一大片脑装置最左边那一台开始，红色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闪亮，那是八田辉明的意识在巡视脑装置。由于巡视的速度比红色指示灯的反应还要快，尽管是慢放，多个脑装置似乎也是在同时闪亮。但是，所有脑装置的红色指示灯都亮了一遍以后，旁边那个六百七十二号陷阱用机器人的脑装置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呢？”齐藤很客气地问道。

“八田的意识，没有进入陷阱。”羽取答道。

“陷阱失败了？”齐藤又问。

“陷阱本身的功能应该没有问题。”大原马上答道，“但是，只有当意识进入陷阱的时候，陷阱才有意义。根据对刚才巡视波的观察，八田的意识根本没有进入六百七十二号陷阱用机器人的脑装置。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羽取问道。

“我认为是速度。从上次观测到巡视波到这次间隔了不到三个小时。巡视的速度更快了。也许跟速度……”

大原突然沉默了。他对自己的判断也没有充足的自信。

“所长！”

显示器画面变成了御所他们的映像。

“我们通过萨尼掌握了会议室那边的情况。雅音好像有话要说。”

显示器画面出现了雅音的代体头部。还是麻田幸雄的脸。神内看到老朋友的面孔，心里乱得很。

“所长！陷阱好像没起作用嘛。”雅音说话了。

雅音一声“所长”，使神内胸中涌起一股热浪。这个声音，曾经跟神内通宵达旦地讨论学术问题，他就是麻田幸雄啊！

“你想到陷阱不起作用的原因了？”神内竭力装作平静的样子问道。

“原因只有一个。”

“敬请指教。”

“巡视全世界四十多亿感染了φ机器人的大脑，是在我的主导下进行的，八田控制不了φ次元移动。所以，他只会巡视已经巡视过的大脑，即便感染者的人数增加了，他也察觉不到，当然也就不会去巡视。你们准备了新的陷阱也是白准备。”

“你说八田控制不了φ次元移动，巡视的速度却在加快，这怎么解释？”

“巡视了一次的大脑，下次再巡视的时候所消耗的能量就会减少。只巡视那些巡视过的大脑，所消耗的能量就会越来越小，节约下来的能量会使巡视速度加快。”

“也就是说，巡视的次数越多，巡视的速度也就越快？”

“是的。还有，速度越快，自我意识崩溃的危险性就越大。”

“请告诉我们，怎样才能把八田先生救出来？”齐藤尽量压低声音问道。

“办法不是没有。”

“别卖关子了，请你赶快告诉我们。”

雅音不慌不忙地答道：“把我从这个代体里放出去。”

*

凝缩了的蓝白光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针尖一样突出的黑点。没有被埋在周围厚重的光里的黑点，渐渐地扩大，变成一个球体。黑色的球体，是从光里诞生的。这就是雅音说的大爆炸吗？终于要爆炸了吗？可是，被称为爆炸的急剧变化一点都没有，黑色的球体在慢慢变大。

……不对，不是在变大，是在接近，或者说，是在把我吸过去。离黑色球体越来越近了，接近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感觉自己被巨大的黑色球体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就像在静止的轨道上往下看地球。当然，这不是那个充盈着蓝色海水的星球，而是一个黑洞似的硬块。

现在，我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我在落下去，越来越快地向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落下去，就像在地球引力的吸引之下突入大气层的一粒尘埃。不管那个黑色球体是什么，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下落的速度不断加快，漆黑的球体表面在向我迫近。突然，我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黑色球体也许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隧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希望出了这个隧道，就会进入我作为八田辉明活下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轻松地跟亚季交谈，无拘无束地欢笑。我希望隧道那边是这样一个世界。这个黑色球体是个隧道，我要通过这个隧道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回到那个令我怀念的世界，回到家人等待我的家中。不管其可能性有多么微小，我也要把我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微小的可能性上。落下的速度达到了顶点，我撞上了那个黑色球体。

*

“把我从这个代体里放出去。”

“扯淡！”齐藤粗暴地吼道。

“再让我到那个世界里去一次，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的确，要想把八田的意识救回来，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是……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吗？”

“那么，你们有别的办法吗？”

齐藤苦着脸沉默了。

“这样下去的话，会造成他自我意识崩溃，到头来为难的不还是你们吗？让我回去，至少可以避免眼下的危机。”

这时，大原突然叫了一声。

神内也注意到了。

摆放在地板上的那些脑装置，红色指示灯又闪亮起来。由于闪亮的速度太快，没有注意到六百七十二号脑装置是否闪亮过，但至少现在不是亮着的。

“来得也太快了……刚来过不久嘛。按照我的计算，再过一个小时才会来呢。”大原呆呆地嘟囔着。

“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下次可能来得更早。”羽取愕然。

大原声音颤抖着叫道：“你们在干什么呀？你们就这样眼看着他死掉吗？”

神内心想：难道雅音真的想把八田救出来吗？

“长官！”齐藤叫道。

御所点点头，问道：“神内所长，刚才雅音的建议可行吗？”

“时间太紧迫了。φ次元移动用的φ机器人需要再合成，但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红色指示灯又闪亮了。

“……又来了！还不到一分钟！”

羽取话音刚落，又来了一次巡视波，人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几秒钟就来一次。眼前的状况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神内呆住了。后来，巡视波一眨眼就来一次，红色指示灯甚至还没完全熄灭，下一波就来了。到最后，为了掌握巡视速度留下来的五十四个脑装置的红色指示灯，一直处于点亮的状态。四十多亿人的大脑不到一秒钟就能巡视一遍。

神内被彻底压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八田的意识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神内所长！”御所叫道。

神内抬起头来。

“赶快合成新的纳米机器人！一定要防止八田的自我意识崩溃！”

“可是，时间来不及呀！”

“所以要快！赶快！”雅音叫了起来。

御所冷静地说道：“离八田的自我意识崩溃还有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哪怕有一点点可能性，都不应该犹豫，应该马上着手去做！”

*

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只有漆黑的虚空，无边的虚空。

撞上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以后，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撞上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已经穿过了隧道呢，还是仍然在隧道里边呢？我根本不知道。本来我把那个黑色球体当成隧道就没有任何根据。穿过隧道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里去，只不过是我个人的愿望。与其说最后的希望被毫不客气地粉碎了，还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希望。

恐怕真的不行了。

如果冷静地分析一下现状就可以知道，如果没有雅音，不管我怎么挣扎，也离不开这里。我将在这个空间里徘徊，在这个空间里消亡。我在什么地方啊？是在那个黑色球体里吗？我被黑暗吞噬了吗？在这里，我的意识面对的东西一个也没有。这里是彻底的虚空。至于是不是一个空间，我也不敢说了。我觉得这里的纵深是无限的，可又觉得纵深这个词本身就不合适。甚至连有没有时间在流逝，我都不知道。我既然能这样思考，就说明时间应该在流逝，不过我并没有自信断言时间在流逝。我就连自己是不是在思考都不敢断言。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是这黑暗的世界让我产生了这种感觉吗？莫非雅音说的大爆炸已经发生了？这就是大爆炸以后诞生的新宇宙吗？不对……不是的。如果大爆炸似的变化发生了，应该有某种余波，应该有摇动过的痕迹。但是，不但没有痕迹，支配这个空间的也完全是虚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完全的黑暗，完全的无声。如果我有肉体，肯定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当然，现在我连呼吸都听不见。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如此令人感到恐怖的寂静还是第一次经历。在这个瞬间，我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在活着。证明我存在的东西，只有我现在的思考。只有我的思考能证明我存在于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但是，这种思考能维持多久呢？失去了轮廓的我的思考，将不停地渗入这无边的虚空，不断地被稀释。思考完全停止的时候，就是我消灭的时候。为了我的存在，就得像呼吸一样不停地思考。虚无的世界是不可能永远存在的，就像汽车不加油就不能继续行驶一样。现在我觉得这样思考有点麻烦了。这样下去我的心就会变成一个空洞，永远融入这无边的黑暗里。我甚至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明明知道，停止思考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了，但我并不想反抗，也不想挣扎。那不是挺好吗？放弃了也就轻松了。痛苦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我也就解放了。把我变成无吧！……不知为什么，我的思考好像真的减少了，钝化了。就这样慢慢消失吗？必须思考的事情，我觉得似乎是有，可那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随他去吧，什么都无所谓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死吗？那也不坏嘛。嗯，不坏……

好像有人。

我感到了他人的存在。

而且不是模糊的感觉。

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人的存在。

有人！

在这黑色的虚空里。

（……雅音！）

我的轮廓立刻苏醒了。

（雅音！你到哪里去了？）

我的思考引擎在就要停止的时候又转了起来。我作为我的功能恢复了。

（这是哪里啊？我们怎么样了？）

“……”

我想拥抱对方的答话。从心底涌上来的冲动，加强了我这个存在。

（我当然想回去。可是怎么办呢？）

“……”

说话的方式不像是雅音的。

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你在哪里？你没听见我喊你吗？）

“……”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下命令似的对我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说这种话？）

“……”

我觉得不正常。

从刚才开始一直觉得不正常。

非常奇怪。

（雅音……你想做什么？新宇宙的创造，你要放弃吗？）

“……”

他还是无视我的提问，只管催促我回答，根本说不到一起。

“……”

（……啊，只有一个。）

我没办法，只好回答他。

（我的名字是：八田辉明！）

*

“离八田的自我意识崩溃还有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哪怕有一点点可能性，都不应该犹豫，应该马上着手去做！”

神内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们马上……”

“所长！”

大原尖叫起来。他的声音似乎使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怎么了？”

“所长！您看！”

大原指着地板上的脑装置说道。

地板上摆放的五十四个脑装置，本来一直在快速闪亮的红色指示灯，一个不剩地熄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

“巡视停止了吗？”御所推测道。

神内迅速吸了一口气，叫道：“陷阱！进陷阱了吗？”

“没有。六百七十二号脑装置的红色指示灯一直没有闪亮。没有捕捉到任何人的意识。这里的脑装置没有一个存在意识。”

房间里一片寂静。

“……八田先生……他怎么样了？”齐藤自言自语道。

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难道他的自我意识崩溃，他消灭了？”齐藤又说。

“不可能，那样的话我们不会平安无事的。”羽取立刻予以否定。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感染φ机器人。感染率不是50%吗？”

“至少我已经感染上了。我自己查的。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齐藤问道。

就在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焦急万分的时候，雅音说话了。

“我知道了！真没想到……”

雅音愕然的声音，通过显示器传过来。

“……我要创造的新宇宙已经存在了呀！”

*

“哦？今天不喝可可了？”

站在鹿野旁边的高梨端着自己的杯子打趣道。

“那么甜的东西谁喝得了啊。”

今天鹿野跟高梨一样，喝的也是咖啡。

窗外的远方，被晚霞染红的夕阳，正在从楼群之间落下去。站在这里就可以观赏如此美丽的夕阳，鹿野还是第一次知道。不，也许早就知道，只不过从来没留意就是了。

不可思议的是，白天感觉到的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是嘛，我也那么认为……喂，鹿野……鹿野，听见我说话了吗？”

“你说什么了？”

“啊？您没听见啊？”

“对不起，光顾着看夕阳了。”

“夕阳？”

“高梨，你看。”

鹿野指着窗外。

“多美的夕阳啊！”

鹿野突然回过神来：我都说了些什么呀？

“……您……您怎么了？”

高梨真的觉得鹿野很奇怪。

“没怎么！”

鹿野怒气冲冲地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

*

我以为自己又被抛入了无数光的粒子里，结果好像不是。我感觉不到那种难以忍受的压力。柔和地降下来的，只有光，似乎是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天花板发出柔和的光，只不过是一般照明用的荧光灯。

……我又掉进了记忆中的晴空乱流吗？

从这个距离看到天花板，应该是躺在床上。根据天花板的大小，可以知道房间不是很大。啊，我听到了声音！是我非常熟悉的声音。我想起来了，那是医疗器械的声音。这里是医院！难怪我觉得熟悉。作为八田辉明的我，作为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代体调整师的我，去过很多医院呢。

但是，眼前的情景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的。难道说这也是八田辉明以前的我的记忆吗？八田辉明以前的我，得了不治之症，因为死期临近，利用内务省的一个计划，我的意识离开濒临死亡的原肉体，移入了成为空壳肉体的八田辉明的肉体。眼前的情景，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看到的情景吧。

我看了看周围，狭小的病房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我也感觉不到雅音的存在，刚才雅音分明一直在我的附近。

……又要搞什么名堂？

雅音到底打算干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留在黑暗中，回来以后就知道一个劲儿地问我，我回答了他的问题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听到咕噜一声，于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液。

喉咙一动，我又听到咕噜一声。

我深深地吸气。

然后吐出。

伴随着呼吸，我的胸部一起一伏。

我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感觉到空气进入了我的肺里。

我闭上眼睛，用手摸了摸脸。

我知道我摸到了什么，我有感觉。

我睁开眼睛。

胸部产生的心跳强有力地传达给我。

我拼命压抑着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我在寻找。

寻找某种东西。

如果能找到它就能知道了……

我终于找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我左手腕上的腕带式标签。

标签上的名字是：

八田辉明。

我的视野左端有人在动。

左侧是透明的玻璃墙。

直到刚才，我一直没感觉到玻璃墙外有人，可是现在亚季站在那里。也许是因为穿了一身我没怎么见过的西装吧，看上去像个大人。不过，那千真万确是亚季。

我的视线跟亚季撞在一起，然后就固定不动了。

亚季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吃惊的表情。

她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的眼睛潮湿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

泪珠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总算百分之百地相信了。

这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现在进行时的现实。我回来了！我回到了八田辉明的身体里，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那也没关系，我已经回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冲亚季笑了笑。

亚季也流着泪笑了。她隔着玻璃墙向我挥手，拼命地挥手，而且一边挥手一边喊。因为隔着厚厚的玻璃墙，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我知道她喊的是：“哥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我叫出声来。不是在意识里发出的谁都听不到的声音，而是通过空气的震动传达的真正的声音。

我大声吼叫着，双手握拳高高举起，大声吼叫着。

[1] 日本京都的古称。

终章 再会

雅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说是雅音，TERA·MARKⅡ型代体头部的3D显示器显示的立体映像却是麻田幸雄的脸。可以称之为“代体之父”的麻田幸雄，在代体制造业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称这个代体为雅音会使人感到困惑。对于我来说，雅音的形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根本说不出来。硬要说的话，也只能是在隔离病房时镜子里的我。

“怎么是你呀？”

雅音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回到八田辉明的身体里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雅音。应该以怎样一种表情去见他，见到他以后应该说些什么，我一直很苦恼，没想到一见面他竟是这种态度。我真的有点生气。

“别这么不友好嘛，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我把专用房间的门关好，站在了雅音对面。这个专用房间是特意为雅音准备的，没有其他特殊意义。雅音的意识被输入TERA·MARKⅡ型代体以后，他一直在冥古宙国立医院的这个没有窗户的狭小的专用房间里，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代体搬运车上。虽说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看到他那连动都动不了的样子，我还是有点可怜他。

“我听齐藤先生说了。你要去那边把我救回来，是吧？”

我在代体搬运车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雅音的态度还是很不友好。

“那也许只不过是你脱离这个代体的借口，但我还是要感谢你。”

“我不接受！”

“什么？”

“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情。因为你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接受我的感谢。谢谢你！”

“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耽误时间！”

“这可不是没用的废话。”

“行啦！我有话问你。”雅音斜着眼睛看着我说道，“你是怎么回到你那个身体里的？按说巡视哪些大脑，你是控制不了的。”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我醒过来，就已经是这样了。不过，我在那边，怎么说呢，真是奇妙的经历……”

“说给我听听！”

雅音说话的方式虽然使我感到有些不愉快，却也令我感到几分怀念。

“你掉进陷阱里以后，我又被抛入了光的漩涡。那时候，无数光的粒子渐渐融合在一起，凝缩成蓝白色的光的硬块，从光的硬块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巨大的黑色球体？”

雅音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果然如此！”

“这么说，你知道那个黑色球体是什么？”

“你先说，现在还没轮到你问我呢。”

“哦……我呢，就像落下去似的被那个黑色球体吸过去，撞上了。可是，又感觉不到相撞的冲击，紧接着我就进入了漆黑的空间。是进入了黑色球体内部，还是进入了别的世界呢，我也没搞清楚。”

“别的世界？”

“啊，不，撞上之前，我曾觉得那个黑色球体是隧道。到底是真的隧道，还是绝望中的瞎想呢，我不知道。”

“那是时空隧道啊。你说你是瞎想，这回想到点子上了。”

“啊？”

“你进入黑色球体内部以后，感觉到什么了？”

“啊……这个嘛……我好像感觉到了别人的存在。”

“别人？是谁？”

“我只能说是别人，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但确实有别人的存在。我一直以为是你回来了呢。”

“也就是说，你在所谓别人的帮助下，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过，你不是说，那里是我们统合了四十多亿人的大脑产生的世界吗？所以，在那里除了我还有别人的存在，也不奇怪吧？”

雅音冷静地思考了一下，说道：“根据超空间理论的方程式推导出来的解，要么诞生一个新宇宙，要么那个新宇宙已经存在。这话以前我说过，你还记得吧？”

“记得。”

“看来那个新宇宙已经存在。”

“就是那个黑暗的空间？”

“在新宇宙已经存在的情况下，就算我们统合了四十亿以上的大脑，也只能打开通向新宇宙的大门。结果你打开了大门，进入了那个世界。”

“可是，我没看见你所说的思考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那是一个令人感到恐怖的一切皆无的世界。”

“因为你不是创造那个宇宙的人。可以通过思考操纵世界的，只能是它的创造者。”

“那么，是谁创造了那个世界呢？是我感觉到的那个别人吗？”

“只能这样认为了。”

“我认为，创造那样一个虚空世界的人，一定是一个心理非常阴暗的人。”

“又是你拿手的精神分析！”

“你是在挖苦我吗？”

“非常遗憾，超空间理论的方程式，不能告诉我创造者是谁。只能推测了。”

“我想知道是谁，你推测一下嘛。”

雅音猛地把视线转向我。

“意识这东西，是无数的神经细胞，在与它们周围的神经细胞们和远离它们的神经细胞们交换信息的过程中产生的。因此，每一个神经细胞感觉不到自己会产生怎样的意识。同理，现实世界的人们也与他们周围的人们和远离他们的人们交换信息，相互作用。所以在人们的知觉还达不到的次元，产生被称为意识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人类的大脑相互作用产生的高次元的意识，就是我在那边感觉到的别人？”

“我也许是突发奇想，不过也没有否定的依据。”

“跟所谓的神不是一回事吗？”

“就看你怎么定义了。”

“可是，人类的高次元的意识创造的世界，竟然是那样一个黑暗的空虚的世界。反正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也没用。就算是间接的吧，创造那个世界的毕竟是我们人类。”

“难道人类思考到最后就是那样一个虚无？”

“这只是我的推测，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接受嘛。”

“就算你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个高次元里的什么人，为什么要让我回到这个身体来呢？”

“不要期待有什么可以理解的理由。次元不同嘛。”

“也许高次元里那个什么人是个好人。”

“你什么时候都是好人。”

“以前的八田辉明也是好人吧？”

“原来的你，也是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

“不说了吧。”

“好吧。”

我和雅音的对话停了下来。

很自然地停了下来。

终点越来越近了。

“雅音。”

我轻轻地叫了一句。

“明白。你想道别了。”

“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你。”

“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你能帮上我。”雅音很平静，“无论什么事情，总有结束的那一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一切都接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我打破了沉默。

雅音吓了一跳，扬起了眉梢。

“也许你在看到成为八田辉明之前的我的简介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吧？你觉得我可能就是你在美国时见过的邻居家的男孩，你一直很想跟他玩儿，所以才对我另眼看待，说得不好听就是纠缠不休。”

“不是那么回事。”雅音当即予以否定，“我在看到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记忆之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你就是那个男孩。”

“就算是那样，你也不能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

“我要是这么说，你又该嘲笑我精神分析了。就算你没有感觉到，在下意识的领域里也会有反应。那种反应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动力。我的假记忆里，有一个使用仿生假肢的小学同学，这段假记忆甚至左右了我的人生。”

雅音沉默。

“所以，从开始到结束都用偶然来解释，是解释不通的。”

“偶然要比你想到的这些更令人感到恐怖。”

“如果真是偶然的话，这一切就只能说是宿命了。”

雅音扑哧一声笑了。

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跟着你在那个世界冒险太可怕了，我绝对不想去第二次……不过，也得说句老实话，还挺好玩儿的。”

雅音对我的话不感兴趣，闭上了眼睛。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吧？”雅音闭着眼睛问道。

“……我知道。”

我有些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就在我拉开房门的时候，雅音说话了。

“谢谢你跟我一起玩儿。”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赶紧回过头去。

雅音依然闭着眼睛。

看得出来，他在努力不流露出任何感情。

“……雅音！”

“你走！”雅音低声吼道。

我不再说什么，默默走出了雅音的专用房间。房门关上的同时，一直压抑着的情感涌了上来。我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尽快让自己平静下来。

“八田先生，可以了吗？”

在走廊里等着我的齐藤先生，温和地问道。

“……嗯。”

对雅音的审问已经结束了，如果严格地执行法律，雅音的意识应该立即删除。但是，内务省和官邸商量的结果是，保持现状，让雅音的意识一直存在到能源单元耗尽。还有两天，能源单元就要耗尽了。

“八田先生，实在对不起。还有一个人要见雅音，我就不能把您送到楼下了。”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认识路。再见！”

我走出去两步以后又停下，转过身来。

“对了，齐藤先生。”

“您还有什么事？”

“我差点忘了，亚季让我代她向您问好。她说，您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一直在诚心诚意地帮助我们。”

“啊……哪里，您言重了。”

齐藤先生的脸上一下子放出了光辉。

“是吗……亚季小姐特意……”

齐藤先生看起来非常高兴。

“亚季小姐还好吗？”

“托您的福，她很好。”

“请您也代我向她问好。”

我再次向齐藤先生道谢以后，转身离去。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我尽量什么都不想，但雅音最后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我好几次差点停下来，但还是坚持着向前走去。

前面的电梯门开了，三位女士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我认出走在前面的女士是御所，她也认出了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用眼神跟我打了个招呼。另外两个人里，一个是拉丁裔美国人，一个好像是亚洲人。拉丁裔美国人表情很轻松，亚洲人的表情则非常僵硬。

后来我才知道，御所带去的那两位女士，一位是美国联邦警察局的桑切斯搜查官，跟她一起来日本的是雅音的母亲麻田杏。麻田杏知道雅音的事情以后，坚决要求来日本见他最后一面。

以那种形式见面的母子二人，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是，听齐藤先生说，麻田杏走进房间的时候，TERA·MARKⅡ型代体头部的3D显示器上麻田幸雄的映像消失了，变成了别的映像。

那是一个五岁左右可爱的男孩子的映像。

参考文献

［1］《谁说了算？》，迈克尔·加扎尼加著，藤井留美译，纪伊国屋书店

［2］《意识与脑》，克里斯托弗·科赫著，土谷尚嗣、小畑史哉译，岩波书店

［3］《脑与意识》，斯坦尼斯拉斯·迪昂著，高桥洋译，纪伊国屋书店

［4］《奇点临近》，库兹韦尔著，井上健监译，小野木明惠、野中香方子、福田实译，NHK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