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
Author: 井上靖（Yasushi Inoue）
Date: 2016-07-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权信息

- 书名：苍狼
- 作者：［日］井上靖
- 译者：陈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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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 | Digital Lab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一章

这是公元一一六二年的事。黑龙江上游，分成两股支流：斡难河和怯绿连河[1]。两条河流经的草原地带和森林地带[2]，居住着蒙古游牧民族。一天，这个部落首领的幕舍（蒙古包）里，诞生了一个男孩。产妇名叫诃额仑，刚刚二十出头，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这片地方还有一个塔塔儿部族，长期同蒙古部族争战不休，男人经常外出打仗，聚落的几百座幕舍里，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儿童。

此时，诃额仑的丈夫也速该正在远离男孩降生的部落十里之遥的战线上。她派遣一个老仆出了幕舍，到她丈夫那里报告消息。诃额仑把使者打发走了之后，重新对着刚从自己肚子出生的婴儿的脸蛋瞧了瞧。婴儿躺在褴褛的布片里，左手手指依然紧紧攥在一起，接生的妇女们也没有能够使他松开。出于做母亲的执拗的本能，诃额仑多么想检验一下自己生育的孩子四肢是否健全。她想把孩子紧握着的左手掰开来，这可是一件非常细心的事儿，容不得半点粗鲁。诃额仑放下婴儿的手，听到了幕舍顶上呼啸而来的狂风。这风像大河流水一般从东向西吹过，它具有浩大的力量，使人觉得连大地也被这股风摇撼了。大风停息以后，诃额仑想起了自己躺着的幕舍上边高渺、漆黑的夜空，于是，她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那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都闪耀着清泠的光辉。不一会儿，又一阵狂风袭来，绣满星星的黑色布面被风吹翻了，星星飞离四散，剩下的只有充塞天地间的风声。狂风怒号也罢，星空遮蔽幕舍也罢，不管怎样，诃额仑的心情没有变。她只是意识到，自己眼下躺在既狭小又简陋的幕舍里。

这个游牧民族的每一个成员，心中都埋藏着一个想法：自己只不过是大自然中一个无力的小黑点儿，为了寻找牧草，辗转各地，没有固定的房舍，没有固定的土地。这种想法就像这个民族的咒文一般，时时刻刻支配着他们的一切行动、一切意识。当天夜晚，诃额仑那种无所寄托的孤独感越来越强烈了，这是另有缘由的。诃额仑透过幕舍瞭望，她感到当晚的夜空更加辽远，摇撼幕布的风更加狂暴了。

刚刚做母亲的诃额仑，现在正为两件事发愁。一是不知道自己生下的婴孩是否体魄健壮，使丈夫也速该心满意足；二是不知道婴儿的五官长相是否能得到丈夫也速该的充分承认。

然而，第一件担心事不久便在诃额仑的心中消失了。握在母亲掌中的婴儿的小手指，似乎按照自己的意志自动张开了。原来，他握着的是髀石[3]（兽骨）形的凝血块，就像紧紧攥着一枚勋章一般。

第二件担心的事是关于婴儿的容颜。诃额仑从孩子的长相上找不出任何证据以便确认他是也速该的儿子。这婴孩像也速该，又不像也速该。同样，构成诃额仑苦恼的另一个缘由还有，她也很难判断这孩子像不像另一位男人的面孔。说得更明确一点，这婴孩谁都不像，他只像一个人，那就是生下他的母亲。

诃额仑一点也想象不出，也速该得知婴儿诞生的消息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就像这个部族所有的勇士一样，也速该对待妊娠的妻子，一直是少言寡语，表情淡漠。别人谁也无从窥知他内心里是喜还是怒。不过在得到婴儿出生的报告之后，诃额仑总该能从丈夫的口中听到他对此事的看法了吧。即使他说要把孩子杀掉，那也没有什么奇怪。

派往也速该身边的老仆，第二天傍晚回到了幕舍。他告诉年轻的母亲，也速该为婴儿取名“铁木真”。听到这个消息，诃额仑产后第一次露出安然的神色。至少可以断定，丈夫也速该对自己生下的孩子没有诅咒般憎恶的情绪。但是，除此之外，其他一切仍然不得而知。因为，根据老仆的话来看，诃额仑认为，铁木真这个名称，作何解释都行。

“我到达也速该首领营垒的时候，刚巧把塔塔儿部族打得大败，正在开祝捷宴会呢。篝火旁边捆绑着两个被俘的敌人首领。酒过三巡，一个首领被拉出来砍了头。也速该首领说，为了庆祝这次胜利，就把这个敌人首领的名字‘铁木真’送给刚出生的儿子吧。”老仆讲述了一遍。

当然，从祝捷的意思上可以这样理解；不过这名儿到底是被砍了脑袋的敌方首领的啊！诃额仑听了不能不感到忧虑。也速该听到婴儿出生究竟是高兴还是恼恨，在诃额仑心中依然是个难解的谜。

但是不管怎么说，连母亲也不知道谁是他父亲的这个婴儿，被称作铁木真，作为蒙古部族首领的长子在帐幕里降生了。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诃额仑得了产褥热，接连几天高烧不止，徘徊于生死之间。等到退了热，生命得到保障的时候，她睁开蒙眬的双眼，首先看到的是丈夫也速该抱着婴儿铁木真站在她的面前。

诃额仑做了也速该的妻室是十个月以前的事。诃额仑出身于斡勒忽讷部族，被蔑儿乞部族的青年劫掠去，在解往蔑儿乞部落的途中，行至斡难河畔，又被也速该抢了过来，终于成为他的妻子。诃额仑的身子曾经遭到蔑儿乞部族青年的十余次侵犯。这孩子虽说是在她嫁给也速该以后生下的，但孩子的父亲是这两个男人中的哪一个，则很难判定。

诃额仑目不转睛地盯着怀抱铁木真的丈夫的侧影。也速该通常被称作也速该把阿秃儿（勇士也速该），以胆识和勇武扬名于世，是其他部族闻而震惊的人物。诃额仑从也速该剽悍的面影上，依然无法获取爱情的温暖，但是，当她眼看着丈夫用自己的大手怀抱着铁木真的时候，心情平静多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平静的心情为何变成一股强烈的激动而征服了她，于是，诃额仑的面颊被泪水濡湿了。

当时，在蒙古部落赖以生息的中国万里长城以北的这片土地上，就是所谓塞外，有好几个游牧民族屯居在各个地方。这片地区东依兴安岭，西为萨彦、唐努、阿尔泰、天山诸山脉所遮挡。南凭长城同金国邻接，隔着戈壁沙漠和西域相连。北方以贝加尔湖为界，再向北就湮没于深不可测的西伯利亚无人地带。在这片由大山脉、沙漠和蛮荒地带所包围的广大的高原上，流贯着六条河：斡难、因果达、怯绿连三条河合流汇成黑龙江，注入鄂霍茨克海；图拉、鄂尔浑、色楞格三条河流入贝加尔湖。这两股水系都发源于中部高原，其流域形成草原地带和森林地带。从远古起，这里就居住着各种游牧民族，兴亡交替。匈奴、柔然、突厥、回鹘，把这里当作根据地，向南方唯一的出口扩张势力。因此，中国历代当政者构筑了万里长城，以防备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

蒙古打从何时起移居这里呢？无从知晓。八世纪前后，蒙古和其他诸聚落被共同置于突厥的势力之下。八世纪中叶，又隶属于取代突厥的回鹘。九世纪以后，又为取代回鹘的鞑靼所统治。鞑靼衰落以后，按照头发和皮肤的颜色以及习俗的差异，一些不同血统的民族，分别组成各个聚落，分散在广漠高原上的每一片草原地带，成年累月为抢夺牲畜、妇女和牧草而征战不休。

铁木真诞生于十二世纪中叶，除蒙古部族之外，乞儿吉思、斡亦剌、蔑儿乞、塔塔儿、克烈、乃蛮、汪古诸部族，也是蒙古高原地带的居民。其中的蒙古和塔塔儿两个部族，为争夺高原地带各个聚落的领导权，不断发生小规模的战斗。铁木真降生时，正处于这两个部族斗争的高潮时期。

部族与部族之间互相争斗，同一部族内部也在为同伙的利益骨肉相残，反复倾轧。蒙古部族遂分裂成若干氏族，各氏族都有独立的聚落，互相颉颃。也速该所属的孛儿只斤氏族，自古以来一直是蒙古部族的名门正宗，统治全蒙古的几位“汗”（掌管主权的人），都出自这个氏族。第一代汗是铁木真的曾祖父合不勒，他使过去一直分散各地、尚未统一的各个聚落勉强结为一体，为了整个部落的利益，采用了其他部落的体制。第二代汗是泰赤乌氏族的俺巴孩。第三代又转移到孛儿只斤氏族，也速该的叔父忽图剌成为汗。现在的也速该已经是第四代汗了。

就是在蒙古高原的这种形势下，铁木真生息在蒙古部族头领的幕舍之中。继铁木真之后，诃额仑第二年生下了合撒儿，再过两年，又生下了哈赤温，两人都是男孩子。铁木真五岁时已经有了这两个同胞弟弟。另外，父亲也速该同别的女人生下了一岁之差的别克帖儿和两岁之差的别里古台两个异母弟弟。铁木真和两个同胞弟弟以及两个异母弟弟共同生活在这座幕舍里。也速该对孩子们颇为公平，五个人平等看待，从不偏爱哪一个。诃额仑也是一样。她对待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和另外的女人生下的两个儿子没有任何区别。正像丈夫对铁木真不另眼看待一样，她对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不另眼看待。单从这一点来说，诃额仑倒算是个聪明的女子。

铁木真六岁的时候，诃额仑又生下一个儿子铁木哥。六岁的铁木真和同年龄的孩子比起来，身材高大，腕力过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很少同别人打架，一旦打起架来，从不让步。他先是目光炯炯，默默倾听对方的辱骂，对方一旦把话说完，他就一言不发地猛扑过去，把对方打翻在地，骑在背上，不是用石头砸，就是把人家的头按在沙子里用脚猛踩。这种攻击的方式确实有些残酷。在制止他的这种行为的大人们眼里，铁木真是个脾气倔强、不讨人喜爱的孩子。那时候的成年人有一种错觉，误以为铁木真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他们也太苛责他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申斥铁木真。

但是，除却这种时候，铁木真不过是个寡言少语、无声无息的孩子罢了。想到自己年长，铁木真必须把母亲诃额仑让给幼小的弟弟们，他从来不缠着诃额仑的膝头和腕子不放。不过，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很想依偎在母亲的身旁，哪怕靠近一点点也好。

铁木真最初听到自己部族祖先的故事及传说是在七岁那年。有位远房的老人，名叫不勒帖出把阿秃儿。他既然称作把阿秃儿，可见年轻时一定是个勇士，然而这时候，两颊和下巴都蓄满了银白的胡子。他是一位喜爱孩子的温厚的老人。这位老人有很强的记忆力，碰到本族亲戚在也速该的幕舍里聚会的时候，他便给大家讲述多少多少代以前祖先的事。自己好像亲眼看见过那些人物一般，对每个人物的音容笑貌和性格爱好，都能讲得详详细细，使人百听不厌。

只要人们聚在一道儿，不勒帖出把阿秃儿必定要把塞满自己头脑里的故事像抽丝一般往外拉扯。他忠实地对待这项工作。他所讲述的一些内容，好多人都记得很牢，可谁也不能像不勒帖出一样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可能像他那样头脑里装着无穷无尽的故事。

每当不勒帖出刚要开口的时候，人们便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讲起自己记忆中的事情来。

——巴塔赤罕。巴塔赤罕的儿子是塔马察。塔马察的儿子是豁里察儿蔑儿干。豁里察儿蔑儿干的儿子是阿兀站孛罗温勒。阿兀站孛罗温勒的儿子是撒里合察兀。撒里合察兀的儿子是也客你敦。也客你敦的儿子是挦锁赤……

就这样，先由一人数点着自己祖先历代户主的名字。说到这里一打住，别的人就会接下去。

——挦锁赤的儿子是合儿出。合儿出的儿子是孛儿只吉歹蔑儿干。孛儿只吉歹蔑儿干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叫忙豁勒真豁阿，他们俩生下的孩子是脱罗豁勒真伯颜。脱罗豁勒真伯颜也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叫孛罗黑臣豁阿，此外，还有一位年轻的家奴孛罗勒歹速牙勒必和两匹骏马答驿儿和孛罗……

记得最多的人也只能讲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以后的事，也就是拥有妻子、两匹骏马和一个年轻家奴的第十代户主脱罗豁勒真伯颜（富人脱罗豁勒真）以下，突然子女浩繁起来，需要记忆的人物像树枝一般迅速扩展开来，这只能仰仗不勒帖出的非凡的记忆力了。人们的话头一旦打住，不勒帖出刻满皱纹的脸上便满意地浮现着笑容，接着慢条斯理地讲下去。当然，不勒帖出不仅仅是罗列蒙古家系历代户主的名字。

“脱罗豁勒真伯颜和妻子孛罗黑臣豁阿是一对琴瑟谐和的好夫妇。因为感情太好，所以生了个一只眼的儿子，于是取名就叫都蛙锁豁儿（盲人都蛙）。这只眼竖着长在额头正中央。这是一只千里眼，说了你们也许不信，他能看到三日行程以外的地方。都蛙锁豁儿下面又生了朵奔蔑儿干（善射者朵奔）。不久，两人都长成了血气方刚的青年。一天，兄弟出猎，都蛙锁豁儿透过平原远远看到一位漂亮的女子走过，好像出嫁的样子。他告诉弟弟：‘他们明天就要经过这里，朵奔蔑儿干啊，到时候把她抢来做你的媳妇吧。’朵奔蔑儿干听了没当回事。第二天，走到那地方一看，果然一群人围着新娘子走过来了。两个青年搭上弓箭，挥舞大刀向人群冲杀。就这样，阿阑豁阿（美女阿阑）成了朵奔蔑儿干的妻子。夫妇二人很快生下两个孩子，哥哥别勒古讷台，弟弟不古讷台，他们分别是别勒古讷惕氏和不古讷兀惕氏的祖先。却说朵奔蔑儿干把阿阑豁阿弄到手以后，年纪轻轻就撇下妻子和两个儿子死去了，十分可惜。阿阑豁阿抚育两个儿子长大，后来又接着生下三个孩子。尽管失掉了丈夫，她要生多少就能生多少。要知道，阿阑豁阿是个贞洁女子，决不结交其他男人，那么为什么还会生孩子呢？原来在她妊娠之前，天上便射下一道光，光从天窗进来，触发了阿阑豁阿洁白的肌肤，于是就生下了不忽合塔吉、不合秃撒勒只、孛端察儿，他们分别是合答斤氏、撒勒只兀惕氏、孛儿只斤氏的祖先。因此，我们孛端察儿的后裔——孛儿只斤氏族人的身体中，交混着美女阿阑的血液和上天的光辉。”

事情就是这样。孛端察儿以下历代勇士的英雄业绩，不勒帖出可以讲述得更详细、更生动。从孛端察儿到今天的当家人也速该，其间经历了十代，可谈的事情很多，绝不是一个晚上就能说完的。

七岁的铁木真只是对一只眼的都蛙锁豁儿的故事印象深，至于其他事，他既不感兴趣，也理解不了。逢到全部落有什么大型集会的时候，不勒帖出都去参加。他总是和几个老人一道，坐在幕舍前的广场上，像祈祷似的一唱一和，谈论着有关蒙古源流的传说。铁木真对他们祈祷的字句内容十分感兴趣。

上天降命生苍狼。其妻为银白的母鹿。渡大湖而来，于斡难河之源头不儿罕岳扎营生息，遂生巴塔赤罕。

开始时是这种简短的唱和，不一会儿便被繁琐的仪式替代了。这里所说的狼和白鹿交配生下第一代祖先巴塔赤罕，不论是孛儿只斤氏还是泰赤乌氏，只要一听到这个故事，就会在全体蒙古人心里唤起异样的激动。人们都相信这个故事。据传那个大湖在遥远的西方，勇猛的狼依靠神明的保佑，从那里渡过大湖而来，娶了温良、美丽的白鹿为妻。不儿罕岳是每个部族成员人人熟知的山岳。蒙古部的人们不管把幕舍迁往何方，打从出生那天起，都是每天仰望着这座山岳长大的。

铁木真听了苍狼的故事也深受感动。铁木真以自己是狼和白鹿的子孙而感到满足，他认为，那些不是它们的子孙的其他部族是可怜而卑下的。总之，铁木真意识到自己的体内流贯着狼和白鹿的血，他以此而感到最大的骄傲。

听不勒帖出等几个老人唱和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是幼年时代的铁木真最要紧的一件大事。诚然，老人们的话语，七岁的铁木真很难理解，只好央求母亲诃额仑解释一番。在听老人们互相唱和时，铁木真从低沉而庄严的歌声里，似乎看到高大而勇猛的狼和它的温良、美丽的白鹿的幻影。狼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这双眼睛比千里眼都蛙锁豁儿望得更加遥远。这是一双无所畏惧的眼睛，只要发现了什么就紧紧捉住而不放松。这双冷峻的眼光包蕴着坚强的意志，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对任何东西都敢于攻击，敢于据为己有。那灵便的耳朵不会放过千里以外的声响。构成它的躯体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筋肉，无不为屠戮敌人这一目的而效力。它那强健的肢体，必要时可以在雪原上驰骋、在暴风中迅跑，翻山越涧，飞旋跳跃。

依偎在狼身边的是一只母鹿，美丽的毛皮包裹着它那华奢的体躯。栗色的鹿毛点缀着白色的斑点，嘴唇周围也覆盖着白毛。和狼不同，它有一双温驯的眼睛。它的眼睛不断地转动，全神贯注守卫着自己心爱的丈夫不受外敌的侵犯。鹿以自己的天生丽质取悦于狼，同时又片刻不松懈警惕，保卫着丈夫的安全。一有风吹草动，它就将长长的面孔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从来不疏忽大意。它虽说不具备什么攻击精神，但防卫的能力却是十分完善的。

就是这样两只性格完全不同的生物，以它们丰富、美丽的形象吸引着铁木真幼小的心灵。这两只美丽的生物生下了第一代子孙巴塔赤罕。狼和母鹿的血液世世代代流贯在众多的蒙古人的躯体中，如今又流贯在铁木真的身子里。

铁木真自从听到这个传说之后，便对不勒帖出讲述的其他事情——这时，铁木真已经逐渐靠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了——完全失掉了兴趣。铁木真虽然好几次听不勒帖出讲起孛儿只斤氏族人的体内流贯着美女阿阑的血和上天的光辉，但是这种经过说话人极力渲染的故事，同关于狼和母鹿的传说相比，显得黯然失色。作为孛儿只斤氏族的一员，得到其他蒙古人所享受不到的上天的优惠，对铁木真来说，当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一律平等地赐予蒙古民族以狼和母鹿的血液这件事，在铁木真看来更高贵得多。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思想，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全蒙古这一广大地区。

铁木真八岁那年春天，诃额仑又生了个孩子，这回是女的，取名叫帖木仑。这时的铁木真心中十分感慨，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帖木仑的体内也流贯着狼和母鹿的血液吗？狼和母鹿的血只能流在合撒儿、哈赤温和铁木哥三个同胞弟弟以及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两个异母弟弟的身上，他对于这一点是不抱任何疑惑的，然而说到妹妹帖木仑，就有些不敢相信了。

帖木仑出生后铁木真忽然泛起的这个疑问，使得八岁的他对包括大人小孩在内的女人这一概念，产生了异乎寻常的看法。女人的身上也许流着母鹿的血，但如果说也流着狼的血，这就不可想象了。有时，铁木真会询问诃额仑，诃额仑这样回答他：

“男人和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呢？蒙古人不管是男是女，都继承了祖先的骨血。”

铁木真对母亲的这种回答甚为不满。那些推一把晃三晃、一打就倒地痛哭的女人也配和男人们一样？铁木真怎么也想不通。他不愿和她们待在一块儿。这些在战斗中寸步难行的弱者，怎么能说是继承了那禀赋天命、渡大湖而来的狼的骨血呢？

铁木真决不和女孩子一道玩耍，岂止不一道玩，只要没有要紧事，连话都不说。与其说是对弱者的轻蔑，不如说是对这些同样具有蒙古人骨血的弱者的反感和愤恨。这种思想已经在这个八岁少年的心里扎了根。

从这个时期起，铁木真开始正视自己周围的事情了。他身体比其他儿童发育得快，精神上也是一样，他变成了沉默而又粗野的早熟少年。

铁木真想知道许多事情，实际上他已经知道得够多了。父亲也速该和母亲诃额仑的谈话，同过去并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这些东西对于铁木真来说完全不同了。铁木真从父母的交谈里知道了好多事情。比如，自己的孛儿只斤氏族有着怎样的家世和历史啦，孛儿只斤氏族在蒙古部族中占有怎样的地位啦，甚至再推而广之，蒙古部族在蒙古高原的居民中处在什么立场啦，等等。他还从聚落男女的闲谈里，从聚落小集会和部族大集会时人们的言行上了解到许多事情。少年铁木真就像海绵吸水一样感受着一切事物。无论在身体或精神上，铁木真都在由儿童向成年人过渡。

铁木真首先了解到，在同一蒙古部族中，自己所属的孛儿只斤氏族，从父亲也速该这一代开始，就同泰赤乌氏族不和，遇事总是明争暗斗。泰赤乌氏族本来隶属于孛儿只斤氏族，从俺巴孩做第二代汗时候起，就独立出去另组聚落，称为泰赤乌氏族。两个氏族是所谓正宗和分支的关系。可是自从也速该称汗，俺巴孩的孩子们将泰赤乌氏族的势力逐渐扩展开来，把其他众多的氏族置于自己的管辖之下。到如今，时常不服从也速该的命令。这是蒙古部内一切纠纷的根源所在。

蒙古部里除了泰赤乌氏之外，还有几个氏族，他们或者隶属于孛儿只斤氏，或者隶属于泰赤乌氏。整个蒙古部族表面上虽然以也速该为可汗而结成一体，实际上可以说划分为两个阵营。

蒙古部族内部处于这种情势之下，另外又同其他部族不断发生一些小摩擦，这就使也速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其他部族最强的当数塔塔儿族。蒙古和塔塔儿自古以来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蒙古高原最大的课题是努力建立由各部族统一结成的部族联合体。对于共同生活在蒙古高原的各游牧民族来说，这种联合体的结成，在争取和平生活上，在处理同高原大邻国金、西夏、回鹘的问题上，都是绝对必要的。最不希望蒙古高原各民族结成联合体的，是以长城为界同高原毗邻的金国。高原上分散的弱小势力合成一股强大的势力，对于金国来说绝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金国一看到高原上有结成联合体的动向，总是使用计谋从中破坏，极力使高原上的各个部族经常处于对立的状态。

蒙古部第一代汗合不勒，第二代的俺巴孩，第三代的忽图剌，都致力于促成这样的联合，因而遭到了塔塔儿族的暗算。塔塔儿族完全是在金国的策动下干这些事的。合不勒差一点儿被金国的使者毒死；俺巴孩是被塔塔儿人送到金国处死的；忽图剌和他的六个兄弟，大都在同塔塔儿族作战中失掉了性命。就是说，铁木真的曾祖父和祖父的兄弟们，大都是在和塔塔儿族斗争中丧失生命的。

铁木真出生时的那次战争，也速该首次给了塔塔儿族一个巨大的打击，从那以后，两个部族之间保持了比较安宁的局面。然而，背后只要有个金国，两个部族的抗争总有一天还会再次爆发。

少年铁木真清楚地知道，塔塔儿族和金国是蒙古部族的敌人。他把塔塔儿这个名字，把长城对面大金国的名字，一起当成可怕的恶魔的名字铭刻心中。

一天，也速该在幕舍里一边饮酒，一边自言自语：

“不打败泰赤乌，不打败塔塔儿，我死不瞑目！”

铁木真听到了觉得很奇怪，父亲提到泰赤乌和塔塔儿，下面为什么不提金国的名字呢？于是，他拿这个问题问父亲。

“打败金国谈何容易。把眼下全蒙古高原各个部族全部纠合起来，也不过二十万兵力。相反，金国有着超过我们好几十倍的强大的军队，每个士兵都有着你想象不到的精良的武器。”

也速该说着笑了。于是，他把同仇敌作战的事搁在一边，给儿子讲述了长城那边的金国以及更远的宋朝的情况。那里有被巨大的城郭环绕的地域，人们都住在城市里，用木板盖房子，一辈子都不迁移。各人有各人专门的工作，商人开设店铺出售商品；百姓耕种土地生产粮食；为官的在衙门里处理各种政务；士兵手持武器每天起早贪黑进行战斗训练。而且，城郭中有高耸云天的石造的大寺院和官府衙门。

铁木真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这样梦幻般美好的国家，他很想详细弄个明白。

铁木真盘根究底向父亲问这问那，可是也速该自己也未曾亲眼见过，他哪里能说得更清楚呢？

铁木真有了这点知识，有时就去找不勒帖出打听宋朝和金国的情况。他想，不勒帖出是个“万事通”，他也许会给自己讲得一清二楚。

“那些国家都是冤家对头呀。”

这位记性很好的老人劈头就说。他闭口不谈铁木真想要知道的事，却向他讲述了金国处死俺巴孩汗的经过，以此证明那是个多么可恶的国家。

“俺巴孩汗被塔塔儿人捉住以后，就解送给了金国皇帝。人们用钉子把他钉在木驴上，活活扒去了皮，把身子砍成了碎块。俺巴孩汗是个刚强的人，临死前告诉一同被俘的用人巴剌合乞，要他活着回国报信。他说：‘你呀，即使磨光十个指甲，丢掉十个指头，也要跑回去为我报仇！’巴剌合乞逃回国来，一五一十告诉了大伙，大伙都哭了。你的父亲也哭了。我也哭了。”

这个巴剌合乞已经死了。几年前，铁木真在母亲身边看到过这位矮小的老人。大凡听到过的故事，铁木真都依稀记得里面的人物，俺巴孩汗的悲剧更加真切地在他心中激起强烈的愤恨，使他感到黯然神伤，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连父亲也速该对金这个国家也不敢提“复仇”二字。对于这种遥远而不可企及的大国，铁木真也感到无能为力。金国对于铁木真来说，既是充满各种梦幻、很想一饱眼福的神秘的大国，同时又是杀害自己两代汗的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了报仇，丢掉十个手指，磨光十个指甲，也要同它奋战到底。

铁木真九岁那年夏天，也速该在妻子诃额仑的要求下，为了找个姑娘将来给铁木真做媳妇，便领着儿子到诃额仑娘家斡勒忽讷聚落去旅行。

这是铁木真第一次旅行。他进入和自己九年来所看到的全然不同的景象之中了。蒙古部族虽说随着季节变化将幕舍转移各地，但总是离不开不儿罕岳的山麓和斡难、怯绿连两河的河畔。他们移动的半径受到自然条件的约束，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铁木真只知道生长着同一种树木的密林和具有同一种颜色的草原。然而，这次旅行在铁木真眼前展现了一幅迥然不同的地形和风景。他们一行十人，骑着马，拉着十几头驮满粮食的骆驼，穿过树木苍郁的溪谷，沿怯绿连河下行。途中又离开河岸，越过草原，攀上岩石遍布的丘陵，在戈壁和沙漠中前进。到处可以看到湖泊。铁木真每天的旅行都很快乐，因为并不急着赶路，大家便在途中钓鱼、打鸟、猎兔。

还没有抵达诃额仑娘家的部落，一行人半路上碰到一件未曾预料的事情，使他们改变了行程。原来，当他们越过赤忽儿古和扯克彻儿两座山的时候，遇到了翁吉剌部族的首领德薛禅一伙人。两个部落的首领初次见面就谈得很投机。德薛禅得知一行人旅行的目的之后，劝说他们不要去斡勒忽讷部落了，就到自己翁吉剌部族的聚落来吧。

“我很喜欢你的儿子铁木真。幸好我有个女儿叫孛儿帖，他俩将来一定能结成恩爱夫妻的。”

德薛禅略略欠了欠他那匀称的身材，沉稳地说。也速该听到他直率的话语，对这位部族首领的为人产生了好感。再者，他老早就听说翁吉剌部族生活富裕，所以马上答应了下来。对于蒙古部来说，同翁吉剌部联姻绝不会有什么亏吃。

事情一经谈妥，两股人马合为一体，稍稍改换了方向，直奔兴安岭北麓的草原地带进发。

蒙古高原各个部族里，翁吉剌管辖着靠近长城最近的地域，容易吸收金国的文化，在高原居民中文化生活水平最高。

翁吉剌的牧场比蒙古部的牧场漂亮多了，那一望无垠的缓缓倾斜的草原，到处充满明丽的景象。放牧的羊群和马匹要多得多。德薛禅的幕舍又宽大又豪华，是也速该无法比拟的。里面的家具又洁净，又气派。仓库中堆满了兽皮、毛皮。至于那些用此类商品交换来的件件器物，更使铁木真父子瞠目而视。此外还有涂漆的家什器皿，精巧的刀枪武器，美丽的装饰品，也有象牙和玉器。与此相比，铁木真不能不感到自己蒙古族的幕舍里是多么贫穷而又寒酸。

孛儿帖十岁，比铁木真大一岁，也速该一眼就相中了。铁木真看到这位少女身材高大，发育良好，出落得很是漂亮。她皮肤白嫩，褐色的头发闪着光亮。铁木真小时候常常听人讲起有“黑鞑靼”和“白鞑靼”两个民族，这次来到翁吉剌才知道这话确实不错。

德薛禅对一行客人热情款待了三天，希望铁木真暂时留下，同这个部族建立亲密的关系。也速该一口答应德薛禅的要求。铁木真听说要在别的部族住下来，心情有些郁闷。不过他想，这样可以了解好多事情，于是便听从父亲的意愿，决定留在德薛禅的幕舍里。

不久，也速该回到了不儿罕岳山麓。铁木真从当天起便在生疏的语言和风俗习惯中开始了新的生活。

铁木真从九岁那年秋天到十三岁的春天，一直住在德薛禅的幕舍里。他对少女孛儿帖这位未来的妻子毫不关心，却对这里生活中的一切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趣。这在一个少年是难以想象的。为了对付别的部族的劫掠，这个部族备有少数受过专门训练的青年，善于骑马射箭。他们几乎每天都散布在草原上练习骑射，保护牧群不受外敌的侵袭。铁木真在德薛禅的许可下，也成为武装集团的一员。

铁木真客居期间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金国这个大国。有时，金国商人拉着骆驼越过长城来到这个聚落。就是从这些商人口中，铁木真掌握了许多有关金国的种种情况，这些都是待在斡难河上游所无法知道的事。其中最使铁木真惊奇的是，据说金国以及它那边的宋朝都是由一位当权者统治，只要这位当权者下一道命令，军队就可以随意调动。

铁木真十三岁那年春天，从故乡孛儿只斤的聚落赶来一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他是铁木真的近亲，名叫蒙力克。他是作为也速该的特使到翁吉剌聚落迎接铁木真的。蒙力克也没有把话说清楚，只是说父亲也速该好久没看到铁木真了，很想见上一面。德薛禅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后面大有文章，不过也只得同意铁木真返乡，但有个条件，必须马上再回来。

铁木真和蒙力克在高原上纵马驰驱，日夜兼程。铁木真从蒙力克口中得知，父亲也速该死了。原来，也速该在旅行途中，为了尽到一个旅人的礼节，应邀参加了塔塔儿氏族的一次宴会，中计而饮了毒酒。他在马背上艰难地度过了三天，回到自己的幕舍以后就咽气了。也速该一生都花在同世仇塔塔儿的战斗上，最后给了塔塔儿族重大的打击，才换回了这十二三年平静的生活。然而，到头来又受到了他们的报复。

铁木真从蒙力克口里得知父亲也速该的死讯，悲痛之余，感到极大的愤怒。也速该十三年前大败塔塔儿族时，不该放过对方，应当一鼓作气，彻底铲除后患，把所有的男子斩尽杀绝，把所有的女孩儿收进本部落充任婢女。父亲也速该疏忽了，他没有这样做，当然要受到神的惩罚了。

十三岁的铁木真，为了给父亲服丧，又回到了孛儿只斤根据地。这个平时就冷冷清清的聚落，眼下更显得惨淡寂寥。

铁木真和蒙力克一起在几百座幕舍之间按辔缓缓而行。每一座幕舍里都是寂无声息。不一会儿，铁木真在自己的幕舍前面下了马，从正门走了进去。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迅速长大了的异母弟弟别里古台和别克帖儿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天窗射不进来一丝光亮，里面的空气暗淡而阴郁。铁木真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待眼睛慢慢习惯这种黑暗的场面。他逐渐看清楚了坐在里面正中的母亲诃额仑和周围四个同胞弟妹的身姿。铁木真走了过去。

“你的父亲也速该去世了，作为一家之主，铁木真今后必须待在这儿，不能离开。”

这是铁木真从诃额仑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铁木真闷声不响，诃额仑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把蒙力克叫来。”

诃额仑本想犒劳一下蒙力克，站在门口的别里古台应道：

“蒙力克已经乘马回去了。”

诃额仑听罢一时怔住了。她对别里古台的话将信将疑，自己离开座位，走出了幕舍。

不一会儿，诃额仑走回来，把七个孩子集合在一起，说：

“从今天开始，凡是待在这里的人就算自己人，我们同心协力生活下去。”

也速该的葬仪已经举行几天了，诃额仑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照十一岁的弟弟合撒儿的话说，母亲的泪泉已干涸了。

在短暂的时间里，铁木真从母亲和弟弟口中听到许多令人震惊的事情。也速该一死，孛儿只斤氏族内部产生了动摇，大家预想将来的实权要转移给泰赤乌氏族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想同泰赤乌拉关系。看来，也速该下面的一代汗，肯定要从泰赤乌氏族里推选了。还有，也速该的几房侍妾，出于平时的嫉妒心理，把正妻诃额仑排除在外，她们自己随便举行也速该的祭灵仪式。还有，孛儿只斤的近亲们也一天天疏远诃额仑，最近两三天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有个聚落的居民们每天开会，从来不给迅速失去权力的诃额仑一家打声招呼……

铁木真默默听着这一切。他这才明白，刚才自己走进部族时每个幕舍为何那般阒无人声。那阵子他们正在集会，商榷什么事情哩。铁木真想到，自己一家之所以迎来今天这样的日子，总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也速该死后，孛儿只斤氏族没有接替也速该指挥全族的得力人物。这是由于也速该没有培养这种人物造成的。不光孛儿只斤氏族，泰赤乌和其他氏族都一样。部落全体民众集合在一个权力人物之下，因而能够统一起来。一旦这位权力人物去世，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必须另找权力人物，以便归附于他。这种惯例在全蒙古族里，自古就一代一代地沿袭下来，使得蒙古成为一个没有组织的集团。

再者，当权者殁后，他的遗属自然落入悲惨的境遇。当权者加给人们的压力，人们反过来又加在他遗属的头上，以发泄愤恨和郁闷之气。不能让他们那样自由自在地享清福！——蒙古部族不论在哪种场合都使用这句口头禅，并且极易为人们所接受。按照人们的想法，这是上天的意旨，使每个人的待遇都达到公平合理。

铁木真想起了挽留自己度过三年半岁月的翁吉剌族的首领德薛禅。翁吉剌却不一样，这个集团虽说也没有组织，但头领的地位只限于德薛禅一家。他家的实力是通过财宝这种形式固定下来的。德薛禅比本族任何人都富足。他之所以难舍自己的女婿铁木真，是因为他没有继承自己地位的男儿。

铁木真巡视着父亲担任孛儿只斤氏族可汗期间长期居住的幕舍，同其他居民所不同的是这座幕舍仅仅宽大一些，至于里面堆放的东西则没有什么两样。虽然有些贵重物品，但也不算丰富。从其他部族掠夺来的东西随即都平分掉了，他作为头领，没有什么特别的享受。总之，这里没有什么阶级，没有人特别富，也没有人特别穷，可以说大家同样在受苦。

铁木真用嗔怪而又冰冷的语调对诃额仑说：

“一切既定的事实都是按照当然的道理产生的！”

这已经不像一个少年说的话了。这是在父亲亡故以后负起一家之长责任的男儿的话。铁木真继续说：

“泰赤乌这伙人，恐怕不会心甘情愿放着我们不管的。我们全家悲惨的命运还要再悲惨些，就像水一样，达到最低点才能算安稳。”

合撒儿曾经说过，母亲诃额仑的泪泉已经哭干了，她听了铁木真的话，竟又涌出了新的泪水。诃额仑不住地悲泣着，这回真的要把眼泪哭尽了。看到母亲哭个没完，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带着弓箭出去打猎，哈赤温和铁木哥出去玩耍，五岁的帖木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铁木真看到只有合撒儿一人站在身旁，和自己一样默然望着母亲的神情。于是，他向合撒儿宣布：

“从今天起，你就做我忠实的随从，一切都不能违反我的命令。为此，我把你当成这个家中仅次于我的最有权力的人。在同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竞争时，咱们两个通力协作。我要是倒下，你就代替我管理和指挥这个家。”

听到铁木真的话，诃额仑停止了哭泣，她微微抬起头来，立刻使身体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铁木真等待合撒儿的回答。合撒儿那张比铁木真更加端庄而英俊的脸膛红扑扑的，显得十分兴奋。

“好，我同意这个决定！”

铁木真也很兴奋。对于他来说，这种盟誓十分严肃，可以说有生以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过。为了帮助自己脆弱的母亲挑起全家的重担，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家庭里建立了秩序，健全了体制，划分了阶级。促使铁木真痛下这种决心的固然出自对全家无可推卸的责任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对两个异母弟弟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的警惕。三年半里，他们都长得膀大腰圆，几乎超过了铁木真。铁木真进入阔别已久的幕舍时，同站在那里的两个弟弟碰了面，当时给他的印象，这两人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什么亲近的表情。铁木真感到看到的不像是自己的弟弟，而是两个仇敌。

没多久，比铁木真所预料的更坏的事情到来了。两个月过后的一天早晨，铁木真被门外的叫嚷声惊醒了，他走到幕舍外边观望。透过朦胧的曙色，铁木真看到部落的男男女女正在收拾几百座幕舍，各家都在拼命向马和骆驼身上装载家具、财产，整个聚落眼看就要迁移。铁木真发现诃额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她忘记了开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铁木真撇下母亲，走到一个亲戚的幕舍里，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听到铁木真这样问，那男的回答：

“泰赤乌命令我们迁往新的牧场。”

临近夏季，聚落转移地方并没有什么奇怪，问题在于为何按照泰赤乌人的命令行事呢？而且这样的事竟然没有传达到铁木真的幕舍里。铁木真立刻预感到自己一家被全聚落当作多余的人而抛弃了。也速该虽然死了，在新的可汗未推选出来之前，按道理讲，聚落的一切行动应当和也速该的长子铁木真商量才对。现在不仅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自己的全家也给撇在这里了。

铁木真强烈谴责这种行为，可人们只管把他当成孩子，不加理睬。铁木真怒不可遏，震颤着身子想返回幕舍。这时，铁木真忽然看到母亲诃额仑骑在马上，手里紧握一杆裹着白马尾的秃黑（旗）。诃额仑打着象征可汗权力的旗帜，企图阻止部民随便转移牧场的行动。然而，铁木真心中明白，母亲的这个行动不会起任何任用，他既不帮助母亲，也不去阻止她。

铁木真返回幕舍，他站在门口，眼望着牧民们慌慌忙忙的举动。母亲勒马停在西南方向，她打着的秃黑，不时随风在空中翻卷，显得遥远而渺小。

不久，散布在广场各处一群群的骆驼和马匹七零八落地出动了。有的一个幕舍结为一群，有的两三个幕舍结为一群。他们舍弃居住了半年的熟悉的土地，从诃额仑打着秃黑的地方经过，在陡峭的斜坡对面消失了。诃额仑手中的旗帜，宛如人们离开广场、寻找出口的标志。挤满广场的人群和牲畜逐渐减少，不一会儿，只有诃额仑母子的幕舍留在原处。

当最后一群人消失在斜坡那边的时候，广场上顿时空空荡荡，铁木真看到诃额仑从对面走了过来。她骑在马上，依然笔直地打着那把秃黑。诃额仑越走越近了，可以看到她那惨白的脸色。由于极度紧张，诃额仑表情刚烈，在铁木真眼里，母亲现在的身姿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健美、英武。

“蒙力克走啦，牙不勒歹和锁儿罕失剌也走啦。”

诃额仑下了马，一个一个数着丈夫也速该在世时的亲友的名字。这些人里也有好记性的老人不勒帖出。

这天傍晚，孛儿只斤氏族中的最年长者、蒙力克的父亲察剌合，带着伤，骑着马赶来了。他一下马就昏倒在地上。伤口很深，是被人用长枪刺中了脊梁。事情尚不清楚。诃额仑母子将察剌合抬进幕舍，对他进行了精心的护理。

过了两三天，察剌合终于开口了。听他说，只有他一个人反对丢下诃额仑母子转移别处。部民们出发以后，他又去劝说泰赤乌的首领，叫他放弃这个主张。当时，泰赤乌氏族的首领脱朵延吉仁泰说道：

“深水干啦，美玉碎啦，也速该死啦！你还说什么？”

说罢，突然一枪戳在察剌合的脊梁上。

察剌合老人只能喝点水，活了三天就死去了。铁木真在父亲死时没有流出的泪水，这回却为孛儿只斤氏族出现的第一个勇士流下来了。铁木真号哭着，诃额仑在为儿子担心。察剌合对待已经失掉权势的铁木真一家人依然一片赤诚，这使铁木真痛悔不已，因为他感到没有任何办法报答这位老人了。

从此以后，诃额仑母子过着极其悲惨的生活。母亲和铁木真七个兄妹只有一座幕舍和少数几头羊和马。由于幕舍孤零零地坐落在这儿，没有人和他们交换粮食和衣料。

孛儿只斤氏族撇下诃额仑母子，同泰赤乌氏族汇合，走了好几天，在斡难河上游的草原地带建立了新的聚落。泰赤乌氏族的实权人物塔儿忽台，获得了蒙古部族的汗的地位。关于这一切，诃额仑母子都没有听到过。

为了不使全家挨饿，铁木真不允许任何人闲着。诃额仑带着幼小的帖木仑，每天沿斡难河溯流而上，到很远很远的上游地带割草，或钻到深山坳里拾山梨。幕舍前面的土地上，种着韭菜和辣椒，六个男孩子每天分头到牧场放羊，一有空闲，就去钓鱼、打猎。

这个时期，最使铁木真头疼的是，两个异母弟弟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总是伙在一起行动，不愿服从铁木真的命令。他俩的长相一模一样，体格健壮，力大无比，性情粗野。

也速该死后第二年春天，铁木真和这两个弟弟经常发生冲突。铁木真的同胞弟弟合撒儿，虽然信守和铁木真的共同誓言，服从哥哥的意旨，但他力气不足，性格和顺，在同两个异母兄弟相对抗时，他实在是个不堪依靠的部下。另外两个同胞弟弟哈赤温和铁木哥，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也不可指望。铁木真自己的猎物常常被两个异母弟弟夺去。他们当着面来要，明知不合理，但还是不得不满足他们的要求。

有一次，铁木真和合撒儿一同去钓鱼，合撒儿钓到一条闪着奇光异彩的索格僧鱼。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看到了马上想抢过去，合撒儿不给，铁木真帮助合撒儿，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夺。结果，那条闪光的鱼还是到了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的手中。

铁木真把这事告诉了诃额仑，诃额仑悲伤地歪着头说：

“你们为啥变得这样了呢？你们兄弟相争，将来怎能向泰赤乌报仇呢？眼下，我们除了自己的影子再没有任何亲友，除了马尾便没有别的鞭子啦！”

母亲的这些话一直渗进铁木真的心底，再一次激起了铁木真对泰赤乌氏族的仇恨；同时也促使他下定决心，对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两个不能坐视不管。

第二天早晨，铁木真把别克帖儿喊到幕舍外面，指责他平日的言行，要他改邪归正。两人立即争吵起来。

“你不是母亲诃额仑的儿子。你有什么权利给善良的诃额仑增加痛苦？”

铁木真说罢，别克帖儿顶撞道：

“你不是父亲也速该的儿子。我、别里古台、合撒儿、哈赤温、铁木哥和帖木仑，都是也速该的孩子，只有你不是。我知道，部落里人人都知道，唯有你才不知道。你的身体内流的是蔑儿乞的血液。你不过是借诃额仑的身子来到这个家庭的。”

“你胡说！”

“要是不信，就去问母亲吧。你的母亲生下了你，她最了解情况。如果你不想打听，那你就扪心自问。父亲也速该一点也不喜欢你。我这话没说错吧？”

听到别克帖儿这么一说，铁木真顿时感到内心里千头万绪。别克帖儿的话像暴风雨从他的耳畔呼啸而过，使他不得其解。

“不许你胡说！”

铁木真根本不相信对方的话。然而，他的声音里失去了威慑的力量。他虽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事，但对方的话确实给了他巨大的打击。别克帖儿给了铁木真最后的一击：

“从今后，我再也不服从你的命令啦。我不承认你是哥哥，只有我这个带有也速该骨血的人，才配是这座幕舍的主宰！”

别克帖儿说罢，离开铁木真扬长而去。铁木真久久凝望着宣布要同自己对抗下去的别克帖儿的背影。这时，他心中蓦然涌起一个念头：不能再让这个弟弟活下去了。凡是搅乱幕舍里的安宁、同自己作对的人，不管是谁都得坚决除掉。

铁木真找来合撒儿，命令他监视别克帖儿的去向。过一会儿，合撒儿回来了，他告诉铁木真，别克帖儿在不远的山上放牧九匹菊花青马。

铁木真带上弓箭，也命令合撒儿带上弓箭，两人一起出了幕舍。铁木真来到山脚下，向合撒儿表明决心射死别克帖儿。合撒儿顿时变了脸色，睁着惊愕的眼睛。当他得知这是铁木真的命令，就立誓要尽力帮助他。

两人分头从两面山坡登上去，打算给别克帖儿来个夹击。他们引弓搭箭向站在山头上的别克帖儿走去。

别克帖儿发现了他俩，当觉察他们要对自己下手的时候，神情颓唐地猝然坐在地上。

“你们打算杀死我吗？那也没办法。来，射吧！”

接着他又说：

“合撒儿呀，你先射，我要死在你的箭下，我不想死在蔑儿乞之辈的手里。”

别克帖儿的话将完未完，箭就从铁木真和合撒儿手中同时飞出。两根箭一起各从别克帖儿的前胸和后背穿了进去，微微颤动了几下停住了。紧接着又射进去几根。合撒儿的箭全部栽进别克帖儿的胸膛，铁木真的箭全部立在他的脊梁上。别克帖儿像一只刺猬，断了气。

两人回到幕舍，诃额仑立刻带着平素所没有的异常激烈的口气问道：

“你们干什么去啦？你们的脸色这样难看！”

铁木真告诉她，别克帖儿现在待在小山顶上，他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诃额仑听罢，面色渐渐改变：“啊？”她低低喊叫了一声，瞪着铁木真说道：

“你杀死了为数不多的一个亲人！你是咬碎胞衣的狗，冲下山崖的合卜阑[4]，压抑不住愤怒的狮子，活活吞噬动物的蟒蛇！你是俯冲自己身影的海清[5]，悄无声息的出喇合[6]，啃咬自个羔儿后腿的疯驼……”

说到这里打住了，愤怒的感情使得诃额仑说不下去了。过了一阵，她又继续说，而且语气越来越激烈：

“你们杀人啦！杀死了一个宝贵的亲人。你们是戕害同类的山犬，是追逐吞食后代的鸳鸯，是巢穴一旦遭到破坏，就发动袭击的豺狼，是不获到猎物不肯罢休的猛虎，是飞扬跋扈的巴噜思[7]……”

诃额仑说到这里倒在地上。铁木真从不知道人的愤怒会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照诃额仑自己的说法，她就像一场没有终结的狂风暴雨，拼命地呼啸着，最后盛怒难禁，终于倒下了。

铁木真本来也想把别克帖儿的同伙别里古台除掉，看到母亲这样生气，便打消了杀人的念头。铁木真对合撒儿悄声说：

“饶了别里古台吧。”

如今，别里古台失掉了同盟者，不能不变成母亲所说的一个“宝贵的亲人”。合撒儿全然被母亲的怒气惊呆了。这位忠实的“家臣”向铁木真表述了自己的意见：

“别里古台也有好的地方，同他商定的事，他决不毁约。”

铁木真和合撒儿秉承母命，把别克帖儿的尸体埋葬在小山坡上。

三个月来，诃额仑每天都到那里去。然而，铁木真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况且，幕舍里少了别克帖儿，生活明显安定了。兄弟之间再也不吵嘴了。别里古台一旦失去了同盟者，性情变得十分温良，正如合撒儿所说，只要是商定的事，不管怎样他都坚决执行。

别克帖儿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铁木真又想起了他最后说的那段话。别克帖儿的话语就像他执着的遗恨一般，一直在铁木真的耳边回响——合撒儿呀，你先射，我不想死在蔑儿乞之辈的手里。

铁木真三番五次想起这段话。他想，别克帖儿在知道自己无法逃脱的最后一瞬间，肯定是拿话激他。不过，他又老是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铁木真每想起这段话，也就同时想起当天早上别克帖儿顶撞自己的言辞。自己不是也速该的儿子，而是蔑儿乞的儿子，这是怎么回事？母亲是诃额仑，而父亲却不是也速该，这意味着什么？还有，所谓也速该并不疼爱自己，又是从何说起呢？

别克帖儿顶撞他的许多话语里，如果说有几句最能触到铁木真内心痛楚的话，那就是他临死前所说的，也速该并不疼爱自己。

铁木真发现，自己有时不知不觉地在心里回味着亡父也速该对自己的一言一行。也速该对自己说过的简短的话语，细微的动作，比如转动一次眼珠，他都想从中找出个所以然来。这件事弄得他精神十分苦恼，肉体极度疲劳。为此而身心交瘁的铁木真，觉得也速该对自己的态度同对待其他弟妹的态度或许有些不一样。这样一想，父亲也速该和铁木真所了解的生前的也速该迥然不同了。他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可怕的影像耸立在铁木真眼前。

这样一味细想下去，自己九岁时被寄放在翁吉剌部族里也完全变成另外一种意思了。父亲不是开始就想把自己扔给别的种族聚落吗？父亲死后自己才回来，要是父亲依然活着，自己不是永远被遗弃在那个靠近兴安岭的聚落里吗？

打从十五岁那年新年起，少年铁木真不知怎地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寡言少语了。铁木真和其他兄弟们，吃了母亲栽种的韭菜、辣椒，身子长得十分强壮，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然而，这位年轻的头领待在幕舍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铁木真为身边没有人能解开自己的疑团而感到遗憾。问问母亲诃额仑，也许一下子就能把问题弄明白，但他不愿意直接向母亲打听自己出身的秘密[8]。他感到那样会再一次触犯诃额仑狂暴的怒气，就像杀死别克帖儿那天母亲向自己发泄的那样。他想，自己对母亲所说的话里，说不定有几句会刺伤诃额仑的心，使她重新陷入那种精神错乱的状态之中。

对于铁木真来说，假定自己的躯体内流的不是蒙古的血，而是蔑儿乞的血，那是最残酷不过的事了。铁木真认为，自己不能不是也速该的儿子。如果他不是也速该的儿子，那么，祖父把儿坛把阿秃儿，曾祖父合不勒，他上面的屯必乃薛禅（聪明人屯必乃），再上面的伯升豁儿多黑申，再上面的勇士海都，更上面的美女阿阑和上天之光的儿子孛端察儿，再早的一只眼都蛙锁豁儿、富人脱罗豁勒真，还有上推几代之前的也客你敦、撒里合察兀，还有蒙古第一代人太祖巴塔赤罕，乃至他的父母——渡过西方大湖而来的苍狼、银白的母鹿……所有的这一切，都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万万不能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啊！

铁木真一想到自己同太古的狼和母鹿没有关系，眼前便是一片黑暗，立刻陷入绝望的深渊。铁木真从懂事的幼年时代起就生活在蒙古源流的传说里，这种信念支撑着铁木真过去的一切，同时也左右着他的长远的未来。

现在由自己的身体里夺去蒙古族的骨血，就等于否定了过去的一切，同时也等于否定了未来的一切。铁木真不知道自己过去为着什么而生活下来，也不知将来为着什么而生存下去。难道自己的血液中连一滴狼和母鹿的血也没有吗？这两个美丽的生灵生下了众多的勇士、射手和聪明人，难道他们的血液是同自己无缘的吗？合撒儿、哈赤温、铁木哥，还有弱女子帖木仑，甚至异母弟弟别克帖儿都是蒙古的血统，为什么单单自己得不到？铁木真整天愁思萦怀，不得其解。最后，他将这种疑虑看得不屑一顾，硬是推出了自己的思考范围。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应当是蒙古的一员。

十五岁那年夏天，铁木真碰到了一件小事。当时，他们的幕舍坐落在斡难河中游右岸的草地上。有一天，铁木真由牧场回家，看到一个穷苦人打高原尽头走过。自从和本部落的人们分别以来，一年间只有两三回见到一个人影。铁木真怀着几分留恋的心情，仔细地瞧着那个男人骑马前进。没想到，那人属于孛儿只斤氏族，他认识铁木真。铁木真也还记得，小时候同这些孩子们在自家的幕舍里一道玩过。

那人对着铁木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半天，叮问道：

“你肯定是也速该的儿子铁木真吧？”

十五岁的铁木真已经长成一个英俊少年了。对于铁木真来说，对方是丢弃自己母子的可恨的本族的一员；然而，现在看到这个贫困潦倒的矮小汉子对自己毕恭毕敬，铁木真只能感到对本族故旧的怀念，再没有一点憎恨的情绪了。

“你是怎么生活的？”

对方问道。他简直不可理解，铁木真能脱离聚落、孤立地生活在幕舍里，而且长就一副如此强壮的体魄。铁木真从这汉子口中了解了在泰赤乌的可汗塔儿忽台的支配下，孛儿只斤氏族的生活根本谈不上什么幸福。

那人说罢就想离去，这时铁木真的心情再也无法控制，他不由地叫了一声：

“等一等！”

铁木真心想，这汉子也许能帮助自己解开长期不得而知的出身的秘密。

“你说，我是不是也速该的儿子？”

那人回过头，经铁木真突然一问，他显得有些困惑不安。

“这个嘛……”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一看铁木真表情严峻，又接着说：

“这事谁也弄不清楚，只有你母亲诃额仑一人知道。不过，这种事随它去算啦。我娘老子就被塔塔儿人抢去过两次。弟弟是父亲的儿子，我是谁的儿子还不知道。孛儿只斤和泰赤乌都把女人夺来夺去的。”

“孛儿只斤人认为我父亲是谁？”

铁木真显得非常认真。

“这个嘛——总之，你母亲是也速该从蔑儿乞人手里抢过来的，因此，你的父亲不是也速该就是蔑儿乞。关于这个，你可以自由选择。要想弄明确，得等到五十岁。到了五十，无可争辩地都能弄明白自己的双亲是谁。蔑儿乞人早衰，好偷偷摸摸的；克烈人头顶光秃，行为吝啬。”

“蒙古人呢？”

年轻人显露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情。

“蒙古人变成狼。”那汉子说。

铁木真不知道所谓变成狼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他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了。变成狼总比早衰、好偷或秃头、吝啬要好得多，它具有全然不同的意义。铁木真从幼年起就体会到，变成狼这一传说至少包含着蒙古人血统的秘密，尽管这种说法并不十分清楚。他想，从这种意义来说，这个贫苦、寒酸的孛儿只斤氏族的汉子，回答得很正确。其他任何说法，都肯定不能将蒙古的血统解释明白。

铁木真没有弄清楚关于自己的出身这个重要问题。他不再纠缠了，于是放走了那个汉子。铁木真只是想，到五十岁时，自己就会变成狼了。

对于铁木真来说，遇到孛儿只斤族的人，总比不遇到的好。铁木真告别那汉子返回幕舍，一路上暗下决心，自己决不向母亲打听父亲是谁。他觉得，要是向诃额仑射出这一箭，不光使母亲苦恼、悲伤，而且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母亲说出自己的父亲是蔑儿乞人，自己将会怎么样呢？现在支撑着自己的一切就要完全崩溃。相反，即使她一口咬定自己是蒙古的血统，那也只能得到一时的慰藉。诃额仑她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要紧的是，他必须相信那个贫苦的汉子说的话，自己是也速该的儿子，因此也就继承了蒙古的血统。

铁木真当晚一回到家，就告诉母亲和弟妹，他白天遇到了本族的人，孛儿只斤氏族乡亲绝不是幸福的。

“再忍一忍吧，等你们都长成有出息的男子汉，孛儿只斤人就会争先恐后回到我们这儿来的。”诃额仑说。

铁木真一言未发，但心中有数。他要打败仇敌泰赤乌，夺回孛儿只斤的聚落，像从前一样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为此，自己哪里还能等到长大成人？他不能那样从容不迫。铁木真一心巴望早一天变成狼。这是为了孛儿只斤氏族，为了诃额仑和弟妹们，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不能成为小偷，也不能成为吝啬鬼，头发不能变成黄褐色，也不能光秃。不能同其他种族有任何相似之处。铁木真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必须成为一只狼。正因为如此，铁木真为了自己，他必须证实自己是也速该的儿子，是蒙古血统的继承者。

[1] 今分别称鄂嫩河和克鲁伦河。

[2] 蒙古民族大体分为两支：生活在草原地带的称为“草原牧民”，以森林地带为中心的称为“狩猎民”。各自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水平都不相同。——原注

[3] 用鹿的足骨磨制的儿童玩具。——原注

[4] 突厥语中，指“大型豹”。——原注

[5] 鹰、隼的一种。——原注

[6] 猛鱼的一种。——原注

[7] 指猛兽。或者“思”是别字，应为“黑”。“巴鲁黑”是传说中长毛犬的名字。——原注

[8] 蒙古人努力维护自己的血统。如果被怀疑血统不纯，则被要求离开该氏族，另立氏族。

第二章

诃额仑母子被本族人完全抛弃以后，在不儿罕岳北麓的狭小幕舍里，不觉度过了两年的悲惨岁月。铁木真十六岁了。他的身躯比起去世的父亲也速该的壮年期还要高大，骨骼也结实得多。只要没有要紧事，他总是沉默寡言，好像有些讷于言辞，但全家人都能很好地团结在他的周围，过着太平无事的生活。不论是工作还是家务，铁木真都具有绝对的权力，是一切的主宰。有些事经过考虑，一个人无法决定，他就同十四岁的弟弟合撒儿商量。合撒儿是铁木真委任的、全家仅次于自己的实权派。

合撒儿仍然继续保持幼年时代那种稳健的性格，他对所有的事都非常慎重，是哥哥铁木真得力的助手。合撒儿逢到哥哥来商量事情，自己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不马上答复铁木真，而是去找和自己同年的异母弟弟别里古台商量，两人取得一致意见之后，再告诉哥哥。别里古台身体比铁木真更加魁梧，他虽然多少有点粗野，但是不拘小节，有时对人也很和善。因此，十二岁的哈赤温、十岁的铁木哥以及最年少的八岁的妹妹帖木仑，都像对待亲哥哥一般尊敬他。总之，诃额仑母子一家虽说清贫、孤苦，但全家七口以铁木真为中心，过着平静的日子。

全家人中，只有母亲诃额仑的地位特殊。铁木真不管什么事都不和诃额仑商量，一切都是自己独断专行。有时，诃额仑插嘴表述自己的看法，铁木真总是仔细倾听母亲的发言，但并不因此而改变自己的主意。作为一种意见，听过就算完了。铁木真并不是轻视母亲，他最疼爱母亲，总是用最上等的鸟兽肉孝敬母亲。只要一弄到铺盖、衣服和贵重物品，他总是先满足母亲的需要。唯独在关系到工作和家计的问题上，他完全不承认母亲的发言权。因此，不管在什么场合，诃额仑对铁木真来说，仅仅是一名忠告者或批评者。即使自己想做什么，不征得铁木真的同意，她连一张床也无法搬动。

不过，铁木真采取的这种办法倒是很英明的。如果容许母亲对所有的事情都插嘴，哪怕凭她的意志少许改变一点做法，那么，家中就不会这样太平无事了。别里古台是异母弟弟，诃额仑尽管对他像对其他孩子一样疼爱，但两人的特殊关系总不能一概抹杀：别里古台是诃额仑的庶子，诃额仑不是别里古台的嫡母。很难说在任何情况下诃额仑对别里古台的疼爱都不会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即使没有这种情况，别里古台对待诃额仑也很难说不抱什么疑心生暗鬼的念头。

兄弟之间的复杂关系，不仅表现在这里。铁木真自己也完全处于和别里古台相同的立场。在他心中，自己是不是也速该的儿子这个疑虑绝没有消灭。这个疑虑是被他杀死的弟弟别克帖儿向他投掷过来的，它将终生压在铁木真的心上，一直到死。他同合撒儿、哈赤温、铁木哥、帖木仑四个弟妹一样，都是从诃额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这肯定无疑。但不敢说父亲都是同一个人。作为母亲，虽然都是自己亲生的儿女，但在感情表达的程度上也许有些不同。这是铁木真难以想象的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铁木真自己也不愿意因为这些事而自寻烦恼。由于从母亲诃额仑那里夺取了支配一切的条件，因此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

诃额仑对铁木真的这种做法，丝毫不感到有什么不满。孩子们是那样尊敬她、爱她，作为母亲，一切由铁木真掌管，反而使她感到高兴。在诃额仑眼里，六个孩子都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人。

就像铁木真时时躲在幕舍的一隅独自沉思一样，诃额仑也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她独自在想自己的心事，不让任何人知道。这样的时间并不长，是极其短暂的。但是她可以很快潜入这种神秘的心境里：铁木真究竟像谁？也速该？还是其勒德？其勒德是蔑儿乞部族一个男人的名字。

诃额仑弄不清楚铁木真是这两个人中谁的儿子。等他长大了，究竟像哪一个，也许更容易判别。不过，铁木真直到现在还和幼年时代一样，看不出有哪些特征同这两个人相似。如果硬说有的话，那么他猫着高大的身躯走进幕舍入口的那个时刻，看上去倒很像也速该的身影。还有唯一的一次体验：那天夜里，暴风雨袭来，为了不遭受暴风雨的破坏，铁木真顶风冒雨，指挥弟弟们拼命加固幕舍。听到他那喊叫声，诃额仑想，这不正是也速该站在外头吗？诃额仑躲在门口，漠然地凝望着暗夜里狂暴的风雨，铁木真的呼喊声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

然而，铁木真的性格没有一点像也速该的地方。作为一个勇士，也速该不怕死，但在他那刚强的性格里包含着温和与宽慈。他甚至有些优柔，有时会收回自己的主张而向对方让步。正是这种优柔的性格，使得也速该赢得了本部族的敬仰，在他生前能够维持一个庞大的家族而没有发生纠纷。但从铁木真的性格里，却找不到也速该的这个特点。铁木真具有也速该所没有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他十分倔强，一旦拿定主意，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决不向对方让步。

铁木真也不像蔑儿乞人，大凡蔑儿乞的男子，个子虽然矮小，但容貌和身材都表现出聪敏的样子来。而铁木真个头高大，脸型不像，身段和性格也没有相似的地方。

但是就在那一次，铁木真射死异母弟弟别克帖儿的时候，受到诃额仑严厉的斥责，他一言未发，默然站立着。当时的诃额仑，无意中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蔑儿乞的青年，这个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其勒德。那个蔑儿乞青年，一夜间像旋风般袭来，从斡勒忽讷部族把自己抢走，一句话没有说就糟蹋了她的身子，而后连日殴打她，继续强占着她。如今，他不正站在这儿吗？这样的人有一种欲望，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为了贯彻自己的主张，可以不择手段，为所欲为。

铁木真杀死别克帖儿，诃额仑自然是怒不可遏，然而，她之所以会满口喷射着那样激烈的言辞，以致最后昏倒，是因为她看到那里站着一个蔑儿乞青年。在她的面前和自己对峙的仿佛不是铁木真，而是其勒德。

当诃额仑从兴奋中清醒过来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她的心间：铁木真的体内真的流贯着蔑儿乞的血液吗？作为铁木真的母亲，诃额仑立即推翻这个恶念。那时候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这倒是事实。

铁木真十六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个事件，从根本上打乱了原孛儿只斤氏族可汗的遗属们的生活。泰赤乌氏族的指挥者塔儿忽台，率领三百多部众，突如其来地袭击了铁木真的幕舍。

铁木真早已预料会有这么一天。出事前一个月，在泰赤乌氏族那边过着悲惨生活的孛儿只斤氏族的一个汉子，突然来到铁木真的幕舍，他好像是在附近打猎，想起诃额仑母子不知过着怎样的生活，出于对旧知的一片怀念之情特来看看的。本来，对于这些丢弃自己全家、变为仇敌的同伙，铁木真是满怀怨恨的。如今，这个汉子仍然惦念着他们，特地赶来探望，这使铁木真全家顿时消除了对他的怒气。那汉子把猎物的三分之一留下，旋即回去了。在这次短暂的访问里，他告诉铁木真，泰赤乌的实权派塔儿忽台对铁木真怀有歹心。这年新年，在部族的一次集会上，塔儿忽台一边饮酒一边说道：

“雏鹰生出了翅膀，羊羔也长成了小羊。也速该的那帮孩子，现在不除更待何时！等到他们能在高空自由飞翔、在沙漠里随便奔跑时，事情就麻烦啦。”

听到这件事之后，铁木真做好准备，以防敌人随时来袭。他在附近的林子里用树枝设置鹿砦，夜里把羊和马散在幕舍的四周，这样可以尽早得知敌人的动静。

初夏的一个月明之夜，诃额仑母子听到了牲畜不寻常的叫喊，一齐离开床铺。刚出幕舍，就看到箭矢飞落到牧群里。铁木真带领全家穿过广场向设有鹿砦的林子跑去。他们看到泰赤乌人骑在马背上一边放箭，一边从遥远而广阔的山坡下奔驰而来。

铁木真没有料到这样的大部队来袭，而自己一方只有几个人。他原以为最多有五六十人持刀来犯，所以一时完全没了主意。铁木真先把母亲诃额仑和缺乏战斗能力的三个弟妹——哈赤温、铁木哥、帖木仑藏在森林的岩缝里，然后同合撒儿、别里古台三人，凭借鹿砦用弓箭狙击敌人。

但是，胜败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他们把仅有的几支箭射光以后，铁木真命令两个弟弟带着母亲和幼小的弟妹逃往密林保全生命。

“他们这么多人来犯，无非是想夺回这片草原，要保全生命，就得躲到不儿罕岳北麓，不要接近这个地方。”铁木真说。

为了让母亲和弟妹们逃命，他一人躲进鹿砦放箭，等到放完最后一支，自己翻身上马，逃往名为台儿古奈岳的山麓一带的密林里去了。

铁木真在森林里过了三天，泰赤乌一伙人想必是在寻找逃跑者吧，三天里他有好几回听到马嘶。第四天，铁木真打算牵着马走出森林，这时不知为什么，马鞍连着肚带儿滑脱下来掉在地上。铁木真认为这是不吉的征兆，又在山里呆了三天。当他再度想出森林时，一块像幕舍一般白色的巨石阻塞住道路，于是他又打消了出去的念头，继续又在山里躲藏了三天。最后，食物吃完了，饥饿难熬，铁木真第三次决心走出森林。那块白色巨石依然阻挡着去路，他想绕过去，谁知石头周围的地面也塌陷了。

铁木真虽然觉得这次也不吉利，但留在这儿只会饿死。他下定决心，沿着断崖走出了林子。铁木真刚刚离开森林，就被守候在那儿的泰赤乌氏族的人逮住了。

铁木真被绑了起来，送往离此处不远的泰赤乌的新住地——斡难河畔。

铁木真肩上扛着一搂多粗的木枷，两手被绑在上面，从分布着几百座幕舍的聚落里走过。人群中有许多是铁木真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孛儿只斤氏族的人，男男女女带着一副复杂的表情，目送着铁木真光着膀子的身影。他们原来的可汗也速该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看上去浑身的筋肉坚如岩石。没有人和他搭话。铁木真曾经从见到的一两个人的口中，得知本族的人一点也不幸福，今天才知道此话不假。幕舍简陋，站在门前的男男女女，个个表情暗淡。

铁木真感到泰赤乌首领没有杀害自己的意思。如果要杀死他，就不会在本族人面前示众了。这对铁木真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铁木真思忖：这几天恐怕要备受责罚，然后捆绑着拖到塔儿忽台那里，被迫向他尽忠。

当夜，铁木真被带到聚落旁边的广场上，看守他的只有一个人。聚落的全体居民，都集中在头领幕舍前的广场上举行酒宴。铁木真用背在肩头的木枷梢，向看守的脑袋撞去，看到对方昏倒在地上，他立即逃走了。这是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铁木真一面瞧着地面上自己背着木枷的奇异的影子，一面拼命沿着斡难河岸奔跑。累了以后，就把身子和肩上的木枷一同藏进河岸的草木里。

不久，铁木真听到许多人的喊叫，知道泰赤乌人发现自己逃跑之后正在四处搜寻。声音传遍了河岸和附近广大的草原。人声和脚步声不断从铁木真躲藏的地方经过。有好几次，为了不被人发现，铁木真将身子滑进水中的草丛里。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的头上响起：

“你那眼睛里有火，脸上发光。正为你这般有见识，泰赤乌的头领嫉妒你、害怕你。沉住气，我谁也不会告诉的。”

铁木真听到这沙哑的声音觉得耳熟。他把下半身浸在水里，屏住了呼吸。他想，刚才说话的那人肯定是锁儿罕失剌。也速该在世时，他经常来家中拜访。他是不苟言笑的严肃的汉子，因此孩子们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

铁木真又在原地方躲了好久，等搜索的人全部撤回以后，才肩负着大木枷从水中爬上来。两只手长时间被水平地捆绑着，麻痹了，完全失去了知觉。铁木真想，这样怎能够逃往远处呢？又不能渡过斡难河，要是连夜赶路，走不多远天就会亮的。

铁木真想潜回放走自己的锁儿罕失剌的幕舍，他认为这是最上策。这样做多少有些危险，但他决心已定。铁木真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人们的耳目，向泰赤乌聚落走去。

也速该失势之前，锁儿罕失剌家以酿造马奶酒为业。铁木真还记得，锁儿罕失剌整夜里忙碌着，他把鲜马奶倒在大瓮里搅拌。铁木真想，他眼下肯定还是照操旧业。于是深夜里便围着聚落转悠，寻找搅拌马奶酒的声音。就这样，他终于找到了锁儿罕失剌的幕舍。

锁儿罕失剌光着膀子，使唤着同铁木真同年的沈白和小两岁的赤老温两个儿子，用木板插进大瓮的液体里搅拌着。铁木真走进幕舍，锁儿罕失剌大吃一惊。

“你怎么又回来啦？我不是叫你快去寻找母亲和弟妹们吗？”

说罢，他显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个子矮小、却长个斗大脑壳的哥哥沈白，十分老成地提醒父亲：

“他已经来啦，还说那些干什么！我们只有救他才是。”

那个斜眼弟弟赤老温，睁着两只焦点无法合在一处的大眼珠。他告诉父亲和哥哥，他从前得到过铁木真送的小鹿的指甲，说罢径直向铁木真身旁走来。他比铁木真小两岁，个头只到铁木真的肩膀，弟兄俩的身材都很矮小。

铁木真一开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来解开自己胳膊上的绳索的。赤老温使铁木真全身完全获得了自由。这当儿，锁儿罕失剌带着一副为难的样子，一直伫立在大瓮旁边。

铁木真身上卸下的木枷，被沈白投到火里烧了。这时，一个名叫合答安的十岁的小女孩，不知从哪里出现了。妹妹和两个哥哥一样，个子也非常矮小。

“聪明的姑娘呀，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活着的人，呶，快去照顾这位也速该头领的儿子吧。”

锁儿罕失剌瞧着女儿稚气的脸蛋，吩咐她。看她那副表情，心里可能想事到如今没办法啦。合答安马上端来吃的东西送给铁木真，一言未发，催促他到外面。铁木真跟着合答安走出了幕舍。她领着铁木真绕到幕舍的后边，来到满载羊毛的车子旁，然后指给他看。父亲夸奖合答安是个聪明的姑娘，看来她确实是个伶俐的孩子。

铁木真立即钻进羊毛堆里，只把脸和手暴露在夜间空气里。他吃完东西，将身子缩进羊毛堆里，外面一点不露痕迹。羊毛包裹着铁木真的全身，一团热气向他侵来，极度的疲劳使他很快进入熟睡之中。

翌日，铁木真在那里又躲了一天。夜色来临，在沈白的暗示下，他钻了出来。一匹甘草黄黑鬃骒马早已备好了。马背上没有装鞍子，一只大皮桶披挂在两边，里面盛满了煮有羊羔肉的干粮。

“这匹马不生驹儿，就不用还回来啦。”

沈白说着，把一张弓和两支箭交给铁木真。他正要启程时，锁儿罕失剌走出来说：

“你给我们父子带来了灾祸。长命的小菩萨呀，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把我们讲出来啊。快走吧！”

铁木真未出聚落之前，小心地让马慢慢行走，等一离开聚落，便跃马扬鞭疾驰起来。他想，自己九死一生脱离了险境，如今又捡了第二条生命，然而，他在马上想得更多的却是：把孛儿只斤氏族争取过来，像父亲在世时那样重新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此后的几天，铁木真在不儿罕岳北麓一带，到处寻找母亲和弟妹们的踪影。他在泰赤乌聚落时，未曾听说他们被捕，所以他判断他们一定藏在不儿罕岳山麓的某个地方了。

一天，铁木真沿斡难河上行，渡过同乞沐儿合河的汇合点，登上了连接着别帖儿山脉的豁儿出恢丘陵。他在丘陵的南坡上发现一座小小的幕舍，走到跟前向里一望，铁木真看到诃额仑、铁木哥和帖木仑三个。原来合撒儿、别里古台和哈赤温，从早晨就进山寻找食物去了。幕舍附近只拴着八匹马，这是全家仅有的财产。

第二天，铁木真收起幕舍，走了三天的路程，移居到合剌只鲁格丘陵下的青水湖畔。这里是高原地带的一角，桑沽儿河流经附近。这地方有很多兔子、野鼠，河湖里生长着很多鱼类。对于一无所有的诃额仑母子来说，这里是最好的生活场所。

在这所新居里，铁木真必须建立新的生活。每天，铁木真同合撒儿、别里古台一起去挖洞捕获土拨鼠，吃完肉，皮就用来做裘。不光要供自家穿用，还得积攒好多，拿它作为换取羊的资本。

这样生活了三个多月，有一天，铁木真兄弟照例去捕土拨鼠，傍晚用秃尾巴的枣红马驮着猎物回到幕舍。到家一看，八匹马全被强盗抢走了，诃额仑和幼小的弟妹进山找食物，一点不知道失窃的事。

“我去追！”别里古台说。

因为只剩下一匹枣红马，所以只能去一个人。

“你不行，我去吧。”合撒儿说。

他干力气活虽说抵不上别里古台，但骑马要比别里古台熟练。

“你也不行，我去。”这回铁木真又冲着合撒儿说。

他把干粮装好，带着弓箭，跨上马迅速离开了幕舍。

铁木真星夜驰驱，翌日，寻遍了高原上所有的聚落。他决心不管怎样都要把八匹马追回来。这是铁木真全家的无价之宝。铁木真在高原转悠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他看到一位少年在牧场上挤马奶。铁木真问他见没见到过八匹菊花青马。

“今早出太阳之前，我看到八匹菊花青马从这条道上跑过去。要是被偷了，我和你一起追回来！”

少年说罢，牵出一匹黑马给铁木真骑上，他自己跨上一匹看来跑得快的淡黄马。那少年气宇轩昂，像大人一样自信，他没有告诉家人一声，就同铁木真一起出发了。

铁木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般敏捷的少年。他转眼之间整好行装，带上弓箭，拿起火石，把盛干粮的皮口袋装在两匹马背上。皮口袋没有盖子，他在路上薅了一把野草，十分灵巧地扎了一个代用盖子。看着他那一举一动，着实叫人高兴。少年是这个小聚落之长纳忽伯颜（长者纳忽）的儿子，名叫孛斡儿出。

铁木真和孛斡儿出又纵马跑了三天，第四天傍晚，进入泰赤乌氏族的一个聚落。两人看到牧场上醒目地拴着八匹马。入夜，他俩把马赶出来，带着踏上归途。

翌日拂晓，两人发现十几条汉子骑马追来了。孛斡儿出看到这种情况，对铁木真说：

“朋友，你带着马匹赶快逃走，我来对付这帮家伙。”

铁木真回答道：

“我怎能为了自己让你送死，我来同他们战斗！”

说罢，转身射出一箭。这支箭正中领头一匹白马上的人的前胸，那人当时正想抛出套马竿来呢。那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其余的随从跑到他的跟前默默地看着。两个少年立即策马疾驰，那帮汉子没有继续追赶。

铁木真来到纳忽伯颜的幕舍，在那里借住一宿，谢过孛斡儿出就回家了。铁木真夺回八匹马固然高兴，但更高兴的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分文不要、挺身而出的人，并且和自己同年。过去，铁木真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铁木真回到自己的幕舍，好几回念叨着那位少年的名字。孛斡儿出！——这个孛斡儿出不是孛儿只斤氏族，也不是泰赤乌氏族，但它确实属于蒙古的某一个氏族。铁木真深切地感到，孛斡儿出这位少年的体内，才真正充溢着从西方而来的苍狼的热血。孛斡儿出给他的印象是总有一副狼一般剽悍的躯体。他虽然不算特别强健，个子也不高大，属于瘦骨型；但筋肉丰厚、饱满，行动机敏，毫无迟滞之感。

这年，孛斡儿出的父亲纳忽伯颜送来了十只羊。他为自己的独生子孛斡儿出能够找到铁木真这样一位朋友，感到十分高兴。

为了在新建的幕舍旁边开辟牧场，铁木真和兄弟们整整忙了一个秋天。

第二年，铁木真十七岁。母亲诃额仑劝他到翁吉剌部落迎娶未婚妻孛儿帖姑娘。以往，诃额仑督促过铁木真好几回，然而每一次他都把母亲的话顶了回去。因为他想到，那样只能给这一贫如洗、孤立无援的幕舍增加一个吃闲饭的人。

但是，十七岁的铁木真现在的想法稍稍不同了。他认为，幕舍里哪怕增加一个成员也是必要的。自己的幕舍只要人多，力量强，肯定会引动那些毫无幸福可言的孛儿只斤氏族的人心。他们将思念聚集于在也速该汗身边的往昔生活，巴望那样的时代再次来临。对铁木真来说，他遭受泰赤乌的袭击、逮捕，被带往他们的聚落中示众，这反倒是好事，因为这样他才会有今天这种认识。锁儿罕失剌，以及他的三个矮小的孩子，不都对自己表示好感吗？锁儿罕失剌父子们的心情，必然代表着孛儿只斤全体部民的心情。

铁木真遵照母亲的吩咐，打算把孛儿帖接到自家的幕舍里。他想，随从孛儿帖一道来的还会有一些翁吉剌的男女，这些人哪怕是些孱弱的老人和婢女，他都一概欢迎。

铁木真主意已定，便带着弟弟别里古台向翁吉剌的聚落出发了。两人沿怯绿连河的流向走了好几天。眼前都是铁木真看到过的风景。但对于别里古台来说，面前展现的完全是新鲜的高原、森林、溪谷和草地。几次露宿的夜晚，别里古台抑制不住兴奋，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不像是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了。他说的全是这里的天地如何广大、如何看不见人烟啦；为什么好多牧民不到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建立众多的聚落啦，等等。

铁木真像欣赏优美的音乐一样，倾听着异母弟弟漫无边际的谈吐。正像别里古台说的一样，铁木真想起几天来纵马而过的广袤的蒙古高原，想起那无人问津的、马和羊吃了就会膘肥体壮的连绵的牧草。这里的草地容易营造幕舍，这里湖泊、河流随处可见，住在这样的地方，心情该有多么舒畅啊！人们为何不在这里扯起帐幕呢？铁木真认为原因只有一个：各部族互相争夺，聚落和聚落之间需要保持一段距离，以便使彼此走上几天也不会互相接近。像神明划定的一般，每个部族游牧的范围，很早就这样自然地形成了。每个部族都不越出自己的范围，一旦走出来侵犯了缓冲地带，相邻的部族马上就会觉察受到威胁。

假如散居在蒙古高原的几个部族或氏族，彼此抛弃敌意，自由开拓新的放牧地，那么，现在的游牧民的生活就会完全两样。在这广阔的蒙古高原上，一个旅行者不论走到哪里，自己的视野里都会出现帐幕，都能看到羊群和马群。帐幕遍布于蒙古高原的每个地方，成群的羊和马就像天空的行云一般，在高原的山坡和溪谷上缓缓游动。啊！这是多么美丽的幻想！他真想大叫一声哩。这幻想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这未必是不可能的事啊！只要消灭泰赤乌，收回塔塔儿，这梦想就一定能实现！

兄弟俩走进翁吉剌的聚落，德薛禅高兴地迎接他们。德薛禅风闻铁木真受到泰赤乌迫害的消息，认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而今，四年前的铁木真突然英姿勃勃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使他乍一见面简直不敢相信。

当晚，德薛禅在幕舍中大摆酒宴。

“原蒙古可汗的儿子，克服了难以置信的逆境，成长为一个勇武的男子汉。他今天按照约定来迎娶我的女儿。我不能毁约退婚，我就把女儿孛儿帖送给这个不死的青年人。我还要派几个男女陪伴女儿到西方的孛儿只斤的幕舍去，然后在那里多建造几座幕舍。只有一个幕舍，女儿孛儿帖会觉得孤单的。”

德薛禅对自己帐幕中的臣民发表演说。铁木真兄弟听起来，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带有一种独特而奇妙的调子。宴会一直继续到深夜。铁木真来到之后，尚未看到孛儿帖的姿影，她一直没有在酒席上露面。

宴会结束后，铁木真被领入另一座幕舍，这里和德薛禅那座不同，一走进去，铁木真就看到明亮的灯火之下，孛儿帖衣饰华美，端坐在一把金国式的椅子上。四年的岁月使铁木真判若两人，同时也使这位成熟期的少女完全改变了模样。孛儿帖有着一副孛儿只斤氏族女人罕见的高大身躯，胸脯和腰肢肌肉丰满。在铁木真眼里，孛儿帖的整个身体都闪耀着光辉。这样的光辉来自孛儿帖那略略呈现棕褐色光亮的头发，来自她那脸面和脖颈洁白而细腻的皮肤，而不是那羊油灯发出的光芒使然。

过去，铁木真从不把女人和自己这些男人们同等看待，因为女人软弱无力，一切都抵不过男人。如今，他眼望着孛儿帖，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他不能不推翻先前的看法。他感到自己第一次看到了真正女性的姿影。铁木真伫立在门口附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孛儿帖，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从来未有的困惑的情绪。眼前这位女性是如此端丽，丝毫不显得柔弱无力。看到她那款款的腰肢，并不能认为她一定逊于男子。

少顷，孛儿帖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前蓝色的项链随着腰身　　的摆动叮咚作响。孛儿帖默然沉静地站立着，将自己全部的身姿都展现在丈夫的眼前了。她那挺着饱满的胸脯的身影，显露着女人的威仪和骄矜。

铁木真想走上前去，但双脚却未能挪动一步。眼前的这个人儿，自己想亲近她，同时又犯着踌躇，这种事儿对铁木真来说倒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能叫这个无所畏惧、从来不知道优柔寡断的人裹足不前呢？而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花团锦簇、光彩夺目的人儿，究竟属于何物呢？

这当儿，孛儿帖微微动了动身子，向铁木真这边走近一两步，与此同时，她嘴里说了一句简短的话。铁木真却顾不得听。对方走过来多少，他就后退多少。两个人的距离同他刚进入这座幕舍时没有变化。铁木真看到孛儿帖的嘴唇又在动，这回听真切了，她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铁木真，父亲说你是像狼一般勇猛的青年，狼一般勇猛的青年啊！”

铁木真依然默不作声，他嘴里一时想不起要说些什么。不一会儿，铁木真就像面对着强敌一般，回敬了几句激烈的言辞：

“我是蒙古人，你父亲说得对，我的躯体内流贯着狼的血液，蒙古人个个都具有狼的血液。”

孛儿帖说：

“我是翁吉剌的女儿，我的体内没有流贯狼的血液。可是，我可以生下无数具有狼血统的子孙后代。父亲对我说啦，要我多多为狼养育子孙，这是为了咬死泰赤乌人，咬死塔塔儿人，也是为了一个不剩地咬死翁吉剌人。”

铁木真听着孛儿帖说出这些话，仿佛神明借助她宣示命令一样，他简直不敢想象这是从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口中说出来的。

铁木真热血奔涌，心潮起伏，浑身充满了勇气。翁吉剌一族之长德薛禅，割断父女情爱，将这位美貌的姑娘送给了他。铁木真终于向她跨近了一步。

“孛儿帖！”

铁木真的心底涌起一股爱情的暖流，他不由得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铁木真！”

孛儿帖响应般地也喊了一声铁木真的名字。他感到孛儿帖的语调里充满了无限的柔情蜜意。铁木真又跨近了一步，这回孛儿帖向后退了退。铁木真再也不犯踌躇了，为了把对方抱在自己的怀里，他直奔退缩的孛儿帖而去。

铁木真在翁吉剌部落住了三宿。三天里，不论白天黑夜都大张筵席。生活环境的急剧变化，弄得别里古台目瞪口呆，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总是一言不发。酒宴上的豪华景象自不必说，从部落民的服饰到幕舍中的生活用品，其丰富多彩更使别里古台目不暇接。

第四天，铁木真和别里古台领着孛儿帖和她的三十名随从，离开了翁吉剌部落。孛儿帖的父亲德薛禅、母亲搠坛也一道送行。同来时完全两样，归途上非常热闹。

分布在蒙古高原的所有部族里，翁吉剌在地理上同金国最为接近，受到金国文化的熏陶是最为明显的，他们的服饰十分华美。每当他们打其他部族的聚落旁边经过，总有好多人跑来看热闹。

德薛禅劝铁木真稍稍绕个弯儿，尽量经过别的部族的聚落附近。他认为，这样可以叫其他部族知道，孤立无援的铁木真现在仍然有他的帐幕所在地。铁木真听从了德薛禅的建议。

德薛禅送到怯绿连河畔，便同一行人告别返回自己的帐幕。母亲搠坛本来也想同丈夫一道回家，谁知她一时舍不得女儿，决定一直送到合剌只鲁格丘陵青水湖畔的铁木真幕舍里。她在这里住了十多天才回翁吉剌聚落。

这样一来，铁木真仅有的一座幕舍显得太狭窄了。铁木真从母亲和弟妹那里搬出来，另建一座幕舍和孛儿帖住在里面，周围又一连建了五座幕舍供随从孛儿帖而来的翁吉剌男女居住。这样，聚落虽然人数不多，但一到晚上，每座幕舍灯火熠熠，把四周的暗夜照得通明。天一亮，男男女女从幕舍里走出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铁木真的新生活安顿好了之后，他和合撒儿、别里古台商量，打算把帮助自己夺回八匹菊花青马的孛斡儿出接到帐幕里来。铁木真想，孛斡儿出肯定会答应他的邀请的。合撒儿和别里古台当然不会有不同的意见。于是，别里古台充当了派往孛斡儿出那里的使者。

别里古台出发以后的第五天早晨，铁木真看到一匹眼熟的拱脊黄马，上面骑着一位青年，他把青毛袄子披在马背上，和别里古台并肩从草原对面走来。铁木真彬彬有礼地把这位和自己同庚的风流少年迎进自己的小聚落。孛斡儿出来铁木真幕舍的事，没有同父亲纳忽伯颜商量，所以纳忽伯颜派使者追赶他，这时也来到了。使者传达了纳忽伯颜的意思。他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志趣，只要两个人能互相照应，互相救助，那就叫孛斡儿出自便好了。接着，这位长者又派人送来了几十只羊。

铁木真和合撒儿、别里古台、孛斡儿出等人商量，把住地迁移到不儿罕岳中部广阔的斜坡上。这里面临广阔的草原，便于营建牧场，也便于使幕舍每年免遭风雨的侵袭。

铁木真将孛斡儿出和诃额仑的幕舍建筑在新聚落的中央，其他人的幕舍围绕在这两座幕舍的四周。

铁木真还打算把住在泰赤乌聚落的锁儿罕失剌的两个儿子沈白和赤老温接到自己的帐幕来。这两个恩人曾为自己卸掉枷锁，把他藏在家中。把他们接来，可以充当自己可靠的部下。因为对方住在泰赤乌聚落内，办这种交涉既危险，又麻烦，便命合撒儿充任使者。合撒儿办得十分出色，他把那个小个子、大脑袋的哥哥和小个子、斜睖眼儿的弟弟驮在两匹高头大马上领回来了。

铁木真把两位少年从马背上接下来，说：

“决心真大呀，想必是遭到了父亲的反对？”

“父亲一边搅拌大瓮里的马奶酒，一边思索。我说了，既然人家来请，那也只得答应。于是便同合撒儿一起出了家门。”沈白说。

他没对自己的行动附加上多大理由成意义。不管什么，只要别人仰仗于他，拜托于他，这个少年总是不顾性命，在所不辞。正因为这样，铁木真才会得到他的救助，并且才能将这位少年接到自己的阵营里来。

“赤老温！”

铁木真冲着弟弟喊了一声。赤老温把没有焦点的眼睛转向铁木真。

“你以前送过我小鹿的指甲。”

他只这么回答了一句。因为得到了这块小鹿的指甲，赤老温为铁木真打开手枷，现在又为了铁木真而弃家来到这里。看样子，今后不管铁木真提出什么要求，赤老温都会毫不犹豫地一桩桩接受下来。铁木真自有铁木真的主意，他对这两位少年虽然没有表白，但在内心里暗暗立下了誓言，一定想办法报答他们的恩情。

各地的商人渐次来到铁木真的帐幕。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铁木真的生活因此变得宽裕了。最可庆幸的是，蒙古高原各个部族的动静都能传进铁木真的耳朵里。

铁木真得知，现在蒙古高原最有势力的是克烈部族之长王罕，在他的指挥下，克烈部族臣民时常进行训练，以便随时可以参加战斗。铁木真曾经住在妻子孛儿帖的娘家翁吉剌，那时经常看到少数青年在练兵。而克烈部族三万名男子全都在练兵。他们平时牧马放羊，一旦有事，立即脱掉牧服换上戎装，拿起武器加入预先编好的部队。翁吉剌有保护牧场和帐幕的组织，这使铁木真很感兴趣。一听克烈部族的介绍，翁吉剌简直同它无法相比。克烈一族之长王罕的盛名，从各方面传进了铁木真的耳朵。他得知这个人物有平定蒙古高原各个部族、独揽大权的野心。

铁木真想见一见王罕，很明显，同这样的人结识是有利的。不管自己聚落多小，铁木真总是一个首领，只要竭诚求他帮助，王罕总不至于太冷淡吧。何况父亲也速该同他有一段时间是至交好友。也速该晚年，忙于解决本部族的内部问题，同王罕的往来不那么频繁了，然而，两人年轻时订立的盟约依然存在，至今没有改变。

铁木真同周围的人一一商量，向克烈部族之长寻求友谊这件事是否可行。合撒儿和别里古台自不用说，又征求了孛斡儿出、沈白、赤老温的意见，最后又同母亲诃额仑、妻子孛儿帖谈了，当然没有一个人反对他。

当时诃额仑提议，要把自家现有财产中最高贵的东西作为见面礼献给王罕。但除了羊和马之外，铁木真的帐幕中再没有别的什么了。这时，一直沉默的孛儿帖开了口：

“我有一件黑色貂鼠裘，是母亲给我做陪嫁的。”

铁木真立表赞成，这件貂鼠裘可以抵得目前铁木真帐幕中的全部财富。

铁木真和弟弟合撒儿、别里古台一起，带着那件貂鼠裘，来到坐落于图拉河畔森林中的克烈部族的帐幕访问王罕。同翁吉剌相比，克烈的聚落十分简朴，总体上给人一种暗淡的印象，这说明他们的财产并不十分丰富。羊和马遍布在广大的草原上，以此为生的部族民众的幕舍也为数不少。铁木真似乎感到，这个部族虽然有众多的臣民和优胜的战斗力，但王罕似乎不大喜欢同别的部族联合共事。

铁木真兄弟在一座宽大的幕舍内，会见了身材瘦削、前额和双眼闪着冷峻光芒的王罕。这人五十岁光景。

“我的父亲也速该称您是安达（盟友），因此，您就是我们的父辈。我的妻子带来一件貂鼠裘，这是岳母献给亲家的礼物。父亲已经死了，就把这送给相当于父亲的您吧。”

说罢，就将礼品捧到王罕面前。王罕十分高兴，看起来以前从未有人送过他这样豪华的礼物。同他兴奋的神情相反，他的话却非常严峻：

“你们这些气魄宏大、失掉父亲的野小子！”

在王罕的眼里，铁木真等人仍然是一些未成年的孩子。

“黑色的貂鼠……裘，为了报答你们，只要时机一到，我就把离开你们的那些部众集合起来送还你们那儿。我说到做到，决不失约。今后你们更要吃苦啦！小鹰们，快快长大吧，可怜的孩子们啊！”

铁木真终于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只好辞别了王罕的帐幕。但是铁木真对他并不感觉有什么不快。这位登高一呼就能立即动员三万名大军的王罕，把十八岁的铁木真等兄弟三人看成野小子、小鹰、孩子们，是没有什么奇怪的。

三兄弟在被称为黑色森林的克烈聚落的森林地带纵马巡游。这里到处充满着寂寥、冷清的气氛，不苟言笑的克烈部青年在默然地砍伐森林，每人的脸上都和首领王罕一样，有着坚毅的前额和冷峻的目光。铁木真想，这个部族的人们生下来就有一副沉静的性格。

铁木真回到自己的聚落后，心想自己部族的男女也应当具有克烈青年的神情。铁木真带头早出晚归在牧场劳动，夜里就练习骑马射箭，舞弄刀枪。合撒儿、别里古台，还有逐渐成人的哈赤温、铁木哥也都照着他的样子做。孛斡儿出、沈白、赤老温，还有十几名翁吉剌的男子都学着铁木真行动起来。

论起跑马，没有人超过合撒儿；论起骑射，没有人敌得过孛斡儿出。别里古台最善于挥舞大刀；斜眼儿赤老温最长于射箭。沈白虽然不懂武术，但在追寻人迹、探听其他部族的动静方面，却显示出非凡的才能。

诃额仑每日同铁木真的这帮青年部下接触，她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深为没有一个青年人能把奴婢、下人很好地统领起来而叹息。诃额仑对帐幕的生活有两点不满足，一是没有刚才所说的那样的青年；二是孛儿帖没有生孩子。照诃额仑的话说，不生孩子的女人不算女人。为此，孛儿帖感到抬不起头来。她多么想像她父亲德薛禅说过的那样，接连不断地养育具有狼的血统的孩子，一个不剩地咬死泰赤乌，咬死塔塔儿，也一个不剩地咬死翁吉剌啊！

诃额仑的第一个苦恼不久便得到了解决，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关照各方、具有管领用人才能的青年人。一天，札儿赤兀歹老人，扛着一只打铁的风箱，领着一个青年来到了帐幕。诃额仑认识这位老人，铁木真在幼小的心灵里就记住了这位老人。不知什么原因，在铁木真五六岁时，他离开帐幕，进入不儿罕岳深山坳里，营建小屋，一直过着孤苦的生活。

老人对铁木真说：

“你出生的时候，我赠送一件毛皮襁褓作为贺礼，当时也把这个者勒蔑送给了你。打那时起，你和他就是主仆关系，只是他当时年仅三岁，便留在我身边养到了今天。者勒蔑已长大成人了。你随意使唤他吧，让他为你备鞍、开门[1]吧。”

说罢，就让那青年拜见铁木真。

从那天起，这青年就成了铁木真帐幕的一员。他比铁木真年长三岁，肤色黧黑而缺乏风采，但朴实、忠诚，干起活来人前人后一样卖力。而且，他虽说不算出众，但心眼儿和善，能够照顾奴婢、用人，不久就成为帐幕中不可缺少的人物了。者勒蔑正是诃额仑所希望的那种青年。

铁木真帐幕的生活日渐宽裕起来。为了使自己的帐幕像妻子的娘家翁吉剌部族一样富足，并且具有克烈部族那样由神情冷峻的首领指挥的军事力，还有众多的工作等待他去一项一项完成。

铁木真二十四岁之前经过苦心经营，聚落里幕舍的数目年年都略有增加。除了妻子孛儿帖不生孩子以外，他对自己的帐幕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不满意。诃额仑母子消灭泰赤乌和塔塔儿的夙愿虽然尚未实现，但铁木真一朝一夕都在考虑。他自己是刚过二十的青年，凭着这样的年纪，还不能实现这个愿望。铁木真年轻，他的幕僚也都还年轻。

铁木真目前的生活，再不像和孛儿帖结婚时那样时刻担心敌人的进犯了。泰赤乌人已经不打算把也速该的这群已成年的孩子从地面上抹消，他们即使想这样做，也不能如愿以偿了。

然而，一场灾难出乎意料地向铁木真卷来。不久，高原上严冬降临，一天早晨，诃额仑的幕舍里发生了骚动。

“大家快起来，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吵嚷声，想必是泰赤乌之流打过来啦！”

喊叫的是诃额仑忠实的老奴婢豁阿黑臣。诃额仑闻声第一个飞身下床。

喧闹声渐次传进了其他幕舍。铁木真来到帐幕前面的广场上的时候，人们全都从幕舍里跑了出来。天没有完全放亮，大地笼罩在拂晓前的黑暗里，马蹄震荡着清冷的夜间空气，渐近渐高，呼喊声也越发听得清晰了。

铁木真命令全体人员乘马逃往不儿罕岳。敌方人数不明，单凭帐幕迎击敌人显然是不利的。铁木真一边拉着自己的马，一边望着大家跨上马背。母亲诃额仑上马了。合撒儿和铁木哥上马了。别里古台、孛斡儿出和者勒蔑也跨上了马鞍。帖木仑骑在诃额仑的马上。孛儿帖也上了马，豁阿黑臣为她牵着马缰绳。其他的男男女女也都上了马。没有马的人都拽着马缰绳。

者勒蔑走在一群人的最前头，铁木真像赶着羊群似的压在最后。为了弄清偷袭者是什么人，具有多大的兵力，孛斡儿出、合撒儿和别里古台三人离开人群，向斜对面策马而去。

逃难的人群刚刚跨出聚落外围的木栅栏门口，就发生了混乱。因为幕舍右前方出现了几个骑兵的黑影。铁木真把逃难的人群委托给者勒蔑，自己立即调转马头向孛斡儿出、合撒儿、别里古台三人的方向赶去。他们正沿着聚落外围木栅栏的对面，向敌人方面奔驰。铁木真越过障碍，一溜烟向他们追去。

不多会儿，铁木真同孛斡儿出等人汇合，借斜坡一角的几棵大树迎击敌人。敌人不像预想的那样多，大概有三十到四十骑的样子。他们顺着斜坡的下方，一窝蜂似的东蹿一头、西蹿一头地乱跑。正面没有什么敌人上来。从那里不断射来冷箭。敌人的身影看不清楚，一个个都像皮影戏一般奇幻莫测。

正在这当儿，敌营射来的箭越来越多，突然，喊叫声从另一方向响起。这声音来自北方，是落在后头的女孩子们的声音。铁木真四人旋即返回聚落，跨过木栅栏进入聚落内部，这时一群刚走出木栅栏外的女孩子又蜂拥地折回来。马蹄声和吵闹声中，可以听见者勒蔑沙哑着嗓子在呼喊什么。

铁木真命令者勒蔑带领折返回来的一群人从后门逃出，自己向北方的木栅栏走去。他本来想叫女人们从这里突围的。箭如雨下。铁木真、别里古台、合撒儿、孛斡儿出四个人，各自以幕舍为据点，对着敌箭飞来的方向还击。栅栏外面是一段陡峭的斜坡，从这里看不见敌兵陆续进犯过来的身影。不一会儿，栅栏外边有一两个敌方的骑兵时隐时现，但好像没有越过栅栏的意图。铁木真等人在这里坚持了好长时间，同那些迫近聚落、又不马上突击的顽敌展开激战，估摸着者勒蔑带领女眷们走远了，这才撤离开来。

“是蔑儿乞人！”

孛斡儿出打马过来喊了一声。这时，铁木真才明白对手不是泰赤乌而是蔑儿乞部族。

箭从四面八方飞射过来，铁木真看到这情景，命令三个青年放弃聚落逃往山里。再呆下去不但无济于事，而且也很危险。孛斡儿出率先撤回后面的木栅栏门，铁木真、合撒儿、别里古台相继跟了过去。出了栅栏，到处看不到女眷们的影子，他们想，有者勒蔑跟着她们，想必是早已远走高飞了。

合撒儿刚走出栅栏就大喊一声：

“散开！”

一伙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调转了马头。铁木真顺着草原地带向西奔驰，途中拐了个弯儿，登上不儿罕岳山麓广阔而平缓的斜坡。这儿再没有一支敌箭飞来。他望见合撒儿和别里古台豆粒一般大的身影，正分别沿着不儿罕岳山坡纵马飞奔，越登越高。铁木真唯独没有看到孛斡儿出，他有些担心。不一会儿，孛斡儿出那副骑在马背上的小巧而敏捷的身影，在铁木真完全没有预料的方向出现了。

当天午后，铁木真和合撒儿、别里古台先后碰了面。到了晚上，又同者勒蔑率领的女眷的队伍汇合了。

者勒蔑一看到铁木真等人，立即问道：

“见到孛儿帖没有？”

听者勒蔑说，孛儿帖走出木栅栏门不久，就丢下马，乘上停放在晒场旁的一辆黑油包车，豁阿黑臣老太让一匹花牛拉着，比大伙晚些时候离开了聚落。为了蒙混袭击者的眼睛，她们故意沿耕地行进。因为坐马负伤了，孛儿帖不得不这样做。

铁木真为大家选定好露营场地之后，从当夜到第二天，便骑着马在不儿罕森林和草原地带以及岩石裸露的山坡上，寻觅孛儿帖的去向，但是到处看不到孛儿帖的踪影。

铁木真进山第四天，派孛斡儿出、别里古台、者勒蔑三人到山麓上侦察，当得知蔑儿乞人全部撤离山麓一带草原的时候，自己便率领部族下了不儿罕岳。后来才知道，袭击者分别是由三个不同姓氏的蔑儿乞人带领的一队蔑儿乞人马。孛儿帖和豁阿黑臣老太依然杳无信息。过了一个月，铁木真才得知，孛儿帖和豁阿黑臣老太两个被蔑儿乞人劫掠，带往他们的聚落后就留下了。

铁木真思念孛儿帖，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但是其他人员都没有牺牲，大家全都回到了自己的聚落，这又不能不使他感到高兴。铁木真认为，大伙之所以能够躲避过这场战祸，全凭不儿罕岳的庇护，他要举行一次酬谢不儿罕岳的祭典。

由于孛儿帖被掳，铁木真的幕舍里没有一星灯火。他把部族里的人们召集到幕舍前边建造祭坛。铁木真向大伙说道：

“因为受到不儿罕岳的保护，我们才摆脱蔑儿乞的欺凌而得以生存。因为有了不儿罕岳，我们蚁虱般微小的生命才得到拯救。我们每个早晨都要祭祀不儿罕！每一天都要面向不儿罕祈祷！要把这项活动传给孛儿只斤的子子孙孙！”

接着，铁木真面向不儿罕岳伫立，脖子上盘着带子，手中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放在胸前[2]，跪下来用马奶酒祭酹大地。然后，他又将这一动作重复九次，做了祈祷。

铁木真迎来了痛苦的日子。孛儿帖被蔑儿乞抢走了，铁木真觉得周遭的大自然也黯然失去了光彩。眼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孛儿帖夺回来。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为了铁木真本人，他的部下们死而无悔。然而铁木真又想，他们不足十人，要袭击蔑儿乞的大聚落，一时无法取胜。

大脑袋沈白好几次自动跑到蔑儿乞部落侦察，他回来时总是报告着同样的情况：

“蔑儿乞人的聚落外面有五十名卫士防守。要想进入他们的帐幕又不被发觉，连野耗子也办不到啊！”

从沈白的汇报里，铁木真意识到，蔑儿乞预料自己要进行报复，所以警戒十分森严。

沈白似乎已经给自己规定好了任务，他侦察回来过后两三天，又到蔑儿乞聚落去了。沈白每次回来，都报告他从蔑儿乞部落里摸来的各种情况。铁木真根据他的汇报，掌握了蔑儿乞马匹增减的情况。

从沈白报告的情况里，铁木真最大的收获是了解到蔑儿乞之流的突然袭击，对他们来说决非一时的心血来潮。也速该曾经从蔑儿乞青年手里抢来了诃额仑，二十年后的今日，他们决不会忘记。诃额仑被抢，他们要报复，才把铁木真的娇妻掳走了。打从铁木真把孛儿帖接到自己的聚落，他们就订下计划，一直窥伺时机准备行动。

孛儿帖从幕舍里消失后又过了几个月，第二年春天，铁木真二十五岁了。这期间，他天天盼望着复仇的日子，就像蔑儿乞之流从前那样。但铁木真不能像蔑儿乞那样熬过二十多年的岁月，只要看到对方有机可乘，哪怕是今天或明天，他随时都想采取行动。

铁木真决定不去想孛儿帖光亮的头发和雪白的颈项。一旦想起这些，内心就充满了强烈的愤怒，他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痛苦。

沈白每次完成侦察任务回到帐幕，铁木真总是听任他诉说，自己决不主动发问。铁木真本来就很少言语，这回更加沉默了。他总是木然毫无表情，使别人无法窥探他的内心活动。

铁木真也有过例外，一次，他听罢沈白的汇报，嘴角微微动了动。沈白没有听见铁木真在说什么，他请他再讲一遍，铁木真低声说：

“孛儿帖怎么样啦？”

沈白好容易听清了这句话。对铁木真的这个问题，他没有马上回答。

“孛儿帖怎么样啦？”

铁木真以比刚才更加低沉、清晰的声音发问。他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沈白的眼睛，沈白只得下决心说了简短的一句话：

“她做了青年赤勒格儿的妻子。”

铁木真听到沈白的回答，骤然改变了神色，旋即转过身子离开了他的身旁。

这是第一次由铁木真和沈白两人之口提起孛儿帖的名字。自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铁木真比以前更加沉默，神情更加严峻，他再也没有笑容了。

出事之后，孛儿帖的名字成为聚落人人谈话的忌讳。诃额仑不提她，合撒儿不提她，最小的妹妹帖木仑不提她，就连奴婢们也决不再提她了。

沈白回答铁木真的追问，谈到了关于孛儿帖的事情。又过了一个月，铁木真经过一段卜昼卜夜的深思熟虑，同合撒儿、别里古台、孛斡儿出三人商量，打算袭击蔑儿乞部落，夺回孛儿帖。这次奇袭，聚落所有男子全部参加，守护聚落的任务由妇女们担当。从前，没有一个部落把软弱无力的妇女单独留在聚落里。然而，铁木真却把她们武装起来，男人外出时由她们留守。因为他要尽量使每一个男人都能参加突击作战。

合撒儿、别里古台和孛斡儿出都表示赞成。大凡铁木真说出口的，都是铁木真已经打定的主意，年轻的幕僚们都很清楚。不管这个主意考虑得成熟与否，眼下就得诉诸实施。全聚落的男子，包括年老的，不足三十人。

铁木真把进攻的日子定在二十天之后，一个月色最暗的夜晚。蔑儿乞聚落位于贝加尔湖之南、鄂尔浑河和色楞格河的汇合处附近，骑马要走好几天的路程，沈白经常从这条道上往返，所以他很清楚。

从此以后，诃额仑和十七岁的帖木仑等十几个女眷都拿起了武器，接受保卫聚落的训练。铁木真把训练妇女的工作交给孛斡儿出，自己同合撒儿、别里古台一起，牵着几匹骒马，前往克烈部落访问首领王罕。铁木真想从他手里借一些优良的武器。由于自己是不到三十组人马的小部队，所以武器要力求更好。光有能够经受战斗考验的良马，没有精锐的武器相配合，也是不行的。而且还要给守卫聚落的妇女留下一部分，数量上也显得很不够。铁木真一心想用最精良的兵械器具把青年们装备起来。这些青年都是为了自己敢于舍生忘死的人。

铁木真一行沿鄂尔浑河溯流而上，一连走了好几天，终于抵达图拉河畔黑色森林里的克烈部族的帐幕。

铁木真见到王罕，一五一十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王罕仍然用一副冷峻的目光看着三个来访者，他考虑了片刻，突然改变神情，果断地说：

“也速该的孤儿们哪！还记得我以前同你们相约的事吗？我得到你们赠送的黑貂鼠裘，曾经答应为你们把逃散的部众集合起来。现在时机到啦。为了你们这些也速该的孤苦的孩子，我要动员我的军马、我将调动军队把驻屯在贝加尔湖南岸的蔑儿乞人统统杀光，给你把妻子孛儿帖夺回来！”

王罕说到这里停住，忽闪了一下他那冷峻的眼睛，然后用缓慢的口吻继续说：

“翅膀渐渐坚硬的小鹰们哪！我这就报答你们送我的黑色貂鼠裘。我先率领两万军队从这里向敌人右方出击，你们到豁儿豁纳黑河滩[3]找驻在那里的札答阑部长札木合，传达我的意思：为了帮助也速该的孩子们，王罕决定率领两万军队将蔑儿乞人杀光。札木合啊，你从左手出兵吧。会师的地点和时间，由札木合自己决定……”

铁木真痴痴地凝视着王罕的面孔。铁木真未曾见过这种人物，顷刻间就能决定一桩大事。他那冷峻的风貌，同他的这种果断的性格颇为相称。

铁木真走出王罕的帐幕，完成了此行借用武器的任务，立即策马回到自己的聚落。兄弟三人路上几乎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们回到聚落之后，铁木真一人留下，合撒儿和别里古台重新将粮袋装上马背，直奔札答阑部长札木合的住处。

札木合是蒙古部族第一代汗合不勒兄弟的后裔，所以他属于孛儿只斤氏族，比铁木真年长五岁。铁木真认识札木合。铁木真六七岁时，少年札木合曾经和父亲到也速该的帐幕里来过，当时铁木真同他一道玩。铁木真至少还留下这样的印象：这少年的体格圆圆阔阔，性情温婉，对谁也不认生。虽说他只年长几岁，但却显示出惊人的早熟，说出来的话让周围的大人们无不感到惊讶。

从那时起，札木合的家离开同一血统的泰赤乌，离开铁木真的孛儿只斤，独自建立了幕舍，号称札答阑族。从札木合这一代起，帐幕迅速扩展，现在上升为蒙古部族中远远超过泰赤乌的最强大的一支力量。这件事铁木真早有所闻。札木合和克烈的王罕结成盟友，是王罕的结拜弟弟。

出使札木合驻地的合撒儿和别里古台两个，第五天早上，疲惫不堪地回到铁木真幕舍前边停下了马。他们向铁木真汇报了会见札木合的情形。

“札木合说，他听到铁木真受到泰赤乌的迫害，非常痛心。他还说，采纳王罕的建议，调动军队为铁木真尽力是自己的本愿。他将立即杀到乞沐儿合河，砍青草编筏子，在蔑儿乞驻屯的草原上从天而降，摧毁他们的帐幕，掳走他们的妻儿子女，把蔑儿乞族统统杀光！”

合撒儿一口气说到这里，别里古台马上接过他的话头：

“札木合还说，一旦出师，就用马奶酒祭酹大地，敲响黑牛皮鼓以壮军威，着便衣，乘黑马，执铁枪，使桃皮矢[4]。十天后，在包头干包尔吉等待王罕的军队。我们军力两万，即使风暴雪狂也决不爽约；大地动摇也要定时赴会，我的安达王罕啊！”

合撒儿和别里古台汇报的内容马上又传达给孛斡儿出，由他前往黑色森林向王罕报告。

一切事情都比铁木真预料的要好得多。四万精兵为铁木真行动起来了。这件事简直像做梦一样。两股兵力就像铁木真的两只臂膀，顺着高原的一角，向鄂尔浑河和色楞格河汇合处附近的蔑儿乞帐幕步步进逼。

铁木真按照约定日期，带领三十名男子奔向指定地点，同王罕和札木合的军力相比，他们显得实在可怜。札木合的两万军队如期抵达，王罕的两万军队却未能固守约定的日期，他们迟到了三天。

相隔十余年，铁木真又和札木合会面了。札木合少年时代的面影没有消失。他和王罕不同，脸上始终浮现着温和的笑意，健壮的躯体充满了壮年时期旺盛的精力，浑身似乎有一股使不完的力量。人们很难想象，合撒儿和别里古台传达的那种激昂慷慨的出师宣言，竟然出自这位温文尔雅的人物之口。

侵入蔑儿乞草原的行动是从第二天拂晓开始的。四万人马陆续乘着青草筏子渡过鄂尔浑河，编成队列，洪水一般向蔑儿乞部族势力范围内的草原进发，一个接一个地吞噬了它的小聚落。

蔑儿乞动员一万部众在自己帐幕四周布下阵势。然而，决战一天便告结束。铁木真接受王罕之托，指挥数百名士兵追击败阵逃回自己聚落的蔑儿乞人。这批人不久便放弃了抵抗，龟缩在聚落内不动声息。铁木真逐一搜查他们的帐幕。

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孛儿帖和豁阿黑臣老太两个人。她们不知道这次战争是铁木真专为夺回自己而发动的突袭，一直躲在帐幕的角落里避难。铁木真走进来，孛儿帖看见他便低声惊叫起来。

铁木真没有跟孛儿帖说一句话，便把她交给弟弟合撒儿，自己径直回到王罕和札木合设立在草原上的营地。铁木真衷心感谢两位恩人对自己的援助。

王罕和札木合在距营地一里路的地方，分别驻扎了部队，两个人都不愿意离开那块地方。铁木真看到，他们的行动和作战前的情景全然不同，好像都在牵制对方。

这期间，一方面对蔑儿乞部众实行大屠杀，所有的男子，不管老人还是幼儿，统统遭到杀戮。被绑赴沙碛刑场的蔑儿乞男子，每天成群结队从草原上经过。另外，所有的女人都集中在王罕和札木合驻地中间的平地上，全部的家具财产在这里堆积如山，羊和马也集中到一起了。

铁木真和少数几个部下，在空荡荡的蔑儿乞聚落附近，搭起三座幕舍驻屯下来。遍地的尸臭从早到晚不断飘进铁木真的幕舍。

一天，铁木真收到王罕的通知，叫他去领取分得的女人和战利品。他觉得，自己既无分享的权利，也没有这份欲望。铁木真到王罕那里表明想法，这位老克烈部长说什么也不答应。札木合也是这个主张，他说，调动军队作战是他们干的，但铁木真也参加了实际的战斗，当然有权受领。然而铁木真没有听从他俩的意见，他固辞不受。

几千名妇女和战利品，由众多的士兵统一分配停当以后，一部分被带往王罕驻地，其余被带往札木合驻地。遮蔽着半里草原的羊群和马群也都分光了。当然，有的是无法处理的，那就是草原、山野、溪谷。这些地方同克烈族的帐幕，同札木合的帐幕相去遥远。这座高原距离铁木真的小小聚落倒是最近。

铁木真想等王罕和札木合撤离之后，把这片广大的土地划为己有。当然，即使眼下就算是他的，也无能为力，只有等到自己的部众不断增加，才能在这座广大高原上建立无数个居住点。

铁木真把三十多名部下中的半数交给孛斡儿出，由他带领回到妇女们留守的本聚落去。这样，他就可以在蔑儿乞人空荡荡的帐幕近旁一直驻扎下来。合撒儿和别里古台都想回自己的聚落去。唯独铁木真却不肯离开。在王罕和札木合的军队没有撤回之前，自己先走，这不合礼仪。再说，铁木真内心里还有一件事使他举棋不定。

这就是如何对待孛儿帖。当他找到孛儿帖的时候，只是看了她一眼。铁木真的眼前时时都在浮现着孛儿帖的身影，但是他眼前的孛儿帖同在不儿罕岳帐幕中看到的孛儿帖有些异样。她全身裹着蓝色的衣服，棕褐的头发和雪白的肌肤还像从前一样光艳夺目，然而身子却不同了，裙子肥大得出奇。铁木真是在屠戮蔑儿乞的夜晚见到她的，他绝不会看错。孛儿帖准是怀孕了。

铁木真把孛儿帖托付给合撒儿，此后他再没有问过合撒儿孛儿帖怎么样了。合撒儿呢，打从哥哥手里把嫂嫂领过来之后，也从未提过嫂嫂一句。这就越发证明，铁木真的眼睛没有看错。

一天，铁木真喊住进入自己幕舍的沈白。当他看见沈白那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如果铁木真征求沈白的意见，也许他会这样作答：既然生米已成熟饭，也没有好办法了，再说，孛儿帖也并非出自情愿啊。

“告诉合撒儿，把孛儿帖带到这里来。”

铁木真对沈白说。沈白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合撒儿进来了。

“孛儿帖就在相隔两座幕舍前边的一座幕舍里。”

合撒儿表情僵硬地只说了这么一句。铁木真从合撒儿的话里感到有些反常，便独自出了幕舍，来到孛儿帖的那座幕舍。孛儿帖躺在床上，阳光从天窗里射进来，斜映着她的身子。铁木真一眼就看到旁边的婴儿，看到豁阿黑臣老太躬着腰窥伺婴儿的模样。

铁木真走近床边，孛儿帖抬起虚弱的面颜仰望着铁木真，孛儿帖看到他默不作声，用眼神朝婴儿示意了一下，温柔的脸孔浮现出笑意，向铁木真说了一句什么。

“请给他取个名吧。”那句话听起来确实如此。

“叫我取名？”他问。

“是你的孩子嘛。”孛儿帖出人意料而又十分明确地说道。

“谁能知道他是我的孩子？”铁木真反问。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你的孩子？”孛儿帖说。

她的语气十分果决。铁木真在幕舍里身不由己地转悠了一会儿，眼下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谁能够证明他不是你的孩子呢？我不能，你也不能！”

孛儿帖的声音又一次传到铁木真的耳朵，然而铁木真绝没有听信她的话，他心里顾不得这些。

铁木真心烦意乱，他未来得及整理一下思绪，便停下脚步，用稍稍沙哑的声音说道：

“叫术赤。”

“术赤？！”孛儿帖反问了一句。

“术赤”这个词儿，在他们这里是“客人”的意思。铁木真的心境陷入了烦乱和苦痛之中，和自己一样，孛儿帖生下的孩子，无法判断谁是他真正的父亲。他只好为这个婴儿选择了这样的名字。

铁木真答应孛儿帖的请求，为她生下的婴儿取了名字，这件事意味着铁木真饶恕了孛儿帖所做的一切。要是他不愿饶恕她，他是绝不会花费脑筋给一个弄不清是自己还是别的部族的孩子取名儿的。铁木真决心在漫长的生涯中，把妻子孛儿帖生下的婴孩当作自己幕舍里的客人对待。

铁木真久久凝视着躺在孛儿帖身边的婴儿的脸蛋。自己一直为着有没有蒙古血统这个问题而苦恼，将来这婴儿也会落入同样的命运。正如自己必须变成狼以证明自己的躯体里流贯着蒙古人的血液一样，术赤的命运也同样必须成为一只狼（至少要有这样的志向）。

“我会成为狼，你也要成为狼！”

铁木真心中嘀咕道。这是他对自己的长子术赤说的第一句话。对于处在这种关系下的父子来说，再没有比这样的话语更加充满无法想象的深厚的感情了。

孛儿帖闷声不响。自己忍受阵痛生下的婴儿被取名为术赤，她对此不表示任何意见。是满意，还是委屈？从她的表情上无法窥知她的内心。不久，她把脸沉静地转向铁木真。她的脸面虽然显得虚弱，但却流露出一般产妇所没有的明朗的光彩。在这张明朗的面孔上，泪水从眼睛里流溢出来，在腮边划出两条泪痕，不住地滴落。

铁木真的目光离开婴儿，从上到下久久打量着这张朝思暮想的美丽的面孔，第一次用温存的话语对妻子说道：

“派人到翁吉剌报信去，父亲德薛禅和母亲搠坛不知该有多高兴哩！”

不过，此时在铁木真心里，他的对于女人的看法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观念，这个观念在他的一生中都没有改变。女人的姿色、爱情和赤诚，固然是可以承认的，但他并不相信这些是永恒不变的。无论什么高贵的东西，一旦属于女人所有，总是不安全的。妻子孛儿帖和母亲诃额仑都不例外。她们软弱的性格正是为了能够随时生产这样的“客人”。如果说自己的妻子和母亲可以生育出具有蒙古血统的子孙来，那么，她们也能生育蔑儿乞人、塔塔儿人和克烈人。她们是奇妙的、庞大的、可以生育具有任何民族血统的子孙的皮囊。这位热爱自己同时也为自己所热爱的妻子，竟然生下了具有仇敌血统的孩子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铁木真信赖自己部下的忠诚、勇敢和牺牲精神，但他不能这样信赖女人，因为没有可以信赖的基础。一个女人，只是在属于你之后，也仅仅是在属于你的期间，她的姿色、爱情和赤诚才能归你所有。别的民族的男子，只要把他征服过来，加以开导，他就会永远成为你的部下而至死不渝。然而，女人就麻烦多了，除了在床上搂着的时候，她的一切是属于你的，其余时候你便无法将她化为己有。

铁木真决心使妻子孛儿帖永远属于自己所有。为此，他要把她变成任何人都抢夺不走的强者。

“从今后我不让你离开我一步，我要使你永远都是美丽的、贞洁的……”铁木真说。

他没有这样表白：他依然喜欢她，或者说依然爱她。这样的话是无力的，毫无价值的。铁木真只是宣布，孛儿帖是属于他的。然而这几句话正表现了铁木真对孛儿帖的一片情爱。

[1] 隶属部族首领让自己的子弟效忠于领主部族首领时的誓言。——原注

[2] 表示发誓。——原注

[3] 准确位置不详，推定在斡难河中游。蒙古族圣地之一，据传河里有许多精灵。——原注

[4] 野桃木箭。——原注

第三章

王罕和札木合屯兵又将近一个月，迟迟不肯撤离营地。眼下，妇女、财宝已经全部平均分配完毕，再没有什么可做的工作，但谁都不肯率先退兵。铁木真这才对两支军队采取的态度感到惊讶。细想起来，大凡参加战斗的人都是这样，如果率先撤走，留下的一方倘有歹心，有遭受背后追击的危险。因此，双方都避免使自己的军队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铁木真从这两个人的态度里学到了不少东西。王罕和札木合是同生共死的安达，两人还是这样互不信任。铁木真还感到，王罕的出兵绝非出于想使也速该首领的儿子重整旗鼓的一片热心。铁木真为了袭击蔑儿乞，提出向他借武器的时候，王罕随即决定出兵，这是因为他正好找到攻打蔑儿乞的口实。在这之前，王罕一直都在伺机消灭蔑儿乞，只是一时难以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蔑儿乞之辈突袭弱小的铁木真帐幕、抢掳孛儿帖的不法行为罪不容诛，为也速该的孩子夺回孛儿帖，这是堂堂皇皇、无可厚非的事。王罕出兵时邀请札木合，固然是为了增强力量，另外，札木合和铁木真同属于孛儿只斤氏族，有他参加，可以更使自己的行动显得光明正大。札木合也有札木合的想法，王罕给他讲的事，对自己绝没有亏吃，反而对他有极大的吸引力。所以他爽快地满口应承。铁木真只是夺回了妻子孛儿帖，王罕和札木合各自分得了一个庞大部族的一半财富。

铁木真正在考虑，究竟归属哪个阵营为好，是王罕，还是札木合？为了使自己现在的小聚落迅速扩展，只有采取这个办法，别无他途。铁木真选择了札木合。他和自己同属于孛儿只斤氏族，为了防备泰赤乌的迫害，还是依靠札木合的庇护为好。另外，在父亲也速该时代，一些部众临时归附泰赤乌，此后又有不少人投奔札木合聚落，这些人和铁木真至少在感情上是相通的。

铁木真站在王罕和札木合之间，向双方提出建议：大家都在同一天里各自向后撤出这块地方。

铁木真和札木合一起朝斡难河的豁儿豁纳黑平原撤兵，王罕绕不儿罕岳背面返回图拉河畔黑色森林中自己的帐幕，他一边狩猎，一边慢悠悠地转移着军队。

铁木真偕同孛儿帖，回到了斡难、怯绿连两河的源头——不儿罕岳中麓自己的聚落。和离去的时候不同的是，增加了两个小孩儿。一个是术赤，还有一个是在蔑儿乞聚落捡来的五岁的孩子，名叫曲出。他头戴貂鼠帽子，脚穿鹿蹄皮靴，活泼可爱。铁木真把这孩子带往母亲的幕舍，作为礼物送给了她。诃额仑的五个子女都先后长大，最小的女儿帖木仑也已经十七岁了。她得到这个小孩子十分高兴。蔑儿乞部落的所有男子都被杀光了，只有这个幼小的曲出身体里还保留着本部族纯净的热血。从这个意义讲，曲出倒成了小宝贝儿。

不久，铁木真把自己的帐幕从不儿罕岳中部迁往豁儿豁纳黑河滩的一片地方，和札木合的帐幕相毗邻。迁徙的第二天，铁木真就同札木合结成了安达之盟。

豁儿豁纳黑河断崖上有一片广场，旁边长着蓊郁的树木，结盟仪式就在这里举行。铁木真把同蔑儿乞人作战中俘获敌将的黄金带，披挂在札木合身上，又把战利品黑鬃马给札木合骑上。札木合也有札木合的做法，他把从蔑儿乞武将身上夺来的黄金带授予铁木真，又给他骑上一匹羊角白马。两人各自高呼：“安达！”全体部众集合起来举行宴会，两位首领的呼喊便是开宴的信号。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鼓乐齐鸣，人人高歌。那些被杀死丈夫、父亲和兄弟的蔑儿乞青年妇女，在这群征服者面前跳舞助兴。

酒宴上，铁木真和札木合并肩而坐。此刻，铁木真并不认为自己和札木合之间的盟约会有什么价值。札木合这个人，对人能利用则利用之，一旦时机对他不利，他也会弃之如敝屣。札木合温和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白天看不出来，当晚上经月光一照，铁木真看到他的半个面孔完全变了样，他那冷酷的表情使铁木真都感到悚然不安。

然而，对于铁木真来说，自己成为札木合的安达，同他的聚落毗连，总是方便多了。羊毛容易出售，马和羊要增加多少就能增加多少。更值得庆幸的是，过去孛儿只斤氏族的部众，渐渐脱离泰赤乌返回来了，这是未曾预料到的。几乎每天都要增加几座幕舍，有时一次就搬迁过来十多座。这件事自然引起了泰赤乌的憎恨，可是有安达札木合在，就什么也不怕了。泰赤乌首领塔儿忽台看到铁木真有札木合撑腰，不敢轻举妄动。

札木合的帐幕中，倾心于铁木真的人也渐渐增多。札木合和铁木真两个相邻聚落的经营方式迥然不同。札木合将得来的利益公平分配。铁木真却划分若干等级进行分配，各人根据自己付出的劳动按比例分配收益。因此，付出的劳动越大，得到的也就越多。

札木合的聚落里，懒汉占便宜，能干的小伙子总是吃亏。基于这个原因，札木合部众里有不少人，一旦有可能就想转到铁木真聚落里来。

对于这种事札木合不会不知道。两人结成安达半年之后，铁木真突然接到札木合要同他一起出猎的邀请。铁木真一方面想到眼下不是狩猎的季节；另一方面，他这几天对札木合帐幕里不寻常的举动早有觉察。

铁木真立即同合撒儿、别里古台、孛斡儿出、者勒蔑四人商量对策。大家一致认为，不能接受共同狩猎的邀请。但下一步怎么办，各人的意见都不一致。有的说，再看一看札木合的态度；有的说，要是对方产生误解，就应当消除这个误解……

铁木真把诃额仑和孛儿帖找来，听取了两个女人的意见。孛儿帖听罢铁木真的介绍，没容婆婆诃额仑开口，就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孛儿帖用激昂的语调说道：

“我们的聚落要赶在今天夜里迁走，到明儿早上一切都迟啦！”

铁木真沉默不语，其他人也都一声不吭。把个好端端的万事都很称心如意的聚落迁走，把苦心惨淡经营起来的广大牧场一下子丢开，这是多么不容易啊！

“我怀孕啦！”

孛儿帖从正面凝望着铁木真的面孔。

“我怀孕啦，你打算给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取名叫术赤吗？”孛儿帖说道。

听了她的话，铁木真决心照着她的意思办。

合撒儿、别里古台、孛斡儿出和者勒蔑飞跑出铁木真的幕舍。不一会儿，拥有近百座幕舍的聚落，上下一片骚动。幕舍收拾停当以后，一组一组先后离开豁儿豁纳黑河滩，沿河北上。幕舍和幕舍之间，夹杂着羊群和马群，队伍显得十分杂乱。尽管如此，这一队人马仍然像丝线一般，以聚落驻地为轴心向远方延长开去。等到这又长又细的丝线全部完结了，一百多名武装壮丁骑着马在队伍后头担任护卫。

队伍不停地前进。路上一旦看见聚落，沈白和赤老温兄弟就打马进去，大声宣扬铁木真帐幕迁移的消息，意思是使那些愿意参加的人也一道走。

铁木真路过泰赤乌的别速惕氏族的营地时，队伍才稍微休息了一下。部队进入聚落时，泰赤乌人已经逃散，每座幕舍都空荡荡的。铁木真发现一座幕舍前面，有个小孩子坐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铁木真问。

“阔阔出。”小孩子答道。

不管问他多少遍，总是回答“阔阔出”。

“就你一个吗？”

“我是看门的。”阔阔出答道。

几十座幕舍只留下这个小孩子看守。铁木真把他抱起来，交给合撒儿，准备献给诃额仑。

走出聚落不久，天边露出了曙色。天明以后，札剌亦儿氏族的三位年轻兄弟加入了队伍，他们走在最后。部队在高原的斜坡上停下休息，顷刻之间，散在这一带地方上小聚落里的部众，纷纷来到铁木真的帐幕，要求归附。有的将幕舍装在马背上驮来，有的成群结队骑马而来。还有一群妇女、儿童和老人。这些人过去大都是也速该的乡亲，眼下隶属于泰赤乌氏族。

部队继续转移，当天傍晚来到小湖畔露营。在这里，新加入的部众达三百多人。根据孛斡儿出的调查，包括当地所有的氏族，其中有：札剌亦儿、塔儿忽、蒙格秃乞额、巴鲁剌思、忙忽惕、合阑歹、别速惕、速勒都思、晃豁坛、乃沽惕、斡勒忽讷、亦乞列孙、那牙乞、斡罗纳、巴阿邻。

第二天，铁木真迅速率领数量激增的队伍，直向乞沐儿合小河前进。在这一天的行程之中，队伍仍在继续扩大。孛斡儿出的弟弟斡哥连脱离阿鲁剌氏族来了。者勒蔑的弟弟察兀儿罕和速不台两个也离开兀良合氏族来了。

午后，队伍来到乞沐儿合小河岸，在一座高低起伏的小山冈上划定一片宿营地暂时住下来。这地方既便于抵抗札木合的追击部队，对于放牧也不算太差。

打从队伍停歇下来之后一直到黄昏，脱离札木合的人漫山遍野来到营地，他们的身影时而出现在山顶，时而隐没进谷底。

在这批叛离札木合的人中，有一位穿戴寒酸的六十岁光景的老人，他就是巴阿邻氏族的豁儿赤。他说服了自己幕舍里二十多个同族人一起来了。

豁儿赤走到铁木真身旁说道：

“我从未离开过札木合，我没有任何理由要离开他。札木合也特别敬重我。然而，神明却叫我到铁木真这儿来，他说铁木真是全蒙古高原上的大王。于是我就来啦。”

这位老人特地表白一番自己投奔这里的因由。他虽然是个丧失劳动力、不大受欢迎的人物，但铁木真听到他的这番话却十分感慨。只有这位老人坚信铁木真是蒙古高原的主宰，特来归附于他。其他那些新的部众，而今集合在铁木真的麾下，无非是想使自己的生活更好些，使自己的家人更幸福一些罢了。而豁儿赤却不同，他是奉神明之命来的啊！

豁儿赤站在铁木真面前，火红的夕阳映照着他那满布皱纹的脸庞。铁木真仔细凝视了他好半天，说：

“要是有一天我果真做了蒙古高原上的大王，我将封你为万户之长。”

铁木真逃出札木合的虎口，火速率领急剧增加的部众来到这块新营地。这一天，夕阳火红的颜色使他终生难忘。还有那沐浴在火红夕阳之下、宣示神的意旨的豁儿赤的脸庞，也使他终生难忘。

不料，豁儿赤不满地说：

“只封我为万户之长，那有什么快活？封我个万户之长，再让我从国中漂亮的女人里任意挑选。只要三十人就够了。我要拿这三十个美女做媳妇儿。”

“可以。”

铁木真答应了这位好色的神的代言人。

从第二天起，铁木真一连忙碌了好些日子。聚落民已经超过三千人，诸事都不像过去那样简单了。铁木真任命孛斡儿出和者勒蔑两人为聚落长，授权他们可以支配和命令全体人员。孛斡儿出和者勒蔑把一切事情都办得十分出色。孛斡儿出站在前边，干脆利落地处理所有事务；者勒蔑跟在后头，为他纠正偏向，弥补不足。

铁木真在这里驻扎一月有余，又将几个聚落收容在自己的指挥之下。格尼格思族来了一个屯营。札答阑氏族、撤合亦惕氏族和主儿乞氏族的屯营也来了。铁木真又把自己近亲中的得力人物分别和这些屯营的人集中在一起。这些人里有铁木真的叔父答里台斡惕赤斤，堂兄忽察儿，另外两个堂兄撒察别乞和泰出，还有忽图剌汗的儿子阿勒坛，阿勒坛的弟弟斡惕赤斤。

铁木真得知札木合的追击部队没有来，便把营地从乞沐儿合小河畔迁往流经古列勒古山涧的桑沽儿小河畔，在一个海盘车形的小湖北岸驻屯下来。这里不管多大的聚落都可以生息，这里有着未曾进入过羊群的广阔的牧草地。

铁木真把这里作为新的驻地。与此同时，他又在同族人的推戴下，宣布就任蒙古部族之长（汗）。那是公元一一八九年，铁木真二十七岁。在这之前，位居蒙古部族汗的是泰赤乌的塔儿忽台。如今，塔儿忽台失去了众多的部下，这就自然而然不得不放弃汗的地位。眼下的泰赤乌族和已成世仇的札木合的札答兰族，还有其他几个氏族，都站在不承认铁木真称汗的立场上。这种情形和过去几个时代完全相同。

第一代合不勒汗时期，俺巴孩汗和忽图剌汗以及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时期，蒙古部族从来没有统一过。所以，铁木真即使就任蒙古可汗，仍然要在本部族之中保持几座帐幕，准备随时参加战斗。尽管如此，对铁木真来说，就任可汗毕竟是一大飞跃，同时决定了他同泰赤乌氏族的塔儿忽台、札答阑氏族的札木合展开激烈抗争时期的到来。

铁木真就任可汗那天，豁儿赤走来说：

“我相信神明的嘱托不是虚假的，你现在成了蒙古的可汗啦！今后，你统一蒙古、降服蒙古高原众多的部族，充任蒙古高原大王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到那时你可不能撕毁我们的协约啊！”

铁木真像是为那个时期提前支付一点赏赐般地说：

“神的代言人啊，从今以后你不要过问家务、放牧和打仗的事啦，你帮助诃额仑出主意养育好她的两个小儿子——曲出和阔阔出吧。”

铁木真名义上是让豁儿赤帮助抚养两个捡来的小孩子，实际上是把这个耄耋的神的代言人从一切工作中解放出来。这是铁木真就任可汗之后第一次发布命令、行使权力。

铁木真当上可汗之后，认识到对自己的聚落必须建立和历代可汗的做法不同的管理制度。就是说，聚落的居民平素是从事放牧的牧民，一旦有事，应当立即改编成几支强有力的兵团。

铁木真组织了箭筒士、带刀士，成立了传令兵，分别将适当的人选委任为军马官、车辆官、粮食官、养马官和牧羊官。他还把帐幕中仅次于自己的位置授予他的两个第一代家臣——孛斡儿出和者勒蔑。此外，孛斡儿出和者勒蔑的弟弟们也都受到了重用。

铁木真现在的帐幕，比起父亲也速该时代壮大了。铁木真终于有了吃掉泰赤乌、吃掉塔塔儿的实力。合撒儿、别里古台、哈赤温、铁木哥等弟兄也分别娶了妻子，单独建立了幕舍。妹妹帖木仑同一个小伙子结了婚，有一座幕舍。铁木真的这帮弟妹们都具有特殊的权限。诃额仑为了养育两个捡来的孩子，倾注了一个五十岁妇女的全部心血。豁儿赤虽然充当她的助手，但他的任务和诃额仑的稍有不同。

“我今后更需要具有异部族血统的儿童。不管花上多少年工夫，你都要留心收集其他部族被抛弃的聪明的孩子们。”诃额仑对豁儿赤说。

豁儿赤在养育曲出和阔阔出两个小孩子上，提出过自己的建议，但都没有被采纳。他对此有些不满，然而对诃额仑交给他的这项奇特的工作却表现了异常的关心。他每天等男人们全部出动以后，自己留在空荡荡的帐幕里，凝视着飘飞的行云，一面祈求同其他部族作战的日子快些来临，以便他好去收养那些新的孤儿。

铁木真和孛儿帖、长子术赤，以及称汗后生下的次子察合台四个人生活在一起，家里使唤几名奴仆。铁木真对待术赤和察合台毫无差别。正像父亲也速该绝不歧视自己一样，他时时信守着这个戒规。尽管如此，铁木真仍然感到自己有时对待术赤比较冷淡。他自己也明白，看待术赤时的目光和看待察合台有所区别。

这件事，妻子孛儿帖也有所觉察。每逢这时候，孛儿帖就对年幼的术赤说：

“术赤啊，你已经大了，应当接受最激烈的战斗任务，你必须完成别人无力完成的工作。祖父也速该和父亲铁木真所不能做到的，你都应当做到。你生下来就是为的这个。蒙古之神上苍，为了蒙古才让你降生在这个部族里的。”

孛儿帖对术赤讲的这番话，实际上是说给铁木真听的。她说话时，面孔涨得通红，显示着她美貌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孛儿帖的这番话，同铁木真在蔑儿乞聚落作为父亲对术赤说的第一句话具有相同的意义——你要成为狼！我也要成为狼！

铁木真总是从孛儿帖的眼神里承受着无言的谴责，便离开了。你要成为狼！我也要成为狼！铁木真喃喃自语。铁木真不能不觉悟到，他必须把术赤的问题搁在一旁，先来考虑自己的问题。他自己必须率先成为一只狼。狼的欲望是无限的。吃掉泰赤乌，把它收拾干净之后，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他去完成。

察合台出生之前，铁木真、孛儿帖和术赤三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察合台生下之后，孛儿帖和察合台一张床，铁木真和术赤一张床。铁木真和术赤这对父子简直就像老狼和小狼一样，他们一言不发，默默地相向而卧。术赤也像幼年时的铁木真一样，很少言语。

铁木真当上可汗的时候，委派别里古台到克烈部的王罕那里报告自己称汗的消息。王罕说道：

“我的安达，我的勇敢的孩子！你铁木真充当可汗应当受到全蒙古的盛大欢迎。蒙古不能没有优秀的可汗。不要撕毁同我们克烈部的盟约，这个盟约终生都不能废弃。毁弃盟约就意味着不是父死就是儿亡！”

此后，王罕托别里古台把他的意思转告铁木真。

铁木真同时向札木合那里派去了使者。接受使者任务的是合撒儿。札木合举出脱离自己而去的阿勒坛和忽察儿两人的名字说：

“阿勒坛和忽察儿啊，我和安达铁木真两个像春光一样和睦相处，可你们在我们两个之间挑拨离间，我怎能放过你们！你们砍伤了铁木真的腰，刺伤了他的肋骨。你们两个是人面兽心的叛徒。不过，我现在暂且不问你们的罪，我祈求神明保佑，只希望你们能成为我安达铁木真同心同德的朋友。”

札木合的一番话，透露出他自己内心里的种种企图。

铁木真就任蒙古部可汗，转眼过了四年的岁月。这四年之间，铁木真完全确立了自己在本聚落中独裁者的地位。在放牧的闲暇期间，铁木真对聚落全体男子进行战斗训练。四年来，蒙古高原的形势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高原上所有的部族、聚落，经过合并，现在变成了四个阵营：王罕、札木合、铁木真，还有塔塔儿部。

一个初秋的早晨，铁木真突然接到报告：札木合率领十三部共三万兵马，越过阿剌兀惕山和土儿合兀山，正向铁木真帐幕进军。前来报告消息的是亦乞列孙氏族的木勒客脱塔黑和孛罗勒歹两个青年。

铁木真立即向全营发布出兵命令。当天傍晚，他亲自率领一万多兵马走出帐幕，向答兰巴勒主惕平原进发。部队人数时时刻刻在增加，第二天晚上，到达平原会战地点时，三万兵马先后在旷野上布下了阵势。这是一场三万人对三万人的战争。

战斗从翌日清晨打响了。一开始，铁木真就预料要吃败仗。因为是对方挑起的大会战，所以自己一方的各部队均采取守势。

铁木真在以后的无数次战斗中都是如此，立于守势时弱，转为攻击时强。铁木真手下的所有武将，如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别里古台等人，在进攻时能够发挥令人难以置信的威力，一旦等待时机迎战敌军时，他们的威力就会一落千丈。

铁木真初次面临的这场大会战，从这种意义上讲对他是不幸的。战斗开始前夕，铁木真感到自己整个阵营缺乏生气。这三万狼军要是用来攻击，他们将漫山遍野，纵横驰驱；如今，布下阵来坐待敌人揭开战幕，这一只只狼就像套上锁链一样，显得有些垂头丧气。铁木真自己也是如此。

战斗在有气无力的气氛中展开，所有阵地很快遭到札木合兵马的蹂躏。铁木真开战不久，立即下令全军撤退。于是，撤兵的号令飞向草原的四面八方。

铁木真亲自率领一万兵马，沿斡难河奔向地形险恶的溪谷地带。一听说败逃，所有部队都恢复了生气，立即行动起来。奇妙的是，对于铁木真来说，这场败仗并没有失败的实际感觉。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别里古台等人也是一样。

铁木真回到自己的帐幕，他听说札木合在赤那思聚落，设置七十口大锅，将一帮子人煮了吃，又把他们首领的脑袋砍下来，拴在马尾上拖了回去。

在这次会战中，铁木真失掉几百人。同战争的规模之大相比较，这个损失应该说是微不足道的。失败后没几天，铁木真接见了脱离札木合聚落来到自己帐幕的部民。好几个氏族都是全屯营一起撤到了铁木真驻地。他们众口一词，责骂札木合太残忍了。

从札木合聚落转移过来的人里，有拖累着七个孩子的蒙力克。也速该死时，蒙力克曾到翁吉剌部落接回铁木真，把他交给母亲诃额仑之后，旋即跑到泰赤乌氏族里去了。翻一翻老账的话，所有归附来的人，都曾经是抛弃铁木真一家的叛逆，但对于蒙力克，铁木真的情绪却有些不同。铁木真正因为把他当成自己人，信赖他，所以他的出走给了铁木真以很大的打击。

当蒙力克来到自己面前时，铁木真强使自己压抑住一切感情。蒙力克望着铁木真的脸，准备承受铁木真的严厉申斥，然而铁木真没有说出一句责骂他背叛自己的话来。

相反，铁木真看到蒙力克健在，非常高兴，安慰他，对他的七个孩子给予了优厚的照顾。铁木真并不是对蒙力克个人施以温情，他此时想起蒙力克的父亲扎拉合老人。那时，聚落民离去之后，只剩下诃额仑的一座幕舍，老人一直庇护这对可怜的母子，最后遭到泰赤乌首领的杀害。铁木真追念这一家人的旧情，才采取了这样的措施。

铁木真暗暗立下誓言：为了好好报答扎拉合老人的恩情，一定要照顾好蒙力克和他的七个孩子。他下令道：

“要给扎拉合的儿孙们以优厚的待遇。”

正如铁木真没有打败仗的感觉一样，札木合也没有打胜仗的感觉。札木合赶走铁木真之后再没有继续用兵。蒙古高原依旧分为四种势力：王罕、札木合、铁木真和塔塔儿部，表面上相安无事，这种均衡的局面并未受到什么破坏。

铁木真和札木合对阵后的三年间，专心着力于帐幕内部的统一上。蒙古部所有民族集合在一起，各种复杂的问题层出不穷。其中最使铁木真苦恼的是：相当于堂兄弟关系的撒察别乞和泰出兄弟，凡事都采取同铁木真相对抗的态度。这两个人建立了独自的帐幕，自称为主儿乞氏。他们虽然也拥戴铁木真称汗，但另怀野心，一有机会就想取而代之。

这样的反叛分子不光是撒察别乞和泰出，堂兄忽察儿，叔父答里台斡惕赤斤，还有忽图剌汗的儿子阿勒坛等人，他们一有机会就企图扩张自己的势力。

铁木真在自己的帐幕里决不向这些所谓贵戚们让步。铁木真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推举自己就任了可汗，基于这种关系，他也在一切场合尽量维护他们的利益，但是最后总有一天要翦除他们的。不过这一天还早着哩。在这之前，必须想办法平息风波，谋求帐幕内的和睦。因为现在的每一个人都是同其他部族进行抗争的宝贵力量。谁也说不准哪一天要同札木合作战，哪一天和王罕结成的盟约会遭到废弃。

铁木真和札木合交手后的第四年，迎来了三十五岁的新年，和铁木真长期同甘共苦的青年们，现在也都进入了壮年时期。合撒儿、别里古台两个弟弟都是三十三岁，哈赤温、铁木哥两个弟弟三十岁上下，血气方刚。铁木真作为自己的右臂而委以重任的孛斡儿出也已经三十五岁，和铁木真同年；作为左臂的者勒蔑，三十八岁。

在庆贺新年的筵席上，铁木真环视了一下并排坐在幕舍前面的自己的心腹们，初次感到了帐幕内充实的气氛，随处都可以看到力量的象征。他眼前所有的人都是在幼小时候留下深刻印象的刚强的汉子。他们的身上流贯着苍狼的热血。不，他们本身就是苍狼！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别里古台，还有哈赤温、铁木哥，以及矮个子兄弟——大脑壳沈白和斜眼儿赤老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苍狼！铁木真眼望着的这些狼们，他们可以随时出击，又可以随时驻屯。他们的眼睛闪现着锐利而坚毅的光芒，这眼睛能遥望千里之外，能把任何东西化为己有。他们有着一副便于攻击的矫捷的躯体，光艳而美丽的皮毛紧紧包裹着全身。他们的四肢生长着必要的强健的肌肉，为的是能在雪原和暴风里迅跑。他们的尾巴浓密、丰厚，是一柄柄横扫宇宙的利剑！

铁木真又向女眷们望去。五十五岁的诃额仑左右坐着两个孩子：蔑儿乞人的独生子、十五岁的曲出，以及虽生在泰赤乌聚落、却长在这座帐幕里的奇异焦点、十五岁的阔阔出。铁木真从来没有看到母亲诃额仑的脸上像现在这样充满自豪和光辉。诃额仑有着这样的口头禅：

“为了这些失却父母的孩子们，白天我是他们的眼睛，夜里我是他们的耳朵。除了我，谁还能胜任呢？”

她逢人便这样讲，事实确乎如此。诃额仑对这些其他种族血统的孩子们悉心照料，使他们茁壮成长。

妻子孛儿帖坐在诃额仑旁边。孛儿帖身旁这一边是已经迎来十岁的术赤。虽说术赤是陪伴着母亲来的，但在别人眼里，好像是孛儿帖随侍着术赤一般。孛儿帖对这位帐幕中的客人，十年如一日，进行了严格的教育。她所倾注的热情，有时甚至使铁木真都感到难以理解。孛儿帖生了术赤之后，又接连生了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个儿子。在这种公开的宴席上，孛儿帖总是将其他三个儿子托给侍女照料，而把术赤带来坐在自己身旁。这位少年将来能否像父亲铁木真和母亲孛儿帖所期望的成为一只狼，现在还无法判断；但是，他和普通的孩子们有着明显的不同。他沉默寡言，从来不发笑，使人怀疑他是个哑巴。他对幕舍外面的风声以及人和牲畜走过的声音感觉非常敏锐，有着惊人的辨别能力。

在铁木真眼里，这些并排而坐的男人就是狼，而诃额仑和孛儿帖此时就是银白的母鹿。不仅是诃额仑和孛儿帖，簇拥在她们背后的女人，都是为狼们的出征临阵助威的一群银白的母鹿。

“今年说不定有一场大战。”年老的豁儿赤说。

“我也这么想。”身边带着七个剽悍的儿子的蒙力克说。

豁儿赤年逾花甲，蒙力克也过了五十岁。这两位长者在这种宴席上总是坐在上座。战争一旦发生，对手不是札木合就是王罕。现在还没有根据判断战争将在谁和谁之间爆发，可是仗一旦打起来，双方很快就会成为仇敌。在座的大多数人认为，下次的战争很可能首先同札木合交手。

铁木真同意这位老人的看法，他认为眼前的狼群今年总要为袭击敌人而出动的。他有着同样的预感。只是铁木真还不清楚对方是哪一个。他并不认为札木合会首先打过来，也不认为王罕会主动进犯。这样一来，剩下的只能取决于铁木真的考虑了。至于目前应作何种打算，明天要干些什么，铁木真自己也不清楚。

当年，铁木真的预感终于化作现实，那是半年之后六月下旬的事。铁木真从孛儿帖娘家翁吉剌商人那里得知，金国大军越过长城进攻塔塔儿部。他立即决定出兵征讨塔塔儿。金国是蒙古部的宿敌，塔塔儿更是蒙古部不共戴天的世仇。铁木真没有忘记父亲也速该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吃掉泰赤乌，吃掉塔塔儿！”吃掉泰赤乌，吃掉塔塔儿——虽然顺序有些颠倒，但能先吃掉谁就先吃掉谁。一旦错过机会，谁也不知道将来何时才能征服这个长期在高原东北耀武扬威的塔塔儿部族。眼下，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铁木真干的同十年前王罕一扫蔑儿乞时一样，只不过那时王罕唱主角，这回是铁木真唱主角罢了。那一次王罕邀请札木合相帮，这一次铁木真必须邀请王罕了。因为这样既可以增强进攻塔塔儿部的力量，同时又能防止别的部族对这次军事行动的非难。

别里古台及其部下充任使者前往图拉河畔的黑色森林。别里古台回来之前，铁木真在全军作好了一切出击的准备。别里古台回来告诉铁木真，王罕已经率领克烈部全军离开了黑色森林。铁木真对王罕这种像秃鹫捕获猎物般的迅捷的行动，心中感到无比高兴。

铁木真统率三万兵马昼夜兼程，沿蒙古高原的大漠向东北方向进军。第十天，铁木真和王罕两支兵马，在怯绿连和乌勒桑多两河交汇处会师了。

十年后，铁木真又同年逾花甲的王罕相会了。

“孩子啊！”

老迈的武将仍然带着过去那副冷峻的表情对铁木真说话。

“打败塔塔儿之后，要把所有的男人全部杀光，女人、财宝和羊群双方各分一半。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塔塔儿可是你们蒙古人不共戴天的仇敌！”

“诺。”

铁木真回答。塔塔儿当然要受到报复，蒙古的祖先已经为着他们几度流血牺牲。忽图剌汗和他的六个兄弟都是在同塔塔儿族的斗争中丧命的。俺巴孩汗遭塔塔儿人逮捕后送往金国，被钉在木驴身上活活扒了皮，碎尸万段。“你们的十个指甲全部磨光，十根指头全部丢掉，也要为我报仇！”——铁木真此时又想起了幼年时代不勒帖出老人给他讲过的故事。

“我的安达啊！”王罕又说，“分配好战利品以后，我将于第三天早晨日出时分撤离营地，你也在同一时间内撤兵。”

“诺。”铁木真回答。

王罕首次对这位不知何时会变成敌人的盟友露出了笑脸。

他们商定了分配战利品和撤兵的方案之后，发动了攻击。塔塔儿一方面要同装备优良的金国兵交战，同时在它的西北和西南又遭到王罕和铁木真的袭击。

塔塔儿部三面受敌，鏖战七天之后彻底溃败。在这场战斗中，铁木真采取了不损失一兵一卒的方针。塔塔儿部长蔑兀真笑里徒就擒，带到铁木真面前，脑袋被劈成了两半。男俘虏全部杀光，女人们都捆绑起来集于一处，分作两部分带往王罕和铁木真阵营。塔塔儿部附近的聚落，贵重财物洗劫一空，幕舍也烧光了。

金国军事首领感谢王罕和铁木真的协助，封王罕为王，铁木真为百户之长。铁木真恭恭敬敬地接受了一个“招讨”的奇怪的官衔，实际上，这官衔对他来说一文不值。王罕似乎没有什么感触，而铁木真的心情却是很复杂的。对他来说，长城对面的大金国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铁木真幻想有朝一日要把这“招讨”的官衔奉还给金国皇帝。铁木真只是这样巴望着，他还不能下定这样的决心。因为现在的铁木真尚无暇顾及长城对面那一边的事情。

部队的撤离遵照和王罕签订的协约如期进行。铁木真部队和王罕部队分别用几百辆大车拉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比较起来，铁木真的战利品和王罕的战利品稍有不同。铁木真一方虽然也和王罕一样，有着银制的婴儿车和巨大的钻石螺钿床，但是大部分是战车、兵器和甲胄。其中不仅有塔塔儿人使用的武器，金国军队使用的武器也应有尽有。这些物品有的是从战场上捡的，有的是特意从金军手中购买的。

还有一个特别的战利品，那就是为了履行自己义务的豁儿赤，在塔塔儿某驻地捡得的一个孤儿。这孩子穿着缎子貂鼠里的三色兜肚，上面装饰着一个金圈子。孩子正在咿呀学语，脸上似乎带着名门贵子的仪态。豁儿赤受命多年，终于满足了诃额仑的希望。

这少年被献给了诃额仑，她给他取了名字，叫失吉忽秃忽。为了使塔塔儿的山雀变成蒙古的雄鹰，决定让这孩子留在诃额仑幕舍里加以抚养。

铁木真凯旋回到自己的帐幕后才得知，在他外出时，主儿乞氏族的撒察别乞和泰出兄弟，袭击了直属于自己的一个聚落，几十个人被剥光了衣服，十几个人遭到杀害。这次对塔塔儿的进攻战，铁木真向主儿乞氏族发布了动员令，然而他们不但没有响应，反而在铁木真不在家时胆敢挑起这样的事端。

铁木真立即兴兵讨伐主儿乞氏族，这正是横扫撒察别乞和泰出等人的好时机。他们劣迹累累，铁木真没有来得及向其他近亲说明情由，便迅速袭击了怯绿连河畔的主儿乞氏族的驻地，逮捕了撒察别乞和泰出兄弟，砍了他们的脑袋，把这个部族的幕舍全部搬迁到自己的帐幕里来。

这次战斗，豁儿赤又捡了一个孤儿，他名叫博尔忽，也被带回来献给了诃额仑。

“主儿乞人的胆略在蒙古里数第一，博尔忽也会成为这样的青年的。”豁儿赤说道。

“在铁木真成为蒙古高原的大王之前，这座幕舍将会有更多的孤儿会聚一堂。”

豁儿赤投身到收养其他种族孤儿的工作中。诃额仑对于豁儿赤的这些话丝毫不感到惧怕。她有她的考虑。她为了把这些孤儿抚养成人，倾注了巨大的热情。曲出、阔阔出、失吉忽秃忽、博尔忽四人，在同一座幕舍里就像亲兄弟一般成长起来。

塔塔儿部从蒙古高原上消失之后，蒙古的铁木真，克烈的王罕，札答阑的札木合三股势力，将高原上二十万游牧民分成了三部分，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形势。铁木真三十九岁那年，也就是塔塔儿部被征服后四年，他联合王罕，同札木合展开了战斗。

这次同札木合的决战，无论对铁木真还是对王罕，都是一场殊死的斗争。札木合将合答斤、撒只兀、亦乞剌思、火鲁剌思、乃蛮、泰赤乌、斡亦剌诸族置于自己控制之下，又把收留塔塔儿、蔑儿乞亡族后裔的聚落全部集中起来，此外，孛儿帖娘家翁吉剌从地理位置上亦属于札木合管辖。

会战首先由札木合一方发起。在札木合进攻的消息传来之后，王罕尚未弄清楚情况是否确实，就率领全军亲自来到铁木真的帐幕。

铁木真在幕舍外面迎接这位老将，着手准备迎战札木合大军。

“安达啊，为了防止今后发生纠纷，我们都应该把最强的兵力派往前线作战。”王罕提议。

“诺。”铁木真回答。

于是，铁木真委派阿勒坛、忽察儿、答里台斡惕赤斤三人的部队为先锋。王罕则选派了桑昆、札合敢不、必勒格别乞三位武将率领的部队。

起初，他们对这场战斗各自都有所保留，而战斗一旦开始，王罕和铁木真都不顾自己一方的牺牲，陆续把强大的兵团适时地派往前线。铁木真身边只留下者勒蔑的部队，孛斡儿出、合撒儿和别里古台的部队都纷纷投入了战火。王罕这边也是一样。

战线在出人意料的广大地域里展开，战火遍布于色楞格河、鄂尔浑河、斡难河、怯绿连河的上下游。侦察兵没早没晚频繁地传送着各个方面的战况。有胜利的捷报，也有失败的消息。开战后的第五天，双方全力面临着决战的形势，札木合率领主力开始向怯绿连河上游转移。

铁木真得知这个消息后，马上向王罕说道：

“老父[1]啊，您留在这儿，我去追击。”

铁木真不想把这件事交给王罕办。这位漠北一霸，尽管有着光荣的过去，但他毕竟年过六十五岁了。话又说回来，铁木真虽然担心王罕办不成此事，他自己也没有决胜的把握。孰胜孰败只有交战以后才能判断清楚。他想，这次战斗胜也好，败也好，不管怎样，都得付出巨大的血的代价。因此，铁木真愈加感到只有自己亲自出马才能放下心来。

听罢铁木真的话，王罕说：

“孩子啊，你此行出兵甘心全军覆没吗？你不是札木合的对手——我去！”

铁木真还想坚持自己的意见。王罕苍白的面孔蓦然涨得通红，厉声说道：

“这次决战不能失败。我对你怎能放心！你从左翼迂回前进，把泰赤乌吃掉！”

铁木真只好将这场决定胜败的最艰苦的战斗让给王罕。

王罕率领一万名主力直指怯绿连河下游，铁木真另率领一万兵马向斡难河中游进军，讨伐援救札木合的泰赤乌人的根据地。

铁木真首次同宿敌泰赤乌展开一场大战。他分兵几路包围了泰赤乌的据点，然后逐渐压缩，战斗卜昼卜夜地进行。

在这次战役中，某一天日落时分，铁木真的颈项中了敌人的箭矢负了伤。他的伤口流着鲜血，依然继续战斗，一直到夜幕降临大地，都没有进行应急治疗。入夜，战斗停止以后，者勒蔑用嘴唇替铁木真吮吸伤口内的血污，吸一口，吐一口，再吸一口，再吐一口。者勒蔑竭尽全力为他吸净了伤口，直到铁木真体内没有一滴毒液为止。天明一看，周围的地面都被污浊的血水染红了。

翌日，有两个人从被围困的泰赤乌聚落来到铁木真阵营。一个是沈白和赤老温的父亲锁儿罕失剌，另一个是面孔黧黑的二十五六岁光景的年轻人。铁木真因为受到过锁儿罕失剌的救助，答应给予保护，以感念他的恩德，然后向那个年轻人询问道：

“你是什么兵？”

“弓箭兵。”

“干吗要投降呢？”

“因为没有箭了。”

“射断我的黄色战马的颌骨，射伤我脖颈的那位优秀射手，你知道是谁吗？”

青年沉吟半晌，回答道：

“恐怕就是我。凡是从山上飞来的箭都是我射的。”

“要是这样，我是不能轻饶你的。”

“没办法，你随时把我杀掉好了。”青年人说。

铁木真无意杀死这位青年，他看到这位不考虑自身的安危、如实回答问题的青年士兵的眼里，闪耀着动人的光辉。青年承受着铁木真的视线，并不想躲避开。

“快点砍头吧！”青年大声喊道。

“不要急着死，我把你留在身边。你要是听从我的命令，青石可断，黑石可碎！”

铁木真说罢，那青年默默凝视着他的脸。

“授予你哲别（箭）之名。”铁木真说。

青年依然表情沉默。在场的人都认为这名字与他很相合。这位神箭手，连脑袋也像箭矢那般又尖又细。这天晚上，铁木真得到了王罕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粉碎了札木合的主力，目前正在追击败逃中的札木合。

铁木真彻底扫荡了泰赤乌，灭绝了它的全族。从此，在蒙古高原上，泰赤乌这个名字谁也不会再提起了，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抓住它的首领塔儿忽台。泰赤乌对铁木真来说，既是同族，又是同祖，然而铁木真并未因此而饶恕它。俘虏中有许多幼年时代同铁木真生活在同一幕舍、彼此相熟悉的孛儿只斤人，里面有不少是近亲，铁木真一概把他们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对于这些人的哀诉和辩白一律不予置理。

“要使泰赤乌的男子世世代代断子绝孙，化作一缕轻烟。”

在铁木真的命令下，泰赤乌聚落里的男人全部被斩首，妇女和儿童集合在一起，每天打扫刑场。

泰赤乌营垒里得到铁木真保护而归属过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沈白和赤老温的父亲锁儿罕失剌，一个是接受铁木真赐予哲别名称的那位青年。

铁木真一旦将泰赤乌扫荡净尽，就每天忙着从各条战线上撤兵。孛斡儿出、别里古台、合撒儿回来了。王罕指挥下的几支部队也回来了。各条战线都荣立了辉煌的武功。最后，王罕率领的追击札木合的主力部队也回来了。

新开辟的战场上尚残留着血腥，不久就被铁木真和王罕的两支部队湮没了。登上山冈放眼望去，高高的蓝天下，平原上到处拥塞着众多的兵马，宛如一张厚厚的豪华的绒毯展现在面前。

王罕凯旋的第三天，便和铁木真到设立在山下的幕舍里聚会。他们各自带着戒备森严的卫兵来到约定地点，但进入幕舍的只有王罕和铁木真两个人。

“真麻烦，咱俩合作打倒了札木合，互相传递着捷报。而今，为何要采取这个办法见面呢？”王罕苦笑着说。

铁木真也苦笑着。王罕说得很对。但他们彼此又感到不得不这样会面。

如今，铁木真和王罕在蒙古高原是平分秋色的两个统治者。札木合在时是三分天下，现在是一半对一半了。札木合逃走了，他所率领的大部分部众都被王罕解除了武装，发配到各个聚落等候裁决。

这场会战前，两人交换了盟约，规定札木合所属各部族全部财产，包括男女、羊马、财富和武器由双方平均分配。但是这次战斗和消灭蔑儿乞、塔塔儿时不尽相同，这回要分配的战利品多得多。主要的部族收拾完了，广漠的蒙古高原上，各处还分布着桑儿吉特、亦乞列孙、豁罗剌思、泰赤乌、斡亦剌、翁吉剌、乃蛮以及其他一些小氏族和小聚落。把这些都公平地一分为二，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孩子啊，咱们互相交替着点出自己喜欢的部族吧，你先点。”王罕说。

“攻破札木合的主力部队本是父亲安达的功劳，您想要哪些部族，就请先说吧。”

铁木真把优先挑选的权利让给王罕。

“翁吉剌。”王罕立即点道。

翁吉剌是高原上最富庶的部族。铁木真对妻子孛儿帖的娘家的部族当然比对其他任何部族兴趣都要大，然而眼下已经没有办法了。孛儿帖的父亲德薛禅早已故去。

“泰赤乌。”铁木真说。

“斡亦剌。”王罕接着说。

“桑儿吉特。”铁木真马上应道。

两个征服者极为粗略地把高原上的猎物一一分配清楚，最后只剩下了乃蛮部族。这是因为即使把它划分过来也只能是名义上占有，实质上得不到任何东西。乃蛮在蒙古高原上是别具特色的土耳其系民族。它本来就没有必要归属札木合、王罕或者铁木真。它虽然也在蒙古高原之上，但居于阿尔泰山脉对面，地理位置非常孤立，经济上可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不知何种原因，它这次应札木合的邀请，派出了少数士兵参加作战，援助了札木合。

“不久的将来，我们共同出兵征讨乃蛮。”王罕说。

“什么时候？”铁木真问。

“一年以后。在这之前，我们双方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正如王罕所说的那样，他们双方都有好多事情要做。光是对新近会聚在自己指挥之下的各个部族实行怀柔政策、说服他们归顺这件事，就不那么容易。

铁木真和王罕分配完毕，接着两人单独举行了形式上的祝捷宴会。本来应该召开一次由众多武将参加的盛大宴会，但他们没有这样做，两人的心中都在考虑，还是不举行那样的酒宴为妙。

铁木真想，一年之后征讨乃蛮固然很好，但讨平乃蛮之后，不管愿意不愿意，在他们两人之间总要发生一场恶战。蒙古高原的统治者只能有一个，王罕和铁木真将势不两立。

两位武将约定，明晨日出时分各自撤兵返回帐幕。和来的时候一样，他俩分别在戒备森严的武装士兵的护卫下，回到了自己的驻地。

翌日清晨，两个兵团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撤离了新战场，部队走了一程，铁木真忽然产生了奇袭王罕的强烈欲望。他想，趁现在这个时机，发动十万兵马，分作三路从侧面打入三个楔子，这样就能轻易地把保持一字长蛇阵的王罕扼死。然而，铁木真抑制住了自己的这种欲望。同时，他感到王罕或许也有同样的欲望。于是，立即向全军发布了临战的命令，以防备王罕突然来袭。

部队编成了战斗队形，当天连续行军没有停歇。到了宿营地点，铁木真这才觉得王罕不会来袭，随即解除了警戒。

经过几天的行军，凯旋部队回到自己的帐幕。然而，有一部分兵马，住了一夜之后又离开帐幕出发了。为了对付那些新归顺的各个部族，必须采取一些适当的办法。

铁木真把这件事交给两位年轻的武将：者勒蔑的弟弟速不台和木华黎。这两个青年都是在铁木真脱离札木合帐幕后，和其他许多人一起先后进入铁木真阵营的，当时还是少年，现在速不台二十八岁，木华黎已经三十一岁了。

这两个人在这次战斗里都发挥了出色的作用，为夺取胜利创造了条件。铁木真为了表彰他们的功绩，才把这项具有巨大权限的重要任务交给他们完成。两人在帐幕里匆匆过了一夜，便率领两千兵马，进驻几个被征服部族的聚落。

半个月过后，一群泰赤乌的妇女、儿童以及众多的羊和马被送来。铁木真把这些妇女、儿童分给部下当奴婢，马匹用来充任军马，羊群赶到公共牧场去放牧。

其他被征服的部族只遣送来了编入军队的青年人，至于老人、妇女、儿童、羊群和财物一概没有送来。铁木真对两位武将的一切处置都很满意。过去，孛斡儿出和者勒蔑担当的工作，现在一并委任给了速不台和木华黎。

铁木真不但重用这两个人，对其他年轻人也大胆录用，放在重要的岗位上。因此，铁木真帐幕里身居重臣地位的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别里古台等人，都在错综复杂的工作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为了管辖好将近二十万名部众，铁木真和他的重臣们十分繁忙。

第二年，一二〇二年，铁木真四十岁。新年宴会上传来一个消息：从前受到歼灭性打击的塔塔儿部的残余势力，袭击了铁木真控制下的某一部族。于是，铁木真立即终止新年宴饮，决定派兵讨伐塔塔儿部。

打从前年秋天起，不断传来塔塔儿残党蠢蠢欲动的消息，铁木真对王罕有所顾忌，所以没有出兵征讨。因为无论是铁木真还是王罕，要在蒙古高原上兴师动众，必须征得对方的谅解。他们虽然没有明确地订立这样的盟约，但双方都达成默契，自然地成了惯例。何况，对于一个尚未归属任何一方的塔塔儿部，更要考虑对方的态度。

但是现在，铁木真断然同塔塔儿作战了，他怕向王罕报告要花费时日，想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塔塔儿部，不给王罕插嘴的机会，就把塔塔儿的旧部化为己有。

出征前，铁木真颁布了两道军令：一是禁止在占领地的一切劫掠行为；二是如果失败，必须撤至最先攻击地点，在那儿迎战敌人，禁止无限制地逃走。

铁木真率领一万兵马横跨过冬季的高原。全体骑兵、步兵和马匹，在猛烈的寒风呼啸里前进，鞭声噼啪，马鸣萧萧。战线从答阑捏木儿格斯地面绵延到兀勒灰河畔，仅仅三天就结束了战斗。在这场战斗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是哲别。这位曾经射伤铁木真颈项的青年，不但是个优秀的射手，而且在短兵相接时大显身手。他两腿紧紧夹住马肚子，身子高高浮在马背上，两手自由自在地挥舞着长枪，宛如一股疾风突击前进，使人难以置信，每次进攻的道路都是由哲别打开的，他简直像一把永不卷刃的钢刀。

铁木真决定把塔塔儿俘虏里的男人，全部集中一处斩首。他对待塔塔儿和对待泰赤乌一样，在任何时候都不保留丝毫的怜悯之情。铁木真的异母弟弟别里古台，此时有一个小小的失误。他事先向一名俘虏走漏了风声，说不会让一个塔塔儿的男子活命。

为此，塔塔儿战俘们再次发动暴动，抢夺了武器，占领了据点。一场小规模的战斗开始了，铁木真部队有几十人丧生。他第一次对这位异母兄弟、长期以来充当自己得力臂膀的别里古台进行了严厉的斥责，从此禁止他参加一切决策性会议。

此外，在这场战斗中，铁木真的近亲阿勒坛、忽察儿、答里台三位武将违犯军纪，掠夺财物据为己有。铁木真得知此事后，立即派遣哲别和忽必来两人，将他们三个抢掠的马群、财物全部没收。

铁木真驻扎在荡然无物的塔塔儿部落，将所有战利品用来犒赏全军，把女人按比例分配给士兵们寻欢作乐。铁木真为自己挑选了两个女人，她们是塔塔儿头领的女儿也速干和也遂。铁木真打算让世代冤家塔塔儿的妇女每人都生下蒙古人的私生子来，而他自己则想让这两位保有塔塔儿纯粹血统的姑娘为自己生下孩子。铁木真在行军途中的帐幕里，一夜之间作践了这一对年轻姐妹的身子。把被征服者的女人占为己有，对他来说这还是第一次。铁木真这样做不单单是为复仇，他从异民族女人柔媚的肌体上，尝到了和孛儿帖迥然不同的令人陶醉的美味。

不久，铁木真踏上了归途。妇女、儿童、羊群和马匹都排在长长的队伍的最后面。这回和上前线时不同，队伍没有遇到强烈的暴风。虽然听不到风的呼啸，但队伍后头女人们的哭声昼夜不断，她们为自己遭遇的悲惨命运而恸哭不已。

铁木真凯旋以后不久便得知，就像自己袭击了塔塔儿、把它据为己有一般，王罕也有王罕的做法。他对羽翼渐丰的蔑儿乞残余势力发动了进攻，将其据为自己所有。铁木真心想，王罕看到自己出兵，他也不甘心，才决定采取这一行动的。

两个人对双方的做法互不干预。春光灿烂的蒙古高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王罕和铁木真为了消灭对手，都在厉兵秣马，加强自己的实力，等待着必然到来的互相角逐的一天。

铁木真对全体部众实行军事训练，一刻也不放松。如今，蒙古所属各个种族，轮番到牧场劳动，不去牧场的日子就接受严格的战斗训练。整个演习专门对骑兵实行集体训练。从合撒儿、别里古台、孛斡儿出、者勒蔑等重臣，到哈赤温、铁木哥、速不台、木华黎、忽必来、哲别等一级壮士，还有铁木真的儿子——蒙古的客人少年术赤，人人都在草原上纵横驰驱，摔打滚爬。眼下，他们都是一群对强敌王罕虎视眈眈的狼。有时，合撒儿作为统帅向全体士兵训话。

“奋勇前进，像草原一般广大，像海潮一样扩展，像斧凿一样攻无不克！”

蒙古军队按照合撒儿的要求进行训练。

这年秋天，铁木真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札木合归附了王罕阵营。原来，札木合被铁木真和王罕的联军打败以后，逃到遥远的北方，这会儿又率部投奔了王罕阵营。王罕不但没有斩草除根，反而把札木合及其部下当作自己的一部分作战力量给予欢迎。

阿勒坛和忽察儿两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立即谋划，各自带领部众脱离蒙古阵营转向了王罕驻地。阿勒坛和忽察儿先前违犯军纪受到了铁木真的处罚，他们怀恨在心，才有这样的举动。然而，对于现在的铁木真来说，阿勒坛和忽察儿的叛离无足轻重。他们自己即使没有背叛行为，不久铁木真也是要除掉这两个祸根的。这样一来，铁木真感到，自己和王罕的对立越来越表面化了。

第二年，一二〇三年春天，王罕那里派来了使者：

“我的安达，我亲爱的孩子啊！进攻乃蛮的时机来到啦。我军已整装待发，准备随时越过阿尔泰。”

铁木真作为回礼，马上派出了自己的使者：

“我的安达，我的父亲啊！蒙古军队已经做好攻击乃蛮的准备，静待父亲安达发布命令。安达啊，我们将像猛虎一般怒吼、咆哮，越过阿尔泰。”

铁木真知道，进攻乃蛮的战斗将转化为克烈和蒙古两个部族在高原上决一雌雄的战斗。乃蛮一旦消灭，两者将立即产生敌对情绪。不但铁木真想到了这一点，王罕本人甚至比他更清楚。从这种意义上说，王罕和铁木真互相表白的进攻乃蛮的宣言，正是他们两人将要展开角逐的战斗动员令。

此后不到一个月，两军一呼一应向盘踞高原西部的土耳其民族根据地进军。铁木真挑选精兵三万，自己亲自挂帅出征。

铁木真思忖，王罕的部队要越过残雪封锁的广大的阿尔泰，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王罕呢，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似乎认为铁木真根本无法越过阿尔泰。但是，两支军队都先后跨过了阿尔泰山脉，直插乃蛮部族中最富有战斗力的古出古敦氏族的帐幕。接着，展开了一场任意杀戮和抢掳的战斗。

讨平古出古敦氏族，两支兵团没有久留，都在同一时间撤军了。双方虽然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但都借助进攻乃蛮的名义窥测时机，准备随时拼搏。

进攻乃蛮回营后不久，铁木真得知乃蛮部队发动反攻，侵入了图拉河畔的黑色森林，王罕部队正在苦战。合撒儿建议讨伐王罕，不可放过这个时机。者勒蔑、孛斡儿出赞成他的主张。铁木真却犯了踌躇。诚然，此时进攻王罕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不过，这样做即使取得胜利也会叫人心情难受。

铁木真说道：

“十六年前，弱小的我们为了夺回孛儿帖而贸然作战的时候，王罕不是给了我们很大援助吗？因此，我们才会有今天。我们救他一次吧，以报答他的恩义。现在我救援他，今后也不会后悔的。这次对乃蛮作战，我没发现王罕部队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地方。”

铁木真确实是这样想的。王罕部队的战斗本领比起蒙古军来绝不拙劣，但也并不特别出色。他们的指挥人员都很机智，常常只付出少量的牺牲就能夺得胜利。但当遇到一兵对一兵的白刃战时，就暴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弱点来。相反，蒙古士兵即使在小规模的战斗中，也能一人对一人，击败对方，夺得胜利。在铁木真眼里，克烈兵单单是勇敢的战士，而蒙古兵却是一群伸出长长的舌头、垂涎三尺嗜血成性的狼。

铁木真说服了众将领，为救援王罕直奔巴亦答剌黑河畔进发。铁木真帮助了苦战中的王罕的儿子桑昆，救出了他的被俘的妻子儿女。

铁木真率师返回自己帐幕不久，王罕带领少数几名部下来到铁木真阵营。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行动。王罕前来向铁木真致谢，并要求重申结盟的誓言。过去，两人虽然互相呼唤着“我的安达，父亲啊”，“我的安达，儿子啊”，但都没有正式举行过结盟宣誓。

尽管是这样，铁木真对于王罕重新提出这一要求的用心仍然颇费猜测。眼下在他俩之间再提什么结盟誓言之类，未免太无聊、太滑稽可笑了。然而，铁木真还是答应了王罕的请求。铁木真在自己帐幕前的广场上摆下酒宴，集合几千名部众，举行了仪式，重申了同王罕的盟友关系。

铁木真同年老的武将王罕举杯对饮。王罕依然带着一副年轻时就有的冷峻的面容，丝毫看不出衰老的样子，鬈曲的头发皤然如银，闪耀着美丽而奇异的光泽。

王罕说道：

“我想把女儿察兀儿别乞赠给你的亲生儿子术赤为妻，我们两家结为一体，共同对付那些离间我们两家关系的凶狠的蟒蛇们！”

铁木真应允了。他虽然不相信王罕的话，但也无须驳回他的面子。

王罕返回黑色森林，马上邀请铁木真前来赴宴，庆祝术赤和察兀儿别乞订婚。铁木真此时觉得，对头王罕这一手来得十分漂亮。他毫无戒备首先来到蒙古的帐幕，其目的正是为了引诱铁木真到自己的帐幕去。王罕的这种做法颇有些雄才大略的气概。

铁木真不打算到克烈的黑色森林里去，此行将意味着送死。他找来合撒儿和孛斡儿出商议，如何答复王罕为好。不管怎样，得找个像样的理由，以便回绝王罕的邀请。

正在研究对策的时候，王罕聚落里的巴塔亦、吉西里克两个仆人赶来了。他们透露说，图拉河畔的黑色森林里，到处布满了武装的士兵。铁木真听到这个消息，眼睛忽地发光了，他决心同王罕决一雌雄。铁木真立即告诉王罕的使者，自己将欣然应邀前去参加庆祝宴会。

打发使者走了之后，铁木真命令全军出击。士兵们武器粮食，装备齐全。为了在宴会当天赶到黑色森林，数万骑兵第二天夜里就从帐幕出发了。几十支兵马一离开帐幕，就在草原上呈扇形扩散开去。

原定召开庆祝宴会的那天早晨，王罕和铁木真各自率领数万兵马，在叫做黑沙地的原野上相见了。两军都摆开了威武的阵势。

铁木真和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等商量，决定把蒙古部队中以勇敢闻名的兀鲁兀惕氏族和忙忽惕氏族布置在第一线。铁木真幼年时代就听说这两个氏族很会打仗。他还记得，那个具有惊人记忆力的老人不勒帖出，从蒙古的祖先苍狼和白鹿讲到第二十几代时，便举出了这两个氏族的名字来。

——勇士合必赤的儿子是多子的土敦，土敦生了七个孩子。长子合赤曲鲁克，像骏马一般善于驰驱。他的妻子是那莫仑，两人生下了祖先——有名的海都。合赤曲鲁克有六个弟弟，说出他们的名字就是一长串：合臣、合赤兀、合赤出剌、合赤温、合阑歹，最小的是勇士纳臣。纳臣有二子，两个人都是舍生忘死的战神，他们就是打起仗来不顾性命的兀鲁兀惕氏族和忙忽惕氏族的祖先。

这两个把打仗看得比吃饭更重要的战神的血，已经分别传给了兀鲁兀惕和忙忽惕两个氏族的臣民。在过去的会战中，这两个氏族集体行动，不容许别人跟随。他们从幼年起，就能熟练使用环刀和长矛，人人勇敢上阵，时而转换队形，时而到敌后迂回作战。兀鲁兀惕的黑旗，忙忽惕的粉红色旗，一进一退，令人看了心情舒畅。

铁木真找来了兀鲁兀惕的长老主儿扯歹。这位矮个子、红脸膛、相貌寒碜的老人，听说派他做先锋，小眼睛倏忽闪光了。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主上既然有令，我在所不辞。看吧，我们全族人马将把克烈部众一口吞掉！”

铁木真又叫来忙忽惕族长忽亦勒答儿，宣布了同样的命令。平时有几分腼腆的结巴忽亦勒答儿，这时带着羞赧的表情说道：

“我们也来学兀鲁兀惕，把克……克……克烈人一个一个抓住，全……全部吃……吃……吃掉它！”

战斗一开始，无数杆粉旗和黑旗遍布前沿阵地，有骑兵，也有步兵。王罕委派主儿乞氏族精悍的骑兵打头阵。黑旗和粉旗哗啦啦飘飞前进，眼看着将敌人的骑兵队分割成小块，团团包围起来，一个一个地消灭了。用他们的话来说，一口一口将敌人吃光了。

主儿乞骑兵队后头，王罕的王牌——土绵土别干姓氏的兵马潮水般涌过来。兀鲁兀惕想包抄过去，结果被冲散了。忙忽惕从侧面迂回来个大包围，土绵土别干的旗帜经过一番激战，最后被忙忽惕吃掉了。

这时，敌阵里打着斡栾董合亦惕氏族旗号的一团人突击过来了。忙忽惕被它消灭了半数兵力。兀鲁兀惕迂回到它的背后，才把敌人咬住。为了援助斡栾董合亦惕，王罕的一千名侍卫带着滚滚烟尘飞奔而来。忙忽惕将他们打败了。不巧，忽亦勒答儿在会战中被敌军刺中，身子带着长矛翻下马来。

接着，王罕大本营里的一万兵马，以排山倒海之势杀来。铁木真将主力派往前线迎敌。兀鲁兀惕和忙忽惕黑粉两种旗子像云霞一般湮没在敌人的大军里，随后消失了，到处看不见一点影像。

黄昏之前，遍布在平原上的沙尘里不时腾起喊叫声和军马的嘶鸣。等到火红的晚霞遮蔽了半个天空，整整一天的鏖战方才告一结束。

铁木真在一千名警卫队队员的保护下，站在高高的山冈上。新战场上尸横遍野，远近各处连绵的山丘上树立着残破的军旗。

这里是孛斡儿出的旗子，那里是者勒蔑的旗子。合撒儿和别里古台的旗子在遥远的北方联袂飘扬。还有哈赤温的旗子，铁木哥的旗子，术赤的旗子，哲别的旗子。这些旗子分别立在高丘之上，旗子周围的兵马数目骤然减少，人们的表情十分沉静。

铁木真打败了王罕，迫使他逃跑了。但是铁木真没有下令追击。虽然他的身边还有三千名警备部队，但不少是伤员。蒙力克满脸血污，还在向平原上各部队派来的通讯兵搜集情报。孛斡儿出和铁木真的三儿子窝阔台以及诃额仑一手抚养大的孤儿博尔忽三个人，去向不明。

蒙力克每当汇报情况时，铁木真总是纹丝不动地直立着，右边面颊的肌肉微微颤动。这回，铁木真面颊的肌肉又不停地颤动了，因为蒙力克连续不断地说出了许多阵亡的蒙古勇士的名字。

铁木真命令全军集合，于是各个部队陆续汇拢来了。有的剩下一半，有的剩下三分之一。兀鲁兀惕和忙忽惕两个氏族一个人也没有来，看样子是在敌人的包围圈内全都覆灭了。

铁木真命令全军就地宿营。第二天，当朝阳刚刚照亮这个新战场时，孛斡儿出独自一人徒步回来了。他遍体鳞伤。铁木真凝视着孛斡儿出的面孔，泪流潸潸。

“天神啊，您睁眼看看吧，蒙古的勇士孛斡儿出回来啦！”

铁木真边说边用手捶打自己的胸脯。听孛斡儿出说，他追击败逃的敌军，途中从马背上摔下来，久久昏迷。醒来后步履艰难地走了一整夜才回到这里。

正午时分，少年博尔忽用马驮着身负重伤的窝阔台回来了。博尔忽将窝阔台从马背上扶下来，交给了别人。

“敌人顺着卯温都儿山向忽剌安不儿合惕方向一溜烟溃逃去了。”

这位主儿乞氏族的后裔、无敌的少年报告说。

铁木真检查了人员，除负伤者外，尚有两千六百人具有战斗能力。铁木真把半数人马留在战场上，率领余下的半数人马去接收王罕败逃后撇下的聚落。途中，又同在战场上销声匿迹的一千三百名兀鲁兀惕和忙忽惕幸存者会合了。忙忽惕的勇士忽亦勒答儿身负重伤，和铁木真见面后不久就断了气。铁木真把他葬在喀尔喀河畔的额尔纳吉克山的山头附近。这里白天黑夜狂风吹打着岩壁呜呜作响，是忽亦勒答儿最理想的墓地。

铁木真知道翁吉剌氏族的驻地就在附近，便差遣沈白、赤老温兄弟去敦促他们降服过来。铁木真继续前进，在腾格里忽小河东岸安营扎寨。这里距离王罕的黑色森林只有半天的路程。

铁木真向王罕营地派出了使者：

——我的父亲、安达啊，我没有忘记你的恩德，为此，我救出了你苦战中的儿子桑昆。然而你却设计要谋害我。我的父亲、安达啊，我不久要袭击你的黑色森林，在那里同你决一死战！

铁木真进攻王罕的黑色森林没有费多少时日。那天夜里，他命令全军向黑色森林突击。士兵们虽然身负重伤，但没有失去进攻的意志和力量。

决战持续进行了三天三夜。一棵树，一块石头，都成为拼命争夺的目标。在这里，粉旗和黑旗昼夜在森林中飞旋，飘舞。

第三日深夜，克烈部族最后的防线被攻破了。几百个聚落变成了蒙古士兵的美餐。男子被杀光，女人被捆绑起来。第四天，在远离黑色森林的北面，发现了王罕的尸首。他是遭到其他部族的袭击身亡的。接着又发现他的儿子桑昆的尸体。独有札木合下落不明。

铁木真命令克烈部族的所有男子都要为英勇的武将王罕殉葬，于是他们一个个被杀死了。

铁木真将一部分军队驻扎在空无一人的黑色森林里，自己带着妇女、儿童和财宝凯旋。眼下，蒙古高原没有任何势力和铁木真相抗衡了。吃掉了塔塔儿，吃掉了泰赤乌，打败了札木合，消灭了蒙古高原耀武扬威的克烈部族。然而铁木真没有陶醉在胜利的欢乐之中，他只是感到，长期以来令人苦恼的内讧总算平息下来了。

行军途中的第二天，铁木真于夜深人静之后，在山坡草原上转了转，巡视了饱尝战争之苦的部队的宿营地。几百座幕舍并排而立，像坟墓一样寂静无声。他看了看幕舍内的武将和士兵，人人都睡得死死的。孛斡儿出睡着了，者勒蔑、木华黎也睡着了，官兵的穿戴都像叫花子一般。

铁木真返回自己的幕舍，这时合撒儿醒了，坐在床上。合撒儿也穿着褴褛的军衣。

“今年全年都用来休整，过了年再翻越阿尔泰。”铁木真说。

“进攻乃蛮吗？”合撒儿问。

“进攻乃蛮，要使蒙古优秀的健儿们，穿上最美丽的衣裳，住在豪华的馆舍里，有大水缸和精致的寝床。还要使蒙古优秀的健儿们备有最精良的武器和坚固的战车。”铁木真说。

铁木真虽然同王罕一起越过阿尔泰攻陷了乃蛮的一部分，但这算不上进攻，只是短暂的入侵。然而，这次入侵却使铁木真看到了这里的人们同贫苦的蒙古人迥然相异的情景。珍贵的乐器，豪华的祭坛，时髦而舒心的厨房，记载着各种各样故事的文字[2]，人们熙来攘往的寺院，还有那在地面上固定不动的住宅……

“新年一过就跨过阿尔泰，平定乃蛮，夺回他们的新式武器，并学会操作使用。”

这时，铁木真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了这样的念头：不久还要同金国作战。吃掉泰赤乌，吃掉塔塔儿，最后只剩下金国了。金国是世世代代祖先们的仇敌，最后一定要吃掉它。但是铁木真没有把这个心事泄露给合撒儿。除了铁木真之外，进攻金国不过是蒙古士兵们的一场幻想。

“必须跨过阿尔泰。”

铁木真已经是第三次念叨了。

从那一年到第二年，铁木真对蒙古草原被征服部族致力于改革和安定民心的工作。严禁以任何借口杀人，残害他人生命者一律斩首；严厉取缔盗窃行为；偷窃羊和马者处以死刑。

另一方面，对于蒙古高原所有部族的男子一律实行军事训练，军队编制成每千人为一队，设千人长，下面设百人长、十人长。现在，铁木真在蒙古高原的一切场所都配备了军队，任何地方都可以调兵遣将。

铁木真开辟了新的牧场，使各个部族的聚落和羊群可以自由迁徙，因此，全体牧民的生活变得富裕了。同时，为了适应军事大国的需要，又逐步完成了聚落的配置工作。

铁木真消灭王罕的第二年，一二〇四年初夏，祭了旗，起兵进攻乃蛮。前一次和王罕共同讨伐的是古出古敦氏族，这一回的对手却是乃蛮的权力人物塔阳汗。铁木真打算把整个乃蛮部族置于自己的麾下。部队沿怯绿连河溯流而上，跨过阿尔泰的一个支脉，大举侵入乃蛮部。塔阳汗在塔米儿河下游集结部队，布下阵势迎敌。对铁木真来说，这次战争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敌人拥有数百辆战车，战车与战车之间严密地布置了众多的弓箭兵。

战斗开始之前，蒙古将士谁也估计不到这次战争将如何进行。而且，乃蛮的队伍里还有其他种族的部队参加。他们手中都装备着和乃蛮不同的新式武器。

乃蛮的阵地上响起了奇妙的锣鼓声。这声音越过草原，传到了铁木真的阵营。战幕一时没有揭开，入夜，敌军的阵地上到处燃烧起了一堆堆篝火。

两天来，两军岿然对峙，等待着成熟的战机。第三天早晨，铁木真召集诸将，命令午时发动进攻。前线指挥员合撒儿问：

“战斗如何打法？”

铁木真答道：

“合撒儿啊，你不是常说吗？像草原一般广大，像海潮一般扩展，像斧凿一般攻无不克。就这样办吧，别的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合撒儿照样办了。蒙古各部队高声呼号着像草原一般扩散开去，像海潮一般严密地布下阵势，接着像斧凿一般展开了激烈的拼搏。战斗一进一退，一直持续到黄昏。

“啊，蒙古的四只狼快快出击！”

铁木真俯视着战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合撒儿命令一下，整装待发的哲别、者勒蔑、忽必来、速不台四个人，分别率领部队，一马当先顺着草原上缓缓的斜坡奔驰而去。这确实是四只挣脱锁链的狼，他们的肌肉和骨骼都是钢铁铸造而成。必要时，他们的嘴巴可化作刀斧，舌头可以化作利剑。他们以环刀代替皮鞭，饮露嘶风，纵情驰骋。

四只狼奔赴前线的同时，好像预先约定好了，敌阵一起向后撤退。

“啊，他们在左右奔突，这些一大早就出窝的小狼们，吸饱母亲的乳汁在左右奔突哩！”

铁木真喃喃自语。那些骤然出现、到处追逐逃敌的舍生忘死的兀鲁兀惕和忙忽惕的士兵们，开始围住战车，咬住骑兵队，包抄步兵。兀鲁兀惕和忙忽惕的兵马在数量上比前一次战斗要少，但是打起仗来更加精悍有力了。

他们的出现迫使敌军再次后退。

“啊，大蟒出动啦！它摇头摆尾，摇头摆尾地出动啦！”

铁木真又在叫喊。这时，前线的统帅合撒儿正率领他指挥下的全体军队出现在原野的一隅。合撒儿小巧的身躯，看起来宛如丈把长的大蟒。这条大蟒正张开血盆大口在原野疾驰，他要吞噬全部乃蛮军队。

乃蛮节节败退，一批，两批，三批，全都退走了。

铁木真向自己率领的后备部队发布进攻的命令。他缓步走下山头，站在最前方，等待着部队的到来。他在马上低低蜷曲着身子，同自己左右的几十支兵团，一起向平原上席卷过去。乃蛮兵溃不成军，向后方的纳古山奔逃。蒙古狼军跟踪追击，一跃登上了整个山麓。

当夜，铁木真围绕纳古山头四周宿营，攻击手们夜晚也没有放松斗志。接着，后续部队一批又一批从山麓派上山来。拂晓，困守在山巅附近的乃蛮兵一次又一次拼死反攻。结果，三分之一逃回山头，三分之一坠入深谷，剩下的三分之一成了蒙古的俘虏。

攻破纳古山头乃蛮主力的第二天，铁木真军队活捉乃蛮首领塔阳汗，收容了散居在阿尔泰山脉南麓的乃蛮部落。

铁木真从俘虏的嘴里得知，札木合投奔了乃蛮阵营。一听到札木合的名字，铁木真感到十分怀念。这位曾经以漠北一霸而闻名的英雄，在失掉自己的帐幕之后，投奔了王罕，王罕败北之后又寄身于乃蛮部落。这五年的岁月，对于札木合来说真是艰苦备尝啊！

铁木真的眼前又浮现了札木合那笑容可掬的面影。他想，札木合把整个生命都花在同自己的征战上了，为此，他现在仍然坚强地活着。札木合率领的札答阑、合塔斤、撒儿助特、朵儿奔、泰赤乌、翁吉剌各氏族或部族，都在当天黄昏之前投降了铁木真。没有人知道札木合的消息。

铁木真俘获了首领塔阳汗的母亲，看她的相貌还很年轻，就把她纳为自己的侧室，铁木真喜欢将被征服民族的女性据为己有，他在这件事上逐渐显示出异常的关心来。两年前，他平定了塔塔儿部族的残余，把敌军首领的女儿也速干和也遂纳为妾，此后又收了好几个女人。铁木真对自己部族的女人从来不肯沾手，但对于被打败的其他部族的女人，只要看到稍有风韵的，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放在自己身旁伺候。

每次打过仗，铁木真看到许多妇女一连串被带过来，胸中便骤然涌起一种无可言状的狂暴之情。母亲诃额仑和妻子孛儿帖也是这样遭受劫掠的！铁木真总是从女人群里挑选一些可意的带回自己的帐幕。这些女子没有一个为保卫自己的身子而试图反抗。她们总是听任铁木真随意摆布，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痛苦和悲伤。

铁木真弄不明白女人究竟是何物。男人为了战斗，纵然牺牲生命也在所不辞；女人呢，一旦打了败仗，她们无一例外地都对敌方的男子百依百顺。铁木真从不相信女人，包括母亲诃额仑和妻子孛儿帖在内。他从幼年时代就保有的对待女人的看法，至今丝毫没有变化。

有一次，弟弟合撒儿提出，每次作战以后把俘虏的妇女一概分配给士兵是违反军纪的。铁木真听了哈哈大笑，他说：

“打胜仗的时候，可以把敌方妇女一个个排列在自己的床上当垫被睡觉。我要让所有女人都怀上蒙古的血种，生下蒙古的孩子。女人家除此之外还能起什么作用呢？”

铁木真的这段话虽然说得轻松自在，但他的神色却异常黯淡，就连合撒儿看了也大吃一惊。铁木真自己是否具有蒙古的血种，打从产生这样的疑问那一天起不知不觉二十多年过去了，到如今仍然没有得到解决。长子术赤也同自己一样，谁也无法判断他是谁的儿子。铁木真觉得，术赤既像自己，又不像自己。

目前，铁木真已成为统治蒙古高原独一无二的实力人物，至于自己的体内是流贯着蒙古人的热血还是蔑儿乞人的热血，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不过，从铁木真的心情来说，他当然还像少年时代一样，期望自己确实是苍狼的子孙。

铁木真远征乃蛮归来，听到蔑儿乞部族充满不稳的空气，立即决定出兵袭击。本来，蔑儿乞部族上次失败的时候，男子一个不剩地受到彻底的屠戮，谁知它却像杂草一般，茎叶枯萎了，草根仍保有极强的生命力。蔑儿乞残余力量重新集结起来，又形成了新的部族。

铁木真对付蔑儿乞，像对付泰赤乌和塔塔儿一样严酷。甚至对其他部族可以饶恕的事情，对这个或许和自己具有相同血统的部族也决不轻饶。

初秋，铁木真和蔑儿乞部的托黑托阿对阵，很快打败了他，夺取了附近一带地盘。这时，一个名叫答亦儿兀孙的人晋见说，他有一个漂亮女儿，是全部族首屈一指的美人，如果大王想要，可以马上奉献出来。铁木真命令他将女儿献来，谁知那姑娘闻风出奔，从父亲的眼皮底下消失了。铁木真立即下令派兵搜索。一旦找到后就把她带回来。

姑娘躲藏了十多天，终于被大兵发现了。她的衣服上涂着污泥，面孔和头发沾满了灰土。铁木真叫人把姑娘带到自己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忽兰。”

姑娘清清朗朗地回答，她眉毛上挑，含着几分嗔怒。

“你这十几天都藏在哪儿？”

于是，女子接连举出了自己藏匿过的几个种族的名字。

“为什么不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听铁木真这样问，忽兰满面怒气说道：

“不管走到哪个部族，那里的青年人都想作践我，你们男人全都是野蛮的禽兽！”

忽兰的话是对的，每次一打完仗，到处烧杀掳掠，久久不能恢复正常的秩序。不言而喻，一个毫无庇护的女人，置身于这种境况之中，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

铁木真对于忽兰姑娘十分生气。她拒绝把自己的身子献给他，却宁愿去做其他部族暴徒们的慰劳品。遭到一个被征服民族的女人的冷遇，这对铁木真来说还是头一遭儿，单单这一点就足以使他怒不可遏了。况且，在铁木真看来，她受到其他部族暴徒的侮辱，而今却拿自己当出气筒，对他指桑骂槐。

“你，以及作践过你的奴才们，我都要全部抓来处死！”铁木真宣誓般地说道。

这时，忽兰的眼睛突然闪着严峻的光芒。

“我并没有让自己遭到侵犯，我每次总是用生命保卫着我的身子。每逢面临这样的关头，我就以死相拒。”

“你胡说什么？蔑儿乞的雌儿！”

铁木真哪里肯相信忽兰的话，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女子神态自若，她意识到自己不久还会遭到侵犯，死是不可避免的了。她静待着这个命运的来临。

“我在向神明说话，只有神明才是相信我的。”忽兰对铁木真笑着说。

她那沾满泥土的脸上，一双眼睛闪耀着犀利而冷峻的光亮。铁木真从未见过忽兰这样的笑容。她的神情充满了自豪，声音里也流露出骄矜的调子。

“把这女子囚禁起来！”

铁木真命令左右侍从把忽兰关进一间屋子。

两天后，铁木真来到这间屋子看望禁闭中的女子。忽兰坐在床上，看到站立在门口的铁木真，旋即从床上下来，摆开架势大声说道：

“不许进来！假如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毁掉自己的生命！”

“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寻死！”铁木真问。

“我用自己的牙齿咬断自己的舌头，死就很容易来到我的身边了。”

忽兰表情沉静，看起来她是下了一番决心的。这位使蒙古高原所有民族深感震怖的铁木真，而今在忽兰面前却失掉了他的威力。铁木真犯起了踌躇，他不敢向忽兰再靠近一步。

铁木真发现这时的忽兰同他初次遇到的那位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她那洗净泥污的脸蛋儿实在俊俏，不愧是蔑儿乞部族第一美人儿。在铁木真眼里，她不但是蔑儿乞全部族的绝代佳人，同时也是自己见到过的女性中最漂亮的一个。铁木真曾经为妻子孛儿帖光艳绝伦的姿色所陶醉；如今，眼前这位蔑儿乞姑娘，比起孛儿帖来，显得更加美丽、更加聪颖。她那像雕塑般的玲珑剔透的面孔上，笼罩着孛儿帖所没有的忧郁的阴影，头发有一半是金发。眸子是青黑色的。

当天，铁木真就那样回去了。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去关押忽兰的那间屋子。忽兰嘴里说的话和第一天完全相同，铁木真只满足于一睹她的容颜就回去了。

为了平定蔑儿乞部族，铁木真在蔑儿乞聚落里住了两个月，其间，他去看望忽兰好几回。铁木真为何对这样一个女俘如此无能为力呢？连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假若对方不是忽兰，他会立即处以极刑；然而对于她，铁木真不能这么办。

部队眼看就要凯旋，在归去的头一天，铁木真又去看望忽兰。

“我认为你不是一般的女人。”

铁木真嘴里说出这种话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对自己的话感到惊讶。然而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想让你留在我的帐幕里。”铁木真继续说。

这时，忽兰将那张笼罩着阴影的脸庞一直对着铁木真：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

“自己的话当然是从自己心里发出来的，难道你连这一点都不理解吗？”

铁木真这样一说，忽兰忽然改变了平素那副神情，用稍稍平静的口吻说：

“你的话或许是真实的。否则，我早晚总有一死。你现在用来对待我的是爱吗？”

“当然是。”铁木真回答。

“你承认是爱，但是你的这种爱比起对待其他所有女人都更加博大、更加深沉吗？”

“确实如此。”

“比起对待你的妻子也是这样的吗？”忽兰问。

铁木真一怔，他没有马上回答她。

“如果你对待我的爱情比起对待你的妻子更强烈、更博大的话，你就能获得我的身子。否则，不论你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成为你的人。我随时准备着一死。”

铁木真听罢，嘴里没说什么，脚倒向前跨进了一步，接着就向忽兰身旁走去。忽兰虽然向后退了退，但没有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铁木真一把抱住忽兰的身体，这才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最热烈地爱着这个女人。

铁木真感到意外的是，忽兰依然保有洁净无瑕的身子。起初她被带给铁木真的时候，曾经豪迈地宣称，她是用死维护了自己的贞操的，铁木真没有相信。谁能想象，一个女子在兵荒马乱的环境里能平平安安度过十天的光阴。但是，她的身子的确像她所说的那般清白无瑕。忽兰洁白的身体上，那丰腴的肩头，饱满而高耸的两乳之间，以及那圆活而坚实的腰肢，到处都有青紫的伤痕。这些伤痕仿佛都在证明她为保卫自己的贞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

翌日清晨，铁木真走出忽兰住地时，又一次感到自己比对任何人都更强烈地爱着她，或许一生都将这样爱下去。看来，自己对忽兰立下的誓言将永远不会改变吧。

铁木真平定了蔑儿乞的残余势力，踏上凯旋的旅途。当走到距离不儿罕山岳自家聚落还有一天行程，部队露营的晚上，铁木真进入自己帐幕之前，忽然想到要把忽兰的事告诉妻子孛儿帖。在这之前，也速干、也遂姐妹，还有其他一些女人，铁木真都未曾向孛儿帖提起过。即使不告诉孛儿帖，她当然也是知道的。夫妻两个对这个问题都避而不谈，彼此谁也不愿说破。孛儿帖思忖，在戎马倥偬的生涯里，处在壮年气盛时期的铁木真，没有女人陪伴又怎能受得了呢！

铁木真这回得到了忽兰，就想请孛儿帖好歹承认这个女人的存在。因为他考虑将来要把忽兰同其他侧室的女人区别开来，到那时候，铁木真想尽量避免同孛儿帖之间发生令人不快的纠纷。

铁木真派木华黎为使者去报告孛儿帖。这位武将比铁木真小八岁，对待任何事情都以诚实而闻名。第二天，木华黎从孛儿帖身边回来，向铁木真传达了她的口信：

“——铁木真啊，我亲爱的蒙古高原上的大王啊！你要是凯旋回到聚落里来，你将看到你的妻子孛儿帖幕舍的旁边又出现了一座新幕舍，里面装饰着崭新的家具。愿年轻的忽兰住在这里，她将会弥补我的不足，化作你非凡的力量的源泉。”

孛儿帖的一段话使铁木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不管铁木真如何设想，都没有预料到孛儿帖会如此让他心满意足。孛儿帖丝毫没有失去作为正室的威严，同时又以宽慈的态度回复了丈夫对自己表示的敬意。

铁木真荡平蔑儿乞残党凯旋，回来后不久，蔑儿乞一部分残余势力又以阿尔泰山为据点举兵反叛。铁木真又发兵讨伐。他任命锁儿罕失剌的儿子、大头矮子沈白为讨伐军统帅。沈白是个坚定、勇敢的武将，但担当如此重要的责任这还是第一次。他个子矮小，骑马时得有别人帮忙才能上去。因此，作为将士，他从前吃过不少亏。然而，沈白出色地完成了这次出征的大任，把敌将托黑托阿和他的儿子忽都赶到了遥远的南方。

铁木真没有在自己的帐幕内久住，这一年，他又率领全军进入阿尔泰山中再次讨伐乃蛮部族。不料，这年冬天积雪深厚，无法跨过山岭，铁木真只得使大军在阿尔泰山麓驻扎下来迎接新年。铁木真这次出征只有忽兰陪伴。

度过新年迎来了春天。铁木真统领全军三次越过阿尔泰，三次侵入乃蛮部族，在不黑都儿麻河流域同蔑儿乞和乃蛮两部的余党结成的联军作战，击退了他们。两部族的首领们分成小股四处逃散。

铁木真决定让者勒蔑的弟弟——前年进攻乃蛮时立下赫赫战功的速不台——率领铁甲战车，追击敌方残余。速不台是刚刚三十出头的青年将官，临出征时，铁木真吩咐速不台说：

“逃敌要是插翅飞上天空，速不台啊，你化作雄鹰将他拿下；要是敌人像老鼠般深藏地下，你化作铁锹将他掘出；要是敌人变成鱼鳖潜入湖海，你化作大网将他捞获。你曾经越过高山，涉过大河，但此次远征非同小可。你要深谋远虑，于军马未疲时先行慰劳，粮饷未断时先行补给。途中纵然遇到众多野兽，也不可轻易围猎，以防人马困顿。去吧，蒙古勇敢的武将啊，上天保护你，但愿你把敌人一个不剩地消灭光！”

速不台出征了，他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躲藏在阿尔泰南麓的残余部队一个不漏地被击溃、活捉、斩首。

正当速不台进行彻底扫荡的时候，札木合被他部下的五个兵丁捆绑着来到铁木真大本营。

这天天气阴霾，森罗万象都显得昏暗无光。铁木真在大本营内自己的幕舍前边，同札木合照面了。铁木真曾经率三万兵马同札木合对阵，失败后十二年间饱尝艰辛。尔后，铁木真联合已故的王罕击败札木合，又经历了四年光阴。铁木真这次同札木合相见，实际上已经相隔整整十七年了。

铁木真不住打量着札木合的面孔。札木合完全改变了模样，似乎换了一个人。他虽然还是往日那张圆脸，但颧骨突起，显得清瘦多了。只是那副笑容仍然和过去一样，时时挂在脸上。

铁木真同札木合对话之前，先向五个部下问明捆绑札木合的情由。原来。札木合同速不台作战屡遭失败，最后只剩下五个兵丁，结果这五个兵丁就把他绑来了。铁木真说，不能饶恕这些加害将官的部下。随即把捆绑札木合的五个兵丁，当着札木合的面斩首示众。

铁木真把札木合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说：

“我的安达札木合啊，我们还做朋友吧。我与你曾经共同在一个聚落生活过。谁知，你却离开了我。长期以来，我们互相敌对，今天又在这儿相会了。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俩在豁儿豁纳黑森林结为安达的日子。那酒宴上的欢闹声至今仍在我的耳边萦绕；那天夜里的灯火还在我的眼前辉映。当时我们都起了誓，从今以后要做朋友。”

铁木真不想杀死札木合。他念及昔日的恩义，眼见着今日札木合变成了孤家寡人，打算救他一命。

这时，札木合却回答道：

“安达铁木真啊，我如今做你的朋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并不认为我输给你了。你能打败我，这是天意。只要我活着，我就希图有朝一日能打败你。我相信这一天肯定会到来，你应该尽早把我杀死才是。你如果还顾念安达之情，那么杀我时不要叫我流血[3]，把尸首葬在高山之上！”

“好吧，安达札木合啊，我本想救你，而你却对此不屑一顾。那就只好遵照你的话，把你杀掉。”铁木真简短地对札木合说。

接着命令左右：

“杀他时不能流血，不要把尸首弃置我的面前，要以厚礼安葬！”

铁木真说罢，旋即离开了座位。当天，铁木真关在自己的幕舍里，整日都没有出来。

速不台在半年时间里完成全部使命，带着一副黝黑的面孔出现在铁木真面前。他把敌军首领们的儿子全部捉拿、杀光，连婴孩也没有放过。从乃蛮部族抢夺来的东西，在蒙古人眼里都成了稀世珍宝。钻石、绒毯、衣类、武器等，在铁木真的大本营里堆积如山。

铁木真叫忽兰从钻石堆里挑拣她所合意的戴上，然而，忽兰却凝视着铁木真的脸说：“这些美丽的衣裳，珍贵的物品，无价的宝贝，都应该给留守在阿尔泰对面帐幕里的孛儿帖送去。我连一块石头，一片布条也不要。我所希望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今后不管出征到哪里，都让我守在你的身旁。”

铁木真答应了忽兰的请求。于是，异国的丝织品、绒毯、宝石、家具等物全都装载在马背上，由特别部队护卫着，翻过阿尔泰，送往不儿罕山麓的帐幕里去。

[1] 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曾和脱斡邻勒结成安达盟约，所以铁木真称他为父亲。——原注

[2] 指可以用于记录的文字。之后成为塔阳汗的丞相、回鹘族出身的塔塔统阿被俘，成吉思汗命令部下向他学习回鹘民族的语言、文学、法律、习俗等。——原注

[3] 古代蒙古信仰，对高贵者执行死刑，不让其流血。——原注

第四章

铁木真攻克乃蛮凯旋回到自己的帐幕，是第二年——一二〇六年春天。铁木真以征服乃蛮为终点，至此，他将居住在蒙古高原所有的部族全部平定了。铁木真成为蒙古高原上的名副其实的唯一的实权派、大王。

铁木真凯旋后不久，在斡难河上游的帐幕周围，竖起有九条飘带的白旄大旗[1]。铁木真想，自己当了全蒙古的可汗以后，应当向散居在整个蒙古高原的诸部族正式宣告。举行这样的典礼必须又盛大，又庄严。

一月之前，为了筹备这次典礼，帐幕一带地区呈现了未曾有过的热闹而杂乱的场面。每天，各个部族为庆祝盛典而用马匹驮来的粮食和物资源源不绝地运到幕舍里来。各个部族派遣的工匠都在忙着搭设看台，这种看台从聚落一直延伸到广大的牧场。妇女们几天以前就为节日准备了酒菜。几十口大锅排成好几行，旁边建了几十座羊肉台子。遍地摆满了盛马奶酒的大瓮，上面遮着帐篷，好几天之前，聚落里就飘散着马奶酒和煮羊油的香味。铁木真新建的幕舍高耸云天，那天窗从地面望过去，显得遥远而又狭小。

庆典的一天来到了。各部族得到允许前来参加仪式的人有好几千名，他们挤满了大帐前的广场。会场四周临时搭成的重重叠叠的看台上拥塞着几万名群众，他们都是从高原各处赶来观览盛况的。

庆祝会场就设在铁木真大帐的前边，那里竖起了九斿白纛，五月的风吹拂着银白的毛尾徐徐飘扬。

届时，铁木真来到会场坐在规定的位置上。他的右边是母亲诃额仑和妻子孛儿帖，接着便是四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他的后面坐着众多的侧室，只有忽兰一人坐在最前排，也速干、也遂等人的位置都在她的背后。诃额仑抚养大的异民族的孤儿失吉忽秃忽、博尔忽、曲出、阔阔出，并排坐在后面，这几个少年都长得健壮有力。

铁木真的左边坐着合撒儿、别里古台、哈赤温、铁木哥、帖木仑等弟妹，接着便是孛斡儿出、者勒蔑、沈白、赤老温、哲别、木华黎、速不台、忽必来等重臣宿将。此外还坐着蒙力克、锁儿罕失剌等老人。

各部族首领形式上举行的大聚会（忽里勒台）庄严地决定，由各部族的长老推戴铁木真为全蒙古的王。于是，大聚会的长老们齐声高呼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成吉思可汗——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这是奉献给铁木真作为蒙古的“汗”（当权者）的名字。这名称是伟大君主的意思。从此以后，整个蒙古高原各个聚落，都在“蒙古”这个名称之下统一起来了。成吉思汗站起身子，会场内外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欢呼声：

“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人们声嘶力竭地高喊着成吉思汗的名字。

成吉思汗打着手势作为回答。成吉思汗今年四十四岁，头发已经半白，只有鼻下的口髭和下巴上的短髯是黑的。肥胖的身躯使得他动作迟缓，同青年时代大不一样了。

成吉思汗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感到信心百倍，浑身上下充满着活力。蒙古作为一个国家目前已经初具规模，虽然它的各种体制刚刚趋于完善，但同宿敌金国交起手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打赢。

铁木真沉浸在群众的欢呼声里，他又一次在心目中衡量了一下目前自己的地位。从阿尔泰西边到兴安岭山脉，这块区域实在不算狭小。北起贝加尔湖附近，南面越过大戈壁直抵万里长城。在这广漠的蒙古高原上，散居着近二百万游牧民族。眼下，所有聚落的代表都会聚到这里，向自己高呼：“可汗（大王）！”

只要成吉思汗愿意，他就可以召集全体游牧民族跨过长城。成吉思汗想到，不久他会这么干的，如果自己是苍狼的子孙，那就必须这样干。

天高气爽，万里澄明。成吉思汗在人群的欢呼声中站立起来的时候，阳光逐渐变得强烈了。面对着欢声雷动的群众，成吉思汗打算把自己成为可汗以后的第一句话讲给他们听。他向欢呼的人群用力挥着手，想使他们安静下来。然而，他越是挥手，人群越发喧闹不休。

“上天降命生下苍灰的狼，还有一只涉过西方大湖而来的银白的母鹿，这两只生灵相配生下了蒙古的祖先巴塔赤罕。蒙古是苍狼的后裔。蒙古高原二十一部生活于帐幕里的游牧民，今天在这里形成了统一的力量。我现在被推举就任了可汗。狼群要越过兴安岭，越过阿尔泰，越过天山，越过祁连山！要使蒙古高原上的所有帐幕都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富足！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要把自己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丰富的生活，足够的享乐，轻松的劳动，真正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能住进固定不动的房子，放牧时再不需同羊群一起转徙各地。为了实现这些目的，你们的新可汗可以向你们发布一切命令。相信我吧，遵照我的旨意行事吧！刚毅而勇猛的新国家蒙古的狼们啊！”

成吉思汗接着命令开宴。酒菜不光摆在会场里，还送到水泄不通的看台上。酒宴没日没夜地进行，热烈的气氛一直延续了好几天。白天里每天由二十一部几十个氏族表演自己传统的武技，用完全不同的曲调和语言唱歌，跳舞。一到夜晚，就升起火红的月亮。成吉思汗帐幕前的广场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酒宴经久不衰，人们醉意朦胧，人们跳跃，人们歌唱，大家都毫无顾忌地尽情欢闹。

第三天夜里，成吉思汗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太婆，打着奇怪的手势在跳舞。她们一边唱着牧羊歌，一边跳着牧羊舞，接连跳上十几遍也不感到厌倦。成吉思汗浑身上下受到了强烈的震动。这群丑陋而贫困的生物，同银白的母鹿有半点相似之处吗？成吉思汗要让她们都穿上美丽的衣裳，学会唱更多的歌、跳更多的舞。

成吉思汗在帐幕中为酒宴的热烈场面所撼动。此时，他痛切地感到，必须进一步训练蒙古的男人，使他们个个变成狼；必须让所有的女人都穿上漂亮的衣裳，使她们人人都像母鹿。

庆祝宴会的最后一天，成吉思汗向他的部下发布了论功行赏的决定。这是他在宴会进行期间经过反复考虑定下来的。当天，成吉思汗首先委任同他长年休戚与共的九十五人为千户长，这些人有孛斡儿出、蒙力克、木华黎、者勒蔑、锁儿罕失剌等。万户长要从这些人当中遴选。

开始论功行赏了，成吉思汗派侍者到会场各个角落把有关人员叫到自己跟前来。最先被叫来的是孛斡儿出和木华黎。铁木真握着孛斡儿出的手说：

“朋友啊，我过去未曾给过你任何谢礼。我最亲密的老朋友啊，为了我你牺牲了一切。”

成吉思汗怀念起青年时代在孛斡儿出帮助下夺回八匹菊花青马的情景。

“朋友啊，你的父亲纳忽伯颜是富裕的，而你却舍弃了富裕家庭继承人的地位，同我一起走过了苦难的道路。孛斡儿出啊，你现在就去统治阿尔泰山一带地方的万户吧。”成吉思汗说。

孛斡儿出本人为这种慷慨的赠礼所震惊。成吉思汗接着说：

“木华黎啊，你去统治兴安岭附近一带的万户吧。”

这位青年武将对于授给自己的破格的恩赏毫无表情地接受了。成吉思汗讨伐自己亲族撒察别乞和泰出时，古温豁阿带来两位少年投奔成吉思汗阵营，其中一人就是木华黎。讨伐乃蛮之际，木华黎立下了赫赫战功，他那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坦诚的品格，博得了部下的信赖和尊敬。成吉思汗提拔了这位青年武将。对孛斡儿出，是表彰他以往的功绩；而对木华黎，完全是寄希望于他的未来。铁木真琢磨，准备委任这位青年武将为将来入侵金国的统帅。

“你不久将要率领百万狼军越过长城。”

成吉思汗只说了这么一句。此时，木华黎依然没有表示什么，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第三个被叫过来的是豁儿赤老人。他曾经预言铁木真将来要做全蒙古的可汗。这位老人没有参加战斗，从杂役中摆脱出来之后，度过了碌碌无为的十年岁月。举行庆典的日子里，豁儿赤老人没有自己的坐席，他作为旁观者，每天搬一把椅子坐在自己的幕舍前面，欣赏庆祝宴的盛况。

这几年，豁儿赤的腿脚不大自由了，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预言家豁儿赤啊！”

成吉思汗无限亲热地对他说。成吉思汗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脱离札木合阵营最艰难的时期，这位老人站在他的眼前，面孔沐浴在火红的夕阳里的情景。当时老人所预言的事，现在实现了。成吉思汗十分明白，老人豁儿赤的预言对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啊！

“你当时说，我要是当上蒙古的可汗，就赐给你三十名美女。今天我要履行这个诺言。好色的优秀的预言家呀，你就挑选三十名美丽的妇女吧。”

豁儿赤那副刻满深深皱纹的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我豁儿赤已经老啦，不过，有了这三十名漂亮的女人，我就可以返老还童啦！”

说罢，他安静地笑了。

“除了三十名美女，你还可以将阿答儿斤的赤那思、脱额列思、帖良古惕等百姓凑成一万，你做万户长，镇守额尔齐斯河流域森林。”

豁儿赤的膝头像折断一般缓缓地坐到了地上。万户长这副重任突如其来地压到那枯瘦的肩膀上，使他站立不起来了。豁儿赤在两个侍者的扶持下，穿过密集的人群，向自己的小幕舍挪动着脚步。

豁儿赤离开之后，成吉思汗进一步为他明确了权限。

“林中的百姓没有豁儿赤的许可不得向东方迁移。无论何事都要同豁儿赤商量，接受豁儿赤的命令！”

铁木真嘴里每说出一句话，簇拥在会场的群众就欢呼一次。铁木真的话语由一些人次第传向远方，因此，欢呼声也像波浪一般此伏彼起。接着，勇敢的武将忽必来出现在铁木真面前。忽必来和者勒蔑、哲别、速不台三人，并称为无敌的青年武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忽必来啊，委任你为一切军务之长。”铁木真说。

忽必来对封给自己的恩赏没有什么不满。但从他自己来说，他想直接参加生气勃勃的战斗。忽必来这时尚未意识到他拥有极大的权限，可以不断地向别国调遣百万大军。

“战斗！战斗！”

这位刚满三十岁的蒙古的狼，略带不服的口气嘀咕着，从成吉思汗面前退下来。

者勒蔑来了。这位跟随扛着风箱的父亲从不儿罕岳下来的少年，现在已近五十岁了。对于成吉思汗来说，他是仅次于孛斡儿出的第二个亲信。

“朋友啊，论起你的功绩，几天也说不完。我出生时，你父亲送来了貂鼠襁褓，现在我要报答你们。我宣布，在蒙古人当中只有者勒蔑一人即使九次犯罪也不受责罚。”成吉思汗说。

他还没有决定赐给这位朋友怎样的地位。因为他感到，不管赏他多么大的领土，不管给他多么大的权限，对于者勒蔑来说都嫌太少。

“者勒蔑啊，至于授予你什么地位和权限，我们两人慢慢商量再决定吧。”成吉思汗说。

然而者勒蔑却认为，这时不一定去考虑恩赏的问题，等闲暇时节再说。他打起仗来无比坚强，但也最善于处理别人所不屑一顾的日常琐事。从这天早晨起，者勒蔑正在为一件事发愁，那就是如何把从各部族借来的用品毫无差错地还回去，而且，应当对各部族的礼物给予适当的回敬。关于这些事情没有一个人肯费脑筋，者勒蔑对此有些生气。

“者勒蔑啊！”成吉思汗叫道。

“小心火烛，小心火烛！”

者勒蔑呼喊着站起身来。原来他忘记关照炊事人员要注意防火了，这时才突然想起来。

接着，年逾古稀的老人锁儿罕失剌来了。铁木真遭到泰赤乌部长塔儿忽台的追捕，走投无路的时候，被这位老人救下了，在他家住过一夜。当时，锁儿罕失剌正光着膀子搅拌马奶酒，那时马奶酒的香气和现在酒宴会场到处飘散着的数日不绝的香气迥然不同。成吉思汗想起了锁儿罕失剌家中的酒香，不住地抽动着鼻子。

“锁儿罕失剌啊，沈白和赤老温的父亲啊，你希望我什么样的赏赐呢？”

“如果允许我说出自己的愿望，我只想在蔑儿乞部的薛凉格土地上定居下来，不纳租税，自由放牧。您如果还想赏赐我点什么，就自己考虑着办吧。不管给我什么，我都不客气地接受下来。”

“好的，老人啊，你就在蔑儿乞的薛凉格扎营，自由使用那块牧地吧。你可以免缴租税，自由放牧。你和者勒蔑一样，即使九次犯罪也不受责罚。”

成吉思汗又想起了自己在逃跑途中藏在水里，锁儿罕失剌故意放走他的事来，总感到对老人的赏赐还很不够。

“凡是在战斗中获得的财富，锁儿罕失剌啊，你可以全部留归自己。”

“可汗啊，”锁儿罕失剌说，“我一定活着，一旦打起仗来，我也要从军。”

“好吧，我再给你一些特权，夜间围猎时，你杀死的野兽可以留给自己。”

即使如此，成吉思汗还觉得不足以报答锁儿罕失剌的恩情。

“锁儿罕失剌啊，你可以带着箭筒，每晚欢宴畅饮，以此度过余生。我的朋友锁儿罕失剌啊，你还可以……”

这时，锁儿罕失剌打断成吉思汗的话：

“可汗啊，已经够多的啦。我还能再要些什么呢？如果说我还有什么心愿的话，那就是巴望可汗的军队越过长城进入金国。”

锁儿罕失剌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希求了，他两只手交叉摆动着，很快从成吉思汗面前退了下去。经锁儿罕失剌提醒，成吉思汗想，进攻金国的统帅应当由木华黎充任。刚才封他为万户长，是不是还太少了？于是又把木华黎找来。

“我赐给你国王的称号，人们今后都叫你木华黎国王。”

对这种重大的恩赏，木华黎确实有些震惊。他回答说，自己要反复考虑，看能否担当这一重任后再决定接受不接受这个称号。

成吉思汗对沈白、赤老温、哲别等人，也都和其他有功的武将一样，尽可能地给予了恩赏。沈白和速不台两只剽悍的蒙古狼，都做了千户长。发表这种恩赏的仪式一直进行到午夜，还不见结束的样子。成吉思汗把自己的亲族放到最后面，这一天一个人也没有发表。对于自己的弟弟、孩子和妻妾们，他打算改日再分别赐给职位和权限。

这天，酒宴宣告结束。从翌日起开始宣布全军将士的职权和任务。辞令十分庄严地传达到全体武将并排肃立的地方，一切有关任务都由成吉思汗亲自逐条逐字作出十分详尽的说明。

最初发布的是直属于成吉思汗自己帐幕的近卫部队。这个部队的卫士原则上都由万户长、千户长、百户长的子弟充当，此外，一般民众的子弟，假若相貌端正，技艺优良，也可以酌情参加进来。

“千户长的子弟，每人带弟弟一人，随从十人。百户长的子弟，每人带弟弟一人，随从五人。十户长的子弟，每人带弟弟一人，随从三人。这些随从必须从名门贵族中选拔。”

成吉思汗首先着手于直属自己帐幕的近卫队的组织工作。这个近卫队由侍卫和箭筒士两部分组成，两个无名的青年人被任命为侍卫长和箭筒士长。这两个青年从未在成吉思汗的部队里显过名，成吉思汗利用一切机会，无论战时或平时，都仔细观察过这两个青年的行动。接着又把一万名近卫队分成十组，分别任命了千人侍卫长。这些人大都是功臣子弟。

成吉思汗就侍卫和箭筒士值宿时的任务作了说明：

——日落后如有经过帐幕前后者，将其捉拿，翌日审讯。宿卫交接班时须交待符验；

——宿卫守在帐外，如有夜半进入帐殿者，立即斩首；

——任何人不得超越宿卫而居上席，任何人不得打听宿卫人数，如有从宿卫之间步行而过者，立即捉拿；

——宿卫不得擅自离开帐幕而行动；

——宿卫内部纠纷，一并与失吉忽秃忽协商后由他裁决。

失吉忽秃忽是成吉思汗母亲诃额仑抚养大的塔塔儿部族的孤儿。这位青年奇特的命运，使他养成了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的冷静的性格。成吉思汗将这位别人所不喜欢的、面孔青白的塔塔儿孤儿，放到了最适合的岗位上。成吉思汗为宣布近卫队的组织原则和任务，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在倾听他讲话的武将们的眼里，这时候的成吉思汗和酒宴时慨然行赏的成吉思汗，判若两人。他面部的表情、说话的声调以及眼神，无不像另外一个人。除了极少数的武将之外，谁也弄不明白成吉思汗是从什么时候起作出这样的考虑的。成吉思汗每天都在发表关于新国家蒙古的军政和民政有关组织问题的演说。成吉思汗和重要的武将们，在太阳下站立了好长时间，每人的面孔都晒得黑黝黝的。

一天，忽兰对来到自己幕舍的成吉思汗说：

“可汗啊，应当尽早向你的本族人颁发恩赏，人们在获得恩赏之前，哪怕一块石头也无法认为是属于自己的。”

成吉思汗笑着说：

“你不必挂心，我这就要给近亲们行赏，我要让几房妃嫔们心满意足。忽兰，你想要些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想要。”忽兰回答，“现在，回鹘、金国，还有其他各国，不都在您可汗的心里装着吗？可汗啊，你要实现这个伟大的理想。您何时第四次跨越阿尔泰呢？”

成吉思汗默然凝视着忽兰的面庞，这只银白的母鹿，而今正姿态婀娜地站在自己的身边。

蒙古建国后不久，最使成吉思汗感到棘手的问题是蒙力克和他的七个儿子。蒙力克比成吉思汗年长十五六岁，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了。

成吉思汗十分器重蒙力克父子。蒙力克获得了出席最高长老会议的地位，每个儿子也都身居要职。成吉思汗之所以重用他们，完全出于蒙力克的父亲察剌合的恩义。三十多年前，父亲也速该死后，成吉思汗全家陷入悲惨的深渊，所有的部众都脱离自己而去，只有察剌合一人为他们全家而身死。这件事一直使成吉思汗难以忘怀。少年时代的成吉思汗亲眼看到了察剌合的死，这位老人的无限赤诚强烈地震撼着他的心胸。事隔三十年后的今天，每想起这件事来，仍然使他激动不已。成吉思汗为了报答察剌合翁的恩义，把好处都给了他的儿子蒙力克和七个孙子。

单就蒙力克本人来讲，成吉思汗并不相信他。这个人和察剌合不同，他是丢弃自己全家出走的一员，成吉思汗成功之后，他又厚着脸皮带着七个儿子前来归顺。然而，成吉思汗对于蒙力克父子，一切都没有计较。因为，他总是提醒自己，在对待蒙力克父子时，要看在忠诚的察剌合的面上。

关于蒙力克，最使成吉思汗难以容忍的是他和母亲诃额仑私通这件事。不知道蒙力克和诃额仑何时产生了这种关系，他归顺成吉思汗阵营十三年了，也许在归顺后不久两人就有了来往。现在诃额仑六十过半了，十三年前她才五十出头。他觉得为了抚养五个孩子，诃额仑长年过着艰难的生活，到了晚年，一个女人家的孤苦心境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而这种事儿也是应该充分谅解的。

但是，成吉思汗每每看到蒙力克出入母亲诃额仑的幕舍，总有些不快。母亲可以原谅，但蒙力克则不可饶恕。因此，成吉思汗有好几年不到诃额仑的幕舍去了。

成吉思汗采取这种回避的态度，等于一半是默认诃额仑和蒙力克的关系。蒙力克在悄悄地扩展自己的势力。不光蒙力克本人，连他的七个儿子也都借助父亲的地位，渐渐飞扬跋扈起来。尤其不像话的是长子、萨满教僧侣帖卜腾格理[2]。为铁木真选取“成吉思汗”这一称呼的便是他。这件事使帖卜腾格理变成了桀骜不驯的人物。成吉思汗以神的代言人为理由，让帖卜腾格理自由出席各种会议。谁知这个秃头、鹰眼、皮肤黧黑的中年卜者，依仗父亲蒙力克微妙的地位，利用自己能掌握祭典的神的代言人的特权，随心所欲地轻侮他人，千方百计扩张自己一族人的势力。

成吉思汗不相信蒙力克，也不相信帖卜腾格理。但奇怪的是，帖卜腾格理的预言每每正确无误。成吉思汗虽然讨厌他，又不好无端地取消他作为神的代言人所说的话。

成吉思汗就任可汗那年夏末，发生了一件事情。帖卜腾格理来到成吉思汗跟前，请求他屏退左右，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

“我要传达长生不老的神的金口玉言。”

于是，成吉思汗不得不听下去。他说，弟弟合撒儿妄图取代成吉思汗称王。成吉思汗不相信会有此事，他向这位神秘的卜者厉声说道：

“即便是神说的话，也是没有道理的。你去问一问神，究竟有什么根据？”

帖卜腾格理的脸上浮现着冷冷的微笑：

“神叫可汗到合撒儿的幕舍走一遭儿，可汗将会在那里看到可怕的事情。”

成吉思汗立即带领几名随侍，出了帐殿，向相隔两箭距离的合撒儿幕舍走去。这时，暮霭笼罩着四周的景物。合撒儿的幕舍似乎在开什么庆祝会，白天在广场上举行的酒宴眼看就要结束。

成吉思汗伫立在幕舍前广场的角落里。汇聚在这里的人群渐渐离席而去，混乱不堪。还有许多人陆续从幕舍里走出来，喷着酒气。这时，成吉思汗看到忽兰带着侍女夹在人群里走出了幕舍。当然，忽兰应邀参加合撒儿的庆祝会，这没有什么奇怪。但成吉思汗接着看到了如下的情景：合撒儿从幕舍门口出现了，他追赶上忽兰，想握住她的手。显然，合撒儿带着醉意。忽兰两次甩开合撒儿的手，在侍女们的护卫下，穿过广场上拥挤的人群，向着成吉思汗所站立的对面的一个角落走去。

成吉思汗对合撒儿产生了强烈的愤怒。正如帖卜腾格理所说，他看到了可怕的情景。帖卜腾格理言中了，无疑，合撒儿对自己怀有叛逆之心。

成吉思汗回到帐殿，即刻派兵把合撒儿捆绑起来。半个时辰后，他亲自来到合撒儿幕舍。合撒儿捆绑着站在床前，衣带和佩剑都被夺去了。成吉思汗斜睨着合撒儿，没有开口。这个打从幼年时代就和自己同甘共苦的臂膀合撒儿，为何要反叛呢？应该把合撒儿流放？杀头？还是打入大牢？成吉思汗沉吟半晌，一时没了主意。

忽然，成吉思汗发现门口的布帘被人猛地掀开了，母亲诃额仑走了进来。最近，诃额仑的身体骤然衰弱，走起路来脚步踉跄，行动很不稳当。成吉思汗完全没有料到诃额仑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想，准是有人向她告急。

诃额仑大步流星走到合撒儿跟前，解开绳索，把帽子和衣带拿给他，接着，怒不可遏地盘腿坐到了地上。她一面瞧着成吉思汗，一面数落起来：

“成吉思汗啊，你想叫我掏出干瘪的乳房来吗？你想叫我把你吮吸过的和合撒儿吮吸过的两只乳房再掏出来看看吗？你曾经杀死了弟弟别克帖儿，你现在还想杀死合撒儿吗？你是咬胞衣的狗，冲下山崖的合卜阑，你是忍不得怒气的狮子，吞噬生灵的蟒蛇，你是俯冲自己影像的海清，噤声吞物的出喇合，你是啃咬羔儿后腿的疯驼，残害骨肉的山犬，赶不动儿子、将儿子吃了的鸳鸯！你是护窠的豺狼，狐疑不定的老虎，随意攻击的巴噜思！啊，你真想把长期作你右臂的合撒儿杀死吗？”

成吉思汗不由得后退了两三步。老母亲诃额仑盛怒难犯。母亲的怒气比起成吉思汗杀死别克帖儿的时候更加强烈，她那滔滔不绝的话语比那时候更加严厉。成吉思汗呆呆地凝视着诃额仑的脸。母亲的神情就像要把站在自己眼前的成吉思汗一口吞掉的蟒蛇一般。别克帖儿被杀时，她号啕大哭。而今，她不见一滴眼泪。

“合撒儿自由啦，合撒儿将永远是我的右臂！”

成吉思汗又退了两三步，只说了这么一句，背朝着母亲和弟弟走出了幕舍。成吉思汗在嵌满星星的高旷的夜空下气急败坏地走着。合撒儿有没有反叛的意图自当别论，可他想握忽兰的手却是事实，这种行为是不能饶恕的。然而，成吉思汗还是宽容了他。母亲诃额仑饱尝苦难把自己和弟妹们抚养成人，为了这位年迈的生身母亲，成吉思汗原谅了合撒儿。

如今，成吉思汗的心绪之所以变得颓丧，并非因为这些。母亲诃额仑的眼神，分明显示着保护亲生儿子免遭敌人戕害的母性的威严。成吉思汗这时才领悟到，自己和合撒儿两人的母亲虽然同是诃额仑，但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和合撒儿之间却存在着一个迥然不同的东西。合撒儿真正是母亲诃额仑和父亲也速该生的儿子，而自己却是诃额仑被蔑儿乞强盗抢去后生下的孩子。这是确定无疑的。母亲诃额仑对待自己也许就像对待生下自己的蔑儿乞强盗一般憎恶。成吉思汗似乎从诃额仑庇护合撒儿的那双眼睛里，发现了自己出身的秘密。

事情不了了之，为了母亲，成吉思汗不打算处罚合撒儿了。但是，如果不给合撒儿治罪，那么假借神明之口断定合撒儿谋反的帖卜腾格理就得受到处罚。当晚，成吉思汗整夜没有合眼，他在思忖究竟要母亲还是要神明。天亮时他才拿定主意，为了母亲，决心杀死那个神的代言人。

翌日，成吉思汗一看见帖卜腾格理走入帐殿，立即叫近卫队将他捆住，交给了事先领命的三个力士。这三个力士将帖卜腾格理带到大帐外面，来到不远的广场上，折断了他的脊骨，眼见着他断了气，随即扔进了乱草丛中。

一小时后，成吉思汗来到现场检验帖卜腾格理的尸首。死者的父亲和弟弟，各领一伙部众来夺取帖卜腾格理的尸首。蒙力克走到成吉思汗跟前说：

“自从蒙古草创时期，我就是可汗的同僚，而今可汗却把我的长子给杀死啦！”

他的话弦外有音，口气强硬。或许意识到自己就是诃额仑的情夫吧。

成吉思汗声音震颤地大声说道：

“蒙力克啊，你们全家专横，上天难容！你们看到了自己的牺牲品——帖卜腾格理的下场。难道你们也想陈尸地上，和帖卜腾格理并枕而卧吗？”

蒙力克父子害怕了，他们抛下死者的尸首撤离了现场。这时，成吉思汗为了母亲诃额仑，打消了杀死蒙力克的念头。

帖卜腾格理的尸首，符合一个萨满教僧侣的归宿：不久尸解升天，消逝了踪影。人们对这件奇怪的事都很害怕，而成吉思汗却毫不介意。为了母亲诃额仑，留下了本该杀死的两个人，消灭帖卜腾格理之类的事，当然是不足为奇的。

其后，成吉思汗对待合撒儿，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合撒儿依然是他的得力的右臂。对待蒙力克也是如此，他还像过去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进出诃额仑的幕舍，也仍然保有出席最高长老会议的权利。只是，由于帖卜腾格理的死，使蒙力克一族的权势大大缩小，他们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第二年，一二〇七年，成吉思汗称王不久，边境地带仍有一部分人不服从他的统治，因此他特地对这些地方进行了扫荡。

这年一开春，他就派遣忽必来讨伐卡尔尔古特部。忽必来虽然是掌管一切军务的长官，但还是请求成吉思汗批准之后亲自率部出征。卡尔尔古特部长未战即降，同忽必来一起谒见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对他很宽厚，答应将自己的女儿成人之后许配给他。成吉思汗的侧室也遂的女儿刚刚三岁，这样小就许人，实在有些太早了。

接着传来消息说，乃蛮部内部不稳。夏初，哲别出征平定乃蛮。哲别用半年时光歼灭了敌人，秋末凯旋。

哲别凯旋不久，边境的畏兀儿派使者来朝，立誓臣服于成吉思汗。畏兀儿的贡物全是金银、珠宝、锦缎、丝绸等贵重物品。成吉思汗犒赏了畏兀儿部长，将阿勒阿勒屯公主许给他。这位公主的母亲是也速干，得等过若干年才能离开母亲。

第二年，一二〇八年，成吉思汗派长子术赤为总指挥，征讨北方森林地带。这是建国后第一次对外作战。成吉思汗欲同东南方的邻国金国起事，或同西南方的回鹘交战，首先必须除掉北方的威胁。北方没有什么强大的势力，贝加尔湖周围散居着几个未开化的部族，人们很难在这块荒寒的原野上居住。这里是蒙古人无法涉足的西比尔（西伯利亚）地带。

术赤二十一岁，他是母亲孛儿帖为了把蒙古族从一切苦难中拯救出来而生下的并经过严格教育的青年。孛儿帖风闻要进攻西比尔的时候，请求成吉思汗把这项任务交给术赤，作为他初次上阵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那里是千里蛮荒之地，越过贝加尔不知还要走多长时间哩。”成吉思汗说。

“术赤的双脚可以赶过羚羊。”孛儿帖抬起脸来说。

“这次出征西比尔的战争，不是同人作战，而是同自然作战。”成吉思汗说。

“术赤从幼年时起就同风雪为友，他不是在幕舍里长大的。”孛儿帖说。

“这次战争，百人中有九十不得生还啊。”成吉思汗又说。

“术赤生来不就是为了面对这种严酷的考验吗？”孛儿帖目光如炬。

“好吧，就派术赤去吧。”成吉思汗久久凝视着孛儿帖的面庞，片刻，他低声说。

成吉思汗本打算把这次远征西比尔作战的指挥权交给一个既有恩德，又有威仪的中年将领。除者勒蔑之外无人可以担当这个重任。但是，成吉思汗为了满足孛儿帖的期望，决计把这个职位交给自己的长子，二十一岁的术赤。成吉思汗从孛儿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强烈的挑战的情绪。这是对不相信术赤是自己儿子的丈夫的挑战。

术赤有生以来第一次作为一军统帅，率领数万名右翼狼军，抓紧五月初北方化雪的日子，离开了蒙古大帐幕，沿色楞格河北上。

年末，术赤凯旋。术赤获得的战果是相当巨大的。他把最先投降过来的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别乞当作向导，逐一平定了斡亦剌、不利亚特、巴尔昆、乌尔苏特、卡布卡纳斯、肯卡斯、土巴诸族，降服了当地最有势力的乞儿吉思部，收容了西北方一带森林中的住民，带着乞尔吉思部的几个首领归来。他呈献给成吉思汗的礼物是众多的大白鹰、白骟马和黑貂鼠。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别乞也一起跟来了。

成吉思汗作为蒙古的最高权威，降下诏敕表彰术赤的战功。

“术赤深入西北方不毛之地，克服长途行军中的艰难险阻，不侵扰百姓，不伤害骟马，征服了森林中有福的民众。术赤所征服的居民和土地悉归术赤所领有。”

成吉思汗不能不承认，术赤那副看起来柔弱而瘦削的躯体里，藏着非凡的能力。这一点是他过去未曾感觉到的。术赤以此有力地证明了自己是蒙古的血统，是苍狼的后裔。成吉思汗对此十分满意。

表彰术赤功绩的诏敕发出的当天，成吉思汗接见新近臣服的各边境部族的首领们。成吉思汗兴致非常高。术赤曾上书称颂建立第一位功勋的忽都合别乞。成吉思汗宣布将自己一个侧室生下的扯扯亦坚公主赠送给他。可是有人提出，四十岁的忽都合别乞和五岁的扯扯亦坚公主年龄悬殊太大，于是成吉思汗收回成命，当场决定把扯扯亦坚赠给忽都合别乞的十三岁的儿子亦纳勒赤。成吉思汗宣布：

“忽都合别乞明日站在北边丘陵上，凡是你的眼力所能望见的羊群都属于你。”

于是，忽都合别乞说：

“亦纳勒赤是我的次子，我的长子脱劣勒赤仍在聚落里留守。”

成吉思汗说道：

“好吧，我把术赤的女儿豁雷罕公主送给你的长子脱劣勒赤。”

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别乞退出之后，协助这次作战的畏兀儿部长出现了。

“汪古部长啊，我把阿剌海别吉公主送给你。”成吉思汗说道。

阿剌海别吉也是一位侧室最近才生下的女儿。成吉思汗对包括自己的女儿、孙女在内的一切女人一概不予重视，他认为没有任何必要把女儿留在自己身边。

成吉思汗利用赏赐术赤领土的机会，对过去未曾领受一物的自己的近亲们，同时给予赏赐。分别授给母亲诃额仑和最小的弟弟铁木哥一万户牧民。按照蒙古的习惯，由最小的孩子继承家业，所以铁木哥理应比其他兄弟要多分一些。诃额仑闷声不响，似乎感到不满足。成吉思汗知道母亲不乐意，但并不打算多分给她一些。

接着，授给长子术赤九千名百姓，次子察合台八千名百姓，三子窝阔台五千名百姓，四子拖雷五千名百姓。授给弟弟合撒儿四千名百姓，别里古台一千五百名百姓。近亲们获得的恩赏比较少，尤其是弟弟合撒儿和别里古台所获得的最少。成吉思汗认为，没有必要急急忙忙赏赐近亲更多的东西。特别是合撒儿和别里古台，必须给予更大的报偿，这完全是将来的事情。因为目前只不过仅仅把蒙古高原收为自己所领有。

成吉思汗这样做还有一个理由，打那时起，他对合撒儿和别里古台两个弟弟开始保持一定的距离。合撒儿或许是他的异父弟弟，而别里古台明明白白是他的异母弟弟。弟兄三人历尽劫难才迎来蒙古部族的今天。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同心同德，战胜了无数艰难困苦。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两个兄弟是成吉思汗无法替代的、不可缺少的关键人物。然而现在，蒙古一跃而为强大的国家，合撒儿和别里古台的存在，对于成吉思汗来说并不十分重要了。他们和孛斡儿出、者勒蔑不同，合撒儿虽然缺乏统领部众的本领，但打起仗来仍然不失为蒙古举足轻重的指挥官。而别里古台呢，过去几次进攻乃蛮的战事，他因为考虑不周而累遭失败。他不但不善于统辖自己的军队，而且缺少指挥官的才能。

然而，成吉思汗决不会忘记给他们两人以报偿。这种报偿须选定适当的时机，讲求适当的方法。成吉思汗想象着把神秘的西方都邑授给合撒儿，把同样神秘的北方草原授给别里古台，让他们去做那里的大王。至于母亲的不满，成吉思汗丝毫不为所动。他始终认为诃额仑不需要任何东西，她无论何时都将和自己、和蒙古部族同在。

这年挨近岁末的时候，诃额仑突然大病三日去世了，终年六十六岁。诃额仑的葬礼十分隆重。她抚养长大的阔阔出、曲出、失吉忽秃忽和博尔忽四个异族孤儿，用肩膀抬着遗体，在不儿罕山麓找到一片干净的地方把她安葬了。

母亲的遗体埋进墓穴里的时候，成吉思汗这才恸哭起来，他的悲痛很快扩展到周围的人群里。成吉思汗的兄弟们哭了，孛儿帖哭了，孛斡儿出哭了，者勒蔑哭了，沈白、赤老温哭了。蒙古二十一部的二百万部众，即日起为诃额仑服丧一个月。

母亲诃额仑的死给了成吉思汗很大的打击，他想到唯一知道自己出身秘密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母亲生下自己，抚养自己长大，和自己共同度过了苦难的岁月。而今她去世了，作为亲生儿子，成吉思汗是非常悲伤的。此外，这个至少可以提供一些材料、证明自己究竟是属于蔑儿乞还是属于蒙古的人的去世，使成吉思汗感到十分孤独，就像一丝不挂地被抛在荒原上一般。虽然诃额仑即使活着，也不会告诉成吉思汗任何事情，而且他也不想向她打听什么。然而，这位掌握内情、多少可以解除自己一些烦恼的人物，活着跟死去毕竟大不一样。

由于母亲的死，成吉思汗获得了过去未曾预料到的最大的自由，因为监督自己行为的人不在了。过去，成吉思汗尽管抱着自己是苍狼和白鹿的后裔这一正统想法，并对此坚信不疑，但母亲诃额仑的存在，总好像在妨碍着他的这一思想似的。

成吉思汗为母亲服丧期间，感到自己可以自由想象自己是祖先的后裔了。本来，问题就在于自己是否相信这一点。成吉思汗第一次获得了自由，他想象着自己就是苍狼的正统，他坚信这一点，并使这一信念上升到自觉的高度。

成吉思汗眼前出现了金国的影像。这个大国是他一心要铲除的仇敌，同时又是他垂涎三尺、妄图鲸吞的猎物。

居丧中的成吉思汗的帐殿，没有举行贺年宴会，他每天都召见一些面孔不同的部下前来这里谈话。成吉思汗向自己信赖的部下分别提出同一个问题，要求他们回答。他自己只是默默倾听，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成吉思汗向他们提出的问题是，建国不久的蒙古如何才能走上繁荣的道路。

成吉思汗花了十多天工夫，听取了几十个人的意见。其中有孛斡儿出、木华黎、者勒蔑等重臣的意见，也有各部族长者们的意见。他还听取了朝朝暮暮忙于参加战斗的青年人甚至牧羊女的意见。成吉思汗了解了建国不久的蒙古各阶层男女憧憬富裕和欢乐生活的心愿。这样的愿望也是成吉思汗本人所追求的。而且多数人把实现这种愿望的渠道归结为对邻国的侵略上。他们希望这种侵略战争劫掠的财物，能够实行公平的分配。

在成吉思汗征询意见的这些人物中，提出不同见解的是武将哲别和爱妃忽兰。这位曾经狙击过成吉思汗的英勇的青年，他那箭镞般的脑袋里正考虑蒙古人谁也没有预料的问题。他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想法向成吉思汗袒露出来：

“蒙古百姓必须舍弃羊群，否则蒙古便谈不上什么幸福。”

哲别的话里隐含着可以蔑视任何神明的威力。

忽兰说：

“别处肯定有比蒙古高原更加适合居住的土地。舍弃这块夏天酷热、冬天严寒的地方另寻他处吧。在比不儿罕岳更加美丽的山麓建立帐殿，在比斡难河更加清澄的河畔上构筑城邑，可汗啊，这不正是您的任务吗？”

忽兰这些话，从前没有一个蒙古人这样说过。成吉思汗明白，他们两个虽然用词不同，但想法却是一致的。他们提出，在蒙古人的发祥地无法谋求蒙古国家的繁荣。成吉思汗听取这两个人的意见并非在同一天里，然而末了都给了他们一个同样的回答：

“蒙古不久就要这么办。”

成吉思汗认为，二百万蒙古人舍弃羊群所寻求的土地肥美、物产丰富的国家只能是金国，他们所幻想的美丽的山麓和清澄的河水也只能在金国。

一月末，成吉思汗莅临蒙古长老会议发表讲话，用完全不同的形式阐明了哲别和忽兰的观点：

“蒙古百姓的上天之神降下使命，攻伐宿敌金国。我们的祖先俺巴孩汗被塔塔儿人逮住送往金国，钉在木驴上活活剥了皮。合不勒汗、忽图剌汗都被金国谋害而死。蒙古历史上用鲜血涂写的耻辱，我们不能忘记。今年春天将对金宣战。在进攻金国的途中，倘有妨碍我蒙古军队行动者，不论何国，一律铲除。”

进攻金国的路上必须经过西夏。成吉思汗要同金国决一雌雄，首先要征服西夏。两年前，西夏曾经前来朝贡，目前两国关系友好。但成吉思汗决不因此而满足，不管理由如何，先用武力荡平进而消灭之。因为他很清楚，同金国作战之前，必须解除一切后顾之忧才行。

春天到来之前，发生了一件小事。额尔齐斯河流域的万户之长、老迈而好色的预言家豁儿赤，在他统辖的聚落里被民众抓起来了。由于豁儿赤行使成吉思汗授予的特权，到各个部落物色美女，终于惹起了祸端。

为了救出豁儿赤，成吉思汗派遣前年作战中曾协助术赤的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别乞出面调停，因为他熟悉当地的情况。可是不久便传来消息，忽都合别乞也被逮捕了。

成吉思汗委派博尔忽带领若干兵马前往解救豁儿赤老人和忽都合别乞。出发前，成吉思汗命令博尔忽不要动用武力，尽量寻求稳妥的解决办法。他想，博尔忽一定会马到成功的。成吉思汗追击主儿乞氏族撒察别乞和泰出两个叛逆者的时候，豁儿赤在敌营里捡到了这个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儿童。如今，他已经成长为二十岁的英俊青年了。

对于博尔忽来说，豁儿赤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成吉思汗这才把拯救恩人于危难之中的命令交给了他。当然，成吉思汗不光考虑博尔忽和豁儿赤老人的这种关系，他还认为这任务交给博尔忽最合适。这青年生就一副女人般温厚可爱的面庞，是办理外交事务的天才。他不惹怒对方，就能随心所欲地使对方遵照自己的意图行事。

诃额仑抚养成人的四个孤儿中，成吉思汗特别看重博尔忽，对他的将来寄予很大的期望。成吉思汗曾经蓦然想过：将来向大国派遣使节的时候，博尔忽不正可以当此大任吗？

谁知把博尔忽派往额尔齐斯河流域却是成吉思汗的一大失败。博尔忽离开蒙古帐殿一个月之后，马革裹尸而还。为了解决边境上的小小纠纷，折损了一名无可替代的宝贵人才，这使成吉思汗非常震惊。

“这是我的过失。本应当让博尔忽在帐殿之内深居简出，以便将来出使金国都城的啊！”

成吉思汗叹息着说，接着，他又勃然大怒地骂道：

“把额尔齐斯河流域统统烧光，寸草不留！朵儿伯多黑申，进军！”

武将朵儿伯多黑申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要把所有的敌人杀光。他所到之处，看不到一草一木。孛斡儿出和木华黎反对派朵儿伯多黑申处理国内事务，但成吉思汗却一味坚持自己的主张。

一个月后，这位皮肤、头发像婴儿的小个子武将，伴随着豁儿赤和忽都合别乞回来了。士兵们个个拿着大斧、手斧、锯、凿等奇怪的武器。

“森林里的百姓全都变成了死尸，树木也都化为灰烬了。”

朵儿伯多黑申回来复命，正如他所说的一样，他不折不扣地完成了成吉思汗的命令。

这年夏初，成吉思汗按预定的计划挥师进攻西夏。西夏是栖息在蒙古与金国之间的西藏系的唐古特族建立的国家。蒙古如果不把它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就不能侵入金国。要是绕过西夏，就会遇到万里长城和兴安岭险峻的山峰，大军从那儿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平定西夏，蒙古就可以由西夏南部进入长城内侧，向金国进军。

但是进攻西夏并非一件易事。那里有着广大的沙漠地带，蒙古军队必须连续几十天在沙漠里行军。成吉思汗五月末尾，率领十几万兵马，跨过了大戈壁，直逼西夏首都中兴府。并且在沙漠地带同西夏王李安全的世子率领的西夏军接了火。对于蒙古士兵来说，这是第一次同真正的异族交战。

这场战争，敌我优劣形势十分明显。西夏军的骆驼、战马和士兵刹那之间被蒙古马队四面包围，穷打猛追，一败涂地。

蒙古部队紧紧追赶节节溃退的敌军，直向中兴府奔来。途中，成吉思汗将军队分为三股，分别由哲别、木华黎、忽必来三位将领指挥。勇猛的蒙古狼军从北、西、南三面迫近中兴府，立即包抄过来。

成吉思汗和他的部下们初次看到城西面黄河的滚滚浊流，初次看到盘山绕岭的铜铁走廊一般的万里长城。围城半载，由于黄河决口，成吉思汗很快解了围。但不久就和西夏国王缔结了和约，成吉思汗迫使西夏王进贡，并带着他的公主撤兵了。

成吉思汗远征西夏，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建国于西夏西边的回鹘，慑于蒙古的威压，也派遣使者前来朝贡。

[1] 蒙古人认为“九”是神圣的数字，“白色”表示吉祥。这面旗帜上寄宿着他们的守护神苏鲁德的灵魂。——原注

[2] 萨满教是一种巫术宗教，曾在北亚、乌拉尔、阿尔泰一带传播，但未能流行。成吉思汗杀死帖卜腾格理不仅仅因为个人之间的矛盾，更是政权置于教权之上的一次划时代的事件。——原注

第五章

这年岁暮，成吉思汗回到蒙古高原自己的帐殿，他把在异国同异族作战中获得的新鲜知识全部用于蒙古军的训练。彻底改变了集团作战的队伍，所有部队一律改编为骑兵。废除短剑，采用长矛，除弓箭外，增加抛石机、火炮等武器。战斗训练一天比一天激烈地进行着。除了老、弱、病、残，所有男子全部住在兵舍里，或接受战斗训练，或从事制造柳叶甲、罗圈甲、羊角弓和响箭等武器。妇女和儿童，或牧羊，或织造衣服。一到夜晚，蒙古高原到处灯火闪烁，军队从事夜间训练，骑兵手持火把来来往往。

国内筑起了一条条公路，公路的要塞处都建立了驿站[1]，每个驿站都配备了强壮的部队和马匹，一切情报都由一个驿站传向另一个驿站，飞速传到成吉思汗的帐殿。同时，成吉思汗的命令也通过这些驿站，像波浪一样传向广大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刑罚制度也越发严格起来，盗人财物要以三倍的物资偿还，偷窃一匹骆驼即行处死。对于吵架斗殴、酗酒滋事者也都制定了严格的处罚办法。因为一旦打起仗来，全体部队都去参战，国内只剩下妇女和儿童，一切措施都要适应这样的局面。

一二一〇年，成吉思汗用全年时间为远征金国做准备。但是在他的心目中，侵略金国的时机尚未决定下来。他还没有摸清这个大国的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究竟有多大。成吉思汗有时认为目前的准备已经可以战胜金国，有时又觉得还必须再多花几年时光继续积蓄力量。

这年夏天，金国派来使节。一行人在国境一露面，消息就通过几十个驿站传到了成吉思汗的身边。因此，成吉思汗等了几天使节们才抵达。

使者报告说，金国皇帝章宗已经驾崩，其子允济即位，愿借此机会恢复中断许久的朝贡活动。

成吉思汗对使者十分冷淡，完全采取一副对待属国使者的态度。成吉思汗说道，大国国王必须是英明的君主，允济不是那样的材料，所谓恢复朝贡也是荒谬的。成吉思汗说罢站起身来，使者们只得马上回国了。

章宗驾崩的消息，早在前一年成吉思汗就听说了，只是不敢断定真假，这回金国使者正式来朝，才得知真有此事。当夜，成吉思汗就在帐殿的一室内定下了出兵金国的时间。过了两天，他一大早就向部分长老发表了这个决定，出征定在一二一一年三月，离那时还有半年时间。

成吉思汗从发布出征日期的当天开始，每天都在帐殿召开军事会议。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木华黎、哲别、速不台等武将为侵入金国的路线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西路要经过西夏。自从强使西夏臣服以来，选取这条路线符合一般的惯例。沿途便于设置兵站，道路也都开辟出来了。东路须翻越崇山峻岭，更须突破长城的一点夺取进攻的道路。不过选取东路的有利之处在于：可以攻其不备，在长城一线任意选取攻击地点。而西路只能选择西夏南部的狭窄地带。

成吉思汗倾听诸将的意见之后，决定选取东路。蒙古狼军宛如月光下的狼群跨越群峰一般，翻过长城一线向金国席卷而去——成吉思汗多年来在头脑里孕育着这样一幅鲜明的图画。成吉思汗尽管没有任何理由非要这样做不行，但这是扭转乾坤的大事业，他从小就一直把蒙古的命运寄托在这样的幻想里。

又过了一年，一二一一年，蒙古高原到处都在调动军队，随后编成了几路兵马，向成吉思汗的帐幕汇集而来。斡难、怯绿连两河流域好几股部队陆陆续续不停地向上游进发。

三月初，成吉思汗向蒙古全军发布进攻金国的命令。接着，每天陆续发表有关部队组织的公告。于是，点缀着帐幕的广大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士兵、骆驼、马匹和战车。那众多的羊群都赶到一个角落里去了。

蒙古兵马分为三个军团，分别由木华黎、速不台和哲别任统帅。此外，合撒儿率领左军，成吉思汗的三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率领右军，成吉思汗和他的小儿子拖雷率领中军。这六大集团都作了周密的部署。以忽察儿为首的二千兵马作为留守部队留在国内。

出征三天之前，成吉思汗曾经亲自登上不儿罕岳，站在山顶祈求战争的胜利。他脖子上挂着绶带，解开上衣的纽扣，跪在祭坛上，用马奶酒祭酹大地。

——呜呼，永恒的神灵啊，我们的祖先受到金国国王的羞辱，惨遭杀戮，我将举兵报仇。此乃蒙古全体百姓的意愿。如果得到嘉许，望上天给我以力量，命下界人类及一切善神妖魔协助我获得成功。

出征前一天夜晚，成吉思汗把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个儿子召集到自己帐殿，连同他们的母亲孛儿帖共进晚餐。此时，成吉思汗四十九岁，术赤二十四岁，察合台二十二岁，窝阔台二十岁，拖雷十八岁。

“孛儿帖啊，你生下的四个孩子都是进攻金国的将领，今宵你同孩子们饯别，我也同孩子们饯别。明日，父子就要各奔自己的战场了。和以往全然不同，这次战线十分辽阔。”

成吉思汗说罢，孛儿帖接着说：

“和孩子们分别，有什么悲伤可言呢！我不正是为了生下吞噬塔塔儿和泰赤乌的狼们才嫁给你、为你生孩子的吗？眼下，孩子们长大成人了，本应由他们吞噬的塔塔儿和泰赤乌全都被你吞噬，尸骨未存地吃光了。孩子们饥肠辘辘，应当叫他们越过长城，追杀金国的臣民。请赐给他们这样的自由吧！”

比成吉思汗年长一岁的孛儿帖，青春时代那一头闪耀着光辉的金发，如今变得皤然如雪了。

晚餐持续到深夜。成吉思汗和四个儿子夜间走出帐殿，他在幕舍左右和孩子们告别后，直奔设有大本营的幕舍，在那里同孛斡儿出商谈军机大事直到拂晓时分。该谈的全都谈完了，他俩默默对坐了一阵。孛斡儿出被分配在成吉思汗三个儿子统率的右军，这位打少年时代起就和自己休戚与共的武将，今夜一旦分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成吉思汗告别孛斡儿出走出幕舍时，四周渐渐放亮，于是他又朝忽兰的幕舍走去。早晨的空气砭人肌肤，幕舍的一室里，忽兰一身白天的装扮，和衣躺在幼儿身旁。成吉思汗和她生下了这个现年三岁的男孩，名叫戛兀郎。

成吉思汗走近床边，忽兰被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立即坐起身来。她看到来人是成吉思汗，便下了床，沉静地望着他。成吉思汗觉察到忽兰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在凝视着自己。他近来忙于军务，对忽兰暂时有些疏远了。

忽兰似乎等待着成吉思汗说些什么，而成吉思汗却默默地走近几步，窥探着睡在床上的幼儿的小脸蛋。这孩子很像忽兰，小脸上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和忽兰一模一样。

成吉思汗从婴孩身旁离开以后，眼睛凝望着年轻的爱妃，两人一句话没有说。不一会儿，忽兰再也耐不住沉默，她首先开了口：

“可汗啊，你现在想说些什么呢？”

于是，成吉思汗反问她道：

“忽兰啊，你的耳朵现在想听些什么呢？”

忽兰说：

“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不过，可汗啊，你也不愿对我讲些其他方面的事情，不是吗？”

“没有这回事，只因为我太忙了呀。”

“关于出征金国，直到就要上阵的今天，你一个字也没有向我谈起过。但我自己知道。现在我也不想从可汗嘴里再听上一遍。”

“那么你想听些什么呢？就直说了吧。”

成吉思汗说罢，忽兰有些愤愤不平。

“这件事应由可汗亲口说出。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在等待着呢！”

成吉思汗十分明白忽兰要他说些什么。直到临出发前的紧要时刻，成吉思汗都没有告诉忽兰，是因为他还没有最后决定下来。不言而喻，这是关于成吉思汗是否偕同忽兰参加此次出征的事。如果考虑尚未断奶的三岁的戛兀郎，忽兰当然应该和戛兀郎一同留下。

然而，这将会在忽兰心中造成怎样的反响呢？成吉思汗有些害怕，他不敢随随便便向她摊出这个主意来。对于一般的男女，成吉思汗大都能够揣摩他们的心理，唯独忽兰永远是难解的谜。成吉思汗认为，忽兰的心好比阿尔泰深山里无数蓄满深蓝色湖水的湖泊一般不可思议。但是，事到如今，成吉思汗必须表明态度。忽兰凝望着他，他也凝望着忽兰。

“忽兰啊，你应当和我同行。”

话一说出口，成吉思汗就感到同自己的想法完全相反，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起来。这时忽兰的表情变得温和了，她沉静地说道：

“可汗啊，你要是说出同刚才相反的话，我就要寻死。可汗救了我一条性命呢。”

“戛兀郎怎样办？”然后忽兰又问道。

成吉思汗在这种场合，当然不愿违拗忽兰的心意，只得说：

“戛兀郎也和我一起越过长城。”

说完，成吉思汗下定决心带戛兀郎一道出征。虽说三岁的幼儿乳臭未干，但他也是蒙古的一只狼。毋庸置疑，在和金国决一死战的当儿，所有苍狼的后裔都应当出征。

忽兰未等成吉思汗说完，走上前一步，温存地伸出手来。成吉思汗没有对此作出反应，表情倒是更加严肃了。

“戛兀郎相伴出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兰即刻回答：

“知道。”

“你知道什么？”

“可汗啊，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吗？孛儿帖生的王子们一齐从军了，我生下的戛兀郎也应当享受这样的福气。难道三岁的幼儿就不能从军吗？可汗满足了我的心愿，此外我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让戛兀郎从军，让他卷入战乱的火焰中去，将他弃置在异民族里，这便是戛兀郎生来的命运。我一点也不感到有什么可怕。我的戛兀郎不应当只是王族中的一员，他来自默默无闻的平民，我只希望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开辟自己的人生道路。”

忽兰语调十分沉静，但每句话都充溢着热烈的感情。成吉思汗看到忽兰的眼睛里放射着异彩。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忽兰激发起如此深沉的情感。成吉思汗同意忽兰的想法，要让戛兀郎那样生活下去。这种情感不是来自蒙古的最高权威人物，而是来自一个普通的父亲。男儿们都是在苦难之中成长起来的，例如自己，还有合撒儿，还有者勒蔑——蒙古的狼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从这天到第二天，成吉思汗统率的几路兵团，相继间隔一定时间从广场上出发了。最先离开的是哲别率领的兵团，接着是木华黎的兵团。

长子术赤和察合台、窝阔台等率领的右军出发时，正值白天将尽，暮色降临。当合撒儿的左军排着长长的队列离开聚落时，黑暗已经包裹着他们，什么也看不清。等到成吉思汗和幼子拖雷踏上征途时，已是深更半夜了。成吉思汗居于部队的正中央，在明亮的月光下策马前进。

蒙古二十万军马沿东路奔金国袭来。几天之后，当他们穿过沙漠，翻过山峦，越过峡谷的时候，将在前方看到那万里长城。成吉思汗围困西夏首都中兴府时，曾经看到过长城的一段，就是这条万里长城成为他入侵内地的极大障碍。

成吉思汗不时地回头望望部队的后半部分，亲自确认部队进行的状态，刀枪在月夜里发出朦胧的光芒，草原上贯穿着一道光闪闪的长河。在这条长河里，忽兰和三岁的戛兀郎不知依偎在哪一匹马背上的帐包里了。

成吉思汗把进攻金国的二十万军队进行了特殊的编制，最基层组织为十人一组，然后顺次组合成百人、千人、万人的部队，每一级组织都分别由长官统辖。万人组织的指挥人员由身经百战的将军担任。成吉思汗的命令随时由幕僚传达给将军，将军即刻再传达给各个集团的下属组织。

成吉思汗远征金国的部队，沿怯绿连河向南进发，到了第五天，离开向东流转的河水，进入广阔的沙漠地带。

告别怯绿连河那天，成吉思汗感慨万端，两年前侵入西夏时，也是告别这条河流后横跨过戈壁沙滩的。这次同那时候比较，情况全然不同了。这一回越过沙漠后等待着自己的不是西夏，而是金国，是具有比自己多出几倍的国土和兵力、构筑了无数座坚固的城郭、过着高度文化生活的文明之国。将在那里进行的战斗是无法预料的。虽然进行了万全的准备，胜利在望，但却不敢保证这一仗一定能够打赢。

成吉思汗曾经在西夏的中兴府看到过幼年时代就听说过的黄河，但是那只不过是黄河巨流的微小部分。蒙古兵谁也无法想象这条在地壳表面凭借神的意志开辟出来的巨大河流的真正形象。成吉思汗在中兴府也看到过自古用来防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长城，这一段仅是这条用泥土和石头建筑起来的巨龙的西部的尾巴。至于被长城和黄河环抱着的这片土地究竟是一番怎样的景象，成吉思汗简直一无所知。

幼年时代，成吉思汗每当听到父亲也速该谈起金国，眼前自然就浮现出一口热汤滚滚的大铁锅，下边生着千古不熄的业火，锅里热气腾腾，煮着各色各样的东西。大凡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级思想、技术，人类固有的邪恶蒙昧，还有那些富贵、贫穷、战斗、和平、歌舞、音乐、宫廷中豪华的庆典、流民、酒铺、戏班子，还有集体屠杀、赌博、私刑、荣达、没落等，都融汇在这口铁锅里，泛着可怕的泡沫，时而浮起，时而下沉。他想起蒙古可汗俺巴孩在那里被钉在木驴上，活活扒去皮的情景。他还想起自古以来每年都有几十几百无辜的蒙古百姓被金国士兵绑架，投入这只大锅里的情景。

成吉思汗告别怯绿连河的当儿，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重新回到这条河畔。不光成吉思汗这样想，二十万蒙古士兵也都这样想。清晨，成吉思汗站在小山顶上，最后望了望横卧在朦胧夜色里的怯绿连河，向自己指挥的整个兵团下达了进军的命令。虽然已是三月中旬，这一地带仍然笼罩着隆冬的景象，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会感到寒风砭肤，冷彻骨髓。

同大部队离开帐幕时一样，哲别率领的兵团先行出发了。稍隔片刻，速不台、木华黎率领的两个兵团也几乎同时并行着出发了。天色渐渐亮了，部队里士兵们手中的火把依然忽明忽灭。各部队的阵容和刚刚离开帐幕时稍有不同。从帐幕抵达这里的一段时间里，骑兵队列里增加了许多羊、骆驼、马匹等牲畜，使这个集团更加庞大了。骆驼专门用来搬运肉、奶等干粮和武器；羊作为穿越沙漠时的食物，马匹用来充当士兵的预备坐骑，每个士兵至少有两匹作为补充。几路队伍向沙漠地带伸展开去，站在远处一望，宛如几条牲畜组成的长长的带子。

士兵们每人都用皮制的头盔遮盖着大半个脑袋，身子也裹着皮制的衣服，手持长枪，腰挂长刀和箭矢，弓装备在马身上。

从这一天起，成吉思汗乘在巨大的帐包里行军。帐包装在四轮车上，由几十匹马拖曳着前进。近卫队的骑兵队护卫左右，几十面孛儿只斤氏族的旗帜悬挂在帐包的周围。

部队从当日起一连几天没有看到一棵树木，到处是连绵的干燥的沙漠。要问有什么东西可以调节一下这单调的风景的话，那就是行军道中偶尔出现的铁锈一般的秃山和大大小小的咸水湖。

经过十几天的急行军，部队穿过沙漠，跨上高原，不久便进入群峰嵯峨的阴山山脉的一条支脉。一进入山岳地带，士兵们便开始谈论未曾提起过的大同府这座城邑的名字来。本来，他们一直谈论着中都（北京），也一心想象着向那里前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频繁地谈论起大同府这个新名字了。然而对于士兵们来说，目的地不管是中都还是大同府，都无关紧要。因为不管哪里，都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异国的都城。他们连这些生疏的城邑位于哪个方向也不知道。

成吉思汗率领的远征军，经过七百公里的行程，不久便进入盘踞长城北侧的汪古部族的聚落。汪古部族虽然自古以来都是蒙古高原的一支游牧民族，但它靠近金国，处于金国的统治之下，因此成吉思汗对它另眼相待。汪古部族的民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众多的人马，他们看到蒙古军队占据自己的聚落，塞满了四周的土地，个个都惊骇得不知所措。汪古部长立誓归顺成吉思汗，自愿承担入侵金国的先导。

蒙古的几支兵团本来是组成一支大军队抵达这里的，其后便分散开来向自己的目的地进发。哲别、速不台、木华黎各兵团，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位王子为将，孛斡儿出为后盾的右军，还有合撒儿为将、者勒蔑为护卫的左军，相互间隔数日之后，陆续离开了汪古聚落。只有成吉思汗和幼子拖雷率领的中军留在了汪古聚落。

战斗几乎于同一时间内在长城北方一带的山野里展开了。成吉思汗的大本营里，每天都有人马前来报告当日的战况。成吉思汗命令各路军队扫荡长城以北的金国领土，禁止单独进犯金国腹地。

六月中旬，金国大军离开中都向山西省开拔的消息传到了成吉思汗的营帐。成吉思汗本来就打算将金国主力引出来加以消灭，然后进攻金国内地。如今这个时机终于来临。

成吉思汗火速向哲别派出特使，同时命令自己统率的中军开始出动。部队出发的前夜，成吉思汗把忽兰召到自己的帐幕里，询问她在敌我主力会战结束之前是否留在这里。

忽兰说：

“可汗想自己独个儿跨过长城，将我和戛兀郎留在这儿吗？这和留在怯绿连河畔的帐幕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好吧，你们和我一同投入战火之中吧。从明天起，我叫三个士兵守卫你和戛兀郎。死亡会随时威胁你们二人，你们要自己保卫自己。”

成吉思汗说罢，将已经分配好的三个士兵叫来，交待给了忽兰。一个老人，两个青年。那个老兵在马背上装着一只皮口袋，三岁的戛兀郎就放在里面跟着大军一起行动。

翌日清晨，部队离开了汪古聚落，径直进入部落东南面的山岳地带。部队全部编成骑兵，每名骑兵又配有一匹预备坐骑。忽兰也穿戴着皮制盔甲，领到一匹预备坐骑，骑着一匹白马，加入了近卫队。

第二天，部队来到距离长城尚有半日行程的地点时迎来了黑夜。蜿蜒起伏的山涧溪谷地带，到处是铺天盖地的兵马。部队稍事休息之后，趁着夜色继续前进，耳边不时传来夜鸟的啼叫。战斗在半夜里打响了，守卫长城一线烽火台的金国士兵先放了箭。

烽火台内金兵的人数虽然抵不上蒙古部队的一半，但队伍凭借坚固的堡垒，使进攻的敌军几乎无法接近城墙。成吉思汗将部队布置在长城沿线，向左右展开兵力，企图夺取一段长城作为突破口。厮杀声和喊叫声震撼着千山万壑。蒙古兵到处都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第二天晚上起，战斗持续了一个昼夜。入夜以后，大头武将沈白率领的部队，损失了半数兵力，这才好容易强占了长城的一段，首次在长城的回廊上升起了蒙古旗。于是战斗便在长城的回廊上和烽火台内展开。蒙古士兵借此机会，沿长城一线奋力攀登城墙。

争夺烽火台的战斗继续进行，半里以外的西南一段，城墙遭到极大破坏，弓箭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斗大的石块雨点般投向谷底，不时传来巨大的响声。

深夜，蒙古部队纷纷沿突破口翻越长城进入内地。长城上边夜风呼啸，月光也像被风给吹得七零八落。成吉思汗骑马站在长城石砌的回廊上，凝视着望不见头尾的骑兵一列一列越过长城。这绵延曲折的长城，沐浴着月光，向他的前后方无限伸展开去。前面是一段陡坡，长长的回廊越来越高，仿佛通向天际。身后的一段和缓而平坦，三十米以外像突然被截断似的消失了踪影。越过前面的两座山峰，它又蓦然出现在山岭上。山巅的另一面有一个烽火台，成吉思汗站在这里是无法看到的，长城到了那里就像蛇吞了青蛙一般肚子骤然膨胀起来。昨夜的攻坚战就是为了争夺这座烽火台而展开的。

成吉思汗不断轻轻地拍打着马头，安抚它不要急躁。马会急躁也不奇怪。长城的内侧和外侧不同。内侧有着平缓的坡面，骑兵们越过长城以后，势不可当，全都顺着坡面飞驰而下。附近一带山峦上的树木，大概慑于风的威力，长得十分矮小。因此，士兵们疾驰的身影，在月光下面看得一清二楚。

长期以来，成吉思汗一直幻想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蒙古士兵月下翻越长城的情景。而今，梦想终于变成了眼前的现实。只不过他在脑子里长期描绘的是一幅青碧、宁静的画面，实际上他亲眼看到的，却是狂风怒号之中翻越长城的景象。对于成吉思汗来说，长城城堡的防卫力量，夺取它所耗费的辛苦，冲破其中的一段开辟进攻道路，甚至战斗进行时天上明亮如白昼的月光……所有这些都和他所预想的完全相同，可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唯独没有想到这样的风，没有想到这股强劲的大风居然如此撼天动地，狂吹不息。几百年来这座石砌的长城将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完全隔绝开来，使他们水火不相容，几百年来这座长城一直经受着天上狂飙的猛烈吹打。

成吉思汗在长城的城堞上一直站立到拂晓。几万名骑兵、马匹和骆驼组成的大军全部越过长城，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黎明将近，成吉思汗的近卫队作为最后一支兵马，越过了长城。成吉思汗夹在这支队伍里，也像其他部下一样，沿着长城内侧的山坡策马疾驰而下。

此后又走了十天光景，成吉思汗迎击了金国将军定薛率领的大军，战而胜之，占领了大水泺、丰利两县。

成吉思汗的中军进入长城内侧几天之后，传来了消息，哲别率领的第一军在另外的地点越过长城一线，攻占了乌沙堡的城寨，半月后再传捷报，他们对乌月营实行全城大杀戮。

成吉思汗得知自己的部队和哲别的部队要从两方面对山西省的要冲大同府实行大包围。成吉思汗并不急于拿下大同府，他利用夏季炎热的季节，一是集中精力安抚占领区域的民心，二是让兵马获得休息。眼下，战争刚刚开始，蒙古兵只是暂时越过长城，占据了山西省的一角。显而易见，大会战还要持续好几个年头。

木华黎、速不台两兵团主攻长城以北各城寨，这两个兵团吃苦最多，收效却微。因四周的崇山峻岭是防卫中都的天然屏障，随处分布着的无数城邑，时时阻挡着两位武将前进的道路。成吉思汗把这个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木华黎和速不台两位猛将。由这两支军队来的联络不断，捷报频传，然而进攻的速度极其缓慢，即使占领一寸土地也要耗费几天的时光。

九月初，成吉思汗和哲别的军队协同作战，攻占了大同府东面的白登城。蒙古军队一窝蜂包围了大同府，追击弃城向中都方面逃窜的金军，歼灭其大半人马。

在这前后，成吉思汗得到了木华黎攻陷宣德府、哲别攻陷抚州的捷报。这样一来，长城以北的两座防卫中都府的要冲和山西省最大的据点大同府，开战后半年时间内都被蒙古军队占领了。

十月，成吉思汗得知金国调动两支兵团企图夺回大同府。他亲自出阵奇袭敌人的先锋部队，大破金军，进而向金军主力进击。金国两位将军不战自退。成吉思汗沿会河河岸追击逃敌，给予敌人以歼灭性的打击。这次战斗，蒙古骑兵充分发挥了应有的威力，金国步兵部队地地道道成了马蹄下面的牺牲品。

初战告捷，成吉思汗命令哲别进攻中都北部边防要塞居庸关。哲别的部队从大同府出发，长驱直入，直奔居庸关而来，不久便夺取了这个地方。接着，成吉思汗命令术赤等三名王子率领的右军，彻底扫荡山西省长城以北地区的敌人。

成吉思汗在大同府的大本营里，三个儿子争相传来捷报，他们已经占领和荡平了云内、东胜州、武州、朔州、丰州、靖州等地。成吉思汗仿佛亲眼看到，孛斡儿出正在认真教导三个年少的儿子如何打仗的情景。

第二年，一二一二年，成吉思汗在大同府迎来了五十岁的春天。这年年初，木华黎传来攻克昌州、桓州两城的战报，接着他又陆续占领了长城以北的各个城邑。

正在这时，成吉思汗听到金将赫舍哩和纠坚统领大军离开中都妄图夺回大同府的消息。他亲自督军出了大同府，于途中的山岳地带迎击敌人，打败了前来救援的金军。

而今，成吉思汗完全攻占了长城以北的地盘，通往中都的道路已经打开。于是他决定放弃没有战略价值的大同府，统率全军沿长城北侧直逼中都。

八月，成吉思汗攻陷长城一年零四个月之后，再度由南向北越过了长城。这时的长城依然狂风劲吹，石砌的回廊上飞沙走石，烟尘蔽空。现在的蒙古部队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他们既拥有几千名金国的俘虏，又携带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浩浩荡荡由南向北越过长城。战利品的搬运工作完全由金国俘虏担当，满载货物的骆驼成群结队通过长城，足足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成吉思汗再次把大本营扎在汪古聚落，打算在这里指挥分散于各地的兵团。成吉思汗好几个月没有见到长子术赤和将军孛斡儿出了，这时他俩为了商谈下一次的作战方案，来到了成吉思汗的幕舍。

成吉思汗颁发了诏敕，奖励孛斡儿出攻占图尔根河流域一带的功勋。孛斡儿出上奏表示：征服阴山和长城之间的六州并非自己的力量，而是术赤作战有功，这一胜利是术赤采取果断行动，扩大战果的报偿，因此应当嘉奖术赤。

成吉思汗知道，术赤首次出征便征服了贝加尔湖周围各个部族，建立了赫赫战功，由此可以断定，此次作战的胜利也许正如孛斡儿出所说，完全归功于术赤的努力。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然而，成吉思汗眼见着术赤那一副战尘仆仆、英武豪迈的风貌，不由得渐渐失去了奖赏术赤的念头。成吉思汗凝神注视着术赤的那同母亲十分相像的面孔，觉得他的眼里燃烧着反抗的火焰。母亲孛儿帖每当谈起术赤的时候，她的两只眼睛里总是闪着平素所看不到的炽热的光芒。成吉思汗感到站在面前的长子的双眼里同样充满这样的光芒。

“术赤啊，你这次作战，父亲应当赏你些什么好呢？”

成吉思汗说罢，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武将回答道：

“您就命令我接受无数次苦难的考验吧，我要一个人去完成它！”

术赤的眼睛一点也不回避成吉思汗的视线，他的豪言壮语，简直是对父亲表示反抗的宣言。成吉思汗不由得感到，这个闹不清是否属于自己血统的长子，眼下完全成长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了。他盯着术赤的眼神，呼唤道：

“茁壮成长中的孛儿帖的儿子啊！我不会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今后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时刻，你都必须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接着，成吉思汗准备了酒菜，为自己的儿子和盟友这两位远来的客人，举行了短暂的宴会。当天，术赤和孛斡儿出很快返回了自己部队驻屯的地点。

成吉思汗同术赤分手之后，发现自己这一整天情绪十分激动，他自己也闹不清对术赤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可以说他心中既有爱，也有恨。或者说，由于时间和场合的不同，有时是爱，有时是恨，有时爱和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极为复杂的混合体。

从前，当术赤平定贝加尔湖以北诸部族时，成吉思汗曾经颁发诏敕表彰术赤的功勋，为术赤的奋斗精神而沾沾自喜。这回为何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呢？无可否认，他之所以没有很自然地产生这般心情，是因为想到了另外两个儿子察合台和窝阔台的缘故。成吉思汗不愿把作战的功劳归于术赤一个人，他认为和术赤一样年幼、作为一军之将而从军的察合台和窝阔台也有着相同的功绩。

成吉思汗自从那天会见术赤以后，一连几天都感觉受到了儿子顽强精神的鼓舞，术赤要求成吉思汗命令自己战胜一切苦难。成吉思汗明白自己应当要求他干些什么。术赤要做蒙古的狼，成吉思汗也应当作蒙古的狼。越过一次长城，消灭一些金军，成吉思汗认为，单凭这一点还不能把自己比拟作自小心目中所形成的苍狼的形象。

这一年成吉思汗没有动兵，他指挥下的所有兵团全都驻扎在长城以北，静待时机，准备随时席卷金国。到了下半年，成吉思汗得到未曾预料到的大收获。曾为金国所灭的辽的王室后裔耶律留哥[2]，率领一族契丹人，于金国东北部燃起了抗金的烽火。成吉思汗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派武将安钦为使者，同留哥结成同盟。留哥立誓效忠于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则答应保护契丹公子。

面对东北的这种形势，金国派兵讨伐留哥，完颜和硕任讨伐军的将领。成吉思汗派三千援兵援助留哥，同时命令哲别进攻东北部要地东京（辽阳）。哲别不久攻克东京城，留哥得到成吉思汗的允许，即位做了辽王。经过这次战争，不仅长城北部一带地方，阴山、兴安两条山脉以南，而且几乎可以同蒙古高原相媲美的广大地区，也一概进入蒙古的势力范围之内。

哲别进攻辽东的战事结束后将部队留在原地，自己单独来到成吉思汗的大本营。成吉思汗用隆重的礼仪迎接哲别。现在蒙古将领中，哲别的名字威震整个金国。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其用兵之妙，得心应手。金国所有将帅都害怕他，对他敬若神明。

哲别将从兴安岭南面掳来的几千匹骏马送到成吉思汗的大本营。汪古聚落周围到处都可以看到毛皮光亮的黑色高头大马。哲别晋见成吉思汗时说道：

“我曾经是泰赤乌的一名士兵，同可汗打过仗，射伤了可汗的坐骑。长期以来，我一直想献给可汗一匹宝马作为补偿。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啦。”

“你伤害的不光是我的马，你把马射倒以后，还射伤了我的脖颈啊。”

成吉思汗兴高采烈起来。

哲别说：

“对于可汗的身体，哲别将以性命作为报偿。一旦遇到艰苦的战斗，我请求不光派令郎术赤去，也派我一同去。”

成吉思汗这时想到，哲别也许看穿了自己和术赤的微妙关系，才这样若无其事地向他提出建议的。这件事不光哲别，说不定连者勒蔑、孛斡儿出等人也知道。看来，这些建国初期的元勋们正为这件事感到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吧？

成吉思汗此时并没有对哲别说些什么。面对这位年复一年越发老成的光脑袋的骁将，成吉思汗无法说清楚自己对术赤的爱憎之情，况且他也无心提起这件事情。

一二一三年来到了，这是成吉思汗在异国迎来的第二个新年。成吉思汗从各条战线上把木华黎、者勒蔑、孛斡儿出、哲别，还有弟弟合撒儿，以及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个儿子召了回来，大家济济一堂，参加新年庆祝宴会。

席间，成吉思汗提议要大举进犯金国。说是提议，实际上是成吉思汗本人发布的命令。他要木华黎、哲别、速不台三位将领坚守后方，其余三支兵团全部进入金国领土。这三支兵团就是合撒儿统帅的左军，术赤等三子统帅的右军，成吉思汗和幼子拖雷统帅的中军。此外，成吉思汗把从前作为顾问而配备在右军里的孛斡儿出，作为最高幕僚配备在自己的中军之中，右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的三个儿子。

成吉思汗对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个儿子说：

“尔等要同心协力，术赤主掌军队的指挥权，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人要好好帮助哥哥。我命令你们，由山西出兵进入河北低洼地带，纵马践踏金国全境，所过之城邑尽皆收之。攻击时，尔等要身先士卒攀越城墙！”

术赤代表兄弟们回答：

“我们绝对遵从父亲可汗的命令，不折不扣完成全部任务！”

术赤面色苍白。这样的使命别人是难以想象的。全座鸦雀无声。孛斡儿出、者勒蔑、木华黎默默然一言未发。军令既下，术赤也接受了，现在不管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成吉思汗命令弟弟合撒儿：

“你攻占长城以北、辽河以西的地区，直抵大海。那地方冬季天寒地冻，人马无法行动，必须在冬季到来之前结束战斗，全体兵马不得为严寒所折损！”

“诺！”

合撒儿的口吻稍有不平之气，他对自己不能进入金国腹地有些不满。

最后，成吉思汗向自身下达命令：

“我和拖雷共同拔中都，下河北，越黄河，讨山东。孛斡儿出同我一起行动！”

成吉思汗相信，自己赋予三支兵团的使命并非难以完成。从过去两年的战斗里，他摸清了金兵的作战能力，知道金国当政者之中缺乏人才，了解到中都守备脆弱，士气不振，随时都有发生动乱的可能。蒙古骑兵从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像尖刀一般插入金国内部。

但是，成吉思汗并不认为，今天在场的全体人员在席卷整个金国之后，还都能平安无事地会聚一堂。特别对三个年轻的儿子，他更感到放心不下。

成吉思汗授予术赤的充满苦难的使命不仅是术赤的希望，也是成吉思汗本人的希望。术赤啊，你要成为一只狼！为了赋予术赤这样的使命，成吉思汗把确实属于自身血统的两个儿子——察合台和窝阔台忍痛牺牲，置于和术赤同等的命运。为了不使术赤抱有特别的情绪，为了使众多的武将们心悦诚服，这样的处置是适当的，对成吉思汗自身来说，也是必要的。自从把妻子孛儿帖留在不儿罕岳的帐幕以后，已经将近两年没有见面了，他对待她所生下的孩子们必须采取公平的态度。

以成吉思汗为中心的新年庆祝宴会，比过去任何一年规模都要宏大。酒席间从大同府等地掠来的妇女来来往往。帐幕外面大雪纷飞，宽广的幕舍内生着火炉，温暖如春，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寒意。

酒宴从早晨一直进行到夜里。傍晚，成吉思汗站在帐幕门口，向着银白色的野外望去。这时，他看到东方丘陵上，远远地移动着一团兵马。成吉思汗叫来守卫，询问那支兵马是谁的部队，干什么去了。年轻的守卫立即报告了部队的名字，说他们正在练习雪地行军。成吉思汗眺望着点点相连的小队列，毫无倦怠之意。他首次听到这支部队指挥官的名字。这是多么壮美的景象啊！在成吉思汗眼里，他们不正是一群朝气蓬勃的狼吗？

成吉思汗又把视线转向在自己面前直立不动的青年士兵。这位士兵的帽子和肩头上堆满了积雪，他同样是一只标准的蒙古狼啊！

成吉思汗回到宴席上，此时在他的眼里，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都见老了。成吉思汗和自己的功臣们不觉之间年岁已高，头发半白了，唯有壮年的木华黎、哲别和速不台三人显得年轻。成吉思汗渐渐明白了新的时代即将到来，这个时代是属于木华黎和哲别的，是属于那些连自己也不认识的年轻的指挥官们的。

[1] 成吉思汗所设防卫与军事上能准确迅速传达消息的宿营站兼要塞，称此制度为加木其，与纸币制度一样，是中国历史上最显示元朝的国家制度。一二三五年从哈剌和林至中国边境共设有三百五十一个驿站。——原注

[2] 金国遭受蒙古进攻，害怕住在东北的契丹人里应外合，严格限制契丹人的行动。契丹人耶律留哥对此极其不满，遂与蒙古军队联合攻打金国。一二一三年即王位，国号“辽”。两年后内乱，耶律留哥被逐。——原注

第六章

四月初，成吉思汗下令全军再度翻越长城进攻金国。这时节雨雪渐渐停歇，春天的阳光开始照射着原野。往各个兵团的驻地都派去了使者，连不直接出兵的木华黎、哲别、速不台的驻地也接到了命令。

半个月来，成吉思汗大本营每天都有军队集结、出发，弄得混乱不堪。成吉思汗整日忙忙碌碌，为他和拖雷率领的中军作出征前的准备。他半个多月没有看望忽兰了，一天，成吉思汗来到她的幕舍，看看忽兰是否准备一起出征。

幕舍静悄悄的，忽兰佩戴着碧玉耳环，独自一人靠在椅子上。

“三天后就出征，你准备停当了没有？”

成吉思汗说罢，忽兰出人意料地回答：

“这次我想留在幕舍里，等天气稍微和暖了，我会高高兴兴同你一起去的。眼下的气候对戛兀郎的健康不利。”

忽兰说话的当儿，成吉思汗感觉自己的神情在发生变化。

“忽兰啊，我可爱的妃子！你随军远征，不就是为了同我长相厮守吗？”

成吉思汗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以往历次作战，忽兰总是自告奋勇要求从军，而且一直把戛兀郎装在那位忠诚的老兵的皮囊里。她从未拒绝跟随军队一起出征。况且，这次行军，明知有困难，根据她的心愿，还是让她偕戛兀郎一起来了。如今，忽兰一反常态，这使成吉思汗不解其故。她是看到激烈的战斗胆怯了？还是吝惜自己和戛兀郎的生命？

此次战斗，术赤、察合台和窝阔台能否活着回来还很难说。幼子拖雷也是一样。拖雷今年刚满二十岁，成吉思汗打算交给他一支部队由他直接指挥。拖雷虽然和自己同属一个兵团，但一打起仗来，各不相顾，谁也不知道明天会面临着怎样的命运。

成吉思汗看到忽兰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出了她的幕舍。成吉思汗回到自己幕舍以后，不许任何人靠近，独自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假如妻子孛儿帖生的四个儿子全部战死——必须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只剩下自己和忽兰生的戛兀郎，他将处于怎样的地位呢？

诚然，作为父亲，成吉思汗是爱戛兀郎的。这孩子是他壮年之后和他最可爱的忽兰生下的，尽管没有明确表现出来，但他对戛兀郎比对其他孩子爱得更深。戛兀郎虽然幼小，但他和其他孩子们一样从军出征了，他从战场上生还和没有从军而留在聚落里毕竟不能相提并论。

成吉思汗脑子里浮现出孛儿帖的面影。这位常年和自己同甘共苦、如今留守在不儿罕岳帐幕里的结发妻子，似乎正站在他的眼前。成吉思汗面向空间里的一个点想象着她的神情。成吉思汗并不惧怕孛儿帖，然而他却无法将孛儿帖的影像从眼前赶走。

成吉思汗曾经为着究竟除掉萨满僧侣帖卜腾格理还是除掉弟弟合撒儿伤透脑筋，徘徊于幕舍之中，整夜没有合眼。几乎同那时一样，这天，成吉思汗整日关在自家室内，直到夜幕降临之后仍然没有走出幕舍。夜深了，成吉思汗叫来侍者，命他将沈白、赤老温的父亲锁儿罕失剌请来。不久，这位七十过半的老人，拖着枯瘦的身子来到成吉思汗面前。成吉思汗盯着锁儿罕失剌的面孔说：

“老人啊，我年轻时，你拯救我于危难之中，使我免遭泰赤乌人的追捕。现在，你能不能再为我做一件事情呢？”

“只要可汗一声命令，不管干什么，我锁儿罕失剌唯命是从！”

老人说完，成吉思汗把自己从白天到深夜经过反复考虑后打定的主意简要地告诉了他：

“锁儿罕失剌啊，你立即到忽兰那里把戛兀郎夺来，交给蒙古部族的一个无名百姓养活。你不要告诉他戛兀郎是我的孩子。”

听罢成吉思汗这段话，平素不太易于动情的锁儿罕失剌这时也改变了脸色。

“到王妃那里抢夺王子，再把王子交到蒙古部族的平民百姓的家中抚养，还不能告诉他王子的身份？”

锁儿罕失剌嘴上低声重复着成吉思汗刚才说过的一番话。

“至于把戛兀郎究竟送给哪位平民百姓，你既不要告诉忽兰，也不要告诉我。在这世界上，只要你锁儿罕失剌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行啦。”

成吉思汗说罢，锁儿罕失剌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啊”地大喊一声，肩头上好像承受着千斤重担，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脚步蹒跚地走出屋子。

翌日，成吉思汗前往忽兰幕舍，一跨进门就说：

“忽兰啊，你同我一起从军！在进攻金国的战斗中，你是唯一陪我出征的女性，我要把这个荣耀赐给你。”

忽兰面色青白，神色呆滞，她低声答道：

“我欣然领命。”

忽兰再没有说什么。她没有想到昨天随口说出的心里话，竟然招致如此严重的后果。她在惊诧之余，精神上受到了残酷无情的打击。忽兰未曾料到，对戛兀郎的强烈的爱突然征服了她，使她产生了安逸和怯懦的心理；而这样的心理又突然给她带来了严酷的命运——她的心爱的儿子被抢走了。

“马上准备出发！”成吉思汗说道。

“一切准备停当。”忽兰答道。

接着，她颓唐地抬起头来，用宁静的口吻说道：

“可汗啊，你把我们的儿子投进大海里啦，我再也见不到戛兀郎啦！”

“戛兀郎要是有超出别人的能耐，他一定可以成为蒙古的勇士，一定可以出人头地。我娶你，不只是让你做个蒙古的王妃；我养育戛兀郎，也不只是把他当成蒙古的王子。忽兰啊，你要永远作为一名忠诚的随从跟我在一起，要让戛兀郎依靠自己的力量成长为蒙古庶民的儿子。”

成吉思汗边说边震颤着身子，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激动。成吉思汗这时才亲身感到这样处置戛兀郎是多么残酷无情。成吉思汗知道，他所誓死信守的秘密正是与可爱的忽兰和可爱的戛兀郎有关。然而遗憾的是他不能告诉忽兰。只要他一说出口，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不留踪影。忽兰要是不理解他的处置，那也毫无办法。

从此以后，直到大军出征之前，忽兰谁也不见。成吉思汗忙于军务，也无暇到忽兰的幕舍看望她。兵团离开大本营那天，忽兰骑马随侍在成吉思汗身旁。忽兰一直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已流干，如今再也不剩一滴了。从此，成吉思汗和忽兰再也不提戛兀郎了。

成吉思汗统率中军进攻中都，沿途夺取了许多分散在各地的城邑。这些地方本来都被木华黎攻占过，蒙古部队撤退后又为金国军队所收复。成吉思汗攻下宣德府，接着包围了德兴府。在这次战斗中，成吉思汗让幼小的儿子拖雷担任进攻德兴府的将领。军命威严，拖雷一马当先，英勇奋战，攀上城垣，将孛儿只斤氏的旗帜插到城墙上头。

成吉思汗乘胜前进，打算进攻怀来城。途中遭遇左监军高琪率领的金国精锐部队，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金军大败，数里见方的草原上，金国士兵尸横遍野。

成吉思汗马不停蹄，部队逼近居庸关。当他得知金国大军踞此坚守，担心牺牲太大，遂转换方向，远远离开居庸关，从西方越过长城。蒙古部队攻陷了各所要塞，重创金军，进入河北平原，一举占领了涿州、易州两座城池。中都指日可下，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蒙古骑兵行动起来如疾风迅雷。成吉思汗布下阵势以便北取中都。

成吉思汗和自辽东远道而来的哲别的军队会师于易州。这时距哲别于后方接到成吉思汗入侵金国的命令不到两个月光景。哲别没有休整，他离开易州从长城内侧进攻居庸关，不久大功告成。这是哲别第二次夺取居庸关。成吉思汗置中都于不顾，沿黄河流域进军，占领了山东一带地方。

这期间，以术赤为统帅的右军，秉命转战山西各地，尽克省内诸城，至河北平原，自由出没于山西、河北各地。合撒儿统领的左军骑兵团，在辽河以西纵横驰驱，寻敌作战。

就这样，蒙古几百个骑兵团将金国全部领土置于马蹄的践踏之下，从这一年到第二年——一二一四年的春天，血洗了九十座城池，升起了孛儿只斤氏的大旗。

四月，成吉思汗下令分散在金国各地的全体部队到中都近郊集结。这一个多月，河北平原上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每天都有蒙古大军经过，铁骑成群，尘沙滚滚，中都西方平原上到处都是蒙古部队。这支部队离开蒙古高原时人数只有二十万，现在增加一倍以上，有一半是金国的俘虏兵。

相隔一年零三个月，成吉思汗和他的部下在这片一眼可以望见中都的平原的一隅相会了。未占领的中都，宛如大海中的小岛横在他们的眼前。中都城内不断发生内讧，人心浮动，暗杀事件层出不穷，当权者相继更替。

成吉思汗向危在旦夕的金国最后一座城邑派了两名使节，委托他们交给金国皇帝一封亲笔信。

黄河以北卿之土地已尽归余所有，仅剩中都一城。卿之城防如此脆弱，全在天意。余欲再逼卿，恐天怒难犯，故余决计撤兵，惟愿卿犒劳余之军队，以平余部下诸将之怨。

这封亲笔信实际上是劝降书，只是照顾金国皇帝的面子，不使他失掉威信罢了。

成吉思汗挑选送信使节的时候，不由得想起母亲诃额仑抚养的孤儿博尔忽，他后悔莫及。成吉思汗派遣博尔忽拯救豁儿赤，结果断送了他的生命。事隔好几年了，成吉思汗每想起来就一阵难过。

金帝答应了成吉思汗的要求，派人来表示愿意缔结议和条约。将军木华黎和长子术赤代表成吉思汗来到中都城内商谈议和事宜。虽说议和，实际上是金国投降了蒙古。

成吉思汗不索取其他，只是想要帝室的公主。其他的也没有索取的必要，二十万金国兵马归降了。他从中都以外几十座城邑缴获的财物数量惊人，其中有武器、财宝、农耕器具、马具、各类服饰等。即将沦陷的中都城内，除了公主之外，还有什么可要的呢？成吉思汗一心要把大金国皇帝家族的女眷当作床上的铺垫。俺巴孩汗被钉在木驴上活活扒了皮。这桩世仇，成吉思汗要让皇族的黄花女儿单独偿还。

议和几天之后，先帝绳果的女儿哈敦，连同大量黄金，无数财宝，童男童女各五百，马匹三千，一起送到了成吉思汗阵营。

成吉思汗获取了这批奇妙的战利品之后，下令全军从金国撤退。

成吉思汗率领兵马经居庸关出漠北。这天，长城一带又刮起了大风。城垣盘绕的群山之上，树木在狂风里东倒西伏，林涛阵阵。成吉思汗在长城的回廊上立马观望，长长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于是，他对随侍身旁的哲别说道：

“多亏你的功劳，才这样顺利越过居庸关啊！”

哲别曾经从北到南两度攻陷居庸关，此刻这位武将目光炯炯，他笑了：

“哲别将来还要不止一次攻陷这座居庸关呢！”

成吉思汗也笑了。大风立即湮没了他俩的笑声，彼此的谈话都听不见了。正如哲别所说的那样，成吉思汗并不相信金国这个巨大的恶魔从此会永远处于自己的统治之下。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完全制服金国。

金国丞相完颜福兴，将侵略者一直送到居庸关以北。

时隔三年，蒙古官兵凯旋回到蒙古高原。成吉思汗回到不儿罕岳的帐幕后住了一个时期，不久就把营地转移到塔塔儿的耶鲁里湖畔。在这里一方面可以监视金国的动静，另一方面还可以防止孛儿帖和忽兰之间可能出现的矛盾。

成吉思汗待在塔塔儿的营地里，除了忽兰之外，还有金国公主哈敦相伴。成吉思汗从金国内地掳去大批的丽人美女，他让她们全都来伺候这两位王妃。哈敦寡言少语，面貌丑陋，身材矮小。成吉思汗虽娶哈敦为妃，不久便不召她入帐了，只给她以妃子的待遇。

蒙古军凯旋回到蒙古高原后不久，军队中最年长的锁儿罕失剌去世了。成吉思汗一生之中遭受到两次危难，都是靠这位老人给了他救助。为了酬谢锁儿罕失剌，成吉思汗为他举行了国葬。举行葬礼的当天，成吉思汗偕忽兰一同来到墓地，向死者的灵柩上放了几块土。锁儿罕失剌是唯一知道戛兀郎去向的人，如今他死了，成吉思汗和忽兰都十分悲痛。然而，成吉思汗未曾提起戛兀郎一个字，忽兰也绝不说出他的名字。两人眼看着锁儿罕失剌的灵柩深深埋入了地下，再也看不见了。

正如在长城要塞居庸关时所预料的那样，蒙古兵不得不再次越过长城。这一天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早。成吉思汗凯旋不久的六月末尾，传来了金帝由中都迁都汴京（开封）的消息。

成吉思汗认为金国缺乏和平诚意，他对金国过早背弃协约的行为感到怒火中烧。他立即向对金作战中立下卓越战绩的撒儿助特部的骑兵团以及嗜杀成性、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的女真骑兵团，下达了进攻金国的命令。前者以三木合拔都为将，后者以明安为将。这次命令极为严酷，叫他们攻占中都以后将全城居民彻底扫落干净。

与此同时，成吉思汗下令木华黎将军出兵辽东。因为据留哥王的报告，金兵正在收复辽东，需要木华黎前往支援。木华黎出兵之际，成吉思汗向这位渐入壮年时代的武将兼政治家、功勋卓著的无敌将军，颁发了敕令：

太行山以北地区归余经略，征服该山脉以南地区为你军之任务。

成吉思汗打算在木华黎平定金国之后，再向南进军，制服大国宋朝。他认为木华黎可以完成这个任务。成吉思汗本人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此时在他心中渐渐产生了一种欲望，比起中国来，西方那些皮肤和眼睛颜色各异的未知的国家更富有魅力。

成吉思汗于耶鲁里湖畔送走了进攻金国的木华黎兵团和三木合拔都、明安兵团这两支远征部队。时值一二一四年七月，同金国仅仅保持了三个月的和平就破裂了。

从这年岁末到翌年春天，成吉思汗在湖畔的帐幕里，每天接待远征军的来使，听取汇报。他对中国境内两支远征军的行动了如指掌。一二一五年初，木华黎开始进攻中都，明安也正式投入战斗。远征军对中都实行大包围，切断它同外地的交通，以各个击破的方式不断歼灭北上的金国军队，成吉思汗坐待攻占中都的消息早日传来。他心情焦急地等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为了早些得到捷报，也许是为了躲避暑热，成吉思汗又把大本营由耶鲁里湖畔迁往桓州。六月，攻陷中都，十天之后，消息传到了桓州成吉思汗的帐幕。成吉思汗营地欢欣鼓舞，全体官兵大宴三天三夜，个个开怀畅饮，酒席上捷报频频传来。

目前中都一片火海。

使者异口同声地报道同一条消息。一个多月里，成吉思汗每天都从使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中都一片火海。除了火烧中都的消息之外，他还听说，敌军主帅完颜福兴于城陷之日服毒自尽。

成吉思汗认识福兴这位金国的武将。他们曾数度交战，议和时福兴作为金国使者前来，成吉思汗接见过他。他是一位人品非凡的良将。北京城内烈火熊熊，无数金银财宝化为灰烬，成吉思汗都毫不在意，但唯独失掉福兴这样的武将，使他打心眼里感到痛惜。成吉思汗曾经设想，一旦把福兴降服便收为自己的部下，重新让他扼守中都。

福兴为何要自杀呢？成吉思汗很难理解这种行为。根据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常识，大凡武将打了败仗，于刀折矢尽之时，投降敌方毫不以为可耻。既已降敌，或宽免，或斩首，任凭对方裁决。成吉思汗攻陷过无数座城池，从未遇见过死不投降的敌军统帅。成吉思汗总是等待对方归降，有的恕罪，有的砍头。然而福兴却截然不同，不但不投降，还放火焚烧了全城，断送了自己的生命。

中都城内的大火延续了一个多月。这时的成吉思汗对于福兴的行为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他即使没亲眼得见，也能想象出焚烧中都城火焰的颜色来，这颜色和他看过的焚毁任何一座城池的烈火都不一样。

成吉思汗召见金国人和宋国人，询问在他们国家的历史上，除了福兴之外是否还有武将自杀的。金国人和宋国人同时回答：

“许多名垂青史的大将，城陷时都是如此。”

成吉思汗心想，自己攻占金国以后的最大收获，也许是懂得了这种武人立身处世的态度。这是蒙古民族未曾有过、现在仍不具备的品格。这样的品格，不论经受怎样的训练，不论通过怎样的演习，都是无法养成的。

成吉思汗向攻占中都的军队发布命令：金国士兵和一般市民以及中都城内所有的人，除战死者之外，全部集中到郊外的一个地方。对于这些俘虏，成吉思汗采取了和过去略有不同的办法，从前不论何种情况，攻城后首先从俘虏中挑选女人，将她们用绳索串连起来送往大本营。这一回将女人靠后，先从男子中选出具有特殊技术和教养的人。成吉思汗严格提醒部下，对待这些男子不可感情用事，即使是抱有强烈敌对情绪的人，只要有特殊技术和教养，一律送往自己的营地来。

成吉思汗任命塔塔儿部的孤儿失吉忽秃忽为处理这件事务的最高责任人。这个不论何时表情都是冷若冰霜的青年，歪斜着白皙的面孔，接受了成吉思汗的命令，当日即赶往中都。一个月之后，成吉思汗得知失吉忽秃忽完成了任务。每天，各种不同打扮的金国人连同财宝一起从中都送来这里。有农夫，有铁匠，还有占卜师、官吏、学者、武将和士卒，各行各业，全都网罗来了。

成吉思汗派人在营地再度调查各个人的特长，并把结果向他报告。妇女几乎没有解送，偶尔来的只是一些面色苍白、神情呆滞的占卜师和巫婆。

“没有送来一个女人吗？”成吉思汗问随从人员。

“一个也没有。”随从人员回答。

成吉思汗想起失吉忽秃忽的面孔，只有苦笑。

一天，有人禀报成吉思汗，说遣送的俘虏里有个叫耶律楚材的契丹人，他原在中都皇城内任左右司员外郎。成吉思汗即刻命令将他带到自己这里。不一会儿，进来一位彪形大汉，长着一副长长的美髯，看上去非常年轻。

成吉思汗让身边的人同他比个儿，大家只抵到他的肩头。这位非凡的大汉，从双颊到下巴蓄着浓黑的胡子，神态自若，丝毫没有畏葸之意。

“你多大年龄啦？”成吉思汗问。

“二十六岁。”那人回答。

他声音虽然很低，但语言明晰，调子沉稳有力。

“你是契丹人？”

“不错。”

“你的祖国契丹被金国人所灭，如今居于小国的地位。我占领金国，为你的祖国报了仇，你应当感谢我这位蒙古的可汗啊！”

“我家祖上历来出仕金国，食金国俸禄。我是金国的家臣，金国遭难，我何乐之有！”

耶律楚材毫不犹豫地侃侃而谈。他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在成吉思汗的心中久久回响。

“你通晓哪些学问？”

“天文、地理、历史、数术、医学、占卜。”

“你长于卜占之术吗？”

“占卜是我最为熟悉的一项。”

“好，你为我占卜一下，蒙古的苍狼们究竟具有怎样的命运呢？”

“为蒙古民众占卜，须使用蒙古民众例行的办法。请给我一片羊肩胛骨。”

成吉思汗叫人拿来羊肩胛骨交与耶律楚材。他走到帐幕外面，筑起石灶，用火焚烧羊骨，观察上面的裂纹，然后对成吉思汗说：

“西南方新近响起军鼓之声，可汗的大军越过阿尔泰，进攻黑契丹[1]的时机已经迫近。三年之后，这样的时机一定来临。”

“要是你的预言不准怎么办呢？”成吉思汗向这位无敌的预言家问道。

耶律楚材的眼睛正视着成吉思汗的眼睛，说：

“悉听尊便。如果可汗愿意，就把我处死。”

成吉思汗对耶律楚材的所有回答十分满意。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优秀的人物，从当天起，他就把耶律楚材放在自己身边作为随侍。

席上，有好几位大臣反对任用耶律楚材，成吉思汗不听。他们反对的理由虽然不清楚，但都说耶律楚材是个来历不明的人物。

“我曾经从俘虏中挑选出了哲别，他本来是射伤我和我的坐骑的人。现在，我把从未伤害过自己的金国的年轻文官放在身边，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我曾给年轻的俘虏取了哲别（箭）这个名字，我要把吾图撒合里（长髯公）这个名称赐给耶律楚材。”

这个蓄着大胡子的占卜师大汉，从当天起留在成吉思汗身边，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

成吉思汗攻陷中都之后，第二步决定委派凯旋的武将三木合拔都统率一万兵马进攻金国的新都。成吉思汗叫三木合拔都途经西夏奔河南一线作战。十一月，三木合拔都军队第二次向金国进军，经过西夏，深入嵩山山脉，不顾艰难险阻，一路跋涉，终于到达河南，逼近新都汴京。由于全军疲于奔命，同金军作战时遭到了败北。

三木合拔都兵败的消息不断传来的同时，金国皇帝却派遣使者到成吉思汗的帐幕要求讲和。成吉思汗同孛斡儿出、者勒蔑等长老们谋划，提出颇为苛刻的条件：金国要把黄河以北全部领土割让给蒙古；金国皇帝应废弃皇帝尊号，改称河南王。

使者回去以后，一直没有得到金国的答复。成吉思汗没有以为金国会接受这个条件，所以对金国避而不答一点也不动情。

一二一六年春，三木合拔都率领残兵败将回到成吉思汗的帐幕。成吉思汗接见三木合拔都，听取他关于失败的申述。三木合拔都上奏完毕，成吉思汗说道：

“三木合拔都啊，我给你一次雪耻的机会吧。你再领一万官兵，于严冬的十一月再向河南进军。你同先前一样，由回鹘领地经嵩山山脉，攀越冰封雪锁的悬崖，进入河南，攻克都城汴京。”

三木合拔都神情大变。即使兵力再增加一倍，道路和上回一样艰险难行，他并不相信此举能攻下汴京。但他又不好不接受这一命令。

成吉思汗看到三木合拔都对自己部队加倍施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和行军方面的训练，他很喜欢自己提拔的青年将领。孛斡儿出、者勒蔑、合撒儿等人渐入老境，为了接替木华黎、哲别、速不台这些第一线的指挥官，成吉思汗打算培养二十多岁的青年。三木合拔都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年，成吉思汗撤出桓州营地，回到不儿罕岳山麓孛儿只斤氏族的帐幕。这里有他留守的妻子孛儿帖，有他母亲诃额仑的坟墓。自一二一一年三月出征以后，大部分官兵都是相隔五年之后才踏上故乡的土地。

成吉思汗和部分将士，于一二一四年同金国议和时曾一度回乡，待了很短的时间就迁往耶鲁里湖畔了。这回同那时不一样，他是统率全体兵将浩浩荡荡凯旋而归的。

这次尚未回来的有转战辽东、辽西的木华黎及其部下，此外还有攻占中都后就地驻屯的几股部队。成吉思汗虽然未能攻克金国新都汴京，但却夺得了黄河以北大部分土地。他正派少数蒙古官兵统领各地由金国人组成的队伍。

蒙古兵团和一二一一年出征时期相比大不一样了。蒙古的兵团与兵团之间，有由金国人、契丹人、宋朝人组成的部队，还有一些由各国人编成的不带武器的团队。有时这些外国人的队伍绵延几十里路。有装载着堆积如山的财宝的车辆，有驮着武器、农具的骆驼和马匹，还有众多被当作奴婢和杂役使用的妇女和儿童。

这支由各式各样的人组成的蒙古队伍，离开桓州，越过沙漠，来到怯绿连河畔，一直溯流而上。沿途所有聚落都举行了欢迎仪式，部队每天都从欢腾的人群中通过。

不儿罕岳山麓一带地方，呈现出空前的热闹场面。图拉河滩上和怯绿连河畔出现了数百个新聚落，使人感到草原地带好像突然出现了几座大城市一般。

蒙古高原全境举行了庆祝凯旋的仪式。和成吉思汗就任可汗的时候不同，如今，蒙古是打败金国的一统大国，从前的游牧民族变成了划分为阶级的蒙古公民。不儿罕岳的帐幕前排列着无数爿店铺，经营各种物品，进行各种交易。有酒肆，饭馆，还有专营宋、金、契丹、西夏等各国不同风味的菜馆。马、羊、骆驼自由买卖。有些聚落长雇用了金国人的奴婢，还有许多穿戴金国服饰的姑娘。

成吉思汗漫步在草原的市场上。他身旁虽然只有几名随侍，但一点用不着担心。在同金国长期交战的日子里，这个草原之国几乎全靠妇女们经营，但从未发生过小叛乱、集团不和或小摩擦之类的事。草原的镇子依然那样繁华，庆祝仪式一连进行了十天。十天来，人们不工作，可以随处吃喝，可以穿着华丽的衣服游玩。

为了使全体官兵常备不懈，成吉思汗进行了小规模远征作战的尝试。原来被赶出聚落的蔑儿乞部余党，躲在阿尔泰的山中重新建立聚落，依然同成吉思汗为敌，其势渐长，不可漠然置之。

成吉思汗平定草原上所有部族，建立了今天的地位，但和对待其他部族不同，他对待蔑儿乞态度严酷，务必彻底扫荡方肯罢休。正是由于成吉思汗采取这种严酷的态度，蔑儿乞部的反抗自然越发强烈而顽固。他们像烧荒后的野草一般，在成吉思汗看不到的地方复苏繁衍，伺机报复。

庆祝凯旋的盛典结束后不到十天，成吉思汗便向长子术赤发布了讨伐蔑儿乞的命令。

成吉思汗召来术赤，对他说道：

“把蔑儿乞余党斩尽杀绝！”

“诺。我将遵照可汗的命令行动。”术赤略显拘板地回答。

提到讨伐蔑儿乞时，成吉思汗总是把这项任务交给术赤，无论下达命令的成吉思汗本人，还是接受命令的术赤，对此都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成吉思汗对待蔑儿乞部族，总有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感情上的冲动。正是由于蔑儿乞或许和自己同属一个血统吧，所以绝对不能允许它的存在。只要蔑儿乞存在下去，成吉思汗作为蒙古苍狼的形象就有可能遭到否定。这个抢掳并侮辱过母亲诃额仑的种族，是不允许永远同蒙古苍狼的英名联系在一起的。

而且不光自己，术赤也是一样。术赤啊，假如你是一只苍狼，你就亲手惩罚这些可能有损于你的血统的家伙吧！——这就是成吉思汗此时此刻的心情。你也不能饶恕抢掳和侮辱过你母亲孛儿帖的人的暴行啊！

成吉思汗当然没有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术赤。他不知道术赤对自己的态度有何想法。由于成吉思汗和术赤是父子关系，两人都无法明确地提出这个问题来。同上一次一样，成吉思汗这回又看到术赤的眼睛里闪现着冷峻的反抗光芒。

成吉思汗为术赤配备了青年武将速不台，让他们共同讨敌。术赤和速不台立即率领兵马分别深入阿尔泰山坳里。这次围剿战到了秋初全部结束。术赤在战争中捕杀了从前被处决的蔑儿乞首领的弟弟及其两个儿子，活捉了第三个儿子忽图干。术赤为忽图干向成吉思汗求情。他说，这个唯一活下来的蔑儿乞青年是闻名的射手，他用第一支箭射中靶子，再用第二支箭射中第一支箭的箭杆，这样高明的技术十分难得。

“忽图干武艺高强，人品诚实，可汗要是饶了他，可是一名好的走卒啊！”

听到术赤的话，成吉思汗命令道：

“我不能让他活着，立即处死！”

术赤还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说，便亲手将这位蔑儿乞青年武将杀掉了。

这年十一月初，三木合拔都领命统率一万兵马，离开不儿罕岳帐幕进攻汴京。

两个月过后，成吉思汗见到了三木合拔都派来的第一位使者。从此，每隔十天就有三木合拔都的使者来到。成吉思汗虽然零零星星知道一些三木合拔都部队行动的片断，但把这些一连起来，就可以了解三木合拔都部队行军的情况。

——部队通过西夏。

——部队攻占黄河南岸重镇潼关。

——部队攻占汝州等五城。

——部队逼近汴京西郊。

三木合拔都的使者从此便绝迹了。原来，由于兵力太少，三木合拔都未能包围汴京，无法攻占濒于沦陷的金国首都。因此，部队在离汴京不远的地方驻扎下来，没有出击。成吉思汗派遣使者前往犒劳，表彰三木合拔都没有贸然包围汴京。就这样，三木合拔都一直屯兵未动。

第二年，一二一七年，木华黎完成对辽西、辽东的作战大业，来到成吉思汗的帐幕复命。自一二一四年，从耶鲁里湖畔的营地出发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回来。一二一一年，木华黎开始同金国交战以来，他仅仅在耶鲁里湖畔驻屯不足三个月，其余时光一直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如今终于把辽东、辽西的广大地域收为己有。木华黎既是武将，又是政治家，他具有出类拔萃的本领。

成吉思汗邀集群臣一起，用最隆重的礼节迎接木华黎。为了褒扬他的伟大功绩，成吉思汗重新赐他国王的称号，委任他为中国军事司令官，授予他一切权限。在异国连续不断的激烈战斗，使这位年轻的武将衰老了许多，面部的表情也变得呆滞了。黄土浸染了他的皮肤，看起来不像是草原上出生的人。

不过十天，木华黎再次前往自己的领地。两万三千名蒙古兵，以及由契丹、女真人组成的兵团归他指挥。木华黎这一次的领地是金国。金国王室偏安一隅，苟延残喘，木华黎作为新的国王，成为这片广大地域的统治者。

成吉思汗打败宿敌金国，占领大半个金国领土之后，从一二一七年到一二一八年春，是在不儿罕岳山麓的帐幕里度过的。蒙古民众的生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们利用金国农耕技术，逐步开垦草原，东南一带地区过上了半农半牧的生活。他们还学习金国的技术，在各处打井，大大改善了牧场。

成吉思汗的帐殿里每天聚集着许多东来西往的商队。这些肤色、瞳色不同的各种族的人们，赶着满载货物的骆驼和马匹，时而汇集拢来，时而分散开去。成吉思汗很喜欢亲眼看看这样的情景。尤其对西方各国来的商队，根据成吉思汗的命令，他们一旦在市场上打开包装，总是马上运往可汗的帐幕。成吉思汗对他们厚礼相待，绝不无偿没收他们的商品。

在这些商队中，成吉思汗最感兴趣的是回教国花剌子模[2]的商队。他们总是运来一些美丽的日用品和雕刻品，这些都是蒙古远征军在金国未曾见到的东西。其中有玻璃器皿，各种宝石，雕工精巧的饰物，织造华美的绒毯。他们用这些高级商品换取蒙古人从金国掳来的绢、绵、笔、纸、墨、砚、书画和古董。

成吉思汗向花剌子模商队特别订购了武器，还订购了有关宗教祭祀方面的用具。成吉思汗从这个神秘的国家购买这些特殊商品，是采纳了崇尚其道德、知识和人品的耶律楚材的建议。这位留着长髯的青年大汉深得成吉思汗的宠爱，他对所有的政策都发表了独特的见解。

耶律楚材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表现了强烈的求知欲望，这使成吉思汗也感到惊奇。商队来到可汗的帐幕，总要花费好长时间回答耶律楚材的问题。

成吉思汗不论倾听耶律楚材的什么见解，总是归结到一点上，那就是蒙古如何才能强盛起来。耶律楚材的回答也总是一句话：要像大红的铁块一般，始终以炽热的感情关心文化的发展。两人一个崇尚文化，一个崇尚武功，总是保持对立。

耶律楚材说：

“金国虽然被可汗的军势所击败，但仍保有高度的文化。可汗应当向金国好好学习许多东西。要对金国民众施行善政，使他们乐意向可汗呈献一切。”

成吉思汗说：

“金国虽然具有高度的文化，但武力低劣，不是终于为我所制服了吗？”

“可汗究竟制服了什么呢？木华黎将军一旦撤出金国，还能剩下什么呢？使用武力击败对方，不等于制服了对方。只要蒙古将士没有一个文化发达的祖国，就不可能完全统治金国。相反，将会为金国所吸收，最终为金国所支配。”

耶律楚材常常说得成吉思汗哑口无言。每当被这位年轻的政治顾问所说服，再也无言以对的时候，蒙古可汗就十分高兴。成吉思汗沉默之余，便采取种种形式吸取对方的意见，然后制定自己的政策。

在耶律楚材的开导之下，成吉思汗认识到，团结民心最有力的东西不是民族互爱，也不是对权威的忠诚，而是信仰。因此，成吉思汗允许任何一国的信仰自由传入自己的聚落，禁止迫害信仰。成吉思汗对本国的蒙古民众，大力提倡自古以来本民族保有的对天神的信仰，但并不强迫孛儿只斤氏族以外的民众也对天神保有这种信仰。

成吉思汗一方面对本国民众始终坚持执行铁的纪律；另一方面听取耶律楚材的建议，对牧民们施行道德教育，以消除偷窃和杀人事件。过去，蒙古民众只知道盗窃一只羊就意味着死，而现在呢，他们逐渐形成一种崭新的观念：偷窃行为既给别人带来不快，也给自己带来不快，所以应当极力避免。

但是有一次，成吉思汗把这个年轻的契丹人完全置于不顾。这件事最初发生在一二一八年年初，成吉思汗突然下令自己麾下的一部兵马进犯西夏。成吉思汗本来已经使西夏臣服，但是他感到不仅要使西夏臣服，还必须在那里驻屯蒙古部队。这次举动突如其来，师出无名。蒙古骑兵卷起漫漫尘沙袭击西夏首都，西夏王逃往西方的西凉。强大的蒙古部队由此驻扎下来，成吉思汗终于实现了屯兵西夏的愿望。

这次作战前后，成吉思汗好几天都不同耶律楚材照面，因为他无颜会见这位年轻的政治顾问。此时，耶律楚材丝毫没有埋怨成吉思汗，他采取了回避一切的态度。

成吉思汗进攻西夏的真正目的，是让蒙古部队进驻该地，即使邻国回鹘制造事端，民心也不会有什么动摇。在讨伐战中漏网的从前的世仇、现在仍然活着的乃蛮王古出鲁克，自打本国灭亡之后，篡夺了黑契丹（西辽）国的王位，至今已经六年。成吉思汗早把它纳入远征的计划之中了。黑契丹的邻国回鹘，目前虽然置于蒙古的控制之下，成吉思汗一旦和黑契丹交手，从地理条件来说，很难断言回鹘不会同敌人相通。

[1] 一一二四年建立，仅存十九年。由于辽在西部建立国家，西辽的伊斯兰教徒称之为哈喇契丹（黑契丹）。西辽未留任何史实记载。——原注

[2] 位于阿姆河下游肥沃的三角洲地带，是北方游牧民族与欧洲、东西亚、印度、伊朗等地进行文化、贸易交流的集散地。因其地理位置，经常遭受外来的政治压迫。成吉思汗企图占领这个国际商业的唯一通道、十二世纪初期的文化中心。——原注

第七章

一二一八年夏，成吉思汗派哲别为将，率领二万兵马，入侵黑契丹国。耶律楚材当初拜谒成吉思汗时，曾以羊的肩胛骨占卜后得知西南方有战鼓声，这次终于成为现实。入侵黑契丹的目的在于消灭古出鲁克，把这里划归为自己的领土，同具有高度文化的花剌子模接壤。成吉思汗想和花剌子模保持友好关系，通过大力发展贸易，更多地了解这个神秘的国家。

哲别一旦攻入黑契丹，立即宣布宗教自由，解放遭受古出鲁克迫害的回教徒。于是，回教徒在各地起义，归顺哲别。哲别各个击破古出鲁克军，逐一攻克哈密、和阗、喀什葛尔诸城，追击逃跑的古出鲁克，直至帕米尔高原。古出鲁克最后被当地士民杀死。哲别将古出鲁克的首级以及当地出产的良马千匹献给可汗。

哲别神速地平定了黑契丹，仅仅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就把这个中央是沙漠，四周罗列众多城邑的富饶之国置于蒙古的控制之下。通过这次战争，蒙古左右两侧如同生了两只大翅膀，而且，木华黎和哲别分别在它的两侧进行了彻底的扫荡战。

成吉思汗颁布诏敕对功臣哲别论功行赏，同时告诫他不要居功骄傲。

成吉思汗本来想通过占领黑契丹，同神秘的大国花剌子模发展贸易，但是攻占黑契丹本身也使他受益匪浅。金国所没有的崭新的农业和工业技术，像大河流水一般源源进入蒙古高原一带地区。蒙古人从未看见过的水果、绒毯、葡萄酒和众多的手工艺品，每天越过沙漠送往蒙古高原。

如今，成吉思汗成了这片广大领土上的独裁者。他从本族里募集队员，打算向花剌子模派出第一支商队。他又从王族和武将里挑选一两名候补人员，组织了四百五十人的队伍。这些队员全是回教徒，受到了特别的照顾。

这支商队离开成吉思汗的帐幕，到达锡尔河畔的讹答剌的时候，遭到当地守将海儿汗的绑架，所携带的商品全部被抢夺一空。海儿汗向花剌子模的当权者摩诃末报告，把商队当成蒙古的间谍，以至于四百五十人全被处死。

成吉思汗得到消息后感到十分意外，他对这个未知的大国大为震怒。自己对花剌子模一番好意，而对方却恩将仇报。

成吉思汗，耶律楚材，以及众多的幕僚们，对花剌子模的国情和居民的心情全然不晓。根据从商队那里获取的点滴知识，只知道它是一个具有奇珍异宝的回教大国，至于这个国家有着怎样的组织和多少兵力，则一无所知。成吉思汗同耶律楚材商量，打算出兵花剌子模进行报复。耶律楚材说：

“关于花剌子模，只知道它是由回教统一起来的具有国家形式的教徒大集团。这个国家受到宗教铁的约束，而这是蒙古所不具备的。从商队带来的物产可以判断，这个国家的文化高度发达，难以预测。眼下要是出兵，当然应该权衡一下才好。”

成吉思汗又同合撒儿、者勒蔑计议，他俩都不赞成出兵。

合撒儿说：

“我仅知道，花剌子模的士兵都披挂着钢铁盔甲，这和我们所使用的皮革盔甲相比，孰优孰劣还不能过早判断。不过有一点很清楚，我们的武器无法射穿他们的甲胄。战斗只会以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另一种方式进行下去。”

者勒蔑接着说：

“我认为花剌子模好比一片大海。我们同他们只有一件事是共通的。我们仅从花剌子模商队那里得知，他们具有各种语言和风习，单单信仰回教。可汗不应该把蒙古的精华投向这个深不可测的大海。”

成吉思汗又同其他众多的武将商量。他们人人的眼里闪着犹疑的光芒，都认为花剌子模是个情况不明的神秘的宗教国家，没有一个人积极赞同出兵。

成吉思汗最后把术赤召进帐幕。术赤一走到成吉思汗面前，立即说道：

“进攻花剌子模，我有什么可怕的呢？”

成吉思汗对他说：“还没有决定进攻花剌子模，只是听听你的意见。”

术赤说：

“蒙古的狼们，山崖再高可以飞越，溪谷再深可以进入。可汗啊，您就让术赤及其属下的几万兵马飞越高崖，进入深谷吧！”

成吉思汗凝视着术赤的眼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术赤确实像一只蒙古的苍狼。

“人说花剌子模是大海一般的国家，消灭一国，又会出现另一国。我不怕失去术赤和术赤的部下，我将把全蒙古投入这个大海！”

成吉思汗说罢，术赤接着说道：

“蒙古兵生下来不就有着这样的命运吗？可汗征服黑契丹之后就不想再树敌了。可是我们孛儿只斤氏族的人，祖父、曾祖父从生到死一直都有敌人。孛儿只斤氏族就是要有敌人。苍狼就是要有敌人，没有敌人的狼还能成为狼吗？可汗受了耶律楚材的蒙骗，一心想培养契丹人的精神。这时候应当丢弃耶律楚材，树立敌对思想。像我们的祖先一样，要使斗争充满我们蒙古民众的整个生涯！”

“好一只年轻的蒙古狼！”成吉思汗默默听罢术赤的话，平静地开了口，“你认为我不是狼了吗？一旦和花剌子模打起仗来，为了使我的本部兵马跨过你的尸体进军，我就把开路先锋的荣誉赐给你吧！”

成吉思汗打发走了术赤，一整天心情都很快慰。成吉思汗并不想全部采纳长子术赤的进谏，只是感觉受到了术赤的鼓舞。因为很久没有人用话激发他的侵略者的精神了。

成吉思汗来到妻子孛儿帖的帐幕，征求她的意见。比成吉思汗年长一岁的孛儿帖，如今成了年老的贵妇人了。她头发花白，身体肥胖，埋在奇珍异宝堆里。动作一年比一年迟缓，眼神一年比一年衰微。

这四五年来，孛儿帖很少开口讲话，当成吉思汗问她可不可以进攻花剌子模的时候，她沉吟半晌，微笑着说：

“如果可汗想进军的话，就进军吧；如果可汗不想这样做的话，就不要出兵——可汗这几年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的吗？”

“我不能保证蒙古臣民不损失一兵一卒，即便如此，也行吗？”

“可汗啊，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心？您除了现在的老妻之外，还有谁是您的部下呢？”

成吉思汗听罢，认为孛儿帖的话很有道理。他知道，她现在尽管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天地里，但她不一定满足这样的境遇。

对于成吉思汗来说，这种事儿奇怪得使他难以理解。作为大国的最高主宰，他的权威蒸蒸日上，而妻子孛儿帖却越来越感到不满。这种不满就像雪片一般堆积在她的周围。成吉思汗不十分明白其中的奥妙，他带着一颗受到强烈震动的心离开了孛儿帖。

成吉思汗来到忽兰的帐幕，忽兰是他最后一个征求意见的人。忽兰和孛儿帖不同，她正迎来女人的黄金时代，脸蛋儿显得无比光艳美丽。作为最高权力人物的爱妃，她有着一副威严的仪态。忽兰脸上浮现出媚人的笑意，说：

“可汗的后室有三千佳丽，三千宠爱集于一身。您还不满足，还想把花剌子模的姑娘们，用大象驮到自己的帐幕里来吗？”

成吉思汗一站到忽兰面前，总是陶醉在甜美而华贵的气氛之中。在她的光辉映照之下，自己的身子也仿佛亮闪闪的了。然而，成吉思汗对于忽兰这种光辉而甜美的姿容，决不是打心眼里信赖的。

自从他把爱子戛兀郎托付给锁儿罕失剌处理之后，两人再未提起过。可是，成吉思汗并不认为忽兰已经将儿子的事情忘却。

提起成吉思汗那些众多的妃妾，忽兰总是略带嘲讽的口吻。然而，她没有因此而损害自己的威仪。除了自己之外，她并不相信这位蒙古最高统治者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当成吉思汗认真向她征求有关进攻花剌子模的意见时，忽兰比成吉思汗找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富于热情。她极力主张出兵。

“可汗应当进攻花剌子模。因为花剌子模比蒙古富足，比蒙古先进。这次会战肯定战果辉煌，所以战斗也一定很激烈。把全蒙古的民众都投入这次战争的烈火里去吧。妾愿与可汗共同生活在异国的野战之中。”

忽兰接着说，

“从我这里将一切拿走吧。宝石，美丽的衣裳，豪华的用品，我一概不要。我只想活在战斗的呐喊里，活在弓箭的飞鸣里。我只求可汗明确一件事，只想就这一件事谈一谈。”

忽兰又说，

“我曾经埋怨过可汗有很多的妃妾吗？我曾经向可汗要求过财宝和领土吗？我住在这座幕舍内，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的。我只是置身于这些租借来的器物之中。当我离开幕舍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属于我的了！”

忽兰还说，

“啊，可汗呀，让我和可汗共同生活在同花剌子模激烈的交战中吧！只求赐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

“你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成吉思汗略显迟疑地问。

“那只能到时候再说。神那时会附在我的身上，他会告诉我应当讲些什么。”

听了妻子孛儿帖、爱妃忽兰和长子术赤等人不尽相同的意见，成吉思汗下决心出兵花剌子模。

但是成吉思汗出兵的主意还不能马上实现。因为他对耶律楚材反对这次作战的建议以及其他许多武将们的话都很重视。他必须把众人的意见改换一个形式，应用到对这个未知宗教之国的军事行动之中。

成吉思汗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出征的事，他采取各种手段，努力搜集花剌子模国的情报。成吉思汗亲自巡视蒙古高原的所有聚落，鼓舞驻屯各地的部队的士气。

一二一八年年终，成吉思汗召开忽里勒台（大聚会），同亲族、重臣、老臣们谋划进攻花剌子模的事。虽说是谋划，实际上是采取由成吉思汗一人发表意见，让在场的人给以承认这种形式。席上决定，成吉思汗出征期间，由弟弟铁木哥斡赤斤代替他在国内的统治；成吉思汗本族的老臣、重臣都参加出征，妃妾中只允许忽兰同行。耶律楚材也奉命从军。

他向隶属的西夏也派出了使者，催促出兵。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西夏拒绝派遣援军。成吉思汗从这件事得知，西夏认为花剌子模比蒙古更加强大，不肯同它为敌。

一二一九年春，成吉思汗统率二十万大军，离开不儿罕岳山麓的帐幕。用下面的话形容披挂出征的狼群颇为恰当：车帐如云，将士如雨。部队于盛夏越过阿尔泰，抵达楚河河畔驻扎下来，成吉思汗不了解花剌子模的作战能力，暂时等待对方的动静。从夏到秋，全军举行了数十日的大规模狩猎活动。为了使士兵常备不懈，为了使马匹得到训练、粮饷及时补给，这样的狩猎活动对于蒙古的远征兵团十分必要。

与此同时，成吉思汗专心致志搜集花剌子模的国内情报。他在楚河河畔了解到这个国家是多民族的集合体，因而带来许多弱点，其中最主要的弱点是，花剌子模虽然具有对付蒙古的四十万军队，但由于是多民族拼合而成，没有一个统率全军的优秀将领。国王摩诃末是回教的主宰，而不是军队的统帅。四十万兵马分散在各地的十几个城邑里深居不出，对于蒙古最得意的作战方式——利用骑兵和长枪进行野战，采取回避的态度。

仲秋，成吉思汗突然停止狩猎，下令全军进犯花剌子模东北国境一带地区。蒙古远征军的前方横着锡尔河，这条河发源于天山山脉，注入咸海，像一根带子遮拦着前进的道路。沿河一带分布着许多城池。出发之前，成吉思汗将全军分成四个兵团：长子术赤统率一军，沿锡尔河而下；次子察合台和三子窝阔台统率二军，攻击锡尔河中游的讹答剌城。此外，三军由阿剌黑、速亦客秃、塔孩三位青年武将率领，奉命平定锡尔河上游；四军由四子拖雷任统帅，越过锡尔河远攻花剌子模军事大据点不花剌城。

成吉思汗向麾下诸将士讲明这次作战的任务和持续性，颁布严格的命令：击溃花剌子模全军，翦除当权的摩诃末，对于投降者加以赦免；对敢于反抗者，不分士兵和市民，一律斩尽杀绝。对于成吉思汗来说，这是蒙古竭尽全力的关系民族兴亡的战斗。

同进攻金国一样，成吉思汗将全体亲属、重臣邀集到自己的营帐，举行诀别宴，准备随时赴死。进攻金国时是在不儿罕岳山麓的帐幕举行的，而这回是在离开额尔齐斯河十天路程的异域沙漠的幕舍里举行的。

席上，成吉思汗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死了，四个儿子中谁来继承王位。不仅当事的四个儿子，就连一些重臣、长老以及全蒙古的将士都很关心这件大事。大家都很清楚，成吉思汗最疼爱小儿子拖雷。蒙古人自古以来实行幼子继位的制度，成吉思汗的私有财产也决定由幼子拖雷继承。不过，成吉思汗对于拖雷的疼爱，并非出自两人这种特殊的关系。

成吉思汗喜爱拖雷勇敢，极富作战的天分。他每次出征，总是和拖雷同在一个兵团。其中也有为最小的拖雷做后盾的意思，但未必全在于此。成吉思汗把从旁观看拖雷用兵和作战当作一种快乐。面对着这位二十六岁的青年武将，成吉思汗心情十分舒畅，他真想叫一声：干得好，勇敢的孺子！

人们看到，术赤既是长子，又立下了谁也无法比拟的赫赫战功。拖雷是可汗最宠爱的宝贝。满座的人都认为继任人不是提名术赤，就是提名拖雷，不会超出这两个人。但是，成吉思汗嘴里说出的名字出人意料。

“窝阔台。”

人们听到提的是第三子窝阔台的名字。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大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然而过了一会儿，才知道确实没有听错。

“术赤，你看怎么样？说吧。”

听到成吉思汗一声问，术赤面色苍白，他简短地答道：

“窝阔台既然被指名，我丝毫没有异议。我愿和察合台、拖雷两个弟弟同心合力辅助窝阔台。窝阔台完全可以继承父亲可汗的大业。”

“察合台，你看怎么样？说吧。”

察合台回答：

“正像术赤说的一样，父亲在世时，兄弟同心辅助父亲；父亲不在时，就同心辅助窝阔台。有人作对，就迎面砍死他；有人逃跑，就从背后给他一刀！窝阔台是兄弟中最温厚笃实的人物。窝阔台具备了统治全蒙古的气度，把可汗继任人的地位赐给他最为合适。”

察合台的话语远较术赤充满着热情。

“拖雷，你看怎么样？说吧。”

成吉思汗把视线转向幼子拖雷。拖雷说：

“在父王指定的兄长面前，倘若有遗忘的事情我就提醒他，睡着的时候我要摇醒他，作战时同他一起出征，做他枣红马的一根鞭子。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缺席。我将踊跃参加长征，投入激烈的战斗！”

成吉思汗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说道：

“窝阔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有就直说吧。”

窝阔台掩饰不住兴奋的神色，但他还是像平时那般冷静，慢悠悠地回答成吉思汗的话：

“我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要父王有令，我就只能服从。我只害怕自己的孩儿中尽是弱者，不能继承可汗的位置。”

全场的人鸦雀无声，静听成吉思汗和四个儿子的交谈。听完之后，人们一致认为，成吉思汗提出的人选是最为得当的。大家开始看到，能继成吉思汗之后统治全蒙古的人，再没有比得上窝阔台的了。

和其他三个兄弟不同，窝阔台性格不暴烈，温厚而充满慈爱，对待任何事情都很认真负责，从不耍弄权术。他在兄弟们中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但另一方面，他一旦下定决心，就毅然付诸行动。作为可汗的继任人，他比别的兄弟具有更多的长处。

成吉思汗看到全座的人没有不同的意见，就说：

“我们面前的土地无比辽阔，河流纵横交错，碧草绿原连绵不绝。从此以后，术赤、察合台、拖雷三人的领地将源源不断进入我们的手中！”

成吉思汗的眼里长久留下了术赤那张苍白的面影。术赤眼下是蒙古的一代骁将，他具有钢铁般的意志和决死的斗争精神，这一点连成吉思汗都深为叹服。论起成就大业，全蒙古再没有人比得上他。实际上，成吉思汗也曾为选择自己的继任人而犹豫不决。是提名术赤，还是提名窝阔台？最后，成吉思汗还是选择了窝阔台。窝阔台和术赤谁更为合适，这是个难以决定的微妙的问题。正因为如此，术赤听罢，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这在成吉思汗未必没有预料到。

成吉思汗和全体与会者，面对决死的一战举杯祝福，对于术赤以外的人来说，这是一次为不测的命运所支配的诀别，而对于术赤则多少含有另外一层意思。成吉思汗认为，术赤也许会因此而背叛自己，必须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即使出现这样的事，也毫不足怪。然而，成吉思汗又立即打消了这种令人不快的念头。他在心中呼唤着术赤：孛儿只斤的客人啊，你是否真正是苍狼的后裔尚未得到证实。如同我尚未得到证实那样。去吧，向着无限遥远而苦难的道路！你要经受无数战斗的考验，你要无往而不胜，就像我做的那样。术赤啊，你如果是光荣的蒙古的狼，你就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起自己的营盘。

眼望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术赤，成吉思汗为术赤举杯，他只说了一句话：

“听说锡尔河下游有许多毒蝎，你要当心。”

“父亲可汗也要当心。”

术赤直视着成吉思汗的面孔，他也简短地说。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放纵。

蒙古的四个兵团几乎同时杀到锡尔河畔。术赤军直逼毡的城，察合台、窝阔台军包围了讹答剌城，阿剌黑、速亦客秃、塔孩军进军伯纳克特城。

成吉思汗和拖雷共同率领主力军驻扎在锡尔河畔，等到各兵团捷报飞传，立即挥师渡过锡尔河，按照最初的计划，向位于花剌子模国内腹地的不花剌城进军。由于成吉思汗主力部队进攻不花剌城，敌人主力和锡尔河各个城邑自然失掉了联络。

成吉思汗在沙漠和高原地带行军一个多月，终于到达札儿诺克城。成吉思汗派遣使者来到城门喊叫。

我们是上天的儿子，回教徒的保护者，现在遵照蒙古可汗的命令来拯救你们。蒙古大军已经迫近城门。你们要是稍有反抗，城寨房屋即刻化为乌有；你们要是投降，生命财产就能得到保全。

民众迅速被赶到城外，青年们征用入伍，其他人允许回家。

城内掠夺三日，大凡值钱的东西都尽归部队所有。蒙古兵拆毁了城池，打通险阻，向诺尔城进军。经过一个多月的行军，到达诺尔城。成吉思汗很快攻破城门，将民众赶出城外，进行了几天的抢掠。

成吉思汗虽然禁止迫害民众，但掠夺进行得很是彻底，因为蒙古军队要依靠掠夺补充粮饷。掠夺贵重的财宝都被蒙古战胜者当作自己当然的权利，用来充实自己的国力。

蒙古骑兵在向目的地不花剌进军的途中，迎来了一二二〇年。一月中旬抵达不花剌城郊外，扎营于粟特河畔。这附近有广阔的良田沃野。成吉思汗让部队得到充分休整后，以重兵围城。城内两万守护部队没有听从劝降，激烈的攻坚战接连持续了好几天。

一天夜里，城内守军突然开城反攻，冲破蒙古的包围向阿姆河逃窜。成吉思汗跟踪追至阿姆河畔，全部杀绝，没有一人漏网。阿姆河的河滩上尸体杂然相藉，鲜血染红了河水。成吉思汗的士兵们在这里首次看到了血流成河的场景，欣喜若狂。

翌日，成吉思汗由城门进入城内，所见之处遍布着店铺、寺院和住宅，证明这是一个富裕的城邑。各个种族的男女充塞了大街小巷。内城中仍然有四百士兵不肯投降。成吉思汗一进城，马上下令攻占内城，护城河被手持武器的市民填满了。

蒙古士兵进击这四百敌人，花费了十天的光景。蒙古兵伤亡众多，被驱赶的市民也死伤不少。蒙古兵最后使用弩炮轰倒城墙，攻入了内城。

成吉思汗占领内城后，把不花剌的居民赶出城外，除了随身的衣物，一律不准携带任何东西。蒙古兵在城内任意抢掠三日。没有听从命令而藏匿城内的人尽皆杀戮。城外居民聚集处，所有的女人们全部分配给士兵，这些女人在大白天里就被夺去了贞操。男人们被迫交出窝藏的财宝，然后应征当兵。

成吉思汗离开不花剌时，下令将这座无人城烧成灰烬。成吉思汗对待敢于同他作对的城邑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这便是最好的示范。

不花剌全城火光冲天的当儿，成吉思汗离开这里向更大的城邑撒马尔罕[1]进发。连续行军五天，蒙古兵简直变成了受到血和罪恶洗礼的虎视眈眈的野兽。他们同野兽所不同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行军时有着严格的军纪的束缚。每天晚上，月亮的清辉照着行军的部队，沙漠的丘陵上映出士兵黑色的身影。从不花剌城征集的许多蓝眼睛壮丁，在艰苦的行军途中不断倒下。凡是倒在地上的人一律就地杀死。

经过几天的沙漠、荒原和山间地带的行军，士兵们突然看到了坐落在低地上的撒马尔罕城。在嗜杀成性的蒙古兵眼里，撒马尔罕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城邑。城外是枝叶繁茂的果树、花草。粟特河绕城而过，河畔上分布着果园，一望无垠。这座大城包裹在美丽的大自然的怀抱之中，好几道石墙紧紧保卫着它，这是为了防备蒙古兵的攻击而特别修建的。

成吉思汗逼近撒马尔罕之前，先向位于不花剌和撒马尔罕之间的两个城邑派遣了两支部队，主力驻扎在粟特河畔时，已经得知攻占了这两座城邑的消息。

撒马尔罕有四万名守城士兵，由花剌子模军队中几位杰出的将领指挥。成吉思汗没有马上发动攻击，而是在粟特河畔布阵，训练攻城作战。成吉思汗到达粟特河畔不久，先行攻占锡尔河沿岸各城邑的三支兵团已经完成任务，各自相隔数日来同成吉思汗大部队汇合。最先到来的是术赤兵团。术赤出征半年时间内，攻占了塞格纳克，劫掠附近的三座城邑，夺取了毡的城，征服了锡尔河下游各地。在这次作战中，一切敌对者尽皆屠戮，死难最多的是塞格纳克，这里的大部分市民都被蒙古兵杀害了。

继术赤兵团十天之后到达的是察合台、窝阔台兵团。他们接受命令攻占了讹答剌城。这座城邑当初杀死了成吉思汗为了两国修好而派遣的使团，以致酿成本次战争的直接原因。蒙古兵进行了五个月的攻坚战，占领了这座城邑，又经过了一个月的激战，夺取了内城。民众半数被杀，其余一半人连同城主海儿汗一起被带到了撒马尔罕。成吉思汗没有会见海儿汗，立即下令将他处死。海儿汗被捆绑起来，眼看着身边的一片银块熔化、沸腾了。他问一个士兵，这是干什么。那位士兵回答说：“为了灌入你的眼睛和耳朵！”海儿汗果然就这样被烫死了。

又过了十天，三位青年武将率领的兵团来到了。这支兵团虽然不过五千人马，但全是由勇士组成。他们迅速攻陷了伯纳克特城，把民众驱赶出来，杀光手持武器的士兵。接着，他们沿锡尔河畔溯游而上，逼近建于河流中央的坚固的忽毡城，同守将帖木儿灭里展开了长久的争夺战，最后使用战船夺取了这座城邑。这支兵团唯一的过失是让帖木儿灭里逃了。

各兵团都收容了大量的俘虏兵和战利品。粟特河畔蒙古驻军的营地上，各个民族的部队杂然混合一处。蒙古士兵这才发现，地面上居然有这么多民族。

成吉思汗随即将汇聚的三支兵团改编成两支部队，放弃撒马尔罕，追击龟缩在阿姆河对岸的花剌子模国王摩诃末。一支由哲别统率，另一支由速不台统率。成吉思汗对这两位最信得过的武将下达命令：

“你们两支兵团从此地出发，要像两支离弦的箭一般各按自己的方向前进！你们的任务是共同的：咬住摩诃末兵团，包围后消灭之。假如对方拥有重兵，则避免作战，同友军联络；假如对方后退，则乘胜追击，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对于自动降服的城市加以宽恕，坚决消灭一切胆敢抵抗的人。”

这天，两支大兵团即刻从粟特河畔的帐幕出发了。两股队伍离开撒马尔罕一公里之后，像两支箭一样分道扬镳。

三月末，开始攻击撒马尔罕城。成吉思汗驱使各地绑架来的异民族打头阵，让蒙古步兵接续在他们之后。花剌子模兵据城而战，守城部队大都是土耳其系的康里人，另有少数波斯人。激战七天，成吉思汗取得了胜利，占领了除内城之外的城邑，将投降的康里人赶到城外。接着从四面进攻内城，纵火焚烧，将顽强抵抗到底的一千名波斯兵尽皆杀戮。

这次战斗混乱至极，撒马尔罕城的居民大多死于兵燹，投降的非战斗人员——三万名康里人，一夜之间全部遭到虐杀。

焚烧撒马尔罕那个夜晚，对于成吉思汗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黄澄澄的火舌烤焦了漆黑的天空，人们的呼救和惨叫声通宵达旦震撼着四野。东方渐白，成吉思汗站在城外的广场上，看着东一堆、西一群交了好运的幸存的人们。这里有三万名具有技术特长的工匠，五万一千名俘虏，少数妇女，还有二十头大象。

成吉思汗将撒马尔罕城化为灰烬之后，转移到撒马尔罕和奈撒夫城中间的一个地方，度过了春天和夏天，以便使兵马得到休整，迎接秋季的战斗。这片营地是颇为理想的牧马场所。

目前，阿姆河以北的城邑尽入成吉思汗手中。和战时不同，成吉思汗严禁蒙古兵烧杀抢掠。杀人如麻、到处掳掠女人和财富的恶魔般的蒙古士兵，逐渐恢复了人的常态。与此同时，浸满鲜血的土地长出了青草，破坏的城池渐渐复苏，本来认为永远荒无人烟的废墟不知又从哪里汇集来了居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成吉思汗向这些城邑派遣了武将，在他们的监视下，从回教徒中推选居民管理政治。此外，又派遣军队进驻那些治安稍微薄弱的地区。城市和城市之间修筑了广阔的道路，以便于调动军队。锡尔河和阿姆河之间的广大土地，不论是草原还是沙漠，到处都有居民在蒙古兵的指挥下服劳役。

这期间，哲别和速不台两个远征兵团，派来了两个恶鬼般的使者，他们浑身散发着血腥气。

两支兵团占领了未曾抵抗的巴里黑城，没有伤害一个人；但在遇到抵抗的赞拜城时，将全城居民统统杀光了。部队逐步攻占了至花剌子模中央据点内沙布尔[2]的各个城邑。凡是没有抵抗的都得到保全，凡是稍有抵抗的都化为灰烬。六月初，蒙古军队兵不血刃进入尼谢普尔。接着，两兵团离开尼谢普尔，追击摩诃末直至里海沿岸诸城邑。此后，摩诃末便杳无踪影了。这两个兵团的使命就是死死咬住摩诃末兵团，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松。

从春到夏，过了放牧时期，成吉思汗得知摩诃末的王子札兰丁据守于花剌子模的首府玉龙杰赤[3]，便派遣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三个儿子率领大军进行讨伐。

玉龙杰赤是坐落于注入咸海的阿姆河畔的一座大城，距入海口不甚遥远，城邑横跨河两岸。蒙古兵伺机破坏连接两岸的桥梁，死了三千多人，还是失败了。由于城防坚固，守军士气旺盛，围困了六个月，仍然没有攻陷。蒙古军在这次包围战中，每发动一次进攻，都付出大量伤亡。

成吉思汗知道，死伤众多尚不能很快取胜的原因在于长子术赤和次子察合台两人不睦。于是，他下令把军队指挥权转交给窝阔台。窝阔台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为两位兄长居间调停，疏通意志，担当起攻占花剌子模首府的大任。城内抵抗顽强，每夺取一个地区，皆尸积如山。一二二一年四月，蒙古兵完全攻占了玉龙杰赤城。从居民、士兵中挑选十万名工匠编入部队，其余尽皆杀戮。蒙古兵五万，平均一个蒙古人杀死二十四个异族。蒙古士兵可以说从精神到肉体都浸满了鲜血。

大屠杀结束以后，蒙古兵掘开了阿姆河堤。洪水冲进堆满尸体的城邑，城内的房舍、财物荡然无存。经过长期的激烈战斗，城内的一切全都浸染着血污，连蒙古兵也不想要了。尽管如此，敌方勇敢的指挥者札兰丁还是没有捉到。

成吉思汗接到攻陷玉龙杰赤的战报，遂在阿姆河畔草原地带驻扎下来。经过半年，察合台和窝阔台回到成吉思汗大本营。术赤在占领玉龙杰赤后，离开两个弟弟，率领自己的兵团去平定锡尔河以北一带地方。成吉思汗未曾下令叫他这样做。听到了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人的汇报，成吉思汗心中十分生气，但他既没有说出口，也没有流露在脸上。术赤未接到自己的命令就擅自行动，固然应该受到责罚，然而他这次作战是很得当的，即使术赤不去，成吉思汗也要委派别人的。想到这里，成吉思汗压抑住内心的愤怒。

成吉思汗让部队在宿营地休养生息，以便恢复元气。如今，这支部队包括异族士兵在内，人数已经膨胀了好几十倍。成吉思汗只是让幼子拖雷放弃休整，派他深入花剌子模腹地追击札兰丁。

夏季过后，成吉思汗再度起兵进攻阿姆河北岸诸城，占领了几座城邑，将大本营扎在阿姆河畔的牧场里。拖雷在追击札兰丁的过程中，占领了敌人据守的城邑，最后仍然没有抓到札兰丁。曾经得到诃额仑收养的武将失吉忽秃忽，在白沙瓦同札兰丁的一场战斗中失败了。这是蒙古军队远征以来最大一次失利，失吉忽秃忽统率的兵团的士兵大部分丧生。作为战败者，失吉忽秃忽回到成吉思汗大本营，等待裁决。然而成吉思汗却没有苛责他。

“失吉忽秃忽啊，你只习惯于夺取胜利，不知道命运的严酷。你要从首次的失败里吸取经验教训。”

成吉思汗只说了这些。他不是袒护失吉忽秃忽，而是出于对抚养他的母亲诃额仑的一番情意。

失吉忽秃忽失败后不久，成吉思汗就听说，摩诃末这年二月逃到里海的小孤岛上，病死在那里了。哲别和速不台活捉摩诃末的使命已告终结，随后派使者到可汗这里来，要求答应他们执行新的任务。原来这两支兵团希望翻越高加索山脉。

成吉思汗心想，接到自己许可的命令之前，这两位优秀的蒙古将领，不会把军队停留在黑海和里海之间的地带的。使者虽然回去了，但成吉思汗认为，使者肯定追赶不上他们。

成吉思汗没有忘记，他们出发之前，自己曾经命令他们要像两支箭一样。这两支离弦的利箭，落地之前一直飞速前进，将空间切成两半。成吉思汗对于术赤的擅自行动非常生气，但哲别和速不台不是同样没有接到他的命令就行动了吗？然而他对此丝毫没有什么不快。

初冬时节，成吉思汗得到情报，札兰丁带领重兵出现在克什米尔地方。他立即统率大军长驱直入克什米尔，路上攻克了众多的城邑。同以往的做法一样，凡是不抵抗者，不伤其一兵一卒；凡是抵抗者，一律与建筑一道毁灭。此次作战充满了苦难。蒙古兵越过印度北方边境的兴都库什山脉，包围了巴米安城。在这一仗里，察合台的一个儿子被流弹打死。成吉思汗十分疼爱阵亡的孙儿，因此，攻击巴米安城的命令也极为严酷。

“进攻！进攻！占领它！不要留下一草一木！要使这座城百年之后仍然荒无一人！”

成吉思汗禁止从这座城抢走一件东西。城陷后居民全部处死，把这座城邑从地面上彻底毁弃，不留痕迹。

察合台没有得到儿子的死讯，他从战场回到了成吉思汗身边。成吉思汗满脸涨得通红，言辞激烈地问道：

“你，服从我的命令吗？”

察合台听罢一惊，连忙回答：

“我至死不敢违抗父亲可汗的命令。”

成吉思汗接着说：

“听着，察合台啊，你的一个儿子战死了。我禁止你悲伤，这就是我的命令。”

在父亲面前，察合台终于无法表达对心爱的儿子的痛惜之情。

成吉思汗为追逐札兰丁转战各地，遂于印度河畔拖住了这支部队。成吉思汗为了给失败的失吉忽秃忽雪耻，亲自站在前沿指挥全军。激战结果，札兰丁精疲力竭，乘马从二十尺的断崖上跳下来，背负木盾，手握大旗，打算渡过大河。蒙古兵本来想从背后乱箭将他射死，成吉思汗敬佩这位勇猛的敌将，制止了部下。

一二二二年新年，成吉思汗是在大雪覆盖的兴都库什山脉北麓的帐幕里迎来的。他向札兰丁势力范围内各个城邑派遣将领，命令他们进行彻底的扫荡。阿姆河以南从未遭受战祸的城池，逐一受到蒙古兵的攻击，居民大多被虐杀。成吉思汗帐幕里，每天都有各方面军派遣的使者传来充满血腥的战报。四月初的一天，成吉思汗接待了一位毛发颜色不同的来访者，他是从山东不远万里而来的长春道士。

成吉思汗正好在一年之前听到过这位道教的最高权威、受到百姓崇仰的长春真人[4]的名字。当时他曾叫耶律楚材起草招募的诏书，派刘仲禄为使者，带领二十名蒙古兵到长春真人那里。成吉思汗会见长春真人的最重要目的，是向这位富有名望的道士请教长生不老的方法。成吉思汗在戎马倥偬的生活中，不觉已到六十岁了，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身体在逐渐衰老。

成吉思汗先让这位远来的客人在馆中歇息，当天就把他召进自己帐幕。成吉思汗看到这位老迈而瘦削的矮个子老人，也不行礼，只弯了弯腰，然后抱着膀子来到自己面前。

“虽有别国招募而不从，今先生唯应余之请求，不远万里而来，余对此甚表赞许。”

成吉思汗的话通过翻译传达了一遍。

“野人，奉诏赴会乃天意使然。”老人回答。

长春真人决不瞧成吉思汗一眼，这位矮个子老人旁若无人地将没有焦点的眼睛投向空间的某一点上。

“真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长生之药，若有当献于余。”

“只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

老人嘴角动了动，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真的没有长生之药？”成吉思汗加重了语气，大声问。

“只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老人的语调同先前完全一样。

成吉思汗失望了，但他想，把这个老人召来毕竟是件好事情。他们的谈话虽然都通过翻译，但交谈是令人愉快的。成吉思汗很久没有见到这种人物了，这样的人是不会把他的话当成命令接受的。

“人家皆称真人为腾吃利蒙古孔（天人），先生自己也这样称谓吗？”

“只是别人这样说，我自己却不能以此自诩。”

只要成吉思汗不开口，长春真人决不先说一句话。

过了两三天，刘仲禄拿着长春真人在长途旅行中作的几首诗献了上来。这些诗是在撒马尔罕、轮台[5]、沙漠诸聚落等所到之处吟成的。成吉思汗把这些诗交给耶律楚材，耶律楚材也把自己从军时作的几首诗拿出来交给长春真人。一个是青年，一个是老人，成吉思汗心想，这两个都是自己可信赖的非凡的人物，他们一定会情投意合的。

又过了几天，成吉思汗问长春真人，耶律楚材的诗写得如何。真人立即回答说很好。问他想不想见见面。他回答，并不特别想见面。成吉思汗感到不解，又召来耶律楚材，向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于是，长着长髯的大个子青年朗朗答道：

“诗写得很好。但自己为何非要见这位老人不行呢？”

“长春真人也是这样回答的。”

成吉思汗说罢笑了。这两个人物一次未见，怎么就对对方没有好感呢？成吉思汗很难理解。他向耶律楚材提出这个问题，耶律楚材回答：

“真人大概瞧不起我，认为我跟随可汗大军，经常守在可汗身旁，却没有给可汗做什么事吧。”

“你对真人为何没有好感呢？”成吉思汗问。

“真人不远万里来到可汗帐幕，尽管如此，真人对可汗将一无作为。”

“一无作为？此话怎讲？”成吉思汗再次问道。

“他只能眼看着可汗的名字从后世的历史上消失，而他却一筹莫展。”耶律楚材回答。

成吉思汗立即神情严肃起来说：

“我的名字为什么会从历史上消失？我和蒙古在历史上都是不朽的。”

青年人的脸上毫无惧色：

“遗憾的是可汗的名字不会留在历史上，因为可汗的部下随意草菅人命。”[6]

成吉思汗听罢勃然变色，身体震颤着站起来，走进隔壁房间。不久又回来。

“应当把你处以极刑，不过对于你讲的话来说，任何刑法都显得太轻。在我找到适当的刑罚之前，暂不考虑处置你。”

成吉思汗一本正经地说罢，又笑出声来，

“无礼的家伙！”

耶律楚材的话给成吉思汗心里造成一些不快，但对于这位自己钟爱的青年，成吉思汗并不打算处罚他。

两天以后，成吉思汗召见耶律楚材，说：

“最近我要听真人讲道，你也在旁边伺候。”

如果说处罚，这也算是处罚。真人的话由作为外使的田镇海、刘仲禄、阿里鲜记录下来，作为内使的近侍三人也做了同样的记录。耶律楚材秉命随侍在场。

成吉思汗想使这两位互相反目的优秀学问家同席共饮，然而这一企图却因回鹘人叛乱的突发事件而不得不延期半年。成吉思汗率领大军镇压叛乱之际，把听长春真人讲道的日期定在半年以后的十月里。真人请求这半年要在撒马尔罕度过，于是在千余骑兵的护卫下，走了二十天行程，来到了从战祸中苏醒过来的美丽的北方都城。

成吉思汗率师出征时，长春真人和耶律楚材都不在身边。花剌子模各城邑居住着许多回鹘人，由他们制造的小型叛乱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成吉思汗决心把这些反叛自己的人从地面上斩草除根。成吉思汗手下的武将攻占了赫拉特城，焚毁城邑，居民尽皆杀戮。马里城也再度被攻陷，幸存的居民寥寥无几。

成吉思汗攻占加兹尼城时已进入夏季。他在兴都库什山地找到一块新的宿营地，以躲避暑热。失去联系好久的哲别和速不台两兵团的使者来到了这座新的帐幕。

两支兵团由里海南岸迂回翻越高加索山脉，击破钦察族、阿速族、罗该斯族的联系，欲西进攻占不里阿耳（保加利亚）。

使者作了以上传达。半年之前，他们报告了远征军的动向，两个月之后，两支兵团又派来了另外的使者。

各个击破不里阿耳军，攻占诸城邑，欲转向进攻斡鲁思（俄罗斯）。

这次使者到达较快，他们汇报了三个月以来部队的行动。

成吉思汗脑袋里描画着两支兵团行动的轨迹，仿佛闪耀着神奇的光芒。它已经不为成吉思汗的意志所左右。它是离弦的箭矢，落地之前一直在空间疾飞。这两个蒙古狼群，宛如在行使本民族的意志，继续奔走着去寻求敌人。他们既不会停歇，也不会泯灭。他们在停止呼吸之前要一直奔走下去。

使者报告说，两支兵团行动起来好似燎原的烈火，他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凡是实行抵抗的城邑全部化为废墟，城池、街道、居民以及树木都一概不留痕迹。伊拉克阿只迷、阿塞拜疆、库尔德斯坦、格鲁吉亚、叙利亚、亚美尼亚、钦察，还有保加利亚等，凡是狼群经过的地方，一些主要城邑都尽遭掠夺和杀戮。

成吉思汗接见哲别、速不台两兵团的使者时感到，凭借自己的力量想阻止他们的行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给他们以援助。但是，由锡尔河北进的长子术赤，却一直杳无消息。成吉思汗降诏称颂哲别和速不台两位武将的战功，命令术赤迅速结束钦察草原的作战，出师黑海和里海，征服该地方的各个民族，同哲别、速不台军相会合。

木华黎继续实施平定金国的大业，他每隔十天准时派来使者。他虽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但一直为征服金国北方过着戎马生涯。这片地方上的城邑曾为蒙古所占据，成吉思汗撤退后，金国重新收回了。这些城邑全都是木华黎一手攻下的。成吉思汗每接待一次来使，总是不忘记下诏郑重地向木华黎表示慰问。

八月底，长春真人从撒马尔罕来到成吉思汗营帐。此时，成吉思汗已决计督师北进，便偕他一起同行。这次前往撒马尔罕的途中，迎来了上回约定听取真人讲道的十月里的良辰吉日。这天，成吉思汗设立华丽的帷幄，远避女人，屋内点起了明晃晃的烛火。

成吉思汗让耶律楚材到场，楚材和长春真人相对默默行了礼，自始至终没有交谈。过了两三天，成吉思汗再次召见长春真人讲道，这时耶律楚材依然在场，但两人还是没有交谈一句话。

道生天而育地。日月、星辰、鬼神、人畜，皆生于道。人知天之大而不知道之大。道生天地造化，而后生人。人之初生，神光焕发，疾步如飞，食物尽皆生啖。然随时光流逝，身体渐次加重，神光随之消失。此乃爱欲加深之故也。

可汗本为天人，天假可汗之手讨伐暴逆之徒，一旦克难成功之日，即升天归于天人。在世时须减声色，少嗜欲，慎残虐，安保躯体。若此则长寿自然宿于可汗躯体之中也。

神即真。凡从道而终于道者，皆善于昼夜苦思。行善而从道者，则可升天而为仙人。

可汗修行之法，外在修阴德，内在固精神。怜民，保全众生，使天下太平即为外行，保神则为内行。

以上这些话陆续从长春真人口中说出来。成吉思汗从头至尾连听了两遍。每当成吉思汗听到真人嘴里老是提到“可汗，可汗”这个词儿时，就马上打断他。因为自己所干的一切都是与道相违背的。但是，听真人讲道的时候，是成吉思汗不曾有过的安静而严肃的时间。真人的话有的像鞭子，使得成吉思汗不得不中途打断他。但是他也并非不愿意听下去。

成吉思汗驻扎在撒马尔罕城附近，没有进入城内。撒马尔罕一带地方已经从战火中恢复了过来，这里杂居着各种民族，分别过着和平的生活。住民大都是回鹘人，此外还有一些汉人、契丹人和唐古突人，他们都把众多的回鹘人当作奴隶驱使。官吏大多是由土耳其人、伊朗人、阿拉伯人等各种肤色不同的人担任，作为征服者的蒙古士兵，在这些民族中间高视阔步。

蒙古士兵不论身份高低，一律过着奢侈的生活。他们带着异族妇女在大街上的饭馆里进进出出，有的到郊外的果树林里散步。曾几何时，这座城邑尸横遍野，黄色的火舌吞没了所有的建筑物，但仅仅隔了两年的岁月，又繁荣昌盛起来，很难想象它过去的那番景象。

在成吉思汗占领的花剌子模的城邑之中，撒马尔罕是最早恢复和平的一个。几年之后，花剌子模的其他所有城邑，也都会恢复成这个样子。不仅花剌子模一国，眼下被哲别、速不台所征服的里海、黑海的周围的所有国家——这些国家对成吉思汗来说都是神秘之国——也会迅速得到复苏。从这种意义上讲，撒马尔罕可以说是众多城邑将来发展的典范。

然而不知怎地，成吉思汗却不想进入复兴的撒马尔罕。那里有为他准备的宏伟的行宫、豪华的馆舍和庭院。要是他愿意的话，这里可以放养他从征服国带来的孔雀和大象。兵团所有的将士都想进入撒马尔罕，但成吉思汗总是内心里有些抵触情绪，不愿进城。

成吉思汗在离开撒马尔罕两天行程的地点设立了帐幕，在那里一直住到十一月。迎来十一月后，为了度过冬季的几个月，他发布命令再次迁往南方。成吉思汗自幼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自己的祖先几代、几十代也都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他们必须卷起几百座帐幕，为了寻找随季节而变化的牧草，实行大规模的迁徙。

这年冬季，成吉思汗是在印度河源头附近山中的不牙迦图儿度过的。迁来新营地几天之后，满身血腥的三儿子窝阔台以及经历长期野战生活、闪着一副野兽般眼神的蒙古兵，携带着众多的战利品，押着几乎和自己兵团相同数目的印度俘虏回来了。印度人的头上缠着白色的布巾，远远望过去，窝阔台部队的头顶上像蒙着一层雪。

一二二三年新年贺宴刚罢，成吉思汗像久等着这一天似的下令兵团东进。成吉思汗要么就是置身于战斗之中，要么就是同帐包一起迁徙，否则他是安不下心来的。

蒙古大本营及其所属大兵团，再度向撒马尔罕前进。部队没有进入城内，来到锡尔河上游地带，安下了帐幕。这次行军期间，成吉思汗几次听长春真人讲道。有懂的，也有不懂的，他很喜欢倾听长春真人说话。

在锡尔河驻屯期间，成吉思汗在狩猎中度日。正当狩猎进入高潮之际，遇到一群凶猛的野猪，他追逐到最后时刻摔下了马。幸好没有受伤。成吉思汗简直不相信自己会从马上掉下来。这时，长春真人对成吉思汗说：

“可汗已经高龄。可汗落马是上天的规诫，野猪没有加害可汗是上天的保佑，应当减少狩猎次数。”

落马事件对成吉思汗是一次重大打击。成吉思汗只得听从长春真人的劝告。这次落马事件发生后不久，长春真人请求成吉思汗答应他回国。

“野人远离海边乡里已经过了三年的岁月。可汗招募本也是三年为限，上天规定的归国时间来到了。”

在这之前，长春真人曾两次申请回国，成吉思汗都没有允许。如今，他既然说出上天规定的归国时间来到了，成吉思汗再没有办法挽留他了。

三月初，长春真人离开了成吉思汗的帐幕。成吉思汗委任阿里鲜为宣差，蒙古带、喝剌、八海等为副使，派遣蒙古一支部队护送长春真人东归。

长春真人回去不久，成吉思汗感到自己的内心起了很大的变化。一股强烈的欲望促使他立即返回不儿罕岳山麓。成吉思汗把自己的这种心情最先告诉忽兰。离开家乡五年的岁月里，忽兰一直伴随在他身旁。

“可汗要是愿意，我怎么会反对呢？”忽兰说。

成吉思汗问道：“你就不思念蒙古高原吗？”

“我为什么要另有自己的一颗心呢？我的心永远同可汗的心在一起。当可汗和其他头发的颜色各不相同的妃子们共寝的时候，我的心仍然和可汗在一起。”

长期的异域生活损害了忽兰的身体，她虽然时常守在成吉思汗身旁，但已经度过了两年多未能和成吉思汗同床共寝的生活。忽兰那光艳而丰满的肉体，而今已经瘦削不堪，前后判若两人。可是，她的皮肤仍像石蜡一般带着黏性的光亮，眼神更加冷峻，绷紧的双颊显露出不可侵犯的品格。她的容貌可以说丝毫没有衰老。

“可汗如果愿意的话，我怎么会有异议？只希望可汗能允许我说说自己的希望。”

忽兰说到这里停住，凝视着成吉思汗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你有什么希望就直说吧。”

“听说，喜马拉雅南面有尚未征服的大国，那里天气暑热，栖居着大象。那里是佛教兴起的国家。那里的男人用白布裹头，女人用白布遮面。我真不明白，可汗为何不把那个国家收容在自己的伞下呢？听说那里是拥有重兵的强国，有着无限的财富……”

“忽兰的心情我怎么能不明白呢？忽兰啊，你不是想得到喜马拉雅山南面的国家，而是希望看到那里进行一场激战。”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和可汗在苦难中共存。作为王者的可汗，要是整天安坐在琼楼玉宇中的宝石椅子上，那我一点也不想陪伴。可汗呀，现在您还有什么发愁的事呢？蒙古兵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自由驰骋。要是可汗面前还有什么困难可言，那就是越过喜马拉雅山，渡过印度河，同漫山遍野的象群以及驯服它们的我们未曾认识的士兵们进行战斗。”

“忽兰啊，你的生命能经得住这样的生活吗？印度河水流滔滔，喜马拉雅山冰封雪盖。”

“可汗啊，我和可汗之间由于舍弃戛兀郎而造成的大河，难道不比印度河更宽阔、不比喜马拉雅的冰雪更宽广吗？连戛兀郎都投进了您的事业之中，现在纵然使我舍弃生命，又有什么惧怕的呢？”

成吉思汗沉吟半晌，没有言语。

“好吧，照你所希望的办吧，你和我一同进入印度！”

和长春真人以及耶律楚材全然不同，忽兰的话深深印入成吉思汗的心里，他准备采纳她的建议。成吉思汗从此打消了返回故里的念头，一种狂躁的欲望充满着他的全身。

成吉思汗之所以听从忽兰的话，是因为他看到忽兰早就想把自己短暂的生命抛到他实行霸业的途中了。忽兰不愿见到不儿罕岳，不想凯旋回到那里。因为，那里住着孛儿帖和她生下的好几个继承人。作为王妃，忽兰想使自己过着别具一格的生活。

成吉思汗不久便着手准备入侵印度。但是这次作战未能快速实现。察合帖和窝阔台两个，去年在不花剌附近同成吉思汗主力军分手后，一直从事别处的作战，现在必须马上派使者叫他们火速回到锡尔河畔的帐幕来。此外，成吉思汗也向钦察草原的长子术赤那儿派遣了使者，还向两位神奇的蒙古狼军的指挥官哲别和速不台那儿派遣了使者，命令他们立即回师。

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人走了二十天的行程，来到目的地。术赤、哲别、速不台因为地处遥远，回来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成吉思汗预计术赤夏天可以到达，哲别和速不台得等到秋末才能回到这里。

成吉思汗在北方山间狩猎生活中度过了夏季。这对于训练兵马、保持士气很有必要。夏末，再度移驻锡尔河畔。一天，术赤的使者来报，说术赤将钦察草原上的野兽，全部赶到锡尔河上游，作为礼品献给可汗。

术赤的礼物尚未到手，成吉思汗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为了比预定早半月得到术赤的赠礼，成吉思汗派三十万兵马分布于锡尔河上游一带地区。到了秋初，果然有许多野猪、马、牛、鹿等各种动物被赶到了锡尔河一带的原野上。有数百匹野马组成的马群，有漫山遍野、发出奇怪叫声的野兔。术赤能从几千里以外把这些野兽赶到这里来，成吉思汗对他的这项本领十分惊叹。术赤，真有你的！

狩猎活动以前所未有的宏大规模展开了，锡尔河上游河畔一带，每天都进行着人和野兽的斗争。然而，狩猎结束后，既不见术赤，也不见他部下的任何一个士兵。两位使者来报：术赤于狩猎中发病，撤回钦察帐幕去了。成吉思汗立即派使者，命令他纵使发病也要迅速归来。成吉思汗无法使这支兵马立即归队，他为此十分生气。

这年秋天，出乎成吉思汗的意料，他得到了派往金国的蒙古军统帅、五十三岁的木华黎去世的消息。成吉思汗感到好像突然被人砍断一只臂膀一样。正因为有木华黎承担平定金国的重任，才使他集中精力，自由地专心致力于进攻花剌子模的大业。木华黎的死使他大为沮丧。

成吉思汗下令全军在营地前边列队，传达了木华黎的死讯，号召全体将士服丧一个月。

“我最信赖的将军木华黎去世了。要是再给他半年的生命，木华黎将建立木华黎王国取代金国……”

成吉思汗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走下讲坛。他想称颂一番木华黎的功业，但又感到用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他的不朽功绩。成吉思汗这天只把孛斡儿出和者勒蔑两位将军召来自己的帐幕，为木华黎致哀。因为他觉得，只有自己和孛斡儿出以及者勒蔑三个，才真正懂得木华黎这个人如何伟大、如何卓越。

孛斡儿出六十一岁，和成吉思汗同年，者勒蔑六十四岁。者勒蔑二十年前就患半身不遂症，言语也不清楚。孛斡儿出这年春天也病了。他性情脆弱，走到成吉思汗面前，双眼里已热泪盈眶。

成吉思汗说，熟知豪杰木华黎的只有我们三个人了，其余都已病故。者勒蔑一个劲儿摆手，似乎说了一些不赞成的话。但是，成吉思汗和孛斡儿出都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成吉思汗几次将自己的耳朵凑到者勒蔑嘴边，最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不光三个人，金国所有的人都熟悉豪杰木华黎。”

者勒蔑就是这样说的。

这年岁末，哲别和速不台的两位使者，来到驻屯撒马尔罕近郊的成吉思汗身边。

两兵团入侵斡鲁思（俄罗斯），于卡儿卡河畔击溃斡鲁思诸侯联军，将南斡鲁思变成血和火的地狱，然后欲进军第聂伯河畔，用马蹄踏平亚速海沿岸地区。

使者固然是蒙古兵，但却带着一副异样的装扮。两腿紧巴巴地穿着窄小的裤子，脖子上盘着围巾。马背的革囊里盛着葡萄酒和漂亮的玻璃制品，马鞍子上装着缴获的几十支十字架。使者只报告了部队的动静，至于成吉思汗命令他们回师的事只字未提。

[1] 土耳其语意为“沃土之都”，是一座美丽富饶的城邑都市，周围环绕几条泽拉夫尚河的支流，所以西辽又称之为“河中府”。八世纪为著名的造纸地，至今仍是中亚的大城市。成吉思汗毁城时，守军中的土耳其人全部被杀，使该城人口减少四分之三。——原注

[2] 位于西亚的伊朗东北部，当时由花剌子模统治，是著名的土耳其玉产地。——原注

[3] 又称乌尔根奇，是花剌子模王国最后的国王摩诃末苏丹的首都。成吉思汗视为中亚远征中最大的进攻目标，激战后为蒙古军队所陷。成吉思汗除对有技术的工匠、主动投降者、妇女、儿童放生外，对其他人决阿姆河堤，引水灌城，全部淹死。——原注

[4] 从宋朝开始在华北地区受人尊敬的道士，在昆仑山传播道教，改革旧道教，创立全真教。金国、宋国和蒙古都请他为官，但他预计蒙古未来必将发展，只接受蒙古邀请，投奔成吉思汗。同行李志常笔录《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有许多当时情况。——原注

[5] 位于天山山脉南麓库尔勒与库车之间的交通要道上的繁华之国。从汉至唐，在中国治下。但乃蛮、西辽等邻近各族对其统治的时间更长。——原注

[6] 耶律楚材进言“停止野蛮残暴的行为”，建议对酒、盐、铁等当地土产课税，使国家与百姓均获利。但这个课税法在窝阔台治世时才发挥作用。——原注

第八章

一二二四年年初，成吉思汗向全军发布进军印度的命令。这是一次大计划，他想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印度，席卷印度诸城邑，一旦作战终了，即取道西藏返回蒙古高原。此举究竟要花费多少年月，成吉思汗和其他武将都不知道。

作战命令一经发布，几支兵团分别着手准备大小行囊。由各色民族组成的众多的俘虏们在一个月内，从早到晚埋头于碾米和赶制戎衣等工作。为了适应高山大河之间的跋涉，蒙古士兵每天举行有关采伐森林、渡河、架桥等新项目的演习。

春季三月，蒙古军分成几支兵团离开了锡尔河畔的帐幕。出发之前，成吉思汗派特使星夜奔往不服从自己命令远在异域作战的哲别、速不台两位武将，以及无视自己的决定、留在钦察草原的长子术赤那里。使者的任务是向他们报告新的作战方案，命令他们不要和主力军一起行动，而是结束各自为战的局面，分别取道返回故国。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军，蒙古军远远望见了自己将要翻越的兴都库什山脉状如锯齿的高峰。又走了一个多月，他们分别插入了兴都库什山脉的山谷里。这里耸立着高山峻岭，分布着繁茂的密林。穿过无边的密林就是积雪皑皑的高山，越过高山又被密林所遮拦。走不了多久就感到人困马乏。

行军途中，部队驻屯在山间的一个小部落里时，爱妃忽兰逝世了。成吉思汗从锡尔河畔出发时，就已经明白忽兰的寿数不多了。听到忽兰病危的消息，成吉思汗前往忽兰的帐包，看到她蜡一般透剔而纤弱的肢体横卧于床。成吉思汗走过来，忽兰就像等待多时似的，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这眼睛大得出奇，连成吉思汗都感到惊讶。帐包里虽然生着火，但依然充满了严冬凛冽的寒气。忽兰正处在弥留之际，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十分低弱的声音说道：

“在冰下……”

忽兰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意，向成吉思汗伸过手来，但她的手只伸到一半就不得不停止。成吉思汗屏住呼吸，眼望着这位自己最心爱，同时也是把其他女性无可比拟的爱情全部奉献给自己的女人，在他面前静静地死去。

成吉思汗认为，忽兰嘴里说的“在冰下”这话的意思，是想将自己的遗体葬在冰下。就像禁止察合台对儿子的死发出悲叹一样，而今，成吉思汗也禁止自己对忽兰的死发出悲叹。早在几天或几十天之前，他就这样命令自己了。

不多久，忽兰咽气了。忽兰的死，一经波斯人医生宣布，成吉思汗就走出了她的帐包。他禁止自己发出悲叹，所以对忽兰的死不好表示伤悼之情。成吉思汗为忽兰举行葬仪，要把她的遗体葬在冰河的下面。这是他对自己最心爱的人所做的最后一项工作。在成吉思汗的亲自指挥下，连夜在她的帐包里设立了祭坛，将忽兰的死讯传达给几位主要的武将，叫他们列队向死者告别。

告别仪式在拂晓冰冷的寒气里举行。天未亮，灵柩就出了营帐。只有死者亲近的三十名武将和轮番抬着灵柩的相同数目的士兵参加了葬礼。这天，他们穿过长满低矮灌木的地带，傍晚才来到冰雪覆盖、寸草不生的荒凉的溪谷。

第二天，士兵们来到成吉思汗身边报告说，溪谷上游发现几十条冰缝。成吉思汗逐一检查，选择一条最大的冰缝作为忽兰的墓穴。忽兰的灵柩由四名回鹘少年抬着，一左一右慢慢斜着吊进厚厚的冰层下面。等到拴着灵柩的绳索放完时，少年们各自松开了手。灵柩不知是停在中途，还是滑落到无底的深渊里了，只听见冰冷的金属撞击的钝响，此后便寂然无声了。

人们把灵柩放入冰下，害怕天气突变，赶快离开了墓穴。路上，他们被大风追逐着，一口气跑下山来。

成吉思汗禁止自己对忽兰的死发出悲叹，但是他的内心依然承受着巨大的打击。成吉思汗忽然感到，经过这种旷日持久、连续不断的行军去进攻印度，究竟有何意义呢？本来侵入印度的计划是根据忽兰的劝告拟定的，对于成吉思汗来说，这次行军只不过是想给忽兰找到一个死后葬身的场所罢了。

在忽兰亡故的部落里，成吉思汗为了祭奠爱妃，部队驻扎了一个月光景。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是接近拂晓的时候，成吉思汗发现枕边有一只像鹿一样的动物。初看像鹿，仔细一看又不像鹿，尾巴像马，毛色碧绿，头上长角，能学人言。这动物将前脚匍匐在成吉思汗枕畔，忽然说道：“卿等应早日收军返回故国。”说罢，那动物站起来走出了帐篷。这明明是一场梦，但又不像是梦，那动物的姿态和进出屋内的动作给人一种现实感。

成吉思汗翌日召来耶律楚材，询问他这梦意味着什么。楚材答道：

“这动物叫做角端，通一切言语，一般出现于腥风血雨的乱世。角端来到可汗面前，恐怕是天意所使。”

平时，成吉思汗并不完全相信耶律楚材的话。这位年轻的学问家，费尽心机寻找一切理由想使成吉思汗放弃侵略和战争。成吉思汗对他的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但这次却不同，成吉思汗立即说道：

“好，就听从角端的吧。”

成吉思汗看到角端的目光和忽兰的眼神相似。他想，忽兰也许变成角端这样的动物，特意到这里来忠告自己的吧。

当天，成吉思汗下令班师回朝，两天后，蒙古各兵团顺着原来的道路前往白沙瓦。全体武将都十分清楚，此次侵入印度是劳而无功的一场战争，大家对改变计划表示欣然欢迎。

成吉思汗穿过白沙瓦，越过开伯尔山，把夏季的营帐扎在巴库兰。在巴库兰驻屯期间，已决心把全体部队撤回蒙古高原。成吉思汗曾经一度下过这番决心，后来因为进军印度又打消了撤军的念头。自一二一九年春离开不儿罕岳的帐幕以来，成吉思汗已经在异域度过了四年半的岁月，有必要让朝夕征战的士兵踏上故国的土地，使粗野放荡的心得以慰藉。

夏天，成吉思汗离开巴库兰北进。他打算在撒马尔罕集结军队，然后从那里正式踏上返回故国的途径。中途经过巴鲁库城附近时，得知该城居民有反叛之意，成吉思汗便派一支兵团屠城。蒙古部队数次渡过阿姆河，进入不花剌城。这里是成吉思汗进入花剌子模国内最先彻底毁灭的城邑，目的是为了让异民族懂得，他们的敌对行为到底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当时，男人大部分被杀，剩下的应征入伍；女人的贞操尽遭玷污；接着这座无人城全部化为灰烬。

但是，三年多来，同撒马尔罕一样，不花剌又形成一座新的城邑并繁荣起来。城里挤满了众多的人群，男男女女，有的叫卖，有的吃东西，熙来攘往。这情景和从前完全相同。只有那围城时留下的残垣断壁，作为往昔那几天噩梦的见证保存了下来。

蒙古大兵团花了很长时间从南到北穿过这座城邑。居民的脸上毫无畏怯的表情，当然也没有对蒙古兵表示欢迎的意思。他们大部分人是无动于衷的。和撒马尔罕一样，这里是各种民族杂居的地方。其中有汉人、契丹人、唐兀惕人、土耳其人、伊朗人、阿拉伯人，还混有少数蒙古驻屯士兵。

成吉思汗发现这些本来属于自己部下的蒙古驻屯士兵，夹在异民族中间，他们的表情和居民们完全一样。看到自己同胞的到来，他们并不笑脸相迎，同样无动于衷。看到这些，成吉思汗丝毫没有获得胜利的感觉。这些群集一处的青年人不是被征服者，他们既不是敌人，也不是自己人。只是由于他们感到自己的生存受到了威胁，才顷刻之间全都变成敌人的。成吉思汗明白了，他使用那种大屠杀手段，并没能使任何东西发生变化。他杀死众多的人，毁灭了城池，只不过撒下了不幸和悲叹。

成吉思汗离开不花剌又经过五天行军到达撒马尔罕。他打算在撒马尔罕度过冬季，来年春天再前往蒙古高原。因此，这里四个月的冬季生活，是蒙古部队驻屯在花剌子模国最后的日子。虽然说是驻屯于撒马尔罕，实际上只有极少数人马进入城内。这里的居民充塞着全城，男女老幼比大屠杀前还要多上好几倍，居住十分拥挤，哪里还有蒙古兵进驻的余地。

几支兵团的驻地分布在毗连城邑的区域内。士兵们包括蒙古兵和俘虏兵，一有余暇就向城里跑。这样一来，把撒马尔罕弄得混乱不堪，到处都是蜂拥的人群。

成吉思汗这次仍然很少踏入撒马尔罕城。举行酒宴是在自己的帐幕里，观看各种魔术、杂耍和戏时，也总是把艺人召到帐幕里来表演。成吉思汗营帐附近，连接着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合撒儿、别里古台等近亲的营帐，但他从不到这些营帐里去。只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到这些地方巡视了一遍。

成吉思汗在每一座帐幕里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他们的住居外表是帐幕，但内部却是用砖石构筑的固定的馆舍，里边设有时髦的暖炉，豪华的寝台，待客用的漂亮的桌椅，还有葡萄酒瓶和玻璃杯等高级日用品。馆舍后面有青青的草坪，花坛上百花争妍斗艳，还设有几条人造喷泉。

这些用品和设施不光是为了装饰门面，也是为了实际的需要，因为要接待络绎不绝的来访客人。其中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也有异族的名商巨贾。这种风气不光在武将们中间流行，就连士兵们的穿戴用品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们惯于使用奇形怪状的乐器，弹奏着美妙的歌曲。

对于这种情景，成吉思汗没有说过一句指责的话，他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做。成吉思汗想，自己不是正巴望让自己的亲族，让全体蒙古男女都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成吉思汗就任可汗时，曾经举行了几天的庆祝会。他想起在自己的幕舍前边，感慨地眺望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太婆，用单调的动作和单调的歌曲，几十遍、几百遍地跳着同一种舞。当时，他决心从民众身上驱除这种悲哀和贫困，给他们带来美满和富足。不光使他们活着，还要使他们活得快乐。如今，不正在向这方面转变吗？这种变化不仅限于出征的将士，恐怕连不儿罕岳的帐幕里也同样如此吧。留守的妇女和老人们的生活定会出现想象不到的改变。所有这一切，不都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成吉思汗巡视近亲营帐的那天夜晚，依然住在过去那种黑洞洞的蒙古帐幕内，因为他喜欢这样。他不能强求别人也和自己一样。他并不因为别人和自己想法不同，或没有和自己过一样的生活而加以责难。成吉思汗经常严厉地提醒自己。然而，尽管他这样想，内心里还是有些解不开的疙瘩。当晚，成吉思汗很迟还没有返回自己的住所，他思念亡故的忽兰。忽兰死去以后，这阵子他才第一次感到失去忽兰给他带来多么巨大的揪心的寂寞。忽兰和自己休戚与共，当亲生儿子戛兀郎被舍弃给平民百姓时，忽兰顽强地忍受了这种打击。成吉思汗如今切身感到，这样的人儿是多么难能可贵！

成吉思汗还视察了撒马尔罕城。那里的蒙古兵要是不注意就认不出来他们是蒙古人，有的穿着波斯人的衣服，有的身上佩戴着伊朗和土耳其的装饰品。

这天，成吉思汗视察了设立在城内一隅的兵工厂，这里的制鞋处正生产一种土耳其人穿的长筒靴。担任成吉思汗向导的青年将领夸赞说，这种靴子式样美观，便于行军，使用寿命长久。在这种场合，成吉思汗听了对方的讲解，也只得频频点头。但他心中思忖，穿上这种靴子还像蒙古兵吗？怎能想象孛儿只斤氏族的狼们都穿上这种长靴呢？他们穿行雪原，翻越高山，飞跨溪谷的蹄爪，难道能用这种东西装备起来吗？但成吉思汗将这些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来。

这天，成吉思汗一回到自己的帐幕，又想起已故的忽兰。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每当这种时候会想起忽兰。

驻屯撒马尔罕期间，成吉思汗向哲别和速不台两位武将，以及长子术赤那里几次派去了使者，命令他们火速返回撒马尔罕。然而这些使者有去无回，也不知到达那里了没有，他们出发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几乎过了一年时间，岁末，哲别和速不台两位将领的使者来了。这回来的不光是使者，还有一百名蒙古兵和五百名异族人组成的集团。他们给成吉思汗送来了大量的战利品、武器、日用品、美术品和带有宗教色彩的雕刻等财宝。这些物品堆积如山，由几百头骆驼驮着。成吉思汗立即让这些士兵休息两天，又把其中一部分人迅速遣送回自己的部队。成吉思汗要通过这些人向他们的统帅转达关于到撒马尔罕集结的命令。成吉思汗还叫部队把哲别和速不台的礼品送回不儿罕岳山麓的帐幕。

一二二四年眼看就要过去，待在钦察草原上的术赤，把先前成吉思汗派去的使者和一位士兵，又当作使者派回来了。使者禀奏了术赤的口信：术赤从前年起就病了，耐不住长途行军，所以不能同成吉思汗一起返回故国，以后再找机会踏上蒙古高原的土地，特请求给予谅解。

成吉思汗对此勃然大怒。几次派去使者，他都音讯杳然，等到要他回答的时候，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似乎自己和蒙古民族已经无缘了。远征军全部撤回，他一个人却要单独留下，这成何体统！当天，成吉思汗又从撒马尔罕派出了使者。

——不管理由如何，全军必须即刻到撒马尔罕集合！

这就是给术赤的命令。

一二二五年，在新年贺筵上，成吉思汗和众将领商量，将离开撒马尔罕返回故国的日子定在四月下旬，并决定在四月上旬之前，这件事对一般官兵保密。

三月初，成吉思汗突然接到哲别、速不台两支部队向撒马尔罕急行军的消息。第一个使者到来之后，接着几乎每天都有来使报告部队的动静。根据他们的报告，两支部队现在的兵力，比起从这座城邑出发追击摩诃末时，增加了好几倍。尤其是由保加利亚人和斡鲁思人组织的两个兵团，完全收容到蒙古兵团之中了。

哲别和速不台结束了整整四年时光的远征，返回撒马尔罕。这天，成吉思汗命令全体将士在城门外边列队欢迎他们。归来的先头部队沿着流经城北的索古图河行进，从一出现到接近城邑，花了好长时间才进入预先划定的广场的一角。等全体部队都汇集到广场时，又花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起初，孛斡儿出和两三名武将一起向归来部队走去，不一会儿，包括他们在内的十几人组成的集体一起向成吉思汗跟前走来。成吉思汗很想早些见到阔别已久的两位武将，他满怀喜悦地走向前去。成吉思汗和对面的一群人在广场的一角相会，他停下了脚步。这时，对方的人群也站住了，从中出现一位武将，他迈着轻捷的步子走过来，这是速不台。

成吉思汗看到速不台的身体又肥大了一圈儿。他五十出头年纪，长期远征，毫无倦色，反而比以前更年轻、更剽悍了。速不台简单汇报了归来的经过，他接连说出了几个国名，几座山脉和一些河湖的名称，这些地方都是成吉思汗第一次听到。

成吉思汗感到满意。他等待哲别的出现。然而，不知为何，哲别始终没有露面。离他稍远的一群人中，也不见哲别的影子。

——哲别呢？

成吉思汗刚想问，却忽然陷入强烈的不安之中。速不台笔直地站着，默不作声。成吉思汗看到他那沉默的神情不大自然。哲别怎么啦？那位长着箭镞般脑袋的武将为何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成吉思汗惶恐地凝望着速不台的眼睛，他猛然转过身子，离开了那儿。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搜寻哲别。

成吉思汗独自走进广场上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他来到时，部队在指挥官的一声号令下，都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成吉思汗从队伍的缝隙里穿过。哲别到哪里去啦？这位过去射断我黄色战马的下颌骨、射伤我颈项的青年人啊！我的哲别，我的一支利箭！

成吉思汗走着，睁大眼睛，目光炯炯地望着部队。他从一支队伍一支队伍的前面走过去。哲别啊，你要是还在，就站出来吧！我的强弩，我的利箭啊！可是，哲别始终没有出来。成吉思汗逐一打量着那些未曾见过的由异族士兵组成的部队，一团人面孔白净，另一团人面孔黝黑。他们的号令不一，列队的方法也各式各样。这些都是成吉思汗从未见到过的。

成吉思汗搜寻不到哲别的踪影，回到挺身伫立的速不台旁边，站在他的对面，用沉重有力的口气问道：

“哲别是病死的，还是战死的？”

“哲别不是死于战斗和疾病的人，他命数已尽，溘然长逝。他在咸海西南的部落里停止了呼吸，现在，他长眠于那座部落后面的山丘上了。”

速不台的回答也是沉重有力的。他说话的时候，汗珠不住地从脸上滴落下来。一杆锐利的箭矢，由于命数已尽而确确实实折成两截了！成吉思汗深深点了点头，对于哲别的死，他强忍着悲痛。像对待忽兰的死一样，他认为对哲别的死也应当强忍下去。

四月末，全军离开撒马尔罕。出发前，成吉思汗一直等待术赤归来，但是连术赤部队的影子也未看到。成吉思汗又几次向钦察草原派遣了使者，命令术赤年内赶往指定的地点——乃蛮领有的勃卡索吉科同主力军会合。

离开撒马尔罕的前一天，成吉思汗将曾经这个国家的国王摩诃末的母后和一些侍女捉来作人质，叫她们排列在城墙上同花剌子模国诀别。成吉思汗打算把她们带往蒙古高原，不让她们再回来。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铺天盖地的蒙古大兵团不断地缓缓向故国移动。他们走过自己亲手制造过流血事件的众多的城镇、乡村，有的停下来驻屯数日，有的一越而过。他们渡过锡尔河和几条支流。四年前，他们不懂架桥技术，而现在却得心应手了。无头无尾的长长的队伍，接连几天同时从几座桥上通过。这支流动着的部队里，包括了各个种族的士兵。

秋初，蒙古兵团到达楚河河畔，部队暂时在这里驻扎了一个时期，又继续开拔。楚河的水色和数度经过的锡尔河、阿姆河都不一样。锡尔河和阿姆河都是向西注入咸海的；而楚河是向东流去的，不知流向什么地方。秋天过了一半时，兵团翻越阿尔泰。

部队到达原乃蛮部和回鹘部边境附近的伊敏河时，成吉思汗遇到了从故乡帐幕前来迎接他们的千人兵团。

这支前来欢迎的兵团里有两位少年，他们是成吉思汗的小儿子拖雷的儿子，他的孙子——十一岁的忽必烈和九岁的旭烈兀。成吉思汗为这两个皇孙制订了狩猎计划。由于他们初学打猎，成吉思汗亲自为两个孙子举行了加入围猎队伍的仪式。成吉思汗用粗大的手掌抓起肉和油脂，摩擦着两位少年柔嫩的中指[1]。

成吉思汗眼望着受到众多男女照拂的忽必烈和旭烈兀的模样儿，不由得想起了戛兀郎。他现在作为平民的儿子，一定在什么地方迅速成长着吧。一二一三年，二次侵入金国之际，戛兀郎托付给已故的锁儿罕失剌，他如果现在还活着，已经十七岁，也是一名优秀的士兵了。

可是，成吉思汗并不因为赐给戛兀郎残酷的命运而感到悔恨。戛兀郎啊，我不能用肉和油脂为你揩摩中指了，你就用自己的手指揩摩吧。我也从未被任何人这样揩摩过。你要是有力量，就坚强地活下去，像我一样。

成吉思汗见到忽必烈和旭烈兀两人时，他那长着硕大的耳朵、敏锐的眼睛、紧闭着的嘴唇和花白胡子的脸庞，充满着安详的光辉。他想起戛兀郎时，这张脸庞却另带一副激烈、严峻的神情。他的内心虽然同样充满着情爱，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迥然而异。

从伊敏河出发，走了两天的行程，来到勃卡索吉科草原。成吉思汗在这里为全军将士举行宴会，犒劳他们身处异域、长年征战的辛苦。眼下，他们已经踏入蒙古高原的一角了。酒宴十分盛大，连续进行了几天。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个儿子，合撒儿、别里古台、哈赤温三个弟弟，还有孛斡儿出、者勒蔑、速不台、忽必来、沈白、赤老温等众将领，大家每天汇集在成吉思汗帐幕内，一边嗅着乡土的气息，一边开怀畅饮。他们之间只缺少木华黎、哲别和术赤三人。

成吉思汗离开撒马尔罕时，曾经派使者叫术赤到这里聚会，但至今杳无讯息。成吉思汗除了术赤未归之外，其他皆万事如意。酒宴开得热闹非常。这是一次将战场上的血腥洗掉，以免带入故乡帐幕里的盛会。在这里，要丢弃一切粗暴和野蛮、杀伐和征战。

从中亚细亚广大地区众多异族而来的士兵们，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又唱又跳，酒宴没日没夜地进行着。混血儿们每几十人编成一组，和他们母亲队伍里的女人们联欢。一个康里女人跳起舞，她一个人就有好几个异族的混血儿。她在月光下跳着，那远比蒙古女人肥胖的身体忽快忽慢地摇晃着，人人看了都觉得妖艳、美丽。

宴席上，成吉思汗开玩笑地说：

“只有我一个人有资格受到蒙古高原所有女人们的欢迎。”

成吉思汗明白，只有自己一直穿着蒙古服装，套着蒙古靴子，按照蒙古的习俗生活。连孛斡儿出和者勒蔑老人，而今也甩掉了蒙古戎装，换上了用花剌子模国的金银丝线缝制的衣裳。

盛大的酒宴结束后，蒙古兵团由阿尔泰北麓向蒙古高原内部缓缓移动，阔别已久的故乡的风物，像流水一般浸润着蒙古将士们的心。

成吉思汗没有直接回到不儿罕岳山麓的帐幕。因为每个聚落接连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他有时待上几天或十几天光景。他对从各个聚落里来的士兵实行奖励，动员他们退伍留在家乡。

初冬，蒙古兵团到达图拉河畔的帐幕。这里和不儿罕岳山麓的帐幕一样，现在已经成为蒙古国家政治、经济的中心。这里过去是克烈聚落的领地，是不可一世的王罕曾经统治过的图拉河畔的“黑色森林”地带。这里是成吉思汗难以忘怀的地方。他在这块土地上经过三天三夜的激战，击溃了王罕的部队。这件往事恍如昨日。可细算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二十余年的岁月。

成吉思汗在这里设下营帐，除了近卫队之外，将兵团的官兵大大精简，送回各个聚落。成吉思汗在这里住了二十天，他在激发他万千思绪的黑色森林里散步，在图拉河畔狩猎。当成吉思汗得知尚未为他过去的盟友和仇敌王罕营建陵墓的时候，就在黑色森林北边王罕殒命的地点树立了一块墓碑，碑面上用回鹘文写着：“黑色森林之王王罕的不朽英魂长眠于此。”

王罕的墓碑建立后，成吉思汗为他举行盛大的祭奠仪式。王罕是他的大恩人。成吉思汗在充满苦难的青年时代，依靠王罕的帮助，逃避了泰赤乌的迫害，千方百计保卫了孛儿只斤氏族的一面旗帜。此后，促进他和札木合结为盟友的是王罕，帮助他打倒札木合的也是王罕。

最后，成吉思汗同王罕殊死相搏，终于消灭了他。对此，成吉思汗丝毫不感到痛心。因为他们的命运决定两人总要进行一场角逐，而且总有一方要遭到失败，这是合乎自然之理的。死者如若地下有知，是会明白这一点的。现在，成吉思汗从异乡凯旋，他应当比任何人都感到高兴。

成吉思汗对札木合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但他喜欢这位精悍而清瘦的老人。他同花剌子模每次会战中，从未遇到过像王罕这样的劲敌。

从图拉河畔的黑色森林到不儿罕岳山麓的孛儿只斤氏族的聚落距离很短，不管如何缓辔而行，也只有三四天的路程，但成吉思汗并不急着回去。几位武将一再劝他起驾东归，成吉思汗都没有听从。他总是说：

“如果死了，我倒要睡在那儿。只要活着，我为何那么着急要回到那儿呢？”

经成吉思汗这么一说，谁也不再劝他了。

成吉思汗没有会见妻子孛儿帖，当然孛儿帖自动来到黑色森林又是另一回事。只要孛儿帖不来，成吉思汗并不想亲自回到不儿罕岳的帐幕里会见她。也许孛儿帖会问的——全体将士都还乡了，为什么唯有术赤一个人没有回来？

对她这个问题，成吉思汗没有自信作出回答，以便使孛儿帖心服口服。虽然是真实的事，但她不一定接受得了。成吉思汗在图拉河畔的聚落一心巴望术赤归来。术赤未能选为蒙古的继承人，孛儿帖对此也一定不会满意，又加上术赤独自未归，这就自然给孛儿帖造成一种印象：成吉思汗和术赤之间有着特殊的鸿沟。

如今，成吉思汗更加不想同孛儿帖争论了。他想，如果可能，就等术赤归来后再会见孛儿帖。他和她之间不管有什么隔阂，能避开的就尽量避开。每天都有各方面的使者来到帐幕，每天成吉思汗也都在巴望得到术赤的消息，但都失望了。

然而，成吉思汗总不能无休止地等待术赤，他必须凯旋回到自己氏族的故地。图拉河畔露营生活一旦结束，成吉思汗不再等待术赤的回还，这才宣布要返回不儿罕岳的乡里去。这一天，孛儿只斤氏族旌旗蔽日，团团裹着成吉思汗的包车。紧跟在后面的是长长的近卫队伍，接着便是步兵和骑兵部队。蒙古将士，这些纯粹的苍狼的后裔们，沿着图拉河一直向上游移动。

第三天中午，成吉思汗看到了埋葬自己祖宗的不儿罕岳亲切的姿影，当天下午，部队到达怯绿连河上游，然后沿着河畔溯流而上。部队进入孛儿只斤帐幕时已接近傍晚，硕大的夕阳把天空照得一片通红。聚落入口处，孛儿帖在众多侍女和随从的簇拥下，出来迎接成吉思汗。孛儿帖六十四岁，她身体肥胖得难以走动，只好坐在椅子上被抬了过来。

成吉思汗走过去，这时看见孛儿帖从椅子上慢慢站立起来。她那雪白的头发同年轻时一样光亮。孛儿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脸孔上松弛而厚重的肌肉只是微微跳动了一下。成吉思汗看到孛儿帖的耳朵上戴着红玉大耳环，脖子上套着碧玉大项圈。她站起来后，他才发现她的座椅上镶嵌着细密的七宝饰物，看上去耀人眼目。

“可汗啊！”

孛儿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停下来歇一口气，为了继续讲下去，她需要调整一下呼吸。

“今天是喜庆佳节，可汗凯旋，蒙古的客人也有了消息。”孛儿帖说。

现在，孛儿帖也称呼术赤为“蒙古的客人”，不再叫“您的儿子”了。成吉思汗不明白孛儿帖所说的“术赤的消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他只是随便地听着，立即进入汇集着众多人群的聚落里。

翌日，成吉思汗在自己的帐幕里同孛儿帖以及察合台、窝阔台、拖雷，还有各人的孩子们共进晚餐。他只看见过拖雷的孩子忽必烈和旭烈兀，其他二十几个孙子也都长大成人，一下子难以辨认。席上，成吉思汗问孛儿帖她昨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孛儿帖由于喘息，只讲了很短的话。她说，术赤不还乡的事，一年前就传到帐幕来了，众人中也有种种猜测，孛儿帖对此一直感到很伤心。谁知昨天花剌子模的商人说，术赤仍然待在钦察草原，他现在身体健壮，正过着快乐的狩猎生活。

一听到这话，成吉思汗十分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脸孔涨红了。他想，如果这种说法属实，术赤的行动是不可宽恕的。为了照顾年迈的妻子的情绪，成吉思汗强忍着怒火，没有当场发泄出来。当晚吃罢晚饭，他立即命令侍从，把孛儿帖见过的那个行商找来。

两三天之后，一个中年波斯人被带到成吉思汗的帐幕。成吉思汗一看到这个波斯人，就用激烈的言辞追问他。成吉思汗听他说道，术赤在钦察草原已经确立了主权的地位，他过着王侯般的生活，经常狩猎、训练士兵。

成吉思汗听罢，有生以来未曾像现在这样怒火中烧。他为向术赤几度派遣使者不被理睬而感到无比震怒，他为自己这个可汗的命令不被置于一顾而感到无比气恼。同时，考虑到术赤的母亲孛儿帖的心境，成吉思汗每天都在巴望他的消息。术赤完全辜负了父亲的一番心意，这使成吉思汗越发愤恨难平。不论何人，只要违反自己的命令，就必须受到诛讨。曾经有过反叛之心的花剌子模的各个城邑，也就是术赤将要面临的命运。

不到十天，蒙古高原再次沸腾起来。各个聚落的士兵都一起汇集到不儿罕岳的帐幕里。这次讨伐术赤的总指挥由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人担任，他们指挥着三十万兵马。

讨伐术赤的部队出发之后，成吉思汗还不肯就此罢休。当天，他又进行第二次动员。这回任拖雷为将，自己也加入军队。但是第二支部队的进发颇费时日，因为孛斡儿出和者勒蔑等人反对成吉思汗亲征术赤。尽管诸将反对，成吉思汗决不改变主意，任何人都无法平息他的愤怒。因为术赤，蒙古高原又一次变得空荡荡的。

成吉思汗坚决不肯饶恕术赤。他要将术赤的军队全部歼灭，不留一人，把钦察草原变成堆积瓦砾和碎石的废墟，只有这样才能解消自己的怒气。若不这样做，不足以儆戒无数的异族人，也不足以教育本国的蒙古将士。成吉思汗没有会见孛儿帖。他和拖雷一起离开帐幕，来到克烈聚落。图拉河畔黑色森林一带早被出征的兵马埋没了。

成吉思汗在克烈聚落设下帐幕后两天，第一军的察合台和窝阔台兵团火速派来了使者，同时带来一位钦察草原来的使者。两人腰中都缠着服丧的黑带子。使者被引入成吉思汗的帐幕。

皇子术赤卧病三年，今年，一二二五年八月病笃，遂薨于钦察草原里海北方一个聚落。据他遗言，来年春天二月将由全体将士奉送遗骨回朝。

钦察草原的来使这样报告。成吉思汗呆然若失地凝视着使者的面孔。察合台和窝阔台派遣的使者说，钦察草原的来使没有说假话，术赤久病之后死去了。一二二三年夏初，他把钦察草原上的群兽赶到锡尔河畔的时候，就已经生病，未能参加狩猎活动。为了不使成吉思汗担忧，术赤自己把生病的事隐瞒了下来。

成吉思汗打发两位使者休息，立即闷到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成吉思汗悔恨自己太愚蠢，不该轻信行商的道听途说。他一走进屋内就放声恸哭起来。忽兰的死和哲别的死，他都禁止自己发出悲叹。而今，得知术赤长年卧病而身死异域的消息，成吉思汗再也忍不住悲痛了。泪水从他那双震慑万物的大眼睛里淌出来，流过那布满老斑的黄色的面颊，打湿了遮盖着下巴的白胡须。成吉思汗一边像野兽般地时时低吼，一边在室内徘徊。

成吉思汗中途忍住悲伤，把随侍叫来，再三告诫他不准任何人靠近屋子，要是有人看到自己就立即处死。随侍唯唯诺诺奉命而去，成吉思汗又独自恸哭起来。像海啸摇撼着大海，这位老迈的蒙古权力人物，任凭巨大的悲痛来征服自己。

成吉思汗现在明白了，他比任何人都更爱术赤。术赤和自己一样，具有一种有待于证明自己是不是蒙古苍狼后裔的命运。成吉思汗爱这个青年，胜过爱任何一个人。

翌日，成吉思汗发布皇子死讯的诏书。

皇子术赤，薨于钦察草原一隅。那里是蒙古祖宗——秉上天之命出生的苍狼和白鹿，往昔东渡而来的豁阿依玛剌儿腾吉思（美丽的大湖）之畔。它的名字称为里海。皇子术赤生性勇敢，身经百战，常为蒙古将士之典范。攻陷城郭九十，城邑二百，席卷金国，征讨花剌子模，于咸海、里海、黑海北方创建钦察汗国，为第一代祖宗。术赤的后裔当永久统领钦察汗国，所随将士留居草原，坚守第一代祖宗之霸业。

使用钦察汗国这个名称，是成吉思汗对术赤的恩赏。诏敕是由耶律楚材起草的。

接着成吉思汗又向孛儿帖发布了悼念她儿子死去的诏敕。

皇后孛儿帖啊，为我和你生下的、由你养育的皇子术赤之死致哀。你的悲叹亦是我的悲叹。术赤是名副其实的客人。他是寄养在孛儿只斤氏族里的上天的客人。如今，术赤又回到天上了。

成吉思汗从悲痛中解放出来，是几天之后的事。他一恢复平静就召集聚会，同诸将谋划进攻西夏，并做出决定。于是，他向动员起来的全体兵团下令入侵西夏；他命令已在花剌子模的察合台和窝阔台兵团，直接由花剌子模进攻西夏。

进攻西夏的作战来得这样突然，其中有三个原因：一是蒙古入侵花剌子模时，西夏王拒绝前往支援，过去一直没有惩罚它；二是木华黎死后，征讨金国的大业必须由成吉思汗自己去完成，为此，首先要彻底制服西夏；三是成吉思汗因为术赤的死而带来的伤痛，只有通过大规模作战才能得到医治。成吉思汗想在攻打西夏、征讨金国的战尘里了此残生。他还没有最终验证自己确实是蒙古苍狼的后裔。就像术赤、哲别还有忽兰一样，成吉思汗要在战斗中度过全部生涯。他要通过这些战斗，把自己彻底变成一只苍狼。

蒙古大军离开图拉河畔的帐幕进攻西夏，是一二二五年岁末，距发布术赤死讯的诏敕不过十天光景。

蒙古将士于戈壁沙漠之中迎来一二二六年新年。因为正在为皇子术赤服丧，新年的庆祝活动都免了。将士们向东拜过上天，冒着寒风卷起的沙尘，整日向南推进。这次行军对蒙古士兵说来是最艰难的。从一月中旬开始，每天下着大雪，人马倒毙，冻伤者不计其数。

二月中旬，蒙古兵终于踏入西夏国土的一部分。成吉思汗等待着前来会合的察合台和窝阔台部队。两支兵团一旦会聚，立即全面展开对西夏的作战。战斗在西夏北部各地同时进行。从春到夏，黑水城等北方地区诸城邑都落入蒙古手中。

成吉思汗将全军收拢在浑垂山脉，度过酷暑时期，入秋之后再度开战，迅速攻陷了甘州、肃州，又进一步占领了凉州和灵州。成吉思汗在这次作战中，彻底扫荡了敢于抵抗的各个城邑。因此，蒙古兵团所到之处，只剩下无人的空城和遍地的尸体。

第二年，一二二七年二月，蒙古兵逼近首都宁夏。成吉思汗分兵一部包围首都，自己率其余部队渡过黄河。过河的蒙古兵简直像一群恶魔一般，他们一阵风似的出没于积石州、临洮府、洮州、西宁、信都府等地，攻占了这些城市，屠戮居民，焚毁城池。

五月，成吉思汗将大本营设在平凉州西边的龙德，向南京的金国朝廷派去使者，要求其臣服。成吉思汗已经征服了除首都宁夏以外的西夏全境，准备随时入侵金国。在这里，他接待了困在宁夏的西夏王李睍派来表示投降的使节。李睍请求给一个月的时间做交接的准备，成吉思汗答应了。

成吉思汗等着宁夏城开，然后大举进攻金国。没想到，木华黎未竟的征讨金国的大事，要由成吉思汗亲自代替亡友来完成。

七月，成吉思汗在当地会见了金国皇帝的使节，收下了贡物。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盛有无数珠宝的大盘子。然而，成吉思汗希望得到的不是珠宝，而是一度置于本国兵马践踏下的全部金国领土。成吉思汗将珠宝分给属下众将领，其余的扔到地上。这时，不知怎地，成吉思汗看到扔在地面上的珠宝有几千颗之多。装在盘里只有几十颗，撒在地上就变成无数，看上去，几乎盖满了大本营的整个庭院。

成吉思汗用手罩在眼上，过一会儿又松开，珠宝依然盖满了庭院。他叫来近侍，问是否地面上都布满了珠宝。近侍马上回答说不是。成吉思汗顿时感到疲惫不堪。与此相同的现象在一个月前也发生过。那时成吉思汗正走在黄河河畔的草原上，他看到的倒不是珠宝，而是白骨。前年征战之中屠杀的西夏兵的二三十具白骨，在成吉思汗眼前变成无数的白骨，遮蔽了整个草原。

当晚，成吉思汗把窝阔台和拖雷召到幕舍，告诉他们自己的生命不会长久了，如果自己死了，在全军返回故国之前秘不发丧。打从这天夜里，成吉思汗就卧床不起了。

数日之后，病势迅速恶化。成吉思汗在意识蒙眬之中急忙喊了一声已故皇子的名字：

“术赤！”

当他想到术赤已经不在人世时，又喊了一声已故忽兰的名字：

“忽兰！”

成吉思汗又想到他所呼唤的爱妃忽兰，已经装进匣子，葬在兴都库什山脉高峰溪谷的冰河下面了。

“木华黎！”

他叫了一声。

“哲别！”

他又叫了一声。成吉思汗刚才想见到的都是亡故的人物。除了忽兰之外，成吉思汗不知道这些亡灵的墓所位于何处，因此，他眼前无法想象出来。

“拖雷！”他最后叫道。

拖雷立即答应。成吉思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喊到了一个活人的名字。他对拖雷说：

“金国精兵会集在潼关。潼关南据连山，北拥大河，不能迅速攻下。欲进攻金国，宜取道宋国，进兵河南南部之唐州、邓州，一举冲入大梁，那里去潼关千里，潼关之敌无法前往援救。拖雷啊，你照此办理吧。”

成吉思汗把进攻金国的路线作为遗嘱告诉了拖雷，然后闭上眼睛。过一会儿，他似乎又在对谁说话：

“西夏若是期满不打开城门，就转入总攻，杀死西夏王，将宁夏居民全部灭绝！”

不到半刻工夫，成吉思汗停止了呼吸。

西夏王撕毁同成吉思汗的协约，到期仍然不开城门。蒙古将士以重兵攻城，从四周攀登城垣而过，杀入城内。李睍被捉住砍了头，居民大部分被杀。一月之后，蒙古兵团汇聚于黄河之滨，放弃战线返回蒙古高原。按照原来的决定，这次由窝阔台指挥全军，成吉思汗的死只有少数几位高级将领知道，没有告诉全体士兵。

蒙古兵团冒着暑热，斜穿过西夏国土，出现在戈壁沙漠，径直向北方的斡难、怯绿连两河的发源地不儿罕岳进发。这支大兵团在行军途中非常安静。部队中央放着灵柩，由十几名士兵抬着。士兵们虽然知道这里面装的是遗体，但谁也没想到是成吉思汗。

这支兵团路上逢到前来观望的民众就全部杀光，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被兵团碰到就逮住砍头。消息传扬开去，部队的前进道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经过部落时，部落里也空无一人。

九月末，兵团护送成吉思汗的遗体进入孛儿只斤氏族的帐幕。拖雷在帐幕入口向全体将士首次发布成吉思汗死去的消息。当夜，兵团分散在附近宿营，除了马蹄和军靴声之外，听不到任何动静。成吉思汗的灵柩安放在孛儿帖帐幕内，只有重臣们彻夜守在旁边。夜空嵌满了无数颗星星，像厚厚的绒毯。地面上分布着无数座士兵的幕舍。孛儿只斤氏族的帐幕从未收容过这样众多的人，蒙古高原也从未有过这样静谧的夜晚。

成吉思汗的灵柩在孛儿帖的幕舍里安放了一天，翌日移到也遂的幕舍，第三天又移到也速干的幕舍，接着又移到金国公主哈敦的幕舍，就这样，依次转移了十几位主要王妃的幕舍，最后安放在成吉思汗自己的幕舍里。

成吉思汗的死讯公布以后，蒙古高原所有聚落的人们都汇集来了。有的人走了两三个月才到达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孛儿只斤聚落到处都是前来吊唁的男女老幼。半年之后，成吉思汗的遗体葬在不儿罕岳山中大森林的一隅。下葬当天，大风袭击了不儿罕岳一带地区，成吉思汗墓地周围的森林摇撼着，发出呼呼声响。为此，葬礼不得不暂时中止了一些时候。

这片安葬成吉思汗的森林，两三年之内，树木繁茂，完全长成了一片蓊郁的密林。又过了二三十年，成吉思汗究竟葬在何处，连墓地也难以寻找了。成吉思汗享年六十五岁，死时正当他治世的第二十二年。

[1] 蒙古习惯，涂抹黄油或牛奶以招徕幸运之神。如小孩初生时在其嘴角和额上涂抹；婚礼时在陪嫁品上涂抹，均有此意。——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