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科马克·麦卡锡　著

长路

九州出版社

•北京•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长路 / （美） 科马克·麦卡锡著. --—北京：九州出版社, 2018.6

ISBN 978-7-5108-7394-2

Ⅰ. ①长… Ⅱ. ①科… ②毛…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63061号

九州出版社出版发行

　　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甲35号　邮政编码：10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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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文前

长路

本书献给

约翰·弗朗西斯·麦卡锡

在暗夜的漆黑与冰冷中醒来，他伸手探触睡在身旁的孩子。夜色浓过魆黑，每个白日灰蒙过前日，像青光眼病发，黯淡了整个世界。他的手随着口口宝贵的呼吸轻微起落。掀开塑料防雨布，他坐起来，身上裹着发臭的睡袍与毛毯；望向东方，他搜寻日光，但日光不在。醒来前的梦里，孩子牵他的手，领他在洞穴内游走，照明光束在潮湿的石灰岩壁上晃动，两人像寓言故事里的浪人，被体格刚硬的怪兽吞食，迷失在它身体里。幽深石沟绵延处，水滴滑落有声，静默中，敲响人世每一分钟，每个小时，每一日，永无止息。他俩驻足在宽广的石室里，室中泊着一面黝黑古老的湖，湖对岸，一头怪物从石灰岩洞伸出湿淋淋的嘴，注视他俩的照明灯，目盲，眼瞳惨白如蜘蛛卵。它俯首贴近水面，像要捕捉无缘得见的气味；蹲伏着，体态苍白、赤裸、透明，洁白骨骼在身后石堆投下暗影；它有胃肠，有跳动的心，脑袋仿若搏动在晦暗不明的玻璃钟罩里；它的头颅左摇右摆，送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之后转身，蹒跚走远，无声无息，大步向黑暗迈进。

就着第一道灰蒙的天光，他起身，留下熟睡的孩子，自个儿走到大路上，蹲下，向南审视郊野。荒芜，沉寂，无神眷顾。他觉得这时候是十月，但不确定对不对；好几年没带月历了。他俩得往南走，留在原地活不过这年冬天。

天光亮得允许使用双筒望远镜后，他扫视脚下的河谷。万物向晦暗隐没，轻柔的烟尘在柏油路上飘扬成松散的漩涡。他审视自己所见的一切。下方的大路被倒枯的树木隔得七零八落。试图寻找带色彩的事物、移动的事物、飘升的烟迹。他放下望远镜，拉下脸上的棉布口罩，以手背抹了抹鼻子，重新扫视郊野，然后手握望远镜坐着，看充满烟尘的天光在大地上凝结。他仅能确知，那孩子是他生存的保证。他说：若孩子并非神启，神便不曾言语。

他回来的时候，孩子仍睡着。他拉下盖在孩子身上的蓝色塑料防雨布，折好，放进购物车里，再取出餐盘、一塑料袋玉米糕、一瓶糖浆。他在地上摊开两人充当餐桌的小片防雨布，把东西全摆上去，解下腰带上的手枪，放在布上，坐着看孩子睡。孩子夜里扯下了自己的口罩，它正埋在毛毯堆里的某处。他看看孩子，目光越过树林望向大路。这地方不安全，天亮了，从路上看得见他俩。孩子在毯子下翻身，而后睁开双眼，说道：嗨，爸爸。

我在。

我知道。

一小时后，两人上路，他推购物车，孩子和他各背一个背包；不可或缺的东西都装在背包里，方便随时抛下推车逃跑。一面镀铬的摩托车后视镜嵌在推车把手上，好让他注意背后的情况。他往上挪了挪肩上的背包，望向荒凉的郊土，大路上空无一物，低处的小山谷有条静静的灰色河流蜿蜒着。动静全无，然而轮廓清晰。河岸芦苇都已干枯。你还好吗，他问。孩子点点头。于是，在暗灰的天光中，他们沿柏油马路启程，拖着脚步穿越烟尘，彼此就是对方的一整个世界。

他俩顺着老旧的水泥桥过河，往前又走几英里，遇上路边加油站；两人站在马路中央审视那座加油站。我想我们应该进去看看，瞧一眼，男人说。他们穿涉草场，近身的野草纷纷倒向尘土。越过碎裂的柏油停车坪，看见接连加油机的油槽。槽盖已经消失，男人趴下来嗅闻输油管，石油的气味却像不实的流言，衰微且陈腐。他起身细看整座建筑物。加油机上，油管还诡异地挂在原位，窗玻璃完整无缺，服务站门户大开，他走进去，看见一只金属工具箱倚墙而立。他翻检每一个抽屉，但没有任何可用的。只有几个完好的半英寸长活动螺丝刀、一个单向齿轮盘。他起身环顾车库，只见一个塞满垃圾的金属桶。走进办公室，四处是沙土与烟尘；孩子立在门边。金属办公桌、收银机，几本破旧的汽车手册因泡了水而鼓胀；亚麻油布地板斑斑点点，因屋顶漏水而浮凸卷曲。穿过办公空间，他走向办公桌，静立着，举起话筒，拨了许久前父亲家的号码；孩子看着他。你在做什么呢？他问。

沿路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在想什么，得走回去，他说。他把购物车推离路面，斜斜安置在不易发现的位置，两人放下背包，走回加油站。他进服务站把金属垃圾桶拖出来，翻倒，扒出所有的一夸脱塑料机油瓶，两个人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倒出里面的残油。他们让瓶身倒立在浅盘里滴干，最后几乎凑到半夸脱。他旋紧塑料瓶盖，拿破布抹净瓶身，掂掂瓶子的重量：这是给小灯点亮漫长幽灰的黄昏与漫长幽灰清晨的油。你可以念故事给我听了，对不对，爸爸？对，他说，我可以念故事给你听了。

河谷远端，大路穿越荒芜炭黑的旧火场，四面八方是焦炙无枝的树干，烟灰在路面飘移，电线一端自焦黑灯柱垂落，像衰软无力的手臂，在风中低声呜咽。空地上一栋焚毁的屋子，其后一片荒凉黯灰的草原，废弃道路工程横卧原始绯红的淤积河床，更远处是汽车旅馆广告牌。除却凋零了、圮毁了，万事一如往常。山丘顶，他俩伫立寒天冷风中，呼喘着气。他注视孩子；我没事，孩子说。男人于是把手搭在孩子肩上，向两人脚下开敞无边的郊土点了点头。他由购物车取出望远镜，站在马路中央扫视低处的平原；平原上，一座城的形体兀自挺立灰蒙之中，像某人一面横越荒原、一面完成的炭笔速写。没什么可看的，杳无烟迹。我可以看吗，孩子问。可以，当然可以。孩子倚在购物车上调整焦距。看见什么吗，男人问。没有。他放下望远镜：下雨了。对，男人说，我知道。

他们给购物车盖上防雨布，把它留置小溪谷，然后爬坡穿越直立树干构成的暗黑群柱，抵达他看见有连续突岩的位置。两人坐在突出岩块下，看大片灰雨随风飘越山谷。天气很冷，他俩依偎在一起，外衣上各披一条毛毯。一段时间后，雨停了，只剩树林里还有水滴滑落。

放晴后，他们下坡找到购物车，拉开防雨布，取出毯子和夜里用得着的东西，再回到山上，在岩块下方的干燥处扎营。男人坐着，双手环抱孩子，试图为他取暖。两人裹着毛毯，看着无以名状的黑暗前来将他们覆盖。夜的袭击，使城的灰蒙形体如幽魂隐没，他点燃小灯，放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两人往外走到路上，他牵起孩子的手，向山顶走，那是路的尽头，可以向南远望渐趋黯淡的郊野，可以伫立风中，裹着毛毯，探寻一丝营火或明灯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山壁边，山岩中的灯火只是光的微尘；过了一会儿，他们往回走。一切都很潮湿，没办法生火。吃过冰凉的简陋餐点，他俩在寝具上躺下，灯放在中间。他拿了孩子的书，但孩子累得无法听故事，他说：可以等我睡着再熄灯吗？可以，当然可以。

他躺了很久，还没睡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看着男人。微弱的光线中，脸颊因雨丝敷上了条条暗影，像旧时代的悲剧演员。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他说。

可以啊，当然可以。

我们会死吗？

会。但不是现在。

我们还要去南方吗？

要。

那我们就不会冷了。

对。

好。

好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

睡吧。

好。

我要把灯吹熄了，可以吗？

好，没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想死。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对，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好。

他躺着，听水滴在树林里滑落。这就是谷底了，寒冷，沉寂。虚空中，刺骨而短暂的风一阵阵来回运送旧世界残余的灰烬：推进，弥散，然后再推进。万物都失了基底，在灰白的大气中顿失所依，只能靠呼吸、颤抖与信仰存续生命。但愿我心如铁石。

黎明前他醒来，看灰茫天色向晓。缓慢且半带晦暗。孩子还睡着，他起身，套上鞋子，披上毛毯，穿过林木向外走。往低处走进岩块间的缝隙，他边咳嗽边蹲了下来，咳了很久。然后他跪倒在烟尘里，抬脸仰对愈渐苍白的天光。你在吗，他轻声说，末日时刻，我见得到你吗？你有脖子吗？我可以掐你吗？你有心吗？你他妈的你有灵魂吗？上帝啊，他低语着，上帝啊。

隔日正午，他俩经过那座城。他枪不离手，架在叠放于购物车顶的防雨布上，要孩子紧紧依在他身旁。城大体焚毁了，了无生命踪迹。街市上，汽车顶上层层厚灰，一切都蒙上了灰烬与尘土。旧时的路埋在干透的烂泥里。某一户的门廊上，一具尸体枯槁到只剩外皮，正对着天光，面容扭曲。他把孩子拉近，说：记住了，你收进脑袋的东西，会永远留存在那里，你可要仔细考虑。

人不会忘记吗？

会，人会忘了他想留住的，留住他想忘记的。

离他叔叔的农场一英里远，有一面湖。以前，每年秋天他都和叔叔到附近收集柴火。他坐在小船尾端，一手拖在冰凉的船尾波里，叔叔弯腰摇橹。老人套在羔羊皮黑皮鞋里的双脚，抵着两根直木条稳住，戴草帽，衔着玉米斗，斗钵晃挂一道稀薄的口水。他转头瞧瞧对岸，搁下船桨，取下嘴里的烟斗，以手背抹抹下巴。沿湖岸列队的白桦木，在色彩暗沉的万年青的背景衬托下愈显苍白如骨。湖水边，断枝残干交错，织成防波墙，样貌灰暗残败，都是几年前一场飓风刮倒的树。长久以来，林木被锯倒、运走，充当柴火。叔叔调转船头、架稳船桨，他俩在泥沙堆积的浅滩上漂流，直到船尾板与沙地发生摩擦。清水里，有条死鲈鱼翻出肚皮，还有枯黄的叶。他们把鞋留在漆色和暖的船舷板上，拖船上岸，抛出用一根绳子系在船上的锚，是一只灌了水泥的猪油桶，中央插圆眼钩。他俩沿湖岸走，叔叔一路检视断枝残干，一路吸着烟斗，肩头盘着一捆马尼拉麻绳。他挑中一截断干，两人合力以树根为支点将它翻过来，使它半浮在水上。裤管虽挽到膝上，还是浸湿了。将绳头拴上船尾之后，他们划桨回航，断干拖在船后。其时，夜已降临，仅余桨架沉缓间歇的拉扯和摩擦声；湖面如玻璃窗般幽漆，沿湖的灯火一路亮起，某处传来收音机声。两人默默不语。这是孩提时代的完美记忆，这一天，形塑了日后的每一天。

接下来的数日数周，他们拼命往南方赶去，孤独，然而意志坚定；穿过鄙野的山区，途经铝皮搭建的住屋，偶尔有州际公路在低处蜿蜒经过一丛丛光秃秃的次生林。天很冷，越来越冷。山里，在深邃沟谷的一边，他们停下脚步，越过溪谷向南远望，视力所及，郊土一片焦黑，形体黯淡的岩群矗立灰烬聚积的沙洲，滚滚烟尘如浪升起，往南吹拂过一整片荒地。阴郁天色背后，看不见晦暗日光流转。

他们已经数日跋涉在烧灼过的土地上。孩子找到几根蜡笔，给口罩涂上尖牙，其后继续蹒跚行走，并不埋怨什么。购物车有只前轮不稳，但能怎么办呢？没有办法。眼前万事成灰，却生不起一把火；夜晚既长且黑，又寒冷，这情势他们前所未见。严寒几可碎石，或者夺命。他抱紧发抖的孩子，黑暗中点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他听见远处的雷声，于是醒来，起身坐定。四周尽是幽微的天光，颤抖着，未知所起，相互折射在飘移的灰雨中。他拉低覆盖着两人的防雨布，久久躺着，侧耳聆听。若淋湿了，他们没火可烘干。若淋湿了，他们恐怕就会死。

那些夜里，他醒来面对的黑暗，既不可见，也不可解，浓重得仅是聆听已伤及耳力。他不得不经常起身。除却风声穿梭暗黑的秃树，四周一片阒静。此刻，他起身，站在冰冷闭锁的黑暗里晃动，伸张双臂维持平衡，脑壳下，前庭系统疾速生产各式运算结果。古老的叙事。他挺直身体。一个踉跄，但没摔倒。迈开大步向虚空走去，回程数着自己的步履。双眼紧闭，双臂划移。挺身向谁呢？向深夜里，根源中，基底上，那无以名状的东西。之于它，男人与繁星同为环伺周遭的卫星。像神庙中，巨大钟摆循漫漫长日刻画宇宙的运行，你可以说那钟摆对其举动一无所悉，却深知自己必须继续下去。

横越那片灰白的荒野花了他们两天时间。荒野另一头，一条大路顺着山巅延伸，山里四处都有荒芜林地倾颓衰败。下雪了，孩子说。他望向天空，一片暗灰的雪花飘落；他伸手捉住，看雪在手里融化，消逝如基督教世界里最后一位慷慨的东道主。

两人披着防雨布同步向前。潮湿晦暗的雪花旋绕着，自虚空降落，灰涩的泥泞占据了道路边缘，烟尘堆浸湿了，底下流淌出污黑的水。远方山区不再出现野火。他想，嗜血教信徒必定耗尽了彼此的生命，所以这条路不再有人通行，既不见商旅，也不见盗匪。过了一会儿，他们在路边看见一座车库。站在敞开的库门里边，两人看灰蒙蒙的冰雨自顶上国度疯狂坠落人间。

他们捡了几个旧纸箱，在地板上生起一堆火。他找到一些工具，于是清空购物手推车，坐下来修整车轮。他拉出轮栓，用钻子推出栓上的夹套，拿钢锯切一段钢管重套上去，再把栓子拴回去，然后立起购物车在地面四处滑行。轮子滚动极顺。孩子坐着，看着这一切。

清早，两人重新上路，在杳无人迹的国度。途经一座谷仓，仓门钉着死猪皮，皮面残破，尾巴细瘦。仓里，三具尸体悬挂横梁上，在成束的残光之间干瘪、生灰。这里可能有东西吃，谷物之类的，孩子说。我们走吧，男人回答。

他最担心鞋子。鞋子和粮食。永远都在担心没东西吃。他们在老旧的泥板烟熏房找到一条火腿，就着铁钩高高挂在角落，干皱、枯瘪，像坟里取出来的东西。他拿刀一切，里层是暗红带咸味的肉，味道丰厚美妙。当晚，他俩把火腿在火上煎，肥厚的好几片，之后再混上罐装青豆炖煮。其后，他在暗夜醒来，以为听见魆黑的山丘低处传来牛皮鼓声，然而仅有风在飘移，四周一片寂静。

梦里，面色惨白的新娘从绿叶茂密的树篷下向他走来，乳尖灰白，肋骨也敷着白漆。她穿薄纱礼服，黑发以象牙排梳和贝壳排梳盘起固定。她微笑着，双眼低垂。早晨又下起雪，成串的冰珠细小灰白，沿头顶的电线垂挂。

他梦见的，他并不相信。他说，涉险之人，当做涉险之梦，其余都属困倦与死亡的召唤。他睡得少，睡得浅。他梦见走在遍地开花的树林，有鸟在他俩眼前飞越，他和孩子眼前，天空蓝得刺眼，但他正学着自此等诱人的世界中将自己唤醒。仰躺黑夜里，不可思议的蜜桃滋味在口中逐渐散去，那桃来自幻见的果园。他想，若自己活得够久，眼下的世界终将全然颓落，像在初盲者寄居之地，一切都将缓缓从记忆中抹去。

但旅途中做的白日梦唤不醒。他的脚步沉重。他记得她的一切，却不记得她的气味。剧院里，她坐在他旁边，倾身向前听着音乐。黄金螺旋壁饰，墙上嵌着烛台，舞台两侧呈褶裥状的帘幕瘦高如圆柱。她握着他的手，搁在自己大腿上，他透过她夏季洋装的轻薄材质，感觉到了丝袜的袜头。定格这一刻。现在，尽管降下黑夜、降下寒天吧，我诅咒你。

他捡来两支旧扫把做成刷子，绑在购物车轮前，清理路上的残枝。然后，他让孩子坐进购物篮，自己像驾狗雪橇一样站上推车后端的横杆，两人滑行下山，学滑雪选手摆动身体，操控推车行进的路线。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见孩子笑。

山巅上，大路绕了个弯，画出一片路肩，有年头的小径向树林延展。他俩走上路肩，坐在长凳上眺望峡谷，谷中起伏的地势没入尘雾。山下有一片湖，冰冷，灰蒙，沉重，躺卧在郊区万物掏净的洼地里。

那是什么呀，爸爸？

那是大坝。

大坝做什么用？

造湖。盖大坝之前，下面本来是河。流过大坝的水推动一种叫涡轮机的大风扇，就能发电。

就能点灯。

对，能点灯。

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吗？

我觉得太远了。

大坝会在那里很久吗？

会吧。大坝是水泥做的，应该会留存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你觉得湖里有鱼吗？

没有，湖里什么也没有。

许久以前，他曾在距此不远处，看猎鹰循着绵长青蓝的山壁往下俯冲，挺直胸骨中线，攫走鹤群里位置最核心的一只。鹰带它飞降河畔，那鹤清瘦且伤残，鹰拖拽着它蓬松凌乱的毛羽，周遭是凝滞的秋日气息。

空中尘埃满布，张口一尝，滋味永难忘记。他俩先站着淋雨，像庄园里的牲畜，之后才披防雨布在蒙蒙细雨中前行。两双脚又湿又寒，两双鞋渐渐毁坏。长年固守山边的作物枯死、倾颓了，阴雨中，棱线上不结果的树木更显得裸秃、霉黑。

而梦竟如此多姿多彩，死神还能怎么向人召唤？冰冻晨光里醒来，万事瞬间成灰，状似尘封几世纪的上古壁画突地重见天日。

天放晴了，寒气消散，两人终于走进谷底开阔的低地。片片相连的农田依旧清晰可见，沿着荒废谷地向前，见到万物连根败坏。他俩顺柏油马路漫步前行，途经围有高高的护墙板的房屋，屋顶是机器锻压的金属。田野上有原木搭建的谷仓，屋顶斜面上有十英尺大的字，写着褪了色的广告标语：体验岩石城。

路旁的矮树篱都化成了连串枯黑曲折的干刺藤，了无生气。他让孩子持枪站在路中央，自己爬上石灰岩阶梯，走入农舍前廊，手护在眼旁遮蔽光线，探看窗户里边。他由厨房走进去，屋里垃圾、旧报纸随地乱丢，瓷器收在橱柜，茶杯挂在挂钩上。他穿过走廊，走到起居室门口。一架古董簧风琴安置一角，一部电视机，廉价的家具，还有一个古旧的手工樱桃木衣柜。他上楼巡视卧室，所见之物都挂着尘灰，儿童房有棉布小狗从窗台眺望庭院。他检视每一座衣橱，一一拉开床褥，最后拣了两条不错的羊毛毯，下楼。食物储藏柜有三罐自制的番茄罐头。他吹开瓶盖上的灰，细细查看，早他一步路过的人不敢轻易尝试，他最后也决定不冒这个险。他肩上挂着两条毛毯，走出农舍，两人重新上路。

在城郊路过超级市场，停车场上垃圾四散，还有几部旧车停在那里。他俩将购物车留在停车场，走进乱七八糟的过道。农产区的储物箱底有一把颇有年头的荷兰豆、一些看似杏的东西，早已干得像布满皱褶的雕刻。孩子跟在后面，他们推开后门走出去，在屋后巷道发现几部购物车，全都锈得厉害。两人又走回店里找其他推车，但一部也没找到。门边两部冷饮贩卖机翻倒在地，早被铁棍撬开，钱币四处散落灰土中。他坐下来，伸手往捣坏的贩卖机内部搜寻，在第二部机器里，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柱体。他慢慢收回手，保持坐姿，看那罐可口可乐。

那是什么啊，爸爸？

好东西，给你的。

什么好东西？

来，坐这里。

他调松孩子的背包肩带，卸下背包，放在身后的地板上，拇指指甲伸进罐顶的铝制拉环，打开了饮料罐。他凑近鼻子感受罐底升起的气体的轻微撞击，然后递给孩子。尝尝看，他说。

孩子接过饮料罐。有泡泡，他说。

尝尝看。

他望向父亲，微微倾倒罐身喝了一口，坐着想了想，说：真的很不错。

是啊，还不错。

你也喝一点吧，爸爸。

你喝。

喝一点嘛。

他接过铝罐，啜饮一口，还了回去。你喝吧，我们在这坐一会儿。

因为我以后永远喝不到了，对不对？

永远是很长一段时间喔。

好吧，孩子说。

隔日黄昏，两人进城。州际公路交错，绵长的水泥路曲线衬着远处阴郁的天光，犹如废弃的巨型主题乐园。他拉开大衣拉链，枪系腰上，安在身体正面。风化干尸四处可见：皮肉脱骨，筋络干枯如绳，紧绷似弦，形体枯槁歪曲，仿若现代沼泽尸[1]，脸色苍白像烧煮过的被单，齿色蜡黄惨淡。他们全打赤脚，犹如同个教派的朝圣团，鞋早被偷走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透过后视镜，他不断留意身后的动静，但飞扬的尘土是路上唯一的骚动。他们渡越高架的水泥桥，桥身横跨河面，桥下有码头，小游艇半陷在灰寒河水中，耸立的烟囱因煤灰而朦胧。

隔天，在城南几英里处的弯路，他俩在枯瘠的灌木林间有些迷路，遇上一幢老木屋，有烟囱、三角墙和一面石砖壁。男人停下脚步，推着购物车滑上车道。

这是哪里啊，爸爸？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孩子站着注视那房子。护墙板下半部剥落的部分多被拿去做了柴火，露出墙内的立柱和隔热材料，本是后门沿廊的磨损纱窗正横躺于水泥露台。

我们要进去吗？

为什么不进去？

我怕。

你不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不想。

不会有事的。

说不定屋里有人。

我觉得没有。

要是有呢？

他站定，抬头望向三角墙内自己的旧房间，然后看着孩子：你要在这里等吗？

不要。你每次都这样。

我很抱歉。

我知道，可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们把背包放在露台上，在前廊的垃圾中踢开一条路，推门进了厨房。孩子抓着他的手。多半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房厅是空的，通往饭厅的小隔间里摆了一个空的铁床架、一张金属折叠桌，小巧的壁炉里还放着同样的铸铁制炉架。壁上的镶框消失了，余下框边痕积攒灰尘。他站着，拇指拂过壁炉台，沿漆过的木板触碰一个个裂孔。四十年前，他们在这板上扎图钉、挂圣诞袜。我小时候在这里过圣诞节。他转身望向庭院，院里荒芜一片，枯槁的紫丁香枝叶纠结，状似树篱连延。冬天寒冷的夜晚，要是有暴风雨造成停电，我们会坐在这儿，在炉火边，我跟我姐姐，在这儿做功课。孩子望着他，看幻影攫住他，而他并不自知。我们该走了，爸爸。好，男人说。但他并没有动身。

他们穿过饭厅，饭厅壁炉底的耐火砖颜色如新铺当日一样鲜黄，因为他母亲见不得地砖熏黑。雨水让地板变了形。有只小动物的骨骸在客厅里崩散了，落置成一堆，可能是猫。一只平底杯立在门边。孩子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上楼，拐弯，步入廊道。地上一小团一小团积着发潮的灰泥，天花板里层的木条暴露出来。他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屋檐下的一方小空间。这是我以前睡觉的地方，我的床倚靠这面墙；千百个依童稚奇想织梦的夜，梦里呈露的世界或色彩缤纷或可怖骇人，没有一个像真实的世界。他推开衣橱，多少期待着发现儿时的物品。生冷的天光穿越房顶洒落，色泽与他的心同样灰蒙。

我们该走了，爸爸，可以走了吗？

可以，我们可以走了。

我怕。

我知道，对不起。

我真的很怕。

不要紧。我们不该进来的。

三晚后，在东方山脉的丘陵地，他在暗夜里醒来，听见有东西靠近。他仰躺着，双手摆放在身体两侧。地面颤动，那东西向他们逼近。

爸爸？爸爸？

嘘，不要紧。

怎么回事啊，爸爸？

它越靠越近，越近越响，万物同步颤抖。它像地下列车从他们身下经过，朝暗夜驶去，最后消失无踪。孩子紧依着他哭，小脑袋埋到他胸膛里。嘘，不要紧。

我好害怕。

我知道。没事的。过去了。

怎么回事啊，爸爸？

地震。过去了，没事的，嘘。

最初几年，道路上难民充塞，个个裹着层层衣物。他们戴着面具和护目镜，披挂着破布，坐在马路边，像受伤的飞行员。单轮推车堆满劣质品，人人拖拉着四轮车或购物车。头颅上，双眼闪亮。失却信念的躯壳沿公路蹒跚，犹如流徙蛮荒之地。万物弱点终被突显，古老而烦扰的争议消化为虚空与黑夜。最终一件保有尊严的情物就此毁灭，消解。顾盼四周，永远，是很长一段时间。然而他心里明白，孩子与他同样清楚：永远，是连一刻也不存续。

天色将晚，一栋废弃的屋子里，孩子还睡着，他坐在灰乎乎的窗边，就着灰茫的光线读一份旧报纸。诡异的新闻，不可思议的关怀：樱草花在晨间八点闭合。他看着孩子睡。做得到吗？那一刻来临时，你能不能做到？

他们蹲在路中间吃冷饭配冷豆子，都是几天前煮的，已经微微发酵。找不到能隐蔽生火的地点，夜里暗黑阴冷，他们在发臭的被褥下依偎着睡。他紧抱孩子，那么清瘦的身体。我的心肝，我的宝贝。然而他知道，即便自己能做称职的父亲，情势或仍如她所料：孩子，是存立于他与死神之间的全部。

岁末了，他几乎无法测知现下是哪个月份。他认为目前的存粮足供两人翻越山岭，但实际情况谁也无法确知。穿越分水岭的隘口长达五千英尺，届时势必非常寒冷。他说过，一旦进入沿海区，凡事迎刃而解，然而夜里醒来，他了悟这想法既空洞也不切实际。他俩很可能困死山中，这也许就是最后的结果。

穿越度假村废墟，走上南向的道路。沿坡，焚毁的林木绵延数英里，他没想到雪下得这么早。沿途不见人迹，四处不见生气，大火熏黑的熊形巨石兀立草木稀疏的山坡，他凝伫石桥上，其下流水低吟着汇入塘坳，缓缓地旋出一处灰蒙的水沫。他曾在这里看鳟鱼随水流摆动，循砾石河床追索鱼群的曼妙暗影。他们继续向前，孩子跟在他身后，艰难行进。他屈身倾向购物车，顺Z形山路迂回上坡。山区高处仍有篝火燃烧，深夜，煤灰落尘间透见深橘色火光。天越来越冷，他们生营火整夜漫烧，清早启程还在身后遗下未燃尽的火堆。他拿麻布袋包覆着两人的双脚，用软绳系紧。目前积雪仅有几英寸深，他心里明白，雪再积深，他们就得丢下购物车。眼下前行已不轻松，他经常停下脚步休息，艰难地走到路边，背对孩子，两手扶膝，弯腰咳嗽，起身后泪流满面，灰蒙雪地余留着幽微的血雾。

他俩倚附一方巨石扎营，他取杆子撑起防雨布，造了一棚避难所。生火后，两人拖过一大束断枝来支应当夜的柴火。他们捡枯死的铁杉枝铺在雪上，裹着毯子正对营火坐下，喝完最后一份几周前搜刮来的可可饮料。又下雪了，轻软的雪花自浓黑的夜色散落，他在舒适的暖意中迷糊着瞌睡，孩子怀抱柴火的身影盖在他身上，他注视着孩子喂养那火焰。神派的火龙，引点点星火向上飞冲，然后迫散于杳无星辰的夜空。临终遗言并非全真，一如此刻不踏实的幸福并不虚无。

清晨醒来，柴火已烧尽成炭。他走向大路，万物灿烂，仿若失落的阳光终回大地，染橘的雪地有微光闪烁。高处，山脊如火绒，森林大火映着暗郁的天色沿路漫烧，华美闪亮，犹如北极光。天寒如此，他却驻足良久，那色彩触动了他心中某个遗忘许久的东西。逐一记下，或诵经祝祷。记住这个时刻。

天更冷了，高地里万物静寂。大路上飘浮着燃烟的浓浓气息。他在雪地上推着购物车前进，一天数英里，无从得知山顶的距离。两人吃得俭省，因此无时不在挨饿。他停步眺望整片郊土，低远处有条河。他们究竟走了多远？

梦里她病了，由他来照护。梦的场景虽似献祭，他却有不同的诠释。他并未照料她，她在黑暗中孤独死去。再没有梦了，再没有清醒的时空，再没有故事可说。

在这条路上，再没有人言称上帝。那些人离开了，我留下了，整个世界被他们一并带走。疑问在于：“永不可能”和“从未发生”有什么不同？

暗黑隐匿了月。如今，夜微微抹淡魆黑；向晓，遭流放的太阳环地球运转，像忧伤的母亲手里捧着的灯。

破晓时分，有人坐在人行道上，半似献祭，布衣下的躯体冒着烟。像殉教自杀未遂，旁人会对他们伸出援手。山脊线冒出烈火已持续燃烧约一年之久，人间充满错乱的颂歌。横遭谋杀的人尖声呐喊。清晨，死者沿大路钉挂在木桩上。他们做错了什么？他这么想，遍阅过往，受罚的恐怕比犯罪的更多。这反而令他感到轻微安慰。

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相信山顶不远了，也许明天就能到达，然而明天来了又走。不下雪了，但路上的积雪有六英寸厚，推车上坡成了费劲的工作。他觉得或许得丢下购物车。没了推车，两个人能背多少东西？他立定，望向荒芜的山坡。烟尘飘落积雪，雪地转白为黑。

每一次拐弯都错觉隘口就在眼前。一晚，他止步环顾周围，认出了所在的地点。他松开大衣领，放下连衣帽，站定了侧耳倾听。风在枯黑的铁杉木间流荡，空寂的停车场在崖顶看台。孩子站在他身边，位置正是许久前的某年冬天他与他父亲站立的地点。爸爸，这是什么呀，孩子说。

深沟。这是一道深沟。

清早继续奋勉向前。天很冷，午后又开始落雪，于是他们提早扎营，在防雨布搭的斜顶棚下蹲着，看雪飘落在营火上。到隔日清晨，地上积了几英寸新雪，但天不下雪了，四周宁静得只听见心跳声。他往旧炭堆上添了新柴，扇动余烬让火再燃烧起来，然后拖着脚步绕过雪堆，把购物车扒找出来。他翻拣出罐头，之后走回来，两人坐在火边吃罐装腌肠配最后几片饼干。他从背包口袋找到最后半包可可粉，冲给孩子喝，自己倒一杯热开水，坐下，沿杯缘吹凉。

你说过你不会这样做的，孩子说。

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爸爸。

他将开水倒回平底锅，取孩子的茶杯分一点可可到自己的杯子，又把茶杯还回去。

我得时时盯着你，孩子说。

我知道。

是你自己说的，小信不守，就会背大信。

我知道；我不会了。

一整天都在挣扎着走下分水岭的南向坡。积雪深的地方，购物车完全推不动，他得边开路边单手将车拖在身后。深山里找不到做雪橇的材料，既没老旧的金属标牌，也没锡皮屋顶。包脚的麻布袋彻底被雪浸透，一整天都又冷又湿。他若倚着购物车喘气，孩子便停在一边等。山顶传出尖利的爆炸声，然后又一声。是树倒了，他说，没关系。孩子望向路边枯木。没关系，男人说，树是迟早要倒的，但不会落在我们身上。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们一直遇上横倒路面的树，只得清空购物车，把家当送到树干对边，再重新装填回车中。孩子翻到被自己遗忘多时的玩具。留下一辆黄卡车在外面，小车稳坐在防雨布上，他们继续上路。

路旁小溪结了冰，两人在溪对岸的一处阶地上安营。疾风吹刮着冰面上的烟尘，冰是黑的，小溪看似一脉玄武岩，蜿蜒过树林。他们到不那么潮湿的北向坡捡拾柴火，把树整棵推倒，拖回营地，生起火，铺妥防雨布，湿衣服晾在立杆上冒气、发臭。两个人裸身裹着被单坐着，男人举着孩子的双脚放在自己肚皮上，给它们取暖。

深夜，他抽抽噎噎地醒来，男人揽抱住他：嘘，嘘，没事了。

我做噩梦了。

我知道。

要告诉你梦到什么吗？

你想说就说。

我有一只企鹅，上发条以后会摇摇摆摆地走，手会上下拍动。我们在旧家，根本没人帮它上发条，它就突然跑出来了，真的很恐怖。

没事了。

梦里还要更恐怖。

我知道，梦真的很恐怖。

我为什么会做恐怖的梦？

不知道。不过都没事了，我去添柴火，你继续睡。

孩子先是不作声，其后又开口说：发条根本没动。

走出降雪区花了四天时间。然而即便在雪线之下，几个道路回弯处仍出现斑斑白雪，流自内陆的雪水淌得路面又黑又湿。两人沿巨壑沟缘步出雪线，远低处，一道河隐匿黑暗中，他们驻足倾听。

峡谷对岸的高石虚张着慑人的气势，有单薄漆黑的树丛攀在那陡崖上。河的声响远逝，又折返回来。冷风从低地向高处吹。他们走了一整天才到河边。

他们将购物车留在停车场，徒步穿越林地。流水递送着低沉的轰隆声，是一帘瀑布翻落高突的岩块，下坠八十英尺，穿过水雾织就的灰幕落入低地水塘。他们嗅到水汽，也感觉到水挟裹的寒凉。濡湿的鹅卵石铺散在河岸。他静立着注视孩子。哇！孩子发出呼声，目不转睛望着瀑布。

他蹲下，捧起一把石头嗅嗅，又噼里啪啦扔下。有的像弹珠，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有的像菱形石条，印带纹理。乌黑圆盘石及磨光的石英块都被河面水雾衬得闪闪发亮。孩子朝前走，蹲下捧起青黑的河水。

瀑布奔落处近乎水塘正中央，接合处，水漩搅拌犹如灰白奶霜。他俩并肩站着，腾越水的嘈杂声对彼此呐喊。

冷吗？

冷，水好冰。

想不想下水？

不知道。

你一定想下水。

可以吗？

来吧。

他解开拉链，大衣落到砂砾地面，孩子起身，两人脱光衣物走进水里。面色惨白，浑身哆嗦个不停。孩子单薄，心跳几乎被冷水封停。他把头潜进水中，抬起来大口喘气，转身站定，然后拍打臂膀。

瀑布在我顶上吗，孩子呼喊道。

不是那儿，来这边。

他转身游到水落处，让落水拍击他的身体。孩子立在塘中，水深及腰，抱着肩膀一上一下地跳。男人回头领他，扶他在水上漂，孩子劈击着水面，一边喘着气。你做得很棒，男人说，你做得很棒。

两人颤抖着穿衣，然后爬上小径，往河川上游走。他们沿着似是小河尽头处的岩块攀行，孩子跨踏最后一层岩阶时，他扶了孩子一把。水面在崖壁边缘稍稍缩限，而后直直奔落崖底水塘。可以看到整条河的河面。他依傍男人的臂膀。

真的好远。

是挺远的。

掉下去会死吗？

会受伤，掉下去很高。

真可怕。

走入树林，天光已渐黯淡，两人沿上游夹岸的平滩走，穿梭在枯萎的巨木之间。这是繁茂的南方林，过去藏过八角莲、梅笠草，还有人参，而今杜鹃花木歪曲错结，面目焦黑。他停下脚步，地物和烟尘里藏着什么东西，他屈身扫拾，看见皱缩干瘪的一小丛，摘下一朵嗅闻气味，然后沿边咬一块，嚼了嚼。

是什么啊，爸爸？

羊肚菌，是羊肚菌。

什么是羊肚菌？

一种蘑菇。

可以吃吗？

可以，你吃吃看。

好吃吗？

吃吃看啊。

孩子闻闻那野菇，咬一口嚼了嚼，望向父亲，说：挺好吃的。

他们拔光地上的羊肚菌，让怪模怪样的小草菇堆在孩子的衣帽兜里，又走回大路，找购物车，然后到瀑布奔落的水塘边扎营，洗净草菇上的尘土，放进锅里浸泡。生完火，天都黑了；他枕着树干切一把草菇丢进煎锅，与罐装青豆里肥滋滋的猪肉末一起安在火上炖煮。孩子看着他，说：这是个好地方呐，爸爸。

吃完小草菇混青豆，他俩喝了茶，又拿水梨罐头做甜点。火生在岩层边，岩层遮护着火。他把防雨布绑在身后以反射火的温热，一方避难所里，两人暖烘烘地坐着，他讲故事给孩子听。他凭印象讲述关乎勇敢与正义的古老故事，到孩子在毯下睡着才停止。添了柴火之后，他躺平饱暖的身躯，听落水在暗阒残败的林木中持续低沉的轰鸣。

早晨，他走出防雨棚，循沿河小径走向下游。孩子说的对，这是好地方，所以他要探寻其他访客的踪影。什么都没找到。站着看水流拐弯奔入潭渊，在渊里卷曲打旋，他捡一颗白石投水，白石转瞬消失，如遭水吞食。他曾像这样临河站立，看鳟鱼在水潭深底闪现，茶色潭水里不见鱼身，除非鱼为取食而腾翻侧背。黑暗深处反射出日光，像岩洞里闪烁的锋芒。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说。气候一天冷过一天，而瀑布太具吸引力，对我们如此，对其他人也是，我们不能预知来的是谁，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这里太不安全。

我们可以多留一天。

不安全。

好吧，那我们在河边另找一个据点。

我们得继续移动，继续向南走。

河不是向南流吗？

不是。

我可以看地图吗？

好，我去拿。

石油公司印的公路图已经破破烂烂，原先用胶带黏在一起，现在一片片散开，纸片一角用蜡笔标号，方便重新组合起来。他检阅颓烂的纸片，摊平合适标定他俩位置的那几片。

我们从这边过的桥，离这里大概八英里远。这是河，向东流，我们循山脉东坡沿路走到这儿。这是我们走的路，图上画黑线的地方，就是州内公路。

为什么叫州内公路？

因为以前归州政府管。以前都说州政府。

现在没有州政府了？

没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确定。这是个好问题。

但公路还在这。

对，还会在这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不知道，大概很久。不可能把路连根拔走，所以暂时不会有问题。

不过汽车跟卡车不会再出现了。

不会了。

好吧。

准备好了？

孩子点点头，举袖口擦擦鼻子，然后背上小包，男人折好地图片，起身，领孩子穿越树的遮拦，回到大路边。

他们脚下，一座桥映入了眼帘。一辆牵引式拖挂车横在桥面，沿车体一侧折成锐角，卡在路边变形的铁栏杆中。又下起雨，雨水滴滴答答轻落在防雨布上。从塑料布下的蓝色阴郁中向外窥望。

我们可以绕过去么？孩子说。

我看不行，恐怕要从底下钻过去，得把购物车清空。

桥拱下是水势湍急的险滩，两人在道路回弯处便听得见急流的水声。一阵风吹落山谷，他们紧拉住盖在身上的防雨布四角，推着购物车上了桥。穿过桥的钢铁结构可看见河面，急流低处，一座铁轨桥搁在石灰岩墩柱上，伸出河面的柱体因涨潮的浸染而变色，疾风吹集起焦黑的树枝树干，阻塞了河道弯处。

牵引式拖挂车已经在这桥上停了多年，轮胎泄尽了气，瘫软在钢圈下。车体正面猛撞桥侧栏杆，后方的挂车被削去了顶部，前端冲挤着拖车的驾驶舱背侧，后端摆甩出去，不但碰弯了对侧栏杆，更有几英尺车身吊悬在峡谷上空。他想把购物车推进拖车底，但把手卡住，进不去，必须将推车放倒了，滑移过去。于是他先让购物车披上防雨布停立雨中，两人劈开鸭子步走进拖车底。他放孩子蜷卧干燥的地面，自己踏上储油槽，抹抹窗玻璃上的雨水，探看驾驶舱，然后爬下油槽，伸手开舱门潜进去，在身后把门带上。他坐下环顾四周，座椅背后有床老旧的宠物睡毯，地上有纸屑，仪表板下方的置物箱开着，里头空无一物。他穿过椅座间隙向后爬，床板架上放着一块阴湿的睡垫，小冰箱门没关，折叠桌收置着，过期杂志散落地板。他依序检视挂在车顶的夹板柜，全是空的，床板下有抽屉，他一个个拉开来，扫视抽屉里的垃圾，然后往前爬回驾驶舱，坐进驾驶座，透过窗面上轻缓汇流的雨水望向外面桥下的河流。雨轻击金属舱顶，步履舒缓的暗夜向万物降临。

当晚，他们睡在拖挂车里。隔日清早雨停了，两人清空购物车，把所有家当从车底运到另一侧，重新装入购物车。前方约一百英尺处有轮胎烧过的痕迹，留下焦黑的残骸。他站着回望拖挂车。你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他说。

不知道。

我们不是最早经过这里的，所以大概什么都没了。

根本进不去。

他把耳朵贴住挂车车身，手掌大力拍击车身金属板。听起来像是空的，他说。或许能从车顶爬进去。说不定早有人在顶边挖了洞。

拿什么挖洞？

他们总有办法的。

他脱下大衣，横盖在购物车上，踏着牵引车的挡泥板登上引擎盖，再往上爬过挡风玻璃，到驾驶舱顶。他停下来，转身俯望河谷，脚底踩着湿滑的金属板。他低头看看孩子，孩子带着忧虑的神情。他回转身，伸手攫住拖车车顶，慢慢把身体向上抬拉。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好在体重已减轻不少。一条腿跨上车顶边沿后，他挂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再把身体整个抬拉上去，打了个滚，坐起来。

车顶上有扇天窗，他蹲低身体走过去。天窗顶盖不见了，车厢传出受潮的夹板的气味，以及他再熟悉不过的酸味。他的后裤袋里塞了本杂志，拿出来，撕下几页，揉成一团，取打火机点燃，丢进暗魆的车厢。隐约听见嘶嘶的声音。他扇去烟，往车厢里看，落在地上的星火似将续燃许久。他举手遮挡小火发散的光芒，与此同时几乎可见车厢底边。一车的尸体。以各样姿态躺卧着，干瘪、皱缩，套着腐坏的衣裳。燃烧的小纸球渐渐收束为一缕冷焰，熄灭时刻，白光闪出的幽微样貌似一朵花的形状，一蕊销熔的玫瑰。其后又是魆黑。

那晚，他俩在山脊上的树林扎营，俯瞰广袤的山区平原一路向南延展。依着岩块，他生起炊火，两人煮食最后一把羊肚菌和一盅菠菜罐头。夜里，风暴在山麓上空爆发，噼里啪啦、轰轰隆隆的声响开始对地面轰炸，裸秃苍灰的大地趁着雷电夹带的隐匿火光，在暗夜中忽隐忽现。孩子紧倚着他。待一切过去，冰雹先造一阵短暂的喧闹，才有迟滞阴冷的雨。

他再醒来时，天色依旧阴黑，然而雨势已停，谷底冒出茫茫的火光。他起身沿山脊走，乍见一片烟霭蔓延数英里。他蹲下来细看，能够闻到烟味，于是沾湿指头对向风。他立身往回走，防雨棚里透出灯火，是孩子醒了。漆黑中，雨棚弱不禁风的蓝色形体看似世界边缘终极冒险的极点。一切尽是无可理喻的，就让它无可理喻吧。

隔天，他们整日走在飘浮的烟尘雾霭里。洼地中，尘烟落地如霭气，纤瘦焦黑的林木在坡地上焚烧，如异教祷烛。向晚，两人途经烈火烧灼过的道路，碎石地面犹温热着，略往前走则渐松软如土。黑色的热沥青玛蹄脂吸吻着两人的鞋，他们每一踏步它便在脚下延展成薄细的条带。他们停下脚步。得等一等，他说。

两人回到大路上扎营。隔日清晨再上路，碎石路已冷却下来，但附近又有几条烧熔成沥青浆的小径倏地现身。他蹲下审视路面。夜里有人跑出树林在烧熔的路上走。

会是谁呢，孩子说。

不知道。会有谁呢？

他们见那人步履蹒跚走在前面，微微拖拉着一条腿，不时停下脚步，驼着背，神情茫然地站着，直到重新迈步上路。

怎么办，爸爸？

没事，我们跟着他走，观察一下。

先瞧一瞧，孩子说。

对，瞧一瞧。

他俩跟着那人走了好一段。依着那人的脚程，一整天都要耗掉。最后，那人在路上坐下，再没爬起来。孩子紧抓着父亲的外衣，两人不发一语。那人灼伤的程度一如广漠的大地，衣物被烧得又焦又黑，一只眼睛伤到睁不开，发丝如烟灰制的假发，沾满了虱卵，覆在头壳上。父子俩经过时，那人低下头，像做错了什么。他的鞋上绕着铁丝，裹了一层路面的沥青，他坐着一声不吭，缠包着破布的身躯向前弯折。孩子不住回头看，轻声问：爸爸，他怎么了？

他被雷电击中了。

我们能帮帮他吗？爸爸？

不行，我们帮不了他。

孩子不停拉扯他的外套：爸爸。

别再说了。

我们不能帮帮他吗？

不行，我们帮不了他。没什么可为他做的了。

两人继续前行，孩子沿路哭泣。他不住回头看。走到山脚，男人止步看着孩子，又回望身后的道路：灼伤的那人翻倒在路上，由这距离看去，根本辨不出倒地的是什么东西。很遗憾，但我们没办法给他什么，没办法帮他，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但我们帮不了。你明白的，对吗？孩子俯首站着，点了点头。此后两人继续向前走，他再也没回头。

入夜，大火散发着幽晦且青黄的光。路边的沟里，静滞的死水因填塞废料而发黑。山麓隐没不现。两人沿着水泥桥过河，水里，团团烟尘混着泥浆慢腾腾地流淌，挟着已成炭的木块。终于，他们止住步伐，转身回桥下扎营。

他一直带着皮夹，直到皮夹尖角将裤袋磨出一个洞。一天，他坐在路边，掏出皮夹检视里头的东西：一点钱，几张信用卡，驾照，妻子的相片。他像赌扑克牌一般，把东西全摊在路面上，将因汗湿而发黑的皮夹扔进树林，然后坐下来抓着相片，最后，同样将它留在路边，起身，两人继续行走。

早晨，他仰躺着，看桥底一角上燕子用土灰筑的巢，然后望向孩子，但孩子别过身去，静卧着注视流水。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孩子不语。

他就要死了，我们不能分东西给他，要不我们也会死。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跟我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啊。

是吗？

是。

好吧。

好。

那些人在河对岸喊他。衣衫褴褛的神祇披挂着破布，无精打采地散列在荒原上。饶富矿质的海水被蒸干，他跋涉枯涸的海底，地表龟裂破碎，犹如瓷盘落地。聚结的沙土上，野火蔓烧成径。远方有人影隐匿。他醒过来，仰躺在暗夜里。

时钟都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一道光焰划破天际，其后是一串轻微的震荡。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怎么回事，她说。他没回应，走进浴室扭开灯，但停电了，窗玻璃映着玫瑰色的微光。他单膝跪地，关上浴缸出水口的活塞，将缸上两个水龙头都旋到底。她穿着睡衣站在门边，一只手抓扶着门框，一只手捧着肚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泡澡？

不是要泡澡。

最初几年里，他有一次在荒凉的树林中醒来，躺着听结队的候鸟在刺骨的黑夜临空飞越。曲折的队形半静默地悬在数英里外的高空，环绕地球飞翔的举动，盲目如成群的昆虫蠕爬在碗口。飞鸟远去前，他祝福它们一路顺风。在那之后，同样的声响他再没听过。

他有副纸牌，在某幢屋里的一个五斗柜抽屉里翻出来的。牌面破损了，牌身卷曲不平整，梅花牌也少了两张，但这不妨碍他们有时裹着毯子，就火光玩上几局。他试图回想儿时的牌戏规则，老处女配对牌，某种形式的惠斯特桥牌。他知道自己记得的牌法多半是错，于是编造新的牌戏，赋予新的称谓，比如变态指示棒、小猫乱吐。有时，孩子问起过往，那个于他连回忆也谈不上的世界。他费力地思索该如何回应。并无过往。你想知道什么呢？而他不再编造故事了，那些亦不真实，讲述带给他的感觉不愉快。孩子有自己的想象：南方生活将是怎样，有别的孩子一块玩耍。他试着朝同一方向想，但心不受约束——会有谁家的孩子呢？

没有待办事项，每个日子都听从自己的旨意。时间，时间里没有后来，现在就是后来。人们留怀心尖的恩宠、美善，尽源出痛楚。万事生降于哀戚与死灰。那么，他轻声对熟睡的孩子说，我还有你。

他想起留在路边的相片，觉得自己应该设法让她以某种形式在他俩的生活中存在。可他不知该怎么做。夜里咳醒，他怕吵醒孩子，于是走出棚外，魆黑中循一道石墙移动，身体裹着毛毯，跪倒烟尘中的姿态仿若悔罪之人。咳到嘴里尝出血味，他放声说出她的名字。他想，睡梦中他可能也说过几次。走回营地，孩子醒了。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

睡吧。

但愿我在妈妈身边。

他不回话，在孩子包着被单和毛毯的小巧身躯边坐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意思是，你希望自己死。

对。

不许说这种话。

可是我真的这么想。

还是不能说，说了不好。

我没办法。

我懂，但你得忍着。

怎么忍？

我不知道。

我们活过来了。隔着灯焰，他对她说。

活过来了？她说。

对。

天，你胡说什么？咱们不是幸存者，是恐怖片里大摇大摆的僵尸。

我求求你。

我不管，你再哭我也不管了，这一切对我毫无意义。

求求你。

别说了。

算我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答应什么？我早该动手的，膛里还有三颗子弹的时候就该动手，现在只剩两颗了，我真蠢。这一路我们一起走过，我一步步被带到这里，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受够了，甚至想过不要告诉你，说不定不说最好。你有两发子弹又怎样？你保护不了我们，你说你愿为我俩送死，但那有什么好处？若不是为你，我会把他一块带走，你晓得我说得出就做得到，那才是正确的抉择。

你疯了。

不，我说的全是事实。那帮人迟早会赶上来杀了我们。他们会强暴我，强暴他，先奸后杀，然后拿我们饱餐一顿，是你不肯面对现实。你宁愿等事情发生再说，但我不行，我做不到。她坐着，抽着一根细而瘦的干葡萄藤，犹如享用着稀有的平口雪茄。一手托着它，姿态优雅，一手环抱膝头，膝盖贴近胸口。她隔着灯焰看他：过去我们谈论死亡，如今却一句不提，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死亡已经降临，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绝不会丢下你。

我不在乎，对我没有意义。要是你高兴，就当我是偷人的婊子，当我跟了别人，他能给我你给不起的东西。

死神不像情夫。

像，死神就是情夫。

别这样。

很抱歉。

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那别撑了，我帮不了你。都说女人做梦，会梦见自己照护的人涉险，男人做梦，梦见自己涉险。我什么梦都不做。你说你撑不下去？那别撑了，就到这里；我受不了自己一心出轨已经很久。你说你要选边站队，但根本没得选。我的心早在他出生的当晚就被剥除了，所以别向我乞怜，我没有哀戚之心。说不定你能过得好——我不太相信，但天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有件事我能确定，你不可能只为自己好好活下去。我早知你是如此，要不根本不会陪你走到这里。一个人要是没人做伴，就该给自己凑一只大抵过得去的鬼，在呼吸里融入它，说爱的甜言蜜语哄骗它，用虚幻的糕饼屑喂养它，危难时刻拿自己的躯体遮挡、环护它。而我，我只冀求恒长的虚空，全心全意地冀求。

他一语未发。

你无理可说了，因为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要跟他告别吗？

不要，我不要。

明早再说，算我求你。

我现在就走。

她已经起身。

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小姐，你要我怎么跟他说？

我帮不了你。

你要上哪儿去？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什么都不需要看见。

他也起身。我求求你，他说。

不用了，我不会听你。我做不到。

她走了，遗下的淡漠是最后的赠礼。只要有片黑曜岩她就能做到，他亲手教的。岩片锋利如铁，边缘薄如微物。她是对的，他已无理可说，而过去数百个夜，他俩曾正襟危坐，论辩自我毁灭究竟利弊如何，激昂似拴链在精神病院的疯狂哲人。清早，孩子一句话也没有，打包完毕、预备上路的时候，他回看营地，说，她走了，对不对？而他回答，对，她走了。

永远从容不迫，再诡谲的事物降临也不感到吃惊，他是完美进化以达自我实现的物种。他俩坐于窗前，穿着睡袍，就烛光共进午夜晚餐，同时远眺市街大火。几天后她在床上生产，在干电池支持的照明灯的光线中。洗碗用的手套。怪异探露的小圆头顶，条条落着血迹与削直的黑发，腥臭的胎粪。他不为她的哭喊所动。窗外凉气聚蓄，大火沿地平线延烧。他高举细瘦泛红的小身体，后者样态原始且赤裸。拿厨用剪刀剪断脐带，他把儿子用毛巾缠裹起来。

你有朋友吗？

有，我有。

很多吗？

很多。

你记得他们吗？

记得，我记得。

他们怎么了？

死了。

全死了？

对，全死了。

你会想念他们吗？

会啊，我会。

我们往哪走？

我们往南走。好。

他们整日走在绵长焦黑的大路上，仅午后歇脚，从所剩无多的存粮中节制地拣东西吃。孩子从背包取出玩具卡车，捡小棍在烟尘地上勾出道路的形状，缓缓驱车上路，口里模拟着车声。天几乎是暖的，两人躺在落叶上，背包垫在头下。

他惊醒，转身侧躺着细听，然后慢慢抬起头，枪握在手里。他低头看孩子，再回看大路，一帮人影已闯入视线。我的天，他轻声说。他伸手摇醒孩子，同时紧盯路面。那伙人拖着脚在烟尘里走，头上戴着帽兜，来回左右巡看，其中几个戴防毒面具，一个穿抗菌衣，全身又脏又黑。他们晃荡着，手里拄的杖是截段的水管，沿路干咳。他听见来人身后的大路传来声响，像柴油货车的声音。快，他压低嗓子，快点。他把枪塞挂腰间，拽起孩子的手，拖起购物车穿越树木，放倒在不显眼的地方。孩子吓得动弹不得，他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没事，他说，得跑一段，不要回头看，快来。

他把背包甩在肩上，两人在断碎的蕨叶丛中狂奔，孩子吓坏了。快跑，他低声说，快点跑。他回头看，货车隆隆驶入眼帘，几个男人站在车斗上向外望。孩子摔跤，他拉起来。没关系，他说，快走。

林木间他看到有条截线，以为是水道或穿林小径，两人穿踏蔓草，结果发现跑上一条老旧的车道，尘土堆间出现了一块块断裂的碎石铺面。他把孩子拉倒，两个人伏在车道边的坡下，竖耳细听，大口喘气。他们听柴油引擎在路上移动，天晓得它靠什么运转。他抬身张望，恰见货车顶沿路滑移，几个男人站在围着铁杆的车斗里，其中有人托着来福枪。货车驶过，浓黑的柴油烟盘绕在林间。马达声十分有力，像迷了路，晃悠着，之后戛然停止。

他沉下身子，手放在头顶上。天啊，他说。他们听大车喀喀作声、噗噗震动，直到停止运转，之后一片寂静。他握着枪，却不记得曾从腰间拔枪。他们听那帮人说话，然后松开车门闩，拉起车顶。他一手环抱孩子坐着，没事，他说，没事。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卡车重新上路，迟缓挪动如船只，发出呜隆隆、吱吱喀喀的声音。除却推车，一帮人想不出其他发动货车的方法，但在斜坡上也推不出足供发动的车速。几分钟过去，大车噗噗作响，震动摇晃，再度停了下来。他再抬头，二十余英尺外，一人解着腰带穿踏杂草走来。两人不敢有任何举动。

他抬起手枪对准那人，那人一手露在身体侧边，污黑皱烂的口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继续走。

那人望向大路。

不准回头，看着我。敢叫，你就死定了。

那人走上前，一手托着裤腰带。腰带的扎孔标记他消瘦的进度，皮带边侧光滑，因他习惯拿刀在上头摩擦。他下边坡走上旧车道，看看枪，看看孩子。眼眶围了一圈尘垢，眼球深陷其中，像脑壳下藏了只野兽，正穿透眼洞向外张望，山羊胡底端剪平，颈部有鸟形刺青，替他文身的人应对禽鸟外形没有概念。他的身体精瘦结实，佝偻，穿一条藏青色的肮脏连体工装裤，黑色鸭舌帽正面绣着某消亡企业的商标。

你要去哪儿？

我去拉屎。

你们开货车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口罩脱掉。

他把口罩拉过头顶脱下，抓在手里站着。

意思就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货车靠什么发动？

柴油。

你们有多少？

车斗里有三个五十五加仑的大圆桶。

你们枪里有子弹吗？

他回头看向大路。

叫你不要回头。

有，有子弹。

哪里来的？

捡到的。

胡扯。你们吃什么？

找到什么吃什么。

找到什么吃什么。

对。他看看孩子。你不会开枪，他说。

那是你的看法。

枪里不会超过两发子弹，搞不好只有一发，他们一定会听到枪声。

没错，但你听不到。

怎么说？

子弹速度比音波快，你来不及听到枪声，脑袋就开花了。想听枪声你得有脑前叶、神经丘、颞回之类的东西，但那时你什么都没了，全化成浆了。

你是医生？

我什么都不是。

我们有个人受伤了，可以劳烦你看一下。

我看起来很笨是不是？

我不清楚你看起来怎么样。

你看他做什么？

我爱看什么就看什么。

你休想。你再看他一眼我就开枪。

孩子双手抱着头顶坐着，从双臂之间的空隙注视这一切。

孩子一定饿了，要不你们跟我到车上，吃点东西？何必搞得这么严重。

你们根本没东西吃。跟我走。

去哪儿？

跟我走。

我哪儿都不去。

不去？

对，我不去。

你要是以为我不会杀你，那你就错了。但我更愿意拖你走上一英里路再放过你，我只需要这点优势。到时你找不到我们，连我们走哪条路都不知道。

知道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

我想你是个孬种。

他放掉手中的裤带，它同上面挂的装备一并跌落路面。军用水壶，古旧军用帆布袋，皮制刀鞘。他再抬头，那恶棍已手持尖刀。他只及走出两步，但那人已差不多挡在他跟孩子中间。

你这是想干什么？

他没回话。那人块头很大但身手矫健，一扑身攫住孩子，在地上打个滚，再站起来，孩子被抵在胸口，刀架在孩子喉头。男人卧倒随他翻滚一圈，两手握枪平架膝上，从六英尺外瞄准射击，那人随即后仰倒地，鲜血自额前弹孔汩汩冒出，孩子躺在他膝边，木然毫无表情。他把枪塞回腰间，背包甩在肩上，抱起孩子掉转朝向，将他高举过头放在肩上，开始沿旧车道死命奔跑。他抓住孩子膝盖，孩子紧抓他的额头，披戴血污，静若木石。

林木间，两人碰上一座老旧铁桥，桥下，道路尽处与溪流尽处相交。他开始呛咳，却因换不过气而咳不出声。他冲下车道转入树林，回过身立定喘息，努力谛听动静，但听不到一点声音。他苦撑着多跑了半英里，终于跪倒，在烟尘落叶间卸下孩子，抹开他脸上的血污，揽抱住他。没事了，他说，我们没事了。

魆黑降临，他在绵长阴冷的夜听到过那帮人一次，于是把孩子拉近。喉头咳意良久不去，外衣下，孩子身体如此脆弱单薄，像小狗一样浑身颤抖。败叶间脚步停歇，重又开步向前。那帮人既不交谈也不彼此呼唤，更显出心机险恶。最后一抹夜色来袭，利如钢铁的寒气扣降大地，孩子开始剧烈颤抖。黯夜无月，他们两人无处可去。背包里仅有一条毛毯，他取出来盖在孩子身上，拉开大衣，拥孩子傍住自己。躺卧许久，两人都冻僵了，最后，他坐起来。我们得动一动，他说，不能就这么躺着。他四下张望，四下里无可观觑。他向暗夜发声，夜无深度，失却空间感。

在树林里踉踉跄跄，他一路握着孩子的手，另一手举在身前摸索。完全闭上双眼，视线也不会更糟。孩子身上裹着毛毯，男人叮嘱他不可掉落，掉了便找不回来。孩子要他抱，他让孩子保持移动。一整夜在林间步伐歪斜，跌跌撞撞，未及天亮，孩子摔了一跤，不肯再爬起来。他把孩子包在自己外套里，用毛毯裹紧，坐下搂住，一前一后地摇晃。只剩一发子弹。你就是不肯面对现实，你就是不肯。

到白日勉强派出一丝光亮，他在林叶间将孩子放下，坐下审视林木。再明亮些，他起身向外走，在露天栖所外围环视一周，探察动静，却一无所获，除却两人在灰土上落下些微踪迹。他回头接孩子。该走了，他说。孩子垂头坐着，神色木然，发间的秽物已凝干，颊上的污痕条条缕缕。跟我说说话，他说。但孩子不肯。

他们穿过直立的枯木向东走，经过一幢老旧的木架房屋，一条泥巴路，一小块空地，可能曾是蔬菜农场。他不时止步细听。隐匿的日光并没有投下暗影。不期然走到大路边，他伸手拦住孩子，两人像麻风病患，蜷缩在路旁水沟里竖起耳朵。路上无风，一片死寂。少顷，他起身走到路上，回过头看孩子。来吧，他说。孩子上前，他指着尘土上的辙痕，证明货车已经离去。孩子立在毛毯里，低头静看路面。

他不知那帮人怎么开动货车，也不知他们会隐身埋伏多久。把背包放下，他坐下打开行囊。得吃点东西，他说，你饿吗？

孩子摇头。

不饿，想必不饿。他拿出瓶装水，扭开瓶盖递出去，孩子伸手接下，先站着喝，之后放下瓶身呼口气，盘腿坐在路上又喝几口，才把水瓶递回去。男人啜饮之后把瓶盖盖上，回身在囊袋里翻找。两人共享一盅白豆罐头，一来一回轮着吃，吃完，他把空罐扔进树林，重新上路。

货车上的那伙人在路上扎了营，生起一团火。炭黑的木块混着烟灰、白骨，嵌进了焦融的柏油路。他蹲下，手在柏油路面上方展开，路面轻散温热。他起身望向大路，带孩子走回树林。

在这等，我不会走远，你叫我我听得见。

带我去，孩子说，表情像要大哭一场。

不行，你在这等。

求求你了，爸爸。

别说了，你要听话。枪拿着。

我不要拿枪。

我没问你要不要拿枪。拿着。

他沿林地走回稍早安置购物车的地点，购物车还在，却遭洗劫一空。残余的东西散落林叶间，包括孩子的书和玩具，他的旧鞋和破衣裳。他扶起购物车，把孩子的东西放进去，先推到大路上，再转身回来。现场空无一物，败叶中凝干的血迹颜色暗沉，孩子的背包已不见踪影。再返回，他看见成堆的骨皮堆落一处，在石头底下压着。一摊内脏。他拿鞋尖推散骨堆，看来白骨烹煮过，衣物一件不剩。暗夜又降临，天候已经转冷，他回头走到孩子停留的地方，跪下将孩子手臂绕在自己身上，紧紧拥抱他。

两人在林木间穿行，一路将购物车推到旧车道边丢弃，然后趁夜色顺着大路迅疾南奔。太累了，孩子左摇右摆，男人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继续前进。赶到桥边天已全黑，他把孩子放下，父子俩摸黑走下堤防。上桥前他拿出打火机，点燃，借着摇曳的火光扫视地面，地上是溪水冲积的泥沙和石砾。放下背包，收起打火机，他抱抱孩子的肩膀。魆黑中，能勉强辨识他的模样。你在这里等，我去找柴，得生把火。

我怕。

我知道，我就在附近，听得见你的声音，害怕就叫我，我马上回来。

我真的会怕。

我越早去，越早回来，到时把火生起来你就不怕了。不许躺下，你一躺下就会睡着，要我喊你，你不回话，我就找不到你了，懂吗？

孩子闷不作声，他差点发了脾气，后来察觉孩子在黑暗里摇头。好啦，他说，没关系的。

他爬上河堤，走进森林，双手在身前摸索。到处都有柴薪可拾，断枝残干四散地面，他拖着脚把枝干踢成一堆，凑到一臂可以抱住的量才弯腰捡拾，然后呼叫孩子，孩子应声，又发声指引他回到桥边。两人坐在黑暗中，他用刀将大木条削块堆高，折断小树枝，从口袋摸出打火机，拇指击扣点火轮，打火机里液化的气体绽出微弱的青蓝光焰。他弯身引燃火种，看火星顺树枝向上燃烧，于是堆加更多的柴火，弯腰向小火底处轻轻吹气，徒手整顿柴薪来引导火势。

他又往树林跑了两趟，将成把木柴、树枝拖到桥边，推挡在一旁。一定距离内，他看得见火光，但从大路对侧应该看不见他们。他看出桥下是滩静黑的死水，夹在石头堆中间，滩缘结冰，圈成歪斜的面。他兀立桥面，踢弄最后一堆柴火。火光中，呼气化为白烟。

他盘坐沙堆点数背包内容物：望远镜，半品脱装的汽油罐几近全满，瓶装水，一把铁钳，两根汤匙。他把东西全摆出来排成一列，有五小瓶罐头。他选一罐腌肠、一罐玉米，拿小型军用开罐器打开，放在火边，两人坐着看罐面标签熏黑、卷曲。玉米一冒气，他拿铁钳把两瓶罐头夹开，父子俩握汤匙就着罐头慢慢吃，孩子已不住点头瞌睡。

吃饱了，他带孩子到桥下的碎石滩，用木棒推开岸边薄冰，跪低身子清洗孩子的头脸。水太冷，孩子哭叫起来。他俩沿滩寻找清水，帮孩子把头又洗一遍，他想尽可能洗得仔细，最后因为水冻得孩子呜咽而停手。沐着火光，他跪在地上拿毛毯把孩子抹干，桥基的影子零碎地投在对岸布满树桩的岩壁上。我的孩子，他说，他发间的脑浆，我为他洗净，这是我该做的事。他把孩子包在毯里，抱到火边。

孩子坐着左摇右晃，男人看住他，怕他倒在火里。他在沙里踢出两个洞让孩子睡下，一个支托肩膀，一个支托臀部，然后坐下搂住孩子，迎火翻拨、烘烤孩子的发丝，像古老的膏油礼[2]。就这样吧，召唤规矩与形式。一无所有时候，凭空构造仪典，然后靠它生活下去。

寒夜里醒来，他起身又劈了些柴火。炭火间，细瘦树枝烧出炽热的橘红色。他把火吹燃，铺上柴火，交叠双腿坐下，背靠着石砌的桥墩。厚重石灰岩堆在一起，并无灰泥黏合。顶上的铁制桥身锈成棕色，有捶实的铆钉、枕木、十字形基底。他身下的沙土触感温热，火堆另侧的寒夜却锋利如刀。他起身将新柴拖入桥下，其后立定倾听。孩子一丝不动。他在孩子身边坐下，抚拨孩子浅淡纠结的头发。金黄色的圣杯，合宜神居，请别向我透露故事的终局。再望向桥外黑夜，天开始降雪。

他俩既有的柴火全是短细树枝，营火顶多再烧一小时，或再久一些。他把其余的木柴拖进桥底劈断，踩着枝干把木条折成一段段，以为会吵醒孩子，却没有。潮湿的枝条在火里窸窣作响，雪持续落下。明早可以检视路上有无人迹。一年多来，这是他第一次同孩子以外的人交谈。总算来了同伴。心机卑劣，尽藏冰冷、闪烁的双眼，齿列灰糊、败烂，沾覆人身血肉。在他们眼里，尘世万物皆是谎言。醒来时风雪已停，桥外裸秃的林地在朦胧晨色中现形，映着白雪，林木愈发显得焦黑。他屈身躺着，两手夹在膝间，而后挺坐起来，拨燃营火，在余烬中放下一瓶甜菜罐头。孩子蜷躺在地上看他。

树林里聚着一落落新雪，有的攀在枝上，有的包在叶里，全混了尘灰化作泥灰色。父子俩步行到暂停购物车的地方。他把背包放进车里，把车推到路上，路上并无人迹。透澈的寂静中，两人驻足倾听，而后出发，沿途踏着涩灰的融雪。孩子手插着口袋，走在他身边。

一整天步履艰难，孩子静默无语。午后积雪融尽，雪水沿路流动，才入夜路面已干。他们丝毫不停歇。走了多少路了？约莫十英里，或十二英里。以前，他们在路上玩滚铁环，用五金店找来的四个不锈钢大垫圈。如今垫圈已随其他家当消失不见。当晚两人在谷底扎营，贴附着一小堵岩壁生火，吃光最后一个罐头。他特意把这罐留到最后，因为是孩子最喜欢的口味，猪肉混青豆。父子俩看罐装料理在炭火间缓缓冒泡，他取铁钳把罐头夹出来，两人吃着，不发一言。他拿水轻冲铁罐，冲得的清汤再给孩子喝，什么也不剩。我早该细心一点，他说。

孩子沉默不答。

你得开口跟我说话。

好。

你老想知道坏人长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这种事以后还可能发生。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是上帝派给我的工作，谁敢碰你，我就杀了他，这样你懂吗？

懂。

他头上盖着毛毯坐着，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我们还是好人吗？他说。

是啊，我们还是好人。

我们永远是好人。

对，永远是好人。

好。

清早，两人走出河谷回到大路。稍早，他在路边捡到一块竹料，为孩子刻了一支直笛。他把笛子由外衣取出交给孩子，孩子静静收下。过了一会儿，孩子落到他身后，再过一会儿，便听见笛声。乱无章法的乐声为来日谱作。又或成就世间最后一丝乐音，自寰宇废墟、颓散的烟尘里吹奏。男人回头看向孩子，孩子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眼中，孩子像逐乡逐村宣告流浪戏班到访的传报童，形貌哀伤孤僻、矮小丑怪，全然无知身后整个戏班全给野狼夺去了生命。

山巅上，他交叠双腿席坐落叶堆，举起望远镜扫视脚下溪谷。景物凝静如画，依序铺列着溪流，一座深色的、石板屋顶的砖头磨坊，铁圈紧箍着老旧的木水塔。杳无烟迹，亦无生息。他放下镜筒，坐着以肉眼观望。

看见什么，孩子说。

没有。

他递出望远镜。孩子把背带挂在颈上，镜筒举到眼前，调转焦距。四周一切皆尽凝止。

我看到烟，他说。

哪里？

建筑物后面。

什么建筑物？

孩子把镜筒交回去，他重调焦距。极致淡薄的烟迹。有，他说，我看见了。

怎么办，爸爸？

我觉得我们应该绕过去看看。只是要小心。如果是公社，他们会设栅栏，也可能只是路上的难民。

跟我们一样。

对，跟我们一样。

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得冒些险，我们要找东西吃。

推车留在树林里，跨越铁道，滑下布满枯黑树藤的陡峭边坡。他手里握着枪。跟紧，他说。孩子照做。他俩过街的动作像排雷小组，一次穿越一个街区。空气里隐隐飘着燃烟的气味。他们在一栋百货店里停下，观察市街动静，但街上毫无响动。两人在垃圾和瓦砾堆间行走，橱柜抽屉全被拉出来，散在地上，四处是纸屑和膨胀变形的纸箱。父子俩什么也没找到。店铺几年前便遭洗劫一空，多数窗户根本没有玻璃，店里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俩爬手扶梯上楼，条条棱纹覆盖着钢制台阶。孩子紧握他的手。衣架上吊着几套西装，他们想找鞋子但没找着。在废物堆里跌跌撞撞，连一件有用的东西也没看到。再回头，他从衣架上拿出几件西装外套，随手抖抖，折起，搭在胳膊上。走吧，他说。

他相信自己必定看漏了什么，但什么也没有。食品卖场的过道上，他俩一路踢着垃圾走。老旧的包装和纸料，陈年灰垢。他逛遍货架寻找维生素，打开冷藏库，腐尸的酸臭气味自黑暗中倾泻而出，他随即将门带上。父子俩伫立街头，他注视着灰蒙的天空，两人一呼气便化成薄雾。孩子累了，男人牵起他的手。多逛一下，他说，我们得继续找。

小城边界那几栋房子也没能给他们提供什么。他们从屋后的楼梯进入厨房，开始翻箱倒柜。柜门全敞开着。有罐发酵粉，他站在那儿盯着它。他们进饭厅，检查碗柜每一层抽屉。客厅里，一卷卷剥落的壁纸摊在地上，像古代卷宗。他留孩子抱着西装外套坐在楼梯上，自己走上楼。

一切都带着潮湿腐败的气味。楼上第一个房间里躺着一具枯槁的尸体，裹尸布拉到颈边，腐化未尽的发丝散在枕上。他抓着毛毯下缘将毯子扯下床，抖了抖，夹在臂下，然后一一检视五斗柜、壁橱，然而除却一套夏装搭在铁丝架上，房里空无一物。走下楼，天要黑了，他牵起孩子的手，两人穿过前门回到街上。

走上山顶后，他转身审视背后的小城。黑夜疾速降临，四周晦暗冰冷。他在孩子肩上披上两件西装外套，把他连同大衣全遮掩住。

爸，我真的好饿。

我知道。

还找得到我们的东西吗？

找得到，我知道在哪里。

被别人找到怎么办？

别人找不到。

但愿别人真的找不到。

不会的。走吧。

什么声音？

我没听见。

认真听。

我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侧耳细听，远处传来狗叫声。他回身望向渐趋昏暗的小城。是狗，他说。

狗？

对。

哪里来的狗？

不知道。

我们不会杀死它吧，爸爸？

不会，我们不杀它。

他低头看孩子，孩子在外套里直打哆嗦。他弯身亲吻孩子坚定的眉头。我们不杀狗，他说，我保证。

两人睡进停在高架桥底的汽车，全身堆满西装外套与毛毯。暗阒的夜，建筑物的窗格里不时闪出些微火光。高楼尽归黑暗，在高楼藏身不但得提水上楼，也容易暴露行踪。而那些人能吃什么？天晓得。他俩裹着外套探看窗外。那些人是谁啊，爸爸？我不知道。

他夜里醒来，躺着听窗外的声音，全然记不得自己身在何处，于是笑起来。我们在哪儿呢？他说。

爸，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事。你睡吧。

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吗，爸爸？

是啊，会好起来。

而且坏事不会落在我们头上。

没错。

因为我们有火炬。[3]对，我们有火炬。

清晨，冷雨大落。雨水在桥外路面上狂舞，甚至洒入桥下，泼满了车身。两人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上的雨渍向外望去。待雨势趋缓，一天里不错的时段也已过去。他们把外套和毛毯留在后座地板上，顺大路回头又搜了几间屋子。湿润的空气仍夹着燃烟，但没再听见狗吠。

父子俩找到几样厨具，几件衣服，一条汗衫，可充作防雨布的塑料。他确信有人正监看他俩的一举一动，但他看不见任何人。他们在储物间找到玉米粉，盛装的麻袋许久前被老鼠咬过。他把粉末撒在纱窗一角筛过，捡出一把干粉块，到屋前的水泥廊道里生火，捏了玉米糕放在铁皮上煮。两人一块接一块慢慢吃，剩下的他用纸包起来，放进背包。

孩子坐在台阶上，忽见对街屋后有东西闪过。一张脸正对着他，是个男孩，跟他差不多大，身上裹着尺寸过大的羊毛外套，袖子甩在后边。他站起来，过街冲上车道，那人已消失不见。他望向房子，踏上枯坏的草皮向院子角落跑去，一直跑到凝滞污黑的溪边。你回来啊，他喊，我不会伤害你。他杵在原地放声呐喊，爸爸狂奔过街，抓住他的手臂。

你干吗，他发出嘘声示意孩子安静，你做什么？

有个小男孩，爸爸。我看到一个小孩。

没有什么小孩，你这是做什么？

有，我看到他了。

我叫你坐着别动，我是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好了，我们要走了，走吧。

我想看看他，爸爸，我只是想看看他。

男人抓着孩子的手臂，穿过庭院往回走。孩子不住地哭，不住回头望。走吧，男人说，我们要走了。

我想看看他，爸爸。

根本没人可看。你想死吗？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我不管，孩子说，抽抽噎噎，我才不在乎。

于是男人止步。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抱住孩子。对不起，但你不能这么讲，我不许你再这样说。

他们沿湿漉漉的大街走回高架桥，到车里收起外套毯子，继续走向先前爬过的铁道边坡，穿越铁轨回到树林，取了推车，朝高速路方向走。

要是没人照顾那个小孩怎么办，要是他没爸爸怎么办？

那附近有人在，只是躲起来了。

他把购物车推上大路，停下脚步。濡湿的尘灰里有货车走过的痕迹。车胎的痕迹不明显，且被雨水冲过，但它确在那里。他觉得好像还能闻到那帮人的味道。孩子扯扯他的外衣。爸，他说。

什么事？

我担心那个男孩。

我知道。他不会有事。

我们回头接他去，爸爸，我们去接他，带他一起走。我们把他带走，也把狗带走，狗会抓东西给我们吃。

不行。

我分一半食物给那个孩子。

别说了。不行。

孩子又哭起来。那他怎么办，孩子抽抽噎噎地说，那个小孩怎么办？

傍晚，两人在路口坐下，他将地图碎片摊在路上研究，指着图。我们在这里，就这里。孩子不肯看。他继续研究图上红黑线条织成的路网，指着他认定是两人位置的岔路口，仿佛看见他俩的小小分身蹲伏在图里。我们往回走吧，孩子轻声说，路不远，现在还来得及。

他们在路旁不远的林地搭了一处干爽的帐篷，因为找不到隐蔽处，所以没生火。一人吃了两块玉米糕后，一起盖上外套、毛毯，蜷在地上睡。他把孩子拥在怀里，不一会儿，孩子不发抖了，再一会儿，他睡着了。

他记忆里，那条狗跟了两天。我想引它走近，但它不肯，只好拿铁丝做索套抓它。枪里有三发子弹，没有多的分给狗。它沿路走开了，孩子看着它的背影，然后看看我、看看狗，开始哭着求我饶它一命，我答应他不会杀狗。其实也只是一具狗形骨架附着毛皮。隔天，狗不见了。这便是他记忆中的狗。他没见过什么小男孩。

之前他把一捧枯皱的葡萄干用布包起来收进口袋，正午，两人坐在路边干草堆里吃这把葡萄干，孩子看着他，说，吃完这些就什么都没了，对吗？

对。

我们快死了吗？

不会。

那我们怎么办？

喝水，然后继续顺着路走。

好吧。

入夜，他们踩着沉重的步伐穿越一亩野地，沿路寻找可供生火的隐蔽地点，购物车拖在身后。郊野里前途渺茫，但明天会找到东西吃。暗夜循烂泥路追上他俩的脚步。他们跨进另一亩野地，继续拖着步伐向远处耸立的林木走去。天光里，映着大地最后一抹残影，树木显得苍秃、黝黑。抵达树林，夜幕已尽数降落。他牵着孩子的手，踢聚起一堆树枝，燃起营火。树枝泛潮，他取刀削去外皮，把树枝和木条堆在四周烘烤。其后，在地上铺一块塑料，自推车取来外衣、毛毯，脱下两人透湿、裹满泥巴的鞋，与孩子静静坐下，伸手向火焰取暖。他想说些什么，却想不出有什么可说。这样的感觉以前也曾有过，超越了麻木与迟滞的绝望。世界凝缩到只剩原始、易辨析的核心元素，万物名号随实体没入遗忘。色彩，飞鸟，食物，最后轮到那些人们一度信以为真的事物。名目远比他想象的脆弱。究竟流失过多少东西？神圣的话语失却其指涉，也丢失了现实。凝缩着，像是意欲借此保有些许温热，直至某个转瞬，在时间里永远消失。

精疲力竭的两人沉沉睡了一夜。清早，营火熄了，地面一团焦黑。他套上沾满烂泥的鞋去捡树枝，双手捧起，不住朝里哈气。太冷了，可能是十一月天，也可能再晚一点。火生起来后，他走到林地外缘，立身眺望整片乡野。田园了无生气，一座粮仓孤单地立在远方。

他俩沿泥路步行，绕经一座小丘，丘顶原有一栋房子，但已焚毁许久。地窖有只锈坏的火炉，杵在污水里。林野间，炭黑的金属房顶因风力而卷曲。他们从谷仓搜出几把谷物，就地站着，混着尘土吃掉。金属料斗底部积灰太多，他差点辨不出谷粒。吃完了，穿过林野走向大路。

循石墙路经一处荒废的果园，排列工整的果树布满节瘤，呈焦黑色，断落的树枝在地面盖了厚厚一层。他停步看着林园。有东风，轻软的烟尘沿田沟翻滚，歇止，又继续滚动。类似的场景他见识过。残草间凝干的血迹片片，还有内脏兜成的苍灰的罗圈。死尸先在此处沾染尘灰，再被拖往其他地点。外墙上吊挂一串人头，面向一致，而且一样的面容干枯、龇牙咧嘴、眼眶深陷。他们干皱如皮的耳垂戴着金耳环。头顶上，稀疏灰败的发丝随风纠结，齿臼如牙科模具。自制药水文染的刺青随疏落的日光逐步褪色：蜘蛛，刀剑，标靶，蟠龙，北欧符文，拼错的信条标语。陈年旧伤的裂口用古旧针法缝补。头颅不是被捶打得歪七扭八，便是被剥去头皮，生裸头骨漆上了颜色，前额潦潦草草地签上名号。其中，有具未上色的白骨，骨片接缝处小心翼翼镂染了墨色，活像装配骨件的蓝图。他回头看孩子。风里，孩子静立推车边。他看随风摆荡的枯草，看暗夜和成列纠结的果树。墙上飘挂着几片碎布，尘烟中万事灰蒙。最终一巡，他沿墙查看吊挂其上的面罩，走出园门，回到孩子等候处，伸手环抱孩子肩头，说：好了，我们走吧。

近来，每项经历都为他带来启示或警讯。同类相残、同党互食的情景确然存在。清晨睡醒，他在毯下翻身，视线穿透树林回望来路，恰好看见四名行者并列走来。一干人的行头各异，只是颈上都挂着红领巾，绯红或亮橘，总之尽其所能接近红色。抚按孩子头顶，嘘，他说。

怎么了，爸爸？

路上有人。头放低，别偷看。

熄灭的火堆已不再冒烟，推车也不会被看见。他滚到泥地上，趴着观望。大队人马穿着网球鞋迈步，手握三尺圆管，腕上套着绳索。圆管都有皮革包覆，有些尾端穿附着铁链以配挂各式短棍。他们叮叮当当走过，步伐摇摇摆摆，像发条玩具。脸上蓄着胡须，一呼吸，便朝口罩外冒出水汽。嘘，他说，嘘。紧跟在后的队伍手持短叉或长矛，矛头缚着丝带，细长刀身由卡车的车架弹簧锤炼成，应是出自内陆铸铁厂。孩子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十分惊惧。大队走出两百英尺远，地面仍在微微颤动。他们重重踏步，身后的置物车堆满军用品，全由奴隶以挽带拖着。车后是女人，约莫十来个，其中几个怀有身孕。殿在队伍最末的是一帮备用男妓，戴着项圈，寒天里衣不蔽体，一个连一个拴套成串。他们都过去了，两人还趴在地上细听。

都走掉了吗，爸爸？

对，都走了。

你看到他们了？

是。

他们是不是坏人？

是，他们是坏人。

坏人很多吗？

很多，不过都走了。

他们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依然仔细察听远方，而远方已无动静。

他们要去哪儿啊，爸爸？

不晓得。这帮人四处流窜，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不是好事？

总之不是好事。我们得把地图找出来看看。

稍早他们将购物车藏在灌木丛里，现在把它拖出来，扶正，堆上毛毯、外套，推到大路上。望向行进者们远去的方向，衣衫褴褛的队伍末段仍如残影在被搅动的空气中徘徊。

下午又开始落雪。他俩止步，看苍灰的雪花自沉沉郁黑中散落，然后继续跋涉向前。暗黑的路上盖着软乎乎的烂泥，孩子脚步不断落后，他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跟紧，他说。

你走太快了。

那我走慢一点。

两人继续前行。

你都不讲话了。

我在讲话啊。

要休息一下吗？

我一直想休息啊。

我们要小心一点。我得更谨慎。

我知道。

等一下就休息，好吗？

好。

等找到合适的地方。

好。

大雪将他俩团团包围，道路两旁的景物完全看不见了。他又咳起来，孩子不停打战，两人并肩走在塑料布下，推购物车穿越风雪。终于，他停下脚步，孩子已抖得控制不住。

得停一下，他说。

真的很冷。

我知道。

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

嗯。

我不知道。

我们快死的时候，你会不会跟我说？

不知道。我们不会死的。

两人在一块草地上把购物车放倒，拣出外套、毛毯，拿塑料防雨布包住，再度出发。抓紧我外套，他说，别放手。两人横越草地走到篱笆边，互为对方压低铁丝，方便彼此穿爬到另一边。铁丝很冰，手一压，胶固钩环吱吱作响。天色疾速变黑，他们继续前进，进入一片杉木林，树木虽枯死、焦黑，树冠却盛得住雪，每株树下留下一大圈混着黑土的针叶堆。

他们在树下安营，毛毯、外套铺在地上。他用毯子将孩子缠裹起来，再把枯干的针叶耙拢成堆，伸脚在雪地里清出一块能点火的地方，从邻近树冠下搜捡木柴，采折树枝，抖去残雪。刚对着火种引燃打火机，团火即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他知道这火不会烧太久。他看看孩子，说：我得多找些柴火，就在附近，好不好？

附近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走太远。

好。

积雪已有半英尺深，他在林间挣扎前进，拔取陷落深雪里的断枝。臂弯里抱满了，走回火边，火团已熄弱成一窝飘摇的残烬。他在火里添上树枝，又离开营地。连续前行不容易，树林中天色渐黑，火光无法泛照太远。他一疾行便感到眩晕。回身看，孩子膝下埋在雪中，他蹒跚步行，沿途捡拾树枝抱在怀里。

雪花飞降，丝毫不停歇。他彻夜清醒，起身拨燃营火。天色稍早，他摊开防雨布，在树下将布块的一端架起来，试图反射篝火的热量。看孩子睡脸沐浴在橘红火光中，凹陷的双颊印染上长条的暗影，他抗御胸中狂乱，却无成效。孩子只怕再走不了多远，即便雪停了，大路终将寸步难行。静寂中，大雪嗖嗖落降。无尽暗夜里，只见火花飞升，淡落，陨灭。

迷蒙中，他听见林间一声巨响，然后又一声。他惊坐起来。营火仅剩残烬里几处火星。他侧耳细听，树枝咔咔折断的声音干脆绵长，其后又是一声巨响。他伸手摇晃孩子的身体。快起来，他说，我们得走了。

孩子以手背揉去眼中的睡意。怎么了，怎么回事，爸爸？

快来，我们要走了。

怎么回事？

树，树要倒了。

孩子端坐起来，惊狂地朝四处张望。

没事，男人说，来，我们快走。

他抓上两人的睡铺，对折后裹上防雨布，抬头一看，雪花飘坠双眼。篝火只剩余炭，不再散发出火光，树林几乎隐匿不见，他们四周，林木一一倒向魆黑。孩子紧贴着他，两人移开脚步。黑暗中，他试图找一处空地，最后却放下包袱，父子俩披着毛毯静坐下来，他伸手把孩子搂在身边。树木砰地倾倒，积雪轰然摔落，两种声响接连沿地面爆发，牵动林地颤抖。男人搂住孩子，对他说一切并不要紧，马上就会过去。过了一会儿，震荡确然停止，嘈杂声依稀在远处隐没，再起仅止单声，而且距离遥远，之后便一片死寂。好了，他说，应该结束了。他往倒地的大树下刨洞，手臂铲抱积雪，冻僵的双手蜷进衣袖。两人把睡铺、防雨布拖进地洞，不一会儿，就在刺骨的寒冷中沉沉睡去。

天亮，他挤出地穴，防雨布已盖上重重积雪。他站定环顾四周。雪停了，杉木四散在堆高的雪丘上，断枝四散，几棵挺立的树干没了枝叶，形貌焦黑，立在灰白的地面。他步履艰难地穿越杂物堆叠的林地，留孩子像冬眠的小兽睡在树底下。雪几乎深及膝盖。原野上，枯干的莎草经风一吹，几乎全数隐没。篱笆顶端，锋利的铁丝切口上立着白雪。万物阒寂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倚着柱桩咳嗽，对藏匿购物车的位置毫无概念，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蠢，脑袋也越来越不管用了。专注点，他说，你得动动脑筋。转身回去时，孩子正高声喊他。

该走了，他说，不能留在这里。

孩子用空洞的目光凝视地上苍灰的杂物堆。

走吧。

两人穿过铁丝篱笆。

我们去哪儿，孩子问。

去找购物车。

他呆立着，两手紧贴外衣，夹在腋下。

来啊，男人说，快点。

他跋涉狼藉的原野，积雪又深又灰茫，已有新的烟尘飘覆雪上。挣扎前进了几英尺，他回身看，孩子跌了一跤，他抛下满怀的防雨布、毛毯回头，扶孩子起来。孩子颤抖不止，男人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揽在怀里。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购物车，他从杂物堆中把车拖正，翻出背袋在空中抖了抖，打开袋口，塞进一条毛毯，再把背袋和剩余的毛毯、外套放进购物篮，抱起孩子安置篮顶，松开他的鞋带把鞋脱下来。他取出小刀割开西装外套，拿碎布包住孩子的脚，用尽一整件外套后，将防雨布切成几片大方形，由底部包抓住外套袖筒的衬里，绑在孩子脚踝上。绑完后退一步，孩子低头看，说：该你了，爸爸。他先给孩子多披一件外衣，才垫着防雨布坐在雪上，包起自己的脚。起身，将双手藏进大衣口袋里取暖，然后把两双鞋同望远镜、孩子的玩具货车一起装进背袋。他抖抖防雨布，盘折起来，跟毛毯一起绑在背包上，背上肩。最后一次巡看购物篮，里头再没有什么。走吧，他说。孩子回看推车最后一眼，跟着他走上大路。

旅途比他预估的更加艰辛，一小时可能只能走一英里。他停步回看孩子，孩子跟着停步观望。

你觉得我们快死了，对不对？

不晓得。

我们不会死的。

好。

但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不知道。

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死？

不知道。

不要再说不知道。

好吧。

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死？

因为我们没东西吃。

我们会找到东西吃。

好。

你觉得不吃东西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你觉得多久。

几天吧。

然后呢？就会倒在地上死掉？

对。

不是这样。不吃东西也能活很久，我们还有水，水最重要，没水喝才活不久。

好。

你根本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

他细看孩子，孩子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尺寸过大的直条纹西装的口袋里。

我骗过你吗？

没有。

但你觉得，一讲到死我就可能说谎？

对。

好吧，我是可能说谎。但我们真的不会死。

好。

他审视天空，曾有几天，苍灰色的阴霾似乎淡了点，但此刻，沿路挺立的大树只朝雪地投映下再模糊不过的暗影。他们一直向前走。孩子走得不稳，他停下来检查孩子双脚，重新绑了一次塑料布。一旦开始融雪，双脚很难保持干燥。他已无力背负孩子，他们经常停步休息，坐在背袋上抓脏雪吃。下午，积雪开始融化，他们经过一幢被焚毁的房子，一根砖头烟囱立在庭院里。父子两个整日在路上，此时白日也只如此，仅仅几小时。他们大约走了三英里。

路况太糟，他以为没有其他旅人，但他错了。他们扎营的地方差不多就在大路上，还生了一丛大火，拖出雪中枯枝投入烈焰，树枝嘶嘶作响，在热浪中冒着水汽。几条毛毯根本不够保暖，而他一筹莫展。夜里他试图保持清醒，偶尔从睡梦中猛地坐起，便急急摸索四周找枪。孩子好瘦，他看孩子的睡容，眼窝凹陷，神色紧绷。一种怪异的美。他站起来，往火里多添了一些木柴。

两人踏上大路，停住脚步。雪上有人迹。是拖车，或其他配轮胎的运输工具。胎痕窄，应该是橡胶轮胎。轮轨间夹着一串靴印，看来有人摸黑南行，赶路时，至迟不过拂晓。趁夜行动。他站定思索行者的用意，其后小心翼翼沿着车痕行走。行迹距他生的营火不到五十英尺，这帮过客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观望。他回看大路，孩子注视他。

我们不能待在路上。

为什么，爸爸？

有人来了。

是坏人吗？

对，我怕是坏人。

也可能是好人，对不对？

他不回话，习惯性地望向天空，天空什么也没有。

怎么办，爸爸？

走吧。

可以回昨晚生火的地方吗？

不行。快来，恐怕时间不多。

我好饿。

我知道。

我们该怎么办？

远离大路躲起来。

他们会不会看见我们的脚印？

会。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们躲在哪里？

你说什么？

他们看到脚印，会不会知道我们躲在哪里？

他回看雪地，两人的踪迹绕成大圆圈。

他们是猜得到，他说。

然后他停步。

是该想清楚。我们先回生火的地方。

他原想在路上找积雪融尽的地点，但仔细再想，若足迹恰在躲避处中断，也没有意义。于是两人踢了些积雪盖住炭火，在树林兜几圈再回营地，东奔西突画下一串纷乱的足迹，回身穿越林木朝北走，视线不离大路。

他们选择的据点是目光所及范围内的最高处，能够沿着大路望向北方，俯瞰来时的踪迹。他在湿雪上摊开防雨布，给孩子裹上毛毯。会很冷，他说，但我们可能不会待太久。不到一小时，两个男人沿路走来，步伐很大，几近慢跑。两人经过之后，他站起身来观望他们。与此同时，那两人停步，其中一个回头看他。他怔住了。他裹着灰毯子，应当不易被看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他想，他们该是闻到了炭烟味。两个男人站着说话。继续前行。他坐了下来。没事了，他说，得等一会儿，不过应该没事了。

接连五天，他们都没东西吃，也忍着不睡，就这么走入小镇近郊，遇上一幢曾经很堂皇的房子，立在路旁小丘上。孩子握住他的手。碎石路上的积雪多已消融，南向的田野和树林里的冰雪亦所剩无多，他俩静静站着，脚上套的塑料袋早已磨破，两脚又湿又冷。屋子很高，正面雄伟，一列多立克廊柱，侧边设门廊，碎石车道蜿蜒穿越一园枯草。怪异的是，门窗竟完好无损。

这是哪里啊，爸爸？

嘘，我们在这儿站一会儿，听听看。

毫无动静，除了冷风沙沙拨动着路边草蕨，远方传来咯吱声。可能是门或是百叶窗在动。

我们应该进去看看。

爸，别进去。

不要紧。

我觉得别去比较好。

不会有事。我们总得看看。

他们慢慢走上车道，融雪随机铺散，其间未见足印。枯死的水蜡树篱长得挺高，一窝鸟巢嵌在魆暗的枝条间隙里。他们站在庭院中审视大屋外观，造房子的手工砖跟房子四周的土质是同一种。漆料剥落，化成飘摆的干燥细条，自廊柱和鼓皱变形的廊顶内侧垂下。头顶，长长的链条悬着一盏灯。上楼梯的时候，孩子紧贴着他。有扇窗稍稍开启，伸出一条绳索，横过前廊，隐没草间。他握住孩子的手，两人跨过门廊。过去，奴仆端着银盘上的美食饮品穿行于这屋宇。他们走向那扇微开的窗，朝房里看。

爸爸，万一屋子里有人怎么办？

屋子里没有人。

我们该走了，爸爸。

我们要找东西吃，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们到别的地方找。

不会有事的。跟我来。

他掏出揣在腰间的手枪，推开大门。挂着巨大黄铜门钮的门板缓缓朝内打开。两人驻足细听。踏入大门洞开的前厅，地板上黑白杂色的大理石地砖铺列如骨牌。宽敞的楼梯旋转向上。内墙贴着细致的花纹壁纸，但已染上水渍，剥落下垂。石灰天花板鼓胀变形，凸出一个个包。泛黄的锯齿墙饰自内墙上缘剥离，向下弯折垂挂。左边的门框里，放着桃木碗橱的空间应该是餐厅。橱门、抽屉都消失了，剩余的结构太庞大，无法充作柴火。父子俩站在门边，看到餐厅一角的窗台下堆着一大摞衣物，有身上的和脚上的。腰带、外套、毛毯、睡袋。稍晚，他会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怎么处置这摞杂物。孩子吓坏了，紧抓他的手不放。他俩穿越前厅到另一侧房间，进入一座宏伟的大厅。天花板较门框高出一倍，大厅里，木制壁炉架和周边壁饰都被撬开、烧尽，露出赤裸的砖墙。炉床前，几张床垫连同睡铺搁在地上。爸爸，孩子轻声说。别出声，他回答道。

炉灰是冷的，几只焦黑的大锅散在一旁。他蹲下，拾起一只锅子闻了闻，又放下，起身看向窗外。灰败、损毁的草皮，灰蒙蒙的雪。那根伸出窗外的绳索绑着一只铜铃，铜铃固定在粗糙的木钩上，木钩钉在窗框上。他牵着孩子，两人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进到屋后的厨房。到处堆满垃圾，水槽满布锈斑，空气里飘着霉与屎尿的气味。他们又走进隔壁的小房间，也许会是食物储藏室。

小房间的地上有扇门，可能是通往储物仓的入口。门上安着一把巨大的、以积层式钢做成的挂锁。他盯着锁。

爸爸，孩子说，我们该走了。

锁门一定有道理。

孩子拉扯他的手，眼泪几近夺眶而出。爸爸，他说。

我们总要找东西吃。

我不饿，爸，我不饿了。

得找一把撬杠之类的东西。

他推开后门走出去，孩子紧抓着他。他把枪塞进腰带，止步，望向后院。院子里有条砖铺的走道，一列老黄杨木如今形貌扭曲，枯瘦坚硬。一块老旧的铁犁架在砖堆上，有人在犁网间塞了一只以往用来炼猪油的四十加仑铸铁锅，锅下有烟灰和焦黑的木块，一旁是装橡胶轮的拖车。他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不了解这布局的意义。院落远处有木搭的烟熏房和工具间，他半拖着孩子走过去，进入工具间，检视立在大圆桶中的工具，找到一把长柄铁铲，举在手里掂了掂。跟我来，他说。

回到屋里，他拿铁铲往仓门锁具四周的木料上劈砍，最后把铲身塞进锁具底下整个撬开，整组装置连着大锁都被拔开。他用脚把铲身沿门板外缘压入门缝，停下来取出打火机，再站上铲柄顶端，施力把仓门撬起来，然后俯身抓住门板。爸爸，孩子低声说。

他停下。听话，你别再说了，我俩快饿死了，你明白吗？接着，他举起仓门，转半圈放倒在地板上。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我跟你去。

你不是很怕吗？

在这里也怕。

好吧，那你要跟紧。

他走下简陋的木梯，低头点燃打火机，向黑暗送出火光，如馈赠大礼。空气又冷又潮，充满难忍的恶臭。孩子抓紧他的外衣。他瞥见石墙一角。泥土地，一方老旧床垫染着深黑的污渍。低身再往下走，他把打火机朝前送。一群人，有男有女，裸着身子蜷在后墙边，都举手遮脸，闪躲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双腿尽失，臀下窄短的残肢烧焦、泛黑，气味难闻得可怕。

上帝啊，他低叹。

那帮人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来，就着微弱的火光眨巴着双眼。救救我们，他们低声呼救。拜托救救我们。

上帝啊，他说，我的上帝啊。

他转身抓住孩子。快，他说，快。

打火机掉了，无暇回头找。他推着催促孩子上楼。救救我们，那帮人呼喊着。

快。

楼梯脚出现一张扎满胡须、毛茸茸的脸。求求你，他说，求求你。

走快点，快一点。

他急急地把孩子推出仓门，任他四肢大张倒在一边。抓起门板甩荡半圈，啪一声倒地关上，回身要抓孩子，却见孩子已从地上爬起，似是跳着惊恐的舞蹈。上帝啊，你在干什么，他低声谴责。孩子指指窗外，他回头一看，浑身僵冷：四个蓄络腮胡的男人和两个女人正跨过草地朝大屋走来。他抓起孩子的手。上帝啊，他说，跑，跑。

两人朝前门狂奔，冲下楼梯。跑向车道的途中，他把孩子拖进草丛，接着回头查看。水蜡残篱为他们提供了部分隐蔽，然而他知道仅有几分钟时间逃离，甚至可能一分钟也没有。他们在草皮底端撞上一柄枯枝，跨过大路躲入对面的林地。他在孩子腕上又用了用力。快跑，他低声说。我们得跑快一点。他看向大屋，但没有看出动静。如果那帮人沿车道往下走，就能看见他带孩子在林木中窜逃。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往地面扑倒，将孩子拉到身边。嘘，他说。嘘。

爸，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杀掉？

嘘。

他们趴在落叶和灰土间，心脏飞速跳动。他想咳嗽，本想以手掌遮掩口鼻，但孩子紧握住他一只手不肯放松，他的另一只手握着枪，于是得专注着憋咳，同时凝神细听。他俯在落叶堆上，来回扫视，试图查看动静。把头压低，他轻声说。

他们追来了吗？

没有。

两人缓缓爬出落叶堆，到地势看上去较低的据点。他趴在地上侧耳听，手里搂着孩子。隐隐听得那帮人在大路中央对话，有女人的声音，接着听见他们走进枯叶堆。他抓起孩子的手，把手枪交到孩子掌上。拿着，他低声说，你拿着。孩子吓坏了，他举手抱住，怀里的身体好单薄。别怕，要是他们找到你，你就得动手，懂吗？嘘，不要哭。听到没有？你知道怎么做，放进嘴里往上指，要快，别犹豫，懂不懂？别哭了，你到底懂不懂？

应该懂。

这样不行。你到底懂不懂？

懂。

说爸爸我懂了。

爸爸我懂了。

他低头看孩子，眼见的尽是恐惧。他把枪由孩子手上拿回来。不对，你根本不懂。

我不知该怎么办，爸爸，我不知该怎么办。你要去哪里？

没关系。

我不知该怎么办。

嘘，我哪里也不去，不会离开你。

你保证你不会走。

好，我保证不走。我本来要跑出去把他们引开，但我离不开你。

爸？

嘘，身体压低。

我好怕。

嘘。

他们趴下竖起耳朵听。时候到了，你做得到吗？时候到了，就没有间隙多想。时候到了，尽管诅咒上帝，然后便是死亡。不能引爆手枪怎么办？一定要能引爆。但真的无法引爆怎么办？你能捡石块砸碎挚爱亲人的脑袋？在你心里，是否藏着这等脾性，而你毫无所悉？可能吗？拥它入怀，就这么做。情性来去匆匆，引它趋近你，轻吻它，要快。

他静待着，手里握着手枪，几乎要大咳出声，但用尽注意力忍着，努力倾听响动，又对一切置若罔闻。我不会离开你，他低语，永不离开你，懂吗？躺卧残叶中，他怀里抱着抖颤不止的孩子，掌里紧扣着枪。漫长黄昏终于落尽，黑夜降临，天候冰凉，杳无星光。这是上苍佑庇，他开始相信他俩有机会逃离险境。只要等着，他轻声说。天很冷，他试图思考，然而头晕眼花。太虚弱了，他总说逃跑，其实根本跑不动。待魆黑确然落降，他松开背包绑带，拉出毛毯盖在孩子身上，不久，孩子睡着了。

夜里，大屋传出骇人的尖叫，他尽量用手盖住孩子双耳，过了一会儿，嚎叫停止了。他仍趴着谛听消息，视线穿越树丛望向大路。看见一方箱子，似儿童玩具屋。他知道，是那帮人监看大路的装置，若有动静，守卫者摇铃传讯，然后静趴着等待同伙支援。他睡睡醒醒。什么声音？落叶堆里有人？没有，只是风声，没事。他端坐起来，望向大屋，眼前却只漆黑一片，于是把孩子摇醒。起来，他说，我们该走了。孩子虽不出声，男人知道他醒了。他拉起毛毯绑在背包上。跟我来，他说。

他们自暗黑树林启程，灰败阴沉的夜空透出月光，恰能让他们看清林木。两人像醉鬼摇摇晃晃地走。爸，他们要是找到我们，会把我们杀掉，对不对？

嘘，不要说话。

对不对啊，爸？

嘘。对，会把我们杀掉。

他不知他俩正朝什么方向走，生怕绕过一圈又回到大屋。这类事情确实发生过，抑或仅是传说？他尝试在记忆中搜索。迷失的旅人转向何方？答案或取决于旅人身处哪一个半球，惯用哪一只手。最后，他把这个问题赶出脑海。是否还有任何东西值得纠正。他的脑袋不听使唤，隐匿千年的幻影缓缓由沉睡中醒来。若要纠正，该纠正的是这个状态。孩子脚步摇摆，开口要爸爸背，结结巴巴，咬字模糊。男人一把他背起来，他就趴在男人肩上睡着了。男人知道自己没法背他太久。

魆黑树林里，他自残叶中醒来，浑身剧烈颤抖。起身探寻孩子踪影，他触到细长的肋骨，体温，气息，和心跳。

再醒来，勉强借天光辨识周遭景物，他甩开毯子站起来，差点摔上一跤。他踏稳脚步，环顾灰蒙蒙的树林——他们究竟走了多远？漫步到小丘顶蹲下，看天色逐渐转白。羞怯、隐蔽的黎明，冰凉、晦涩的世界。远方似有一亩松林，生冷却焦黑。万物黯淡，苍灰若铁，蜡黄如胶。他走回睡处找孩子，要他坐起来，但孩子脑门不住往前点晃。该走了，他说，我们该走了。

他背孩子穿过旷野，每数五十步便停下休息。走入松林，他跪下，将孩子摆到混着泥沙的腐叶堆上，给孩子盖上毛毯，静坐下来注视他。孩子面似死亡集中营来的，饥肠辘辘，精疲力竭，惶恐不安。他倾身吻他，然后站起来走向林边，绕一个大圈确认两人安全无虞。

越过林野向南望，隐约辨出一幢房屋和一座谷仓，庭树背后是一段弯路，长长的车道铺着干黄的草，枯藤循石墙蔓生，一方邮箱，篱笆沿路走，枯树长在篱后。万事冰冷、阒静，湮没尘雾之中。他走回据地，坐在孩子身边。稍早，绝望曾引他做出轻率不智的举动，不能重蹈覆辙，无论如何。

孩子几个钟头内不会醒，即使醒了，也会害怕。过去就是这样。他考虑把孩子叫醒，又知道孩子醒了也不会记得他先前说过的话。他教孩子像小鹿蜷在树林里，教了多久？最后，他由腰间掏出枪，伸进毯下，搁在孩子身边，独自起身出发。

他从小丘上看见谷仓，先停下脚步观望、静听。下山时穿过一亩荒弃的苹果园，园中枯焦，残干长满节瘤，荒草及膝。他立在仓门边，再竖耳细听。苍白日光落进百叶窗。他贴着落满尘土的畜栏走，然后站到谷仓中央谛听，无声。爬梯上阁楼，虚弱如此，他怀疑自己能否顺利登上楼板。走近阁楼底边的三角墙，自挑高窗户望向楼底郊野，片片拼凑的田地荒枯、黯灰，其间有篱，有路。

阁楼地板上堆着捆捆干草，他蹲下来，从草里挑出一把种子，坐在地上嚼。口感粗糙、干涩，混着不少沙尘，但该带有一些营养价值。他起身，将两捆干草滚过楼板，让它们落入谷仓中庭。两次砰然巨响，混着灰茫茫的烟尘。然后回三角墙挨墙立着，审视从谷仓角落向外能看到的大屋部分，才爬梯下楼。

大屋与谷仓间的草地看来没被踩踏过。他穿过草场登上门廊，廊道遮板都腐朽了，廊里停着儿童脚踏车。厨房门开着，他穿越门廊走到门边。装饰内墙的廉价夹层镶板受潮弯曲，崩落在地，餐桌上贴盖着红色塑料。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层架上有东西裹在灰毛皮里，他关上冰箱。四处是垃圾。他由屋角捡了一支扫帚，用帚柄东戳西翻。爬上流理台，伸手在壁柜积聚的灰尘里摸索，捕鼠器，一包东西。他吹去袋上的灰尘，原来是葡萄口味的饮料调味粉，放入外衣口袋。

一间又一间，他巡视大屋里的房间，什么也没发现。床头柜里有一把汤匙，他拾起来放入口袋。他以为衣柜里会有衣物或寝具，但什么也没有。走出屋外，步入车库，他一一检视库房里的工具：层架，铁铲，橱柜上的几瓶铁钉、螺栓和一把美工刀。他拣起美工刀，对着光看看锈坏的刀片，放回去，然后再捡起来，取下一只咖啡罐上的螺丝起子，将刀柄打开，柄里藏着四道新刀片。他取出旧刀放在橱柜上，换上一道新的，锁回刀柄，推回刀片，把刀放进口袋。最后，他拣起螺丝起子，同样放入衣袋。

走出大屋重回谷仓，他带了碎布来装干草里的种子。然而一进谷仓，他停步谛听，仓顶某处传来铁片喀喀作响之声，仓里散发着奶牛气味，他静立思索着奶牛，才想起它们早已绝种。真是这样吗？说不定，世上某处仍有人悉心喂养一头牛。可能吗？拿什么喂养？留一头牛又有什么用呢？敞开的仓门外，荒草随风搔刮，声音干涩刺耳。他步出门外，目光越过牧野，投向孩子安睡的松林。然后走入苹果园，再次停步。他踩中了什么。后退一步跪下，拨开枯草，是颗苹果。他捡起果子迎着光看，硬实，褐黄，皱干。他拿碎布擦擦果皮，咬一口，几近干涩无味，但确实是颗苹果。他把果子整个吃完，连皮带籽，最后仅拇指和食指掐着蒂头，任它轻飘落地，接着继续轻轻踏着草丛。他的脚还包在西装外套与防雨布片里，他坐下，松开脚绳，将大把碎布塞进口袋，赤脚走入排排果树。走到果园尽头之前，又捡到四颗果子装进衣袋，然后回头，在果树间一道一道搜索，直到在草地里踩上一盘拼图玩具才停下来。捡的果子已经多得拿不完。他仍在每一株树干边的地面上摸索，把衣袋装满苹果，又堆进大衣的帽兜，胸前、臂弯里也堆满了果实。谷仓门前，他将果子倒成一堆，坐下，重新包好冻僵的双脚。

之前他在厨房隔壁的晾衣间里看到过一只装满封口罐的旧藤篮。此刻，他将篮子拖到地上，取出封口罐，翻倒过来，拍拍篮底抖出灰尘，突然停手——他还看到什么？排水管。葡萄藤架，深黑蜿蜒的枯藤攀附其上，像商业图表里的企业营运曲线。他起身穿越厨房，走进庭院，静静站着，回看大屋。窗户反射着灰白、难以名状的日光，排水管挂在前廊一角。他手里还捧着藤篮，于是把它放在草坪上，重新登上廊前阶梯。水管沿廊内角柱向下没入水泥槽池，他拂开槽盖上的垃圾，打碎一小块槽盖遮板，走回厨房取出扫帚，将槽盖清扫干净，又把扫帚放在角落，才一把举起槽盖。槽中，一方托盘盛住落自房顶的灰湿污泥，泥里还混着枯叶与嫩枝。他抬起托盘放到地上，盘下堆着净白的砾石。捧开砾石，石下铺放着炭渣，每一块均由整齐的木棒和树枝烧成，排列犹如缩小版的树林。他把托盘盖回去，在地面露着一只青铜扣环。他伸手取扫帚挥去近处尘土，发现与扣环相连的门板上有几道锯痕。他将门板扫净，跪下用手指勾住扣环，提起板门，将它打开。门底暗处，他嗅到槽池里盛着清水，气味清冽，便趴下身体用手去捧，刚够触及水面。他伸手朝前，舀起一掌清水凑到鼻前，浅尝一口后咕噜喝下。他在地上俯趴许久，一次一捧，取水就口。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事物。

他回到晾衣间，取两只封口罐、一只旧青瓷锅，将瓷锅擦净，浸入水中盛满以清洗。他趴低身体，将一只封口罐浸入池里注满，捞出来，瓶身滴着水。水好清澈，他举起瓶子对着光，仅有一小块沉积物在瓶中缓缓循水涡中轴线环绕。他斜倒瓶身喝水，动作很慢，几乎把整瓶水喝尽。喝完后饱胀着胃坐下。他还能喝，但决定就此打住，将瓶底剩水倒入另一只封口罐，洗净后，把瓶罐装满，盖上槽池板门，带两瓶水穿过郊野，朝松林走去，衣袋中塞满苹果。

离开的时间比预期长，他尽可能加快脚步，肚腹间，清水随肠胃收缩咕噜震动，于是他停下歇息一会儿，继续走。回到松林，孩子还睡着，似乎都不曾翻身。他跪下，仔细将瓶罐安放在腐叶堆，捡起手枪插回腰间，坐下看孩子睡。

整个下午，他俩裹着毛毯坐着吃苹果，就封口罐啜水。他从口袋里掏出葡萄调味粉，打开，倒进瓶中搅拌，再递给孩子。爸，你真厉害，孩子说。他睡了一会儿，让孩子留意戒备。傍晚，父子俩翻出鞋子穿上，走入农舍取稍早他带不走的苹果。他们注满三瓶水，瓶口旋上他在晾衣间橱柜找到的双重盖，有满满一盒。他拿出一条毯子裹住所有东西，包裹塞入背袋，袋口用剩余毯子包起来，然后整袋扛在肩上。两人站在大屋门口，看天光向西滑落，然后走下车道，重新上路。

孩子紧紧抓着他的外衣，他贴着大路侧缘行走，黑暗中尝试用脚底辨别人行道。远方传来雷声，不多久，微弱闪光乍现眼前，他从背袋取出塑料布，但余下的布幅已不够遮盖两人身体。不一会儿，天开始落雨。他俩肩并肩，步履蹒跚，根本无处可躲。他们拉上大衣帽兜，淋了雨的大衣又湿又重。他停步试图重新打理防雨布，孩子则不住地颤抖。

冻坏了，对不对？

对。

停下不动会很冷。

现在也很冷。

那怎么办？

可以停下来休息吗？

好，可以，我们停下来休息。

此夜同过往众多个夜一样漫长，他们盖着毯子躺卧在路边湿地，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防雨布。他搂着孩子，过了一会儿，孩子不再打战，再过一会儿，沉沉入睡。雷声朝北渐次远去，全然停息之后，只有雨在下。睡睡醒醒之间，雨势转弱，过一段时间，也停下来。不知是否已过午夜，他不住咳嗽，越咳越厉害，吵醒了孩子。黎明尚远，他不时起身朝东探看，不久，白日降临。

他轮番把两人外衣绕在小树干上扭绞，又让孩子把衣物脱光，包上毛毯，待他把衣服拧干才穿回去，其间孩子尽站着发抖。前晚睡卧的湿土已干，他们披着毯子坐下，吃苹果、喝水，然后再次上路，头戴帽兜，神情憔悴，缠裹在破布团里一路发抖，状似被支派去寻索居地的乞丐僧侣。

向晚，两人身上的衣物干透，开始研究破碎的地图，然而他对方位一无所悉。他站上大路的高处，试图在薄暮中找回方向。他们走出公路，循小径穿越郊野，终于遇上一座便桥。桥底河水已干，他们爬下河岸，在桥下蜷缩在一起。

可以生火吗？孩子问。

没有打火机。

孩子别过头去。

对不起，是我弄丢了，我不想跟你说。

没关系。

可以找打火石，我一路都在看。况且，那瓶油还在。

好。

很冷吗？

还好。

孩子把头枕在他腿上，过了一会儿，说：那些人会被杀掉，对不对？

对。

为什么呢？

不知道。

他们会被吃掉吗？

我不知道。

他们会被吃掉吧，会吗？会。

我们帮不了他们，因为一插手，我们也会被吃掉。

对。

所以我们帮不上忙。

对。

好。

他们路经几个小镇，布告栏全草草贴着闲人勿近的警示标语。为了添写标语，布告栏全刷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漆，漆层背后隐隐透出商品广告的残影，那些商品早已不复存在。两人坐在路边啃食最后几颗苹果。

怎么了？男人说。

没事。

会再找到东西吃的，一路不都过来了。

孩子不答话，男人注视着他。

不是在想这件事？

没什么事。

跟我说。

孩子望向大路。我想听你说。不要紧，你说说看。

孩子摇头。

看着我，男人说。

他回转过头，神情好像刚刚哭过。

说说看。

我们永远不会吃人肉，对吧？

不会，当然不会。

就算快饿死也不吃？

我们现在就快饿死啦。

是你说我们不会的。

我只说我们不会死，没说不饿。

但我们不吃人肉。

不吃，不吃人肉。

无论如何都不吃。

不吃，无论如何都不吃。

因为我们是好人。

对。

而且我们拿有火炬。

对，我们有火炬。

好。

他在沟坎里看到过几片打火石或黑硅岩，但最后发现把引火物浸汽油后聚成一小堆，然后拿铁钳在其上方擦磨石头侧边的方法反而更省事。如此过了两天。三天。饥饿无以复加，然而大片田野早被洗劫一空，吃干抹净，荒毁至极，连渣滓也不剩了。暗夜冷得昏眩，黑如棺柩。白日确然降临前，漫长时光承载可怖的宁静，仿佛战场上的黎明。孩子肤色清透若蜡，两眼大睁，形状诡异。

死亡终于落到他们身上，他开始这么想。那么，得找个隐秘之处躲藏起来。有几次，他坐着看孩子睡，抑制不住地抽噎、哭泣。啜泣并非关于生死，究竟关乎什么，他也不确定，然而他想，应是关于美好与良善这类他再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们蹲踞荒林，喝着碎布里拧出来的山沟水。他梦见孩子躺在停尸板上，随即惊醒。清醒时分能承受的困厄，入夜便显得太过狰狞。怕噩梦回笼，他端坐起来保持警醒。

他俩在以往绝不轻易光顾的危楼灰烬中四处翻找。地窖的黑水浮载着一具死尸，周围绕着垃圾与锈蚀的通风管。半焚毁的客厅房顶大开，他站在厅中，看泡水的木板漂进庭院，浸湿的书本立于书柜。他取下一本书，翻开，又摆回去。什么都是潮的，一切渐次败坏。抽屉里，他翻出一截蜡烛，根本没法点燃，但依旧收进口袋。走出大屋，沐浴苍灰的天光，静立着，突然有一个片刻他透悉了万物的绝对真理：将死而无遗言的大地旋绕着，冷酷且不止息；暗黑无以缓解；拖曳日光的盲犬整日奔忙；宇宙间，魆黑虚空能使万事毁灭；而天地某处，两只恒遭捕猎的动物，像小狐狸窝在藏身处打战。这是赁借的时光，赁借的世界，要用赁借的双眼去哀悼。

小镇外缘，他俩坐入卡车驾驶室休息，一边望向窗外。近日的大雨刚刚将窗玻璃冲洗干净。烟尘轻微扬舞，父子俩筋疲力尽。路旁矗立着一块警示标语，提醒人警惕死亡，字迹已随时日转淡。他几乎要笑了起来。看得懂吗？他说。

懂。

不必理它，这里根本没人。

人都死了？

应该是。

真希望那个小男孩还跟我们在一起。走吧，他说。

如今睡梦多姿多彩，他不愿醒来。梦里尽是不复存在的事物：现实的寒冷驱迫他在梦中修复了火，还记起她在清早穿越草坪走向屋舍，轻薄的玫瑰色晨衣贴着胸口。他相信每缕回忆都对记忆源头有所折损，道理就像派对常玩的传话游戏。所以应知节制。修饰过的记忆背后另有现实，不论你对那现实有没有意识。

两人裹着脏兮兮的毛毯穿越大街，他一手扶着腰上的手枪，一手牵着孩子。走到小镇另一头，遇上一幢独立的大屋矗立田野中，他俩穿过田园进屋，巡视屋内厅堂。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影子的时候，他惊诧得几乎拔枪。那是我们哦，爸爸，孩子轻声说，是我们。

他站在后门边，看着田地、远处的大路，还有大路背后荒凉无尽的郊野。天井内有一处烤肉炉，是用焊枪把五十五加仑圆桶垂直剖开，安在熔接铁架上做成的。庭院里有枯树，一道围篱，存放工具的铁皮屋。他抖掉身上的毛毯，裹在孩子肩上。

你在这里等我。

我要跟你去。

我只过去看一眼，你在这坐着，我保证你随时看得见我。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手里仍握着枪。那是座园艺小屋。满是灰尘的地板。铁架上搁着几个塑料花盆，全落满灰尘，墙角竖着花艺器具，还有一部割草机，窗下横着一张木质长凳，凳边是一个金属柜。他打开柜门，柜里有陈旧的商品目录和几包种子，是秋海棠和牵牛花。他把种子收入口袋，但要拿来做什么呢？层架顶端立着两罐机油，他把枪塞回腰间，伸手拿下油罐，放在长凳上。油罐年头很久远了，罐体是硬纸板，阀盖是金属的。机油虽渗透了纸板，罐里看着仍是满的。他后退一步望向门外，孩子披着毛毯静坐在屋后楼梯上，看着他。再转身，他看见门后一角放着一只汽油桶，明白桶里不会有油，而当他以脚磕碰桶身好让它歪倾，桶兀自落正，桶底动作竟稍有缓滞。他拾起油桶拿到凳边，试图旋开桶盖，但失败了。于是从衣袋中取出钳子，张开钳口再试；钳口与圆盖口径相符，他扭下桶盖放在凳子上，嗅一嗅油桶，气味难闻，应已历久经年，但桶里确有石油，可以燃火。他把桶盖旋紧，钳子收回口袋。他寻找体积较小的容器，但没找到。不该把水瓶丢了的，到屋里看看。

走过草地时，他感到些许昏眩，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猜想是闻过汽油的缘故。孩子注视着他。距离死亡还有几天？十天？再多，怕也多不了几天。他无法思考。为什么停下来？他转身，低头望向草坪，往回走，伸脚触探地面，其后再度回头，走入铁皮小屋取土铲，回到稍早停步的地方，将铲子插进土中。大半个铲身随即落入土中，落到停滞处，发出一声磕碰木头的闷响，他动手铲开泥土。

慢慢来。老天，他真的好累。倚在铲柄上，他抬头看向孩子，孩子还像稍早般坐着，他便弯身做工。不多久，他每铲一铲土都要稍事休息。终于，从泥尘中露出了一块盖着屋面油毡的隔板。他沿着隔层外缘铲土，挖出一道约三乘六英尺的木门，门板边侧挂锁的扣环被塑料套捆绑着。他停下歇息，牢牢握住铲柄，前额抵着臂弯。再抬头，孩子已站进庭院，距他仅几英尺之远。孩子充满恐惧，爸爸，别开门，他低声说。

不要紧的。

拜托，爸爸，求你不要开。

没有关系。

有，有关系。

他双手握拳放在胸前，身体由于恐惧而上下微微颠荡。男人放下土铲搂抱他；过来，他说，我们到门廊上坐坐，休息一下。

然后就走？

先坐一下再说。

好。

他俩披上毛毯坐下，视线投向庭院，就这么坐了许久。他尝试向孩子说明，院里葬的不是尸体，但孩子啼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连他也开始怀疑孩子想的对。

坐着就好，我们不说话了。

好。

父子俩重新巡视大屋，找到一个啤酒瓶和一块窗帘碎布。他撕下碎布边角，用衣架把它塞进瓶口，说：这是我们的新灯。

怎么点呢？

铁皮屋有汽油跟机油，我带你去看。

好。

来，男人说，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但他弯身探看孩子包掩在毛毯中的脸，非常担心那已然失落的再也无法复原。

两人走出门，穿越庭院走进铁皮屋。他将酒瓶搁在长凳上，用螺丝起子在机油瓶上挖了个洞，又另挖了个稍小的孔加速油体滴流。他把灯芯拉出瓶口，倒了半瓶机油。过期的高黏度机油相当浓稠，天冷，油体有些冻结，倒了很久。他扭开汽油桶，拿种子包装纸揉出一小条纸捻，灌入汽油后，拇指堵住瓶口摇晃一下酒瓶，又倒一些汽油在泥盘里，利用螺丝起子将破布灯芯塞回瓶中，然后从口袋掏出打火石和钳子，拿火石摩擦钳口锯齿。试了几次，停手，朝泥盘灌入更多汽油。会起火哟，他说。孩子点点头。盘里擦出了火花，细碎火光低声嘶响，绽放成烈焰，他伸手取来酒瓶，斜倾瓶身点燃灯芯，然后吹熄盘中的火苗，向孩子递出冒烟的火瓶。来，他说，你拿着。

做什么？

手护着火，别让火熄了。

他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说：这扇门看来跟上次那扇很像，但其实不一样。我知道你怕，不要紧，可是我觉得门里藏了东西，我们一定要进去看看。没有退路了，这是最后机会，你得帮我。你要是不想提灯，就拿枪。

那我提灯。

好。是好人才得这么做。好人锲而不舍，不轻言放弃。

好。

他领孩子走入庭院，背后拖着浓黑的灯烟。枪插回了腰间，捡起土铲，劈下层板上的扣环，让铲刀一角伸入环下撬动，跪低身体握住挂锁，将整套锁具从门板上扭脱，抛进草堆，再把铲刀撬进门缝，手指放到板下，起身将门抬高。灰土噼里啪啦从门板上落下。男人看看孩子。你还好吗，他问。孩子把灯持在身前，静静地点头。男人于是旋开门板，任其落入草坪。每级两英寸高、十英寸宽的简陋木质楼梯向黑暗降引，他伸手向孩子要灯，开步下楼，随即回转，倾身啄吻孩子的额头。

地窖内壁是水泥砖墙，浆灌的水泥地铺着厨用瓷砖。两张露着弹簧的铁床各自凭倚一堵墙，床垫跟军用装备一样，卷在床尾。他回身看孩子，孩子蹲在楼梯上方，被火焰飘升的烟雾熏得不住眨眼。再下几层楼梯，他坐下来，举灯向外送。哦，上帝，他低声说，我的上帝啊。

怎么了，爸爸？

下来。我的上帝啊，快下来看。

罐头食品一箱叠着一箱。番茄，蜜桃，豌豆，杏，罐装火腿，腌牛肉。几百加仑清水分装于十加仑的塑料方桶。纸巾，卫生纸，纸餐盘。塑料垃圾袋里塞满毛毯。他举手扶在额上，哦我的上帝，他说。他回头看向孩子。不要紧，他说，你下来。

爸？

快下来，下来看看。

他把灯立在楼梯上，上楼牵孩子的手。下来看看，他说，没问题的。

你看到什么？

什么都有，什么都有。你等一下会看到。他引孩子下楼，拾起酒瓶将火举高。看见了吗？他说，你看见了吗？

这是什么，爸爸？

是吃的。你看得懂吗？

梨，那上面写着“梨”。

对，你说的对，天哪，的确是梨。

天花板仅有甲板夹层高，他低头绕过盖着绿色金属罩的挂灯，牵着孩子的手，一行行巡视堆叠的彩印纸箱：辣椒，玉米，炖菜，浓汤，意大利面酱，这世界业已失却的丰美。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孩子问，这是真的吗？是啊，是真的。

他拖过一方纸箱，撕开，取出一盅桃罐头。有人认为日后用得上，才把货品囤在这里。

可是他们没用上。

嗯，没用上。

就死掉了。

对。

那我们可以用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他们会希望我们拿去用的，换我们也会这样想。

他们是好人吗？

是啊，是好人。

跟我们一样。

对，跟我们一样。

所以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塑料盒里有刀具、塑料餐具、银器、厨具、开罐器和扭不亮的手电筒。他找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蓄电池和干电池，打开来一颗颗检验。大半都蚀坏了，渗露出酸质黏液，但有几颗看来是完好的。总算点亮一盏吊灯，他将灯安置桌上，吹熄酒瓶里直冒烟的火焰，撕下纸箱，折起来好扇走黑烟，然后爬上楼梯顶，带上窖门，回头看着孩子说：晚餐想吃什么？

梨子。

选得好，就吃梨子。

他从一叠套着塑料套的纸碗中抽出两个，搁到桌上。把床板上的床垫铺开，坐上去，又拆开纸箱取出一盅梨罐头放在桌上，用开罐器钳住罐口，开始转动滚轮。他看向孩子，孩子静静坐在床板上，身上还披着毛毯，正直直地盯着他。他想，这孩子恐怕还未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毕竟，他随时可能在潮黑树林里醒来。这会是你吃过的最好的梨，他说，最好的，等着瞧吧。

两人并肩坐着吃罐装甜梨，然后又加了一罐蜜桃。舔着汤匙，斜过纸碗喝干浓浓的糖汁，相互对望一眼。

再来一瓶。

我怕你吃急了会生病。

不会。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知道。

好吧。

他把孩子放上床，为他盖上毯子，拨顺枕上脏黏的乱发。爬上楼梯推开门板，天色已近全黑。他到车库取回背袋，最后一次探看四周，走下楼梯，带上门，将老虎钳的一只把手死死地卡进门内厚重的勾环。电吊灯光芒渐弱，他搜寻藏货，找到几瓶一加仑装的液化气，拿出一瓶，在桌上扭开瓶盖，用螺丝起子撬掉铁皮封口，再取下顶头的吊灯装上。稍早他从塑料盒里找到了几枚打火机，拣出一枚把灯点亮，略调火光后吊挂回去，然后在床上坐下。

孩子睡着后，他开始系统地点数藏货。布衣，毛衣，棉袜，不锈钢脸盆，海绵，肥皂，牙膏，牙刷。一只布袋子里装着两把金币，藏在大塑料罐底，罐里塞满螺栓、螺丝和各式五金器具。他倒出钱币捏在手里细看，最后还是盛回布袋，和五金器件一同收入塑料罐，放回架子。

他检视所有物件，将纸箱、木箱由窖室这头移向那头。窖底有扇钢门，通向另一间储放油桶的房间。角落里有座化学剂的马桶，墙上是缠着铁丝网的通风管，地面是排水管。窖里气温升高，他脱下外套，继续审视一切藏货，接着翻出一盒点四五自动枪弹匣，三盒点三○来福枪弹壳，然而没找到枪。他拿着电吊灯沿地面搜寻，又查验墙面有无藏匿隔间，搜了一阵，坐倒在床上大嚼巧克力棒。找不到的，地窖里根本没有枪。

醒来，头顶勾挂的煤气灯隐隐嘶嘶作响，窖壁、纸箱和木箱都沐浴在灯光中，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把外套盖在身上，躺着。坐起，看孩子在另一张床铺上沉睡。上床前他脱了鞋，而现在全无记忆。由床底捞出鞋子穿上，他登上楼梯，将铁钳拔出勾环，抬起窖门朝外看。清晨时分。探看大屋后，又远眺大路，之后正想合上门板，突地凝止不动——昧灰天光落在西侧。他俩睡尽一夜，又多睡了一天。他放下窖门，拴紧，下楼静坐床畔，看向周遭物资。他已有就死的准备，却又大难余生，于今凡事都需重新考虑。任谁都会发现横卧院底的窖门，并且猜出窖口的功能，他得谋思对策。这形势与隐匿树林不同，相差十万八千里。最后，他站在桌边，拼组出两口小巧的煤气炉，点火，拣出菜锅和茶壶，打开塑料盒取出厨具。

他用小型手摇磨豆机磨咖啡豆，吵醒了孩子，孩子坐起来，四下张望。爸爸，他说。

嘿，你饿了吗？

我要上厕所，我想尿尿。

他用锅铲指向窖底的钢门。尽管不知化学剂马桶如何使用，还是先用再说。他俩不会停驻太久，除非必要，他不想开关窖门。孩子走过，发丝因汗纠结。这是什么？他说。

咖啡，火腿，饼干。

哇，孩子说。

他拖过一方储物箱，摆在两张床中间，铺上毛巾，摆上餐盘、茶杯、塑料餐具，饼干碗盖上毛巾，配上一碟黄油，一罐炼乳，盐，胡椒。看看孩子，孩子神貌迷醉。他从炉上取过菜锅，叉起一片焦黄的火腿放入孩子盘中，由另一只菜锅舀出炒蛋和几匙烘豆，向两个茶杯分别倒进咖啡。孩子抬头看他。

快吃，他说，别放凉了。

先吃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是咖啡？

对。看，像这样，饼干涂黄油。

好。

还好吗？

不晓得。

不舒服吗？

没有。

那怎么了？

你觉得，我们该感谢他们吗？

他们？

留东西给我们的人。

喔。好啊，这我们做得到。

你来说？

你不试试看？

我不会说。

你会啊，你会说谢谢吧。

孩子端坐，盯着餐盘，神情迷惑。男人刚想开口，孩子说：亲爱的人，感谢你们留下食物和日用品。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们为自己储存的，若你们在场，不论多饿，我们绝不会争食。很遗憾你们无法享用这些食物，愿你们在天堂，在上帝身边安稳。

孩子抬头。这样说可以吗？他问。

嗯，我想可以。

孩子不肯独自留在地窖等待，要随男人在草上来来回回走动。男人将桶装水搬进屋子后部的浴室，又带了小煤气炉和两只锅，从塑料桶取水加热，再倒进浴缸。反复花去许多时间，他希望结果又舒服又暖和。浴缸将满，孩子褪去衣物，打着寒战踏进水中坐下。枯瘦，污秽，赤裸，双手环护肩膀。室内仅亮着一圈带蔚蓝尖牙的炉火。感觉怎么样？男人说。

总算暖开了。

总算暖开了？

对。

哪里学来的说法？

不知道。

好吧，总算暖开了。

他洗净孩子肮脏纠结的头发，用肥皂、海绵为他洗澡，然后排掉污水，取锅里净澈的暖水淋洗全身，用毛巾包覆颤抖不止的身体，再用毛毯围裹起来。梳整湿发之后，他看着孩子，蒸气若雾，由孩子周身散出。还好吗？他问。

脚好冷。

你得等我一下。

快。

他洗完澡爬出浴缸，在洗澡水里倒入清洁剂，用马桶搋子把两人臭气冲天的牛仔裤压进水底。准备好了？他说。

嗯。

他拧动煤气开关，直到炉火噼啪一声熄灭，然后打开手电筒放到地上。两人坐在浴缸边穿鞋。穿好，他把锅和肥皂交给孩子，自己抄起炉具、小煤气罐、手枪，父子俩披着毛毯穿越庭院回到窖仓。

两人在床板上对坐，中间摆着一盘棋。他们各自穿着簇新的毛衣、新棉袜，包裹着干净崭新的毛毯。他组装好小煤气炉，两人拿塑料杯喝可口可乐，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大屋拧干牛仔裤，带回地窖晾起来。

我们可以留多久呢，爸爸？

不能太久。

那是多久？

不知道，再一两天吧。

这里很危险。

对。

你觉得，那些人找得到我们吗？

不会，他们找不到。

可能找得到。

不会。一定找不到。

孩子睡下后，他回大屋拖了些家具放到草皮上，又拉了一床睡垫遮掩窖口。从门内把睡垫拉上层板，小心翼翼关上，让垫身完全盖住窖门。算不上妙计，但聊胜于无。孩子睡了，他静坐床边，就着吊灯用小刀刻削树枝，做成假子弹，仔仔细细装进弹膛空槽，然后重新修整一番。他拿小刀雕塑弹头，用盐磨光，再取煤灰将子弹染成铅色。五发都完成了，一颗颗填入弹槽，喀啦扳上弹膛，翻转枪身细看——这么近距离检视，仍很逼真。他放下枪，起身检查飘挂暖炉上空的冒着气的牛仔裤。

他之前留下的一小把空弹匣，已经和其他物件一起丢了。当初该收进口袋的，如今连一支都不剩。也许改填点四五弹匣，如果拆卸时没有碰坏，导火管可能合用。于是拿美工刀削减弹头尺寸。他起身最后一次巡看藏货，其后调弱灯火，灯焰啪嗒转灭。亲吻孩子后，他缓缓爬入另一张床铺的洁净毛毯，颤抖着，就着暖炉播散的橘红光线再次顾盼这方小小乐园，而后沉沉入睡。

小镇荒废数年，两人谨慎地穿行在脏乱的大街，孩子紧握他的手。经过一只铁皮垃圾桶，桶内有焚尸，除却头骨外形，濡湿的烟灰掩着焦黑的骨肉，怕已特征尽失。连气味都散逸了。街的尽头有市场，堆满空箱的廊道停放着三部金属购物车，他检看一遍，拉开一部，蹲下试转车轮，然后起身循过道推了一趟。

我们带两部车，孩子说。

不行。

我可以推一部。

你的工作是侦察，我需要你做我的耳目。

那么多东西怎么办？

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你觉得会有人找上门？

对，总有一天。

但你说没人找得到我们。

我没说永远找不到。

真希望可以住下来。

我知道。

我们可以小心一点。

我们本来就很小心啊。

如果是好人来呢？

我不觉得路上有好人。

我们也在路上啊。

我知道。

时时小心是不是代表你一直很害怕？

害怕才懂得谨慎，才会小心、机警。

平常你就不怕了？

平常？

对呀。

我不知道。说不定永远都该保持警醒。如果灾难总在最无预期的时候出现，对策大概是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它降临。

你随时在等待吗，爸爸？是，但有时会忘记留心。

煤气灯下，他把孩子放在储物箱上坐着，拿塑料扁梳和剪刀修剪头发。为了修得好看，费去不少时间。修完，他取下孩子肩上毛巾，捡拾地面金发，用湿布抹净孩子的肩脸，端镜子让他瞧瞧。

爸，你剪得很好。

那就好。

我看起来好瘦。

你的确很瘦。

他替自己剪发，结果不太好看。身边热一锅水，用剪刀削理胡须，理毕，再用安全剃刀刮脸；孩子在旁凝视。完工后，他端视镜中的自己，好像没了下颏。他转向孩子：看起来怎么样？孩子歪着头。不晓得，他说，这样你冷吗？

两人享用一顿丰盛的烛光晚餐：火腿，豌豆，薯泥，饼干，卤汁。他找到四夸脱陈年威士忌，还包在购物纸袋里。拿玻璃杯掺水浅尝，不及饮尽已感觉晕眩，便决定停杯。他们吃蜜桃跟奶油饼干做甜点，然后喝咖啡。他把纸盘、塑料餐具倒进垃圾袋，父子俩下了盘棋，才送孩子上床睡。

夜里，噼里啪啦的雨声被挡在窖口的睡垫稀释，但他仍被惊醒。想必雨势一定很急。他下床拎手电筒上楼，抬起窖门，放灯投向庭院。大雨滂沱，院落已被淹没。他关上窖门，雨水渗入门缝，沿台阶滴流，但地窖本身应是密闭的，不至于透水。回头察看孩子，孩子一身大汗。男人帮他拉开一条毯子，给他的脸扇扇风，调弱了暖炉，又回床上睡。

再醒来，感觉雨停了，但这并非他醒来的理由。梦里来过以往未尝见过的物种，径自沉默无语。酣睡时蜷踞床畔，苏醒便潜行遁迹。翻身看着孩子，兴许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于孩子确为异形，出自不复存续的星球。所来之处，传奇俱不可信。他不能仅为取悦孩子编造一方既失的世界，却不同时编派败落，或许，孩子较他更洞悉这层道理。他尝试回溯梦境却未成功，仅余梦寐感知。说不定那怪物来捎警讯，然而警示什么？无能自孩子胸臆激发的，在他心底也成灰烬。而今，他心头有个角落，情愿他俩未曾遭此归宿，不断渴盼眷遇的终结。

他确认煤气阀关紧，转过储物柜上的炉具，坐下拆解。松转底盘螺丝，移除配件，用小扳手拆脱两盘炉口，倾斜填装五金器件的塑料罐，拣出螺栓穿入组件锁紧，接上煤气管，手里托着窄巧的生铁炉，又小又轻盈。他把铁炉搁在柜上，将铁板放进垃圾袋，上楼观看天候。窖口睡垫吸附了大量雨水，不容易抬开。他将门板扛在肩上，探看天光。窖外微飘细雨，看不出是什么时间。他看向大屋，眺望湿润的野地，落下窖门，下楼准备早餐。

他们这一整天都在吃吃睡睡。他原先预计要走，大雨却为暂留提供充分的借口。购物推车放入铁皮屋。今日不会有人上路。他们细细检看藏货，取带得走的，在窖仓一角堆成工整的方块。白日短促，几乎不及一日。入夜，雨停了，两人推开窖门，手捧纸箱、包裹、塑料袋穿过潮湿的院落，在铁皮屋装填购物车。漆黑庭院里，窖口微微发亮，像坟冢豁开，古老末世图景中的终极审判日。推车载满了，再捆上塑料防雨布，用橡皮绳将金属扣在网篮上紧系。父子俩后退一步，在手电筒光线下检视车身。应该拆下另两部购物车的车轮，然而为时已晚。应该留下旧推车上的摩托后视镜。吃过晚餐，他俩睡到天亮，醒了用海绵擦澡，淋温水就着水槽洗头，吃早餐，戴上用床单剪的新口罩，随第一道晨光上路。孩子握着扫帚在前，沿路清理断干残枝，男人伏向推车把手，看大路在两人眼前没入尽头。

购物车太重，不好推入湿漉漉的林地，两人在大路中央午餐，煮了热茶，拿最后一瓶罐装火腿配脆薄饼，佐芥末和苹果酱。背靠背望向大路。爸，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孩子说。

大概知道。

怎么个大概？

嗯，距海岸两百英里吧。循荒鸦的道路。

循荒鸦的道路？

对，直线距离的意思。

所以快到了吗？

快了，但没那么快。我们不能走荒鸦的道路。

乌鸦不必沿路走。

对。

乌鸦自由自在。

对。

你觉得世上还有乌鸦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可能。

他们飞得到火星之类的地方吗？

不行，飞不到。

太远了？

对。

就算很想也飞不到。

就算很想也不行。

如果飞到半路太累，会掉回地面吗？

嗯，不可能飞到半路，半路是外太空，外太空没有空气，根本不能飞。而且外太空太冷了，乌鸦会冻死。

喔。

反正它们也不知道火星在哪里。

那我们知道吗？

大概知道。

假如有太空船，去得了火星吗？

嗯，假如有很好的太空船，又有人帮忙，应该能去。

那里会有食物跟日用品吗？

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喔。

他们待了很久，坐在叠起来的毛毯上，朝两个方向眺看大路。无风，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孩子说：没有乌鸦了，对不对？

没有了。

只剩书里有。

对，只剩书里的。

我不信。

要走了吗？

好。

两人起身，收拾茶杯和剩下的薄饼。男人将毯子叠放在购物车顶，拉紧防雨布，之后看看孩子。怎么了？孩子说。

你想过我们快死了。

对。

但我们没死。

对。

好。

可以问个问题吗？可以啊。

如果你是乌鸦，会飞很高去看太阳吗？

嗯，会。

我想也是。真是太棒了。

是啊。走了？

好。

他停下脚步：你的笛子呢？

我扔掉了。

扔了？

对。

好吧。

好。

苍灰、漫长的黄昏中，他俩沿桥渡河，越过水泥围栏，望着迟缓的水流自脚下经过。下游飘飞煤灰的尘雾像黑纸帘幕，勾出一座焦城的轮廓。入夜，两人推沉沉的购物车爬长坡，又看见焦城一次。他们停步歇息，男人把推车转横，防止车轮在路上滑动。两张口罩都蒙上了泛灰的唇形，眼窝围染着黑灰。他俩静坐在路旁烟尘里，朝东看焦城形影在渐次降临的黑夜中暗下去。不见光亮。

爸，你觉得那里有人吗？

不晓得。

什么时候休息？

现在就行。

在斜坡上？

我们把推车靠石头放倒，用树枝盖起来。

这里适合扎营吗？

嗯，人都不喜欢在坡道上逗留，而我们也不想有人逗留。

所以很合适我们。

应该是。

因为我们很聪明。

嗯，别太自作聪明。

好吧。

好了？

好。

孩子起身，取扫帚横在肩上，注视着父亲。我们的长期目标是什么？他说。

什么？

长期目标啊。

哪里听来的说法？

不知道。

不行，哪里听来的？

你说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后来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

好吧。我也不知道。走吧，天黑了。

隔天向晚，他俩绕过一处弯路，孩子突然停步，将手放在推车上。爸，他悄声说。男人抬头，大路远处有一抹矮小的身影，佝偻且蹒跚。

他斜倚着购物车把手。会是谁呢？他说。

怎么办，爸爸？

可能是诱饵。

我们该怎么办？

跟他走一段，看他会不会转身。

好。

那旅者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俩尾随一会儿，赶上了他。是个老人，瘦小、驼背，背着一只老旧的军用帆布袋，袋口横绑一捆毛毯。他取一柄去了皮的树枝做手杖，沿路拍拍敲敲。老人瞥见他俩，才让到路边回看，警惕地等着。他颏下系一条脏毛巾，像正闹着牙疼。即便新世界落拓如是，他的体味犹算其中难闻的。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你们想搜就搜。

我们不是强盗。

老人斜倾一耳向前，大喊：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是强盗。

那你们是谁？

他们不知如何作答。老人提起手腕背侧擦抹鼻头，枯站着等。他没穿鞋，双脚裹着破布和纸板，用绿麻绳捆在一起，一层层脏旧的衣物自布面裂口或破洞露出。一瞬间，他似乎又畏缩了一些。老人靠附手杖，屈低身体俯向路面，一手盖在头顶。坐进尘土里，状似一叠翻落推车的碎布，他俩上前低头探看他。先生，男人说，先生？

孩子蹲下，伸手放在他肩上。他吓坏了，爸爸，这人好害怕。

他举头看看大路两头，说，要是有埋伏，得让他先走。

他不过吓坏了而已，爸爸。

告诉他我们不会害他。

老人左右摆头，手指紧紧缠握肮脏的发丝。孩子抬脸望向父亲。

他可能以为我们是幻影。

他把我们想成什么？

不知道。

该走了，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

他很害怕，爸爸。

你最好别碰他。

要不我们给他点东西吃。

他站着远望大路。妈的，他轻声骂道。接着低头看老人一眼。说不定他会羽化成仙，他俩则会变成树。好吧，他说。

他解开防雨布向后卷，搜寻罐装食品，找出一罐混合水果，从衣袋取出开罐器划开瓶口，掀开铁盖，走近蹲下，把罐头交给孩子。

汤匙呢？

不用汤匙。

孩子接下铁罐递给老人。来，他轻声说，这个给你。

老人抬眼看着孩子。孩子拿着铁罐朝他做了个手势，仿若在喂食路旁一只受伤的兀鹰。不要紧的，他说。

老人将手从头顶放下，眨着眼睛，灰蓝眼瞳半掩在枯瘦黝黑的皮肤褶皱里。

拿去，孩子说。

他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指，取下罐头，收在胸前。

吃吧，孩子说，很好吃。他用手做出倾倒瓶身吃食的动作，老人低头盯着铁罐，用力握紧举起，皱皱鼻头，纤长发黄的手指沿罐壁胡乱扣抓，终于倾斜罐身喝了，糖汁顺污秽长须滑下。他放下铁罐吃力咀嚼，吞咽时头颈一个抽扭。你看，孩子悄声说。

看到了，男人回答。

孩子转身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男人说，答案是不可以。

我想问什么？

他能不能跟我们走。不行。

我懂。

你懂。

对。

好。

可以分他一些别的东西吗？

先看他情况怎么样。

两人看老人进食。吃完，他环握空罐垂坐，低头看着罐底，像在寄望冒出更多食物。

你想给他什么？

你觉得可以给他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给。所以你想给他什么？

我们开火煮东西，他跟我们一起吃。

你说扎营停宿。

对。

他低头看向老人，老人望着大路。好吧，他说，但我们明天就走。

孩子不答话。

我只能答应这么多。

好吧。

说好就是定了，明天不许讨价还价。

什么是讨价还价？

就是要求更多、重做结论。明天不准再求，今天说定了就是结论。

好。

好。

他俩扶老人起身，将手杖递还给他。他的体重不足百磅，朝四下犹疑地张望，男人接过他手上的空罐，甩进树林。老人想把拐杖也交给他，却被拨开了。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

你不记得了。

我刚刚吃完。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不知道。

不知道？

吃什么？

炖牛肉吧，配饼干，跟咖啡。

那我拿什么换？

告诉我们旧世界去哪儿了。

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能走吗？

可以。

他低头看看孩子，说，是小男孩吗？

孩子望向父亲。

看起来像什么，孩子的父亲问。

不晓得，我看不清楚。

看得见我吗？

看得出有人。

好，那走吧。他盯住孩子，说，别牵他的手。

他看不见。

不许牵手。走吧。

去哪里，老人问。

去吃东西。

老人点头，挥出手杖朝路面试探，敲敲拍拍。

你多少岁？

九十。

不对。

好吧。

你对谁都这么说吗？

谁？

别人。

是吧。

这样人家才不会欺负你。

对。

有用吗？

没有。

背包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你可以看。

我知道，可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什么，就一点东西。

没吃的？

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艾利。

姓呢？

只叫艾利不行吗？

可以。走吧。

他们露宿林地，落脚处距大路之近，远胜他原本的打算。他拖着购物车，孩子尾随在后稳住车身方向。两人生火让老人取暖，尽管他心底并不情愿。三人吃过晚餐，老人独自裹着被单，学小孩咬着汤匙。仅有两个杯子，他捧饭碗喝咖啡，两只大拇指勾扣碗口，如忍饥受饿的佛陀，衣衫褴褛，双眼盯视炭火。

我们不能带你走，你明白吗，男人说。

他点头。

上路多久了？

一直在路上。不能停下来。

怎么过活？

就是往前走。我早知会有这天。

你早知有这天？

嗯，早知会是这种情况，从来不怀疑。

有没有预先做准备？

没有。怎么准备？

不知道。

人老想为明天做准备，我不来这套。明天不会为人做准备，明天根本不知世上有人。

你说的对。

就算预做安排，事到临头还是无所适从。不会知道自己是否想自我了结。成了最后幸存者又如何？自我了结又如何？

你会期待到那时自己死了吗？

不会，但我会想要是已经死了该多好。只要你活着，死亡就在前方。

会不会想没出生该多好。

怎么说，做乞丐可没得挑。

不想出生也算太挑？

生都生了。反正，世道如此，奢求反而愚蠢。

说得是。

人都不想出生，也不想死。他抬头看向火堆另一侧的孩子，其后回看男人。男人见他细小的双眼借火光注视自己，不知他将看出什么。他起身，往火里堆上更多柴枝，从枯叶堆中耙拢炭块。一个震颤，亮红的火星飘升，往暗黑虚空殒逝。老人饮尽咖啡，把饭碗摆置身前，探出双手屈身向火。男人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怎么知道自己是最后的幸存者？他问。

我想不会有人知道。是就是了。

不会有人知道。

知不知道也没有差别。假若死了，也跟他人的死没有两样。

上帝知道，对吧？

没有上帝。

没有吗？

世上没有上帝，你我都是先知。

我不懂你怎么能活下来。你都吃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有人赏我东西。

有人赏你东西？

对。

吃的？

嗯，吃的。

胡扯。

你就赏我东西吃了。

不是我，孩子赏的。

路上还有其他人，不止你们。

那你是一个人吗？

老人眼色突转机警。什么意思？他说。

有没有同伙？

什么同伙？

任何同伙。

没有同伙。你瞎说什么？

我说你。你在执行什么任务？

老人没有回答。

我猜你是想跟我们一块走。

跟你们？

对。

你们才不带我走。

你不想跟我们走。

要不是饿，我不会跟你们走这一段。

赏你东西吃的人在哪儿？

没人赏东西吃，我编的。

你还编了什么？

我跟你们一样在路上逛，没什么不同。

你真叫艾利？

不是。

不想说出真名？

不想。

为什么？

我不信任你，不想你滥用我名号，我不想被提起。我不要有人说看过我，不要有人描述我说过什么。要是你对人谈起我，才不会有人知道你说的是我，我只是路人。这时节，越少人提越好。假若你我劫后余生在大路上相遇，或许有话可谈。但我俩并非如此，所以别说了吧。

不说也好。

你是不想当孩子的面说。

你不是团匪设的诱饵吧？

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我走我就走，我能找到路。

不必了。

我好久没看过火，如此而已。我的过法活像禽兽，你不会想知道我吃些什么。见到那孩子我还以为自己死了。

你以为他是天使？

我不晓得他是什么，只是没想到还能看见小孩，没想过会遇上这种事。

要是我说他是神呢？

老人摇头。这些我早经历了，好几年了。人活不了的地方，神也不会好过。你看吧，终究是孤零零的好。但愿你说的不是真话，与末世真神同路是很可怕的，我宁愿你言过其实。要是所有人都没了才好。

真的？

当然。

对谁好？

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是，大家都解脱了才好。大家都好喘口气。

谢谢你的忠告。

本来就是如此。等咱们全没了，天地空无一人，死神还会继续点数时日，他会无所事事在路上晃荡，纵使有事也找不着人施行。他会说，都上哪儿去了？这就是终局。有什么不好？

清早，三人站在路上，他与孩子争辩该留哪些东西给老人。老人最后的收获不多，仅有几瓶罐装蔬果。孩子索性踱到路边，一屁股坐进灰土里。老人将铁罐收入背袋，缚紧束绳。你该谢他，知道吗，男人说，我自己可不会给你什么。

或许吧。也许不谢比较好。

为何不谢？

要我也不会给他什么。

伤他的心你也不管吗？

他会伤心吗？

不会。他不是为了听你谢他。

那他为什么？

他看向孩子，孩子看着老人。你不会懂的，他说，只怕我也不懂。

说不定他还信神。

我不知道他信什么。

他会没事的。

他不会。

老人静默无语，径自环顾四下天光。

不祝我们好运吗，男人说。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好运长什么样子，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其后各自上路。他再回看，老人拄着手杖出发，沿路敲敲拍拍，背影在他俩背后渐渐缩小，像故事书里的远古裨贩，沉郁、佝偻，纤瘦如蛛，不多久便消逝无踪，永不复返。孩子始终没有回头。

过午，他俩在路面铺上防雨布，坐下吃冷食作午餐。男人细看孩子，说，不说话吗？

说啊。

你不开心。

我没事。

断粮之后，你会有更多机会思索。

孩子不搭腔。两人默默进食。孩子回望大路，过了一会儿，说：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回忆的方式一定跟你不同。

或许吧。

我没说你做错。

就算你心里觉得我错，也不会说。

没关系。

是啊，男人说，毕竟，这时节，路上没什么好事。

你别嘲讽他。

好吧。

他快死了。

我知道。

要走了吗？

嗯，男人说，我们走吧。

深夜，冰冷、郁黯的咳声逼着他醒来，一直咳到前胸刺痛，才屈身向火，吹燃余炭，添放新柴，起身踱离营地，走到火光尽头，肩背环裹着毛毯，跪进枯叶灰土。不多久，咳意也平息了。他想起在世上某个角落晃荡的那老头，视线穿越墨黑的树栅回看营地。但愿孩子已重新入睡。他跪坐着，微微气喘，双手扶在膝头。我要死了，他说，告诉我怎么了断。

隔日，两人跋涉直至暮色降临，他犹未寻着适合生火的安全落脚处。从推车中提出煤气罐，直觉好轻，坐下来推开阀口，发现气阀早已松动，扭转炉火开关，毫无动静。他倾身伏在炉上细听，再次拨弄相连的两只气阀，但油气已空，他只能蹲踞一旁，两手交抱成拳抵在额上，双眼低垂。少顷，他抬起头，静坐着注视冷硬、漆黑的树林。

父子俩冷食玉米饼配罐装熏肠青豆做晚餐，孩子问煤气怎会这么迅速烧完，他只说事实如此。

不是说撑得了几个星期？

对。

结果才几天而已。

我说错了。

他俩静默进食，稍过一会儿，孩子说：是我忘了关气阀，对吗？

不是你的错，我也该仔细检查。

孩子在防雨布上放下餐盘，视线投向远方。

真的不是你的错。记得同时关闭两只气阀不容易。况且，煤气管也该封四氟带防漏气，我没处理。是我的错，我忘了提醒你。

根本没有胶带，对吧？

不是你的错。

两人继续曳步向前，形貌细瘦、污秽，如街巷毒虫。为抵御天寒，头颈包覆毛毯，吸吐成汽，在污黑、绢状的堆积物间蹒跚行走。横渡宽阔沿海平原，吹拂不息的强风催他俩隐入嚎嘘不止的尘雾，从中探寻安身处所，于废屋、粮仓、大路边沟侧坡中，拖过毛毯盖过头部。正午天色亦如地狱牢窖漆黑。寒气刺骨，他把孩子搂近身边。别灰心，他说，会没事的。

剥蚀成沟的大地贫瘠不毛，蚀土上枯骨蔓伸，丛聚的废弃物形象难辨。田野间，农舍墙漆剥落，壁板弯折，迸离骨架。万物面目模糊，了无残影。大路斜降，穿破枯藤蔓杂的密林，绕经湿沼，水面覆满枯朽芦草。原野外缘，阴灰雾幕盖覆地景，同时笼蔽穹窿。向晚，天开始降雪，两人披挂防雨布继续前行。湿雪窸窣作声，落在塑料遮布上。

接连几周他都极少入睡。一日清早醒来，孩子不在身边。他持枪坐起，起身去寻，但视线内并无孩子踪影。他套上鞋走到林木外缘。东向晨光苍凉，诡异日光正踏进当日清冷的航路。他见孩子飞奔着穿过田野。爸爸，他喊，树林里有火车。

火车？

对。

真的火车？

对，你来看。

你没上车吧？没有。只上去了一下下。快来看！

车上没人？

没人，应该没有。我看了马上跑回来叫你。

引擎还在？

在，柴油大引擎。

父子俩穿过原野，进入路另一边的林地。铁道循郊野低降延展，攀附近旁护堤的小丘，然后穿过树林。火车头由柴油引擎发电带动，附挂八节不锈钢客座车厢。他牵起孩子的手，说：我们坐下，看看再说。

两人坐在路堤静待，丝毫未见动静。他把手枪递给孩子。孩子说，你带着吧，爸爸。

不行，我们说好了，你拿着。

孩子接过枪放在腿上。男人朝右走，立定脚步端视车身，跨越铁道走向车厢另一侧，沿车体徒步巡视，最后在末节车厢尾端现身，挥手招呼孩子。孩子起身，将枪插入腰带。

车里一切都蒙覆尘土，廊道里秽物散布，座椅上衣箱大开，当是许久前便被人由车顶置物架翻抬下来，洗劫一空。他在头等厢找到一摞纸盘，吹落盘面灰尘，收入衣袋，是此行唯一的收获。

火车怎么开到这里呀，爸爸？

不晓得，大概哪个团伙试图开车往南走，开到这里没油了。

停很久了吗？

嗯，应该有段时间了。

他俩巡视最后几节车厢，再沿铁轨走回车头，登上车顶狭道。道上尽是铁锈和落漆。他们挤入驾驶舱，男人吹开驾驶座上的灰，将孩子放进去。操纵机制很简单，只用推拉油门杆。他模拟发出火车开动前的噪声与鸣笛声，不知此等谐仿于孩子是否有意义。玩弄一会儿，父子俩倚傍尘沙积染的车窗，眺望铁轨向荒草场蜿蜒远去。即便眼下看到的视野殊异，他俩的认知并无不同——这火车会滞留此地，在永恒的进程中缓慢崩解，世界再不可能见识火车飞驰。

走了吗，爸爸？

好啊。当然。

路旁不时出现小石堆，这是吉卜赛符码，遗落的私密讯息。距他初次遇见这类密码已有好一段时间，北地相当普遍，由被劫掠一空的城市朝外铺排，尽是寄予挚爱的绝望信息，而挚爱已或流散，或消逝。其时存粮散尽，杀戮四起，恶棍满目，俱能在人前吞噬其骨肉。城镇被恶名昭彰的匪帮占据，他们朝废墟开道，在灰白如齿、虚苍若眼的残骸碎屑中翻爬、出没，拿尼龙网袋盛装外观焦黑难辨的罐头食品，宛如游荡地狱商场的采购者。细软黑沙沿街翻滚，若乌贼喷墨顺海底铺展。寒天缓袭，黑夜降早，拾荒者擎火把渡越险峻裂谷，在吹积堆聚的尘土中踏下平滑的鞋印，状似静默紧闭的眼睛。大路上，旅者虚竭，倒毙。苍凉荒蔽的大地回旋着，与白日错身，又返回原点，运行犹似太古晦夜中，任一无名星球的律动，杳无行迹，未被留意。

步抵沿海之前许久，他俩已耗尽存粮。郊野早几年已被榨干掠净，路旁民房、建筑里，也再搜不出什么。他从加油站翻出一本电话黄页，取铅笔对照地图记下所在城镇名号。父子俩在建筑正面的人行道边，嚼着咸饼，寻找小城在图上的落点，但遍寻不着。他重整地图碎片再寻一回，终于找到了，指给孩子看。他们的位置较他原先设想的偏西五十英里，他在图上画直线标记，说，我们在这里。孩子伸手追索向海的路径，问，我们多久能到？

两周，或者三周。

蓝色的吗？

你说海？我不知道。以前是蓝的。

孩子点头，静静坐着查看地图，男人静望着他。他明白孩子何以如此，他小时候也曾这样细究地图，指尖停留在自己居住的市镇，正如翻黄页搜索家人姓名。确认自族归附群体，万事皆有所属。确认了自己合理的存在。走吧，他说，该上路了。

傍晚开始降雨，他俩偏离大路，走上横越林野的泥道，借一幢小屋过夜。小屋地面铺了水泥，几只空钢桶在墙边立成一排。他拖过钢桶，抵实大门，就地生起一团火，再用展平的纸箱铺成床。雨点整晚咚咚洒落钢皮屋顶，他醒来时营火将熄，周遭空气阴冷，孩子披毛毯坐着。

怎么啦？

没事，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

没什么。

还好吗？

不好。

他伸手环抱孩子，说，没事了。

我一直哭，你都不醒。

对不起，我太累了。

我是说梦里。

清早睡醒，大雨已停，他倾听雨水缓缓滴落，在硬冷水泥上偏转腰臀，透过墙板缝隙看向灰扑扑的郊野。孩子还睡着，雨水在地面落聚成滩，水面有小气泡浮升、划荡，继而消灭。他们曾在山间小城中一处类似的屋舍落脚，像这样聆听雨声。那城里有一爿老式药房，店内设黑色大理石台桌和铬黄色高脚凳，开裂的塑料椅垫贴补着绝缘胶带。药品部早给洗劫一空，附设卖场竟完好无缺，昂贵电器在架上丝毫未损。他立定环视店铺：杂货，日用品——这是什么？他抓起孩子的手朝外走，但孩子已然看清：吧台尽头，一个钟形蛋糕罩扣着一颗人头。干巴巴顶着鸭舌帽，干枯的双眼完全朝内翻转。那人想过自己会有这天吗？不会的。他爬起来，跪到火边朝炭火吹气，拎起燃尽的柴块，将火重燃起来。

你说世上还有其他好人。

对。

在哪里？

躲起来了。

躲谁？

躲彼此。

好人多吗？

不知道。

总之还有几个。

对，还有几个。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也可能不是真的。

我相信是真的。

好吧。

你不信我。

我信啊。

好吧。

我永远信你。

我觉得你不是。

是真的。我得信你才行。

他们踏越泥泞，下坡走回高速公路。沿途，雨水播散泥土与湿尘的气味。大路边沟冒着黑水，自铁制排水管汇入水潭。一头塑料鹿杵在庭园间。隔日向晚，他们步入一座小镇，三个男人从卡车后晃出来，拦住去路。他们个个形容瘦削，衣衫褴褛，手里握着几根水管。篮里装的什么？他掏枪瞄准三人，那帮人立定不动，孩子抓紧他外衣。无人发话。他重新推动购物车，对方退入路旁。孩子接过推车，他枪口朝着对方，人倒退着走，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像常见的亡命杀手，胸口一颗心却咚咚狂击，喉头也窜出咳意。那帮人聚回大路中央，站着观望。他把枪挂回腰间，转身接手购物车，攀上小丘后回身看，那三人犹立原处。他让孩子推车，自己穿越一方院落，走近能看清来路的位置，那些人消失无踪。孩子十分害怕。他把手枪放在盖住推车的防雨布上，接过购物车，两人继续向前。

父子俩趴守林野，直至黑夜降临，遮住大路，未见有人经过。天极冷，魆黑全然遮断视线后，他们拖购物车跌跌撞撞返回大路，取出毛毯裹住全身，重新出发，凭脚底在路面探路。一只推车轮不时发出嘎吱声，对此他们无能为力。挣扎跋涉数小时后，两人费力地钻过路边的灌木，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冰冷泥地上发抖，沉睡到天亮。醒来，他病了。

他发着烧，两人像亡命之徒，躺在林地上。无处生火，举目各处皆不安全。孩子坐在枯叶中，看着他，眼角潮润，说：你会死吗，爸爸？你快要死了吗？

没有，我只是病了。

我很害怕。

我知道。不要紧的，我会好的，很快会好起来的。

他的梦又明亮起来。退逝的世界返回，凋亡的亲故如浪潮般涌现，斜睨着他，目光迷离，全然不发一语。他回顾过往人生，印象如此久远。泊旅陌生城市的一个灰郁的天，他站在窗畔俯视大街，身后立着一张木桌，桌面燃一盏灯，模样小巧，周围书、纸散置。下雨了，街角小猫转身踏过人行道，移坐咖啡厅雨棚下，一旁的咖啡桌边，一个女人双手托着下巴。许多年后，他走进焚毁得焦黑的废弃图书馆，见熏黑的书册浸在水中。架柜倾覆。想到在成千上万列的书册间分类条陈的无数谎言，不由生出些许怒气。他拾起一本书，迅速翻阅因浸透了水而沉甸甸的内页。过去，他从未体识枝节小事有昭示未来的价值，而今却赫然明白，眼前杂物错置的这方空间本身就是一则预言。他抛下书本，最后环视这片场景，朝外向寒凉、昧灰的天光走去。

又过了三天。四天。他睡得极浅，不断因痛苦的咳嗽醒来，尖声抽吸着空气。对不起，他对严酷的魆黑开口。不要紧，孩子说。

他点燃小油灯，放在石块上，裹覆毛毯起身，蹒跚穿过遍地枯叶。孩子轻声叫他别走。只一小段，他说，不会太远，你喊我我听得见。倘若油灯熄灭，他便找不着回来的路。坐进山顶落叶，他举目望向黑夜，魆黑中万事隐匿，连风也停歇。过去，像这样远离营地，静坐远探郊野最淡薄的形貌，隐没的月亮照出地面腐蚀性废料的痕迹，他偶能看见光，郁暗，形影无定，在河对岸闪现，或在焚毁的扇形焦黑废城里潜行。清晨，他不时举起望远镜重返观测点，审视郊野，试图探寻飘散的烟迹，却从无所获。

冬日里，他混在一帮粗野的男人间，站在野地的边沿，约莫还是孩子的年纪，又或稍大一点。他看男人取十字镐、鹤嘴锄，挖着边坡石地，引出一大团毒蛇，数量可能有上百条，盘聚在地底相互取暖。尖冷的日光下，它们僵直的身躯缓缓贪懒蠕动，好似巨兽肚肠突见天日。男人朝蛇群泼洒汽油，活生生就它们躯体点火，像遍寻不着万恶解药，只好着手歼灭假想的邪恶化身。点燃的蛇身疯狂扭动，其中几条挣扎着爬过洞底，照亮地洞幽深暗处。蛇本喑哑，过程了无苦痛呻吟，男人也以同等静默见证蛇体燃烧、蜷曲、变黑，其后映着冬日薄暮，团伙无声解散，各自承载各自的思虑回家晚餐。

一夜，孩子噩梦醒来，不愿对他描述梦中情景。

不用跟我讲，男人说，没有关系。

我好怕。

没关系。

有，有关系。

只是梦而已。

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

孩子别转过头，男人搂抱住他说：听我说。

什么。

如果你梦见未曾遭遇或往后没有机会遭遇的世界，而你在其中再次体验欢乐，那你就是放弃了，懂吗？但你不准放弃，我不允许。

再上路时，他体虚气弱，言谈间透露心志颓败，程度更胜以往，因腹泻更显形貌污秽。他靠在购物车把手上，抬起憔悴陷落的双眼顾视孩子，知觉两人之间距离更加遥远。两日后，两人路经刚受天火肆虐的郊野，沿途只见地景焦毁。大路上，灰尘积累几英寸之高，推车行进困难。路面受热，踏下即起皱变形，之后慢慢复原。他倚附推车把手，顺着又长又直的大路远望。枝叶稀疏的林木垂倒，水道承流着灰泥，大地枯黑，形貌徒具。

穿过荒野中的一处交叉路口，他们不时遇见经年被旅人弃置沿途的财物：衣箱，旅行袋。眼下万物尽为毁弃，焦黑。老旧的塑料旅行箱因受热而弯曲变形。四处可见拾荒者自柏油路面拔出物件的痕迹。前行一英里，死尸渐入眼帘：形体半沉路面，四肢搔抓躯壳，唇齿大开似正嚎叫。他伸手拍搭孩子的肩膀。牵着我的手，他说，我不想你见识这些。

因为收进脑袋的东西会永远留在那里？

对。

不要紧的，爸爸。

不要紧吗？

这些画面早在我脑袋里了。

我不想你看。

不看画面也还是在。

他停步靠着推车，垂头探看路面，然后盯着孩子，孩子神态异常平静。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孩子说。

好啊。

爸，这些人想逃命对不对？

对。

为何不逃离大路？

逃不开，周围全烧起来了。

父子俩在枯槁的人体间绕行，见焦黑皮肤被人骨撑张，脸皮沿头壳皱缩迸裂，犹如真空脱水过程中的可怖受难者。他俩披着飘飞的烟尘，默然穿行静寂的过道，与干尸错身，后者沉陷受冷凝固的路面，已然永世不得脱身。

路过尽数焚毁的村庄，村里仅余几座金属储物槽和几管熏黑的砖砌排烟道直立。被融化的玻璃沿着大路边沟汇聚成残灰沼滩，锈蚀的细铁丝成束攀沿着路缘，连延数英里。每踏一步他都发出连声剧咳。孩子注视着他，而他确如孩子所想。他理当如孩子所想。

他俩静坐路面，啃食残剩的、硬如饼干的铁锅烘面包，配最后一盅金枪鱼罐头。他打开一瓶梅脯，两人将铁罐传递来去，轮流享用。孩子举起罐身喝干最后一口梅汁，将铁罐放在腿上，食指沿内侧勾画一圈，送入口中。

小心别割破手，男人说。

你说过好多次了。

我知道。

他看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舔食瓶盖，像小猫贴着镜面舔舐自己的倒影。别盯着我，孩子说。

好吧。

他折过罐子的盖子，把铁罐放在身前路面上。怎么了？他说，有什么事？

没事。

说吧。

我觉得有人跟踪我们。

我也觉得。

你也觉得？

嗯，我猜到你要说这件事。有什么打算？

不晓得。

有什么想法？

继续走，不要留下垃圾。

要不他们会以为我们有很多存粮。

对。

就会把我们杀掉。

不会把我们杀掉。

可能会。

不会有事的。

好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趴在草地里等，看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看看他们有几个。

对，看看有几个。

好。

过了河就能爬上崖顶监视大路。

好。

那我们去找个好位置。

两人起身，将毛毯堆入购物车。铁罐拿着，男人说。

沿大路还未走到与溪流交汇处，天已沉入悠长的暮色。他们步履艰难地踏过桥面，推车穿越树林，寻找隐蔽地点安置购物车。昏暗的天色中，两人站定回看大路。

把车藏在桥下如何？孩子说。

要是那帮人到桥下取水呢？

你觉得他们落后我们多远？

不知道。

天快黑了。

我知道。

如果他们摸黑赶上来了呢？

我们去找合适的瞭望地点。趁天还没黑透。

藏妥购物车，他俩拿了毛毯，穿过石块，攀上边坡，挤进一处栖所，视线能穿越林木回探半英里外的大路。栖处挡风，两人裹着毛毯轮班监看，不一会儿，孩子睡着了。昏沉将睡之际，他瞥见一抹人影荡出路面停住，另两枚身形随即补上，其后，又出现第四个人。小帮伙聚拢后，又迈步出发。暮色甚浓，他却辨得一清二楚。他揣度这帮人不至移动太远，后悔自己没往离路更远的位置栖身。如果这伙人停驻桥下，今夜将显得格外冰冷漫长。四人偏离大路，跨过桥，三男一女。女人步履摇摆，略走近便看出怀有身孕，男人肩背吊挂旅行袋，女人提小巧衣箱，难以形容四人形貌多么狼狈、凄惨。他们轻轻呼气成烟，过桥后继续沿路向前，一个接一个，没入等候身前的黑夜。

无论如何，此夜依旧漫长。等到晨光足够亮堂，他套上鞋，起身用一条毛毯裹住全身，走出栖所，查看低处的大路、呈铁灰色的裸秃林木，以及林后的郊野。郊野上，田犁刻画的沟槽依然隐约可见，过去大约是亩棉花田。孩子还睡着，他下坡找到推车，拣出地图与瓶装水，自所剩无多的存粮中挑起一瓶水果罐头，走回栖地，静坐在毛毯堆中，研究地图。

你老错觉我们走得比实际上远。

他移动指尖。那就这里。

再退后一点。

这里。

好。

他叠起松软腐旧的图纸，说，好。

两人静静坐着，眺望林木背后的大路。

你以为先祖看顾着你？正一个个捧抱账本估量你生命的重量？他们拿什么测量？天下无有账本，而先祖早弃世入土。

郊野上，松林外面是常绿橡树，橡木外面又是松林。还有木兰树。树木焦枯，万物亦然。厚积的叶堆中，他拾起一枚残叶在手中捏碎，任碎末撒落指间。

隔日清早上路，步行不远，孩子拖拉他的衣袖，两人止步。一道淡薄的炊烟自前方树林飘升，两人站着凝视。

怎么办，爸爸？

也许该绕过去看看。

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要是这帮人跟我们同路呢？

那又怎么样？孩子说。

那他们就会落在我们后头。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如果是军团怎么办？

他们只生了一把小火。

要不我们等一等？

不能等。要断粮了，我们得走起来。

推车留置林地，他查验断桩上的年轮——木然，笃实。父子俩伫立细听。空中稳静无风，炊烟攀直，四下阒寂。近日落降的雨水把落叶泡得松软，踩踏脚下亦静谧无声。他转身看着孩子，孩子肮脏的小脸满是恐惧。他们在一段距离外绕着火兜圈，孩子紧握他的手。他蹲下，伸出手臂环抱孩子，两人就这么谛听许久。我觉得他们离开了，他悄声说。

你说什么？

我觉得他们已经走了，可能有守卫通报。

也可能是陷阱喔，爸爸。

好吧，我们再等一下。

他俩静候着，视线穿过林木还能瞥见炊烟。一袭冷风搔乱了树顶，轻烟转向，他们嗅到气味，知道火上有东西烧煮。我们绕圈走，男人说。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当然可以。

树林仅存焚后的残干，近处无可留心。我猜他们看见我们了，男人说，然后就逃走了。他们看见我们有枪。

食物只好留在火上。

对。

过去看看。

很恐怖啊，爸爸。

不要紧，不会有人在。

走进小小的林间空地，孩子用力攫住他的手。那帮人什么都带走了，仅留黑乎乎一团弃物在火上串烤。他凝步检视四周，孩子回身，头脸埋入他衣袖，他急闪一眼窥视状况。怎么啦，他说，怎么回事？孩子摇头，说，爸。他转身再望一眼——孩子看见的，是具无头炭焦的婴尸，肚肠掏净挂在架上熏烤。他弯身抱起孩子走向大路，边迈步边把他抱得更紧。对不起，他悄声说，真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孩子还会不会再张口说话。两人傍河扎营，他静坐火旁，暗夜中听河水川流不息。这栖地并不安全，水流声掩盖一切动静，却能多给孩子一点慰藉。父子俩吃尽最后的存粮，他坐下仔细研究地图，取一截软绳测量纸上的大路，钻研一阵，又重量一回。向海路途漫长，而他亦不确知步抵海岸后又将面对什么。他将碎裂的图纸收拢，塞回塑料袋，静静坐着凝望炭火。

隔日，沿着狭窄的铁桥过河，进入一座老旧的磨坊镇。他俩巡遍一幢幢木屋，却毫无所获。溘逝经年的男人身穿工作服端坐平屋前廊，像宣告特殊假期来临的稻草人。他们沿磨坊那绵长污黑的外墙走，窗户全被砖石封上。微小的黑煤灰在身前的街面上翻飞。

路旁散落的物件稀奇古怪：电器，家具，工具。流连大路的旅人归趋死亡，三三两两，抑或集体一致。这是他们抛却经年的家当。一年前，孩子偶尔还从路上挑拣些什么，在身边挂一段时间，如今再不见类似举动。他俩并坐歇息，喝光了仅余的清水，让塑料方罐立在路面。孩子说，假如小婴儿还在，可以跟我们。

嗯，可以跟我们。

那些人在哪儿找到他？

他没回话。

别的地方会不会还有婴儿？

不知道。有可能。

我那样说他们，觉得很愧疚。

谁们？

那些被烧的人，陷在地里被烧的人。

我不记得你说了他们什么坏话。

不是坏话。要走了吗？

好。要坐购物车吗？

不用了，没关系。

坐一下，好不好？

没关系，我不想坐。

平坦郊野里，水流迟缓。路旁的泥滩上凝着尘灰。沿海平原上，铅灰色的河水蜿蜒穿过荒芜的农地。两人继续前行。前方大路斜降，路旁竖着一支竹竿。应该是座桥，他说，可能有小溪。

可以喝溪水吗？

别无选择了。

喝了不会生病吧？

不会吧。说不定早干了。

我先去好吗？

好啊，当然好。

孩子朝大路跑去。好久不曾见他奔跑：双肘外张，随不合脚的网球鞋律动，沿路上下拍打。他收咬下唇，停步注视。

流水仅是一汪小泉，在水流窜入地底水泥管的位置能看出细微波动。他朝水里吐痰，看痰液是否随水流动，然后由推车取来布块、塑料罐，让罐口覆上布条，沉入泉中盛水，然后滴滴答答提出水面正对天光。乍看水质不差。他摘掉布块，把水罐递给孩子。喝吧，他说。

孩子酣饮一阵将水罐还给他。

多喝点。

你也喝点，爸爸。

好。

父子俩坐下过滤水中尘渣，一直狂饮到喝不下为止。孩子仰卧草地。

该走了。

我好累。

我知道。

他静坐着注视孩子。他们整整两天不曾进食，再多两天恐怕就要开始发虚。他登上河岸斜坡，绕过竖立的竹竿，探看大路。大路横跨空旷的郊野，形貌沉郁、黝黑，杳无人迹。郊野上有风吹刮地面的尘土。曾是丰饶的大地，而今了无生机，这是陌生的原野，城镇、流水都失却了名号。走吧，他说，我们得走了。

他俩睡得越来越多，已不止一次四肢大开在路中央醒来，活像车祸的受难者。死神给的睡眠。他坐起来探身寻枪。傍晚天色铅灰，他两肘倚靠推车把手站立，视线穿过田野，落在约莫一英里外的房舍上。是孩子先望见房屋在煤灰隐幕后若隐若现，如梦境般朦胧。他倚附推车，打量孩子。步行去大屋会耗点力气，若是沿途找地点藏推车，随身仅拎毛毯，天黑前或能到达，但来不及返回。

没有退路了，我们得过去看看。

我不想去。

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你是不饿，因为你快饿死了。

爸，我不想往那儿去。

我保证那里没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帮人可能在那里。

不会的，真的不要紧。

两人动身横穿田野，通身包裹毛毯，只带手枪和一瓶清水。农人最后耕犁过田地，土里还冒着一株株残茎，圆盘拖犁的轨迹由东向西还隐约可见。近日的雨量将土质泡得松软，他垂下眼盯着耕土，不久，停下脚步，拾起一个箭头状的物件，朝它吐口唾液，在裤缝上抹尽灰泥，递给孩子。白石英材质，形貌无瑕，似新造的物件。田里还有很多，他说，细看就能找到。随后他又找出两个，外加一颗灰火石及一枚硬币。钱币抑或纽扣，他拿拇指指甲刮擦币面上厚厚一层铜锈。是硬币。他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凿除锈面，币面刻的是西班牙文。他呼唤孩子，孩子步履艰辛在前头赶路，他环视灰暗的郊土与苍茫的天，抛下钱币，快步追赶。

他俩伫立屋前审视大屋。碎石车道曲折向南，前廊铺着砖，两层阶梯承接柱廊，屋后砖砌的房子或许曾是厨房，小房子后方另有原木屋。他抬步欲上台阶，孩子攫住他衣袖。

再等一下好吗？

好，可是天快黑了。

我知道。

好吧。

他们静坐阶梯上远望郊野。

屋里没人，男人说。

好。

还是害怕？

对。

不会有事的。

好。

两人步上阶梯，进入宽敞的铺砖廊道。门漆成黑色，被一块煤砖撑挡开来，背面积着不少干草、枯叶。孩子抓他的手：门怎么开了，爸爸？

开就开了，可能已经开着好几年了。说不定最后那批到访者把门撑开，运东西出去。

我们要不要等明天再进去？

进来吧，天黑前很快看一眼。要是附近安全，说不定可以生把火。

不会在屋里过夜吧？

不一定要在屋里过夜。

好。

喝点水。

好。

他由大衣侧袋拿出水瓶，扭开瓶盖，看孩子喝了一点，自己跟着喝一点，然后旋回瓶盖，牵着孩子的手走进魆黑的玄关。天花板挑高，悬吊着进口水晶灯。楼梯间有一扇帕拉第奥风格的高窗，浅浅的窗型就着当日最后一抹天光映入楼梯井，投现在墙上。

我们没必要上楼吧，对不对？孩子轻声说。

不上楼。明天再说。

确定附近安全再说。

对。

好。

走入起居室，灰尘下垒出一块地毯的形状，家具罩着被单，墙面渍留的苍灰方框原应吊挂着画作。大厅另一头立着一架大钢琴。他俩的身形在房底薄透如水的窗玻璃上被裁割成碎影片片。他们入房，站定细听，其后逐房检查，好像一对多疑的买主，最终倚傍高窗停下，看大地渐暗。

厨房里有刀器、锅具与英式瓷器，打开一扇虚掩的门，便露出食品储藏室。地面铺着瓷砖，排排层架上放着几打夸脱装的密封罐。他走进房间，拿起一只罐子，吹落外层尘灰。齐整的队伍里分装着青豆与切片红椒，番茄，玉米，新品种马铃薯和秋葵。孩子注视着他，男人抹净瓶盖上的落尘，用拇指推拨密封口，钳得很紧。他将两个密封罐提到窗边，举高对着光摇晃，然后回看孩子。可能有毒，我们煮熟再吃，好不好？

不知道。

要不该怎么办？

你决定。

你我都要做决定。

你觉得没问题吗？

我觉得煮熟就没问题。

好吧，不过别人为什么不吃？

可能没人发现。路上看不见这幢房子。

我们就看见了。

是你看见的。

孩子检视罐子。

怎么样，男人问。

反正我们别无选择。

没错。天色更暗之前，我们先拾点柴火。

父子俩怀里抱满枯枝，登上屋后的阶梯，穿越厨房走入餐厅，将枝条一一折断，塞实壁炉。一点火，轻烟飞飘，回绕涂着漆的木梁，一路攀抵天花板，又盘桓降落。他用一本杂志扇着火苗，不多久，排烟管开始工作，火焰熊熊灼烧，映亮天花板、墙面以及附挂诸多玻璃切面的水晶灯。渐次黝黑的窗玻璃也被烈火照亮，映着孩子用毛毯包盖头脸的剪影，恰似童话里的侏儒自黑夜到临。孩子仿佛为光热所震惊；厅房中央，男人拉下盖在堂皇长桌上的被单，抖敞开来，在炉床前布置一方舒适的卧铺。他引孩子坐下，解开他的鞋，拉下缠裹他双脚的肮脏破布。都会没事的，他悄声说，一切都会没事。

他从橱柜抽屉里找到蜡烛，点上两根，利用蜡油立置吧台，外出捡拾更多柴火堆存壁炉边。孩子没有动过身子。厨房里锅器俱全，他擦净一只大锅，安置料理台，尝试扭开密封罐，但未能成功，于是拎起一瓶青豆、一罐马铃薯走向前门，借着罩在玻璃杯中的烛光，跪低身体，在大门和门框间侧过一只密封罐，用门板抵实，接着蹲坐玄关地板，一脚勾牢门板外缘，使门板靠牢瓶盖，再伸手扭转瓶身。隆起的瓶盖陷进木料中打转，嘎嘎地磨蚀着门板漆。他重新抓稳瓶身，把门抵靠得更紧，再次扭转，瓶盖卡实门板松滑一下，又止住不动。他用双手慢慢转动瓶身，然后从门框边收回罐子，取下密封环，放到地板上。扭开第二口罐子后，他起身，拎着两只瓶子回到厨房，另一只手握着盛蜡烛的玻璃杯，杯底烛火摇曳，不住噼啪作响。他试图凭拇指推落瓶盖，但是盖缘咬合过紧。是好现象，他心想。重把盖缘倚傍橱柜，握拳猛击罐顶，瓶盖才终于啪啦一声弹开、落地。他举起瓶身嗅闻，味道很鲜美，便将马铃薯、青豆倒进大锅，捧回餐厅，放在火上煮。

他俩拿着骨瓷碗缓缓进食，隔餐桌对坐，中央点着一段蜡烛。手枪像一件餐具搁放手边，渐渐暖和的大屋似方从漫长冬眠里醒来，不断咯咯嘎嘎发出响声。孩子对着瓷碗打瞌睡，汤匙当啷滑落地面。男人站起来走近，抱他到炉边，放进被单，为他盖上毛毯。是夜醒来，他发现自己趴在桌边，头脸埋入交叠的双臂，因此猜测自己后来定又返回了桌边。屋内很冷，外面风声大作，窗玻璃沿框喀啦轻响。烛火熄了，炉火仅留余烬，他起身重燃炉火，之后在孩子身旁坐下，替他拉好毛毯，拨拢污秽的发丝。说不定他们在观望，他说，静待着死神也无能摧毁的东西，而若期望成空，他们便转身远离，自此不再返回。

孩子不想他上楼，他试着讲道理。楼上可能有毯子，他说，我们得上去看。

我不想你上去。

屋里没有人。

可能有人。

没有。如果有人，不是早该下来了？

也许他们害怕。

那我会告诉他们我俩不害人。

也许已经死了。

那就更不介意我们拿东西啦。听我说，不论楼上藏着什么，心里有数总比一无所知好。

为什么？

因为人都不喜欢惊喜。惊喜会吓人，谁想受惊吓？况且，楼上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得上去看看。

好吧。

好吧？你不争辩了？

反正你不会听我的。

我听。

没认真听。

屋里没人，已经很多年没人走动了。土里没脚印，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壁炉里也没烧一件家具。这里还有食物。

是你自己说尘土不会留脚印，你说风一吹就散了。

我上楼了。

父子俩在大屋中过了四天，又吃又睡。他上楼又翻出几床毛毯，两人又拖过大把树枝堆在室内一角阴干。他找到一把老式的弓锯，还有一把自己过去用过、能把干树枝截成多段的钢丝锯。锯齿都生锈发钝，他盘坐炉火前，想用一柄鼠尾锉刀将锯缘磨利，可惜成效不彰。百码之外有条小溪，他在遍布残茬和烂泥的田野往返多趟，运来不少水，之后将水加热，在一楼尽头一间卧室的浴室盆浴里梳洗。他为两人理发，其后修刮自己的胡须。两人换上从顶层卧房搜出的衣物、毛毯，他拿小刀为孩子裁剪裤长，就壁炉安置舒适的睡铺，翻落的高脚层柜不仅用作床头板，亦有保温作用。其间，屋外落雨不休，他在大屋边角铺设的排水管下放了水桶，以便汇集从老旧的金属斜顶流下的雨水。夜里，他听雨点叮叮咚咚敲着顶层卧室，屋内处处传出滴漏的声音。

他俩巡视大屋旁的附属建筑，探寻一切可用的物件。他发现一部推车，拖出来摆正，仔细地转动车轮，检视车胎。橡胶胎纹磨平了，胎面还有几道裂缝，但应该不会漏气。他翻检旧箱子和工具堆，找出自行车打气筒，将输气管接上车胎气阀打气，气体却自轮圈周边散逸。他翻转轮圈，让孩子帮忙压实车胎，终于把气打满。旋开打气筒，放正推车，前前后后沿地面使劲推拉，最后放在屋外好让雨水冲刷干净。两天后他俩告别大屋，天也放晴。两人踏着烂泥小径，推车上装着新毛毯和闲置衣物裹护着的密封食品罐。他为自己寻着一双工作便鞋，孩子脚上穿着湛蓝的网球鞋，趾缝间也用碎布塞满，面罩亦是干净被单新剪。重抵柏油大路，他俩往回走一小段拾回购物车，路程不到一英里。沿途，孩子一手搭附取自大屋的推车，与他并肩而行。他说，我们做得不错，对不对爸爸？是的。

父子俩饮食无虞，但离行抵海岸，尚有一大段距离。他知道自己在向毫无理由承纳希望之处投注希望，明知世界日日趋向黑暗，却寄望沿海保有清明的日光。有一回，他在卖相机的商店搜得一个测光器，心想能够检测接连几月的天光，于是带在身边许久，相信终会找到合用的电池，却始终未曾如愿。深夜，每当从剧咳中醒来，他会坐直身体，一手抵着头，以对抗那黑暗，像墓穴中醒来的人，似童年记忆里所见为辟建高速公路而被掘棺移柩的野尸。野尸多来自霍乱疫病，暴死后堕入木箱，草率埋葬，而后尸箱腐烂、张敞，尸身侧卧暴现，腿骨上勾，抑或呈俯趴姿势。逝者双眼迸离眼窝，如锈绿的古旧铜板撒出钱柜，落在污秽蚀穿的箱底。

小镇杂货铺的墙上挂着鹿头标本，孩子站着盯视那标本许久。地面铺散着碎玻璃，他让孩子在门边等，自己穿工作鞋趿拨一地垃圾，但什么也没找到。店铺外有两座加油机，二人坐到水泥基台上，将一口铁罐吊着绳子深入地底油槽，提上来，把满罐子汽油倒进塑料罐，接着重复几回。他们给铁罐加上一小段铅管，以便沉落，父子俩蹲在油槽上方，犹如钩食蚂蚁的猩猩伏守蚁丘，花一小时终于将罐子填满。旋上密封盖，他们把油罐放在购物车底部，而后继续上路。

长日漫漫。大路烟尘弥漫，郊野开阔。夜晚，孩子坐在火旁，膝上散摆着片片地图。他记住小镇、河川的名字，天天量测旅程的进度。

饮食益发俭省，存粮所剩无几。孩子站立大路，握着地图。他俩凝神细听，然而一无所闻。他仍可遥望空旷郊野延展向东，同时这里的空气已有所不同。随着大路一个回弯，海湾终于在面前展露。他们止步伫立，取下外衣的兜帽，细听，任咸湿的海风吹动头发。眼前，苍灰的海岸浪卷迟缓，黯淡、铅灰，声音幽远，凄寂若一片陌异的汪洋，在无人知晓的国度兀自拍击陌异的海岸。滩涂的平地上半倾着一艘油轮，油轮背后是大海广阔冰冷，变化万千，如一缸起伏和缓的熔岩，少顷又似灰尘积聚起的苍灰飑线。他看着孩子，孩子神色落寞。抱歉不是蓝色，他说。没关系，孩子回答。

一个钟头以后，两人坐在海滩上，注视着地平线上的雾墙。脚跟插入沙地，看苍凉海水冲刷脚面。凄冷，荒寂，杳无飞鸟。他们把推车留在沙堆外的树蕨丛里，只拎毛毯披覆全身，坐在硕大漂流木的逆风侧，静处许久。海岸的低处，海风吹聚起一摊细碎骸骨，远处，成堆肋骨被海浪蚀白，可能是牛骨。岩面镶附着盐霜，海风大作，枯干的豆荚在沙滩奔跳后止息，旋又翻飞不止。

你觉得外海有没有船？

应该没有。

就算有，从船上也看不了太远。

嗯，应该是。

海的另一边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一定有。

可能有个爸爸带孩子，两人坐在海边。

那还不错。

是啊，是不错。

他们也拿着火炬吗？

可能哦。嗯。

但我们不会知道。

嗯，不会知道。

所以要保持警醒。

对，要保持警醒。

这里可以待多久？

不晓得。快没东西吃了。我知道。

你喜欢这里？

是啊。

我也是。

可以游泳吗？

游泳？

对。

你会冻死。

我知道。

海水很冷哦，比你想的还冷。

没关系。

我可不想下水救你。

你不想我去。

你可以去。

可你觉得去了不好。

不会，我觉得很好。

真的？

真的。

好。

他起身，任毛毯滑落沙地，接着褪掉大衣、脱了鞋，除下衣物，赤条条站着，蹦蹦跳跳搔抓身体，直奔海岸低处。如此白皙，脊骨凸结，肩胛骨刺利如刀，在苍白的肌肤下拉锯。就这么赤裸地跑跑蹬蹬，尖叫着，冲进缓慢翻腾的巨浪。

出水时，孩子浑身冻青了，牙齿咯咯打战。他步下海滩迎接，为他颤抖的身体卷覆毛毯，紧搂住他，直到孩子不再气喘吁吁。但一细看，孩子正默默哭泣。怎么了，他问。没事。告诉我。没事，真的没事。

黑暗中，两人靠着一段原木生火，吃秋葵、青豆和最后一份马铃薯罐头。果类食品老早吃尽了。他们静坐火畔啜茶，睡卧沙地，听海浪沿湾翻滚，潮起悠长激颤，旋复潮落。夜半，他起身离开栖处，披着毛毯直立海边。暗夜遮蔽视线，双唇沾染海盐滋味。等待，等待。滞钝的浪涛沿滩退却，翻腾的潮声漫淹海湾，而后消缩远去。他想象外海漂浮的幽灵船，帆幔残破、下垂，又联想洋底生物，譬如阴冷魆黑中有巨乌贼循海床伏进，往复穿梭似列车，眼瞳圆大有如杯盘。或许，漫覆的波涛之外，确有另一对父子在死灰的沙滩上行走，悬隔汪洋，披覆涩利烟尘就另一片海岸睡卧或站立，衣衫褴褛，茫然正对这同一轮淡薄白日。

记忆中，他也曾在一个夜晚醒来，因有螃蟹横爬锅底咯咯出声，锅里余留前夜残剩的牛骨。浮木已烧成焦黑的炭块，残弱的余火随海风阵阵闪动。盖覆繁星躺卧，看地平线尽是墨黑，他起身向前走，赤脚站立沙中，眺望苍白巨浪循海滨退却，其后翻涌、碎裂，又变回漆黑。踱回火畔，她仍沉睡着，他跪低身子抚顺她发丝，说，若他是造物主，也会如此安排这个世界，不做任何改变。

走回栖身处，孩子醒了，神色惊恐。孩子喊叫过，但音量不足以传入他的耳朵。男人伸手环抱住他，说，我听不见，因为浪声。他为营火添柴，拍扇火堆令火苗重新点燃，之后两人盖毛毯躺卧，看火焰随风舞动，而后沉沉入睡。

清晨，他重燃营火，两人望着海滩进食。海岸凄冷、阴湿，与北地海景相差无几。既无沙鸥，也无海鸟，烧焦的人工制品一无用处，或散落海滩，或随浪翻滚。父子俩将浮木聚成一堆，盖上防雨布，继续沿滩行走。我俩是海岸清道夫，他说。

什么意思？

就是在沿海游荡，从海水冲积的杂物里挑好东西的人。

什么好东西？

只要用得上，什么都可以。

你觉得我们找得到东西？

不知道啊。咱们看看。

那看看，孩子说。

他俩站上石砌的防波堤向南远望，石堆中，有滩灰白咸湿的虫液胶着、盘绕。远处铺延着绵长的海岸弧线，颜色苍灰如火山熔岩。风自水面吹近，微微播散着碘酒气味。景物如此，再无更多，连一丝海洋的气息也没有。石块表面残附着黑藓，两人跨越大石朝前移动，直至海岸尽头有漫伸入海的岬角断却去路，才步离海滨，沿着一径古道向上，穿越沙堆、草场，进入另一处低洼海岬。脚下，灰黑云雾飘飞入海，笼罩一弯岬地，一抹船影半卧在岬地背侧，任海浪洗刷。父子俩在枯干的草丛间蹲低观望。我们该怎么办？孩子问。

观察一下。

好冷。

我知道。我们往下挪一点，别蹲在风口。

他坐下，怀里抱着孩子，枯草轻轻在身上拍打。举目荒芜，一片残灰，杂草蔓生无尽。得在这儿坐多久，孩子问。

不会太久。

你觉得船上有人吗，爸爸？

应该没有。

应该都被倒出来了。

对，应该都倒出来了。有看到脚印吗？

没有。

我们再等一下。

我好冷。

两人沿着月牙形的海湾缓慢前行，双脚紧扣漂积海草覆盖下的坚实沙地。停步，衣袖随风轻柔飞摆。漂浮的玻璃制品蒙着暗灰外壳，周围散落海鸟残骨，浪潮汇流处密织大片海草，举目所及，海陆交界一线铺着百万鱼骸，犹如死亡的等斜褶皱。巨型盐渍坟冢。一无所是，一无所是。

海岬尽处到船体尚有近百英尺宽的海水流动。父子俩立定眺望大船：船身约六十英尺长，甲板上的设备几皆卸尽，斜没入水十至十二英尺深；船帆是双桅装置，但两柄桅杆都折断了，垂落甲板，水面上仅留几柄黄铜竖杆，和甲板外延围栏的几只立杆；此外，仅有船舵钢环自船尾驾驶舱位置露出水面。他转身细察远处海滩与沙丘，取手枪递给孩子，坐下解开鞋带。

你要做什么，爸爸？

我去看看。

我可以去吗？

不行，你在这等。

我想跟你去。

得有人把风。况且，水太深了。

我看得到你吗？

可以。我会随时关照你，确认你平安无事。

我想去。

他停下手，说，不行。我们要留个人看东西，不然衣服会被风吹走。

他把衣物堆在一起。天！的确很冷。他弯身在孩子额上一吻，别担心，他说，保持警惕。然后裸身蹚涉海水，稍稍立定水中拍洗身体，扬溅水花踏步向前，猛地探身入水。

他沿着钢铁船体泅泳至尽头，回身踢踏着海水，因受冻吁吁喘气。大船中段，弦弧围栏恰没入水面。他攀上船尾。船钢灰败，受潮盐刮蚀，船体镶镀的字迹受损，但犹堪辨认：希望之翼，特内里费岛[4]。两个用以悬挂救生艇的长柱已空无一物。他拽着围栏将自己拖上船，转身蹲在倾斜的木质甲板上，身体不住颤抖。几段织结的缆绳挂在螺丝扣眼上，金属设备沿甲板凿出长方形的洞，船板已被恐怖的外力冲净。他向孩子招手，孩子并不回应。

船舱盖顶微微向下凹陷，舱体一侧设有舷窗。他蹲下，擦了擦窗上的灰盐，朝里张望，但什么都看不见。试推低矮的柚木舱门，门已上锁。他挺起细瘦如柴的肩骨推撞，又回看四周，寻找工具撬动，浑身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想伸脚踢踹门板，又觉得此法并不高明。他伸手抱住另一只胳膊肘，又撞了一回，发觉门锁有些许松脱，尽管几不可闻。他持续推撞，门框内缘现露裂隙，最后终于打开，他推开门，走下舱梯，步入舱房。

静滞的污水积在低处的舱墙边，泡满湿报纸与垃圾。舱内一切都散发出酸骚味，又潮又黏。他以为大船是被人洗劫一空，但其实是海。舱厅中央摆着桃木大桌，桌缘链附餐具挡板；置物柜门朝舱室甩晃大开，黄铜器具无不蒙上暗绿的锈渍。他穿越廊道走向前端舱室，室内面粉、咖啡散了一地，罐头的包装有凹洞，出现锈蚀。盥洗室里有不锈钢马桶和水槽。海上幽微的天光穿透高高的舷窗洒落，齿轮盘随处散置，救生背心在渗漏进舱室的海水里漂浮。

他有点期待遭遇些许骇人情况，结果并未发生。舱室里，床垫掷于地面，寝具、衣物倚墙堆叠，所有器物都浸湿了。开敞的门导向船头的储物柜，可惜舱室过暗，辨不清柜中藏货。他低头进门，伸手摸索：是一些用链子连着木盖的深口罐，地板上堆着一副过驳装置。他拖出舱底积货，堆在倾斜的床板上。毛毯，抗风遮雨的特制外衣。他拾起一卷湿毛衫，披过头顶，又找来一双黄皮橡胶靴，一件尼龙夹克。他套上夹克，拉好拉链，由防水衣物中挑一条硬挺的黄皮裤穿上，肩上挂好吊裤带，踏进雨靴。走回甲板，孩子以不变的姿势原地坐着注视大船，突地惊惶起身，男人才想起簇新的打扮使孩子辨不出他。是我，他扬声大喊，孩子只静静站立。他对孩子招手，又步入船舱。

第二间卧舱的铺位下，有几口抽屉滞留原位，抬起拖开，箱底塞着西班牙文手册与文件、几方香皂、一只覆着霉的黑色皮质旅行袋，里面同样装着文件。他取香皂放入外衣口袋，站定。卧铺上散落着西文图书，已受潮变形，仅留一本在前端舱墙的架子上。

又找出一只涂着胶的防水帆布袋。他踩着雨靴搜寻船内其他空间，身体贴附斜倾的舱壁，黄皮防水裤遇冷嚓嚓作响。他拣零星衣物塞填帆布袋，其中有双女用球鞋，给孩子穿可能正合脚。还有一只木柄折叠刀，一副太阳眼镜。他的搜索程序并不符合常理，像企图寻回失物，却径往最无可能寻获的地点查看。最后，他走入廊道，开启火炉，又关上。

他打开门栓，抬起舱门，进入引擎室。室内泰半积水，一片漆黑，但丝毫没有油气味或煤气味。他重新关上门。驾驶舱椅凳带储柜，以安置坐垫、帆布和钓具。他由船舵柜板背后的藏柜翻出几圈尼龙绳、几瓶油气钢罐，一口玻璃纤维工具箱，接着坐在地上审视工具：铁钳、螺丝起子、扳手，全生了锈，但还堪用。盖上工具箱、拴回卡榫，他起身找孩子。孩子蜷卧沙堆睡去，头枕靠着衣物堆。

他提着工具箱和一瓶油气走回廊道，最后一回巡视卧舱，其后一一检视舱室大厅的储物柜，翻阅塑料盒中的资料夹与文件，寄望找出大船的航行日志，却搜出一组瓷器，包在装填着细木屑的板条箱里。是一套八人餐具，印有大船名号，多数器件都碎裂了。原该是份赠礼，他拣出一只茶杯在掌中翻转，又摆回去。最后现身的，是一口四角榫接的橡木方盒，盒盖镶黄铜薄板；乍看似保湿盒，然而形体有异。他拾起方盒，掂量盒身重量，便明白了它的用处。他卸下锈蚀的榫栓，翻开盒子，盒底静卧着一只黄铜六分仪，怕有百年历史。他拾起仪筒握在手心，因其精美而感到震撼：黄铜筒身颜色晦暗，带着斑斑绿痕，印现了之前曾握住它的那只手的痕迹，此外一切完美。他抹去盒底托板上的锈斑：赫赞尼斯，伦敦。举起仪筒凑到眼前，手指推拨轮轴，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心绪澎湃。把弄一阵，他将仪筒放回盒内蓝呢衬里上，盖回盒盖，扣好榫栓，重新放进储柜，关闭柜门。

再回甲板查看孩子，孩子已不见人影。片刻惊慌，才见他单手甩晃着手枪，正沿滩底的一块平地行走。他松了口气。静立着，察觉船身在漂浮摇晃，虽只细微。涨潮了，浪涛拍打着防波岩。他转身再度走入船舱。

他用手幅测量柜子里拿出来的两卷尼龙绳，绳圈直径乘以三，再数了绳圈数，便知有五十英尺长。在暗灰的柚木甲板上挑了根木柱，挂上绳圈，走入船舱。搜来的物资铺在桌上。廊道远端的储物柜摆几口塑料水壶，仅一壶存水。他拾起一口空壶，明白是胶罐迸裂了，水才渗漏出去，猜想大船盲目漂游的时候存水或曾结冻，也许不止一次。他拿起半满的壶放在桌边，扭开壶盖嗅闻，双手捧壶长饮一口，其后又一口。

散落廊道地面的罐头似乎已全无用处。储柜里，有几个罐头的罐面严重锈蚀，还有几个形貌诡异，撑胀如球茎。罐外标签都脱落了，改以黑色马克笔在罐面标写品名。是西班牙语，有一些看不懂。他一罐罐检审，握在手里摇晃、挤压，然后堆在廊道冰箱边的柜台上。他相信船内定有板条箱屯藏的食品，但不信存货仍安全可食。无论如何，反正购物车容量有限。突然，他觉悟自己处置眼下收获的方式仿佛一切理当如此，然而思虑与从前并无不同：他仍坚信无可能交遇好运，深夜倒卧魆黑之中，少有几回能不衷心艳羡亡灵。

他找到一瓶橄榄油、几壶牛奶、些许封装在锈蚀铁盒里的茶叶、一口塑料容器里的不知名粉末、半罐咖啡。他有条不紊地检视储柜层板，将物资分为可携走和不要的。待将可用物集聚舱厅，沿舱梯堆放，他走回廊道打开工具箱，着手自箍平的小火炉拆卸炉口。先松解镶结炉口的弹性绳，再移开铝制炉架，仅捡一枚收入外衣口袋。用扳手拧松黄铜接榫，卸下一双相连的炉口，解开钩扣，在炉具结附的导管上装系软管，接上油气瓶，捧入舱厅。最后，他取塑料防雨布卷起几瓶果汁、几盅蔬果罐头，用软绳系紧，脱下外衣，堆在搜聚的物资之间，裸身走上甲板，将用防雨布卷起的包裹滑落护栏，自己荡越帆船侧板，坠入苍灰、冰凉的大海。

趁着最后一抹天光，他踏水上岸，甩落包裹，擦净上臂和胸口的海水走向衣物堆。孩子跟在身后，不住追问他的肩伤——因为冲撞舱门，他的肩头因为瘀伤而变色。不要紧，他说，不痛。我找到很多东西喔，等着看吧。

父子俩背着天光匆匆奔越沙滩。船被冲走怎么办，孩子说。

不会被冲走。

可能会。

不会。快来，你饿了吧？

嗯。

今晚可以吃得很丰盛，但得走快一点。

我在赶啦，爸爸。

可能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

你闻到什么？

湿灰尘。快来。

说完他停步，说，枪呢？

孩子僵立不动，神色惊恐。

上帝啊，男人说。他回看海滩，大船已落在视线之外。他望向孩子，孩子双手盖头，几乎哭出来。对不起，他说，真的很对不起。

他放下防雨布包着的罐头，说，得回去找。

爸爸，对不起。

没关系，找得到。

孩子垂丧肩头站着，已经开始啜泣，男人蹲下环抱他，说，不要紧，是我该确认我们没漏掉枪，但我没做到，是我忘记了。

对不起，爸爸。

走吧，没问题的，不会有事。

手枪还在原处，埋在沙里。男人拾起枪甩甩，坐下退出弹膛的撞针交给孩子，说，你拿着。

没坏吧，爸爸？

当然没坏。

他让弹膛落入掌中，吹开膛上积沙，再递给孩子，继续吹通枪管和枪身，才由孩子手中取回零件组装。他将击锤向后扣扳又回推，然后再次扣扳，调校弹膛至装填真弹的位置，推回击锤，将枪收入大衣口袋，起身，说，好了，我们走吧。

赶得上天黑前吗？

不晓得。

赶不上，对不对？

走吧，我们走快一点。

的确没能赶得及，他俩才踏上岬角，夜色已全然遮住视线。两人站立海风中，为窸窣摇曳的干草环绕。孩子紧攫住他的手。得继续走，男人说，来。

我看不见。

我知道，我们一步一步慢慢走。

好。

别放手。

好。

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放手。

发生什么事都不放手。

魆黑致密无瑕，两人继续行进，目盲若瞽。盐化的荒原上没有障碍物，但他仍一只手臂朝前探伸，潮声远退，他凭风向辨识方位。一小时踉踉跄跄，终于摆脱近海草场，步入海滩高处的干燥地带。风更冰凉了。他让孩子附靠他走在逆风侧，突然，身前的海滨景致在黑暗中颤抖，旋又消散不见。

怎么回事，爸爸？

不要紧，是闪电。快走。

把防雨包裹扛上肩，牵着孩子的手继续往前，沙地中如游街老马蹭蹭踏踏，注意不被漂流木或冲积物绊倒。怫异的灰光又临沙滩绽亮。远方响起为魆黑所压抑的一声闷雷。我好像看见咱们的脚印了，他说。

所以方向没错。

嗯，没有错。

爸，我好冷。

我知道。快祈求再来一道闪电。

继续向前走。闪光再现，他见孩子弓身喃喃自语。他搜索两人沿滩踏留的足迹，然而一无所获。风吹得更疾了，他警惕着落雨。暗夜困陷沙滩又遭风雨侵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侧脸避风，扣紧大衣帽兜。狂沙窣窣擦着腿脚，旋又循黑夜快速翻远。雷声临岸爆裂。大雨终自海面迫临，偏斜、猛利的雨点刺在两人脸上，他拉过孩子贴着自己身体。

大雨滂沱，他俩在雨中静立不动。究竟走了多远？他等待闪电，但闪电频率渐减。眩亮一回，再一回，他明白风雨已刷净他俩的足迹。他们在海滩高处的沙地中跌跌撞撞，祈盼突遇稍早傍附设营的巨大漂流木。不多久，连闪光亦不复见。然而风向一转，他听见远处啪哒啪哒传来幽微响声，于是止步。你听，他说。

什么？

仔细听。

我没听见声音。

过来。

爸，你听到什么？

塑料布，雨点落上塑料布的声音。

依旧向前。沿海踩踏沙子和垃圾，跌跌绊绊——防雨棚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跪落沙地、卸下包裹，四下摸索稳实塑料布的岩石，一一拨入棚下，其后扬起防雨布盖住两人身躯，拿岩块压住雨棚内缘，为孩子脱去湿大衣，用毛毯裹住身体。大雨隔着防雨布不断落击。他剥掉外衣，搂紧孩子，不久，两人沉沉睡去。

深夜雨歇，他醒后仰躺细听。狂风一止，潮水重重冲拍、落击。就第一道幽微晨光起身，他向滩外走去。风雨在海岸上留下大片垃圾，他沿海巡走，寻找可用的。防波堤对侧的浅滩有陈年尸体随漂流木起伏晃荡，他想隐蔽这景象不给孩子看见，但孩子说的对，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走回营地，孩子醒了，静坐沙间望着他，浑身裹覆毛毯，湿大衣就枯草摊晾。他走近安顿孩子，两人坐着，看防波岩外浮动起落的铅灰大海。

两人耗费大半个上午来回大船卸货。他生起一团火，赤身裸体涉水上岸，哆哆嗦嗦抛下缆绳，近附火光取暖，孩子在起落迟滞的波浪中拽住帆布袋，费力拖拉入岸。他们清空帆布袋，在烧热的沙滩上就篝火铺散衣物、毛毯。物资多过他俩所能载负，他想沿海驻留，尽量换取几日饱餐，但周遭形势不稳，可能要冒险。当夜，两人倒卧海沙，烧火避寒，身旁环散各式家当。剧咳令他醒来，起身喝口水，往火里添增木柴。硕大的整块木料扬激连串的火花，裹着盐的柴薪燃得橙红带蓝。他坐下盯着火堆许久，其后踩上沙滩，修长倒影落在身前，随飘穿过火的海风左右摇曳。一咳再咳，他屈身撑扶双膝，唇齿间有鲜血气味。暗夜中，海浪缓缓漫近、翻涌，他回想自己生命的进程，竟无事可追忆，片刻之后，走回营地，自旅袋掏出一个桃罐头，剔开瓶盖，踞坐火畔拿汤匙慢慢捞食。孩子犹睡着。火光顺风飘摇，火星沿沙翻跑。他把空罐夹在两脚中间，对自己说：日日皆谎言。而你将死，这是事实。

父子俩取塑料布、毛毯捆束新物资，带着穿过海滩，填入购物车。孩子拎提的分量过多，他趁暂歇拨一点放进自己的背囊。风雨略略移动了大船位置，他凝步望着船身，孩子看着他。你想回船上去吗，孩子问。

对，再看最后一眼。

我有点害怕。

不会有事，保持警惕就没问题。

东西多到载不动了。

我知道，我只想再看一眼。

好吧。

他彻底巡察大船。暂停片刻，仔细思考。他套着橡胶雨靴默坐在舱厅地板，双脚抵在桌子基座。天色渐暗，他竭力回忆过往对船舰的认识。起身踱回甲板，见孩子静坐火旁，他步入驾驶舱，背倚舱墙坐上凳子，双脚搁在几乎与视线同高的甲板上。他穿运动衫，外罩防水衣，丝毫不保暖，因而颤抖不停。他盯着另一侧舱墙上的几颗螺栓很久，于是起身：共有四个，是不锈钢的。凳子曾盖着椅垫，他看到凳角还挂着撕裂的绳结。舱墙中段的底侧露出一段尼龙绳，绳头约略翻折，用十字针缝缀，恰恰挂在对侧椅凳的上缘。细检螺栓，俱是简附把手的旋钮装置。他起身跪到凳旁，将螺栓一一向左旋松，四柄栓扣都附带弹簧。解下螺栓后，他拉住墙板下沿的绳带一扯，墙板随即滑落，正对着甲板底舱的墙内空间，里面有几捆帆布，一只卷起的、用橡皮绳抽系的橡胶软垫，应是双人救生艇，还有一对小型塑料船桨，一盒闪光弹。杂物背后立着一个复合工具箱，顶盖气孔用黑色绝缘胶带密封。他拉出工具箱，找出封接处，一把剥尽胶带，拨松铬黄的接扣，开启顶盖。箱底有一柄黄色塑料手电筒，一把装着干电池的闪光信号灯，急救箱，塑料做的鲜黄色紧急定位电波发射器，一方书本大小的黑色塑料盒。他拿起塑料盒，卸下盒栓，翻开盒盖，里头是把古旧的三十七厘米的黄铜闪光弹枪。他拿双手取枪把玩，细看，拨降推杆，退出枪膛，膛内净空，但另有一截短小簇新的塑料罐装着八颗子弹。他把枪收回塑料盒，重新闭上盒盖，扣上盒栓。

踏水上岸，他又打哆嗦又咳嗽，将大船取来的方盒摆在身边，取毛毯包覆身体，正对篝火栖坐在和暖的沙地上。孩子蹲下，欲举双臂环抱他，他露出一抹笑意。你找到什么了，爸爸，孩子问。

急救箱，跟闪光弹枪。

那是什么东西？

待会儿给你看。发射信号用的。

你回船上就是要找它？

对。

你怎知船上有这个东西？

嗯，我希望船上有这东西。其实是碰运气。

他打开塑料盒，转过去给孩子看。

是枪啊。

闪光弹枪。子弹射入空中炸成一团大火。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孩子从盒里拿起火枪握在手上，说，可以拿来射人吗？

可以。

会把人射死吗？

不会，不过可以让人着火。

这是你去找它的原因？

对。

毕竟我们没有发送信号的对象，对吧？

对。

我想看。

你说发射火枪？

对。

可以。

真的？

是的。

天黑以后？

对，天黑以后。

会像庆典一样。

没错，像庆典。

今晚就可以吗？

好啊。

枪里有子弹？

还没有，晚点可以装。

孩子抚枪站立，举枪口瞄向大海。哇呜，他说。

着装完毕，他俩拎着最后一批搜出的货物走过沙滩。爸，你觉得人都到哪儿去了？

船上的人？

对。

不知道。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

我不知道。

命运之神不太眷顾他们吧？

男人发笑：你说“命运之神不太眷顾他们”？

对啊，是不是这样？

嗯，应该是。

我觉得他们全死了。

有可能。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说不定还活在某个地方啊，男人说，不是没有可能。孩子不语。两人继续行走，因双脚裹着帆布，外层加捆防雨料裁成的深蓝塑料软鞋，来去之间遗留的足迹形状怪异。他思及孩子和他心中的顾虑，过了一会儿，说：或许你说的对，我想他们应该都死了。

如果还活着，我们就是偷人东西。

但是我们没有偷东西。

我明白。

好。

你觉得活人有多少？

你说全世界？

嗯，全世界。

不知道。我们停一下。

好。

我快被你累坏了。

好吧。

两人落座包裹间。

爸，我们可以在这待多久？

你问过了。

我知道啊。

看看吧。

意思是不会太久。

可能不会太久。

孩子用手指在沙滩上戳出一个个圆洞，整整围成一圈。男人注视着他，说，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多少人，我想不会太多。

我知道。孩子勾紧肩头的毛毯，远眺灰蒙苍凉的沙滩。

怎么啦，男人问。

没什么。

不行，快跟我说。

别的地方可能还有人。

什么地方？

不晓得，哪里都有可能。

你说地球以外的地方？

对。

不太可能，人在别的地方无法生存。

就算到得了也没用？

对。

孩子挪开视线。

怎么了？男人说。

他摇摇头，说，我不懂我们在做什么。

男人张口欲语，然而无话可答。片刻之后，他说，世上有人，我们终会遇见，到时你就明白了。

他准备晚餐，孩子在沙地上玩，拿压平的空罐做沙铲，造出一座小村庄，街巷掘画成棋盘状。男人走近伏身探看，孩子抬头：会被海浪冲走，对不对？

对。

没关系。

会写字母吗？

会。

都没给你上课。

就是啊。

能不能在沙上写几个字？

要是我们给别的好人写信，他们走过就会知道我们存在。写在海拍不到的地方。

坏人看见怎么办？

对哦。

我不该那么说。我们也可以给他们写封信。

孩子摇头。没关系的，他说。

他为火枪装填子弹，天一黑，父子俩远离篝火走向靠近水面的沙滩。他问孩子想不想自己开枪射击。

你射吧，爸爸，你比较会操作。

好。

他把子弹上膛，枪口瞄向海湾，扣下扳机，光弹长啸一声，衬着暗夜画出一道弧线，临挂水面爆绽一朵围附暗影的火花，须须镁光映着黑夜缓缓降落，眩光中，苍凉的近海波涛升涌，复渐退却。他俯看孩子仰高的小脸。

太远就看不见了，对不对爸爸？

你说谁？

不管是谁。

对，太远就不行。

要是你想别人知道你在哪里呢？

你说好人？

嗯，或其他你想联络的人。

比方谁呢？

不知道。

神吗？

对啊，类似这样的人。

清早，孩子犹在梦中，他生了火，在沙滩巡走，未走太久就直觉不安，回头看见孩子独自裹着毛毯伫立海滨。他加快脚步，才走近，孩子瘫坐下来。

怎么了，你怎么啦？

爸，我不舒服。

他伸手按在孩子前额，浑身发热。他抱孩子回到火边，说，不要紧，会好的。

我要病了。

没关系。

他陪孩子坐在沙滩上，孩子弯身狂呕，他伸手扶挡孩子额头，为其抹净嘴唇。对不起，孩子说。没事，没做错事不需要道歉。

他带孩子回营地，给他盖上毛毯，让他喝点水，往火里添了木柴，然后在他身边跪坐，一手盖着他额头。不会有事的，他说。孩子万般惊恐。

你不要走喔，孩子说。

当然不会走。

离开一下都不行。

不会，我哪儿都不去。好。那就好，爸爸。

他整晚抱着孩子，瞌睡，旋即惊醒，反复探测孩子心跳。天亮了，病况毫无起色。他想喂孩子喝点果汁，但他不肯喝。他拿手心压抵孩子前额，祈求一丝清凉，亦未可得。孩子昏睡着，他为孩子擦抹苍白的唇，兀自喃喃低语：我会履行承诺，无论如何一定履行承诺，绝不让你独自就赴幽冥。

他翻检取自大船的急救箱，内容几无可用：阿司匹林，绷带，消毒水，还有几片抗生素，可惜保质期极短。然而眼下一切便是所有，他只能喂孩子喝水，放一片药丸在他舌尖。孩子浑身大汗。他早为他挪开毛毯，而今又继续褪去外套、便衣，甚至带他远离篝火。孩子抬眼望着他，说冷。

我知道，但你体温很高，要想办法退烧。

可以给我毛毯吗？

当然可以。

不要走开。

不会，我不走开。

拎孩子的脏衣服到浪里漂洗，腰下裸裎，浸在冰冷海水中发抖。衣物顺海潮上下拨搅，拧干了，傍着火摊挂上木条，斜撑在沙上。他往火里堆送木柴，回到孩子身边坐下，轻抚他纠结的乱发。入夜，他打开一个汤罐头搁进炭火，进餐同时注视夜幕升起。他醒来，发现自己倒在沙地里直打哆嗦。火堆几乎只剩残烬，夜色墨黑。他慌乱起身，四下摸索孩子。还好，他低声自语，还好。

重燃营火后，他拿一方碎布浸湿，敷在孩子前额。灰寒的清晨渐渐降临，待天色足亮，他走入沙堆外的树林，拖回一车的断木枯枝，劈折、整理后堆在火旁。他捡一只杯子，在杯底碾碎阿司匹林，把药融进水里，再加点糖，坐下扶起孩子的头，替他端着杯子好让他喝。

他沿海步行，身体虚弱，不住干咳，有时停步注视着魆黑的浪潮汹涌，因疲累而脚步蹒跚。回到营地坐到孩子身边，他翻整碎布先为孩子抹脸，而后再把碎布敷上他的额头。不要走远，他说，动作要快，才好和他一起。抱紧他。在这地球的最后一日。

孩子终日昏睡，他不时摇醒他，喂他喝糖水。孩子干锁的喉头咕噜噜抽动。不喝不行，他说。好，孩子气若游丝。他把空杯扎进身旁的沙堆，取卷好的毯子垫高孩子汗湿的头，拿毛毯裹住他的身体。冷吗？他问。但孩子已入睡。

他试图彻夜保持清醒，但无法坚持。他多次醒来，坐直身子，掌掴自己，或起身往火里添木柴。他怀抱孩子，倾耳听他费力呼吸，一手抚靠他瘦突若梯的胸骨。他走入沙滩，踱出火光范围，伫立着，双手握拳压在头顶，而后双膝跪地，愤怒地抽噎。

夜里短暂降雨，水滴轻拍防雨棚。他将塑料布拖近盖住身体，侧卧抱着孩子，穿透防雨布看着外面淡蓝的火焰，沉入无梦的睡眠。

再醒来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营火熄了，雨也停歇，他翻开防雨布，用双肘撑起上半身。天光灰蒙。孩子注视着他。爸爸，他说。

是，我在。

我可以喝水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感觉怎么样？

怪怪的。

饿吗？

觉得好渴。

我拿水。

他推落毛毯起身，起步踱过营火余烬去拿孩子的水杯，从塑料水罐倒出一整杯水，回到孩子身边，帮他扶着杯子，说，你快好了。孩子喝了水，点点头，望向父亲，饮尽杯底剩水，又说，再来一点。

他生了火，撑起孩子的湿衣裳，递给他一罐苹果汁。记得什么？他问。

哪件事？

生病。

我记得我们发射火枪。

记不记得去船上卸货？

孩子坐着饮果汁，随后抬起头，说，我又不笨。我知道。

做了很奇怪的梦。

梦到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

没关系。我想你该刷刷牙。

拿真正的牙膏刷。

没错。

好。

他检视所有罐装食品，没找出可疑的东西，决定扔弃其中铁锈较多的几瓶。当晚，两人傍火静坐，孩子喝着热汤，男人推转木杆，杆上晾烤的衣物冒出热气。他长久的凝视令孩子发窘，孩子说，别一直盯着我看啊，爸爸。

好。

然而他没有停止凝视。

之后的两天，他俩沿海滩步行至尽头岬角，又转返，一路穿着塑料软鞋，举步维艰。每一餐都吃得丰盛。他拿帆布、缆绳、木杆架将顶棚斜置以挡风。两人弃减存货，方便推车承载。他计划两天后启程。然而当日向晚，踱回营地，沙上竟出现靴印。他立定俯望海岸。上帝，他说，上帝啊。

怎么回事，爸爸？

他从腰间掏出枪，说：过来，快点过来。

防雨布消失了，毛毯、水罐、暂留营地的存粮亦不翼而飞，帆布散落沙堆，鞋也不见了。他冲入湿地草场，找到藏匿购物车的地方，同样不见推车踪影。什么都没了。蠢货，他说，你这个蠢货。

孩子站在一旁，睁圆了双眼：怎么回事啊，爸爸？

东西全被偷走了，快来。

孩子抬眼看着他，开始啜泣。

跟着我，男人说，好好跟着我。

他发现推车轨迹印在松软的沙地上，近旁跟着靴印。会有几个人？痕迹在树蕨外的硬实地面上消失了，之后又重新出现。刚靠近大路，他伸手拦住孩子。海风连连刮吹，路面只剩几片零星沙斑，几乎不见尘屑。路面不能踩，他说，你也不许再哭，我们把脚上的沙抖干净，过来坐下。

他松脱缠脚布，甩净重又捆住双脚。你来帮我，他说，我们来找沙，落在路上的沙，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得找出来，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可以吗？

好。

他俩背对背，沿着相反方向细细搜索柏油路面，不多久，孩子大喊：爸，来看这里，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他赶过来，孩子蹲在路上，说，看这里。约莫半汤匙海沙由购物车底板斜落在路面。男人起身，向路前方远望。很好，他说，我们走吧。

两人小跑上路，他以为自己能负荷这样的行进速度，却力不从心。他停步，俯身剧咳，抬眼看着孩子，气喘吁吁。我们慢慢走，他说，要不他们听见脚步声会先躲到一边。来。

爸，他们有几个人？

不知道，说不定只有一个。

要杀掉他们吗？

我不知道。

他俩继续行进。暮色四合，他们深入幽长的晦夜行进了一小时，才追上偷车贼。那人倾身附靠满载的购物车，在前方路上摇摇摆摆。他回头瞥见父子俩，试图推车逃跑，然而心思枉费，最后停住步伐，手握屠刀立在推车后方。见来者持枪，他向后跨步，并未放下刀。

离开购物车，男人说。

他盯着两人，随后望向孩子。应是擅离公社的亡命之徒，他的右手手指全截断了，活似肉身刀铲。他把右手隐在身后。因为想把所有物资盗走，购物车堆得又高又满。

离开购物车。刀放下。

他左右张望，仿佛在期待帮手现身，形貌枯瘦、沉郁、龌龊，满面胡茬儿，破旧塑料外衣拿胶带缀补着。他可以直接扣动扳机，却还是只扳了击锤。喀啦喀啦，两声，咸湿荒原一片沉默，仅止三人吐纳有声。褴褛衣衫间，窃贼体臭四散。男人开口：你再不放下刀离开购物车，我就轰掉你脑袋。贼人注视着孩子，自知事态严重，于是将刀撂在毛毯上，倒退着远离推车，然后立定不动。

再退。

他又后退几步。

爸，孩子张口。

不要说话。

他紧盯着贼。天杀的，他说。

爸，不要杀他。

窃贼眼珠疯狂转动。孩子涕泪交零。

老兄你别这样，我都依你了。你就听听孩子的话。

脱衣服。

什么？

把衣服脱了，一件也不准剩。

别这样，老兄。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打死。

别这样，老兄。

我不想再说一遍。

好吧，好吧。你别激动。

他慢慢褪去衣裳，将一团肮脏的破布堆到路上。

鞋子。

别这样吧，老兄。

我说鞋子。

窃贼看着孩子，孩子早背转过身，抬手掩着双耳。好吧，他说，好吧。之后，他周身赤裸踞坐路面，着手解绑脚板那几张朽烂的皮革。然后他站起身，将它们用一只手抓着。

放在推车上。

贼踏步向前，将鞋堆到毛毯上，又倒退着离开。赤条条站着，又脏又饿，双手掩蔽身体，已然颤抖不止。

衣服也放上去。

他弯身抱起那堆破布，堆到鞋顶。他站着，双手抚抱身体，说，别这样，老兄。

你对人赶尽杀绝时倒不介意。

我求求你。

爸，孩子说。

你别这样；听孩子的。

是你想置我们于死地。

我饿坏了。换了是你也会这样做。

你把所有东西全带走了。

拜托老兄，这么下去我会冻死。

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别这样，算我求求你。

他倒拉着推车掉头，手枪搁在车顶，然后盯着孩子。走吧，他说。两人顺着大路向南，孩子一路哭泣，不停回头看向身后那具躯体，纸板一般正两手抱覆体表不住打战。爸，他抽抽搭搭。

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

想想我们没追上他会怎样。不要再哭了。

我在尽力控制自己。

他俩走向大路转弯处，贼犹伫立原地，或因无处可去。孩子不断回头，直到窃贼全然消失于视线，才停下脚步，倒坐路面哭泣。男人停步看他，自推车扒出鞋子，坐下为孩子脱去缠脚布。你别再哭了，他说。

我没办法。

他给两人穿好鞋，起身顺着大路往回走，已不见贼的踪影。他踱回孩子身边，说，他不见了，我们走吧。

不是不见了，孩子说，同时抬起双眼，脸上覆盖着条条灰土。他不是不见。

你想怎么做？

帮帮他，爸爸，我们帮帮他。

男人回看大路。

爸，他是饿了才这样，我们走掉他会死。他反正要死。

他很害怕，爸爸。

男人蹲下看着孩子：我也怕，你懂吗？我也很怕。

孩子无话，静静坐着低头啜泣。

不是你的事，你不必凡事操心。

孩子回了嘴，但他没听清。你说什么？他问。

孩子抬头，小脸又湿又脏：就是我的事，我一定要管。

父子俩调转推车，摇摇晃晃回巡大路，迎着寒冷与渐渐落聚的黑暗呐喊，无人回应。

爸，他不敢出声。

我们刚刚是停在这里吗？

不晓得。好像是。

他们沿路对着空阔的夜色呼喊，喊声飞散于逐渐昏黑的海岸，然后停步，双手围着嘴唇，朝荒野狂乱地召唤。最后，他将贼的衣物堆放路面，顶上压住石块。该走了，他说，我们得走了。

他俩就地扎营，并不生火。他选了几瓶罐头做饭，旋开煤气炉烘烤铁罐。进餐时，孩子不言不语。男人借着青蓝的炉火凝视他脸庞，说，我不是要杀他。孩子不回话。食毕，两人裹着毛毯，在暗夜中躺卧。他听见潮声，或许只是风啸。细听孩子呼吸，便知他犹未入睡。片刻之后，孩子说：但我们还是杀了他呀。

清晨吃过早餐上路。推车超载过度，不易推挪，一只车轮也因此损坏。大路沿海岸曲折，人行道蔓生湿地干草，铅灰大海辽远起落，四下俱寂。当夜醒来，桂月蒙上郁暗天色，划越天际，晦白月光点亮树影。他侧身剧咳，空中散发出阴雨气息。孩子醒来，他说：你不要不跟我说话。

我尽力。

抱歉吵醒你。

没有关系。

他起身踱向大路，幽黑路影自一片黑暗向另一片黑暗无尽延伸。远处低鸣的隆隆作响并非雷声，震荡可凭脚底感知。其无类属，是亦无以名状。魆黑中，莫名情物流转，大地恰与冷酷合盟。低响不再出现。眼下何年？孩子几岁？他踏上路面，停下，四下阒静，世间灵气已竭。城市浸浴洪水，轮廓蒙覆着灰土，水面以上的部分俱尽焚毁。道路交汇处石林错落，先知骨卦遍地腐朽。万籁俱静，除却风吟。将有何事可说？这岂是生灵的语言？要取笔刀削尖鹅毛，以刺李汁或灯灰刻写这一切？在可测算、能记述的时分？他将夺取我的眼，他将以尘灰封我的口舌。

再次逐一检视罐装食品，将瓶罐在手中拧挤，像检验果摊蔬食是否熟透。拣出两瓶不尽可靠的，其余填入推车，两人再度上路。三天后走入临港小镇，将购物车藏在一座平房后的车库，车外堆上旧纸箱。两人踞坐屋内，静待来人造访，却杳无人影。他检视橱柜，柜内空无一物。他需找到维生素D，怕孩子得佝偻病。站在水槽旁，目光顺着车道向外展望。浊如洗涤水的天光在肮脏的玻璃窗格上积落。孩子颓然倒坐桌边，脑袋埋进臂弯。

他俩穿越小镇，走下码头，沿途亦无人踪。他的手在外衣口袋里握紧火枪。走上码头，粗糙木质铺板以长钉与板底木梁相接，板面被焦油染黑，旁边有木缆桩。自海湾飘入的盐混着木馏油[5]的淡淡气味。对岸仓房排立，一艘油轮的轮廓因锈蚀而泛红，高耸的起重机映衬着晦暗的天际。这里没人，他说。孩子没有应声。

父子俩推车穿过后巷，跨越铁轨，自小镇尽头返回镇内大街。行经最后一幢残破木屋，一件物品顺着额顶呼啸划过，哗啦啦冲落街头，毁撞在对面建筑的外墙。他慌忙按倒孩子，自己盖在他身上，同时将购物车拉近身体。推车一斜，直接翻倒路面，防雨布、毛毯抛落大街。他见大屋顶窗有人瞄准他俩开弓，便推低孩子后脑，试图挺身遮住他。只听一记弓弦闷响，腿面突觉刺痛、发热。王八蛋，他说，你这王八蛋。他将毛毯扒到一边，向前一扑抓起火枪，起身扳定击锤，一手靠着推车侧面。孩子贴附着他。待那人又回到窗边拉弓，他便开火。火球疾升破窗，瞬间勾画出一道灿白的弧线，其后但闻男子尖呼出声。他抓住孩子，将他往下按，再拽过毛毯披着孩子身体。别动，他说，不要动，也不要看。他将车里的毛毯扒拉到地面，寻找装信号枪的盒子。最后盒体滑出推车，他随即一把抓过打开，退出弹壳重新装弹，关闭枪膛后将剩余子弹收入衣袋中。待着别动，他悄声说，隔着毛毯轻轻抚拍孩子身躯，才起身瘸着腿横越大街。

他从后门闯进屋内，火枪贴腰握着。屋内器物均剥卸殆尽，仅存赤裸壁骨。踏入起居室，登上梯间楼台谛听顶层动静，透过正面楼窗看到推车倒卧街心，而后起步上楼。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怀抱着男子。她卸下外衣罩着男人，一见他出现便谴咒连连。照明弹落地烧尽，遗下一摊白灰。屋里微微飘着燃木的气味。他穿过房间临窗外望，女人的目光随他移动。她骨瘦如柴，头发稀疏灰白。

楼上还有谁？

女人不语。他绕过她检视其他房间，大腿严重失血，能感觉到裤管正吸附在肌肤上面。他返回房间，问，弓箭在哪儿？

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们被抛下了，对不对？

是我自己留下的。

他转身，瘸着腿下楼，打开前门，面朝着屋子，倒退撤出。到推车倒卧处，他竖直车身，堆回存货。紧紧跟着，他低声私语，你紧跟着我。

他俩在小镇边上的一座仓房落脚。他将推车推入底侧隔间，阖上房门，横过车身拦挡。掘拾炉口、煤气罐，引燃炉火，置于地面，松解腰带卸下染血的外裤。孩子看着。箭头沿膝骨上缘刺出一道三英寸的深口，仍在出血，整截腿脡上半几乎变色，目测伤口很深。铁箭应是自制的，用铁条、汤匙或天晓得哪一类物资击打塑成。他看向孩子，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急救箱。

孩子没有动。

快去拿急救箱，见鬼。别干坐着！

孩子跃起离地，走向房门，在车顶的防雨布和巾毯底下探挖，拎回急救箱递给男人，男人默然接过，将小箱摆在身前水泥地上，松解勾扣，取煤气炉点火照明。帮我拿水，他说。孩子拎来水罐，他拧开瓶盖，冲淋伤口，用手指捏合伤处抹净血迹。沿裂口涂抹消毒水后，他咬开塑料封套，取出带钩的缝针和一小捆线，对光掇捻丝线，穿入针眼。他从箱里翻出一个夹子，用夹子把针夹好，动手缝合伤口。因行动迅速，并未感到剧烈疼痛。孩子蹲在地上望着他，又弯腰查看缝合处。不用看，没关系，他说。

还好吗？

嗯，还好。

痛吗？

很痛。

他在线上打了个结，拉实，从急救箱拿出剪刀剪断线头。他看向孩子，孩子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抱歉，刚刚朝你大吼大叫。

孩子抬眼。不要紧，爸爸。

我们和好吧。

好。

清晨下起大雨，狂风大作，后窗嚓嚓作响。他起身向外远望：钢板码头泰半崩塌，沉落海湾，没顶的渔船仅留驾驶舱俯望苍浪。窗外杳无动静，能飘移、迁徙的，老早随风散尽。他的腿肚抽痛，于是褪落包扎带，消毒伤口，同时检查伤处。黑线缝合处，肌肉浮肿、变色。他缠回包扎带，穿上因血而僵固的外裤。

两人借仓房逗留一天，一整天都坐在纸箱木盒间。你别不跟我说话，男人说。

我有跟你说话。

有吗？

现在就在说。

要不要说故事给你听？

不要。

为什么？

孩子看他，又将目光移远。

为什么呢？

故事又不是真的。

不用是真的呀，就是故事嘛。

故事里的人都互相帮助，我们根本没帮助别人。

那你说故事给我听。

我不要。

好吧。

我没故事可说。

你可以说你自己的故事。

你早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你都在啊。

你心里的故事我不知道。

你说梦？

梦是一种，或是你心里的想法。

喔。可是故事该有快乐的结局。

不一定要快乐结局。

你的故事要有快乐结局。

你没有快乐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更像现实生活。

我的就不是。

对，你的不是。

男人注视着孩子；现实生活很糟吗？

你觉得呢？

嗯，至少还活着吧。我们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事，但是都撑过去了。

是啊。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还可以啦。

两人将一张工作台拖到窗边，盖上毛毯，孩子趴在台上眺望海湾，男人静坐，伸平大腿。两人之间是两把短枪、一盒照明弹，搁在毛毯上。稍过一会儿，男人说：我觉得我们的故事不错，是个好故事，而且有价值。

爸，无所谓啦。我只想安静一下。

梦呢？你以前偶尔会说你做的梦。

我什么都不想说。

好吧。

反正都不是好梦；我梦的都是坏事。你说做噩梦没关系，好梦才招厄运。

应该是吧。我也不确定。

你起床咳嗽会避到路边或别的地方去，可我还是听得见。

对不起。

有一次我还听到你哭。

我知道。

你要是不准我哭，你自己也不能哭。

好。

你的腿会好吗？

会。

不是说说而已吧。

不是。

因为看起来真的很痛。

没那么痛。

那人想杀我们，对不对？

对。

你把他杀了吗？

没有。

你说真的？

真的。

好。

这样可以吗？

嗯。

我以为你不想说话？

是不想啊。

他们两天后出发。男人跛脚推车，孩子依傍他到步出小镇边野。大路沿灰平的海岸延展，路面积着狂风撇弃的沙砾。前行不易，他俩在推车底层挂上一块木板，用来铲平道路。步入海滩，坐在沙堆背风侧钻研地图。他们拎着煤气炉，烧水泡茶，裹着毛毯逆风静坐。沿海犹见古船肋柱，任飞沙吹磨的梁骨显出苍灰色，上面安着古旧的手旋螺栓，深紫色船体蚀孔点点，大概来自加迪斯或布里斯托尔[6]的某座锻铁炉，用一块墨黑铁砧锻淬，能行水三百年。次日，他们穿过围封临海的别墅废墟，沿大路穿过松林向内陆行进。长直的公路探入一地的松针，风在黑暗的树林间吹刮。

正午，他背着最灿亮的天光坐在路上，用剪刀剪断伤口缝线，之后收妥剪刀，自急救箱起出夹子，拆下肌肤间细短的黑线，同时用拇指内侧压实伤口。孩子坐在地上，看着他。他拿夹子钩紧缝线一头，一条条拉脱，伤处微渗出点点血红。完成后放下夹子，用纱布缠好伤口，起身套上长裤，将急救箱交付孩子收拾。

很痛对不对？孩子问。

嗯，很痛。

那你是真的这么勇敢吗？

中等勇敢。

你做过最勇敢的事是什么？

他朝大路吐了一口血痰，说，今早醒来。

真的？

假的。你别听我的。来吧，上路了。

向晚，另一座滨海小城的郁暗轮廓映入眼帘。其间，群群高楼幽微偏斜。钢筋铁架定在大火中，熔软了又凝固，以致大楼歪扭失准。熔化的窗玻璃淌挂在墙面，已经凝结，状若糕点糖衣。他俩径自向前。如今，他不时在黑暗和冰冷的垃圾中醒来，梦中是人间之爱柔和缤纷的世界。百鸟吟唱，日光和煦。

他把双臂交抱搁在推车扶手上，前额靠附臂弯，猛烈干咳。之后吐出的唾液带血。歇停的节奏越来越频繁，孩子静观一切。他想，换个时空，孩子会驱赶他远离自己的人生。然而此刻，这就是他唯一的人生。他知道孩子夜里醒着，在侧耳细听，确认他犹未死去。

昼日脱剥、逸离，无人计算，不问历数。州际公路远端，一长排汽车锈坏，胎胶熔化，轮辋浸陷在蒙着灰的僵固胶泥中，其上缠绕着焦黑的线圈，椅垫弹簧外露，架着火化的焦尸，全都皱缩如孩童形体——千万梦想在其焦脆的心上埋葬。两人移步向前，旅行现世荒土，犹如仓鼠空踏转轮。是夜死寂，夜色益发沉黑，地冻天寒。父子俩几不交谈。他不时咳嗽，孩子目睹他咳痰带血。沿路前行，身形佝偻。肮脏，破败，绝望。他若停步倚附推车，孩子会继续前进，而后止步回眸。他抬起泪眼，看他伫立路间，自无可臆想的未来回看自己，像圣坛兀自闪耀荒原。

大路穿过枯涸的沼泽，冻实的泥地中有冰柱矗立，似岩洞里石灰沉积。路旁遗留古旧的火炙伤痕，其后绵延出幽长小径。一片死亡的沼泽。枯树浸立灰水，体表蔓覆苍白的苔斑，细腻的灰尘铺满路缘的石块。他斜倚遍沾沙土的水泥护栏。万物俱毁，或能揭露太初起源；山，海，及世间一切骤逝，浩大的反奇观景致。荒野无尽，焦渴，淡漠中连绵无期。阒寂。

路上，枯松迎风倒折，连延的衰败风景满布郊野。地表废墟四散，圈圈铁线垂落于夹道的电线杆之间，错杂若织。路面堆满废弃物残骸，傍推车穿行越发费劲。最后，两人只得坐在路旁，茫对前程——屋顶，树干，船；远处穹苍辽阔，近地，阴郁大海变幻幽缓。

他俩沿路检视错落的物品残骸，他挑出一只可以背的帆布袋，一方小箱给孩子。捆妥毛毯、防雨布和剩下的罐装食物，两人撇弃推车，携背包、旅袋重新上路。残毁弃物间蹒跚步行，进度迟缓。他急需停顿休憩。路旁沙发椅垫受潮发胀，他倒坐其间，弯身剧咳。他拉下染血的面罩，起身就边沟浸洗，拧干，静立不动，吐纳飘化为缕缕白烟。寒冬已然降临，他回看孩子，孩子站在衣箱旁，像孤儿，正等候离乡的旅车。

两天后行经宽阔河口，跨河的便桥已坍崩，倒在流淌缓慢的河水中。他们坐在碎裂的大路边，看潮水退覆河面，又旋流于铁桥网格。他远眺对岸的郊野。

该怎么办呐爸爸，孩子说。

随遇而安吧，他回答。

沿着潮间的泥滩步出狭长海岬，一艘小艇半沉岬间。他俩立定查看，小艇已尽毁朽。狂风挟雨，父子俩负重跋涉沙滩，探寻栖所，却无所获。他伸脚在岸滩刮拨，将散落的骨色柴火勾拢，生火，静坐沙堆之中，拽过塑料布披在头上，看清冷的雨水自北方挪近。雨势渐强，落地后直钻海沙。篝火蒸腾着水汽，雨烟轻缓缭绕，防雨布噼啪作响，孩子蜷曲身体，不久便坠入梦境。男人拿塑料布兜着头，望着大雨覆匿苍灰大海，海浪沿岸碎散，又循沙滩退远，浪下沙色沉郁，滩面斑斑点点。

次日，他们走向内陆，绕经大风尚未袭掠的大片低沼，齿蕨、绣球花，野生兰草抽长如灰白虚像。行进已成磨难，两天后重上公路，他卸下旅袋，抱着胸口，弯腰，坐在路面干咳至再难喘咳出声。又过两天，已浪游十英里。渡河后不太远，出现一处岔路。远眺郊野，一席风雨方穿过地峡，由东向西夷倒枯焦大树，犹若拨动溪床小草。两人就地扎营。才瘫倒，他自知再无力前行，他将死，此地便是终点。孩子坐下看着他，泪眼婆娑。噢，爸爸，他说。

他看着孩子穿过草地，手捧新取的清水，跪坐，通周环伺着灿亮的光影。他接过水杯啜饮后瘫倒。存粮仅余一个蜜桃罐头，他让孩子独享，自己丝毫未沾。我吃不下，你吃，没关系。

那我留一半给你。

好，你留一半明天再吃。

孩子拿着水杯走开，每一举措皆有灵光伴随。他试图拿防雨布架起帐篷，遭男人阻止。他说他不愿受遮蔽。倒卧野地看孩子傍着篝火，他只愿自己视线清晰。看看你四周，他说，这片土地的纪年史上，没有哪位先知的话不在今日得到了应验。所以今天不论你说什么，你都是对的。

孩子在风里闻到湿尘，便走上大路，从夹道的弃物中拖出一块板子，拿石块钉立木杆，搭起摇晃不实的斜棚。然而天未落雨。他留下火枪，携手枪遍巡郊野找食物，却空手而回。男人握住他的手，吁喘不已。你得自己走下去，我不能陪你了，但你要继续走。你没法知道走下去会遭遇什么，但我们一向幸运，所以你自己也能交上好运。走下去你就懂了，没关系。

我不行。

没问题的。走了这么远到这里，你要继续往南，照以前的方法过日子。

你会好的，爸爸；你要好起来啊。

我好不了了。记得随时带上枪，去找好人，但不要轻易冒险，不能冒险，懂吗？

我想陪着你。

不行。

求求你。

不行，你得拿上火炬往前走。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的。

是真的吗？真的有火炬？

是真的。

在哪里？我不知道在哪里。

你知道的。它在你心里，它一直在那里。我能看见。

带我走，求求你。

不行。

求求你，爸爸。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我怀里。我曾以为我能做到，但我做不到。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知道。对不起。但我全心全意爱你，永不改变。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向来是世上最好的。我不在你还是可以跟我说话；你跟我说话，我就会跟你说话。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听得见你吗？

会啊，你能听见。就跟你想象的对话一样，你会听见。得多练习，不要放弃，好吗？

好。

好。

爸，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但你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你会交好运。我不能再说话了，不然又要咳嗽。

好，爸爸，你不要讲话。没关系的。

他沿大路行走，到不再有勇气继续为止，之后折返营地。爸爸睡着了，他走进斜棚坐在他身边，看顾着他。他闭上双眼对他说话，接着犹闭双眼侧耳谛听。然后再练习一遍。

他在魆黑中醒来，咳声细微。他躺着静听，孩子裹毛毯静坐火畔看着他。滴水。一束渐趋黯淡的光线。是旧梦浸渗的清醒时分；滴水在岩洞里，光是烛光，发自立于孩子手中扁铜戒座上的蜡烛。蜡油泼洒石面；贫瘠黄土拓陷出未知物种的形迹。在那冰冷的廊道，他们触抵那一自始至终无有归途的界点，唯一的倚凭是所持的火光。

爸，你记得那个小男孩吗？

嗯，我记得。

你觉得他会平安无事吗？

会啊，我相信他平安无事。

你觉得他迷路了吗？

不是，应该不是迷路。

我怕他迷路了。

我相信他不会有事。

要是迷路了，谁会来找他？谁会找那个男孩？

善会找到他。它总能找到。它会找到他的。

是夜，他紧依父亲，拥着他入睡。隔日清晨醒来，父亲身躯已冰冷、僵硬。他独坐许久，默默流泪，然后起身，穿越林木步向大路。返回，跪坐父亲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复述他的名字。

他又待了三天，才步上大路。远望前程，回望来路。有人走近，他欲转身藏入树林，却未动作，只静立路中等候，手里握着短枪。他用所有毛毯盖覆父亲，所以又冻又饿。喘着粗气的男人映入眼帘，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穿灰黄相间的滑雪外套，倒转猎枪，用编结成的系绳挎在肩上，弹壳装在尼龙弹带中。他参与过零星战役，蓄山羊胡，颊上带疤，脸骨碎裂，一只眼睛碌碌转动，说话时双唇扭缺，微笑时表情亦然。

你的同伴呢？

死掉了。

是你父亲？

对，是我爸爸。

我很遗憾。

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跟我。

你是好人吗？

男人拨落盖在脸上的帽兜，发丝长且缠卷。他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天外另有事物，而后盯着孩子。对，我是好人。把枪拿走好吗？

无论如何我不会把枪给人。

不是要你的枪，只是不想你拿枪指着我。

好吧。

你的东西呢？

我们没什么东西。

有睡袋吗？

没有。

那有什么呢？毯子？

我把爸爸包在里面。

让我看看。

孩子没有动。男人看着他，蹲下，单膝点地，自腋下抡起猎枪竖在路面上，倾身靠附枪托。弹带勾环系挂的弹壳必须手动填装，弹头封着烛蜡。他浑身散发出燃木的气味。他开口：听我说，你有两个选择。老实说，我们也讨论过该不该跟在你们后头。你可以留下来守着爸爸等死，也可以跟我走。如果你想留下，我建议你远离大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过来的，但我觉得你该跟我走。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没法知道。所以得赌一赌。

你有火炬吗？

有什么？

火炬。

你不太清醒吧？

没有。

有一点。

是的。

没关系。

所以你有没有？

有什么？火炬？

对。

有，我们有。

你有小孩吗？

有。

有小男孩吗？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几岁？

跟你差不多大，可能稍大一点。

所以你没有吃过小孩。

是的。

不吃人肉。

对，不吃人肉。

我可以跟你们走？

可以。

那好吧。

好。

两人步入树林。男人蹲下，检视歪斜木板棚里那具苍灰枯槁的尸体。毛毯都在这里？

对。

是你的手提箱？

对。

他起身，看着孩子。你回路上去等我，毛毯跟其他所有东西我来拿。

我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怎么不能。

我不想别人看到他。

不会有人看他。

用树叶把他埋起来好吗？

树叶会被风吹走。

那拿条毛毯把他包起来，可以吗？

行。我来做。你去吧。

好。

他在路上等候。男人拎着箱子走出树林，毛毯都搭在肩头。他理理毯子，递给孩子一条。拿着，身体裹起来，太冷了。孩子要把手枪给他，但男人不接。你自己拿好，他说。

好吧。

会用吗？

会。

好。

我爸怎么办？

能做的都做了。

我想跟他道别。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去吧，我等你。

他返回树林，跪在父亲身边。男人信守承诺，在他身上盖了一条毛毯。孩子没有翻开毯子，只静静坐在他身边哭泣，无法抑止。他哭了很久。我每天都会跟你说话，他悄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忘记。然后站起，背转身走向大路。

女人一见到孩子便张开双臂拥揽他。喔，她说，能见到你真好。有时她对孩子阐说上帝，于是他学着对上帝说话。然而最美妙的还是与父亲对话；他对父亲说话，从不曾忘记。女人说没有关系。尽管上帝永不停歇地从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她说，但上帝的呼吸便是他的呼吸。

深山溪谷间，你可看到河鳟在琥珀色流水中栖止，鳍片勾覆的白边顺流水拨出涟纹。它们凑在你手中嗅闻苔藓的气息。亮泽，有力，扭动不停。鱼背上弯折的鳞纹犹如天地变幻的索引，是地图，也是迷津，导向无法复位的事物、无能校正的纷乱。河鳟优游的深谷，万物存在较人的历史更为悠长，它们在此低吟着秘密。

注释

[1]史前古人死后葬于沼泽，因沼泽细菌有利于尸体保存，至出土时可保持形态完好。沼泽古尸较常见于爱尔兰。

[2]在人体涂抹油膏的宗教仪式。以油膏象征神力，可驱除疾病或邪灵。

[3]原文为 we're carrying the fire，后文亦多次出现此表述，原典多记载于《圣经》和拉比文献，描述的是当先知或拉比被圣灵浇灌时，有火焰相伴出现的场景，用以表示神的临在或人被圣灵充满。

[4]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中面积最大的岛屿，是西班牙属地，坐落于非洲西北部的外海。

[5]一种消毒剂和防腐剂。

[6]加迪斯，西班牙西南部城市；布里斯托尔，英国西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