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探

田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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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探

田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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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黑尘

02.赤灯

03.绿车

04.青湖

05.紫棺

06.灰忆

07.焰厦

01.黑尘

文·田烨然

我是个推理作家，出生地的特殊性，童年几乎没见过蓝天，头顶漂浮着的棉花糖都是焦黑色的，别问我为什么，掌握世界的命脉是经济，而掌握经济的命脉是资源，直接获益的，间接获益的，我的家乡几十万年以前是片庞大的森林，亚马逊那种程度，经过积年累月的时间变迁，恐怕连我自己脚底下踩着的都是财富。

推理作家这种职业在我们珏城众多姑娘嘴里来说属于不务正业，所以我劝各位文艺圈的同僚来我们这里桃花艳遇的春梦就别妄想了，她们宁可愿意和刚出井黑不溜秋的那些挖煤青年接吻，也不会跟咱们这些文艺青年牵手，或许各地都有各自的职业歧视，其实有时候我特想跟那些姑娘说，虽然我不是挖煤工，但我是煤二代啊。

唠得有点多，转回正题，鄙人不想炫耀，鄙人有个朋友是当地警局的刑警，名字叫赵焕，也是大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每日每夜我们都以沉重的呼噜声在梦里向彼此发送爱的信息，以此结下了的深厚的友谊，身为一个学习广告设计的他是如何当上刑警的，我不得而知，反正我觉得刑警这个职业似乎更适合我，杀人方法千千万，早已在我心中留。

毕业后，赵焕以各种美食为诱饵把我钓到警局享用，我每回都见不到佳肴，见到的都是案件卷宗和冻得硬邦邦的大咸鱼，也就是大咸鱼，不过以后我都会用大咸鱼来代替，大咸鱼啊！打出来，太他妈吓人了。

话说像这种讲述传奇侦探的故事不应该都是小跟班纪录吗？为什么要让光环下的我写？只因赵焕的文笔太差了，连个请假条都得百度，我实在是担心我的形象会被这小子的文字大打折扣，所以，鄙人不才，部分内容如果彰显主角太耀眼，别随随便便就爱上，因为那是我编的。

这是第一个故事，但不是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因为时间过的太久了，很多细节都忘了，暂且就把就近发生的事件当作第一集吧。

01

冬天的珏城，气温低的变态，连日子都像冻结的河道，流水极慢。能少出门就少出门，尤其在下大雪的时候，坐在姥姥家的火坑上，吃着烤红薯，笔记本一开，点首《热情的沙漠》，文档上写几段主角与反派的博弈，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饺子刚端上来，都还没来得及热气腾腾，屁股下就不安分的振动了起来，表妹鄙夷的看了我一下，那表情像是我悄悄的偷了她心爱的玩具似的，我伸手摸出了手机，她竟长呼了一口气，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我毫不犹豫的甩在了小桌上，无奈筷子碰到了接听键，赵焕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田焰？田焰？你在吗？别躲在那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不，我在我姥姥家。”

“手边出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恐怕需要你来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局长是月月给我发薪水吗？随叫随到？”

“你真的得来一趟，胡皓自杀了！”

“什么？”

胡皓，我的另一个基友，不，是朋友，睡在我隔壁的兄弟，睡觉的时候我们虽一墙之隔，但在误差不超过一厘米的同一平面上，看起来没什么稀奇。这堵墙是用空心三合板做的，他喜欢音乐，睡前老在墙上敲音符，慢慢的，我也跟着敲，没想到胡皓竟用我们在墙上敲下的音符写了首歌，还获得了大学生作曲比赛的第三名，他把奖金的一半分给了我，说这是我和他俩人共同的创作的作品，之后我们便成为了好朋友，其实我根本是瞎敲。

案发地点是胡皓新买的房子，小区坐落在珏城的西南角，旁边是刚刚建设完成的森林公园，依山傍水，空气清新，休养生息的好地方。锁好车门，我搭乘电梯来到了七楼，警戒线四横竖八的围了一圈，高低拉的恰到我最后一根肋骨处，身高先天不足的我，在一众警员的小声嘲笑下，拱过警戒线进入了现场，赵焕正和法医交涉着什么，我没有理他，直接走进了卧室，洁白的墙壁溅出的血迹奇形怪状，胡皓仰面躺在床上，下榻的被子正好充当了鲜血的容器，他的脖间斜插着把水果刀，嘴唇发紫，那双永远洗不干净微弯的手让我第一时间知晓他目前的职业，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大毫升的空矿泉水瓶，窗户开着，脚印的深重色，代表他死前在那窗前站了很久。

由于不被允许触碰大咸鱼，我走进了客厅，饮水机旁边是各种牌子的桶装水，胡皓刚怀孕没多久的妻子眼神空洞的坐在沙发上，茶几的烟灰缸堆满了用过的湿漉漉的纸巾，想必当她知道丈夫的死讯后，哭了很久，现在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再流了，我从法医和赵焕的中间穿过，站在了她的面前蹲下身安慰道：“嫂子，请节哀。”

她并没有看向我，而是喃喃的说：“他这几天，特别不正常，我就知道要出事了，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陪着他，刚才只是出去买了个菜的时间。”

“他这几天有什么异样吗？我看到了家里边很多不同的纯净水，还有卧室那些空矿泉水瓶，这是怎么回事？”

“上周他回来，说是不舒服，和单位请了假，我觉得可能是天冷感冒了，所以没放在心上，之后，他的性情大变，各种烦躁，说自己喉咙疼，脑袋疼，喝药没见好，他就开始不断的喝水，说这个牌子不好那个牌子不好的。”

“喉咙疼？脑袋疼？”

“是的。”

我站起身，走到了正在记录的赵焕旁边问道：“嫂子说，胡皓自杀前一直说自己喉咙疼？脑袋疼？法医初检的时候查到什么了吗？”

赵焕摇摇头说：“没有，除了受了一点风寒，目前没查到其他问题。”

“胡皓用水果刀捅自己的脖子，肯定当时喉咙疼得要死，回到警局，法医解剖结束后，我可不可以看一下大咸鱼。”

“还是老时间，十一点左右再来，我给你买好炸酱面。”

“别买了，我今天没心情吃。”

确实是没心情吃东西，胡皓是个天性乐观的人，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自杀，这段时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甘愿抛下妻子和腹中的胎儿寻死呢？仅仅只是因为喉咙的疼痛吗？但这也太没说服性了，一切只能在我晚上检查大咸鱼的时候找出点线索了。

02

夜风喜欢煽你的风情，更喜欢扇你的巴掌，少数的积雪安静的躺在路面上，接着风的呼吸扬起一圈又一圈的雪瓣，折扣店的刚买的牛仔裤不幸殃及，裤脚湿了一边，公安局亮眼的红色大字映入眼帘，大厅白色的灯光过分昏暗，再加上警员散去的寂静，让我不禁拉高了毛衣领。赵焕早早的站在楼道口，深蓝色臃肿的大衣包裹着他高挑的身材，视觉上看起来矮了许多，他走到我面前点了支烟，满脸挂着歉意说：“田焰，你来迟了，胡皓的大咸鱼已经焚烧了。”

“什么？”

“今天下午，胡皓的妻子来了一趟，把大咸鱼带走了，说人已经自杀了，没什么可调查的了，反正单位给了一笔抚恤金。”

“胡皓是自杀的，不是工伤，他的单位为什么要给一笔抚恤金？”

“谁知道呢？将近年关，局里也不想出什么大事情，既然已经定性成自杀，死者的家人又没有继续追究，所以结案了。”

“难道你在现场没发现这桩自杀事件有些地方很奇怪吗？”

“我只是小刑警，头顶还有领导，没办法的事。”

我忍住让自己不要生气，牙关咬得死死的，赵焕揽着我肩非要请我吃夜宵赔罪。对于自杀这种事儿来说，或许真的不需要什么真相，自杀者毕竟会有难以启齿的难处，人都死了，非要把原因什么的揪出来，恐怕会入土不安把。怀着这样的想法，我主动把车钥匙扔给了赵焕，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警局离大学附近的小吃城少说也有半小时的车程，疲惫的我合上了眼皮，赵焕的车技我还是放心的。

迷迷蒙蒙中，我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在高速上飞驰着，赵焕死死的跺着油门，面目格外狰狞，我惊慌失措的检查了下安全带是否系好，整个人紧贴着椅背说：“赵焕，这怎么上了高速了，我们不是要去吃宵夜吗？现在八成已经开出二十多公里了吧？”

赵焕把挡杆推到了五档说：“你瞌睡的时候，局里打来电话，说有个车主正在高速上飙车，还撞毁了护栏。”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上？”

“没时间把你放下，这小子车速很快，我一直在后面跟着，怎么追也追不上，万一是醉酒驾驶，撞到其他车辆会酿成重大车祸事故的。”

我把视线拉在了挡风玻璃前，路的正前方是一辆银色的帕萨特，距离大概八百米远，从车轮转动的频率来看，速度已经超出帕萨特发动机本身的负荷，再飚下去，发动机十分有可能温度过高，导致活塞膨胀卡在气缸中，造成引擎报废，压力过大而活塞又无法活动，汽车后盖会喷出浓浓的火焰，这简直属于自杀行为。大家千万要谨记，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喝酒会让大脑失去清醒，甚至失去理智，这和爆缸的危险程度是同等的。

赵焕死死的咬在帕萨特的后方，迈数已经达到了极限，但仍旧拉着一段距离，还好，今晚的高速路上还没出现其他车辆，谁料在下一个路口，帕萨特突然拐进了收费站，直接装断了铝杆冲进了国道中，差点与一辆货车相撞，还好货车上坐的是个老司机，迅速调整了方向，才避免了灾祸的发生。

我刚想开启车窗和司机打声招呼，赵焕立马锁死了车窗喊道：“老实坐在车里，别乱动！”

我乖乖的缩回了手，在车内东倒西歪以第一人称视角欣赏着赛车比赛，我看着前面一路疾驰的帕萨特说：“我好像知道车主要去哪？”

“说。”

“刚刚从国道追着来到的这条路的尽头是个大湖。”

“他去湖里做什么？”

“或许是抛尸吧。”

“我擦？那得赶紧追啊。”

道路越走越窄，虽然车距拉近，但由于路面宽度的限制，根本无法超越，连两旁的松树都随风摇摆着嘲笑的脸色，湖泊近在咫尺，利用庞大的观览场地正好可以将帕萨特拦下，但它又加速了，前盖明显的冒起了烟，车主不选择停车，似乎是要朝着湖的中心冲进去，嘭的一声，帕萨特结实的撞在了观览区的石座上，悬空的前轮惯性式的旋转了几圈不再挣扎。

停下车后，我们着急的下了车，赵焕跑到了帕萨特车前打开了车盖，冒出了巨大的白烟。我打开车门，安全气囊未及时弹出，驾驶者斜倒在座椅上，额头磕伤溢出的血液流了满脸，我摸了下手腕处，已经失去了脉搏。

赵焕拍打着眼前的白烟问我说：“车主怎么样了？”

“死了。”

“这么快的速度不死才怪。”

“可能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开着车冲进湖中心，这样的自杀方式也太独特了。”

“自杀？”

“怎么了？”

“今天我们已经碰到了两个自杀事件了，这是巧合吗？”

“谁知道呢？我去后备箱给你看看有没有大咸鱼啊！”

我没搭理赵焕的玩笑，从另一边钻进了车里，副驾驶位置上摆着几盒鲜竹沥液，后座散落着七八个矿泉水瓶，正在我准备重新查看死者时，赵焕高呼道：“田焰，你快过来看！”

我绕到了帕萨特的后方，在后备箱看到了十几个矿泉水的空箱子，这不是巧合，我赶紧跑回车内从死者的身上搜出了钱包，在里面找到了工牌，眼前这个死者和胡皓都在同一家煤矿。

“我的直觉是对的，赵焕，鲜竹沥液，表示死者有喉咙不舒服的病症，车里面有大量存水的痕迹，表示死者对水的需求量很高，这和胡皓生前的状态极其相似，而且，死者和胡皓都在同一家煤矿当矿工，死者和胡皓一样都是自杀。”

“那么死者为什么要飙车，为什么要选择冲进湖里进行自杀呢？”

“飙车是为了释放情绪，今天上午胡皓的妻子不是讲过胡皓休假后性情大变，烦躁无比吗？选择湖里可能是他太渴了，生前就因为饮水不够而痛苦万分，他希望死后可以有很多的饮水，所以选择了这样的自杀方式。”

“我这就给局里打电话。”

“一定要把大咸鱼给我留着，这样才能找出自杀的原因。”

03

盘查事故现场，一切井然有序，半块月亮的倒影嵌在水中，寒风拂过，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我和赵焕站在湖边，他从大衣中拿出了烟盒递向我一根，我摆摆手说：“戒掉了。”

“哦，忘了，戒烟是因为上次那桩案子吧。”

“人间蒸发的凶手，其实就差那么一点我就抓到他了。”

“世界上破不掉案子那么多，你就别再耿耿于怀了。”

“我在想眼前的案子。”

赵焕知道我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识相的从身边走开。其实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他猜错了我此刻的心情。我跟着转身，发现公路上正往湖边驶来三辆黑压压的轿车，停在了警车前，车上面下来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个个身材魁梧，像是黑社会老大身边的保镖，其中一个略成熟的男子拿着一份公文夹走到了赵焕面前递给了他说：“赵警官，你好，这件案子由我们负责了，你在上面签一下字就可以带着警员离开了。”

赵焕怀着迟疑的心态看着男子，但由于对方检察官身份的缘故，他不得不签下字。我一个写推理小说的，自然是阻止不了的，跟着赵焕悻悻的回到车里，俩人心情无比失落，这不是第一次了，在记忆中有好几桩案子都是这么被检察官夺走的，不明不白，无缘无故，然后几天之后，在公示栏上发表案件成功告破的通知。

可以往都是一些牵涉到经济的案子才会被检察官中间接手，连凶杀案都不碰的他们为什么这次会偏偏干预自杀事件呢？

赵焕从车窗外的警员手中接过两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放在了我的手边说：“这次我们好像又被检察官抢走生意了。”

“那个检察官我见过好几次，他叫什么名字？”

“焦远，在法务圈很出名的，你能想到他只比我们大三岁吗？”

“就那个珏城日报动不动会登新闻的90后检察官？他爸是不是检察院院长啊？”

“是个孤儿，这个案子交到他手里，你放心了。”

车子重新启动，抬手看了下时间，已是凌晨4点，看来夜宵是没戏了，喝了口咖啡，生冷的味道让我咳嗽了几下，摸着自己的喉部，思绪不由自主的缭到了疑点重重的自杀事件上，但编辑的催稿短信又把我拉回了现实，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作者，使命感远不及赵焕高尚，还是抓紧回去赶稿吧。

04

时间不紧不慢，写写稿子，看看书，追追各种剧，偶尔去外面撩妹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或许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平凡。这天，我起了个大早，给家里的宠物铲完屎，洗了把脸，打开了电视，显示屏的灰尘被亮光吓跑，害我打了个喷嚏。当地电视台早间新闻的女主播是我的前女友，那副虚假的面容我其实是不想看到，正当我拿起遥控器换台准备看勇士的比赛时，下一个新闻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连我都没有想到，短短一周的日子，珏城发生了十几起自杀事件，报道里面说，自杀者均为牛湖煤矿的职工，记者通过与死者家属的访谈，调查出，这些自杀者生前全都出现了喉咙疼脑袋疼的病症，饮水量大幅提高，情绪起伏不定，官方给出的结论的是，喉咙疼是因为矿井内粉尘引起的常见病，脑袋痛是因为气温下降骤变引发的风寒，对于情绪多变，极易愤怒是因为近年的煤矿整改，矿工待遇比以往降低了将近一半，由于家庭开支和工作劳累的缘故，不少矿工深感压力巨大，有的患上了抑郁症。

这种解释表面看起来合理，但还是存在漏洞的，如果事实真像官方如此所说，那么为什么只有胡皓就职的牛湖煤矿矿工出现自杀事件，而其他煤矿为什么没有，都是矿工，难道只有牛湖煤矿矿工的压力大吗？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天生猎奇心强的我，是不会随随便便妥协的，我向赵焕打听，问他可不可以去检验一下那些自杀者的大咸鱼，他给出的回答是，自杀事件第一时间发生后，焦远的人就带走了大咸鱼，家属都得到了煤矿一笔不菲的抚恤金草草了结事情，大部分大咸鱼火化的极快，只有一两具外来务工人员的大咸鱼还在冷冻室，但没有检方的许可，是无法随意取出进行检查的。

大咸鱼方面无从下手，我只好只身去往牛湖煤矿，当然我是以商业合作伙伴的身份去的，保卫科的人一路把我引到办公楼，远远的我看到采煤区与办公区用高高的铁丝网隔离开来，有个自称是主人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在办公室闲聊了几句，每次我想把话题引到自杀事件上去，他都能巧妙的避开。

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的我，什么讯息都没有得到，有些心灰意冷的我把车子停在了附近的汽修厂内，正好保养一下，上次在高速狂追帕萨特，爱车被赵焕折腾的够呛，也得换得机油。出来汽修厂，我打算去对面的村子转转，这里依然保存着清末民初的房子，古韵颇佳，可惜刚走进村里便碰到了一行正在出丧的队伍，我下意识的躲在一户农家的大门下，正巧听到了旁边几位老大娘的寒暄。

“天天偷鸡摸狗的，怪不得老天爷会把他带走。”“你知道吗？他是自杀的。”“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偷来的，福薄啊！”

听到哀乐响起，逛村子的心情一下子全无，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走进了不远处一家擀面皮店。

店里面生者炉子，老板娘正在往里面加煤，我好奇的问向老板娘说：“大姐，你家的煤炭怎么是？”

“今年冬天村里面统一发放的都是这样，虽然看起来奇怪了点，但和平常的炭没什么两样。”

“村里每年都要发煤炭？”

“毕竟守着煤矿呢？”

“村子的煤炭供应都是来自于牛湖煤矿吗？”

“是，对了，你的擀面皮要加辣椒吗？”

“不用。”

05

看着放学后一个个欢声笑语嘴里含着棒棒糖的小朋友结伴走过我的车前，我会心的笑了下，童年是烂漫无边的，长大是残忍无比的，各种压力随着年轮的增长接踵而至汹涌而来，脸上愈来愈缺失笑容，更多的挂满忧伤。在车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半条口香糖，含在嘴里，不是想象中的甜，涩涩的薄荷味还有些呛鼻，没嚼几下，我吐到纸巾上，捏成团扔在了副驾驶上的纸袋里。

今天早间新闻又报道了两起自杀案件，为了找到事件的真相，我必须检查大咸鱼，打给赵焕，他跑到了乡下去做普法活动，无可奈何的我只好独自一人把车开在检察院的门口等待着焦远下班，媒体描述如此正义的检察官，应该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但愿不会碰壁。

路上的行人很多都穿上了羽绒大衣，春节到来之际，天气只会越来越冷，冻着天空，冻着大地，冻着树木，冻着花草，冻着猫狗，冻着人心。检察院大门走出很多瑟瑟发抖的下班人员，大家都是一个脸色，大叔大婶思考着晚上的饭和子女的成绩，青年男女思考着晚上的聚会能不能找到心仪的爱情。

大门逐渐荒凉，仍然没有见到焦远的身影，难道他今天没有上班吗？我看了下时间，已是六点半，到饭点了，刚扭动钥匙，却看到焦远拉好围巾走出了检察院的大楼，我连忙下了车，保安竟然没有拦我，直直的走到了焦远的面前。他是个长相清秀，面容俊朗的男子，整整高了我一头的男神身高，只能让我望着他说话。

“你好。”

“请问，你是？”

“我是田焰。”

“哦！那个推理作家，珏城日报经常报道你，照片上看起来挺帅的，没想到真人这么矮。”

我万万没有想到作为第一次俩人正式见面，焦远会如此挖苦的开我玩笑，我笑了笑说：“我也没想到焦远大检察官皮肤白的像个姑娘。”

“哈哈，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素材我无法给你提供，你知道的，检察官不能随便向外部人员透露案子细节。”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找你是什么事情了，不然不会这么快拒绝我。”

“你要是请我去吃炸酱面我乐意奉陪，珏大后门小吃街那家味道很正的。”

“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想吃什么随意点。”

“哎呦，好有诱惑喔。”

“你能让我看一下牛湖煤矿职工自杀案件那些还未火化的死者吗？第一个自杀身亡的职工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找出真相。”

“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

“你看到对面那个摊子卖煎饼的老俩口了吗？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前年参军，去年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幸身亡，年纪大了，经受不住那样的打击，我们只好说他儿子去国外进了维和部队，其实老俩口心里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可他们还是愿意把每次看望他们的儿子战友当作自己儿子。”

“相信谎言心理安慰法。”

“对啊，自杀事件的真相知道又如何，可以让那些死者活过来吗？”

“起码让他们可以在地下瞑目。”

“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瞑目不瞑目的，你们这些推理作家总是喜欢真相，但孰不知有些真相一旦拆穿会伤害多少人。”

“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个许可，检验一下那些大咸鱼。”

“对不起，我没有哪个权利，看来这顿炸酱面我是吃不上了，不早了，我女朋友还在等着我去看电影，失陪了。”

看到焦远远去的身影，我站在检察院的大楼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从兜里取出手机，我拨通了赵焕的号码。

“你在哪？赵焕。”

“正从乡下往回走呢。”

“晚上11点，纽扣咖啡馆见，我需要你的帮忙。”

“不会又是要做什么恶心的事情吧？”

06

牛湖煤矿顶上的天空又多了一层深灰，第二次来到这里，心境全然不同，我借着赵焕的车子直接开进了大院内，昂首挺胸的走进办公楼，矿长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里摆着一排兰花，香气加的再旺盛却怎么也无法遮掩住煤的味道，助理想要拦住，被我一个反手推到了一边，气势冲冲的打开办公室的门，矿长刘全福正背对着我拿着IPAI斗地主，办公桌上是刚印刷出的珏城日报，醒目的头条写着农村盗尸四个红色大字。

他摆了摆手，一副九五至尊的样子的说：“有什么事情，等我玩完这盘再说。”

我站在办公桌前，用力的捶了下桌面说：“刘矿长，你可知道，你们现在每出一天煤就会造成两个职工的自杀吗？”

刘全福把IPAI放在了一边，转过身来不耐烦的说：“死者家属，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们抚恤金了吗？”

“我不是家属，我是推理作家，田焰！”

“推理作家？写网文的？玄幻的还是修仙的？”

“不，专门描写你们这些隐藏真相的恶人。”

“我可以告你诽谤。”

“诽谤？直到今天，牛湖煤矿自杀职工总计26人，表面是自杀的，但他们都是被谋杀的！”

“谋杀？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们今年所生产的煤是暗红色的对吗？”

“对呀。”

“那些暗红色物质具有毒性。”

“何以见得？”

“我检验自杀者的大咸鱼，发现了他的喉结处粘有颗粒状的不明元素，才导致了他们喉咙剧烈疼痛，出现口干舌燥的原因，这些颗粒经过多天的扩散，分布在体内其他位置的致害率比较低，但它们若是进入了大脑，就会干扰神经系统，引发头痛，性情阴郁，还会出现暴力倾向，但仍旧有理智的他们知道不能伤害别人，但头痛和喉咙痛双重疼感超出抵抗极限的话，他们选择伤害自己，是这些暗红色的煤杀死了他们！”

“怎么会？！”

“你一定在想我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死者的大咸鱼都被你妥当处理，但你忽略了附近的村民，邻村有个品行极坏的中年男子近几日自杀身亡，问村民才知道，他不仅偷蒙拐骗，还经常翻进你们煤矿偷煤，暗红色煤的粉尘不慎被他吸入，导致他自杀身亡。”

“好吧，你说的没错，但又能怎么样呢？暗红色煤的危害在挖出没几天，我们就知道了，为此要求职工上班带防护罩，避免粉尘的吸入，那么多职工，总是有不遵守的，你说是这些暗红色的煤杀害的他们，又何尝不是他们自己杀死了自己呢？”

“但规定，对生命有严重威胁的矿产物是不允许开采的。”

“不允许，珏城煤资源经过多年的开发，优质的煤已经变得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劣质的，不开采？你知道这样做的话，城市会电力供应不足，供暖系统无法保持正常运转，会耽误多少事，冻死多少人吗？”

“但那些煤散发的出烟雾对人体危害极大呢？就像雾霾，PM值逐年高升，让全世界的人都在慢性自杀。”

“你能确定就有危害吗？我想问你，没有这些煤的话，这个冬天该是怎样难熬你比我清楚的很！没有电你如何生活？没有暖气恐怕你写作的时候指头会冻断吧！”

我突然就失语了，看着杨全福发怒的表情，我居然接不上话了，确实是，我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但你又不得不面对，没法改变它，只好选择改变自己，我们就循着这样一个道理，向着憧憬中美好的明天活下去。

07

离开牛湖煤矿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初恋对象的父亲，叔叔是个和蔼的人，没想到他也是这里的职工，他骑着破旧的摩托车，让我有些心疼，五年了，那件事发生后我就再也没和叔叔一起下过象棋了。

我和他聊了几句，硬拉着他去了附近餐馆吃饭，餐桌上，他谈笑风生，和伯母又有了个儿子，每次班里都是第一名，我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向他说牛湖煤矿和自杀事件的事情，还小小发泄了下自己的不满。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盅酒语重心长的和我说：“这个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离开岗位吗？得了吧，父母老了需要照顾，老婆脸上皱纹越变越多也是要化妆的，孩子说想学钢琴，能不让学吗？这些都需要经济来源，所以啊，人生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活法来的，你肯定要说，那算什么人生啊！其实我觉得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02.赤灯

文·田烨然

01

对于大部分珏城人来说，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持续将近大约一周的滂沱大雨在今早太阳重新复活的时刻瞬间就返回了天空，街道上路面还是湿漉漉的状态，布满了无数条长长短短的蚯蚓尸体，看起来怪是恶心，让我十分后悔自己出来卖油条为什么只穿了双人字拖，木板的鞋底无意间踩到，那泥土色粘稠的汁液溅到了我的脚面上，突然的闪躲，连早餐都摔在了地上，看来今天是倒霉的一天，不适合出门。

我是田焰，颜值与才能集一身的珏城第一男神，颜值是用来写推理小说的，才能是拿来抓捕罪犯的。可我还是不太喜欢使用才能这个技能，更喜欢颜值这个技能，颜值可以骗到姑娘，才能只能骗到罪犯，给你两个选择，温柔似水和凶神恶煞，你更爱哪一个，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的男性同胞都会选择前者，除非某些不知好歹的热血汉子才会去面对后者，比如赵焕，好好的画家苗子不去培养，反而跑去当刑警，说好要一起称霸文艺圈，他却提前下了车，把我丢在了上面，其实我原本要走小清新的，被他三番五次的拉去帮忙查案，文风突变，成了小轻腥。

油条脏了，豆浆撒了，算了，不捡了，只能回家泡面配咖啡了。我失落的弯下腰，拍了拍腿毛上挂着的白色液体，正准备向后转打道回府，一辆疾驰的本田SUV从我身前飞过，车门惯性打开，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对我猛烈拉扯，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我就被抓进了SUV的后座上，这是遇上绑匪了，早该预料到的，我因为赵焕，害很多人都吃了牢饭，必定会有些怀恨在心的人对我进行打击报复。

我挣扎着不敢睁眼，四肢在车里来回乱挥舞说：“大哥们，你们打打就好，别杀人灭口啊，我还没找到女朋友，我还没让爸妈抱上孙子，你们就发发善心，扰了我这个无辜的小市民吧，我告诉你们，谁才是你们要真的对付的，我有个朋友，他叫赵焕，是个刑警，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他一手唆使的！”

“你小子原本这么容易出卖我啊！”

“命都没了，不出卖你出卖谁？”

说完这句话，我才反应过来，刚才那辆经过我身边的SUV，是白色，而且车身还有警徽的车贴，更让我进一步确认的是，刚才那个声音我无比熟悉，熟悉的都想立马睁眼开打死他。当然凭着这点信息我还是不太敢确定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只好摸着黑，双手放在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脑袋上，经过反复摸了好几遍，我才安心的睁开了眼说：“赵大头，是你，是你！”

赵焕一把甩开了我油腻的双手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等等，你先别审问我，你们这是干什么？警察在大庭广众之下挟持公民，这叫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你还有理了！你说说看，你这几天跑哪去了，电话打不通，去了你家好几次，都快把门敲破了，都没人来开门，你小子究竟去哪潇洒了！”

“原来我家的门镜向左一公分处的那个小凹陷是你敲的，你就说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吧，那防盗门我可是品牌的，我们谈一谈这个赔偿方面的问题。”

“门我赔，现在有比门更棘手的问题。”

“好，那门是一体的，不能修补，所以得换个新的，我记得装修那会儿的价钱是两万八，现在估计降价了，我们是朋友，给你打个折，两万行不行。”

“你能不能先不提门，先跟我去警局，帮我看看案子。”

“什么案子。”

“杀人案。”

“又是杀人案？珏城人民这是怎么了？经济衰败没工作，靠杀人消怨气啊！”

02

珏城警局的办公大楼一如既往的威严耸立，可惜刚刚粉刷过的墙体又被大雨冲成了个花脸，像我这种穿着大裤衩和运动T恤的人是不允许走进大楼的，只好乖乖的站在门外等待着赵焕签到出来，天天光鲜亮丽的穿着白色衬衣和西装裤，看起来像极了某家公司的高级白领，更可甚的是，他还刮了胡子，剪了清爽的短发，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挺像是宋钟基。

警局的解剖室在后院，整齐的一排平房的第一二间，三四间是用来存放大咸鱼的，里面室内温度低的变态，但可以保证大咸鱼们活的潇洒。跟着赵焕走进解剖室，咸腥的气味让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法医陈珏穿着白色大褂戴着蓝色一次性口罩，从口袋中拿出了纸巾递给了我说：“作家的身体就是不行，大夏天的也感冒。”

我抽出了一片纸巾，擦了擦鼻子说：“喂！明明是这里的空气质量太差，大量的化学药物散发出来的气体混杂在一起对人体才会有害吧，你看看你，天天戴着个口罩，不就是四周的空气伤到你那漂亮的小脸蛋吗？”

陈珏没能如我愿的摘下口罩，只是白了我一眼说：“一定医理都不懂的家伙，竟然还写推理小说，传出去会被读者笑掉大牙吧。”

“陈珏，你听我一句劝，我觉得你以后解剖大咸鱼就别戴口罩了，死者一旦看到你那靓丽的容颜，肯定会迷得活过来直接告诉你谁是凶手，剩的我天天被这个大脑袋抓来当义警，还不给劳务费。”

赵焕咳了几声说：“这里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你们两个在暧昧也不用在三具赤裸的大咸鱼面前表现啊，陈珏，你赶快跟田焰说说目前的情况。”

陈珏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案件袋递给了我指着身后的大咸鱼开始了演说。

“第一个死者，宋振国，男，五十二岁，唐佛地产开发公司的项目主任，大咸鱼于七月五日凌晨一点五十分在兰草路旁的一颗梧桐树下发现，死因是被利器多次捅刺致死，伤口大部分集中在死者的腰腹处，根据当日报案人的描述是在开车途中打开经过梧桐树正好打开了近光灯才发现的大咸鱼，经过我的解剖和检查，得出的死亡时间在当晚的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

“警方看过当晚兰草路的监控录像了吗？有没有查询过死者当日的通话记录？深夜被杀，穿着西装，可以表明他当天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参加了活动或者饭局，查一下他的消费记录，或许就能知道他当晚去了哪里。”

“你先别着急，等我说完，第二个死者，姓名不详，男，三十六岁，根据死者的衣服和鞋子均沾有水泥，可以确定为职业是某工地的民工，大咸鱼的发现时间是七月十三日早晨八点十分，地点是兰草公园的公共厕所内，死因是窒息死亡，在死者的脖颈处发现了深陷的勒痕，死亡时间，初步认定为七月十二日深夜的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

“嚯！深夜杀人狂，这是个厉害的对手啊！”

“第三个死者，姓名不详，男，四十五岁，某工地民工，大咸鱼的发现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左右，是几个在网吧打完游戏去沃德小吃城吃夜宵的时候在小吃城内部的一个阴影角落里发现的，昨晚下了雨，死者的鲜血混杂着积水冲到了路面上，不然大咸鱼不会那么早发现，死因是被利器所伤，伤口集中在腰腹部，跟第一个死者的作案手法十分相似。”

“死亡时间，七月二十日零点左右，是吗？”

“重点是，我们在第二个死者和第三个死者的身体上发现了大量宋振国的指纹，盘查现场的时候也发现了作案使用的尼龙绳和匕首，这两个作案工具也满是宋振国的指纹，也就是第一个死者。”

“你们的意思是，两位民工的死，宋振国有着很高的嫌疑，但是宋振国已经死了，是不可能在死后把他们杀死的。”

赵焕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怪谈？”

“什么怪谈？”

“有个人在深夜十二点的时候被杀了，他就会化为杀人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自己死亡的时候去杀死别人。”

我看着赵焕愣了几秒，努力憋着气不让自己笑出来，但还是破功了，因为陈珏比我笑的的还快，我几乎是开怀大笑，完全没有考虑面前那三具大咸鱼的感受，我捂着肚子边笑边说：“大头啊！你要相信科学。”

赵焕推了我一把，想伸手打我却又不能那么做，无可奈何的他只好摇摇头说：“可目前这桩案子不是和我说的那么怪谈很像吗？而且这三桩案件的相关监控录像我都查过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两个民工的大咸鱼给出的线索又那么明显，怎么都觉得像是宋振国的鬼魂杀的。”

我看向陈珏问道：“媳妇儿，这个案子你是如何认为的呢？”

陈珏拿起刚刚擦拭过大咸鱼的酒精棉就朝我扔来，吓得我连退几步，她撅起眉毛一副警告我的样子说道：“喊谁媳妇儿呢？你个水虱子！不过，赵大哥，我觉得像是凶手故意嫁祸给死者宋振国的。”

“陈珏，你叫他赵大哥，却叫我水虱子？”

赵焕心急火燎的跺了跺脚说：“你们两个就别互相嚷嚷了，田焰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和陈珏唇枪舌战的，二十天内出现了三个死者，再不锁定嫌疑人，我的帽子就不保了！”

我挠了挠左臂上被蚊子咬得的痘痘说：“不就是个嫌疑人吗？直接去抓他就好了。”

“抓谁？”

“你看啊，第一个死者死亡时间为七月五日，第二个死者死亡时间为七月十二日，第三个死者死亡时间为七月二十日，每隔一周左右的时间就会出现新的死者，凶手作案是有时间规律的，所以我们只需要在七月二十六日去凶手下次作案的地点进行蹲守埋伏就好了。”

“你知道下次作案的地点吗？”

“兰草路旁的梧桐树，兰草公园，沃德小吃城这三个现场从平民图上正好围绕着兰草路中段的大转盘，梧桐树在东，兰草公园在西，沃德小吃城在南，而大转盘的北边正好是金胜购物中心。”

“你是说，下次凶手作案很可能在金胜购物中心？”

“对的，但是七月二十六日的时候，你还是要吩咐参加抓捕行动的警员们要注意安全，大咸鱼和作案工具都指出了凶手很有可能是宋振国，但宋振国已经死了，抓鬼可是要费点力气的。”

03

七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四十分。星光璀璨的天空眷顾着每一个走在地面上的失意人，醉酒的大叔摇摇晃晃的从十字路口蹒跚而过，几个年轻貌美的高中女学生惊恐的躲闪到了一边，快递小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终于送完包裹空空的电动车，脸上荡起了舒心的笑容。站街女一如既往的讨厌，廉价的香水味让我的精神莫名有一种压抑的窒息感，她刚想上前拉我招揽生意，却被我点燃的打火机阻挡了脚步，没错，我拿的是五块钱的红旗渠香烟，她们会觉得我是个没钱消遣的屌丝青年。

珏城的夏天在这个月末无疑是最炎热的一段日子，连夜风都跟着气温一起沸腾，刮的你的身体不停的流汗，我还好，依旧可以大裤衩子人字拖的在街道上撒欢，要受煎熬的恐怕是我的左前方，右后方那两辆故意把广告贴在车身的面包车，那种配置，估计连空调都没有，还不能开车窗，又得放置各种监视和通信的仪器，也是苦了赵焕了。

赵焕一开始让我参加抓捕行动，我其实是拒绝的。夏天的晚上不应该是和穿着很短的跑步裤美丽姑娘一起夜跑吗？我为什么要顶着被凶手杀害的风险来这条兰草路，所有的目的全都是为了为大家营造一个身临其境的氛围，我觉得，贵为上过珏城日报的侦探，应该要有亲临战场的意志。

看着那些不知情的行人兴高采烈的来来往往，我的心揪的更加紧张，这次凶手会选择什么样的人来作为目标，尽管之前三位死者的职业都与房地产有关，但我又不敢妄自定论目标只可能是就职于房地产相关的人。杀人案其实最重要的并不是什么千奇百怪的作案手法，而是杀人动机，动机越明显，就越容易能嗅得到凶手的踪迹。

前三个死者的死亡均为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在十一点的时候出现在现场，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重重的吸了一口暖暖的空气，走进了金胜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的营业时间，夏天一般会在十点之前关门，但金胜不同，由于是今年刚刚开业，又是全城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再加上设有儿童乐园和电影院的缘故，索性在整个暑假实行了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营业模式，迎来了珏城大部分年轻人的追捧和爱戴，所以，在这个临近午夜的时间段，金胜购物中心里面依旧是人山人海。这样的状况反而对于凶手是个有利条件，做到悄无声息的杀人和撤离现场。

不得不说，人简直太多了，每层只安排四个警员根本没什么成效。而且凶手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般的杀人，既然他已经选择了如此有地点规律性的作案手法，那么此时此刻，他会选择在金胜购物中心的什么地方下手呢？

我目标所处的位置在购物中心的四层，整栋大楼的中间，抬头可以望到上面四层的状况，低头可以俯瞰到一楼大厅的人流涌动，每个安全出口今天特地让购物中心的物业安排了保安，防止可疑分子从那些通道逃窜，所以，我只要细细观察一楼的情况就可以了，或许凶手已经察觉到了警方的存在，他不会傻到去偏僻的地方撞枪口，想要安全撤退的话，只能混进人群中间。

凶手和普通人不同，走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即使伪装的再好都会在芸芸众生的普通人中略显僵硬，我一定要找到这个违和感。零点的钟声在整个购物中心响彻了起来，下面的人流依然不紧不慢，却在那人潮拥挤的中间处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黑点，那是件军绿色的雨衣，宽大的连帽遮挡着他的面容，是他吗？

太异常了！

异常的太明显，今天根本没有下雨，他为什么要穿雨衣呢？就在我盘算着要不要跟上去时，他忽然转过了身，脑袋故意的抬向了我，露出了那张悚人的脸，是顶面具，慈眉善目的佛像既视感，但却让我不寒而栗，一定是他！

我连忙跑到了扶梯口，推推挤挤的追到了一楼大厅，他走的极慢，像是在专程等着我，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般的狂奔，这时候，他急了，也跑了起来，逃出了购物中心。还好我之前早做准备在四层的运动区买了双跑鞋及时换上，不然穿着人字拖追的话，会被甩的很惨，我就这么死死的在他身后三十米的距离咬着他。

他倒也是聪明，没有选择宽广平坦的街道，而是拐进了坑坑洼洼的巷子中，金胜购物中心背后的这片老城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遗留下的拆迁区，原来的居民大多都搬到了表面环境优美的单元楼，现在更多的是一些外来务工人员的生活区，青石砖铺设的路面常年失修，四处可见的生活垃圾，天罗地网般的各种线路，让追击变得尤为困难。

看着他跑的那么顺利，看来对这里的地形相当熟悉，凶手是外来人员，职业应该接近于底层，从身形轮廓来看，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体重七十五公斤左右的，不算是胖子，属于健硕型身材，像我这种半残不残身体单薄的人能制服得了这个彪形大汉吗？

“啪嗒”一声。几个钱包从军绿色的雨衣中掉落在了地上，他在前面的丁字口转了个弯，我再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任何踪影。

钱包？是小偷吗？

我刚才的判断出错了吗？不好，第四桩凶案已经发生了！

手机嗡嗡的振动了起来，我按下接听键，里面传出了赵焕的声音：“田焰，找到嫌疑人了！”

04

警局的审讯室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换成暖色调的墙体，根据赵焕的描述，在今夜的十一点40分左右，潜伏在兰草路大转盘附近的警员看到了一个可疑人影，他正背着巨大黑色编织袋往大转盘的中央移动，警员当机立断就控制了他，然后在黑色编织袋中发现了一具新鲜的大咸鱼。

第四个死者，男，姓名不详，年龄大约四十二岁，死前穿着带有水泥污渍的迷彩套装，从手掌布满老茧，指甲盖有石灰残渣可以确定职业为某工地民工，死者被一根直径乐三公分的麻绳勒死，同时在编织袋里找到了作案工具麻绳，死者身上和麻绳是否具有宋振国的指纹还在进一步检验。

我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把放在审讯桌中间的茶水推到了他的面前问道：“你是谁？”

流浪汉冲我笑了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杀过人吗？”

“没有。”

“你知道那个黑色编织袋里装着的是尸体吗？”

“不知道。”

“黑色的编织袋是哪来的。”

“有个人给我的，他说让我帮他把黑色袋子搬到大转盘里，还给了我一百块钱。”

“你能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白白的。”

“白白的？男的还是女的？”

“像是男的，又像是女的。”

我从审讯桌上的档案袋里拿出了宋振国的照片摆在了他的眼前问道：“是这个男人吗？”

“样子很像，但要比照片上白很多。”

流浪汉的回答让我和赵焕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杀人鬼的传说是真的？

赵焕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赶紧拨通了当晚值班法医的电话询问指纹的情况，当他挂下电话面色煞白的看着我时，我想我已经无需再多问了。

05

夏天抹不去的闷热，让很多人都义无反顾的从家里走出了门外，广场大妈们摇摆的舞姿在霓虹灯的映射下形成城市夜间一道道独特的文化景观。我早早的吃了晚饭，胃里囤积了大半个西瓜，消化系统连锁大肠小肠的汹涌反应让我满大街找寻着公共厕所，快要炸掉的膀胱竟不由自主的把我带到了兰草路，我抬眼望去，周围四下无人，梧桐树叶的气味向我发来了施肥的邀请，随地小便是不文明现场，请大家请勿模仿。

拉起短裤拉链，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几百毫升的释放让身体立马变得轻快起来，我拍了拍树干对着它狠狠的表扬了一番后，打算转身继续我的与漂亮姑娘邂逅的散步计划，没想到却看到了大转盘。上周日的深夜，这里是凶手的第四次抛尸现场，大脑急速旋转，思绪又拉到了疑案上面。

上次的抓捕行动成效并不良好，为此赵焕挨了局里的批评，大动干戈的调动了几十名警员，却没有一点收获，让赵焕对我的破案能力引起了深深的质疑，为此，我俩在警局里大吵，我还差点被他冲动的铐起来拘留我，居然说我诋毁人民警察。我很不爽，消极情绪此起彼伏，发誓再也不过问案件的事情。

但这桩案子就像一根鱼线死死的拽着我这只风筝，搁浅的意图不甚理想，而且影响到了我写作的进度，每每打开文档，那长方形的空白会不自觉的飘出那些大咸鱼的惨样，让我难以安心。

我边走边思考着。

短短的一个月，已经出现了四名死者，案件的线索，自始至终都在把嫌疑推向死点，那就是最大嫌疑犯宋振国，可宋振国是第一名的死者，死掉的人怎么可能重新再活过来作案呢？就连流浪汉的证词都指向了死去了宋振国，我突然想起了赵焕那天跟我提过的都市传说。

有个人在深夜十二点的时候被杀了，他就会化为杀人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自己死亡的时候去杀死别人。

难道真的是灵异事件，一切都是杀人鬼在作祟，死者均为在深夜的零点左右被杀，那个时刻正好是地狱之门正好开启，阴气最为浓厚的时间段，所有的孤魂野鬼都会抓住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重新站在人间的地面上，这样解释的话，也挺有依据的。宋振国含冤被杀，化为恶鬼，祸害人间，但是它为什么专挑民工下手呢？

这种一点没有科学依据的推理还是不要再进行下去了，我想我得再梳理一遍思路，连环杀人案，死者死亡时间均为凌点左右，第一个死者与第三个死者的作案手法相同，第二个又和第三个死者的作案手相同，后三次凶案的大咸鱼和作案工具都沾染了宋振国的指纹，四次选择的抛尸地点围绕在兰草路的周围，凶手逻辑思维能力有着很高的强迫性，从指纹可以判定凶手与宋振国熟识，抛尸地点可以进一步确定凶手的生活工作范围，他在兰草路周边居住或者工作。

后三名死者因为职业是民工，大咸鱼的衣物中没有可以确定身份的相关证件，无法获取凶手的杀人动机，那么唯一的线索只能寄望于第一名死者宋振国了。根据之前宋振国的支付纪录和车辆跟踪纪录可以获取当天下了班他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七月四日，下午十九点，宋振国从公司打卡结束，约了几位客户一同前往了金和酒楼吃饭，晚上二十点十四分从酒楼出来，他又带着客户去斜对面的五指生养生会所做了足疗，二十二点整他把客户送上了回往酒店的出租车，因为先前吃饭喝了酒，他选择把车停到了金和酒楼，之后他结完账就离开了养生会所，线索从这里中断。

中年男子，结束应酬，孤身一人，深夜十点，没有回家，而是要去某个地方，但是就是因为去了那个地方，而招来了杀身之祸。当时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没有打车，而是选择步行在兰草路上，他的大咸鱼发现地点是道路边的这棵梧桐树下，黄色的警戒线仍然锁着树，却锁不了魂。

我打了个哈欠，点了支烟，想要让思考停止歇息一下。我眯着眼，点燃的橘黄色的烟头像极了视线正前方的闪烁的娱乐场所的门头，上面六个红色的大字故意把亮度调到最高，吸引那些来来往往的男性，几个穿着露骨，妆容妖艳的女人对路过的男性发出诡异的笑容，她们就像是会施展挑起男性欲望的技能般，让那扇大门的顾客夜夜络绎不绝。

兰草路，抛尸，民工，廉价的女人。

我想我知道宋振国去了哪里？

这个地方就在我的眼前，跨过兰草路半人高的栏杆就可以直通的雄性天堂，让无数男人沉浸在似梦似幻的愿景中。

新宝丽娱乐城，珏城第二大的红灯区，早在我还是孩童时，它就生长在了兰草路上，十多年的社会变迁，没有让它走向衰败，反而跟着珏城经济的迅速升级愈近繁华。

宋振国那晚应酬结束后，酒意正浓，打车可能引起不适，索性他选择了步行回家，当他走在兰草路中断时，新宝丽的招牌让他来了兴致，反正酒劲还在，不如痛痛快快的享乐一番。接着他被杀了，然后凶手利用他死掉的身份又杀了三个人。

看来今天我要顶着被杀的心态以身犯险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重新点燃了一直烟，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嫖客，一位年龄四十岁左右的妈妈桑拉起我就往娱乐城里走，空间大得很，四五排平房，每扇窗户都亮着暗红色的灯光，她把我带进了其中一间装修略高档的屋子里，请进了一间包厢中，露出了两排黄黄的牙对我客气的说：“先生，请问你有什么要求？”

我揣出了手机，打开了宋振国的照片呈给了妈妈桑说：“是这个朋友介绍我来的，他说你们这里有个姑娘服务特别好。”

妈妈桑仔细端详了很久才热情的回道：“是宋老板的朋友啊，你稍微等一下，我这就给你把小莲叫过来。”

06

再我喝完第二杯白开水后，包厢的门终于被轻轻的推开，一个穿着白色T恤牛仔短裤的女孩怯生生的走了进来，在我右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姑娘长的清新脱俗，眉宇间夹着一丝仙气，如果在大街上遇上的话，我一定不敢相信她是做这个的。

我冲她笑了笑说：“你好。”

她沉默了良久，冷不丁防的来了一句：“人是我杀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还没开始盘问，都没在她面前炫耀我的推理才能，她竟然先入为主跟我自首了。

“我叫小莲。”

“刚才妈妈桑说过了！”

“我能先说个故事吗？”

“可以。”

“今年春天，女孩二十一岁，从湖南老家被骗到了这个城市，因为听说是赚大钱机会，没想到会是做鸡，女孩刚开始十分抗拒，但被那个娱乐城的打手教训了几次后，她妥协了，牺牲自己赢来弟弟妹妹的幸福也是挺美好的一件事儿，她有那么几个常客，最讨厌的最属某个工地上的一伙民工了，带头的是个项目开发主任，这些人很变态，每次都能把女孩折磨个半死，只有其中一个年轻的男孩对她格外好，他点女孩不是为了性，只是想找个倾诉的对象，男孩带女孩去了游乐场，看了3D电影，吃自助火锅，买小礼物，俩人心意渐渐靠近到了一块而，可是幸福没过多久，男孩消失了，后来，女孩才从那些喝醉的民工得知了真相，男孩在工地上被突然降落钢管砸中了脑袋，高额的住院费无疑影响了工地上的项目进展，最后项目负责人停止了医药费的支付，放弃的男孩的生命，带着几个民工悄悄的埋了。”

“这个可憎的项目负责人是宋振国，那几个民工也已经死翘翘了，而那个可怜的姑娘就是你，对吗？”

“我说的只是个故事，请你不要擅自主观的对号入座。”

“那你为什么杀他们？”

“他们不是人，都是鬼！”

“鬼？”

“你可以推开门看看那些肮脏的男人们，把性工作者当作奴隶一样的百般虐待，就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心中的魔鬼，那些猥琐的笑脸，那些龌龊的脏话，那些下流的举动，，那些淫欲的灵魂，是人吗？不是，是鬼，鬼是已经死了的人，我再杀死他们又有什么不可呢？”

“你看到的都是人的本性。”

“为什么这个社会要对我们这种人如此残忍。”

“你选择了这个职业，就得忍耐这个职业所给你带来的伤害。”

“我所受到的伤害都要让他们还债！”

“该还债的是你自己，当初为何要相信他人，还不是被金钱所诱惑，别说什么你的人生不该有限的只活在下层。”

“我努力过。”

“每个人都努力过，每个人也都犯错过，善恶什么的，有时候是极易混淆的。”

“警官先生，你把我带回警局吧。”

“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个侦探。”

07

“田焰，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小莲的手机，她有个爱好，每接一个新客人便会拍一个合照。”

“好奇怪的爱好，她们这种职业不是最恨嫖客了。”

“这应该是她想作为努力过的证明吧，你看这两张，女孩和男孩，女孩和父亲，在一起笑的多灿烂。”

“回吧，别把证物弄脏了！”

离开刑警队的办公室，我看了眼手表，已是半夜三点，小莲对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四名死者都是在开房的路上被杀害的，因为都是长久惠顾小莲生意常客，所以提防心不高，小莲就可以比较轻松的趁着目标不注意及时下手，一个小小的女子连续杀害四个大男人，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笔浓墨重彩的传奇了。

我从走廊里点燃了香烟，打算往办公大楼外走去，风化组办公室的推门走出了一个身着浅蓝色制服的警告，两人眼神对撞，那根燃着的烟啪嗒一下掉在了地面上，这个警官的面容和身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指向他打算问好，他却疯一般的跑了起来，追击属于下意识动作，但是那跑动的身影让我想了起来，这不就是抓捕行动那晚我误认为凶手的小偷吗？那张脸不就是小莲手机中笑容灿烂的那个中年男子吗？我以为是父亲，没想到是同伙。

他是从风化组出来的，一切都对上了，作为风化组的警察，一般就是查歌厅、酒吧、迪厅、场所是否有吸毒贩毒卖淫嫖娼之类的现象。连环凶杀案后三次凶案的大咸鱼指纹和作案工具指纹都是他提供的，流浪汉嘴里说的那个像男人又像女人的宋振国，就是小莲用宋振国的大咸鱼制作仿真人体模型伪装的，只有内部人员才能从警局盗出大咸鱼。

我一边追着一边给赵焕拨通了电话焦急的喊道：“赵焕，我现在找到了凶案的另一个作案人！”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刚收到报警，金胜购物中心的运货电梯出现了第五位受害者，你找到了真凶？他是谁？”

“什么？”

03.绿车

文·田烨然

风吹得很轻快，

吹送我回家去，

爱尔兰的小孩，

你在哪里逗留？

——《荒原》

01

元宵节在无数朵璀璨烟花的照耀下顺利的把那些年轻情侣们送进了城郊的钟点房，我和赵焕看着不再鲜艳的天空，两人手里各自拿着刚打气球赢来的小黄人玩偶，钻进了SUV中，油炸玉米的甜味还在嘴边残留，让我吝啬的伸出舌头绕着破皮的嘴唇舔了一圈，从后视镜偷瞄我的赵焕差点没把晚上吃的鸡蛋灌饼给吐出来，他扭动了车钥匙，发动了引擎，却没踩下油门，寒冷的冬天，车子如果长时间停在外面，使用前需要先把发动机热一热，不然轮胎根本转不起来。

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们，我和赵焕不免有些失落，两个单身汉在元宵节出来吃地摊也是找虐，由于我喂了他，他也喂了我，还被一众小姑娘误认为两个帅哥在谈恋爱，我当时的清晰的听到她们不愿接受现实的话语，说什么现在颜值高长的帅的都是弯男，我心底就不服气了，谁是弯男？谁长的帅呀？等等，这句话有待商榷，虽然我不是弯男，但我长的帅呀，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我和赵焕把今夜的娱乐方式想了个遍，去酒吧俩个都易醉体质，多大了还去网吧通宵打CF，足疗的话肯定早已排满了长龙，洗澡的话按摩妹子手法太污，眼看都块三更天，孙悟空早已学成了七十二变，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车上的多半条玉溪也被抽了个精光，最后赵焕拍了拍硕大的脑袋说：“后备箱有两鱼竿，我们不如去钓鱼吧！”

寒冬钓鱼，鱼饵很重要，这些藏在冰面下人变的像人一样挑食，喜欢吃的食物自然会吃，不喜欢的都懒得抬眼瞧。冬天的鱼估计最想念的就是夏天那肥油厚脂的蚯蚓了，在奔赴鱼塘之前，我和赵焕专程偷偷翻进了老朋友的种植大棚，挖走了不少鲜嫩的蚯蚓，踩死了好几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留下了我们的犯罪证据，当然走的时候给大棚主人转去了微信红包。

到达鱼塘的时候，天色刚刚破晓，东方露出了鼓鼓的鱼肚白，预示着我们今天的收成会很好。说老实话，我是个没耐心的人，尤其要我坐在寒风烈烈的池塘边，鱼腥味的水还动不动的让风扬起水花骚扰你脸上的皮肤，让你心神不宁，我扭头看了看赵焕，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在戴着头盔钓鱼，我说这边冻得耳朵鼻子通红，那边竟响起了稳稳的呼噜声，闹的我这暴脾气就上来了，我站起身，右脚实在踢向了赵焕的腰部。

谁料这小子抬起左手就抓住了我的脚腕，捏的我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赵大哥，我错了，我不该趁你睡着的时候袭击你！”

“唉！老田啊，天气暖和了你要没事就多来局里走动走动，我教你点格斗技术。”

“怎么了？我这智商活不下去吗？”

“上次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被凶手over了。”

“好的吧。”

赵焕双手摘下了头盔，额前的刘海压得参差不齐，他从棉衣中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半眯着眼看了看地平线探出的半个太阳，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尘说：“走吧，大神探，咱们又有活了！”

02

抬眼望去，是方圆百里的黄土田地，秋天焚烧秸秆未被清理掉的残渣土堆毫无纪律的立在上面，不显眼的太阳藏在朦脓的灰色云层中，似乎在告诉我连它不想面对不远处那个孤独的案发现场。

警局的车子挡住了去路，我和赵焕挤过那些拿着手机发朋友圈的村民，跨过黄色的警戒线，穿着单薄的制服的陈珏让我心生怜惜，连忙脱下了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隔着口罩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走到了赵焕的面前，眉头紧皱的向他描述着现场的状况。

果然，工作时间她是丝毫不会允许我跟她爱意绵绵的。被冷落的我，只好向身边的警员要了副手套，率先走进了案发现场。

那是棵枯老的古树，树干表皮那些黑压压的沟壑代表着它已经扎根在这块土地风吹日晒有几百年，这棵树从进入成年时，那截最粗壮结实的枝干吊死过不少人，落榜的秀才，饥饿的乞丐，失身的女侠，被逼婚的大家闺秀，猖獗的土匪头目，丧尽天良的日本军官，被人检举的人民公仆，各种阶层，各种身份，连它自己都数不过来，此时此刻吊着的那个老头不过是这茫茫失意群体中普通的一个。

死者是用鱼线挂上去的，套索在脖颈间打了个死结，因为鱼线过于纤细，已经拉破了皮肤，衰败的鲜血滴在了脚下。死者的跟前是一辆红色的三轮车，是大街上常见的那种运营拉客车型，内部还设有人性化的煤球炉子，给冬季坐车的客人增添一份温暖。红色三轮车的背后，是一辆停的很倾斜的绿色出租车，后左轮胎是大片的冻结的油渍，油箱被放空，车牌号故意被人磨损的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样，内部的驾驶员信息牌也被掰折，后背箱里找到了钓鱼工具袋，袋中的鱼线初步鉴定与吊死者的鱼线十分吻合。

从死者的衣着上判断，这人应该是三轮车车主，因为珏城的三轮车司机百分之八十都是年龄五十岁到六十岁的男性，这个年龄在我们这边应该算是爷爷辈儿了，如果没有这辆突兀奇怪的出租车，我眼前所见，就是一个简单的自杀现场，三轮车车主平时没有生意的时候，最喜欢聚在一块打麻将牌，有的手气不好，一输就是长达年的霉运，欠打高额的赌债，出于对家庭的愧疚和无法偿还的无能为力，很多这样的三轮车司机会选择去荒凉的地方自杀，这样的自杀案件在珏城来说，简直是屡见不鲜。

但这个案子并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现实故事，多出来的绿色出租车让事件蒙上了层神秘的色彩，让我的大脑隐隐发痒想要去窥探出那个谜底。

赵焕和陈珏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我吸了口鼻子，使劲不让鼻涕流出来，但还是因为一个喷嚏冒了出来，赵焕递给我几张纸巾说：“让你学韩剧玩暖男，冻死你个水虱子。”

陈珏并没有为此露出关心的表情，而是把脸扭到了一边，捂着嘴巴偷笑，我悄悄的白了她一眼说：“陈珏，死者是上吊致死，还是之前就已经死了。”

“上吊，而且我确定他死的时候特别清醒。”

“不对呀，这不是谋杀的套路啊，凶手是如何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吊上去的？”

“我看推理小说上面，把人催眠后，让对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这个出租车司机是个危险的人物，先说说死者的身份吧。”

“死者，李庆贵，男，六十二岁，三轮车司机，老伴早已去世，三年前儿子和媳妇因为水泥厂坍塌事故也亡故了，留下了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孙女，不幸的是，一个月之前，李庆贵驾驶着三轮车载着孙女放学的路上出现了交通事故，孙女也殒命了。”

“照这么说，死者自杀的可能性的很大啊。”

“但是现场偏偏出现了一辆疑点重重的出租车。”

“所以，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凶手应该与死者熟识，把死者约在了这个地方见面，趁着死者不注意的时候，迅速的用准备好鱼线从后面勒住死者的脖子，凶手身材威猛，臂力惊人，不然不会那么轻松只用双臂就把死者吊在树上，确认死者咽气后，凶手为什么不开车逃走，他原本是想制造自杀现场的，对了，油箱漏了，没有油，他没法启动车子，所以只好选择清除出租车的信息，弃车而逃。”

赵焕丢给了我一支香烟问：“那么凶手此刻应该在哪里？”

“我们可以从出租车发动机的型号一步一步查到凶手的身份，给我一台电脑和一个哈弗毕业的黑客，我可以控制整颗地球。”

“这是最新小说的思路吗？有时候我就在想啊，田焰，你说像你们这些脑洞千奇百怪的小说家如果杀人的话，是不是根本逮不到证据？”

“你不赶紧联系出租车公司，却在这边那我开涮，你这刑警不称职啊。”

“我觉得这次不需要你帮忙，我就能抓住凶手。”

“废话，我都给你画出了导航路线，你跟着路线走当然会到达目的地啊，你说你要不要脸，不要我帮忙。”

“我现在抓凶手去了，车子我开走了，陈珏，一会儿现场盘查结束，带着田焰去趟医院，鼻涕都结冰了。”

我横臂抹了一把鼻涕，指着离开的赵焕骂了几句后，面对着毫无表情的陈珏，我一下子就松了气，嬉皮笑脸的说：“不用去医院的，把我送回家好了。”

陈珏上下瞄了我一眼说：“我还得赶回警局解剖大咸鱼呢，自个打车回吧！”

“打车，这荒郊野外的，我去哪打车。”

“谁管你，你说你夏天没事跑新宝丽干吗？走了！”

“怎么还在为这事儿生气啊，我那不是去查案吗，等等啊，钱包还在大衣里呢！”

03

其实不瞒大家说，我是个爱哭鬼，因为我是韩剧控，身为一个直男，原因并不是贪恋容颜美丽的女主角，而是花痴忽冷忽暖的男一号，看到情节的虐恋，让我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刚敷没多久的牛奶面膜被咸咸的液体打湿，与脸皮贴的更加紧致，我要切片黄瓜，保养一下眼圈，变黑就不好看了。

设置的机器猫门铃欢乐的响了起来，我用遥控板按下了暂停键，把双脚从电暖气上放了下来，穿起海绵宝宝造型的拖鞋走到了门边，怀里抱着的一大袋奶糖确实碍事，我扬手一挥，完全没注意到砸中了窝在茶几上猫咪“裤衩”的蛋蛋。

打开门后，是赵焕那张哭丧的脸，不用我猜，抓捕案件嫌疑人的进展肯定不顺利，不然他不会提着一箱酸奶登门拜访，他并没有看向我，而是探出脑袋打量了一番，脸色微红的问我道：“请问田焰在家吗？你是她女朋友吧？”

刚含在嘴里的梨噗的一下就喷到了赵焕的脸上，撕下面膜的我哈哈大笑道：“赵大头，你这儿眼神怎么了？”

赵焕抹了一把脸，朝着我的锁骨打了一拳，不可置信看着我说：“怎么是你小子啊？你这是弯了多久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老爷们儿，戴发箍，敷面膜，穿粉色睡衣，还是KTTYE猫，你这是要去勾引哪个汉子？”

“珠穆朗玛峰有多高，你就给我滚多远，粉色怎么了，这是今年的流行趋势。”

赵焕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把酸奶放在鞋柜旁边，径直走到了客厅，坐在了沙发上，裤衩看到满脸胡渣脑袋奇大的赵焕，像是撞见了外星人，吓得一溜烟儿跑进了卫生间，我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了香烟，丢在了茶几上说：“怎么了？有事儿？”

“田焰，你得帮我。”

“你不是不需要我的帮忙吗？”

“需要，我这次诚心实意的请你出山，你看我还带了东西。”

“三十块钱以下的酸奶我不喝，不过裤衩喝。”

“哎呦，不要这样子吗？”

“赵大头，说实话，你撒起娇来怪恶心的，说说看，确认嫌疑人的身份了吗？”

“杨锦富，男，四十六岁，职业是出租车司机，案发现场那辆遗弃的出租车登记的车主信息就是此人，我还去了此人的家中，他的妻子跟我说，杨锦富很少回家，一般出车会在外面跑上四至五天才会回家吃顿饭睡一晚，顺便给家里留点钱，这种现象不排除有婚外恋的可能，案发前夜，杨锦富回了家，于第二日上午九点左右离开，穿着乔丹牌子的黑色羽绒服和一条深色的牛仔裤，杨锦富的手机是关机状态，这几天内也没有查到他的身份证登记纪录和银行卡消费记录，人间蒸发一般。”

“四至五天才回一次家，可以朝着婚外恋的方向查查，有查过通话记录，除了家里人还有没有特别的号码通信往来频繁？”

“没有？而且从同事嘴里说出的杨锦富是个特别顾家的男人，因为有个读大学的女儿，所以他工作特别拼，几乎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而且与妻子的感情特别好。”

“这是个好男人啊？不像是能做出那种杀人举动的性格。”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杨锦富是否还活着？”

“为什么这么说？”

“自杀案在朋友圈里传的沸沸扬扬，有人甚至还曝光了嫌犯的身份，你知道的，在珏城，出租车和三轮车本就是对立局面，这个事件一出，彻底激化了两方，就在今天下午五点半的凤凰东街街口，出租车司机与三轮车车主发生了严重的群殴事件，三轮车方还扬言要打死杨锦富，这么大的新闻，你不知道吗？”

我木讷的摇摇头，指着电视说：“因为追了一天的韩剧。”

关于赵焕说的冲突事件我自然是知道的，因为这样的现象在珏城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零几年的时候，珏城还是个小县城，但人们还是得出行，公交车很少，所以三轮车在随着县城经济迅速增长的趋势下越来越多，人们也乐意选择搭乘，便宜又便捷，但是三轮车有个最大的毛病，因为不需要上户，所以红灯肆意擅闯，导致了不少事故，11年，珏城第一家出租车公司成立，有这正规运营牌照的汽车因为更安全，顿时侵占了三轮车的市场，一时间受到了极大的冷落，可惜出租车风光没过多久，充电型的三轮车就爬满了整座珏城的街道，因为无需燃油费，只需费个几度电，三轮车车主统一降低了价格，从而又抢回了一半的顾客，从此，出租车和三轮车在这个城市成为了冤家，彼此看不顺眼，三轮车骂出租车的打表器都动了手，出租车骂三轮车都遵守交通会害死搭乘者，偶尔会因为三轮车和出租车的小摩擦，引起规模巨大的群体冲突事件。

但今年政府发文，情况有了彻底了改观，三轮车从2000年兴起直到今天，见证了珏城时代的变迁，暂时还无法取代，只好加强管理，强制所有的三轮车统一上户，交纳保险，这样有了牌照的三轮车就不敢在违法交通法规了，因为一旦违法，他们和汽车司机的惩罚一径相同。

赵焕叹了声气，点燃了香烟说：“田焰啊，这怎么办？这要是在找不到嫌疑人不给公众一点交代，恐怕这两拨人会天天打的，再闹出个人命，我这帽子就不保了。”

“那就趁早赶紧引咎辞职吧，我帮不到你。”

“不你能见死不救啊，大神探。”

“杨锦富活着，但他目前现状很惨很恐慌，因为自己成了杀人犯，手机关机，没有相关信息的登记和消费纪录，证明这个人心思缜密，他选择逃亡时，肯定身上有充足的现金，但是离案发后大约已经有一周时间，他身上的现金肯定不多了，不管他藏在哪？只要没有金钱支柱，就会露出马脚。”

“我们只能等待吗？”

“他现在只能躲藏在某家无需信息登记的小旅馆中，甚至还可能一天换一家，珏城那么多小旅馆，挨个去盘查吗？”

“可以的，你怎么不早说呢？等等啊，我先接个电话。”

挂掉电话后，赵焕的表情似喜似悲，他茶几上拿起我的杯子喝了口水，看来这个杯子得扔掉了，处女座症状，请自动忽略这个梗。

“怎么了？大头？”

“杨锦富自首了，而且案件已经递交给了检察院，没我们什么事儿啦，咱们去吃火锅吧！”

04

杨锦富归案后，检察院第一时间就确定了他的罪责，赵焕吃火锅的提议我没有接受，而是缠着他带我去了看守所，从车里下来的我，站在戒备森严的大门外时，看到那3米高的黑色围墙，双腿不由自主的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差点瘫在被冷空气冻结的僵硬地面上，这个地方是我的深渊。三年前，在眼前这个囚笼里，我遇见了我破案生涯的第一个对手，几十名无辜者在我和他的博弈中失去了生命，我和他隔着玻璃面对面，他低头不语的就在我眼前就杀人了。

赵焕连忙搀扶住了忽然虚弱的我说：“看来你还没有走出那个事件的阴影。”

试图让力气再重新回来的我，咬紧牙关，紧握着拳头，勉强的挤出了一丝假笑说：“大头，你不就是我的阴影吗？”

掐死烟头，在尼古丁循环贯穿刺激血液下，精神总算恢复，我紧紧地跟在赵焕的身后，走廊里的每一盏灯泡散发出的光都是那么的让人眩晕，承受不了我索性低着头看向地板，没成想那些隐约的淡色血迹更加的使我胸口发闷，我闭下眼，重新调整了下心绪，不安的感觉渐渐好转。

在进入会面室的铁门时，我们和焦远正好撞见，上挑的嘴角依旧那么趾高气扬，俊朗的眉目里总是藏着一股敌意，当目光俯向我，眼神便传来了一波接一波的刀子，他和赵焕礼貌性的握手后，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那笑容着实让人恼火，像是在朝我故意挑衅的发出胜利的宣告。

“田神探，好久不见，看起来你的脸色不太好，写稿子就别太熬夜了。”

“谢谢关心，焦大检察官这是来看守所探望亲戚吗？”

“说话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呢？作家果然和平常人不一样呢？”

“你见过杨锦富了？”

“是的，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毕竟我是要把他送进监狱的人。”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的话，我哪敢在田神探面前造次，不过最近你的曝光率在媒体上少了啊。”

“那证明这所城市越来越安全了。”

焦远看了眼手表，讨嫌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说：“我还有事儿，先告辞，庭审结束后，我请你吃炸酱面吧，田神探。”

我直接无视了他的话语，从他身边走过，但觉得如果不反击一下的话，主角光环力会大大缩减，我只好扭头回了一句：“不用了，我现在喜欢吃金瓜饸饹。”

05

还是之前这面玻璃，但对面已然不是那个让我心有余悸的角色，现在坐着的是个中年男子，意外的不是我想象中的秃顶，粗糙的胡渣，深黑的眼圈，因为难以入眠喝酒消愁导致的过敏红疹，表示杨锦富在自首前进行了一场天使与魔鬼的心理斗争，至于自首行为是天使的唆使还是魔鬼的教导，这不是要讨论的，我见他，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

他怯生生的问道：“你是警察吗？”

我摇摇头说：“我不是。”

他眼光发亮，眼神下瞄的看了下我的手指又问：“那你是记者？”

“我是个推理作家，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位刑警。”

“你是来挖素材，他是来审证词的。”

“算是这样吧！”

“我不想说，反正之前那个检察官告诉我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说的，到头来还不是送进监狱，或者，一针扎死。”

“我们需要你说出真相，事情的始末，这样我才能帮你！”

“我说人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说出句话的时候，他故意放大的瞳孔看着我，这个神情又让我想起了那个魔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惊吓的往后靠，连同椅子摔在了地面上，额头开始渗出汗，隐约中我看杨锦富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挣脱着手铐，金属摩擦的声音让我又回到了当年那几个煎熬的夜晚，像是噩梦一般在我睁着的眼睛面前浮现，我感觉自己正在挣扎，身体急剧缺氧的我不停在水中来回摆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使劲全力的将我拉出困境，溅起的水花洒在我的脸上，让我打了个喷嚏。

眼睛缓缓睁开，周围安静的全是白色，一双纤纤玉手正拿着小刀削着黄梨，露出的果肉晶莹剔透像极了陈珏的皮肤。我微微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肘部，触觉敏锐的她转过脸冲我笑着浅语说：“你醒了，医生说你饮食不均，缺乏维生素，来吃根胡萝卜。”

“你那拿的不是梨吗？”

“这个是给我削的。”

“喂！胡萝卜也太廉价了吧，我一个病号，怎么也得给我煮俩茶叶蛋啊！”

“瞧你那点出息！”陈珏拿出了一个饭盒递给我说，“这是我给你熬得营养粥，趁热喝快了吧！”

我接过饭盒，不怀好意的宠她笑了笑，她撇着嘴抖了下身体说：“你笑的怎么那么慎人？”

“珏儿，我们结婚吧。”

“不要，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就这么被拒绝了，好不甘。

“田焰啊，我觉得好奇怪啊，就李庆贵那个案子我和同事在整合案件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疑点，我们重新听了下报案人的电话录音，发现报案人的声音和嫌疑人的杨锦富的声音很相似，随后我们又请鉴定科的人对比了下，给出的结论是，相似率百分之九十八，那么报案人是杨锦富这个事实毋庸置疑，他既然杀了人，为什么又要报案呢？”

“还有这事儿？”

“但是无关紧要了，后天就要开庭了。”

“陈珏，我想给杨锦富辩护。”

“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他杀的。”

06

庭审当天，珏城意外的突降大雨，而且那些蛮横的雨点还冻成了固体状的冰渣子，那锋利度感觉打在脸上都能划出细细的血口，因为此次事件先前的曝光率几乎覆盖了珏城的每一个角落，导致挤在法院门口的看客和车辆特别多，媒体更是把我和焦远的庭审对决炒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我刚下车，无数的闪光灯齐刷刷的亮起，话筒塞满了我的嘴边，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拜托赵焕给我安排了几个护行的警员，不然我会被记者们唾沫给冲下台阶下。

安全顺利的走进庭审大楼好，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以客串辩护人，技能远远不及久经法场的焦远，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紧张的时候就想喝黄梨汁，解毒泻火的功能让我的肠胃蠕动了一整天，跑了厕所七八次，原本攒着的信心全都被马桶冲进了珏城的下水道，最最严重的是，是我迟到了十分钟，法院并没有因为我的腹泻而推迟庭审时间。

我不能让焦远把我看成懦夫，推开法庭的大门前，我破例的吃了一根青辣椒，我得来点刺激。焦远刚刚问完了杨锦富，在回到原告席的过程中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我，停下了脚步朝我发出了一个不屑的微笑。我死盯着焦远，拉了拉西装，向着被告席走去。观众席上分成了两个阵营，左边是出租车司机，他们在朝我微笑，右边是三轮车车主，他们在朝我竖中指。

被误会成凶手的帮手是我一开始就料到，但我的原则很明确，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牺牲一个好人。

法官低着头，右手提了下老花镜说：“田先生，久闻你的大名，可是你站错了队。”

我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当然这份文件跟案件没什么关系，因为拿着文件在法庭讲话会比较酷，原因就是这么单纯，我看了看四周，开头讲道：“法官先生，我没有站错队，因为我主张被告无罪！”

焦远听完后，立马站了起来说：“田先生，你说被告无罪，你在开玩笑吗？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李庆贵是杨锦富杀的。”

“如果你能说服我，不妨讲出来。”

“在案发现场，遗弃出租车，李庆贵的尸体，吊死李庆贵的鱼线，全都布满了杨锦富的指纹，而且根据当晚的交通录像，我们发现李庆贵就坐在杨锦富遗弃的出租车上，而且通过放大录像，李庆贵当时是昏迷状态，而杨锦富正是那辆车的驾驶人。”

我从被告席慢慢的走到了杨锦富的面前问道：“杨锦富，你承认自己杀了李庆贵吗？”

杨锦富摇摇头，无辜的看着我说：“我没有杀他，那天晚上他只是我的一名乘客罢了，他要我送他去一个地方，后来我就开车把他送到了一片荒地，在一辆红色的三轮车后停了下来，之后我有点累，然后就睡着了，当我再次醒来时，却发现他已经吊死在了一棵树上，我想找手机报警却发现手机的SIM卡坏了，我想启动车子却发现油箱空了，我很惊慌，也很害怕，便弃车去找可以打电话的地方，在附近的镇子上我用公用电话报了警。”

我对杨锦富点点头，转身看向法官说：“我相信被告的陈述句句属实，试问一下大家，杀了人还报警，这无疑是在暴露自己的行踪。”

焦远站了起来言辞激烈的问道：“被告自己报了警，有证据吗？”

我从西装的里兜中拿出了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杨锦富惊慌失措报警的声音传了出来，录音笔呈交法官的过程中我说：“这是报警人的电话录音，根据音色鉴定，证实这段声音正是被告本人。”

“这种没有提前递交的证据不具备法律效应。”

“确实不具备法律效应，但是我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请不要说与本案无关的事情。”法官提醒道。

“我知道，法官先生，死者李庆贵是个凄惨的人，儿子和儿媳因为事故双亡，留下了一个女儿，李庆贵很爱自己的孙女，当作公主一样的抚养着，可就在一个月前，春节刚刚过完，李庆贵带着孙女走完亲戚，开着三轮车兴高采烈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途径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发生了翻车，时间段正好是中午过后，路上的车辆很稀少，李庆贵从驾驶位爬了出来，想要救出困在车厢的孙女，可是孙女被歪掉的座椅死死的卡住，一边哭泣，一边喊着爷爷，李庆贵费了很大的力气都没能拉出孙女，这时候，更加危机的事情出现了，他发现孙女的腹部正往外冒着鲜血，撕裂的铁片正好穿过了孙女的身体，高龄的李庆贵是无法抬正三轮车的，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李庆贵的面前，车窗摇下，司机看了看狼狈求救的李庆贵，并没有下车帮忙，而是嘲笑几番后，又驾车离开了。”

“什么？田先生，当时三轮车里压在他的孙女吗？”杨锦富惊讶的问道。

“是的，杨先生，不管出租车和三轮车的宿怨有多深，但大家生活在珏城的普通人，出了事少一点仇恨，多一点宽容，也就不会导致这样的惨案，我们先绕回来，李庆贵眼里含着泪，心里滴着血看着出租车远远离去，但他仍没有放弃救自己的孙女，又过了一会儿，几个骑着脚踏车的年轻人发现了事故现场，合力与李庆贵把孙女救了出来，但送往医院后，由于年纪尚幼失血过多，最终抢救无效，李庆贵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远去了，他恨自己开三轮不小心，更恨那个不愿伸出援手还看笑话的出租车的司机，他觉得自己的孙女的死与出租车脱不了干系，在出租车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暗暗记住了车牌号，他要那个司机赎罪，料理了孙女的后事，李庆贵已生无所依，他开始自己的计划，案发当晚，他早早的把三轮车停在了古树下，回到了珏城城区，站在某个街道口等待着那辆出租车的到来，他没有想到第一天行动就会如此顺利，那辆出租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而且还没有乘客，在去往目的地的路途中，他递给了司机一根调好催眠药剂量的香烟，计划就是这么的庆幸，司机刚停下车就睡着了，李庆贵可能还扇了几巴掌，确认司机是否昏睡，他显示折断了出租车车主的信息牌，又用小刀把车牌划糊，放空了油箱，在出租车的后备箱找到了鱼线，持着司机的双手在鱼线和自己的衣服上摩擦了个遍，复仇开始了，李庆贵踩上了三轮车车顶，把鱼线挂在了树干上，打了个正好套住脖子的死结，他看了看一片漆黑的荒原，双腿一蹬，身体自然的悬空，元宵节，吃汤圆，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如果李庆贵是自杀，他为什么要抹掉出租车的痕迹呢？”焦远反问道。

“李庆贵并不想栽赃给司机，他只是想要让司机知道自己的罪孽。”

杨锦富突然嚎啕大哭，双手捂着脸抽泣道：“是我杀的，李庆贵和他的孙女都是因为我的怨念才死的，法官，请致我的罪。”

我看向杨锦富说：“其实出租车司机和三轮车车主大家都是一样的，各自为了生活争取着，市场经济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一种买卖是独占天下的，但是我想让各位观众席的司机知道，商业斗争是商业斗争，人性道德是人性道德。”

法庭的氛围开始嘈杂起来，法官拿起木锤敲了几下喊道：“肃静肃静，现在休庭，二十分钟后讲宣布判罚决定！”

07

从法院走出来，我没有向焦远表示祝贺，雨停了，雪来了，一大堆的记者围拥而来，询问着宣判结果，我没有回答，而是径直的向赵焕的SUV走去，在街道对面的路灯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深灰色的呢绒大衣，头发变得花白，额头的黑痣让我触目惊心，他朝我挥挥手，发出了一个邪异的微笑。

我的阴影所在。

他回来了。

04.青湖

文·田烨然

01

每次雪花飘洒的瞬间都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我并没有马上打开车门，赵焕瞪大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他敏锐的察觉到我的内心起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按着方向盘，试图让刺耳的鸣笛声把我从那个深渊中拉回来，但为时已晚，此时此刻，我的耳腔中钻不尽任何的声音，眼光直勾勾的盯着马路对面锈迹斑斑的路灯下面。

该来的，总会来，你无从躲藏，也无法躲藏，相机的闪光灯不断的切换着记忆里的画面，让那个灰色大衣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他究竟存在于我身处的现实，还是锁在我心灵深处的回忆，我想走过去，但虚拟的脚镣让我举步维艰，世界一下子变得暖和，太阳罩在我的头顶，一辆快递车从我身前飞过，打掉了我手中的冰棒，公文夹里报价单飞向天空，拍在了一个大爷的头上。

“老爷爷，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你不要紧吧。”

“没事的，年轻人，这个打在我脸上的纸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这个是要背下来的，领导会抽查，出了错会罚钱的。”

“小伙子，那赶紧收好，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赚点钱不容易。”

笑脸相迎的送走老头儿后，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科比黑曼巴限量版T恤染上了巧克力冰棒的大花印，从我在这家广告公司实习开始，霉运接连不断，先不说业绩周周倒数第一，连女朋友都跟着煤二代飞去了海南，朋友圈里使劲炫耀着她那价格高昂的墨镜和包包，更可气的是，有一天晚上，她竟然还晒出了床照，太不要脸了，恶心的我连卫生纸都忘了从湿漉的裆部扯下来。

算了，还是不要想这些伤心事儿，赶紧把手上为晒干的奶油舔掉，那根冰棒整整花了我二块五，放在早晨，可以吃一碗方便面和两根油条，这下把我心疼的，当机立断就想喷句脏话，可惜迎面正走来一前凸后翘的美女，把口水收一收，肚子再收一收，胸膛在挺起来，喂！妞儿！看过来，我是一个值得托付在床的男人。

妞儿显然并不买我的账，眼珠上下翻滚，白了我一眼，屁股扭动的节奏越发加快，高跟鞋支撑不了那幅度太大的动作，预料性的折断，这下可有的看了，妞儿的脸直直的摔在了一堆狗粪上，有机面膜可以让你更美，更亮，更白。我捂着肚子，强忍着转过身，还是绷不住的大笑了出来，事情开始朝着更加倒霉的状况发展。

我的阿迪达斯双肩包呢？

趁你不注意，小偷顺走了。

等等，我的富士达电动车呢？

包太重，小偷拿着嫌重，你又没拔钥匙，就带上包骑走了。

敢情我刚才经历的种种是早已设下的局啊，气急败坏的我揪着妞儿的头发拖到了路边，捏着鼻子恶狠狠的问道：“你那同伙儿去哪了？”

姑娘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站了起来，廉价的高跟鞋扔到了草堆里说：“你有病吧！”

没错，我有病，病的不轻，夜夜啃着馒头做着我的作家梦，胸怀大志并没有错，但我这个理想在身边的人看来就是错的离谱，高考成绩低的只有两位数，要不是父母厚着脸皮求当地教育局的熟人，估计我现在就是个在田地里拔苗助长的傻农民，大家都说，你看你，现在实习工作这么好，那职位说起来也好听，虽说工资微薄还不够我一个人买书，但好歹姑娘听了印象不会很差，渐渐稳定下来，娶个媳妇儿，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就纳闷，凭啥啊？学习不好又不是我的错，是学习的错，谁让它不让我把它学好呢？谁不想考个清华北大光宗耀祖扬眉吐气，但有的人命中注定不是那样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多好一古诗啊，怎么就被大家描绘那么狭窄呢？

再说说我这个工作，名字是挺响亮的，责任编辑，后来我才知道，DM报纸玩的是美术编辑，我不是被拉去跑业务，就是被拖去发传单，领导隔三差五的还喜欢带着我去应酬，亮膛的六块腹肌转眼间变成了一块又软又鼓的肥肉，更加严重的是，一个月发三位数的薪水对得起我喝掉的那些马尿吗？

我已生无可恋，只缺一个绝望。

我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坐在了路沿石上，太阳仍然在我的头顶炙烤着这座迅速发展的珏城，这是2013年的夏至，过了这一天，天气会越来越凉，人心也会越来越薄情，然而，就在这一天，领导的一个电话，令我迈上了本该不想再次涉足的人生。

“小田，你在哪里啊，今天跑了几单了。”

“杨经理，对不起，我又把电动车丢了。”

“你这个笨蛋！唉！算了，你赶紧回来公司一趟，我这是在厕所给你打电话，你跟我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有个警察要见你，他说他是刑侦队队长，程海平。”

“杨经理，我要辞职！”

公司的会议室窗外爬满了我亲爱的同事们，他们应该都是期待我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人的思想可以肮脏的什么地步？就是你曾经以为最信任的人都会在你遭难的瞬间扬起幸灾乐祸的笑脸。巨大的会议桌只有我和程海平两个人，我故意的与他拉开了很远的距离，三心二意的打量着墙壁上挂着的员工考核制度，我不想直接了当的拒绝一个警察，因为惹不起，我想着我目前这几个细微的动作，完全能够让他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但奸诈老狐狸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他从前胸口袋里拿出了烟盒，拿出了一根朝我的丢来，我居然下意识的接在了手上，打火机冒出的颜色还是那么耀眼迷人，都说是香烟内含着的那些物质让人上瘾，其实我更认为是点燃的刹那，烟头所发出的橙光让人留恋。

程海平把烟盒放在桌上，两手摊开，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说：“好久不见，田焰同学，最近怎么不见你在杂志上发表推理小说了？”

“你怎么知道我写推理小说？”

“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的故事写的很现实，情节的线索有理有据，结尾常常反转的出人意料，如果你进入警界，会是一个刑侦的好苗子。”

“别开玩笑了，我那都是假的，自己想象出来的。”

“那高中的时候也是假的吗？”

“我警告你，别跟我提高中的事情。”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这是你们警察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田焰，警局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程大叔，你走吧，我现在过的很快乐，有稳定的工作，爱我的爸妈，知心的基友，不，是朋友，我不想生活被一些无端的事情所打扰。”

“从那年秋天开始，你的人生注定要变得不平凡，当初你解救了多少命悬一线的孩子，拯救了多少绝望的家庭，这些都是真真实实所发生过的，你不可能抹灭。”

“我倒希望那只是我笔下的小说情节。”

程海平没有带走香烟，出会议室的时候转身看了我一眼，神情平静如水，车子开出公司大院，会议室挤进了一群同事，几个关系好的在问我一些奇思妙想的问题，我懒得搭理他们，把头扭向墙壁，掩饰着我不常暴露的悲伤。

杨经理走了进来，咳了一声，大家一哄而散，他慢慢的坐在了我的侧边，向上推了推眼睛说：“小田，你要明白，咱们好歹是个大公司，如果有黑色档案的人在公司上班的话，难免会影响名声。”

我扬起了无奈的嘴角说：“杨经理，我没有犯过法，那个警察是来找我帮忙的。”

“啥？帮忙？什么忙？”

“应该是要我协助查案吧。”

“小田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对领导撒谎呢？”

“我没有。”

“我想过了，给你付两个月的薪水……”

“你不相信我？好，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跑步短裤中揣出了手机，拨通了程海平的电话说：“程大叔，我想过了，这个忙，我帮，但是是否能查出什么，这我不能保证。”

02

2013年我并没有完全毕业，但学校已经彻底抛弃了我们，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我们赶出了宿舍楼，赵焕名正言顺的进入了一家培训中心，整天带着一群小朋友游山玩水胡吃海喝，而我简历投了千万份，投到没有复印钱，仍然没有一家公司给我打来面试电话，才高运塞的我每天下午都会在肯德基点一杯速溶咖啡翻阅着那些别人丢掉的报纸，招聘信息一栏是我最喜欢的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报纸的，在上面，我得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面试哪天意外的顺利，杨经理拍着肩膀把我送出了公司，一直在讲我是可造之才。也就是在哪天，6月24日，钟家庄水库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城的溺水事件。

钟家庄社区一直是待拆迁区，年轻人早早的和开发商签订了合同，搬到了凤台街新建的高层住宅区中，留下的都是些老人，毕竟在这里出生，风雨兼程的生活了十几年，下雨的时候街道上会积水，冬天暖气有时会供应不进来，横七竖八的电线似乎随时会掉下来打死人，但这里的味道，对于老人家们是最舒服的。而最关键的是，这里有个水库，水库旁边是片巨大空地，老太太的广场舞，老爷爷的棋牌室，全都解决了。

这天，杨奶奶和王奶奶起了个大早，公鸡还没开始打鸣，俩人便早早的挎着买菜的篮子上了路，因为市里面的广场舞大赛，可算把两位奶奶忙昏了头，原本熟悉的动作却在大赛来临排练的前几天忽然就记不住，作为舞队的一分子，决不允许个人失误给团队带来消极的影响，两位老姑娘发誓要夺下金杯，所以每日排练时都会提前半小时到达水库，死记硬背下这些动作。

杨奶奶简单做了个伸展运动，扭了扭了僵硬的脖子，双手朝天，完美的下腰动作，本来是马上得起来的，但杨奶奶却僵住了，目光仔仔细细的盯着湖边，接着，她缓缓抬起上半身露出笑脸说：“水库上面飘上来好多鱼，体型看着怪大的，我们走近去瞧瞧！”

两位老姑娘焕发青春，吃货属性暴增，连小跑的速度都比往常要快一些，但她们走到岸边时，老年斑变得扭曲，尖叫声像是猫咪死前的最后祷告，那漂在湖边面上的根本不是什么肉鲜肥美的鲤鱼，而是一具具白的发肿的浮尸，这些浮尸统一身着深蓝色的连体工装，因为长期浸泡的缘故，那些皮肉正在裂开，苍蝇钻了进去，蚊子钻了进去，蜻蜓飞过，在一个眼球上产下了个卵。

钟家庄派出所第一时间街道报案后，便通知了珏城刑侦大队，程海平带着二十人的侦察队伍把水库周围遮挡的严丝合缝，记者们挤破了脑袋都没有看到大咸鱼的样子，只是在两位老奶奶口中挖出了一点消息，把内容极大夸大，朋友圈，微博，QQ空间，瞬间疯传，惊动了整个珏城。

那天，警方一共在钟家庄水库打捞起三十具青年男性的尸体，根据验尸报告，这些死者生前摄入了大量的酒精类饮品，每个人的体内酒精含量高出生理极限。在警方进一步调查中，死者身份皆为城区建设大队的拆迁工，年龄大约在十九岁与三十二岁之间，但另有材料证明这些死者都是珏城一家团伙帮派的分子。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溺水案，三十个青壮年，灯火辉煌的小吃街，喝了酒，撸了串，本该各自分别回家，或者寻欢，但为什么却是聚在一起，还同时淹死在了这条铁青色的湖中。有人猜测是灵异事件，有人谣言是帮派纷争斗殴导致，更有人说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凶杀事件。

“三种说法，我更倾向于最后一种。”

我合上了档案袋，审讯室的灯光让我极不适应的一直眨眼，冰咖啡下了肚，消化系统极速运转，不一会儿，感觉膀胱就被液体撑了起来，我看着程海平严肃的神情，不敢提出上厕所，只能硬憋着，挤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说：“你的意思是，三十个死者都是趁着酒醉的时候被人推下水库的，那个凶手如何做到的？”

“三十个死者三十个凶手。”

“你这是钻牛角，按照你的推测去调查，一辈子都得不到真相。”

“那么你觉得这个案子应该是怎样的。”

“如此声势浩大的命案，我脑洞再大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出来呀。”

“凶手已经自首了。”

“几个人？”

“一个人。”

“他是当晚是如何做到的？”

“案发当晚，他被关在珏城看守所最牢固的单独牢房里，连苍蝇都飞不出。”

“啥？”

“我先给你讲讲这个人档案，聂冷伟，男，四十五岁，珏城第一中学高级教师，涉嫌多宗连环杀人案，因为无法取得直接证据，还不能对此人提起上诉，暂时收押于珏城看守所。”

“我上大学那会，这个人挺火的，当时媒体上说，貌似他杀害了个年轻女教师，手法优美而残忍，大咸鱼被做成了风筝，骨头为架，皮肉为纸，头发为线，高高吊在学校操场的中央，他还真是个变态。”

“等我说完，你要有思想准备。”

“思想准备？”

“除了你说的那桩案件，2009年至2010年在南大街老城区发生的四起杀人案，死者均被利器瞬间割破颈部，血溅起了三米多高，当场死亡，那段日子，只要下雨，街道巷子里的墙壁上就总是会露出斑斑血迹，2012年冬天，晋韩街发生了四起妓女奸杀案，死者均是头部套上了保鲜膜导致窒息死亡，大咸鱼的下体还塞入了大量的粉笔屑，法医通过解剖大咸鱼，得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结论，死者是一边失去呼吸一边被凶手强奸的。”

“十足的变态啊！等等，他不是已经抓进去了，你刚才说他自首是什么意思？”

“溺水事件案发不久后，看守所向刑侦队提供了一段录像，上面是他和狱警的一段对话，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他对狱警说，我杀了人，三十条人命，全都被淹死了，而录像当时显示的时间正是案发当晚。”

“这是巧合吧！像那种神经病，说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还有封信，寄出时间，正好是案发第二天，我是昨天收到的，信里面说，看到尸体了吧，打算要接收我的挑战了吗？”

“他似乎在针对你。”

“是我把他逮住的。”

“讲了这么多，你要表达的重点是什么？”

“我希望你去见他，我相信你可以在与他的对话中挖出线索首先，你不是警察，其次，你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对你没有提防心，只有蔑视心，你假装向他提出挑战，放大他的自已为是，或许可以露出马脚，溺水案肯定不是他所为，但我觉得必定与他有着密切的联系。”

“你在拿我当枪使。”

“像这样可以面对面与罪犯交流的好事可不是所有推理作家都能够受到的待遇。”

我单手托着下巴，眼珠转了几圈，心想着大半年遇上瓶颈期没有交一篇稿子的现状，我装出了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回答道：“我答应你。”

03

珏城看守所是个神秘的地方，坐落在王茂岭与凤凰峡之间，陡峭的挂壁公路蜿蜒千里直指目的地，粗壮的绿色藤蔓从崖顶生根发芽密密麻麻的垂到了路边，结出了一整条公路的芬芳，蜜蜂蝴蝶爱恋的香味从半开的车窗扑了进来，让人对这片绵延的山峦心生罪恶的欲望，这种叫人麻醉的情绪需要冷静一下，我从牛仔短裤从拿出了烟盒，却发现盒底只剩下了烟草残渣，无奈的我摇摇头，随手将烟盒扔出，车轮恰好碾过，发出了骨骼粉碎的声音。

老奸巨猾的程海平并没有陪同前来，而是安排了一个女警开车送我，这姑娘长的那叫漂亮，膨胀的胸部感觉随时都要把半袖制服的纽扣撑开，我歪斜着脑袋，双眼不受控制的瞟着姑娘洁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曲线让我咽下了口水，但她并没有发现我的猥琐举动，警帽正正当当的戴在头顶，两手紧紧的抓着方向盘，侧脸的汗珠贴在鬓角，这样的情景太容易让我这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浮想联翩。

我能细微的察觉到她的紧张，从年龄判断与我相仿，定是实习警察，而且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单独驱车外出，从这僵硬踩踏离合器可以看出考出驾照没多久，山路崎岖，再加上旁边还坐了个陌生男子，表面镇定，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这不安的心绪大多数来源于对我的不信任。程海平太变态了，怎么可以让如此清纯的实习女警载着我这个流氓独自前往看守所呢？

我这人别的不擅长，调控气氛还是有的一套的，我从半袖前胸的口袋中取出了两条口香糖，把其中一条递向她说：“同学，要不要吃口香糖？”

她没有敢把头扭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路况皱着眉头跟我说：“别跟我说话，我在开车，你这样会影响我的。”

我把两片口香糖都嚼进了嘴中，捂着肚子大笑道：“姑娘，第一次开车吗？要不要这么精神专注啊，你看这偏僻公路上连条野狗都没见着，放松点了，不会出车祸的。”

“姓田的，别跟我耍花样，程队长说你不是个善茬，要我看住你。”

“就凭你，我告诉你，我可是在高中连续拿了三年的散打银牌，再加上对我有利的天然状况，降服你分分钟的事儿。”

“你别说话了，我会分心的！”

“你们这些马路杀手，就是把路看得太重要了，从而导致对车的操控出现了生疏，你要明白，一个司机，要最先了解的是车，而不是路。”

“我也没有办法啊，像我们这种新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拒绝领导的指令，我平常就是帮着跑跑腿打印打印文件，谁知道今天程队给我安排了个这么烫手的活儿。”

“你们女孩儿不好好选择个安稳的职业，干什么刑警啊，你知道刑警的死亡率是多少，百分之十，太高了。”

“我不是刑警，我是实习法医。”

“法医？天天跟大咸鱼打交道，解剖它们，好了，我不说话了，你好好开车吧。”

“怎么了？”

“我怕。”

姑娘一下子笑逐颜开，开车动作也变得流畅起来，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许多，她伸出右臂向我摊开手说：“口香糖呢？”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瞄了她一眼说：“没有了，仅有的两条我都给吃了，你想吃吗？要不要我给你吐出来。”

“滚！”

“哈哈，开个玩笑，有呢，有呢！”

姑娘不情愿的从我手上拿走了口香糖，咬开了包装纸，把糖片含在了嘴中声音含糊不清的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叫陈珏。”

车内逐渐欢声笑语，致使让我忘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恶魔。

看守所要比我想象中威严，高高的水泥色外壁顶端挂着囚禁罪恶的电网，四个岗哨手里拿着步枪时刻都在观察着四周，通过大门安检后，我和陈珏进入了看守所大院，囚犯们着装统一，神情各色，有的在聚众聊天，有的分为两队踢着足球，还有的孤孤单单站在阴凉处，抬手望着掠天而过的飞鸟，对自由满怀憧憬，但当天空看不见活物后，那神色又黯淡下来。这只是人类其中的一个牢笼，我们生长在科技与经济相互扶持的活跃时代中，牢笼很多，意义不同，大家其实都被关着，被家庭，被教育，被工作，被爱情，被理想，被自己。

所长嬉皮笑脸的迎了上来，眼神忽略掉我，右手直接住了陈珏，腼腆的她下意识的想要挣脱，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可着色眯眯所长完全没有放手的样子，这就有点不要脸了，看不下去的我挡在了陈珏身前，顺势拔开了所长的右手谦卑礼貌的说：“所长，你好，我们是珏城刑侦大队，前来探视聂冷伟，程队跟你打过招呼的。”

就这样，我和所长寒暄了几句，让陈珏留在办公室等待，而我则是跟着两名看守警进入了重监区，密闭的走廊里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空气中都是通风机压缩后的怪味，我捂着口鼻，经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钢制门，最后来到了一间特殊的房子内，二十平方生硬的被一面防弹玻璃切成了两半，在我的对面，白炽灯照耀的座椅下，坐着一个人，聂冷伟。

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凶神恶煞，清瘦的脸庞上戴着一副圆框眼睛，胡子刮很净，但还是能看出他有络腮的痕迹，如果他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便装，你会认为他是一个极其斯文有着浓浓书卷气的教师，但现实是，他是一名罪恶滔天变态杀人犯，坚定睿智的外表里隐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他冷静，沉着，克制，让我不禁对着他望痴了。

我靠近玻璃，想要看清楚他的五官，他竟然没有躲我的视线，而是把整张脸放在了灯光下，他已经开始向我宣战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可怕自信却让我眼神躲开了，我重新回到了椅子前，跟门口遵守的看守警要了支烟，点燃，装作很放松的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儿。

聂冷伟提了提眼睛，咳了几声说：“我当教师那会，是绝不会允许我的学生抽烟的，烟是致癌物，关键的是，那尼古丁的气味会使人堕落。”

“我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天天一副文艺高冷范儿的人，大家都一样，睡觉照样躺着，拉屎照样蹲着。”

“程海平为什么派你这么一个没经验的警察来？”

“程队说了，对付你这种人，不需要他亲自出马，随便排个实习警都能秒杀你！”

“你可真是自信。”

“我代表正义，正义需要自信吗？正义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我希望我们可以诚心的交流，小伙子，别装警察了，你抽烟应该是最近开始的，工作压力很大，导致你已经很久没写出稿子了，整夜的失眠让你精力下降，常年的咖啡习惯让你对这种东西免疫，所以你急需另一种可以缓解疲劳的东西，你找到了香烟。”

“你怎么知道我是作家？”

“你的十个指头表面光滑，纹路模糊，手关节突出，表示你经常敲击键盘，眼圈发黑，代表你经常熬夜，重点是，我前几天刚看完一份报纸，上面有你的文章和照片。”

“卧槽！你玩我，大叔。”

“我知道程海平让你来，是想从我这里挖掘出点什么？”

“不不不，虽然他是那么交代的，但我心机没那么深，我就是想单纯的见见名闻珏城的连环杀手，给小说提供点素材，还有，程海平说的关于你与溺水案的事情，我个人认为你就是一神经病，瞎猫碰到死耗子。”

“那三十个人真的是我杀的。”

他已经这么快就上钩了吗？我连同椅子拉近玻璃板，眼神凌厉的看着他问：“真的？”

“嗯。”

“怎么杀的？”

“我在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我想知道人类可以因为怨恨可以恶到什么地步？”

这句话刚讲完，我整个人的注意力松懈下来，我没有攻破他，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被他控制了，我当然并没有打算在第一次见面就拿下他，去解析一个人需要过程，他觉得他控制了我，其实他已经上了钩，我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故意蹬倒了椅子对着他大声喊道：“你就是个神经病！”

“你觉得我在撒谎吗？我可是诚心实意的在跟你交流，小伙子，在我这里是得不到任何线索的，我建议你去案发现场看一看。”

“你知道吗？你浑身上下都是撒谎的嘴，我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程海平他就是个傻子，还让我来见你这个疯子！”

我没有听他接下来说出的话，甩头离开了房间，站在走廊里，我与看守警击了下掌，又顺走他一根烟，他可能适应不了我快速的情绪转变，靠在门边直直发愣。

04

钟家庄位于老城区，汽车会被挡在钢筋与水泥噼里啪啦发出刺耳声响的建筑工地前，走过由绿色安全网搭起的简易通道，那些被吊在半空的铁制铸管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来砸中行人的脑袋，那样我就会看到白色的脑浆伴着血肉像火山喷发般冒出来，地面上会开出几朵腥色的花，夜猫野狗，苍蝇飞虫，贪婪的一拥而上，不出几分钟，案发现场就会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树叶沙沙，蝉鸣喧嚣着整个夏天，走出建筑工地，还要冒死经过一条没有警示的运煤铁路，石条与铁轨之间的粪便高温蒸发，气味酸爽，惹人晕厥，所以在这里，会形成一道奇特的风景，闷热的白天，人们戴着口罩，皱着眉头，不情愿的跨过铁路，现代化与怀旧系就此分裂，沿着水泥路一直往前，便可以看到钟家庄风吹日晒脱漆的牌子。

一切都那么旧，房子的砖瓦被岁月洗的沧桑，凹凸不平的街道那些经年不干的水洼乌黑浑浊，小卖部的喷绘立体牌破着一个大洞，风悄悄潜进，内部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垃圾堆像是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小山丘，只要靠近，感觉浑身上下都是臭的，空气漂浮的灰色颗粒物让我的头发变得油腻起来，我需要抽根烟，淡化下这四周脏兮兮的气氛。

要想到达水库，需在大路的第二个路口转弯，斜角处是家规模较大的烧烤店，吹散烟雾的风扇并没有打开，因为中午一点是不会出现顾客的，年迈的老板靠在躺椅上，脸上扣着当日的珏城晚报，似是在沉睡，看着玻璃柜子中那些鲜质的肉，我咽了下喉咙，转身朝着那个大坡走去。

社区的内部更加破败，那些老式阳台上挂满了肥硕的内衣，滴下的洗衣水正浇灌着下面枯死的盆栽，几只休憩的麻雀站在屋檐上，彼此摇头晃脑，没有对话，生怕叫声惊扰了里面熟睡的老人家。

顶着烈日炎炎，我也不知道是如何爬上路坡的，凉风袭面的瞬间，我仰起头，蓝天里的白色笑脸正对着我，大气层的变化轨迹不一会儿让白云开始哭丧着个脸，脸色都变得发黑，原本嚣张的太阳突然间不见了踪影，雷声轰隆而至，声响震耳欲聋，这天要下雨，还会很大。

我加快了脚步，那死寂的湖面跃然眼前，人高的水草呈一边倒的趋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里面就像藏了个水怪，驱使着好奇的人们走进，它就一跃而起，残暴将你拖入水中，用利爪撕裂你的身体，獠牙嚼碎你的骨肉，我不禁想，难道那三十具大咸鱼都是水怪所为。

世界是科学的，我才不会相信鬼魂之说，可我就真的在那片空地上见到了两只鬼魂，严格的说，是两个灵棚，黑底白字的悼念条幅漾起破浪，聚在棚前的两支民乐队吹起了哀伤的曲子，虚假的哭声接连响起，在那白衣白帽的苦女我看到了两个姿色不错的，应该是逝者的女儿，这两个灵棚，哀乐和哭声几乎同时响起，诡异程度可想而知，敢情这出殡还是结伴的。

通过逝者的简介牌我了解到，去世的是两位老人，一对情深似海的老闺蜜，一起下乡当过知青，肯定年轻时爱过同一个男人，或许那个男人死了，这才让她们重归于好，回到城市后，被分配到了同一家造纸厂，分别嫁给了两个车间主任，夫妻各自恩爱有家，没有隔壁老王，邻居老李的肥皂桥段，两家生的老小都是姑娘，可料厂子倒闭，中年下岗，生活开始变得拮据，或许老城区改造是可以改变子女未来生活的唯一出路，合同牵了，但两位坚强的女人却走了，也许早该走了，但她们必须完成自己的心愿。

悼词结束后，后辈们一哄而散，泪水突然就那么收回进了眼眶中，有的开始玩起了微信内置的飞机大战，有的追着《继承者们》，有的拿起祭台的水果就塞入了嘴中。这时候，雨也预料而至，豆大的雨滴打在肩上，竟有些疼痛，我犹豫不决，我想进去灵棚里躲雨，但又怕打扰到两位永远沉睡的老人家。

这时，左边灵棚的那个姿色出彩的姑娘向我招了招手说：“你好，快进来躲躲雨吧。”

我当然马上答应了，希望天上的老奶奶不要怪罪我，骗到床上，也是她自愿的。

我站在棚里，捋了捋湿漉的头发，姑娘递给我几张纸巾，我没有擦雨水，而是擦了擦鼻涕，别惊讶，大夏天也会感冒的，虽说天气是热的，但雨点是冷的，我冲她笑了笑说：“谢谢。”

她摆摆手说：“不用，帅哥你是做什么的？”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警察。”

她的眼神有一丝闪躲，但立马恢复了原样说：“你是来看现场的。”

“算是吧，对了，忘了讲，逝者已去，节哀顺变。”

“对于我妈算是一种解脱吧，我爸走的早，我们孩子几个又因为工作太忙，很少回家，虽然回来她就念叨忙点好，但她心里应该还是想我们的，旁边那家和我家情况也挺相同，所以，可能是两个老太太一起约好了，唉！”

生前好闺蜜，死后好鬼蜜，这句脑好冒出的话简直太应景了，但我并没有回答出来，看来这天气，我的现场调查要泡汤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呢？还不如好好去警局翻看翻看案件资料。

一直待在灵棚也不太好，我跟姑娘借了把伞，踏着一路泥泞离开了钟家庄，我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绕着新建的文体宫走出现代与怀旧的结界的，警局借给我的桑塔纳靠在路边，在雨水的冲涮下看起来格外崭新，妈的，原来这车是银色的，我一直以为是深灰的。

坐在车里，打开车载CD，饶舌乐让我有点兴奋，但此刻，我并不清楚，疯子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05

珏城的2013年，是个拆迁年，市政领导跟随着全国上下的城中村改造随波逐流，市区的上街道就没有平过，不是挖下水道就是走地下光纤，集中供暖的铸管像是死气沉沉的爬虫躺在街道两旁，交通持续几个月都是属于堵塞状态。

我家位置正好处于郊区与城区中间，城乡结合部那种感觉，小洋楼修建了好几年没装修过，也全是因为到处传着消息，这片要拆掉，变成高楼大厦，流言传来几年，却没什么动静，我爸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要把房子装修，北方人果断又豪爽，这事情说干就干，设计好了效果图，采购好了所需材料，花重金请来了无差评的装修队，天很晴朗，风也不怎么急，一切就这么顺利进行了。

突然有一天，居委会来了一批人，在我家蹭吃蹭喝，酒足饭饱后，居委副主任摸着啤酒肚看着刚刚贴好电视背景墙，语重心长的说，我们这里可能半个月后就要被拆了，计划建造个广场，方便大妈们跳广场。我爸无可奈何，撤走了装修队，剩余的材料转卖了，静静的等待着挖掘机的轰鸣和不菲的拆迁费，然而，我们全家在半成品的房子里度过了满怀憧憬的两月，居委会又来了，照常的吃喝，照常的开了两瓶我爸珍藏的三十年陈酿汾酒，他们醺红的脸上表露出深深歉意，哭丧着脸跟我们说，开发商卷款而逃。

身为小市民的我们不能生气的，我们要理解居委会的良苦用心，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使居民的生活越来越好。就这样，我每天只能贴着墙上楼，因为栏杆没来及装，二层的客厅墙纸还没来得及贴，四面都是浑白的两层腻子粉，每每在沙发上睡一个午觉，与世隔绝的醒来，整张脸像是抹了厚厚的粉底，虽然美白，但不健康。

傍晚起来，站在阳台前看着远处的夕阳，巷子里卖烧豆腐的老爷爷正和买凉面的大妈打情骂俏，一群放学的孩子肩膀顶着肩膀抢着青石路上滚着的足球，路灯下，少女接过少年手中的甜筒，脸颊泛起微红，待到少女回家后，少年才心满意足的扬起微笑，踩着脚踏车往反方向的家飞驰而去，这些景象陌生又熟悉，仿佛像是睡了一辈子，在怀念着前世的记忆。

我穿起拖鞋，伸着懒腰来到了庭院中，厨房里又传出了老妈的拿手饭菜的香味，我最爱的炸酱面，栅栏门次啦一声，走进来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她穿着一袭白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淡淡的妆容，腼腆的微笑，让我看的傻眼，我的表情应该平静如水，不能败在她的笑容里。

“你来做什么？还穿成这个样子，跟我约会啊，我告诉你，我是个火气旺盛的男青年，不怕我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我妈的敏锐力太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炒勺就从厨房小跑了出来，一看陈珏，那眼神，那笑容，比看我都亲，她看了一眼我立马又看向了陈珏说：“是小焰的同学吧。”

“阿姨好，我叫陈珏。”

“哦，我家小焰啊虽然调皮捣蛋了点，但也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来找田焰有点事。”

“小焰啊，赶快请同学屋里坐，炸酱面马上就做好了。”

“不用了，阿姨，今天班上有一同学过生日，我是顺路过来叫田焰一同前去的！”

没想到这姑娘说瞎话，挺一套一套的，不就是今天晚上又要请我去看守所吗？这谎言咋就编的这么真的，我要真有这么漂亮一女同学，早拿下了。

我向老妈摆了摆手说：“行了，妈，菜都糊了，赶紧看着去！”，“陈珏，你等一下，我穿上鞋。”

程海平这个老狐狸也是有病，这大晚上的让我去看守所间聂冷伟，我都有些怀疑老程的思维模式是不是跳跃性的，为了加快速度，我让陈珏安分的坐在了副驾驶位上，顺便给她买个鸡蛋灌饼，看把姑娘饿的，没两三下就吞了下去。

上了主街道，我把挡杆挂在了五，看了一眼陈珏嬉皮笑脸的说：“陈同学，咱们是去见杀人狂，又不是去见高富帅，至于打扮那么漂亮吗？”

话刚说完，她的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扯掉了脖子上的银链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啊！今天原本是我的生日，正和朋友们在餐厅吃的正嗨，连蜡烛都没来及吹，就被程队一个电话给打断了。”

“谁让你是警察，还过生日，弄不好就成忌日了。”

“田焰！你嘴里能不能积点德。”

“开个玩笑，别生气，我就纳闷啊，为什么程海平那老狐狸非得让你搭档我呢？”

“你真想知道？”

“他说你这个人比较好色，我呢，与你年龄相同，然后？”

“别然后了，我去他妈的！这个程海平对我是误解！”

与聂冷伟谈话的这件屋子有毒，颜色过分的单调，灰突突的墙体没有一点想象力，怪不得疯子进了监狱会变成更可怕的疯子，这次我先到，无聊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耍着玛丽兄弟，每踩一个蘑菇就像是打败了一个罪犯。玻璃的对面射进一束白光，聂冷伟拱着背，打着哈欠，走到了我的对面，还是那么悠闲自得，怪异的是他这次没有戴眼镜，黑色眸子里清澈透明，我没有看到一丝杀戮气，倒是那湿润感能够细微的察觉到一刹那的绝望。

他挠了挠的后背，冷笑了一声说：“小伙子你来的要比我想象中提前许多。”

“呵，你以为我想来，我觉得你和程海平都是疯子，要不然他为什么坚持认为溺水案与你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这个世界上疯子太多，正常人的很少，你也是疯子，要不然你怎么会来看守所这种不吉利的地方跟我这个疯子交谈呢？”

“我能看透你的内心，你信吗？”

“那你就说说看，我的内心是白色还是黑色？”

“你的内心是红色，呈圆锥形，大小约跟本人拳头相等，内部有四个空腔，上部两个是心房，下部两个是心室，心房和心室的舒张和收缩推动血液循环全身，但是你快失去它了！”

“小伙子，生物学的不错嘛！”

“上次的溺水案是你瞎猜的吧，这种巧合的出现几率微乎其微，但被你撞到了，上帝为你开了扇门，但我觉得那个上帝是魔鬼假扮的。”

“田大神探，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巧合都是人为安排的，所以没有上帝为我开门，因我就是自己的上帝。”

“还会出现第二宗溺水案？”

“实际上它已经发生了，就在你和我在这里废话的时候，有人已经死了。”

“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现在几点了？”

“九点十分。”

“你所在空间的房门会马上打开，进来的不是看守警，而是和你一起来的警察，我先闭上眼，哦，程海平还真是对你好，从脚步声判断还是个女警察，身材也好，不知道床上功夫怎么样呢？”

“你个变态！”

他竟然公然在我面前言语侮辱陈珏，我这护花使者可不是白当，刚想站起身冲到玻璃前教训他一番，没成想，房门就真的打开了，陈珏气喘吁吁面色焦急的说：“田焰，第二桩溺水案发生了！”

聂冷伟没有大笑，而是叹了口气，这更加让我怒火燃烧，拳头不断的砸着玻璃喊道：“他妈的，你怎么知道？究竟是谁？凶手他妈的到底是谁？”

06

第二宗溺水案的现场位于钟家庄附近新建的文体宫游泳馆中，阴森的月光透过天窗穿了进来，透明的池水泛着浅蓝，在行色匆忙的警员脚步下漾起小小的波浪，这本该是块大自然的璞玉，可惜因为凶杀案在表面染上了几个黑点，十具男性大咸鱼仰面浮在水面，浑身的皮肤被泡成惨白色，他们的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死不能瞑目，活不能闭眼，这便是凶手赋予他们最大的惩罚。

陈珏站在游泳池边，熟练的戴上了搜查手套，接连翻着被台上来大咸鱼的眼皮，我本以为她会吓得马上跑进厕所吐个天昏地暗，没想到我是低估她了，能够被程老头委以重任的警员怎么会那么没用呢？更何况她是实习法医。倒是我远远的站在一边，刻意的与大咸鱼拉开距离，那被游泳水过分浸泡的大咸鱼气味着实难闻，捂着鼻子都能嗅到一股难以言说的腥气，像是死了很长时间的鱼被冷冻多年突然暴晒在夏天炎热的大街上，连流浪猫都嫌弃的想要躲开。

这些大咸鱼身上没有任何一丝伤痕，法医初步判定是长时间沉在水下，无法获取氧气，导致脑部休克，引起死亡。就像上一次水库一样，溺亡者死的那么离奇，但上次好歹在三十名死者体内检验高度的酒精含量，而这次，虽然溺亡者人数减少到了三分之一，但法医坚持确定，死者是在清醒状态下一点点失去呼吸的，这有些不合常理，游泳池的最深度为1.7米，这些死者的身高都已超过，而且从他们身上的顶级游泳装备来判断，十名死者都是擅长游泳的，可他们为什么会集中溺死呢？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程海平向我走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田焰，第一次来案发现场的你，有什么想法？”

我故意捏了捏鼻子说：“味道太重。”

“习惯就好，你以后会经常和大咸鱼打交道的。”

“哎呀！我可不要碰它们，多脏啊！多晦气！你们警察不信上帝，但我信佛啊！”

“都已经死了四十个无辜者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油嘴滑舌，不怕那边躺着的那几个晚上找你去啊？”

“程老头，说真的，我怕，我能不能不要管这案子了，万一哪天凶手嫌我碍事，把我给咔嚓了怎么办？我还要参加今年的CF联赛呢！”

“能不能正经点！”

“好。”

“说说你的看法？”

“有点值得怀疑，大咸鱼表面看上去是正常溺死的，可这也太正常了吧，所以我们眼前所看到或许不是并事实，其背后的真相我也不得而知，这就得需要你们警察去查了，确认死者身份，看是否与水库溺亡者们有关联，建议法医可以重新在解剖一下水库溺亡者的大咸鱼者，是否能在两起溺水案的大咸鱼身上找到共同点，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案发现场是室内，所以肯定有监控，无论是游泳馆，还是走廊，甚至整个文体宫的监控点，我们都要仔仔细细的过一遍，我就不信这凶手露不了馅！”

“田焰，你觉得凶手会不会具备催眠的能力。”

“别死磕在死亡方式上，我们还是先从科学的角度下手，至于，凶手如何能够让目标心甘情愿的沉在水中，抓到凶手，一切自会了然。”

“你不当警察真的屈才。”

“我觉得推理作家也挺好的，虽然国内的推理小说市场不景气，但我还是大把的妹纸书迷的，你觉得全民偶像和无名英雄，哪个更好点？”

“中国自古以来的低调谦卑的传统都被你们这群年轻人给磨灭没了！”

我意会的笑了笑，伸着懒腰转了个身，却发现在游泳馆内的休息区内坐着一老头儿，拿着拖把正瑟瑟发抖，我指了指老头问向程海平说：“程队，那老头儿是谁啊？”

程海平看了一眼，拿出手绢擦了擦汗说：“是目击者，就是他报的案，孤寡老人一个，住在钟家庄，是这里的清洁工。”

“哦，这所游泳馆是不是还没开放呢？”

“没呢，文体宫外围的地板砖还没铺好，等全部建设完成了，才会开放的。”

我点点头，看了看还在忙碌着的陈珏说：“程队，那你们先拾掇现场，我先出去转转！”

“命案刚发生，你去哪儿？”

“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

吃完鸡蛋煎饼果子，我满足的悠哉回到了文体宫门口，原先聚集的警车只剩下了陈珏今天开的那辆，我踮着脚步瞧瞧的走到车窗前，她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我敲了敲车玻璃，她打开眼皮白了我一眼，打开了车门，我挂着笑脸坐了进去，把两个纸袋提在了她的跟前，她无力的推了一下说：“你好有兴致啊，刚看完尸体，竟然还能吃得进去？”

我皱了皱眉，上身往后一缩说：“这话说的我就不高兴了，从你接走我开始，我油盐未尽，肚子很饿，这顿夜宵我要了小票，回头你找程队报销啊？”

“不好意思，刑侦队经费紧张，我们一般出外勤，顶多人手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你可倒好，大包小包的，我们养活不起。”

“别那么多废话了，你不饿吗？我给你买了麻辣烫，吃掉吧。”

“辛辣的东西我不能吃。”

“嘿嘿。”

“你笑那么阴险干吗？”

“关于你身体不适这点，我还是猜到了，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我看着她瞟向我的眼神，从其中一个纸袋中拿出了个机器猫包装的盒子，小心的打开，一块奶油蛋糕露了出来，我双手奉上，放在了她的手中说：“生日快乐！”

她看着奶油蛋糕，脸上绽放开来，笑面如花，她咬着嘴唇，眼中对我含着些许暧昧。

“啊！对了，还有一个东西！”说完，我从裤兜中取出了一直香烟插入在了奶油上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你这是干嘛？”

“吹蜡烛，许愿啊！”

“这个能吹灭吗？”

“要不要这么挑剔啊，赶紧的，马上就过了零点，到时候许愿就不灵了！”

她把蛋糕放在腿上，双手合十，脸上挂在恬静的笑容闭起了眼睛，睁眼吹香烟的瞬间，我赶紧用手掐死了燃着的烟嘴，那叫一个烫，撩妹玩浪漫，伤钱又伤身。

“灭了吧？我这个小型的生日爬梯，给你过的怎么样？”

“谢谢你，田焰。”

“没事，生日还是要开心点，对了，其他警察都撤走了？”

“撤走半个小时了，程队说你溜达去了，所以我就在门口等等你。”

“哎呦，陈同学对我还是蛮重视的吗？那咱们接下来去哪？”

“回家啊，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

“回家多没意思，你看咱们孤男寡女情投意合，要不然去七天开个房？”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陈珏一脚就把我蹬下了车，踩着油门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开个玩笑而已，姑娘家有必要发那么大脾气吗？现在的年轻人太保守，交朋友还是要开放点。

07

自打我开始帮助程海平调查溺水案后，先前我就职的广告公司杨经理厚颜无耻的给我放了假，冠冕堂皇的说要让我专心协助警方，这其实都是下台阶的话，其实他早就想把我辞退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下好了，程海平的出现，让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让我荣誉离开，还给我预付了两个月的薪水，说实话，我早就对珏城的广告产业心灰意冷，这点钱加起来还没我一半稿费高，或许我天生就不适合朝九晚五的平稳生活，写写稿子，抓抓罪犯，才是我正确的人生。

为了不让父母替我操心工作，我谎言相称自己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其事实上是，周一至周五的白天，我就住进了刑侦队，天天和一群制服男待在风扇循环做妖的办公室内看着那些档案袋，白板上的线索一条条被删去让新的所替代，但我觉得，这些根本联系不起来的线索根本无需仔细调查，本想着来到刑侦队，空闲的时候，可以调戏调戏陈珏，谁料到她在解剖室一待就是八小时，下班后屡次拒绝我的邀约，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我这开朗的性格几乎快要让压抑感给磨没了。

程海平喝了一口凉茶，放下了手中的案卷，鄙夷的看着正在玩神庙逃亡的我说：“田焰，通过这几天的持续阅读卷宗报告，你可有什么发现？”

我瞄了程海平一眼，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右手拍着脑门无力的说：“程老头，你就别拿调查报告折磨我了，我来队里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在家里，我妈叨叨叨，到了这儿，你又叨叨叨，思考问题是需要安静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思考问题？这四天里，你在办公室的电脑上一共查阅了八个姑娘的个人信息，跑到解剖室门口自拍发朋友圈，骚扰我的女警员不下二十次，没干一件正经事儿，现在可是四十条无辜人命在等着我们替他们抓到罪犯，你能不能靠谱点。”

“瞧这办公室里那些警察的紧张样，这么高强度长时间工作总得放松一下吧，三十六计，以逸待劳，别看写这书的人是孙子，但里面所讲的道理还是蛮正确的。”

“孙子写的是孙子兵法，你这书读的也太潦草了，怪不得高考只考了一百八十分。”

“那还不是因为当初帮助你查案子，你说我那时一十七八岁的孩子，你可真狠心，让我和那群绑匪犯斗智斗勇，就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安全问题？”

“我相信你，所以最后你把他们抓住了。”

“可是顾家洋却死了！”

“是失踪。”

“四年都没有消息，你还定性为失踪？”

“好了，我们不要谈这个话题了。”

“这都怪你知道吗？”

“怪我，怪我！”

你别看程海平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没有一点歉意，还是那么冷静，心态沉着的令人发麻，这时候一名监听人员摘下了耳机，心急火燎的对着程海平说道：“程队，不好了，聂冷伟阑尾发炎，今天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打伤了看守警，潜逃了！”

程海平眉头一紧，立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马上确认疑犯的逃跑路线，通知行动一队和二队，马上进行围捕计划！”

我被程海平残暴的拽上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刺激着炎热的夏天，我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车子早开出了一路，瘦弱的身板随着坑坑洼洼的街道在车内来回摇摆，为了不让珍贵的大脑磕到顶部，我双手紧紧的抓着扶手，视线一点也不敢离开前面的路况。

程海平的车技我是领教过的，尤其是在抓捕疑犯的时候，他的疯狂彰显的淋漓尽致，连环急转弯都不带减速的，也许对于一名刑警而言，逃掉一名可怕的杀人罪犯无疑是最大的失误，这些罪犯，心灵扭曲，性格变态，具有强大的反社会人格，以上三点还都只是通病，可聂冷伟不同，中学高级教师，拥有超群的智商和极高的反侦察能力，这种危险分子一旦消失在天网的范围内，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程海平没有向上级报告，直接把抓捕行动的级别升到了最高，刑警队和特勤队几乎倾巢出动，如果你对那天还有记忆的话，肯定是四处传来的警笛声。看着车窗外那些行人们疑惑的眼神，他们并不知道，珏城最大的恶魔很有可能就藏在他们身边。

整个交通系统的摄影头没有拍到疑犯的身影，各个抓捕分队又频频发来不见聂冷伟踪迹的消息，这让程海平的心情更加着急，他深知迟到的自己与时间赛跑是赢不了的，但刑警总要残存那么一丝侥幸的希望，因为有时候，就因为这一丝希望，便能打开胜利的曙光。

我终于系上了安全带，呼吸急促的喊道：“程老头，你开慢点，我都块吐了！”

“这点速度都承受不了，还想抓捕罪犯？”

“谁要抓聂冷伟那混蛋啊，明明是你把我硬拽上来的。”

“或许以后你会遇上比此时更焦灼的状态，你这么年轻，多经历经历总是好的。”

“你没听到你的小弟给你的回复吗？没有发现聂冷伟的踪迹，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已经跟丢了？”

“我想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哪里？”

“你知道我是在哪里把他逮到的吗？韩王山内的一个山洞里”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不会，他已经在那里躲过一次了，就不会选择第二次，但他会认为我们会去那里抓他，因为在罪犯眼里，警察都是愚蠢的，现在我有一个地方，但我也只是猜测，只能试着碰碰运气，他很爱教室这份职业，但他没有家人，古人有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没有家人所以不会回家，那么现在就只有一个地方值得他怀念了。”

“珏城第一中学！”

“不，珏城第一中学旧址，在那里有他和他初恋女友的记忆！”

程海平望着杂草丛生的老旧校区，从腰间拔出了手枪，挪着又轻又慢的脚步猫了进去，我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并不清楚聂冷伟藏在哪间教室，所以只能一间一间的找，寒风与枯黄的树叶拥抱在一起，发出离别的呜咽声，两栋教学楼的教室里，残废的课桌课椅缠绕着倒在地下，脱漆的黑板上画着许多怪异的涂鸦，我们翻遍了所有角落，连个脚印都没有看到，就在我们松懈下来准备打道回府时，那废弃的操场，荒野草丛中飞出了一条粉色的裙子，那裙子的褶皱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款式，后背还有破损着一个洞口，像是被子弹打穿过的样子。接着那草丛中钻出了一个身着灰色囚服的男子，贴在耳边的手机应该是抢的看守警的。

程海平从裤兜中拿出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挂掉电话后，他示意我待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我就这么看着他走下了教学楼，一步一步靠近聂冷伟，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两米，他这才停止了脚步。风刮的很大，他们说话又很小声，我什么都听不到，只能远远的看着两人的表情，刚开始还说说笑笑，但不知何时，程海平的枪出现在了聂冷伟的手上。

聂冷伟举起了枪，按下了扳机，一记子弹从程海平的左胸穿过，那声响巨大，盖过了风，盖过了哭泣，盖过了光明。

活着的恶魔把枪扔在了地上，抬起头向我发出了悚人微笑，接着，便消失在了荒野中，留下了痴痴愣着的我。

08

临近深夜，医院的走廊一如既往的安静，程海平还是没有抢救过来，妻子和儿女瘫在冰凉的地板上哭天喊地，我靠在墙壁上默不作声，陈珏站在我的旁边紧紧的攥着我发抖的手。刑警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职业，当你戴上警帽的时候，你的命就不在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这条命重值千金，是因为承载着城市的安全，这条命也轻于鸿毛，尽管它抓过无数罪犯，但依然是凡夫俗体，没有所谓的钢筋铁骨，拳头打来照样会疼痛，子弹击中照样会流血。

我是眼睁睁的看着程海平倒下的，站在高高的教学楼上，我束手无策，我胆怯无比，我以前天真的认为自己是不害怕聂冷伟的，但当他自由自在的站在空地上，没有手铐脚镣的束缚，还抢走了程海平的手枪，我忽然发现，我是怕他的，只不过先前那硬实的玻璃板给我提供了保护罩，使得没有表现出来。

我是眼睁睁的看着聂冷伟逃走的，我没有跑上去追赶，一方面出于对子弹的恐惧，一方面出于对生命的珍惜，你可以说我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可是如果我不活下去的话，溺水案就会变成一桩死案，程海平没有完成的使命我要替他完成。

就在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我从车上跳下，看到了拿着档案袋的陈珏，她有悲伤，但更多是愤怒，她能够进入珏城警察系统，完全是程海当平初在警校选拔的时候硬与上级多要的一个名额，虽然她的体能测试表明不适合当刑警，但程海平却相中了她的法医专业技术，现在程海平命丧黄泉，我想她的心情和我一样，十分想要抓住聂冷伟。

档案中是两起溺水案的死者信息，皆为十九岁与四十六岁之间的男性，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第一起的三十名死者年龄范围是十九岁至三十二岁，而第二起的十名死者年龄范围是三十五岁至四十六岁，第二起相比起第一起的死者数量减少，但年龄层次却有增加，这是一个值得引起注意的信息。

第一起溺水案的死者生前就职于城区建设大队，而第二起溺水案的死者也归属于城区建设大队，第一起的死者身份是拆迁工，第二起的死者身份是挖掘车司机，为什么死者都是城区建设大队的工作人员，难道聂冷伟与城区建设大队有着不为人知的瓜葛和隐情？

暂且不说溺水案背后藏着怎样的一个故事，但我相信，溺水案还会发生，死者数量由三十减到十，三分之一的递减法，死者年龄层次上升了十岁左右，案发地点从巨型水库变成游泳池，那么这第三起溺水案很可能发生在泡澡池中，死亡人数不是四个就是三个，而死者年龄应该是四十五岁与五十六岁之间。

我整个背身离开了墙面，看着突然受惊的陈珏说：“陈珏，现在溺水案调查小组的组长是谁？我要见他！”

陈珏挠了挠后脑，神情举棋不定的说：“程队一出事，整个小组便乱开了锅，因为之前所有的行动都是程队下达的命令，警局上层虽然立马任命了接手的警官，但他还在赶来的途中。”

“意思是现在一切人员都无法调遣对吗？”

“是的。”陈珏说完便低下了头。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是聂冷伟，他终于联系我了，他想要看到我的失败来完成他的胜利。

“田大神探，你好。”

“滚蛋！人渣！疯子！你在哪？“

“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现在有三条鲜美的生命正等着屠刀的宰割，你难道不想救他们吗？”

“你和城区建设大队有怎样的纠纷？”

“你想知道吗？”

“想。”

“那就听我指挥。”

“你想让我做什么？”

“珏城郊区，和泰废品收购站，一个人来，不要开车，不要打车，做个私营三轮，别走主街道，绕九十年代修建的老路来，还有就是，不要报警，不然他们三个马上死！”

“好的。”

和泰废品收购站是一南方老板，这人的事迹说起来也算是珏城的一段传奇，十六岁背着行囊坐着火车来到了陌生的珏城，在垃圾堆上捡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式自行车开始自己的收破烂生涯，渐渐的废品生意越来越大，直到今天，他已经成为了珏城废品收购的行业霸主，同时还开了两家水泥制造厂，更是通过与城建局的牵线搭桥，进驻了房地产行业，他的家族因此也跟着沾了光，一步步的成为了珏城四大财阀集团其中之一。

说来也奇怪，我刚走出医院大门，一辆红色的三轮车就迎来上来，车主是个六十岁的老头，抽着三块五红旗渠香烟，一口流利的珏城普通话，地道的本地人，我对这样的人是没有任何疑心，所以就坐了进去，旧公路本就曲曲折折，路口也多，长时间在铁皮壳子里颠簸，让我这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哥不免有些晕厥，跳出三轮，塑料袋与铁锈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从口袋中拿出了瑞士军刀，脚步轻缓的走进了收购站。

这个收购站因为早些年出过一起爆炸事故，废弃多年，荒无人烟，野猫的眼睛发出绿光，爬在废品堆寻找着老鼠尸体，乌鸦立在平方顶部，叫声悚人且悲怆，屋子里那昏暗的光线指示着我所要前去的目的地。

推门而入，落满灰尘的桌子上粘着一支红色的蜡烛，青砖修筑的坑上被子缩成一团，木制的档案柜里空无一物。在屋子的阴暗角落里，我并没有找到聂冷伟的身影，他这是要跟我玩什么把戏？

我有重新把瑞士军刀揣进了兜里，右手的无名指蹭了下桌面的灰尘，这时，他的声音穿进了我的耳中，但本人并没有出现。

“你来了？”

“你躲在暗处一点都没有男子样子，聂冷伟你就是个孬种！”

“我还在就这么和你说话吧，因为我一出现，就想杀人，你可要好好活着，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为什么要杀了程海平？”

“是他要我杀的，人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他想得到我的原谅就必须以死谢罪。”

“你们一早就认识？”

“我和他是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现在还不是打开尘封旧事的时候，你要明白，此时此刻，有三个男人正在彼此欢声笑语捧着酒杯，但他们不知道，或许，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他们在哪里？”

“你不是已经推断出来了吗？”

“所以你就杀死了程海平，没有了下达命令的人，刑警队就得处于停止状态，越狱也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因为你知道我会在第二起溺水案发生后猜出案件的规律。”

“程海平找了一个好助手，可惜你还是太年轻，社会经历太少，阅人的能力还有待提升，不过不要紧，我可以等你，等到你真正成熟的那一天。”

“你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哈哈，所以说，你还太年轻！”

我开始对屋子翻箱倒柜，全然不理聂冷伟在跟我说什么话，因为这些话只是他利用机械传来的，而他应该远在几公里之外，躺在廉价的旅馆中，聆听着我此刻狼狈的现状。

这里藏了一台传音设备，是个手机，会在哪？会在哪？我满头大汗的扫着整间屋子，最后视线落在坑上卷成一团的棉被，我正要走进，“嘭”的一声，棉被火光四溅，这是溺水案发生以来唯一有用的证据，但也被毁了。

陈珏打开电话，我知道这是失败的征兆。

“田焰，第三起溺水案发生了，地点在钟家庄附近，煤海路一百七十六号，欲得乐洗浴中心的男澡堂内，死者三名，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溺死于泡澡池中。”

我看了下手表，零点二十分，阴气最为旺盛的时刻，我溃败于恶魔，他龇牙咧嘴的笑着，那么狂妄。

09

雪下的没有那么刻意了，在空空的路灯下彷徨几次，那个身影就那么消失了，我拉高了衣领，顶着凛冽的寒风的钻进了车里，赵焕看了我一眼，点了支烟，并没有马上发动汽车，打开了车里的暖气说：“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跑的那么着急？”

我捋了捋头发，脸上挂着苍白，夺过了赵焕手中的香烟，用力的吸了一大口后说：“聂冷伟回来了。”

“他回来了？你确定看到他了吗？没有看错吧，整整失踪了两年多的通缉犯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意味着，这次归来，是冲着我。”

2016年离预言中的世界末日已过了大约一千八百多年，地球依然在太阳系循着以往的轨迹自转着，月亮也没有离开夜空，亚马逊森林仍旧给人类制造着为数不多的新鲜氧气，虽然我们并没有毁灭，但我觉得也快了，只是无用的科学家至今没计算出时间。

曾经又那么个世界，空气是甜的，风刮过来，好似敷了张面膜，下雨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的站着荒野里渴望长大。

如今有这么个世界，蓝天是个稀有物，严冬的时候还得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的堆雪人，在迷雾中念念不忘的祈祷着可以回到童年。

你说现在的环境都成了这样子了，犯罪系数倒是越爬越高，他们这些十恶不赦的罪犯像是突然间从地缝中崩发出来似的，在人们都在提防着环境危害的同时，趁机从大家看不见的视线中做些令人发指的事情。

自从赵焕改行换业当上了刑警，我就又被带进了离奇而又险恶的犯罪世界，媒体发达的时代也让我过足了网红瘾，享受着粉丝们对我的加倍爱戴，我没想到帮助破案也能出名，而且还可以那么火，连带着我的小说销量也蹭蹭往上涨，阴影记忆深处的两年内，我成了公众人物，办讲座，搞签售会，在几部烂片里演演路人甲，名利双收，被包装成了一个半真不假的成功人士。

我想日子也就这么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过下去挺好，我这人天生没什么好胜心，不像其他侦探，非要搞一个强大的敌人来彰显出自己的智商高度，人嘛，太骄傲，死的快，谦虚活着就好，低调做人说不定还能长寿个一百多岁，但这个世界不会如你所愿，好多人拿你当赚钱工具，这边一封邮件，那边一个电话，通告就来了，别说我应该拒绝，我这人吧，有个缺点，贪财，钱买不到爱情没关系，能买到情爱就行。

有时候这个时间像是治愈师，可以把你内心那道伤口愈合，但有时候，这个时间又像是个杀人犯，在你快要愈合的伤口上狠狠的扎下一刀，血液在体内沸腾横飞，神经在大脑燃烧膨胀，让我锁起的记忆被突如其来的现实强行打开，那拥有着四十三条人命的尘封地狱，伴随着聂冷伟的归来，再一次闯入了我的世界。

溺水案到现在整整隔了两年时间，所有与之参与过调查此案的人都在回避这桩惊天谜案，除了一个越狱在逃的嫌疑犯，找不到任何的案子可用线索，在程海平光荣殉职下葬的那天，溺水案专案组被解散，上面收走了所有档案资料，封存进了珏城的档案局中，被标为绝密文件，没有珏城警察局最高权力的批准，任何人不得翻阅，因为这件案子是珏城警界的污点，不仅没有查出真相，还逃走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重罪犯，这样的事例如果被广大民众所知，应该会掀起一场民众质疑自己安全的斗争。

我不是没想过把案子彻彻底底再清查一遍，或许当初年轻的我忽略了好多细微的疑点，可是，一方面我没有这个调档的权利，另一方面，每次我回想起这件案子时，聂冷伟那双恶魔的眼睛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理防备是那么的溃不抵挡，我想忘记这桩案子，想忘记聂冷伟这个人，他好似我天生的克敌，既能看穿我，又能击败我，在他面前，我就像一个透明的纸袋，他吹一口气，我就会飞得老远。

而如今，曾经蔑视我能力的恶魔，他回来了，我不清楚这两年间他躲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大约能够猜到，不会太过偏僻，有电，有通信，甚至有网络，因为他之所以此时此刻选择出现，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的成长，在程海平死后，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继续陪他玩下去的人，而现在已经越渐成熟的我在珏城各大媒体隔三差五的以神探身份曝光，大大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他选择了我，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

车子开的飞快，甩掉了后方大量跟着的媒体车辆们，赵焕往右打了下方向盘，SUV迅速的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中，他手刹一拉，看着焦虑的我说：“两年前那桩案子具体的我并不清楚，你现在能和我说说吗？”

和赵焕诉说了那年发生的事情后，我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也许有些往事不该自己扛着，人生本来就是自己在与老天对弈，你走棋，那叫选择，老天走棋，那叫挑战，生活本就拥有千变万化，你无法控制，我不应该再懦弱的躲着，而是要鼓起勇气站出来迎接挑战。

最近起稿的小说啪嗒啪嗒收了尾，我伸了个懒腰，独自走在阳台前，小区内的路灯跟着越下越深的黑夜道了声晚安，熄灭了光亮，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时间流逝如水，过了大半月，我再也没看见到过聂冷伟，甚至想象那次只不过是我心魔所产生的幻觉，但四十三具肿胀的浮尸常常在我的梦境中阴魂不散，他们全都是一个表情，哀怨和痛恨。

赵焕没有如愿以偿的拿到溺水案的卷宗，我也不怪他，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刑警，能够陪伴我这半月，就已经很感谢他了，我最近最怕待在空无一人的房子内，每当午夜，寂静的房间就剩下我还在呼吸，睁眼闭眼都能看到那些无法瞑目的死者，赵焕今天值夜班，好心好意的说是要带上我，但我拒绝了，我不能继续活在精神世界的保护当中了，我要克服这份心理障碍，不然就永远成长不起来的。

咖啡机预热完成的提示惊醒了我的思路，办公桌距离厨房大约有3米远，原木色的地板上浮着四个死者，他们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这次我没有躲闪，而是对他们发出微笑，穿过他们虚拟的身材，走到了咖啡机前，拿起陈珏送给我的杯子，倒进了一股滚热，不加糖，不加奶，我热爱这样的苦味道，麻痹味蕾的瞬间大脑会特别清醒。

一饮而尽，胃里像是灌了暖气，我抬手打算开灯，办公桌上边嗡嗡的响起了光亮，深夜的电话声，是不祥之兆。

10

青柠佳苑是珏城几个豪华小区之一，连高薪白领都住不起，这里的居住者，不是位高权重，便是挥金如土，一般这样的小区安保措施做的非常严密，出来进入必须持有物业发放的IC卡，监控摄像头多的离谱，从科学计算上是不会出现任何死角，再加上雇佣大量退伍军人的保安团队，连条流浪狗都混不进去，然而，尽管如此，第四起溺水案就发生在这里。

这是3单元4栋的12层，两百多平的精装房内挤满了警员，我并没有和赵焕打招呼，向取证警员索要了手套径直走进了卫生间，眼前的巨型浴缸是个青花瓷碗的形状，里面的泡澡水被鲜血染得腥红，男性死者的身体被包裹了一层保鲜膜，呈蜷缩状的侧躺在浴缸中，勃颈处是一道斜斜的口子，外翻的肌肉已经发白且变得松弛，下体被钝器所砸烂，稀碎的肉渣表面撒着粉笔屑。

水，保鲜膜，脖颈的刀口，下体的粉笔屑，这起案子不仅仅是在延续了溺水案，更是唤醒了聂冷伟潜意识的恶魔。

我确信他回来了？带着满满的傲慢用血腥般的犯罪洗礼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而此刻我应该干什么？他在哪？我找不到他！我抓不到他！眼前一黑，大脑明显性的快要休克，就在我倒地刹那，赵焕用那双强壮的胳膊顶住了我，环境重新变得规整时，我正在沙发上坐着，赵焕两手合着，忧虑重重的看着我。

“老田，看来你还没有完全走出，我不该叫你来的，不如我让队里的同志先送你回去吧？”

“我没事，有些事情总得面对，逃避只会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弱，大咸鱼运走了吗？我还想再看一眼。”

“别看了，别看了。”

“别看？我怎么能不看呢？你也看到了，这次聂冷伟升级了，他用了所有的杀人方法，他想激怒我，让我变得冲动，变得不理智，那样他就又一次的胜利了，向如此复杂的作案方式，一定会留下线索，我们要找到它？对吗？”

“你现在一点也不理智，你冷静点。”

“溺水案的最后一个三分之一也出现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我们再不抓到他的把柄，他就真的变成无罪之人了，不能这样，他必须受到惩罚！”

“田焰，你看看自己，你现在的眼神一点也不像我熟悉中的神探模样，更像个受害者，你必须回家，要想破案，你得先保护好自己。”

赵焕托起了疲惫的我，慢慢的向门外移动，此时一个高高的黑色身影拉高了警戒线向我们靠近，那个最近春风得意的小子又来砸场子了，今天的他，刻意把头发吹的很高，阴晴不辨的嘴脸夹杂着对我的些许嘲笑，焦远递给了赵焕文件，没有看我，像是故意把我忽略掉的走进了现场，让我原本沉暗的心情突然变得明快起来，出于好心的我转身叫住了他说：“这个案子你不要碰，碰了你也无能为力。”

焦远像是在等待我说话，迟缓的脚步停了下来，拍了拍西装的灰尘说：“田焰，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哪里？”

“我一直是站在专业的角度看待问题，而你不一样，不走寻常路，旁门邪道，所以你，找啊找，找了三年，还是没找到答案，其实你已经离它很近了，但是你一直在绕着它走。”

“何以见得。”

“通常查案要从案件的本质出发，也就是杀人动机，而你，却傻傻的死在一个没有作案动机，与受害者没有直接关系的嫌疑人身上，三年前，前两起溺水案发生的时候，聂冷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你为何就要听信那个老刑警的话，揪着聂冷伟不放呢？”

“但是我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这起案子绝对是聂冷伟所为？”

“你看看你，还是这样的想法，聂冷伟是越狱了，但是你确信自己那天看到的就是消失已久的他吗？你能确认这起案子不是模仿作案吗？”

“第一起溺水案，三十名死者，城区建设大队拆迁队成员，第二起，十名死者，城区建设大队拆迁队成员分组组长，第三起，三名死者，城区建设大队的三个队长，今天，第四起，一名死者，城建局副局长，原城区建设大队队长。”

“你想要表达什么？”

“死者均就职于城区建设大队，这四十四名死者同时惹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否为聂冷伟我不清楚，但通过他对案件可以百分百预知的情况，依然能够判定与他有着不可推卸的关系。”

“那你听听我的推理，首先，死者共同点你已经说出来了，我就不再重复，其次，前三起溺水案的发生地点都处于钟家庄附近，而那时候，城建局正与钟家庄居委谈论搬迁事宜，在第一起溺水案发生之前，城建大队与钟家庄的居民不止一次因为拆迁发生过剧烈冲突，最后，也是你从来没了解到的过，有一次冲突，钟家庄的居民死了一个老人，据说是被挖掘机的铲斗削去了脑袋，这个老人是退休下来的居委主任，为人和善，任职期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边推动发展一边细心保护着自己手下的社区，他在居民口中评价度很高，而且，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拒绝拆迁的人。”

“所以有人把老主任的死追究归责到了城建大队上，如果他们不来强拆，就不会有冲突，如果没有冲突，老主任现在还和社区的老人们天天下棋钓鱼聊社会？”

“是的。”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件事情。”

“因为程海平骗了你，把你当棋子使，自己一边按照正儿八经的方式去查案，一边请你和聂冷伟博弈，像他这种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其实是最可怕，不想放弃传统规矩，也不拒绝新颖技法，所以他瞒了你很多，我记得当时陈珏也参加了溺水案的调查组，这个你可以详细问问她实情，”焦远含了一片甘草片，又冲着赵焕说。“有时候，刑警还真是比罪犯还要可怕，我说的对不对？赵焕警官？你们一直这样包下去，对田焰没什么好处，他的失败不是源于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是源于自己的无知，被你们耍的团团转，还天天对着死去的冤魂们反思检讨，其实我和田大神探的工作性质是一样的，所以，我既同情他，又可怜他。”

我扭头看向措手不及的赵焕，双眉紧锁的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赵焕！”

赵焕看向我，那充满的歉意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所以说，你没有查案卷宗的权利也是在撒谎对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以这样？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赵焕并没有回答我，而是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说：“你平静一下，现在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你们都不告诉我对吧，好，我打给陈珏！”

手机拿出，熟记于心的号码迅速输入，呼叫界面弹出，响了很久很久，无人接听，难道连她都在躲着我？

“喂！”

“陈珏，你在哪？”

“田大神探，你好，我是你的老朋友。”

“聂—冷—伟？”

11

寒假过后，中小学生都已经开了学，新建的珏城一中校门口车辆川流不息，自从在案发现场被聂冷伟挂断电话后，陈珏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警方调出了大量的监控数据和动用了几十名便以刑警，却怎么也没有找到聂冷伟的踪迹，他带着陈珏一起消失了，我自然是着急的，但是理性思维捆绑着我，让我的大脑处于清醒。聂冷伟是个智商超高的家伙，他之所以绑架陈珏就是为了控制我，他在找一个契机，当时间和空间都恰到好处的时候，他会主动联系我，我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尽可能查处关于溺水案更多的线索，而我的第一站便是珏城一中。

聂冷伟之前是珏城一中的老师，这里保存这一个没有犯罪纪录的聂冷伟，或许学校里的档案记载着他的曾经，他为何从一名出色的职业教师变成一个毫无人性的冷血罪犯，那份因果是不是就藏在这里呢？

我关好车门，戴了副眼镜，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与我擦肩而过，现在的孩子究竟是吃了什么？发育的如此之好，让我只能打在他们的肩部，这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恐怕要陪伴我一辈子，这让我不禁感慨万千，上帝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不然社会上怎会有这么多的犯罪分子，所谓的生活所逼，所谓的阶级压迫，所谓的世事无常，命运的天平呈一边倒的姿态，让某部分人对世界产生绝望，他们不是不懂法律，而是有些难言之隐不得不越过法律，让自己忘记仅存的道德观念。

因为赵焕提前和学校打了招呼，教导处主人早早的站在了教学楼的门口迎接着我，看得出，让他接见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让他有些意外，眼神中对我流露出鄙夷的神情，三言两语，寒暄作罢，他带着我来到了档案室，屋子里灰尘的密度要厚的可怕，打个喷嚏，都能扬起几小圈的尘雾，还好我提前准备了口罩，但我又犹豫该不该戴，这牵扯到待人礼貌的思想品德。

教导处主任在最里面的档案柜中汗流浃背的翻了半天，才抽出了一份陈旧的档案袋，四个角还有些破损，他慢悠悠的拆开了档案袋，一摞厚厚的泛黄文件递在了我的面前，因为档案这个东西是随着时间的推荐一份一份塞进去的，所以我只能倒着看，这聂冷伟带过的班级录取率很高，年年都能评选为优秀教室，从同事和学生的评语中可以看出，当年他是个和善的人，从不打骂学生，对待差生也只是温和的讲道理，免冠照随着我的翻阅，那张脸变得越来越年轻，接着，我看到了另外一个名字。

“主任？聂冷伟的档案怎么还有别人的信息？”

教导处主任戴起花镜凑近看了一眼说：“这个也是他，只不过名字不同罢了，他刚分配进一中的时候，名字不叫聂冷伟，而是张继伟，他改名字的原因好像是母亲突然意外离世，为了缅怀母亲，他就改成了母亲的姓。”

我又把视线下拉到了家庭关系那一栏，那个年代鲜有的一家三口，父亲叫张建国，母亲叫聂萍，接着这份信息的家庭住址引起了我的注意，登记的是，珏城市钟家庄村南街西巷7号，聂冷伟长大在钟家庄。

这是个关键信息，我连忙打通了焦远的电话，在我等待未果将要挂断时，对方接了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喂！你好。”

“焦远，我是田焰，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情？”

“田大神探，我还在睡觉，能否等我醒了再说？”

“你他妈的能不能严肃点！”

“呵呵，你竟然和我发脾气了，难得一见啊！”

“你之前所说的那次抗拆冲突事件不幸遇难的老人的名字是什么？”

“张建国。”

一切都对上了，聂冷伟犯下溺水案的动机产生了，钟家庄居民在于城建拆迁大队的一次冲突中，张建国年事已高，躲闪的动作迟缓，被挖掘机的斗意外打中，导致死亡，而这个老人不仅是退休下来的干部，还是聂冷伟的亲生父亲，为何之前警局提供的档案从来没有这个信息，他更名换姓，与张建国断绝父子关系，搬出了钟家庄，由张继伟变成了聂冷伟，刻意隐藏起了自己曾经，在他第一次消失之前，他和我说过和程海平是从小长大的发小，那么意味着程海平也是钟家庄人，现在我认为他杀死程海平不仅仅是为了制造天衣无缝的逃脱计划，他们之间有着巨大秘密。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溺水案只是其中一个节点，我几乎都快忘了，聂冷伟的身上还挂着其他的杀人事件的嫌疑，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参与到了程海平和聂冷伟两个人的博弈中，我既是程海平的棋子，又是聂冷伟的棋子，我被他俩人玩的团团转，不行我要自己棋子，现在最关键的是，必须打开溺水案的真相。

首先，第一起和第二起发生的时候，聂冷伟还被关押在看守所，所以这两起案子是其他人所为，之后的第三起是聂冷伟越狱不久发生的时候，身为一个越狱的罪犯，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第三起也不是他所为，接着就是时隔两年之后的第四起，杀人方式综合了聂冷伟之前犯下的所有作案手法，我大致可以判定，在整个溺水案中，聂冷伟只是起到了计划凶案和结束凶案的作用，而真正动手杀死四十三条人命的凶手，另有其人。

他究竟是谁？

前三起案发地点都位于钟家庄附近，死者均就职于城建大队，城建大队与钟家庄留存居民的冲突，受居民拥戴老村长意外身亡，儿子是超高智商的犯罪天才，一个可怕又庞大的念头在我的心中产生出来。

我把聂冷伟的个人信息文件塞回了档案袋中，还给了教导处主任，他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登记台上，低头叹气的说：“继伟他啊，是我带过的学生，他有个好朋友也在我的班上，两个人都很优秀，一个考进了师范成了人民教师，一个考进了警校成了人民警察，我记得啊，他们高中那会同时喜欢过邻班一个女生，这女生后来也成为了老师，还和继伟谈了对象，可惜就是死时太年轻。”

“主任，你说程队长和聂冷伟年轻时喜欢同一个女孩子？”

“对呀，两个人还比赛，同时追，看谁能先追到手。”

“那么这个女孩子是怎么死的？”

“那是1995年，他们三个大概就是你现在的年龄，当时的珏城治安比较乱，程海平还是个普通的片警，那是某天下了晚自习的深夜，他正在珏城一中附近巡逻，你说巧合不巧合，那时候，继伟和林玲刚判完卷子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遇上了一伙歹徒抢劫，这时候，程海平也溜达到了这个位置，就这样一个男教师和一个男警察与歹毒展开了盘旋，歹徒拿着刀，搏斗过程中误伤了林玲，最终导致林玲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了。”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悲伤的故事。

12

天空是灰色的，土地由于重返而来的寒冷冻结出了闪电状的裂缝，空气中到处漂浮着供电厂巨大烟囱喷出的颗粒物，让糟糕的环境被迫吸入后，本就不湿润的嗓子发出干哑的疼痛感，我静静的坐在车里，车窗大开着，冷风和冰镇的矿泉水会让我保持清醒，我在等待着，不，应该是期待着恶魔的到来。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聂冷伟会这么快联系我，到让我有些准备不充分，他是来和我交锋的，但我的信心没有那么强，很多线条还是散乱的，我还没找到可以连起这些线的节点，如果他再给我点时间就好了，但现实就是如此，聂冷伟也不会犯傻的让我理清所有的线索，他需要一个成功，而我，不这么想，我需要一个失败。

如果所有的真相都是经我之口说出，那只是故事，但要是经他的口说出，那就是事实的招供，我并没有想过要打赢那些罪犯，我单纯的只是想要抓到那些罪犯，然后绳之以法。

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向着这片空地缓缓驶来，车身贴着珏钰驾校的标志，透过挡风玻璃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开车的正是聂冷伟，而捆绑在副驾驶上正在陈珏，嘴巴贴着胶带，眼里内悬着泪水的看向我，我推开车门，脱掉了大衣扔进了车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此时此刻，我需要更冷一些。

皮卡车稳当的停在了离我车子五米远的地方，聂冷伟用枪顶着陈珏的脑袋，跟在她的身后从副驾驶位置上下了车，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陈珏，身上没有灰尘和伤口，可见这几天，聂冷伟一直在优待她，他之所以绑架陈珏只是为了防备见我的时候面临警察的围捕，他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我没有那么多的城府，我只有打击邪恶的信念和热血。

我站在冷风中，侧边的山峦吞没了夕阳，硬邦邦的空地渐渐陷入了黑暗，我按下一下手中的车控钥匙，打开了近光灯，没错，我就是要用光亮照射他，让他在光晕中看到自己肮脏的影子，与罪犯单独见面，刚开始并不需要说太多的话，能闭嘴就闭嘴，这时候更多的是心理战，他没有拿着陈珏激怒我，显然他的人格还没有那么扭曲，我从口袋中拿出了一盒崭新的香烟，慢慢悠悠的拆了开来，抽出最中间的那根叼在了嘴上，这还不是点燃的时候。

“田大神探，你成熟了不少，不再是那个自大狂妄肆无忌惮的少年，但是，你的心里仍旧是不服气的对吗？过了两年，你还是不愿平等的正视我，你仍旧看不起我。”

他终于还是说话了，先入为主，言语中强烈的想要把我与他的身份拉在一条水平线上，我当然不能如他所愿，我把烟卡在了耳朵上说：“你一个杀人犯，我看不起你不是很正常吗？”

“我从来没把自己定位成犯罪分子，警察伸张仗义有警察的方式，我打击邪恶有我自己的作风，那些死者在我手中的人没一个是无辜者，他们都自己所不知道的罪恶存在，当然我也有罪恶，你也有罪恶，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都有罪恶，有的人轻有的人重而已。”

“那你呢？”

“我是属于重的，因为我毕竟杀了人。”

“你这是承认你杀人的事实了？”

“是的，但我不确认，你是否找到真相了吗？”

“我没有，我败了，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告诉就告诉吧，就当给你上了一堂课，先从哪里讲起呢？”

“你杀死程海平跟你的初恋女友林玲有关系吧？”

“你连这个也查到了，有关系，那个沾满林玲鲜血的夜晚，全都是因为程海平，我把林玲交给了他，他却没有保护好，那一刀应该是挨在程海平身上的，可为什么偏偏最后却刺进了林玲的身体，没错，程海平喜欢她，甚至比我还要喜欢，所以那天他站在学校操场向我忏悔，我骗了他，我说，他只要以死赎罪，我就回到警察局，招供一切，他把枪给了我，我开了枪，我不允许回忆林玲的还有其他男人，这个资格只有我拥有。”

“你的恨让你走上了歧途，你不应该心中积攒那么多的怨，你觉得林玲愿意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

“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自己负责。”

“你既然已经和张建国断绝了父子关系，为何还要替他复仇？”

“谁说我是在替那个只想工作不顾妻子的男人复仇，我是替整个钟家庄复仇的，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我母亲的回忆，有我的童年，有我的情窦初开，有我还未失去的友谊，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化为一片废墟。”

“变为废墟只是为了给人们建立更好的生活。”

“你现在还单纯的相信那些权势之人口中所叙述的鬼话？钟家庄之所以抗拆的理由你真的知道吗？拆掉房子回收土地让当地居民住进高层单元楼，还有一大笔拆迁费，表面上确实是如此，但真正住进去又有几家，得到拆迁费又有几个，开发商仗着那些老人法律意识淡薄就在合同中做手脚，事后才知实情的老人们当然会发怒，找几次城建部门告状都是无果，到了最后，开发商和城建局还联手起来强拆钟家庄，这里究竟掺杂着多少黑幕想必你是知道的。”

“所以，你下手了，把参与钟家庄拆迁的主要成员全都杀害了。”

“我人在看守所，又怎能下得了手，我只不过是提出建议的人，你真想知道，溺水案的实施者是谁吗？我如果告诉你，你会失望的。”

“我想知道。”

“钟家庄当时现住居民一共一百二十六人，他们都是凶手。”

“什么？”

“我现在从头开始给你捋一遍，第一起溺水案，案发现场是钟家庄水库，死者三十个人，当晚这三十人在吃烧烤，就在钟家庄的烧烤摊的吃，所以烧烤摊的老板下了药，这起案子是个大工程，提前要把钟家庄的监控掐断，到凌晨时刻，三十个吃客全都昏迷后，关掉村里的电路总闸，几乎全民出动，他们是把目标一个个背着扔进水库里的。”

“果然是这样的，我想我已经猜出了第二起的实施者是谁了，文体宫的清洁工对吗?当晚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他是如何做到的。”

“计划实施开始后，钟家庄居民开始刻意和他们拉近关系，游泳馆的清洁工更是三番五次请这十个分组组长去免费游泳，一步一步取得信任，这十个人确实是游泳高手，所以会比较麻烦，但是游泳池却能帮助到我们，如果你正在游着泳，池子突然剧烈的抽水和放水，这是池里的水压会急剧增长，恐怕连鱼都受不了，你觉得你能抗得住吗？”

“物理学。”

“第三起溺水案，案发地点是欲得乐洗浴中心，这次我用的是美人计，还记得你第一次钟家庄碰到那两起丧事，那两家女儿长的漂亮吧，她们是那个洗浴中心的按摩师，刚开始跟她们说这个计划，她们是拒绝的，两位老太太实属无奈，选择了自杀，留下自己为何轻声的遗言，把矛头直指城建拆迁队，这才激化了两个姑娘的恨意，珏城的洗浴中心内，项目很多，鸳鸯戏水是最吃香的，所以作为成年人，你懂得，下手很顺利。”

“我已经不想知道第四起的细节了，为了自己心中可以留存记忆的美好，你不惜牵涉到所有钟家庄的人，而且还搭上了两位老太太的生命，你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

风停了，我点燃了烟，狠狠的抽了一口，瞬间又把它掐死，希望躲在树林的赵焕可以读懂我的意思。

“聂冷伟，放了陈珏，你走吧！”

“欲擒故纵吗？”

“我是真心想放你走，因为这个事实一旦揭开，会有很多人遭殃，有些话还是不要讲出来，吞下去，消化掉，这样更好。”

“谢谢你。”

聂冷伟放下了顶着陈珏的手枪，松开了陈珏脚上的绳子，这个时候，我和聂冷伟一动不动，像是在庄严的完成一笔交易，陈珏在离我还有半米的距离时栽进了我的怀里，聂冷伟欣慰一笑，转身向车内走去。

嘭——

一记子弹从山峦的方向射来，击中了聂冷伟的脑袋，他没有回头，而是无力的跪在了地上，风又开始刮了。

赵焕带着一群刑警从空地的四面八方跑来，围住了现场，他看着我，气息不均的说道：“不是我们开的枪！”

我眼神看向远方的大山说：“看来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尾声

这夜，风刚刮起没多久，雪花就飘飘洒洒的落了下来，在行动结束回队的时候，我在车子的后座抱着安详熟睡的陈珏透过车窗看着眼前这座越来越高的城市，潸然泪下，珏城在渐渐失去一种味道，回忆中那独特的而又美好的。

赵焕打开了电台，里面紧急插播着一条新闻，这条消息，让我们直接将车调了个头。

那是故事的继续？还是故事的结束？

丙申年，惊蛰日，钟家庄，大火。

05.紫棺

文·田烨然

01

殡仪馆是个奇特的地方，这里寄放着各种死状的大咸鱼，进入冷冻室，一列列银色的储存仓发出刺眼的寒气，连胆大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如果把仓门拉开，那些琳琅满目的僵硬大咸鱼让你好奇的兴奋，又让你害怕的紧张，所以我一般把这个地方称之为阴阳博物馆，来这里其实也就两类人，活人和死人。

赵焕出差在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诧异，一般情况下，被凶杀的大咸鱼暂时都会在解剖室停留那么几天，因为法医的检验工作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首先需要外表检验，这能够帮助确定死者身份，寻找证据或者判断死亡原因，其次就要进行内部剖验，法医得摘除死者的胸部、腹部和骨盆器官进行化验和切片，提取组织样本，完了还得用福尔马林好好保存，经过漫长的结果等待后，再对大咸鱼进行复原，移交回家属。

在我奇怪为什么跳过解剖步骤这个疑问时，陈珏便打来了电话，把刚走进冷冻室的我吓了个半死，额头直冒冷汗，天生怕冷的我戴着毛衣编织手套，在屏幕上划了半天都没能接起，气急败坏的我只好用嘴唇触碰了接听键，让保安大爷跌出了眼珠。

“喂，陈珏，怎么了？”

“小焰，赵焕是不是已经给你打了电话？你人现在是在殡仪馆吗？”

“是的。”

“我来和你说下这起案子的情况，那时候赵焕接到报案，便带着一个分队去了案发现场，大咸鱼也安然无恙的送到了我们这边，可是，搜查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上级压了这桩案子？”

“因为案发地处在偏远的山区，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只有两个自称是驴友的目击者，你也知道，马上就要七月份了。”

“我大概了解了，当时大咸鱼还是送到你那里去了对吗？”

“是的，但我还没有开始检验，大咸鱼就被检察院的人送往了殡仪馆。”

“当日凭着初步观察，你可在咸鱼上看出点什么吗？”

“我觉得当你看到大咸鱼的一刹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挂掉电话后，手机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霜，在大衣上蹭了几下，我揣回了口袋中，对着保安大爷表示失礼的笑了笑说：“大爷，不好意思，是老婆打来的，不接会出大事情，现在可以看大咸鱼了。”

老大爷爽朗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钥匙说：“作为过来人老婆还是要千万得尊重的，不过听上面的人说这是具无名尸，你和他又没关系，来看他做什么？”

“呃，没办法呀，作为一个小警察，领带让咱干什么咱就得干什么，基层工作累成狗啊！”

“没事的啦，你还年轻，再过了十年八年，就换你使唤别人了。”

靠近右侧的储存仓被大爷结实强壮的手臂拉了出来，轻轻拉开尸袋拉链，一具年龄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的男性大咸鱼映入眼帘，死了还这么不要脸，竟然只穿了条四角内裤，但咸鱼表面的景象足以震撼我的破案观，那些伤痕从脖颈处延伸到了脚踝，密密麻麻的长满了整个躯体，而且每条的样子一模一样，鼠标的箭头状，就像是受了某种刑罚，折磨致死。

我得克服下密集恐惧症，还是看一下死者的五官为好，这虽然是个中年男人，但脸却长的俊俏，颇有点伊藤英明的味道，双眼是闭合的，鼻子上还长了一个粉刺痘，嘴唇的颜色十分异常，正常情况下，大咸鱼经过长时间冷冻会导致双唇发紫，但他的却是绿色的，中毒身亡吗？

老大爷看向大咸鱼，满脸疑惑的挠了挠后脑勺说：“咦？这个人是末岩村的？”

我扭头看着老大爷问：“末岩村？老大爷，你为什么会这么讲？”

“因为那些箭头伤口，听闻那个村上的人都信奉一种教，而这种箭头便是那个教的图腾。”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封建迷信存在啊？”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年轻，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在殡仪馆这个地方。”

我此刻是无语的，世界上最坏的不是人类道德的丧尽天良，而是根深蒂固的愚昧和无知阻碍着这个世界的发展。我又拿出了手机，事态紧急，这次识相的摘掉了手套，迅速在通讯录中找到了赵焕，并拨出了号码。

“咋了，神探。”

“案发现场在哪里？”

“什么案发现场？”

“箭头伤口，停止搜查的案件，丢弃在殡仪馆的被杀者。”

“你已经去过殡仪馆了啊，我想想看，案发现场挺远的，在韩皇山的半山腰，都是蜿蜒曲折的山路，一边是沟一边崖，那还有个村子，好像叫个末石村？”

“末岩村！”

“对！就是这个。”

02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背着行囊，穿上了赵焕先前送给我的登山服，提前来到车站，订好车票，开始了我的乡村之旅，去末岩村的客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八点和下午六点，本来我就是决定从村里逛一天，赶上六点的回程车，可是当我坐进客车看到旁边坐着的这个人时，我改变了注意。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中山装，梳着三十年代风行的无缝大奔头，花白山羊胡留到了锁骨处，还背着一个黄马褂色的布包，两只手戴满了铜戒，抱着一个八卦镜，如果我没猜错，这老家伙是个骗吃骗喝炮打的神棍。

老头用手绢擦了擦镜面，看了我一眼，我迎合的看了看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一愣神儿，脸部表情冻结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年轻人，你印堂发黑，眼眶深陷，肤色偏黄，最近还是不要跟尸体打交道了，还有，熬夜这个习惯并不好，你想想看，午夜可是阴气最旺盛的时刻，小心被脏东西盯上。”

“大叔啊，你咋知道我是殡仪馆搬运尸体的小工呢？”

“呵，老道我纵横江湖三十多年，阅人无数，什么鬼没见过。”

“难道你就是那种只有在电视里才出现的捉鬼大师？”

“你说的只是我其中一个职业了，我可以卜卦看相，帮人转运，发功求雨，去恶除灵！”

“那你这次去末岩村干什么？”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

“老叔，我真的是很崇拜你，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看你这么诚心，我就跟你说说，末岩村最近闹鬼，死了不少人，死状诡异，身体上满是箭头的伤口，他们那里不是有个圣人教吗？这箭头就是圣人教的图腾，听村长说，以前有个从城市嫁来的女人，说什么都不入教，村里人就强迫她入教，过程中这女人就打翻了祭台的贡品，无缘无故的惨死在了树林中，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女人的怨灵在对这些村民们打击报复。”

“发现尸体不应该要报警吗？”

“报啥警啊，警察能抓罪犯，能抓鬼吗？所以他们还得找我？”

“他们是怎么找上你的。”

“哦，我经营了一家淘宝店，一键下单，大师亲自上阵，没能办好，无条件退款。”

听完大叔的自我炫耀，我也是无言以对，趁着他睡觉，我悄悄的拿出了手机，给赵焕发了一条微信：赵焕，有个事情要请你帮忙，在301国道上的第二座桥给我拦住一辆车牌号为晋E90786的客车，把车上一个拿着八卦镜的老头带走。

收到赵焕的同意回复后，我也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便是司机踩刹车的惯性让我身体自然的往前栽，车门打开，赵焕带着几个身穿警服的民警上了车，径直走到了老头的面前，残暴的把他拉了起来，我连忙抓住了赵焕的手臂说：“等等，人可以带走，但是你得把他的东西留下。”

“田焰，你又想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帮我查那件案子吗？”

“我要他的东西就是用来破案啊！”

“怎么破啊？”

“我想我得先抓个鬼才能知道答案。”

03

末岩村的位置在珏城来说属于“白虎”位置，它恰处于这片山脉的根部，从风水地理学上讲极易成为白虎扫尾之势，村子被山石挡住，河川之水进来容易，出去却非常慢。加上交通闭塞给整个村庄形成了阳气的减弱，反而增加了阴气的盛极，随着珏城的经济腾飞，末岩村的青壮年都基本离开了村子去谋发展，留下的确实老少和妇女居多，这种人为的格局与当地的大自然相比，显然出现了另一种阳衰阴盛现象。正因为珏城现实的发达和末岩村的原始状态形成极大反差，因此也就成为了孤魂野鬼的常顾之地，发生村民离奇惨死的怪事也就不以为奇了。

但所谓的诡异命案真的就是因为我眼前这种种的风水不祥之兆而招来了鬼神，让它们对鲜活的生命当作娱乐的玩物，吸取不多的阳气，以致惨死吗？这太不合情理了，我相信科学和知识可以把当前的离奇彻底的粉碎，化解为真相大白的现实。

穿过狗尾巴草被脚步踩平的小道，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一直走到底，桑杏树长满了一路，血红色的果肉汁液滴在青草上，像是形成了一道道曲折的血迹，空气中含着一股咸酸的气味，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在珏城，太阳早就升上了天空的中央，光芒普照大地，而在这里，远处的羊角山峦才开始泛出淡淡的粉红晕色，太阳小心翼翼的探出一尖儿，死活都不愿意出来，我从背后取出了水壶，保温功能大大失效，咖啡已经凉了。

村里的门楼是用就地取材的树木枝干搭建的，入口的门廊两侧挂着一个牛头和一个羊头，中间是那个我已经看得厌烦的箭头图腾，它是银制，仔细一瞧，还能在光滑的表面看到自己扭曲的面孔，站在门廊下，绣木色的顶部全是密集的黄色符文，红布条在靠村而近的门廊顶端一字排开，周围没有风，但它们却在动。

我看到了一位穿着蓝色衬衣的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头发浓密，脸上是从大山深处刮来的风的沧桑感，他手里揣着一摞用报纸包裹着的钱，视线焦急的打探着村口外，他没有看向我，或许是因为我太年轻，或许是因为我过分现代化的装束，我知道他在等谁，那个被赵焕从客车上带走的驱鬼大师。

这时候我从登山服中取出了罗盘，装模作样的对着四周观察，我慢慢的走在了男子的面前，行了个道士礼，把语气更换成了道行高深的样子说：“你好，我是帮村子里驱鬼的术士。”

男子显然是惊讶的，把报纸包藏在了身后，满脸鄙夷的看着我说：“不对的，我请的不是你，那个人年纪跟我相仿，还留着山羊胡，你看看你，长这么白净，头发还是亚麻色的，一看就是一迷路的小伙子，是不是找不到同伴了，下午5点半会有一趟客车，可以直接回到县城。”

“我真的是术士，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师傅，只不过老人家他身体抱恙，所以就让我这个大弟子前来作法了。”

“术士一般不都是独来独往吗？怎么还有徒弟？”

“你是通过淘宝找到他老人家的吧，店铺业务繁多，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特地亲自造访各地，寻找有缘人收他为弟子，我只是其中一个。”

“可是，小兄弟，你这么年轻，真能降幅得住那恶煞。”

“我来之前师傅已经嘱咐过我了，关于你们村的大致情况多少了解点，那女子生前就排斥村中风俗，惨死后积怨成恨，化为恶煞，这种厉鬼的破坏力一般，只是常人不能拿她怎样，要想根除她，需要一场特殊的做法。”

“小师傅，那应该怎么做呢？”

“我还需要了解的更加彻底一点，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厮有何种灵力，所以我得亲自看一下那些被残害的尸体，而且你们这个地方，阴气重的很，经常有脏东西光顾，要不是你们这里信奉圣人教，日日都要供奉和祭祀，对它们有所镇压，要不然这个村子早就变成魂灵寄居的荒村了。”

“小师傅说的是，我是这里的村长，先带你去休息，尸体你可能是看不上了，不过我可以请死者的家人们来跟你描述下当时的情况。”

“我要住二楼，卧室最好在东南角，窗前不能有树，房门不能离楼梯太近，外墙不能靠山。”

“好的，好的。”

04

“当天啊！我家爷们儿白天还好好的，大早上起来带了一点干粮，就去锄地了，一直劳作到晌时才回来，谈笑风生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硬生生的干了两大碗面条，喝了两瓢的水，抽了根烟，说想让我杀只鸡晚上炖了吃，然后就去睡觉了，他也是能睡，直到太阳落山他才醒来，问着鸡汤味就来到了厨房，这时候就奇怪了，鸡还在锅里炖着，那滚烫的水，他直接就下手拿走了鸡，好一阵的狼吞虎咽，他还问我怎么只炖了一只，不满足呀，这挨千刀的跑到鸡圈逮起一只活鸡就朝着鸡脖子咬了下去，看起来就像是在吸鸡的血，我当时吓得，也不敢走进，紧接着他就疯疯癫癫的跑了，我远远的追在身后，进了山林，然后就寻不到踪影了，第二天村里人就在林子里发现他死了，浑身赤裸，满是伤口，嘴唇泛着绿。”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子，肤色黝黑，牙齿泛黄，讲到激动的时候还能清晰的看到她嘴里喷溅出的口水，故事倒是讲的有前有后，但我没有感受到情绪的变化，也许像她这样的年龄结婚什么的，只是双方父母的安排，没什么感情基础吧。这时候，坐在她左边的老头说话了，可能是因为年老体衰，说话稍许有些吃力。

“我那老伴啊！跟他男人是一样的，白天好好的，给我做了饭，照常的给儿子女儿缝鞋垫，都堆了一炕，但还是没能等他们回来亲自递给他们，跟了我也是命苦，一辈子任劳任怨，没享过什么福，可也是从没做过亏心事儿啊，怎么就被鬼盯上了，那是晚上的11点钟，老伴起来说要去茅房，我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一去就没回来，过了两天，村民们才在山谷里的溪边的一颗大石头上发现她，死的那叫一个惨啊，伤口就是在用图腾吊坠硬烫上去的，你说，我老伴她当时得受多大罪啊，活活疼死的啊！”

老头说的泪流满面，我相信他们老俩是真爱，但也质疑这是不是饱经风霜下来练就的生活演技呢？我没有言语，而是把目光抛向了那个两眼无神，神情颓废的男子，那些头发是最近白起来的，一副无边框的眼镜可以看得出这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文化的，这次我该主动了，我向他递了根玉溪问道：“老哥，你能说说你的事情吗？”

他用火柴点燃了香烟，只抽了一口，那只手便又垂了下来，他摘掉了眼镜，擦了擦眼角悬着的泪说：“一开始我就发现了我女儿的异常，她从来不吃胡萝卜，但那天早上起来，却吃了半盘，我是这个地方的支教老师，这不暑假了吗？女儿来看我，我打算收拾一下就带着女儿回县城，可是，那天，我女儿失踪了，我只是离开了那么一下子，再看到女儿时，她已经再也喊不出爸爸这两个词了，我说白点，我是不相信鬼神的，遇到这种事我第一直觉是报警，但是他们把我软禁了，强词夺理说这一切都是鬼神所为，我不管你是真的大师，还是假的大师，我只想告诉你，这个村里藏着不是一个恶鬼，而是一个恶魔，至于他是谁，或许就在我们的身边。”

村长赶紧招呼门外的两个壮汉强制拖走了男老师，留下了我和两个愚昧村民在尴尬的相互打量着，我看向老头问：“你说伤口是用吊坠烫上去的？什么样的吊坠？”

老头从衣领中拿出了一个吊坠，箭头图腾，与之前在殡仪馆的咸鱼身上看到的伤口形状十分相似，我细细记下了吊坠的材质和模样又问道：“这个吊坠每个村民都有吗？”

“有的。”

“那个死掉的女人有吗？”

“她没有，因为她没有完全接受洗礼仪式。”

我点点头，从手机里打开了一张殡仪馆死者生前的照片问向村长说：“你见过这个人吗？村长？”

“他来过这里，自称什么地质学家，在村子里待了两三天，就走了。”

“这个人死了，尸体就丢弃在韩皇山内，离你们村里不算太远，他的死状和你们村里惨死的人一模一样，这个鬼太猖獗了。”

村长一副惊奇的表情的说道：“什么，这个恶煞竟然还杀外边的人？”

“那个恶煞埋在哪里？”

“她不是刘家的老婆吗？所以埋在刘家的坟地里。”

“今天晚上你去刘家谈谈话，明天中午，再带上几个干体力活好的村民，把她的墓给刨了，我要开棺炫光。”

“不用去找刘家，出了这事，一家人早跑的没影了。”

“我有个疑问，你们为什么就确定那个恶煞就是那个女人呢？”

这个时候，中年女人半遮着嘴巴悄声的说：“晚上你会听到她哭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着她！”

05

吃过晚饭，我并没有睡觉的欲望，在屋子里来回徘徊，纠结着要不要去村子里转转，尽管作为一个思维理性化的推理作家，可是，我的童年，老房子的斜对面就是一个庙宇，间隔性的香烟弥漫，再加上老一辈人们对待此事物的严肃虔诚心，让我还是对鬼神什么的敬而远之，万一我此刻出去溜达真碰到那个恶煞该怎么办？我是个假扮的术士，连符咒都不会写，恐怕到时候会被分分钟秒杀。

还是不要这么迷信了，穿好鞋子，拿起手电，戴一顶红色的帽子吧，就这样，我踩着潮湿的木板楼梯来到了堂厅，村长还在端着酸菜面条在看央视频道播放的主旋律电视剧，画面正好是一个八路军一刀杀死了个鬼子，和村长说明情况后，他到没表现出多么担心的样子，谁让我打肿脸充胖子假装术士呢？他居然连个图腾吊坠都不给我。

走出村长家大门，末岩村的夜晚死的是如此沉寂，几条石头铺成的道路纵横交错，记忆稍微不好，便会让你在一条路线上来回兜圈，还好我带了马克笔，每经过一个路口，便会做下标记，我倒也不是心存侥幸可以在这个晚上抓到那个杀人的恶煞，但是谁又知道这厮会不会动手呢？

凶手的作案方式傻的可怜，利用村民的过度迷信，将自己的杀人伪装成一桩桩灵异事件，这是在给自己下坑，当然他也是有智商的，所有的杀人时间都是晚上，静静的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双眼发出绿色的寒光，全神贯注的观察着整座村子的一举一动，我们先按照目标死亡顺序来推算一下。

第一个是个日出而作，夜归而息的普通农民大汉，这个目标杀起来会比较麻烦，所以凶手从大早上就开始跟踪了，往大汉携带的干粮或者水壶里下药，制造大汉鬼上身的假象，至于大汉那一系列怪异举动，我觉得只有对大咸鱼进行解剖才能有所解答，癫狂的大汉要比冷静的大汉脆弱很多，这时候凶手动手的机会就来了，在布满隐蔽点的山林中，打昏大汉，下毒，用图腾吊坠烫成悚人的伤口，这是个细致的对手，冷静的对手，不紧不慢的把所有流程完美的过完，才离开了现场。

也许是凶手觉得杀正值壮年的人程序上有些繁琐，所以第二次，他选择了一个年迈的老太太，认认真真的纪录下目标的生活习惯，老太太在夜晚睡觉的时候，每到那个时间点，就得出来去趟茅房，这个时间段便是最好的下手机会，然后像是上次一样，悄悄的躲在老太太身后，打昏，把目标移到山谷的溪边，下毒，烫伤口。接下来就是更加脆弱的小女孩了，鬼是没有人性的，所以杀个小孩子在鬼生观上是很合逻辑的，凶手在杀小孩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一只手捂住口鼻就能让目标窒息死亡，接着按照先前的流程对死者进行灵异化处理，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真是个自信的凶手。

啊，忘了，还有个死者，冻在殡仪馆的地质学家，他为什么会被凶手盯上呢？根据我先前对几件死亡案件的了解，农民大汉和地质学家的死亡时间非常相近，所以我认为，这个瞎逛的地质学家恰好倒了霉运，碰到了正在作案的凶手，如果你是凶手，你会让他活吗？也正是因为凶手后来的目标变得越来越弱的缘故，因为他费尽心力的杀了一个正常人。

这么推演下来，凶手是男性，身材中等，但不瘦弱，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徘徊，了解末岩村所有村民的习性，所以他也是村中之人，他为什么会杀人呢？在这里，有两种可能性，其一，该男子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导致心灵扭曲，对杀人的欲望十分强烈，当这个想法冲破脑中那条固有的道德底线后，他选择了杀人，其二，动机杀人，也许在这四个目标里，只有一个人是他想要真正杀害的，其他死者只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杀人事实把事情变成灵异事件的无辜者。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喊我，打断了我的思绪，一直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有温度，有汗液，还好，这是个人，不是鬼，我转过头，村长大口喘着气，脸色十分焦急。

“怎么了？村长？”

“又有个村民疯了，这次更加严重，他直接咬别人的脖子，就像是僵尸一样。”

“什么？”

村长硬拉着我来到了村子的祠堂大院，中央是个木制的牢笼，里面正关着一个疯疯癫癫的男子，张牙舞爪，嘴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再看看笼子旁边几个拿着木棒和麻绳的村民，他们都被袭击了，脖子用纱布裹着，那涌动的血正一点点在白色上晕开的越来越大。

我将手电的光束打在了疯癫男子的身上，站在三米开外的位置，皱起眉头细心打量着这个男子的面容，记忆的匣子被打开，无数张定格人像在我脑海闪过，然后我就笑了，原来如此，我必须要抓到那个恶煞。

村长望着我怯生生的问道：“小师傅，该怎么办？”

我摆了摆手，慢慢的向牢笼靠近，死死的盯着男子的眼睛，他看见了我，下意识的躲闪，我微笑着心满意足的退到了原来站着的位置说：“给他灌点安眠药，牢笼要用红黄布条系住，黄色在上，红色在下，周围点四个火把，留下两个人把守，一切就得等待明天的开棺炫光了。”

06

末岩村今日罕见的大太阳，光芒几乎照到了这块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气温也变得热了起来，看着村民们都一个个穿着背心，而我却只能穿着那个山羊胡骗子的道袍，粗糙的麻布很扎皮肤，还透光，把太阳光分解成一根根细小的线，遍布在手臂上，刺辣刺辣的疼。

刘家坟地在一个山崖下，墓碑周围都是是直上直下的岩石层，除了正面这条窄窄的道路，像这种位置，被崖壁包裹，正好是聚集阴气的好地方，有积怨的人葬在这里，不化成恶煞才怪呢？

这姑娘的坟墓修的也是不同寻常，在我们这里，一般情况下配偶单方面死亡是不需要挖坟的，四四方方的挖个长方形的坑，在坑上面用砖头垒成一个拱形的丘子，事先留出一个入口，然后下葬的时候把棺材推进去，在用砖头封死，这样做，是为了待另一方死亡后可以方便把已逝的配偶迁移到坟中。

但眼前这个却是不一样的，暴露土地上的坟丘是圆柱体，上半部分是由水泥抹的一个半球体，这刨起来可要费力的多，首先用杨钩和大锤把上面的水泥砸开，才能打开墓门，因为要开棺炫光，所以必须把棺材搬到上面来，这样才能让阳光充足的照射到棺柩中的咸鱼，因为我看很多书籍上说，要想摧毁恶煞，先必须要把咸鱼暴晒，让空气将它分化，这样恶煞就没有躲避的附属物了，因为这大咸鱼就是恶煞的家。

几个大汉忙忙碌碌，汗流浃背，抬棺的过程中时不时还会喊上两三声，而我和村长躲在临时搭建的凉棚里，吃着村民自家种植的小西瓜，甘甜可口，我不禁心中感慨，原来做大师是这么舒服和清闲，念几句咒，烧几道符，挥舞几下桃木剑，在祭台前跳十几分钟的舞，几万块钱轻轻松松到手，抓鬼要比抓人简单的多，待遇又那么好，哪像我们这些业余侦探，先不说警局不给酬劳，没有一次说是去现场请我吃顿好的，不是面包就是盒饭，看来我得考虑一下转行。

棺材是紫色的，上面还画着精致的图案，金碧辉煌的，这刘家是个大户啊，这种香檀木，再加上制作精良，每个两三万下不来，把大汉们也是累的够呛，因为这棺材足够沉，还没有排除里面陪葬品，估摸着也是价值连城，我要顺走几件。

挑棺钉是我的活儿，我也不能拒绝，术士就该有术士的样子，我戴上了道士帽，拿着黄色符咒在棺柩的周围用狗血贴了一圈，从村长手里接过起子，把起口卡在了第一颗钉子上，我也在矛盾，这挑钉的时候究竟费不费劲，还好，杠杆原理可以把我的疑虑打消。挑完钉子后，就是揭开棺盖了，那种气味是我最不想的闻的，还是忍忍吧，次啦一声，棺盖推开，我向里瞟了一眼，它是空的。

所有人都慌了神，因为棺材是空的，代表着这恶煞的道行修到了很高，最起码做到了隔空移物，当我看到空着的棺材内部时，这颗心总算是悬了下来，我再次确定了一件事了，当然暂且还不能表露出来，看着那些惊恐不已的村里人，我摆摆手说：“不用怕，不用怕，看来我还是轻视了这个恶煞了，她已经可以做到随意附在别人身上了。”

村长双手掐腰，面色煞白的说：“小师傅，那这该怎么办啊？”

“你知道村里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这恶煞啊，附在人家的身上，控制着他们的行为和意识，说不定那些伤口都是自己拿着吊坠烫上去的，事情有点棘手了，因为恶煞已经附在了昨晚那个癫狂的男子身上，攻击力相比以前大大提升，咱们得快点准备驱鬼用的东西了。”

“小师傅你打算今晚就开始吗？”

“必须是今晚，今天的天气状况对我们很乐观，白天艳阳高照，一片蓝天，到了晚上肯定是挂满了星辰，而是今天是阴历十六，月亮最圆最大的一天，正好可以借月光挡住它的煞气。”

“刚开始我还不相信你的本事，现在我相信了。”

“我是师傅的大弟子，他把所有技法都传给了我，所以你放心，今我就把这个恶煞给收了！把这个棺材抬到做法现场，然后把这坟再给炸掉，不能给它留有喘息的机会。”

村长直点头哈腰，从裤兜中拿出了一个红包塞给了我，我假迷三道的推让了一下，还是装进了袖子里。

我坐在凉棚下，趁着他们准备雷管的时候，打开手机，给赵焕发了条短信，或许当到了晚上，我作法的时候，真相将会大白于天下。

07

月亮大得很，星星多得很，夜空没有乌云飘摇，末岩村的祠堂大院内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村子里面的人都来了，离牢笼里那个疯癫男子远远的，我的身后是准备好的祭台，上面摆放着猪头、羊头、牛头、狗头，其余是一些水果和地道的珏城十大碗，这次我穿了件黄色的道袍，手臂上拴着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绸缎，铜镜挂在牢笼的正面，镜面正对着那男子，而我的面前是个油锅，至于用它来做什么，暂且不说。

时辰已到，驱鬼法事就这么开始了。

我手持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反正不是人话，也不是鬼话，更像是综合了各国语种的胡言乱语，樟脑粉、磷和硫磺提前偷偷将它们沾于手指，由于硫和磷易燃，樟脑易挥发，一经接触即可燃烧，且不伤手指，村民们惊异的看着我的左手燃起了一把火，目标直接朝着铜镜背面按去，安静的男子突然像是受了刺激开始大喊大叫，身体剧烈的撞击着牢笼。

桃木剑挥舞起来，拉高驱鬼咒的分贝，待火焰在手指间燃尽时，左手伸进牢笼按住了男子的脑袋，我一声令下，周围的四名大汉开始拉扯连接牢笼的麻绳，我顺势的跺起右脚，牢笼被撕扯开来，男子双腿下跪，面目狰狞，想要挣脱我对他的束缚，此时，雇请的民间乐队吹起了喇叭，锣声和鼓点同时响起，男子双手捂起了耳朵，发出了尖尖的嘶哑声，那音色听起来就像一个愤怒的女人在哀嚎。

月光已经完完全全的打在了男子身上，就是现在，抓着脑顶的左手中指轻轻的从袖口中一挑，一道黑色的符咒就像从他的脑袋中抽离出来，右手紧握的桃木剑柄结结实实朝着男子后劲打下，赵焕教的这招还真是管用，他真的晕了过去。

我拿着这道黑色符咒，告示大家恶煞已经被我揪在了手里，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符咒丢入滚烫的油锅上炸个稀巴烂，让恶煞魂飞魄散，但这个程序还不能急于开始，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那昏厥的男子抬进紫棺中，在经由四名大汉拿着铁锤对着棺木用力敲打十分钟，这样做，就可以完全把那恶煞残留在男子体内的煞气击出，让男子彻底恢复清醒。

驱鬼乐停止，敲打也跟着停止，放下桃木剑，点燃一把香，在祭台前鞠躬三下，敬三杯白酒，把黑色符咒在几个动物的头上一一扫过，靠近油锅，松开左手，等待符咒缓缓落入锅中，化为乌有。

但，却起风了。

这是我所没预料到的，我特地查验了好几个天气APP，表示今天是个大好的天气，一切都会进展的顺利，难道我想错了，真的惹到了哪个不知名的灵物？

这符咒竟跟着风飘了起来，渐渐的向那些聚拢在一块的村民们靠近，那些村民看到附着恶煞的符咒朝他们袭来，竟吓的连脚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跑了，我连忙跑去追赶，但还是迟了一部，符咒刮过了每个人的脸庞，落在了我的脚边。

村民们已经都疯了，个个目露凶光，张牙舞爪，故意放慢移动的速度向我涌来，此时此刻，我的面前是一群失去意识的丧尸，而我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果然还是暴露了自己，带着自己的秘密和对我的杀意，如果我没有猜到事情的原委，看到这样的情景肯定会吓的屁滚尿流，但我现在是不恐惧的，因为这些丧尸没有杀伤力，只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罢了，除了演技要比平常人好点。

我脱掉了道袍，摘掉了道帽，这是给我朋友的信号，就在这群丧尸快要触碰到我时，祠堂大院的围墙陆陆续续的翻进了全副武装的警察，把丧失们围了起来，那枪口对准他们，随时都可能发出子弹。

丧尸们傻了，还原了人类固有的面貌，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表情。

村长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不甘心的失败，但他还是低下了头，躲闪着我对他的尖锐眼神。

“村长先生，戏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他没有言语。

“你和这些村民都不是末岩村的村民吧！而是别人花钱所雇佣的演员吧，真正的村民现在在哪里呢？哦，他们刚旅游完，正高高兴兴坐在回程大巴上谈天说地呢。”

“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你是如何看出的？”

“老实说，我刚来当晚还认为这个村子真正发生了连环凶案，而且还有诡计多端的凶手，可是你们的策划者太粗心大意，对付一个久经犯罪事件的推理作家，怎么可以用一个罪犯来设障眼法呢？棺材里面睡着的那个男子是我去年亲手抓捕的一个抢劫犯，我对每一张犯罪面孔都铭记的一清二楚，幸亏我认识这个男子由他配合，不然今天这场法事还真的做不来。”

“还有呢？”

“那就是棺材了，我可以十分的确定，末岩村从来没有发生过灵异事件，死掉的那些人也是谎言吧，还有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也是一场虚言吧，你想想看，一个置放过死人的棺材就算尸体被移走，内部怎会如此干净，而且还夹带着油漆味，所以那棺材一开始便就是空的。”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没有死过人，抓我们也是无济于事。”

“不，还是死了人的，至少那个地质学家的死是事实，而你们精心设计的这个局也是因为那个地质学家对吗？”

“这个我不知道，只是有人告诉我，让我们呆在村子里扮演村民，过几天会有一个年轻的术士来抓鬼，让我们配合你演好这场抓鬼大戏，然后在驱鬼的过程中假扮全部村民都被附体，把你吓死，或者，吓疯。”

“你既然不知道我就告诉你，死掉的地质学家叫梁宏斌，半个月前与某位现职领导来末岩村考察，发现了末岩村周边巨大的矿产资源，拥有资源就可以掌握经济，按常理来讲，这样的好消息应该是要申报给上边的，但那领导起了私心，想要据为已有，或许，他们俩个曾在深夜里促膝长谈，但领导始终没能说服梁宏斌，可他又想要把大家的变为自己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事情控制在少数人的心里，至于那个唱反调的就只好解决了。”

“这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因为你必须得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谁安排的，尽管我已经猜到了那个领导的犯罪事实，但是没有证据，但有一个人的手中是握着证据的，这个人心思缜密，随机应变，在命案发生的那一刻，就猜到了所有的可能性，领导掌权可以压下案子，但权力的对立面也不会罢手，他会安排其他人私下调查，所以这个设计者把一宗命案包装成了一个灵异事件，然后在我到达殡仪馆那一天，布控就已经实施了。”

“你究竟是谁？”

“田焰，推理作家，业余侦探。”

“他和我提过这个名字，他说过，最怕遇上的对手，便是你！”

我跑到了他的面前，死死的拽着他领口眉头紧皱的问道：“他认识我？他是谁？是谁？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喷涌而出，不知何时起，他的腹部已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警察冲上前去，一下子压住了那个偷袭者，可惜这偷袭者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赵焕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已经咬舌身亡了。

这是16年遇上的第二场类似案件，上一次还要追溯到三月份的聂冷伟案，此刻我是那么的坚信，珏城的黑暗和罪恶已经悄然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08

一周后。

“真没想到杀害梁宏斌的那个高官竟然自首了，国土资源局的人事又要大变动了，你说这会不会影响到煤炭企业的职工啊，咱们那几个老同学薪水想必又要下降了！”

“赵焕，你真的愿意相信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吗？”

“把案件细节说的那么详细，还那么生动，而且我看着也是诚心实意，都不用我们找证据，多好一件事啊，你怎么还在质疑呢？”

“就是说的太详细了，我看审问录像，感觉像是背下来的，而且你知道，聂冷伟被杀那案子还在调查中，总觉得两者之间有点联系。”

“你啊，就是脑洞开得太大，导致每晚睡不着觉，我把你放在哪？”

“你把我放在这里就好了。”

“巷子里太黑，要不要欧巴把你送进去呀？”

“滚。”

看着赵焕驾车而去，我喝光了手中这杯速溶饮料，扔向垃圾箱，正中准心，路灯灭下，黑暗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谁？”

“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就在我的面前。”

“你是谁？”

“我想带你走！”

“去哪里？”

“地狱。”

“地狱？”

我的脑袋被钝器所击，身体开始失去知觉，仿佛真的跌落进了地狱。

06.灰忆

文·田烨然

01

烈日炎炎下的珏城二中内，同学们都躲在风扇极速旋转的教室里，跑道围着的足球场上飘着一股绿草烤焦的味道，从校门往里看去，就像一座寂静的墓园，高耸的教学楼仿佛一方方红色的坟墓，禁锢着为升学焦头烂额的学子们。都说学校是个大熔炉，低情商的微型社会，在这里，大家各自的内心从单纯变为复杂，折断天使的翅膀，长出恶魔的利爪，阶级现实也开始在十七岁的年纪里慢慢浮出水面，优等生和差生天壤之别的成绩距离，施暴者与受虐者强大的性格反差，富家子弟与穷家孩子明显的待遇差异，强者是这么产生的，败者也是如此滋生的。于我而言，我更想做个置身事外的观摩者，也不想被父母强迫的变成一个参与者。

站在校门外，我挠了挠后脑勺，透过保安室的玻璃窗发现父亲的车子还没开走，这是要监视一天的节奏，真的不想迈进去，不是我不爱学习，而是这里无法让我热爱上学习，硬件设施没得比，如果校园网络畅通的话，可以在机房打一天的穿越火线，但是，就是这个但是，当初报这个学校，还不是因为二中新招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女老师，可当我来到后，原来学校打广告也是可以虚张声势刻意夸大的，女老师年轻这点具有真实性，可貌美这点就是说瞎话了，再加上没什么经验，上课简直就是念书，我又不是不识字，为嘛要花钱请她们来给我讲故事。

啊！这是2010年的初秋，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学渣，夏天这个烧烤大地的坏蛋对离开似乎很不情愿，死皮赖脸的与秋天做着斗争，日子就这么一冷一热的交替变幻着，当我翘课半月后，父母从网吧逮了我个正着，我也做斗争，公开提议要休学，没想到我爸把绳子都备好了，硬是把我绑到了校门口，看着她俩躲在空调车内那一副胜利的笑容，我承认没能打赢生我养我的人，但是我该如何走进学校呢？我连分班后的教室在哪里都不清楚，新班主任会不会让我连续扫一周的男生厕所，那种臭气熏天的氛围简直不敢想象，跨出这一步真的好难！接着，我爸就用零花钱暂停供给的短信威胁了我，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残忍的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钱，为了我的黄金AK，还是闭上眼走进去吧。

校园内部在暑假期间进行了一次大整修，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了，原来杨树夹杂着的林荫小道，路面由僵硬的灰色水泥变成了软塌塌的红色橡胶，走上去轻飘飘，书包里的课本也没那么沉重了，篮球场也彻彻底底的变得华丽丽，那崭新的篮网叫人欲望强烈，想要蹦起来抓住，崭新的公示栏一如既往的挂着我这种学生的记过处分，警醒着上学放学来来往往的同学们不要像那些名字一样走上歧途，我的名字是最显眼的，因为后面跟着的X记号已经排满了两行，他们不能这样做，老师可以不喜欢我，但千万不能让女同学们不喜欢我，那样高中生活可真就是一败涂地了。

我就这么走着，心情无比沉重，像是无辜者进了监狱的状态，距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但是那教室门外那些新排好的班号，究竟哪个才是我的牢房，我似乎记得我被分到了57班，我得找个人问问，这个时间段同学们还在上课，我不能跑到教务处询问吧，那无疑是羊入虎口不要命了，正在我找浇花的老伯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乌黑的飘飘长发，黄金比例的身材，那双我可以玩一辈子的美腿，淡紫色的双肩包，拉链挂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龙猫玩偶，按照正常的人体外形特征学，这个女生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个俊俏的脸蛋儿，这种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负面风险在我的撩妹守则里一般是被忽略掉的，所以我毫不犹豫的将左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期待着那个美妙的转身。

她转过了身，侧脸完美，眼睛完美，五官完美，脖子完美，罩杯优良，笑容完美，发香味完美，鉴定完毕，超越珏城二中校花般的存在，你是究竟是谁？像是在炎热的环境里突然闯进了一阵凉风，袭击了我这个少年悸动的内心。

我要冷静，拿出一个推理作家该有的沉着，我嘴角微微上扬，藏起眼神流露出的爱慕问道：“同学，请问一下，你知道57班怎么走吗？”

她愣了一下，把脸颊前的头发捋在了耳后说：“你也是转学生吗？我也在找57班，我们可以先一起去教务处问一下。”

转学生，第一天报道遇见的就是我，这算不算机缘巧合，我以前是多么的排斥学校啊，但当我看到她的一瞬间，这个念头立马就消失了，甚至开始喜欢上了我当初后悔选择的这所高中，我也要感谢爸妈，要不是今天把我揪住，我就不会遇上她，这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吗？老天，我爱死你了。

“没必要问教务处的，首先呢，珏城二中共有两座教学楼，高三的教学楼在操场的左边，高一高二的在操场右边，按照这所学校往常安排新生的方法来判断，高一新生都会搬进教学楼的一到三层，而升高二的学生就得搬进四至六层，六层是老师们办公室，所以高二教室就在四层五层，另外文科班是双数会排在四层，理科班是单数会排在五层，所以57是单数，理科班，教室在五层，我们直接去五层找，按照数字的递进顺序就可以找到，这样就不用麻烦唠叨不停的教务处了。”

“你好厉害，没想到你来二中之前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功课啊。”

“呃，还有，我不是转学生，我只是开学后第一天来学校，之前因为打球受了伤，休养了半个月。”

“那你刚才那段推论也太惊人了，高中生能够做出这样精准的分析能力，你一定学习很好吧。”

“我是全班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都能做到这样，珏城二中的大学录取率果真是不是夸大的。”

“呵呵，你能这么想也是好事，对了，欢迎你进入二中的大家庭和57班的小家庭，我叫田焰，很高兴认识你。”

“顾家洋，也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请多多关照哦。”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握住了她的手！没想到是这样的感觉啊，心潮澎湃，血液流动速度加快，神经末销莫名的传来一股甜蜜感，放心，顾家洋，我会关照你一辈子。

就这样，我们寒暄着走出了林荫小道，俩人洋溢出的笑脸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反正表面上那么的兴高采烈，只是给后来的沉痛悲伤做出了糖衣般的铺垫，但那时，我们是快乐的，是美好的，真挚的。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名声响彻整个校内的张老师就笑脸相迎的奔了过来，难道57班的班主任是他，传奇一样的男人，教师生涯带出过的学生进入名牌大学的个数不说成千也有上百了，看他高兴的样子，一定是在迎接我这个天才，我张开怀抱，打算接受他的拥抱，可惜他鼓起的肚子却撞开了我伸展的右臂，直接走到了顾家洋的面前。

顾家洋礼貌回应道：“张老师，你好，我是顾家洋，没想到你还亲自来楼下接我，真是麻烦了。”

张老师摸着圆肚子哈哈大笑说：“家洋啊，我早就想让你来二中了，都怪你那个固执父亲，硬是让你在民办待了一年，不过现在就好了，你这么优秀的学生就该来二中，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

我慢慢走到两人前，小心翼翼跟张老师打了个招呼说：“张老师，我是你班的学生，叫田焰，我之前因为脚受伤，所以报道迟了，请见谅。”

张老师顿时换了脸色，朝着我脑袋就是一书说：“受伤？不是翘课吗？早就听说我班来了一害虫，没想到长这么个模样，堂堂正正的一小伙子，打架，逃课，早退，不上早自习，调戏同班女同学，欺负同班男同学，你这简直就是公敌啊公敌。”

我一边躲着一边说：“过去了！过去了！我以后一定在你的栽培下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复旦。”

“希望真的是如此。”张老师回了一句，跟顾家洋又交待了几句，便回了办公室，打算在第三节课上正式向同学们介绍她。

看着老张远去的背影，我用肩膀戳了戳她问：“喂，在老师上课上的一半的时候，突然进去，会打扰到的吧！”

顾家洋抬头又用那个温柔似水的眼神看向我说：“那我们去哪里？”

我顺势拉起了她的手说：“吃冰淇淋去！”

因为顾家洋的存在我也算是扎根在了学校里，因为这样就可以天天看着她，尽管我这坐最后一排的人只能看个背影，但我也高兴，老师几次想要用粉笔把我的注意力转回到黑板上，但每一次的抛掷我都能巧妙的挡下，还能做到眼神始终不离开顾家洋，讲台的距离与我大概9米左右，虽然女老师的力度和男老师力度有巨大的实力差距，但抛物线始终都是那么一个范围，不需要眼疾手快，只要在抛出的瞬间计算好粉笔的飞行路线，大概就能猜到它最后的落向点，这不是能力，这是知识。

其实说实话，我并没有和顾家洋变得很熟络，可能是因为暗恋者产生的不自信导致的疏远感，我挺想靠近她的，但每次鼓足勇气迈步的时候，总会因一些外界因素给阻拦下来。她是个善良的人，很会察言观色，不到两周，就在学校了收获了新朋友，而且追她的男生已经从高三排到了初三，但她每次都是微笑的拒绝，告诫追求者目前应该以学业为重，有了这样的现实对比，我就更加怂了，如果不表白，还能做朋友，如果表白被拒，那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做天长地久的朋友，等于拥有一段不分手的感情，但是如果你害怕失去这个人的话，那就宁可不要拥有这段感情。

我们似乎在循着一条互相望着对方但却不打扰对方的准则联系着，撞面的时候彼此会向着对方微笑，餐厅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坐在一起，如果进行实验学习时，能够分到一组，那便是我最开心的一堂课，她虽然成绩优秀，但动手能力确实差的很，会粗心大意的把各种仪器和元素搞混，要不是我一直在旁边盯着，恐怕实验室早就被烧了，所以我是该知足的，因为毕竟我是这个学校唯一能够靠的她那么近的男生，别的男生虽然嫉妒愤恨，但却也是不敢找我茬的，我这人虽然不怎么拉帮结派，但还是有几个关系很铁的哥们儿的，所以在二中，永远都是我们欺负别人。

周末的我永远都是最好的我，没有教室和老师的束缚，就会变成自由的鸟儿，可以睡到11点，然后吃碗老妈做的炸酱面，悄悄的从老爸的收藏室里装一盒香烟，从茶几上领取每周的零花钱，骑上变速车，直奔网吧，小伙伴们肯定正等着我玩团队竞技呢，从我家出来，有一个下坡，路边开满了野菊花，芳香扑鼻，再经过一个火车涵洞，就会到达主街道，然后，当我拐进涵洞里时，看到了让我既惊又愤的事情。

几个穿着价格高昂的品牌装男生正在聚众欺负一个女生，透过人缝看着的我，越看越不对劲，最终才确定下来那个穿着棕色针织开衫的女生是顾家洋，其中一个领头的男生正抓着她的头发说些什么，我立马把变速自行车摔在了一边，拳头直接冲往了那男生，正中太阳穴，迅速的把身体挡在了顾家洋的面前。

我拿出了手机，把110的拨通界面显示在了男生们的面前说：“你们最好识相的滚开，一会儿警察来了，事情会很麻烦！”

领头的男生看了看我背后过度惊吓的顾家洋说：“没想到还找到了一个骑士，伟大的骑士，我们后会有期！”

看着渐渐离去的男生们，我立马转身抓着顾家洋的肩膀，语气亲切的问道：“没事吧你！女孩子家就不要一个人走涵洞这种地方了，多危险啊！”

顾家洋面容有些委屈的说：“只是觉得这是条捷径，可以很快的到达医院，我妈妈会饿肚子的，可是现在饭菜被打翻了，该怎么办？”

我摸向她的头说：“没关系，附近就有小吃街，我们再给妈妈买点就好了。”

“田焰，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呀！”

没想到，说完这句，她突然就扑进了我的怀中哭泣的说：“如果你能够一直在我旁边就好了！”

“我会的。”

02

少女的情愫其实产生的很单纯和简单，有时候你身为男子汉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机遇和跳板在她面前体现出你的强大，而这份强大又是因她所激发的，她会拥抱你，向你说些你从来没有听过的话，或者表现的比以往更加柔弱，那么她就是你的人，当然前提是在一个比你长的帅比你有钱比你更大强大的男生开始追求她之前。

当然，我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谁也别想把顾家洋从我身边给抢走，在学校公开恋爱后，有的追求者自动退出，有些厚脸皮者想要搅黄都被我给“杀”了，那些混蛋再也没出现在我和家洋的面前，不过，有那么一位同学，持之以恒，软硬不吃，我几乎用尽了手段还是没能把这个单纯的学长给赶走，像是粘在我们之间的狗皮膏药，甚是棘手，还好，对这个人，我不担心，也不害怕，他真的是一个差劲到爆的人，顾家洋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的。

此人名字特别好听，殴锦晟，怎么读都感觉像是某部偶像剧的男主人公，可惜我这位学长的样貌确实是毁了这个名字，也毁了他的身份，个子比我还低，体重高达一百七，再贵的名牌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是一副地摊货的廉价感，那副脱漆的圆框眼镜和自然卷曲的头发也是没谁了，说他是富家子弟，我真的不信，可他还真就是富家子弟，每天都是豪车接送，从来不吃餐厅的白米饭，到了饭点，自动会有人送来特级大餐，连校长见了他都得曲背弓腰的面带微笑，这样一来，大家必然会觉得这是一个寄生虫般的废材了，其实不然，他学习成绩出众，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奥数比赛也是届届拿奖，智商高的惊人，让我佩服的是，殴锦晟这个名字早就刻在了家族集团董事会的名单上。

不戴有色眼镜看人家的话，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人，性格也是温顺和善，没有像其他富二代似的桀骜不驯，天天在学校以欺负弱者来体现自己的存在感，虽然丑了点，条件确实相当优厚，也是吸引了一部分女同学的爱慕，可这学长不识好歹，全部拒绝，也不知顾家洋究竟在哪天去了高三教学楼，竟然把他给吸引了，从此这个并不造成威胁力的殴锦晟成了我唯一难缠的对手。

我不是没有办法了，而是那最后一个办法我实在不想用，我这人虽然渣，但渣的很善良，别人都是欺负弱者，而我不同，我喜欢欺负强者，目标都是富家子弟和富家千金，所以学校给我强加的恶劣事迹都是我在替平凡的同学们打抱不平伸张正义，老师们只维护可以给自己带来利益和名声的学生，像我这种既没钱又没成绩的学生自然而然就成了学校的反面教材，因为我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学生，黑暗吗？黑，但是人生法则第一条绝不是人之初，性本善，而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黑怎样，摸黑前行不就妥了。

但这个殴锦晟却不是黑的，而是白，白的比我还干净，我甚至都托同学调查了他的成长资料，完全找不到一丝污点，他是喜欢顾家洋，是很烦，老用物质条件诱惑我的女朋友，但出于一个善良心的考虑，这样傻大白的学长我真心不想伤害他，想到这里，我又陷入思绪的混乱了，夹着圆珠笔正好掉在了正在做习题的顾家洋本子上。

“啊！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吧？”

顾家洋把圆珠笔放在了笔袋中，轻轻的掐了一下我的腰说：“你干嘛要和昕昕换座位，她一个女生坐最后一排和你那帮哥们在一块不太好吧？”

“我想和你坐一块啊，想看着你认真学习的样子，想看着你的侧脸，这样我晚上回到家才能睡得着，你看我都不打扰你。”

“你坐我旁边，我哪有心思做题啊，老实说，我一直在观察你。”

“那就不要做了，我们去操场吧，看星星。”

“不行，我要学习，还有啊，你脑子那么聪明，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我想和你报考同一所大学呢？”

“因为我完全不用啊！”

“你这样的成绩，是考不上我理想的大学的。”

“谁说的！”

我抢过了她手中的圆珠笔，把课桌上的习题移到了我的面前，这时候该嚼个口香糖，很久没有用心答过数学题了，这是个最烦人的函数题，但是难不倒我，题目是什么来着我给忘了，但是我记得当时只用了三十秒的时间用最简化的步骤给解答出来了，当习题重新进入顾家洋的视线时，她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表达了她的惊讶。

“田焰，怎么会？你居然会做这么难的数字题，你上课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啊？逮到了，我还以为只有我在注意着你，原来你也一直在注意着我对不对？”

“你又套我，你好可恶，话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其实啊，在每学期发了新课本后我会花费一周左右的时候把课本看一遍，把重点记下来就好了，都说理科很难，其实那些题翻来覆去的都是在遵循一个公式或者法则，所以，看题和看人是一样，要看的是核心。”

秋天的风是惬意的，烦人的夏天最终抵抗不住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退出了09年的舞台，我和顾家洋喜欢在晚自习结束后，绕到学校的后山转一圈再回家，那里算得上这个区域内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得到珏城夜晚的灯火阑珊，还有她最喜欢的繁星欲坠，我们坐在木制的长凳上，她靠着我的肩膀，说一些憧憬未来的话，她的理想并不是很远大，只是想考取复旦大学，因为她觉得上海是个迷人的地方。

上海啊，距离珏城大约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需要一夜，飞机一个小时半，这是我后来成了作家参加公司年会才知道的，我那时天真的以为去上海绝对会花好几天的时间，一路经过长江两岸的风景线，那些只有在南方潮湿的风能够滋润我这个北方孩子的脸庞，如果不军训的话，我依旧还是个拥有白皙皮肤的少年。

从后山绕回来，我会照常的买两份里脊肉饼，她每次只吃一半，因为她知道我吃一个是不满足的，肉片也是小小的咬那么一口，剩下的全留给了我，每到此刻，我都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应该只吃那么少，身体还要长，说实话，我只是在介意她的罩杯还不够大，多吃点肉就好了，我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

那辆白色的宝马车稳稳的停在了我们面前，殴锦晟端着一个紫色的大盒子，完全没有看我，而至径直走向了顾家洋说：“家洋，这个送给你。”

顾家洋看了看我，没能让我如愿以偿，而是面带微笑的接过了殴锦晟手中的盒子说：“谢谢你，这个我收下，但是请你以后还是不要再送我东西了！”

殴锦晟腼腆的很，杵在面前，憋了大半天才说：“家洋，我想送你一辈子。”

这个时候我得打消这位学长的意志力，我挡在了顾家洋身前，推了殴锦晟一下，太胖了，根本没什么用，他身体都没摇晃，真是让人气急败坏：“哎呦，我的学长，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再来烦我女朋友了吗？还有啊，家洋是你叫的吗？上次那一顿已经忘了疼是怎么着？”

殴锦晟提了提眼镜看向我说：“我想给她幸福，我能给她幸福！”

“呃，在人家男朋友面前说这样的话不好吧？”

“田焰，我认真严肃的问一遍，你真的喜欢她吗？”

“当然。”

“你觉得你能给她幸福吗？”

“你觉得你能给她幸福吗？欧学长？”

“我有钱。”

“我有颜。”

“脸不能当饭吃。”

“但是脸太丑的话，饭都吃不下吧。”

“你在侮辱我。”

“我可没有侮辱你，只是你觉得你自己丑罢了！”

顾家洋在身后狠狠的掐了我一下，越到了我的旁边说：“田焰，你不能这样对待同学！”

我看着顾家洋，她在别人面前第一次说教了我，还是这个人，我就更加恼火了：“顾家洋，你喜欢让他烦着吗？”

“不管怎么样，你这种语言攻击是很伤人的！”

“呵！是吗？那就更伤一点好了。”

我把头扭向了殴锦晟嘴角上挑了一下说：“殴锦晟，你没有机会的，你想知道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人生的初吻就是这么产生的，尽管顾家洋一直在挣扎，但我确定殴锦晟离开后，我才作罢，然后我看到了顾家洋的眼泪，她的眼神也起了变化，那不是爱，更像是恨。

“田焰，你现在的样子和那些人渣有什么两样！”

她没有给我解释的余地，转身的那么彻底，我或许该追上去，但是我没有。

03

自打那天起，她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照常的学习，照常的和同学们聊天和请教问题，但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再也没看到她把脸转过来，我几次给她丢纸条都没能得到回应，我开始渐渐颓废，从第一节课睡到最后一节课，每每晚自习醒来后，她也不在那个座位上了，听说是和学校请了假，要去医院照顾妈妈。

家洋的父母很和蔼，我们没有形成陌路之前，周末的时候我会经常去陪着叔叔聊天，叔叔跟我讲家洋的小时候，讲家洋的爱好，像是把我当成了自家人，但是现在，我却感受不到了，我没有在意家洋那晚哭泣着跟我说的那句话的含意，我只是认为自己犯了错误，触碰到了顾家洋的底线，我想找机会道歉，可是家洋已经不愿意给我机会了。

某一天，那是个周四，下午的最后一堂课，熟睡的我收到了一条顾家洋的短信，约在后山见面，我草率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把之前写下的道歉话重新背了一遍，奔跑的途中还撞到了张老师，踩死了两支开的艳丽的野菊花，我是如此的迫不及待，她要原谅我了。

她站在栏杆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款衬衣，穿衣单薄怎能耐得住这十月份的天气，我脱下了蓝色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眼神在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她的情绪和状态，那是一张悲喜交加的脸，单纯而又复杂，我长长的呼了口气，正打算说对不起，她的食指便按在了我的嘴上。

“田焰，不要讲，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那样的话我不想听。”

“我不是要道歉，我想说，我想你。”

“你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我吗？”

“那种见面简直比相隔两地还要煎熬，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你破坏了我想象中的初吻呢？”

“我太冲动了。”

“是我的错，其实，我不是你所喜欢的那个顾家洋。”

“你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喜欢怎样的就变成怎样的，伪装不好吗？那是可爱的包装纸啊！”

“我不想这样，我希望你能真真正正的喜欢我，但是我不确定，你知道后，还会不会喜欢我。”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不要说傻话，我说过，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如果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我怎么会让你消失呢？”

顾家洋没有回答我，而是踮起脚尖双唇紧紧的贴在了我的嘴唇上，没有像我那样热烈，而是贴着，像是不愿离开似的，我抱住了她，右手扶着她的头，给出了回应。

原来，这才是初吻啊！

“谢谢你，田焰。”

“干嘛要说谢谢。”

“我得去医院照看妈妈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给你准备了一本习题，你好好学习，我们还要一起上同一所大学呢？明天见。”

那是出事的前一天，也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我睡的很沉，导致迟到了十五分钟，但还是买了两份早餐，当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群家长正被保安拦在门外，叫嚣的说，还他们的孩子，我想凑近看看情况，却被张老师抓住领口直接拖进了办公室。

他的神情很焦急，眉头皱的很难看，我把早餐稳稳的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小声问道：“张老师，出了什么事情吗？”

“真是要翻天了，顾家洋的这个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啊！”

“顾家洋怎么了？”

“我们学校有七位女生家长接到了匿名电话，说是绑架了他们的女儿，让他们准备好赎金，随时等待电话拿钱赎人。”

“意思是说，昨晚我们学校有七位女生被人绑架了，那七个人里有顾家洋！”

“唉！”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报警了吗？”

“警察应该马上就会来学校了解情况了。”

“不对，等等。”

“田焰，你在说什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教师办公室里闯进了一批警察，带头的是个长相难看的家伙，手里掂着份黑色的文件夹，凌厉的眼神分分钟都能把人给看透，他慢慢走在了张老师和我的面前，看了一眼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我说：“你是田焰吧？听说你和失踪者顾家洋的关系很好。”

我冷哼了一下说：“作为警察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第一时间确认被绑者当晚的行踪路线，根据路线查看监控录像，却跑来质问老师和学生，还有啊，绑匪不是已经给家长们打过电话了，不查查的电话号码的用户名吗？还有，十月份是国庆月，珏城治安机构已经加强了每晚的巡逻人员，这样都能让罪犯在一夜之间绑架七个女高中生，你们警察还真是没用啊！”

“同学，你对侦查方面的事项很了解吗？想必也了解反侦察吧，我都开始怀疑这起绑架案跟你有关系？”

“如果是我做的，我还会乖乖的来学校等着你们抓吗？”

“从你的同学口中了解到，顾家洋昨天离开学校最后见的一个人是你，她当时有什么反常吗？”

“貌似没有，我们之前闹了矛盾，昨天见面是要和好的。”

“和好了吗？”

“和好了。”

“真的一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到吗？”

“没有。”

04

顾家洋真的被绑架了，我一直在小说里设计的情节竟然在我的生活中上演了！这桩事件在珏城闹的沸沸扬扬，学校为了安全起见特地给学生放了半个月的假，一来说为了防止事件的再次发生，二来是为了安抚一下家长和学生们惊慌的心，这几天，我整夜整夜的失眠，脑海里全是顾家洋的影子，警察搜查虽然在进行中，但却没有得到一点线索，每天我都会跑到刑警大队去询问案件的进展，但每次都是被拦出了门外，也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他们怎么可能会把线索分享给我呢？

让我意外的是，殴锦晟利用家庭背景的原因成功进入了绑架案的搜查组，在这件事上他掌握的信息远远比我要多的很，内心的彷徨和犹豫让我纠结要不要去找他，我觉得作为一个写推理小说的高中生来讲，查案多少会提供些帮助的，但我却害怕被殴锦晟拒绝，因为我知道我对他的所作所为是很过分的，我倒是希望他能主动联系我，我还真是贱呐！

我的窗台前掉了几片枫叶，细微的声响打扰了我的思绪，我合上了笔记本，双手扶着下巴，双眼痴痴的望着天空，她现在在哪里？受打了吗？挨饿了吗？可以看得到这漫天的繁星吗？拿起桌面上的矿泉水一饮而尽，这些清澈的水却没能冲走我的哀伤，整个背身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了我左边的书架上，那本顾家洋留给我的习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伸展开胳膊，轻稳的抽出，放在平平的桌面上，打开封面，扉页上是她娟秀的签名字迹，再翻一下，是道习题，题面是片树叶的形状，中间有几条相互连接的线，文字叙述的要求是利用几何理论在图形中用这几条线勾勒出一个正方形，这不是简单的高中数学习题，更像是帮助脑力开发的谜题，也许我该算一算，这样就能转移我悲伤的注意力了。

每条线的连接处都标注着红点，意味着要从这些点出发来找到一个可以合理画出的正方形，而且还不能脱离这些固定的线条，我大概把所有可能性都走了一遍，但依旧是可以找到缺口的，这是一个死局，甚至这个题的存在放在常理的逻辑中都是错误的，但是我没有放弃，我就是这么一个爱撞南墙的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谜团，也没有化解不了悖论，我闭了下眼睛，把之前所走过路线全部在脑海中抹掉，再次睁开的时候，这道题就是崭新的，不是重新开始，而是我第一次开始解答。

我没有马上拿起铅笔试探路线的走向，而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图形和图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图形为什么是树叶的形状呢？线条为什么可以如此没有规则的有规则？顾家洋出这道题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烦躁的我悄悄的点了一根烟，转动了一下手边的地球仪，我就看着它转啊转啊转，最后定格在了中国的位置上，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已经成了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变得越来越强。

等等，不对，我为什么看到中国的地图就能联想到公鸡呢？因为区域边线划出的图形像一个公鸡，那么我眼前这道题的图形是树叶，那么它会不会是也是一张地图呢？而那些所谓线条就是街道的路线图呢？题面的要求是在图形上画出一个正方体，那么这个正方体可不可能就是要找到某个地方呢？

珏城的地图形状不是树叶，但不代表珏城各个区域的地图形状就不是树叶，想到这里，我连忙拿出高一春游时在报亭买的珏城地图，只用了那么十几秒，我就找到了那片树叶，又和地图上的街道示意线路和习题上的线条对照了一遍，确认无误，这道习题的形状就是珏城惠民区的地图，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道题就合理了，不是要找正方形，正方形只是个障眼法，它的真实身份是惠民区的某一地点。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家洋给我这本习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她一早就猜到了自己会被绑架？然后留下这一个线索让我可以去找？但是她又怎么知道自己会被绑到哪里呢？无论怎样吧，但是个习题给我的第一直觉就是与绑架案有着密不可切的联系，我要找到这个正方形，如果在地图和图形上都找不到的话，那么这个所谓的正方形只是一个标志，我明天需要去实地考察一下。

惠民区位于老城区，很多建筑物都是常年失修的危楼，随着区域的老化，居住者也跟着老化，年轻人们都搬到了出行生活便捷的新城区，留下的尽是些老人和孩子，因为人口数越来越少，很多商户也选择了离开，街道上荒凉的可怕，那些废弃的门牌被风撕裂被雨淋的惨白，呈现出一股死亡的气象，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个杀人藏尸的好地方。

我大概把地图上所有的线路都走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个正方形，甚至把每个拐角都做了记号，都没能给圈出，这样一来，正方形就不是划分区域的范围图，而是代表着其他东西，为什么要用正方形？究竟在隐喻些什么？

走着走着，我有点口渴，终于找到了一家小卖部，没有脉动，只好买了一罐健力宝，老爷爷找了零钱后，又坐回到了小板凳上，兴致勃勃的看起了球赛，果然是旧的，连电视机都是四四方方的大盒子，让我这种天天对着液晶电视的年轻人看起来好生别扭，等等，旧城区，旧电视机，正方形，四四方方的大盒子，难道这个正方形指得是它？

不对，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但我确信正方形与电视机有关，我连忙取出了手机，打开了移动梦网，搜索了一下惠民区、电视机、产业三个关键词汇，最后我找到了那家企业，几年前的山寨电视机小作坊，公司名称是正方电子制造公司，后来老板与当地某家企业完成了并购，便注销了这家公司，成为了那家集团的技术部主任。

正方电子制造公司以前造的就是这种大盒子电视机，所以，题目里的正方形就是指的这家公司旧址，我连忙咨询了下老爷爷这个地方，再三确认后，飞奔着来到了这家大门密闭的小作坊，我拉紧了双肩包，取出了手电，下蹲拉了一下门把，门竟然拉开了，灰尘落了我一脸，看来晚上又得洗三遍。

空间内是黑暗的，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尽头，我只能蹑着脚步慢慢向前移动，十几台还未完工的电视机在制作台上堆放着，变成了电子尸体，绿色的主板散乱一地，踩上去像是踩碎了遗弃已久的骸骨，然后我看到了一扇门，上面用白色油漆标记着大大的“1”记号，门没有锁，像是刚开没多久，但没有把锁拔下来，我把手电筒叼在了嘴上，双手用力的拔掉了这把生锈的锁，推开了门。

屋子里墙壁的风扇开着，像是故意要给幽闭的空间通风似的，接着，我看到了一个黑色塑胶袋，回收垃圾那种，开口被麻绳死死的绑着，打结处下方还有两个圆圆的通气孔，袋子正在呼吸，不，袋子里的人正在呼吸，会是顾家洋吗？

我走向袋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慢慢的解开麻绳，轻轻的扒开袋子，里面蜷缩着一个女生，面色惨白，虚弱的呼吸着，但不是顾家洋，而是七个被绑女生中其中一个，我看到了胸前的校徽，名牌上写着韩珍晴三个名字，富家千金，父亲是兰花药业的总经理。我从裤兜中拿出了摩托罗拉，120刚刚输完，屋子的门就被撞开了。

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带头是在学校打过照面的那个丑大叔，我和他木讷对视着，大概过了那么几秒，他冲我发出了胜利的微笑，紧接着我就被两个警察给按到在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戴手铐。

05

“大叔，要我说几遍，我真的不是绑匪，我和你们是一伙的，我真的是去救人的！”

程海平眯了眯眼，抽完最后一截烟，丢进了掺水的烟灰缸中，他接过了女警员的关于我的行踪纪录看了一眼后，把视线拉向了我说：“田焰，监控纪录表明你于今早八点从家里出发，搭剩了公车前往了惠民区，接着一直在区域内兜圈，买了瓶饮料，跑进了正方电子制造公司的厂房内，后来，就是我们刑警到达与你撞面，但在前一晚你一直窝在在家中，这与我们跟踪绑匪的手机信号地址不一，你是如何知道韩珍晴是被关在那里的？”

“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反正你现在的嫌疑还没撇清，我可以和你说一说，韩珍晴的家人于昨晚8点左右收到了绑匪的电话，说是要他们准备好十万块钱到指定地点赎人，我们警方制定了围捕行动，在指定地点布下天罗地网，但是没能找到绑匪的踪迹，失踪家人将放有十万块钱的皮包丢进垃圾桶内，便收到了一条彩信，是道数学习题，彩信内容上表明只要解答出习题就能获得韩珍晴所在的地址。”

“那道数学题是不是有个图形，图形是个树叶，然后上面是横七竖八的线条，让你们通过这些线条画出一个正方形？”

“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在确认一件事情，顾家洋与我最后见面那天给我留下了一本习题，昨晚我也是无意中看到习题本，打开后，发现了这道习题，然后我经过层层的推敲，推出了习题是个地图，答案是个地址，我就在想这个习题本会不会与绑架案有关系，然后我今早就去惠民区确认了，后来，便在正方电子制造公司的作坊内发现了韩珍晴，然后你们就来了。”

“你说习题是顾家洋给你留下的？”

“没错。”

“一共几道？”

“七道，正好是七个失踪者，好巧的说。”

“顾家洋也有可能不是失踪者，而是这次绑架事件团伙的参与者！”

“如果她是参与者的话，她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本习题，也许是巧合呢？”

“我们可以试一试，破案这种事情就得胆大点，如果我们成功破解了你手中那本习题，那么其余的六个失踪者就可以在没有任何赎金损失的情况下找到。”

“你觉得我还有嫌疑吗？”

“有，但是你可以用方法解除嫌疑，那就是参与绑架案的搜查组，把你手中的那些习题解答出来！”

“一天时间内，我做不到，我光解答第一道就用了一晚上和一上午。”

“你清楚我们也是拿到习题后才找到韩珍晴的吧，你会有帮手的。”

这时候，穿着宽大衬衫的殴锦晟拿着公文夹坐到了程海平的旁边，他像往常一样提了提眼镜，看着我的目光已经不是温和，带着些许怒火，他丢给了我一支笔说：“田学弟，希望我们可以好好合作，为了那些女生，还有顾家洋，现在你可以把习题本上的一道道习题撕下，然后放在投影设备上，大家一起研究。”

我没敢微笑，轻轻的撕下了习题，放置在了设备上，接过了殴锦晟的换算纸，看向了屏幕上的一道道习题，我觉得更像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第二道题与第一道题如出一辙，故弄玄虚的图形和线条，看似合理却没有逻辑问题假象，表面上看起来比第一道复杂了些，但有了第一题经验，在我和殴锦晟的配合下，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给破解了，但不能忽略搜查组其他警员的协助，因为警察系统有着强大的数据库，不用实地考察，只需在电脑上演算和搜集几次，地点会逐渐变得明目，这比我亲自跑腿要快的很多。

殴锦晟递给我一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自己却是喝着几十块一瓶的矿泉水，贫富差距就是这么明显，他扭紧瓶盖，扭头的瞬间可以清晰的看到脸部肥肉的甩动，我咽了口咖啡说：“学长，之前的事儿对不起。”

殴锦晟放下矿泉水说：“只要能救出顾家洋，我可以原谅你，但是，如果她要出个闪失，我会让你下地狱。”

“呃……”

“开玩笑了，现在第二道已经解开了，要我交给程组长吗？”

“暂时不要。”

“为什么？”

“如果警察现在就行动去解救第二个人的话，恐怕会惊动绑匪，这样一打草惊蛇，绑匪肯定会做出改变，转移其他人的地点，甚至可能撕票，所以我觉得我们要把所有的习题解答出来，全面出击，出其不意，这样便会打乱绑匪，露出马脚，一网打获。”

“田焰，你如果进入警界，未来一定是个优秀的刑警，我很同意你的看法，那我们还是不要闲聊了，我们先做题吧！”

“好的。”

其实答题和破案是一样的，都是需要巨大的脑力活动和体力消耗，尤其是在我和殴锦晟讨论的时候，在黑板上相互否定的唇枪舌战，不停挥舞着手臂论述自己的解答方式才是正确的，粉笔都用了七八盒，幸好程海平给我俩单独设了一间房，隔音效果很好，不然那些坐在外面的警员会被我俩的分贝吓的精神衰弱。

时针落在九点的时候，六道题终于解完，我们俩人累的直接扒在了桌面上，答案第一时间送往搜查队，那天珏城警局发动了近百名警员开始了全城搜寻，我们虽然累，却不敢闭眼睛，生怕熟睡后错过顾家洋获救的第一消息，也就是那次我才真正染上了烟瘾，因为不能困，我要等着顾家洋回来。

喜报此起彼伏的传来，一个又一个失踪少女被警方救出，那天各大媒体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一直跟着警队跑，把过程全都直播了下来，把看电视的市民们感动的泪水涟涟，新闻标题打出的字幕都是，这是一个值得感动的城市，这是一个拥有良心的城市，警民同心，失踪少女接连成功营救。

珏城要上头条了！

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已经有五名少女安全的送到了医院，最后一名，也就是顾家洋，没有传来捷报，我和殴锦晟各自点燃了一支烟，刚要送到嘴边，程海平焦急的推开了门，脸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便大声的说：“田焰，殴锦晟，你们需要重新算一下第七道题！”

我把烟直接丢在了桌面上，站起来说：“怎么了吗？”

程海平表情看上去很不开心，甚至是慌张，他咬了咬牙说：“答案是错的，那个地址在系统显示的是大楼，但我们实际去了，却已经被挖掘机推成了一片平地，而且这片平地在绑架案发生前就已经是了，所以那里根本是藏不下人的。”

“怎么会？”

“所以答案是错误的，你们需要重新演算，现在少女营救的事情已经直播出去了，绑匪一定有所防备，他们知道我们还没找到第七名少女的藏匿点，所以很有可能转移，甚至杀害！”

殴锦晟听到此话，突然就发怒了，把一摞文件砸在了我的脸上大声呵斥道：“我就说你的答案是错的！如果顾家洋有个三长两短，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程海平看向殴锦晟问道：“还有第二个答案？”

殴锦晟看了看被我抹掉答案的黑板说：“复山水库。”

06

复山水库并没有找到顾家洋，而是在湖边的废弃门房内找到了一张A4纸，上面有着一个习题，如同习题本上七道题一样，但这次的题面变得更加复杂，答题现在已经不是第一要位的事情了，因为我隐隐感觉到那群绑匪已经在电视上获悉了六个失踪少女成功找到的信息，他们不会罢休，作为第七个被绑架的顾家洋此时此刻是危险的，但我确信她还没有死，因为那遗留下的纸张笔迹正是她的。

警察的职责是保证所有人的安全，所以气氛依旧是沉闷的，殴锦晟看到习题后一头扎进了解题工作，把那个房间的门锁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我，他已经不相信我了，因为营救顾家洋行动的失败正是我的失误，我还是太自信了，这种自负让我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事到如今，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拿出了烟盒的最后一支烟，没有点燃，一直颓败下去对我和顾家洋没什么好处，我要清醒一点，那个纸条是顾家洋留下但不代表解出来的地点就是顾家洋被困的地方，绑匪不会那么傻，计划是一开始就制定的，但当这个计划被警方突然打乱后，他们会乖乖的还遵从原有方案继续下去吗？答案显而易见，完全不会，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到那群绑匪呢？

程海平坐在了我的旁边，叹了口气，丢给我一份档案说：“田焰，现在你看到的是警局内部机密文件，其实这起绑架案发生的前三个月，也就是六分月，一家私营学校也发生了同样的绑架案，被绑少女是5个人。”

“什么？”我连忙拆开了档案，抽出了里面那一摞文件，认真的看了起来。

2009年6月24日，珏城发生了一起绑架事件，被绑学生一共5人，均为长坪中学的高一女学生，根据案发当晚录像显示，这5名女高中生曾在汽车北站的忘不了KTV唱歌，于傍晚7点45分进入，晚上11点23分离开，交通录像的最后显示是她们在附近的小吃城吃完夜宵走进了没有安装摄像头的巷子内。

6月25日晚八点，五名学生的家长分别收到了绑匪勒索电话，赎金共计10万元，被绑者家属报警后，警方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制定了抓捕行动，交易赎金地方分别都是地处偏僻的垃圾回收战，在绑匪确认赎金送到指定地点后，告知了家属肉票的所困地，还声称如果去晚了那个仓库就会爆炸，警方只好调遣所有人员集中赶往地点，成功营救五名女高中生后，并没有发现仓库有安插炸弹，同时，那些赎金也不翼而飞了。

我把文件放了下来，看向程海平说：“怎么会？”

“现在我给你说说我们现在调查的这件案子，我们调出了全城的监控录像，发现案发当晚这七名女高中生也是去了一家KTV，甚至连进出时间都与六月的那桩案子相似，这次她们唱歌结束后没有去吃夜宵，而是在一个十字路口各自分开，应该是要回家，但是她们没有回到家，而是被绑了。”

“珏城的交通录像虽然安设的足够全面，但也只仅限于一些主街道，到了狭窄的巷子和偏僻的社区马路内就没有了，所以你们没有找到这些女高中生后来究竟去了哪里，因为她们所走的路线都是监控录像所拍不到的地方。”

“没错，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说明，你不是看了六月绑架案的档案了吗？那晚去忘不了KTV的还有一个女生，而这个女生就是之前就读于长坪中学的顾家洋，为什么两起绑架案都有她的存在？”

我敲了敲桌面，得出了一个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程队长，我觉得顾家洋很可能是绑匪一伙的，她不是绑架案的被害者，而是绑架案的参与者！”

“你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是巧合呢？”

“不是巧合，因为这些习题是顾家洋留下的，我们根据这些习题确确实实的找到了一个个被绑者，这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方案，可是，她既然是计划的制定者，为什么要把习题留给我呢？这不是暴露自己吗？”

“或许她是被迫的！”

“这个我得需要去长坪中学走一遭，程队，能给我一个调查许可吗？”

“可以的。”

“还有，今年暑期的金店抢劫案也是轰动全城，很多街面上商家都安装了摄像头，虽然交通监控没有拍到，但不代表这些摄影头就拍不到，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长坪中学是一所普通的民营学校，不像南城区建造在半山腰的实验中学，从招生起就打着贵族学校的名号，吸引了大批中考落榜的富家子弟，而长坪不同，董事长是农民出身，所以招收的都是一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学费和公办学校是一样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华丽，但走进校园，那股同等阶层学生亲近的气息确实浓郁的很，顾家洋她就是在这所学校渡过了高一学年，她在这里是怎样的学生呢？又发生过怎样的事情呢？这些我全都好奇，虽然我明知她是绑架案团伙的成员，但我仍旧相信，她是个好孩子。

程海平给我的调查许可确实管用，政教处主任亲自把我带到了会客厅，拿出了上好的龙井茶招待我，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人，从走路姿势来看，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而且入伍的时间超过了八年，拇指和食指之间茧子很明显，也是长期手握方向盘导致的，我小小的抿了口茶冲他问道：“主任，你当过兵，退伍后开了很久的车，你来这里做政教处主任没多久。”

他脸上是愕然的表情，右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说：“是啊，我和程海平是当过几年战友，昨晚他在电话里一个劲说你是一个天才，看来果真如此，我们这才见面不到半小时，你就能判断出我的职业生涯，观察力很强啊孩子，建议你考军校，前途无量。”

“我想问问顾家洋这个学生之前在学校表现如何？”

“我是今秋开学才来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你不是要见那五个女学生吗？待会来了你问她们吧？”

会客室的门响起了敲击声，主任声音严厉的说了句进来，门就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五个造型杀马特的女生，其中一个还化着烟熏妆，我诧异的看了看主任问道：“这些是我要找的女同学吗？跟资料上的免冠照完全不像啊！”

主任挠了挠脑袋说：“这些孩子太难管了，我还有个打架事件要处理，她们已经来了，你想问什么问她们就好了！”

一看政教处主任离开并关上了会客室的门，这五个女生原本胆怯的目光忽然明亮了起来，毫无生疏之分的就把我围了起来，那个烟熏妆女生更是胆大的摸了摸我的脸蛋说：“你就是那个贴吧里已经大火的高中生侦探？真人要比照片帅很多啊，话说你真的在跟家洋姐谈恋爱吗？她以前可是从来不会和男生说话的，只会和男生打架。”

我推开了烟熏妆女生乱摸的手看向她问：“和男生打架？”

“是呀！你不知道吗？看来家洋姐不想让你这个男朋友知道她的过去啊，她以前是短发，而且性格很暴烈，人称小太妹，要不是有她在，我们这几个姐妹恐怕早就被学校的男生欺负的不行了，她是我们的老大，可是后来因为那件事，我们爸妈就坚决不同意和她往来了，其实错不在家洋姐，只是我们不小心罢了。”

“你说的是绑架案？”

“对呀，那天晚上我们和家洋姐一起去唱歌，唱歌途中家洋姐说不舒服便去了洗手间，我们玩的很嗨，时间快到的时候才发现家洋姐还没有回来，洗手间也没有找到，便给家洋姐打了电话，家洋当时的声音很哽咽，说是妈妈犯病，痛的很厉害，所以没有跟我们打招呼便回了医院，然后我们就去吃了饭，后来又收到顾家洋一条短信，说是在长平公园等我们，因为约好了要去放烟花，然后我们去公园的途中就被一群人绑架了，他们蒙着脸，是男性，体格很瘦，声音听起来也很年轻，我只记得我们被关在了一间房子内，还能闻得到香薰的味道，接着我们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了。”

“顾家洋学习成绩如何？”

“烂的很，比我还烂。”

“她除了和你们在一起玩的话，还和其他人有什么接触吗？”

“这倒没有，不过有时候会有一个男生来找她，每次她俩讲话的时候都离我我们远远的。”

“男生？你不是说他几乎不和男生说话吗？”

“那个人是个例外？”

“你记得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子吗？”

“很帅，比你长的还要好看！”

“好的吧，谢谢你！”

07

回到搜查组后，那间做习题的房间的推拉门依旧紧闭着，听警员说，殴锦晟一直待在里面没有出来，透过模糊玻璃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身影，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顾家洋的爱远没有他的强烈，命运这种东西是不值得信任的，它喜欢戏弄你的愿望，磨灭你的意志，跑了一天的我，身体多少虚脱，接过饭盒就扒拉而尽，连着喝了三杯咖啡。

程海平异常性的戴了副眼睛，恐怕也是因为接连几个小时的监控折磨，把眼睛给累坏了，他提了提眼镜，把笔记本放在了我的面前，按下了确认键，暴风影音黑色的屏幕出现了四块录像视频。

“虽然没有找到所有被绑者的监控录像，但我们还是找到了四个，而且还录下了这四名学生被袭击的画面。”

这些视频一看就是商户门口摄像头录下的，这几个绑匪也是粗心大意，在跟踪的时候也不注意下那些隐藏的摄影头，想着走到偏僻无人的地方下手就可以了吗？但方案即使再天衣无缝，总是会因为一些变故而露陷的，我清晰的看到了这四个袭击者的体型，与之前烟熏妆女描述的大致相似，蒙面，黑色卫衣和黑色修身裤，体型偏瘦，身高大约一米七与一米七五之间，悄悄的躲在目标身后，等待时机，快速的击中目标的后颈，使之昏迷，背起肉票，趁着深夜的空巷，带去团伙的集结地。

根据录像和之前烟熏妆女的话语大概可判断出这个团伙的年龄层次和主要特征，男性，十七岁至二十三岁，有着一定的搏斗技能，从这三个点出发，嫌疑人群可以概括在学生、外来年轻民工、很早辍学的小地痞，但是这三种身份，那个是可以做到精确的一肘击昏，这个范围就又可以缩小了，四名嫌疑人均是一肘击昏的话，那么他们都是在同一个团体学习搏击术，可以找到他们地方便是培训班，民工和小地痞会去念培训班吗？不会，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学生了。

还有烟熏妆女口中的那个与顾家洋经常接触的男生，他会不会是团伙中的某个成员呢？

这时候手机短信铃声响起了起来，是那个烟熏妆女生，哎呦喂！我留电话只是为了让她们想到其他事情的时候告诉我，可不是为你能够与我拉近关系，我点击了阅读，然后弹出了一张照片，角度看起来像是偷拍，画面中的顾家洋只有背影，而站在她面前的男生却清清楚楚的拍下了脸，这个男生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我闭上眼使劲回忆，这时火车的鸣笛声从地面上传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周六，涵洞，那时顾家洋被一群男生围着，那个领头的正是照片上的男生！

程海平察觉到了我神情的变化，抬眼看向我问道：“想起什么了吗？”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了他说：“你们可以调查一下这个人吗？”

程海平叫来了一个女警，接过了我的手机，速度的跑到了电脑前开始搜索工作，我就看着那台正在人脸识别的电脑，不一会儿，电脑传来了搜索成功的指令，那个男生的巨大的免冠照盖满了整个屏幕。

女警转身看向程海平说：“查到了，杨正宇，男，十七岁，珏城一中高二学生。”

我赶紧追问：“他有参加培训班的纪录吗？”

“有，珏城虎跆拳道俱乐部，从小学就开始在那里学习跆拳道。”

“程队，跟我去一趟，我觉得找到绑匪们了！”

下午五点，珏城虎跆拳道俱乐部，家长们正在接孩子们下课，我和程海平一路挤过欢声笑语的气氛中，终于登上了四楼的办公室，俱乐部的负责人对我俩的闯入显得很意外，怎么也关不掉电脑上正在播放的岛国片，百般无奈下，只好拔掉了电源，程海平出示了证件后，负责人这才把我俩请到了沙发上。

他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问道：“不知警官先生来我们俱乐部有何事情呀？”

程海平拿出了杨正宇的照片放在了茶几上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学生叫杨正宇，照片上是他吗？”

他瞟了一眼照片说：“你说的是杨董事长的儿子啊，他在我们这里学了有七年了，还拿过好几次的奖牌，是个连跆拳道的料子。”

程海平看了看照片，皱起了眉头说：“你说杨正宇是玄石集团董事长杨树海的儿子？”

“是的。”

看到程海平的心思有些为难起来，我便追问说：“他在这里是不是有几个很要好的朋友。”

“何止是要好，简直是亲如兄弟，可能父亲都在同一家集团任职吧，七个人的关系很是铁呢！”

“七个吗？”

“对呀！”

“他们今天有来上课吗？”

“请假了，说是去旅游了，有一周多了吧。”

我和程海平面对着面，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俩一直沉默着，走进车内，他才开口打破了僵局。

“田焰，你能确定绑架案就是他们干的吗？”

“我确定，我先前看了一下习题答案的七个地点，这七个地点都是被遗弃的不动产，而且这些不动产的拥有者都是在玄石集团任职的高级职位，他们七个拥有者的年龄与杨树海只是差一两岁，同一家公司，关系肯定要好，所以他们七个人的儿子才会经常一起玩构成了亲如兄弟的友谊关系，为什么那些被绑少女都是困在那里，因为这些绑匪选择了自己可以拿到钥匙又无人问津的地方，好恐怖，你说他们都是富家子弟为什么要绑架勒索。”

“所以我才觉得不合理。”

“不对，十分合理，富家子弟零花钱很多，导致他们出手太阔，甚至还参与一些高额资金的活动，所以他们欠下了债，但又不敢和家里人，所以才合伙想了这么一个绑架勒索的办法，他们都是富二代，法律意识很淡薄，因为他们家庭背景优越，出了事都有一个权钱均占的父亲顶着。”

“我们的敌人很难对付。”

“不管他们是何背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可以找到证据，并且公之于众，就能把他们给抓起来。”

“可是你现在要去哪里找他们？”

“目前只能祈祷殴锦晟可以早点解出习题了。”

“你不是说，他们会转移窝点吗？”

“这是一群没脑子的家伙，所以第七个现场留下的习题他们并不知道，是家洋故意留下的。”

“你的女朋友，顾家洋，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抓到他们就能得知答案了！”

08

珏城的夜晚，秋风肆虐，月光惨惨，根据殴锦晟的答案，我和程海平带了几十名刑警把这个破败的地方围了起来，玄石集团原址大楼隐藏在迷蒙的雾霾之中，没有灯光，没有车流呼啸，僻静的像座鬼域，这里会是正确的吗？

所有刑警都把别再腰间的手枪拿了出来，推开锈迹斑斑的巨型铁门，悄无声息的往大楼内部移动，一共九层，大大小小的房间约有五十几个，他们这群与我年龄相仿的犯罪者究竟藏在哪里，太寂静了，就连踩到方便面包装袋都能在楼层内部发出清晰的响动，然后，我便听到了有人在跑楼梯的声音，不止一个，声音源头来自四面八方的楼梯口，我们已经惊动了他们，作为玄石集团的继承人们，这些绑匪要比我们对这栋楼的结构熟悉的多，如果不加快点脚步，很有可能会漏捕。

既然已经听到了绑匪们的回响，程海平索性示令手下放开了手脚，大家全都跑了起来，朝着各个楼梯口飞奔，让我疑虑的是，我只听到了六个脚步声，一共七个人，还缺了一个，而这个人十分可能就是团伙的头目，不想过多的猜测，那个人必定是杨正宇，这是在采用声东击西的战术，把刑警们分散，然后自己便可以伺机偷偷从备用的通道溜走，那条路线究竟在何方？

玄石集团旧址大楼是04年建设的，常见的闭合式结构，没有地下停车场，电梯只有两部，但因为多年的废弃，电源早已被切断，这栋楼层除了六个楼梯出口外，就没有其他地方了，不对，那时候最流行便是在楼层从自上而下凿出一条丢弃垃圾的管道，一边那个丢弃口是正方形，四个边一般会设计成40公分，方便大型垃圾袋塞入，那么这样的丢弃口，正好可以钻进去一个瘦弱身形的成年人，这里是卫生间东西各有一间，那么垃圾口就会被修建在卫生间门口，东边是男厕所，西边是女厕所，按照一个正常男子的习惯，肯定会跑向东边，想到这里我立马跑到了一层的最东边，静静的等待着杨正宇钻出。

他没有让我的推理失望，刚钻出口，就被我拉了起来，按到了墙上，我左右看了看两边，刑警们都已经跟着楼梯的脚步声追到了上面几层，在这个空间内，只剩下了我和他。

杨正宇骂了一句脏话，一口痰吐到了我的脚边不服气的说：“你放开我！你知道抓了我有什么后果吗？田焰，我可以让你这辈子都起不了身。”

我怒目对视着他的眼睛说：“用你父亲的权力和金钱吗？像你这种寄生虫一样的人渣才是那个起不了身的家伙吧？说，顾家洋在哪？”

“顾家洋那个娘们儿还真是厉害，竟然能够迷惑住一个少年侦探，看来你这判断力也不是很好啊！”

“混蛋，她在哪！”

他冷哼了一声，眼里对我嘲讽，接着我的腹部被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肘击，他挣脱开了我的束缚，拔腿朝着楼梯口跑去，我一边捂着腹部一边追着，因为受到了重击，跟他的距离总是拉不近，但我也不知道，我竟然能忍着剧烈的疼痛追到了天台，推开顶层门的刹那，我的背部又挨了他一肘，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站在天台中央，故意放大着自豪狂妄的表情说：“你赢不过我的！”

“我能赢过你，我站在光明的天边，你缩在黑暗的深渊，其实是我在俯视着你。”

“不要老拿那种所谓的正义来衬托你们的伟大，出生卑贱的人永远都无法体会站在顶端的我们的心情，就像顾家洋一样，卑微的人卑贱的活着，还想要挽救自己的纯洁的心，田焰，我就问你啊，已经肮脏的人还能变回清澈的样子吗？”

“顾家洋在哪？”

“你是顾家洋的男朋友吧，跟她亲过吗？上过床吗？味道如何啊？反正我是第一个，后来就再也没碰过，经历了七个男生的千锤百炼，知道了这样的事实，你不觉的反胃吗？一直问她所在有什么意义吗？”

“混蛋！”

“你不是想知道她在哪吗？抓住我，我就告诉你，你还能站得起来吗？”

我双手用力撑地，头皮渗出的汗液打湿了我的刘海，咸咸的晶状体滴入了我的眼睛，是种酸痛的感觉，他看到我站了起来，开始变得惊慌起来，一步一步的往后腿着，我就看着惊讶的他，跟着他的脚步节奏慢慢逼近他，夜下的很深，天台看起来无边无际，然后他就失足滑了出去，黑色卫衣的拉链正巧挂在了一根钢架上。

我走到跟前，蹲下身，没有伸出救援的手臂，而是仍旧不依不饶的问：“顾家洋在哪里？”

“喂！现在是问这样的问题吗？小子你快把我拉上去啊！”

“顾家洋在哪里？”

“拉我上去！”

“顾家洋在哪里！”

“那种背叛的人当然是解决掉了，再说，她只是一颗沙砾，存不存在这个世界都不是那么重要。”

“哦！”

我绝望的伸出了手臂，但没能来得及，拉头突然的折断，使他掉了下去。

程海平也赶了上来，朝着天台下看了一眼，右手搭在了我的肩上，递给了我一只布满血迹的龙猫玩偶，我接过玩偶，泪滴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其他六个绑匪被抓获了，我们经过短暂的盘问，找到了一间房间，发现了顾家洋的书包和这个玩偶，现场有小片血迹，是否为顾家洋的血液需要进一步检验，站起来，孩子，目前来说，她的生死还是个未知数。”

顾家洋生长于一个普通家庭，经济收入本就不怎么宽裕，初三那年，母亲患了重疾，彻底拖垮了这个家，因为高昂的医药费欠下了大笔的钱。中学结束后，分数虽然比录取线低了那么几分，但花点钱还是可以进入二中的，可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顾家洋以录取第一的成绩学费全免的条件进入了长坪中学。

她知道的自己的人生已经不是可以凭着自己的意愿继续下去了，母亲卧病在床，父亲与煤矿预支了一年的工资，但还是凑不够手术费用，她觉得她要做点什么，剪了长发，换了穿衣风格，伪装起自己柔弱的性格，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太妹，在学校的时候就以保护全年级的女生的名义收取保护费，放学后的她，经人介绍，做起了援交。

那是09的冬夜，大雪下的很深，自习结束回家的她收到了一条邀约短信，表明酬金有一万元整，她犹豫良久，还是选择接下了这个活儿，地点是一家废弃大厦，根据详细的门牌号码，推开了那扇门，七个男生正在房间里吃着火锅，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一万块，七个人，她没有想过值不值得，那晚她应该流光了所有的泪，付出多少也愿意，只要能救活自己的母亲。

自打以后，她经常会收到七个男生的邀约，有时候是陪他们火锅烤肉，有时候是陪他们唱歌喝酒，而自己就像一个被使唤的小狗，如同一个玩具被他们戏弄，那时候的顾家洋，早已没有道德伦理观念，一心只想着挣钱，发疯的挣钱。

时间拉到今年六月，母亲再次病情加重，急需第二次手术，无人可助的他找了杨正宇等人，那个时候杨正宇一帮因为赌博的事情也是欠了很多钱，帮不到顾家洋任何忙，她心不甘，拿出了之前录好的性交视频对杨正宇一帮人施加了威胁，同样都是高中生，同样都是急需钱，但是目的却不一样，杨正宇七人接受了顾家洋的绑架建议，在六月下旬一桩由女高中生策划男高中生执行的绑架勒索案发生了。

事情并没有败露，大家公平合理的分到了赎金，顾家洋的母亲成功的进行了第二次手术，自己也顺利的从长坪转到了二中，打算一切重新开始，并遇见了我，可是事实并不如意，杨正宇七人尝到了甜头，便就想有第二次，所以，那天我在涵洞下撞见被围困的顾家洋那个场景，其实是杨正宇等人在和她商量第二次作案的事情。

就算是拿第一次作案逼迫顾家洋，但杨正宇举报的同时，也是等于出卖了自己，所以顾家洋受胁迫才策划第二桩绑架案的动机是可以排除的，后来，我去了一趟医院，才知道如果想要伯母痊愈还需要第二次手术，而这次的手术费高达十万元，然后，我就全明白了，顾家洋之所以和杨正宇第二次合作，也是因为母亲。

亲自找上杨正宇等人策划商讨方案，与我不联系的半月内与六名目标少女拉好关系，在行动实施的第二天给我留下习题线索，因为她只想要十万元，在我和警方同时找到第一名被绑少女后，也是伯母进行手术的日子，我和警方的关系因此就会拉到一条线上，共同利用线索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我想她的初衷应该是要自首，顺便把这七个寄生虫也惩罚掉。

可是事情还是出现了变故，警方内部泄露消息，导致营救行动全程在线直播，惊动了杨正宇等人，控制起了顾家洋，把团伙窝点从复山水库移到了玄石集团大厦旧址，并计划处理掉顾家洋，但顾家洋在看到营救直播的景象时，就已经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所以，留下了第八道习题。

从警局出来，望着天空，仿佛能看到顾家洋的脸，笑起来依旧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感觉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美妙的邂逅开始，意外的女友中路被绑，却是哀伤的悲惨结局。

好像一本小说啊！

六名寄生虫并没有受到法律的惩罚，因为家庭背景，再加上是未成年人犯案，就这么草草结案了，权力，金钱，真是个强大的东西。

这时候，殴锦晟从警局大院追了出来，刚刚得知结案消息的他显得很气氛，朝着我的脸部就砸了一拳。

“田焰，你不是说你能给她幸福吗？她人呢？”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或许逃了，或许死了。”

“当初我就不应该放心把她交给你，如果是我的话，她还会策划绑架案吗？我可能轻轻松松的就解决了她母亲的问题。”

“对不起。”

“如果道歉有用的，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对不起。”

“田焰，我和你都是失败的，我们都不够强大，等到我们都强大的那一天再重新见面吧，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是我的敌人！”

暴雨骤然而至，我坐在雨中，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殴锦晟又宽又抖的背影，笑的是那么的无可奈何。

尾声

几日后，我从珏城二中的图书馆出来，程海平站在警车前等待着我，我没有理他，而是从他面前拐过。

他用力的抓住了我的右手说：“田焰，殴锦晟出事了！”

我扭过头装作不在意的问：“什么事？”

“昨晚，殴锦晟的别墅发生了大火，一家三口全都遇难，根据现场取证，初步认为是液化气泄露导致爆炸，但我觉得事有蹊跷，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孩子，希望你可以帮忙介入调查。”

“滚，我不想再碰刑事案件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玩偶，是顾家洋案的证物，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殴锦晟的房间，给了你吧！因为已经跟案件没什么关系了！如果改变了心意，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了龙猫玩偶，望着他驾车而去，回教室的路上，一直捏着玩偶的我，发现了异样，我翻过玩偶，看到后背有一道被故意划开的口子，伸进手指，取出了一个纸团。

当纸团展开时，我目瞪口呆，因为呈现在我眼前的是第九道习题！

顾家洋，你究竟在哪？

07.焰厦

文·田烨然

00

当头一棒，沈浪从办公桌前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转身看到了地狱。

快速的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呈军姿状，低头45度：“对不起，主任，我昨天晚上陪客户喝多了。”

“少贫，陪客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去地下赛场赛车了，我看见你了！”

“主任，难道你也……”

“嘘，小点声，跟我来办公室，跟你谈一谈工作上的事情。”

这是2016年的夏天，窗外的微风正吹动着年轻姑娘的裙摆，勾勒着一幅幅立体感的美丽油画。再往远处探探，夏花盛开的山坡，阳光挑起了一个下午的微笑，人们都迷醉在这个温驯的八月里。

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时，今天是中元节，无数只灵魂向人间索要零花钱的日子。想想看，最繁华的，当属是墓地了。沈浪无精打采的跟在主任的身后，后面是同事幸灾乐祸的眼神，干脆放个屁，熏死这些个玩意儿。

主任在前面边摆着手势边说道着：“小沈啊！我跟你讲，现在咱们这些建材行业啊，业绩是越来越不景气了，公司打算月后裁员，到时候通知大家一声，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纳尼？裁员，主任不是在开玩笑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像沈浪这种无所成绩，毫无创意，整天就只会那几句浮夸的广告语来应付客户的员工，日子肯定不长远了，不是第一批滚蛋，也是第二批后溜。一想到马上要失去工作和女朋友要的那些奢侈品，沈浪立即打起了精神，他先是哈了哈嘴里有没有大蒜味，又擦了擦自己发灰的鞋帮，快速地挤到了主任的旁边，一副拍马屁的样子说：“主任啊！我前些天刚刚策划了一个关于咱们市场的营销方案，要不要我这就拿去给你看看？”

主任摆摆手说：“算了，就你那天然呆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好创意，现在有一个活动想要写几条宣传语，你给想一想。”

“好的好的，这事儿你就放心了，我做这个还不是妥妥的！”

“油腔滑调！好了，你回岗位上吧！”

沈浪点点头，目送着主任进入了办公室，他又重新回归到了驼背的状态，像是烂掉的苹果，萎缩不堪，思绪还是拉回到睡眠的状态吧。

“叔叔！”

沈浪转身看着眼前这位前卫时尚的靓女，叹了一口气说：“妮儿啊，我才大你三岁啊，能别叫叔吗？我是你男朋友啊！”

“叔叔，人家习惯了吗？”

“再叫就甭想在我身上再拿一分钱！”

“好了好了，小沈啊，我昨天在商场看到一个包包，很漂亮的。”

“多少钱。”

“28888。”

“这个买不起，除非我死了。”

“叔叔，买不起就买不起，干吗说死字，万一真死了呢？”

沈浪觉得这句话有点别扭，但又无法辨别到底别扭到哪里。但他仍旧想反驳，正准备开口时，大楼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天花板开始往下面快速掉落，紧接着他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上层坍塌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冲出来的火光，蔓延了整个工作室。

同事们纷纷骚乱了起来，四处逃窜，沈浪本想告诫大家不要惊慌，不料却被一个胖子男同事凌空一脚，摔在了地上，脸上烙上了一个大大的阿迪达斯鞋印。在大火在灰尘之间，他寻找着女朋友的身影，却发现周围变得烟雾滚滚，他猛力呼吸，却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头顶的灯管不受墙体控制的崩坍下来，沈浪眼前一片迷黑，昏厥了过去。

这是真要死啊！

01

赵焕看着桌前这摞厚厚的文案，刚想对其他警员说些什么，却看到了副局长的大肚子，他只好默默的坐在了办公椅上，拿出了盒红塔山，抽出一支，点燃，看着烟雾缭绕在风扇急剧转动的刑侦办公室里翻滚着。

自从上次紫棺案后，田焰便失去了联系，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他还擅自把田焰的消失定性成了人口失踪，让其他组调查，却没有一点消息。

他理了理思绪，开始了整理。年终报表，日行检查，上级文案，罪犯档案，一份一份区分开归档，赵焕在这些A4纸上忙了很久，才在一份尸检报告下面看到了一盒黑色的录影带，上面没有日期，没有标识，也没有警局警徽，显然不是警局内部的资料带子，那这又是什么呢？

他慢慢的将带子翻转过来，在带子的背面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俊朗锋芒的字体，但是当赵焕看完便利贴上面所写的内容后，他立马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准备播放录像带，以探个究竟。便利贴的每个字眼都很悚人：“欢迎警官开工，游戏也正式开始。”

屏幕上的雪花让赵焕焦躁不安，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没有影像，被损坏的录像带吗？这时候程昱走了过来，望着赵焕皱着眉头的脸，朝着电脑屏幕看去，那一片闪烁密集的黑白点使人厌恶，但他好像又察觉到了什么。

赵焕移动鼠标，想要关闭影像。

“等等，副队。”

“怎么了？程瑜？。”

“把声音调大一点。”

从30升至了90，那种“嚓嚓”声在办公厅里回响着，警员们纷纷放下了手中工作看着赵焕和程昱，程昱还故意掏了掏耳朵方便自己能够听得清楚，在那些杂音中程昱越听越不对劲，里面夹杂着一个哑哑的男声，声调随着时间点向前滚动越变越高。

赵焕听清了，程昱也听到了，那是一个威胁。

警员们看着他们俩神情剧变的样子，只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却不知道是怎样恐怖至极的事情。

然后，电脑音响传出了一句震撼力爆棚的男声。

“我要炸掉整个珏城！”

随着男声的结束，警局又慢慢地恢复到了平静的状态，赵焕握着的鼠标，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汗液，他确实想松一口气，可是冥冥之中又觉得外面要发生些什么。

程昱看了赵焕轻声说道：“队长，会不会是恶作剧？”

赵焕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讯息，大厅里每个人脸上的紧张表情开始变得正常起来，大家又都埋头工作起来。或许真是恶作剧呢？

就在赵焕打算把录像带丢进垃圾桶时，窗外忽然骤亮了一下，紧接着，连踵而至的轰隆声透过警局的防弹玻璃传了进来，当他把视线拉到窗前时，对面的玄石家居广场大楼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无数个窗口无一幸免的任凭浓浓的黑烟冲向天空，大楼表面还在持续不断的发生着剧烈的爆炸，电光火石之间，他隐隐约约在对面看到了悬挂在窗外哭泣的婴儿，头顶是一双纤细洁白的双臂。

他大喊一声：“全体警员待命，全副武装，目标，对面大楼，任务营救被困人员！”

程昱这时早已打通了消防系统的内部电话：“牛队在吗？让他赶紧带着救援队来世纪大厦，这里发生了重大爆炸事故！”

“程警官，十分抱歉，救援队员已经奔赴到了市区的各个爆炸点，现在整个消防大楼只剩下我们这些客服了！”

“各个爆炸点？这到底怎么回事？”

“市区东南西北各个分区都发生了爆炸事件！”

“什么！”

通讯中断了，程昱又拿出了手机，信号已经跌至了一格，他看了看焦急的赵焕说：“副队，爆炸点不止这一个，我想估计那个录像带的内容是真的。”

赵焕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说：“先救对面！”

田焰又睡着了，这几天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皮房子内，双手双脚被束缚着，长时间没有饮水的缘故让他的嘴唇有些干裂，那个人每天都会给他来输营养液，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浑身上下是无力的，连话都讲不出来，就这样僵硬着坐在铁椅上，膝关节感觉像是废掉，有时候他会睁开眼睛，但饥饿的疲惫感又会让他睡着，自己就像在处于一种将死状态，却怎么也停止不了呼吸。

有只飞虫落在了他的鼻尖上，神经中枢传输的下意识动作让他扬手驱赶了一下，这时候他才发现了身体的变化，什么时候能自由伸展手臂了，他猛地用力睁开了眼睛，突然的刺眼光线让他措手不及，全身蜷缩着闪躲了下，后背实实在在的撞到了类似护栏的铁制品上，他低哑了一声，抬起了脑袋，看到了巨大的落地窗户外的美丽珏城。

在熟睡的过程，他被移动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但他可以确认的是那个人运着他走了很远的路，他之前虽然一直被关在密闭的空间内，没有阳光，也没有灯光，起初他以为是在地下室，但他却能清晰的听到流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所以置身于的这个铁皮房是在地面上的，流水声不大，应该是溪流规模，沙沙声很密集，这块地方树木很多，根据这两个既定条件，可以判断出，他当时被困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地方，珏城的某座大山深处。

而此时此刻，他出现在了光线充足的宽敞大厅内，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城市的景象，通过空间的内部装饰可以断定自己正在某栋大厦中，而且楼层数不低，他弯曲了一下腿，硬硬的膝盖传来疼痛感，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整个身体拉的很开，被关的那段时间太憋屈了，现在终于可以自由的活动四肢，他高兴的跳了几下，长期没有进食的缘故，无法取得平衡感，给摔在了白色的地板上。

不能因为获得自由就开始幸灾乐祸，因为状况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的巷子里袭击？为什么会被困？为什么会被那蒙面的男子折磨？这种种的疑问让他还不能放松警惕，还是被袭之前那身衣服，他把手伸进了上衣里兜，手机出乎预料的还在，指纹解锁后，屏幕点亮，电池还有百分七十，但没有信号，日期显示是八月十二日，自己大概消失了有一周左右，然后赵焕那个混蛋没有打来一个电话，基友不打也就算了，连陈珏这个准女票也没打，看来自己对于他们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失落的点开了微信，编辑以每天一条催稿语音在担忧着他的生死，田焰叹了口气，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色调很白，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一点其他颜色的点缀也是能够看出设计师的品味，但他仍旧看出了些许异样，空间不该只有这么小，因为长宽高不在一个合理的装修范围内，他又望了望，才发觉这依旧是个封闭的空间，没有出入口。

这个时候，耳畔响起了齿轮转动了声音，像极了朋友加工厂的机电运作声，田焰不停的转动脑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当他再次转过身的时候，眼前的这面墙壁一分为二，两块被控制钮切割开的墙壁朝着两边收缩，他先是在开启的空间内看到了一个人，紧接着，两个人，三个人，墙壁完全消失后，他数了数是六个人。

这六个人手脚都被白色的麻绳捆绑着，嘴里贴着白色的胶带，身着白色的病号服，胸前挂着一个电子时钟，正在减小着倒计时，当他们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传来了生的希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身后又传来重物跌落的声音，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玻璃球体，里面锁着一个熟悉的面孔，珏城警察局局长，张远山。

02

赵焕刚穿上防火服，刑警办公区便浩浩荡荡的走进来一群西装男，领头的人很熟悉，刚刚升任珏城23岁的年轻副市长李晓泽，干练的短发，一米八的高挑身材，以及那双看不透灵魂的锋利眼神，他走到了赵焕的办公桌前，脸上神情严肃，言语冷静沉着的说：“赵副队，你这是要去哪里？”

赵焕把枪别在了腰间焦急的说：“我要去对面的大厦救人！”

李晓泽冲他摆了摆手说：“救援是消防大队的事情，你身为刑警有更重要的职责，不要因为急于立功就搞乱了自己的位置。”

“警察的职责所在就是保护人民安全，我救遭受火灾的民众们有错吗？”

“你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录像带吧，不止是警局，市政府，消防局，检察院都收到了，这次的罪犯不动声色的把威胁信息寄送到这些机关，恐怕来头不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根据现有的线索找到那个罪犯，水源污染要找到污染源头，治病要根除病菌，救人姑且要紧，但是不抓到那个胡作非为的混蛋，珏城的安全依然岌岌可危。”

“可是！”

“不要谈什么可是，线索很模糊，那就去搞明白，我知道你的破案神迹一直以来都有那个推理作家的帮忙，但是据我了解，他现在是失踪状态，你得靠你自己了。”

“李市长，不是线索模糊，而是根本没有线索，凭着一盒录像带是查不到什么的。”

“查不到吗？寄送录像带的包裹上面有寄件地址和寄件人联系方式，就算这两个信息是假的，但可以通过快递公司的监控记录能够逮到寄件人吧，即使监控没有拍下来，但快递公司的员工也是见过寄件人的模样的，画像也能画出个大概，还有就是，录像带需要检验吧，万一能获取到指纹呢？你是刑警，这种事情还用我来跟你强调吗？”

“我，这个……”

“看来你还真是依赖那个田焰依赖惯了，事情结束后，我会重新鉴别你的能力，能不能继续留在警局还真是个未知。”

赵焕已经被李晓泽的气场压下去了，起初他还有点质疑这个23岁副市长的能力，但现在他只能暗自钦佩了，他脱下了防火服，连忙把录像带交到了检验区，带着程昱和几个警员便跑到了电梯门前。

李晓泽转身怒吼道：“你们还有心情等电梯吗！”

赵焕一众人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朝着楼梯口跑去。

整个珏城因为四座大厦的爆炸，人们惊慌失措的迷失在这浓烟滚滚之中，交通三度瘫痪，有的人因为惊吓过度，直接把汽车撂在了道路中央，躲在路边的大树下惊魂未定。珏城市区分为四个区，南城，东城，北城，开发区，而四个爆炸点正是玄石集团在四个城区去年共同新建起的商贸大厦，根据网络疯传的视频可以看出，罪犯使用的是ERI微型炸弹，爆炸的瞬间可以燃起巨大的火焰，但威力并不高，冲击力小，所以这些大厦并没有倒塌，以及可以分析出罪犯的炸城宣言只是虚张声势，他在用爆炸掩盖其他事情。

赶到圆顺快递公司大概用了半个小时，因为错乱的交通，不得不让赵焕绕了些远路，他本以为快递公司会关门停止运营，因为这一路上他已经看到了很多门面都把门闭的严丝合缝，但是顺圆快递大开着门，门口前还停着一辆正在上货的箱车，他熄掉了车子引擎，和程昱下了警车，径直进入了服务大厅，因为手里持着警官证，一路畅通无阻，让他俩直接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经理挖着鼻孔，两条腿搭在办公桌上，拿着手机正玩着宾果消消乐，似乎感觉今天的爆炸事件对他和公司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看了看赵焕和程昱，把腿放了下来，拨弄了一下额前油渍渍的刘海问道：“你们有啥事吗？”

赵焕并没有好脸相迎，而是直接亮出了警官证，把包裹袋扔在了桌面上，残暴的说：“我们是警察，这个包裹是你们公司配送的，我们需要你的协助，根据寄件日期查一下当天的监控纪录。”

“我们公司没装监控。”

“这么大个快递公司怎么监控都没有，不怕掉件吗？”

“警官大哥啊，你说的到轻巧，快递公司的利润本就不高，装个监控系统几十万件的配送费就搭进去了，都是成本啊成本。”

“八月九日，当天在值的员工都有谁，把她们给我叫来！”

“现在很忙，员工们恐怕没有时间。”

赵焕冷哼了一声，直接抓起经理的领口按在了墙上说：“别以为你老板是赤鼠，我就不敢抓你，我不知道你们开这家快递公司是为了什么吗？市场上流通的大量走私手机都是你们这里配送的吧！”

“警官大哥，咱们有话就好好说，好说，好说，我这就给你把她们叫来。”

赵焕松开了手，经理连忙打了个电话，等了几分钟，办公室走进来三名穿着制服短裙女员工，模样倒有几分姿色，赵焕没空搭理美女的微笑，而是把寄件单放在了她们的眼前说：“这个包裹是经的你们三个谁的手？”

这时站在中间的女孩举起了手，她留着栗色长发，五官精致，眉宇间有着一股英气，身材也是不可多得的婀娜多姿，赵焕有些迷住了，竟一时间忘了问话。

程瑜拿过了赵焕手中的寄件单问向女孩：“你还记得这个寄件人长什么样子吗？”

女孩点点头说：“这个人经常来我们这里寄件，每次都是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大夏天的也是，把脸用帽子遮起来，寄件的时候东西都是被塑料薄膜包裹着，然后让我们把薄膜撕开把东西取出来，每次都把薄膜要了回去。”

“问你他长什么样子？”

“挺高的，大约一米八几，因为戴帽子，所以全貌我也不清楚，但是棱角分明，留着胡渣，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想必一定是个长腿欧巴。”

“你可知道他写的寄件地址是假的吗？”

“这个我不知道，寄件人怎么写是他们的自由，不过貌似他就住在附近，因为常常能看到他买早点从公司门前经过。”

“是吗？”

赵焕咬了咬指头，思索了半天跟程昱说：“让警局的人调出这片区域的街道监控录像，重点寻找身高一米八五左右黑色连帽卫衣的男子！”

03

看到沉睡在玻璃球体内的张远山后，田焰跑了过去，想找到这个球体的开关，可惜他几乎摸遍了球体的表面，却找不到任何的缝隙，张远山像是自然融进球体里似的，田焰开始猛烈敲打球体，但它依旧没有动静，拳头落在球面，他叹了口气，这才发现张远山的胸前挂着颗遥控炸弹，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这时，他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身后那六个病号服男子上，即使他们手脚都被捆绑，但还是无法消除他们是否对自己具有威胁，他缓缓走向其中一个男子，轻轻的撕下了男子的封嘴胶带，嘴巴重获自由的男子忽然大喊：“救救我们！”

“救你们？你们是谁？”

“兄弟，赶快帮我们松绑，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求你了！不要杀我们！”

“杀你们？你们是被谁绑到这里的？”

“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和哥们几个一起在夜总会唱歌，大家都喝的不省人事，醒了之后就发现已经在这里了，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

“有人要取你们的性命，也要取我和张局长的性命，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大哥，我和你素未相识，谈什么联系啊，恐怕我们都同时遇上了一个十足变态的杀人狂魔！”

“我先帮你们松绑吧！”

田焰弯下了腰，双手伸向男子脚上的麻绳，指尖刚刚碰到绳子，一记子弹忽然擦过他的右手背面，打在了地面上，田焰见状，连忙缩回了手臂，迅速站起打量着四周问道：“是谁？你是谁？”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经过了电子化处理，让田焰无法辨别性别：“田大神探，别来无恙，这几日招待不周，让你受了点苦，还忘见谅。”

“承蒙照顾，被你打昏，监禁，强制打点滴，目前在下身体很好，没有出现不适，先生无需担心。”

“哈哈，想必你有很多问题想要让我给你解答，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请你在这个空间不要轻举妄动，我不想杀任何人，但是周围的墙壁安设了子弹，它们都是火药和金属所造，天生没有人性可言，万一把你给伤着，会很麻烦的。”

“你不想杀人，为何要把我们锁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

“谁跟你说这个空间是密闭的，在你左手边的墙体上有一扇隐藏门，用你的智商找到它完全不费任何心力，你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但是我想名望之高的田大神探是不会瞥下无辜之人而逃走的。”

“你既然明白，就请你放了他们。”

“我千辛万苦才把他们和张局长请来，怎么可能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轻而易举的放走他们呢？我现在是罪犯啊。”

这时，那个被撕开胶带的男子夺语而出说：“混蛋，你把我们给放了，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你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天花板降下一颗子弹，正好击中了男子裆部间空隙的地面，男子直接吓得尿湿了裤子，不敢再多言语。

“寄生虫一样的家伙，无关人等最好不要插话，这是我和田大神探两人的游戏，你们只是来陪衬的祭品。”

田焰皱紧双眉，从衣兜间拿出了一把瑞士军刀，将它甩手而出，刀尖朝向某一个墙角，刹那间，墙角的白破裂开来，掉下了一个微型音响。

“神探果然是神探，厉害，给你点一万个赞。”

“朋友圈玩多了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说。”

“这个游戏肯定会有人死，在多在少，全在你的选择，看到那六个人胸前挂着的时钟了吧，那是定时炸弹，在我们宣布游戏开始的时候，计时开启，30分钟，够你思考了，然后我们再看看张局长身上的遥控炸弹，我只要按下按钮，他就化为血水，灌满整个球体，想想就爽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简单，我要你在六个人和一个人之间做出选择，我先给你讲明，这六个人全都是无用的富二代，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好事，以欺负弱者为乐，以挥金如土花天酒地为荣，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和寄生虫有什么区别，当然你会说，他们花的是家里的钱，资本家啊资本家，这些可憎的资本家何尝不是榨取穷人的利益来填充自己的资本呢？然后呢，我们讲讲这位张局长，他是个好人，从警三十年以来，公正廉价，破获了十几起为民造福的大案，抓了不少奸商和贪官，06年珏城政府建议他参加市长竞选，但他拒绝了，他只想做一位警察，在这个世上惩恶扬善。”

“说重点。”

这时候，在他脚边的地板升起了两个拉杆，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在你面前的是两个拉杆，你选择救张远山就推动蓝色拉杆，但这样会触发那些时钟的原始启动妞，你选择六个寄生虫就推动红色拉杆，那么张远山便会随即爆炸，忘了提醒你，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30分钟以后，两个拉杆会同时启动，不仅他们会死，你会死，而且在这栋大楼的所有人都会死！”

“你这个疯子，我会把所有人都救下来。”

“你救不了的。”

“我死，请你放了他们！”

“太高看自己了吧，觉得是珏城第一神探，就可以一命抵百命了吗？我以为你变了，没想到你还是从前那副高傲自大的样子。”

“你认识我？”

“珏城谁不认识你，好了，不要再废话了，计时开始，时限30分钟，请你做出选择。”

怎么办？怎么办？田焰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世界十大经典难题，世界十大经典悖论，电车难题。

“电车难题”是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之一，其内容大致是：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幸运的是，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疯子在那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应该拉拉杆吗？

但是，目前田焰所面对的状况，要比原内容复杂的多，从两个难题直接攀升至了三个难题，无论他如何选择，总会要死人，孰轻孰重的话，最显而易见的答案便是让那六个寄生虫死，但是这样做真的有用吗？事到如今，他必须得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疯子，疯子的思维模式与常人不同，甚至超于悖论，30分钟，让自己主宰百余条性命，对于田焰来说，是人生以来最为巨大的挑战。

滴答，滴答，滴答。

秒针与生命在倒数着并行。

04

根据交通监控和天眼系统数据的跟踪下，警方找到了那个神秘寄件人的地址，虽然跟快递公司距离很近，但却很隐秘，镶嵌在这片老城区的最中间，四个巷子入口都能绕着走进来，致使赵焕的同事在录像里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家伙的隐匿点。其实对于赵焕来说，闯入嫌疑人居所已是司空见惯，但以往都是在附近监视许久，确定嫌疑人离开后才悄悄潜入的，但是今天不同，来不及做什么生命风险评估了，如果没有人那一切安好，如果有人只能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了。

这是个红色的门，半虚掩着，赵焕紧握着手枪推开了门，程瑜此刻应该在车上帮他放哨，这是个四合院式的建筑结构，院子的中央栽着一颗梨树，上面的果实已经长成了弹珠状，北边的屋子门前有个开着的水龙头，自来水流入鱼缸中，缸底接着根塑料管子，直通南边屋子门前的那几个盆栽，循环水洒在植物上，一部分渗透进了盆栽的土壤里，一部分流入了下水道。横着的晾衣绳上挂着两个鸟笼，里面养着的却不是鸟，而是蜻蜓和蝉，正对着他的那间屋子，房门大开着，清晰的可以看到里面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的正是关于珏城爆炸事故的相关新闻。

没有人？

赵焕跨进了正堂，空空的躺椅还在保持着摇晃的状态，证明在此之前，有人在上面坐过，茶几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拆开一半薄膜的炸酱面，咖啡配炸酱面，这个男人的口味还真是独特，想必是知道警察追上了门来，畏罪潜逃了，他把手枪别回腰间，笑了几下，端起茶几上的咖啡一饮而尽，这味道是咖啡豆现磨的，小伙子格调挺高。

放下杯子后，赵焕开始打量起了屋子，家具陈旧，墙体发黄，衣柜里没几件衣服，发出巨大嗡嗡响声的冰箱内也只是几瓶大毫升的矿泉水，那张铁架床上杯子铺的整齐，感觉像是好几天没躺过的样子，看来这个地方只是嫌疑人的临时栖息点，他不常住这里，只会偶尔的来那么一两次，从院子那个喂鱼浇花的循环水系统便可以看出，这里并不是嫌疑人的家。

但嫌疑人刚刚来过，本着悠闲自得的心情想要在电视机前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可惜却察觉到了警察的闯入，连屋子都来不及收拾便匆忙逃窜，看来他并不想与赵焕来个鱼死网破，这下赵焕自大了，误认为是自己格斗能力吓跑了嫌疑人，开始了飘飘然，就在他打算凑近书柜想要欣赏一下犯罪分子都爱看哪些书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悚人又悦耳的音乐。

赵焕快速转身，顺势拔出了枪，却发现水泥地上一个旋转木马玩具正朝着他移动，赵焕疑惑的看着旋转木马，不一会儿，音乐停止，旋转木马停了下来，顶端的蓬子被弹开，露出了一个黑色枪口。

砰——

一记微型子弹击中了赵焕的肩膀，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冲撞感，让他的整个身体栽在了书柜上，书柜跟着也倒在了地上，这时他才发现了天花板中央的吊灯上立着很多锋利的刀刃，书柜的倒塌像是触发了屋子里的机关，这些刀刃自由落体，眼看就要向着赵焕刺来，八十公分，六十公分，三十公分，赵焕猛力的按着受伤的肩膀迅速的来了一个侧身，右手按在了一个书脊上，机器运作的声音开始在屋子四面的墙壁中散发出来，他惊奇的看到眼前的那副写有福字的巨画凸显出来，露出了一个成年人身高的入口。

他没有理会肩膀还在流血的弹孔，而是接通了程瑜的电话说：“程瑜，打电话给队里，这里请求搜查支援！”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很可能会通往地下，恐怕会没有信号，但是不要担心，我能应付得了。”

“你受伤了吗？”

“擦伤而已，不要在意这些，我先挂了，马上打给队里！”

弹孔处还在涓涓流着血，赵焕有些气急败坏的扯下了窗帘，包扎在了上面，扶着右臂钻进了入口，由于空间狭小，这一段距离需要匍匐前行，这让受伤的肩膀可算是遭了罪，进入警局后赵焕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汗，记得上一回还是在大学和田焰第一次去珏城最豪华的会所洗桑拿，俩人年轻气盛，差点让按摩的女技师给拿下，他无奈的笑了笑，神情又变得焦虑起来。

田焰，你究竟在哪？

向下爬了有四五米左右，赵焕跳到了一个平面上，在他的视线前方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他终于想起这是哪里了？上世纪30年代末期，当时的驻军在珏城的西南区修筑了一条防空洞，想必就是这里，嫌疑人还真是心思缜密啊，这样他就能利用地下通道和防空洞在不同地点来回行走了，一边光明正大的当着什么普通守法公民，一边做着伤天害理的犯罪分子。

嫌疑人是藏到楼梯下面了吗？

赵焕没敢开启微型手电，而是左手握着枪，扶着水泥壁摸黑踩着楼梯，幸亏今天没有穿皮鞋，不然咯噔咯噔的声音定会打草惊蛇，迈下最后一个台阶，赵焕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又一个平坦的封闭空间内，但是周围很黑，什么也看不清，唯一不用惊慌的是，这里只有一个人呼吸声，所以，嫌疑人并不在这里，那么上面的屋子为什么会通向这里呢？

黑暗中，他摸到了一个开关。

啪——

空间内四周安插的小灯泡依次明亮起来，他看到了一台桌子，上面堆着五份档案袋，又看到了一把椅子，上面并没有坐着嫌疑人，接着他在墙壁上看到了一张张照片，一张张剪报，一组组数字，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用图钉相互连接起来的红线。

这些都是什么？赵焕知道这些是什么？

牛湖煤矿连环自杀事件，三轮车司机自杀事件，连环溺水杀人事件，末石村闹鬼事件，09年女高中生绑架事件。

这些案件的资料和相关信息全都标记在了这个空间内！

然后赵焕看到这些案件所围绕的中心点，那张照片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拍的很帅，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珏城第一神探，田焰。

而在田焰照片的对面是一份周密的犯罪计划，便是今天的爆炸案。

不知不觉，赵焕又流了许多汗，但这次是冷的，因为这些案件某些细节都是警局内部机密，但是在这个空间内，案件的细节比警局掌握的都要多，这个神秘的寄件人，爆炸案的始作俑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不敢往下想了，他跑到了桌子前，把这些封存的档案全都撕了开来。

第一份，田焰的，标记为目标。

第二份，自己的，标记为诱饵。

第三份，陈珏的，标记为诱饵，已使用。

第四份，殴锦晟，不认识，标记为目标，已死。

第五份，没有名字，标记为赢家，但有照片，因为全是黑白复印件，认起来会比较困难，赵焕只好拿在了灯光下，但认清的样子却没能让他敢放下。

“程瑜，我会给发份资料，你要去一个地方，把那个人抓回来。”

“你呢？赵队。”

“我去玄石世纪大厦，田焰在那里，还有再给我派一队人员。”

“为什么去哪里？”

“刚开始的爆炸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爆炸点在那里！”

05

田焰站在拉杆的面前，看看张远山，再看看六个年轻男子，每次与他们眼神对接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起一阵寒意，无论现在他是怎样的想法，但他们始终会认为他会杀死他们，那个诡异的声音在宣布游戏开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来，他望了望窗外越升越高的烈日，索性坐在了地面上，既然无法抉择，那就什么也不要做好了。

这是一个关乎于道德与良心的游戏，看似那个男人把主控权交到了田焰的手里，但真正的控制权仍然在那个男人身上手握着，田焰只是枚大点的棋子，至于锁在玻璃球内的张远山，绑在一边的富二代，还有那些身处于大厦内不知情的无辜者，都只是废弃掉的棋子，一条命，六条命，过百条命，这让田焰身陷精神的困境之中。

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来判断，牺牲一条命换取六条命，这个选择再合理不过了，因为不作出任何选择的话，那就不止是七条命这么简单了。但是，一条命身份和六条命的身份却有截然不同的善恶差距，一是善，六是恶，如果用一个善换取六个恶，那就是在养虎为患，用六个恶换取一个善，便是在惩恶扬善，可惜六个恶并不是真正的恶，还没有恶到超出法律的界限，草率的结束掉他们的生命，并不是在刑罚，而是在杀人，话又说回来，这六个恶和田焰的年龄相仿，依然有着大概率的可塑性，如果这次救下他们，会不会从此改心换面变成善呢？而张远山，年过半百，即将退休，子孙满堂，是一个幸福的人，如果用他的命拯救下这六个人的命和心灵的话，张局长也是会高兴的吧，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到这个世界上所有恶都想消灭他，如果他死了，那些恶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拿着他家人的性命威胁了呢？这样一想的话，确实是件好事呢？

心意已决的田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张远山，右手渐渐靠近红色拉杆，这时候那个撕开胶带的男子说话了。

“哎吆吆！刚开始我还没有认出你，你就是那个珏城神探吧，与警察都一丘之貉，刚才听那个变态讲的话，对我们还真是不利呢？刚才你回头看了那老头一眼，想必你心里想的是蓝色吧！”

这句话让田焰停住了伸出的右臂，他看向男子，眼中流露出失望，死到临头了还有着这样的想法，这小子还真是恶习惯了。

“怎么不推了？大神探，难道是因为我猜出了你的想法让你害怕了吗？呵！你们这些生活在下面阶层的人就是痛恨我们上层的人，说我们坏，说我们没人性，实质的说，我们可比你们这些易于伪装的人要善良多了，你们一直想要爬上来踩到我们的头上不是吗？嫉妒心还真是可怕，不过谁不爱钱呢？”

“钱是万恶之源。”

“但钱也是万美之源，所以，爱钱并没有错。”

男子话里带着刀刃，神情没有一刻是要放下他的桀骜和狂妄，这让田焰突然想起了十七岁的那年秋天，那个废弃大楼的天台，那个处在生命边界处仍旧嚣张的眼神，还真是跟眼前这个男子如出一辙呢？

这个时候，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出现了，先是发出了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紧接着说：“田焰，你想起来吗？”

“想起什么？”

“你看到一个你很讨厌的眼神对不对，这让你勾起了回忆，挺惨痛的一段，赢了案子，输了女人。”

“你他妈是谁？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还没发现吗？为什么我会选择你，为什么是六个与你年龄相仿的男子，还有，为什么是这栋楼？”

“这栋楼是玄石集团旧址，去年拆掉后，重新修建的玄石世纪大厦！”

“没错，请仔细看看那个六个寄生虫，你想起来吗？”

“他们是当年那起失踪案没有受到法律制裁的富二代们？”

“没错，就是他们，这你不用选择了吧，推动蓝色拉杆吧，把他们杀了吧！”

“你是殴锦晟？”

“被你猜到了，是啊，我没有死，当年我很绝望，决心要做出改变，所以我杀了全家，放火烧掉了房子，隐姓埋名跑到了国外，现在我回来了，我要完成对他们的复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顾家洋九泉之下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做！”

“田焰你真是傻，当年我走之前给你留下了线索，你有没有认真解答，反正我是解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顾家洋并没有死，她在哪？在哪！”

“想知道就杀了他们啊！”

田焰笑了，笑得更加阴森，笑得更加狂傲，他拍了拍拉杆台的表面，目光朝着大厅的西南角望去，挥了挥左手说：“殴锦晟，好久不见，其实我们应该坐在一块好好喝一杯，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你是我永远的敌人。”

“但我们也是永远朋友啊！我和你一样，杀死他们的心甚至比你更加强烈，所以作为一个守法公民来讲，我更不应该这么做，所以，我做好决定了。”

田焰把右手放在红色拉杆上轻轻一堆，身后的玻璃球没有传来爆炸声，却让他的正面溅了一身的血肉。

六个富二代爆炸的瞬间，田焰并没有看清楚，只是看到了一朵朵盛开的血腥花，他愣住了，失魂落魄的瘫在了地上，他输了，殴锦晟怪异的笑声还在持续回荡，接着他听到了白墙被撞开的声音，有一个人抓起了他的胳膊，搀扶着带他离开了这个血淋淋的空间。

06

三日后。

田焰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了，跟陈珏打了声招呼，走进了看守所内，因为马上要见到的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大罪犯，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这次他没有吃梨，而是嚼了一片口香糖，铁门拉上的刹那，他坐在了焦远的对面。

“殴锦晟，你变帅了，也变高了，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认出你。”

“我这么处心积虑的，你当然不会认出我，要不是我最后因为一时冲动露了馅，到现在你和赵焕只能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愁容不展的抽掉一盒一盒的香烟吧，听我一句劝，抽烟对身体不好。”

“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打败我吧，煤矿自杀，三轮车司机的法庭审判，聂冷伟的出现，末石村的群演闹鬼，也许起初你只是单纯想要在能力上打败我，但没有做到，你无奈之下，爆发了，策划一场炸城的把戏，你根本就不想杀掉无辜的人，所以东西南北的四座大厦只是虚晃一枪的闹点动静，然后就可以转移警方的视线，安安静静让我陪你玩复仇游戏。”

“但是你真的白痴到推动了红色拉杆，给你一个光明未来，也给张远山一个光荣烈士，哈哈，你还真是蠢。”

“没错，你赢了，我手里染上了鲜血，这将会是我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噩梦。”

“但是我们复仇成功了，你不应该高兴吗？”

“殴锦晟，我没有忘了顾家洋，这些年我一直搜集证据想要用法律光明正大的惩戒他们，可是你为什么非得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呢？你比我聪明，甚至有些瞬间，我会认为你的前途要比我好很多，可以隐姓埋名，可以改头换面，你都坐上检察官的位置了，法律的定义想必比我还要清楚许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用正义的手段去除恶呢？”

“田焰，你太天真，爬到一个位置要流多少血你根本一点也不清楚，所以，铲除恶必须先让自己化身恶。”

“你想过万一被逮到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告诉，09年殴锦晟就已经死了，焦远只是一个皮囊罢了，在这副皮囊下面嵌着的是一颗亘古不变想要复仇的心，现在仇已报，心就无法跳动了，皮囊也无法跟着燃烧了，你以为赵焕真就能抓到我，呵呵，你太高看他了！”

“难道被抓也是在你的计划之内？”

“不被抓到的话如何跟你不用伪装不用戴着面具以真实面孔相见呢？”

“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我想要让这座珏城亮起来。”

“这也是我的愿望，但我决不允许你这样的人来干涉！”

“你快走吧，有人在玄石世纪大厦的天台等着你！晚了，你就见不到了！”

“是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

尾声一

八月，风依然不怎么平静，天气依然不怎么稳定，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在下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在下雨。我站在天台的边缘处，突然有一种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焦远说的没错，铲除恶便已恶，让世人善需已善，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两个概念并不能够很明确的区分开来，宇宙是双面的，太阳系是双面的，地球是双面的，国家是双面的，珏城也是双面的，古有阴阳之分，今有善恶之别，阴阳需共存，人间才得以长久，善恶需共有，世界才能真正和谐。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熟悉到我都能猜出他在做什么动作。

“赵焕，非得拿枪指着我吗？”

“田焰，我和你好几年的交情了，你的智商和思维我清楚的很，你明明知道，拉杆是反向选择，可是你还是拉动了红色。”

“我真不知道，我很无辜的。”

“那我来告诉你，殴锦晟当时跟你，蓝色救一人，红色救六人，但机关真正的设定是蓝色救六人，红色救一人，可你选择的是红色，复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赵焕，我不想跟你撒谎，复仇很重要，我当时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还有啊，十七岁那年，也是在这个地方，我其实是抓住了杨正宇的手，但是我后来却放了，我还真是恶啊，我恨他们，你会原谅我吗？”

“那要看法律允许不允许了。”

“你开枪吧。”

“我会的，因为你终于说出了实话。”

砰——

我并不清楚那颗子弹是否击中了我，但我是真的掉了下去，一只白鸽从我眼前飞过，声音像是在嘲笑我的生命。

尾声二

我是赵焕，我也是杨正宇，对，就是那个被田焰松开手的富二代，当时我差点就死了，还好在送往医院的途中留了一口气，父亲并没有复活我，而是重塑我，在韩国找了家整形医院，让我失去了小鲜肉的脸庞，但我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活成善了，但是我依旧无法忘记田焰那个绝望的眼神和邪异的微笑，他对我做出了相当过分的事情呢？

从大学开始我一直就和他处好关系，默默的做着一个配角，信任他，依赖他，崇拜他，有时我真觉得他是一个优秀的人，被我杀掉怪可惜的，可是像他这么完美无缺爱追求真相的人怎么可以一撒谎就撒六年呢？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相信当初是自己掉下去了，而不是田焰松开手了。

可是当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我还是无法原谅他，我再恶他也不能拿我的生命成全自己的心安理得，所以，我开枪了，更何况，他还杀死了我曾经的六个好朋友呢？

砰——

子弹不知从何处而来，击中我的脑袋，倒下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儿，栗色的长发，我想起来了，那个快递公司的女员工，不过她怎么会知道我来这里？她怎么会有枪？

算了，这些事，还是到地狱里去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