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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100：小小说百篇
作者：【意】乔治·曼加内利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12月
ISBN：9787532775972

前言⁽¹⁾

伊塔洛·卡尔维诺

目前时机已经成熟。二十年来，意大利文学界有一位特立独行的作家，他作品中的每一句话都与众不同。他如同一位不知疲倦而又无法抗拒的发明家，不停地进行语言和思想的游戏。不过，在此之前他的作品从未被翻译成法语。这就意味着，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法国读者对意大利文学的看法缺少了一个关键性的因素，而自从曼加内利的形象出现在地平线上，文学界所有观点之间的关系都发生了变化。

对这位作家的介绍的延迟，后果非常严重，因为我们所做的，并非发现一位才华横溢、正在走向成熟的年轻作家，追随他在风格形成上走过的轨迹。事实上，可以说曼加内利出现在众人面前，就如同是密涅瓦从朱庇特的大脑中诞生。早在一九六四年出版处女作《滑稽喜剧》之时，他的写作风格业已成熟，而且具备了所有的写作才能。当时，他已经四十二岁。同样，我们也不能说他的名声仅限于意大利最讲究的文人圈。作为日常生活中那些荒唐之事的评论者，曼加内利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尤其是《晚邮报》，还有发行量很大的周刊。这就意味着曼加内利能够将广泛的读者纳入他的游戏当中，同时又不失其精神与风格。

我就此结束这段简短的评论性开场白，目的是除了庆祝曼加内利的作品终于翻译成法文，并且能够在W出版社出版以外，还要粗线条地对这位作家的特点进行描述。

首先，可以说曼加内利既是最典型的意大利作家，又是意大利文学中最为孤立的作家。说他是最典型的意大利作家，是因为他的作品风格直接来源于十七世纪的散文体，是通过精心加工的句法，出人意料的名词、动词，尤其是形容词构成的奢华表演；他的创作艺术，就如同从最缺乏意义的借口当中，喷发出一眼由动词构成的泉水，由比喻构成的漩涡，和由令人捧腹的发明汇成的瀑布。曼加内利的作品涉及文艺复兴和巴洛克之间的意大利文学思想，这思想对整个欧洲来说有着无可取代的功能，储备了众多奇妙的故事，其中包括了宇宙学家和魔幻理论家那些煞费苦心的成果，还有诗人的比喻和想象。与此同时，他又是最为孤立的一个，因为他无情地摧毁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意大利文学表现出的所有道德的、教育的，或者仅仅是说明性的意愿，和在社会历史上具有某种重要性的所有奢望。对于法国人来说，这一点既非新闻，也非丑闻，不过，曼加内利在其中加入了他特有的极端主义。要说明这一点，我们只需提到他的基本理论著作：《如同谎言的文学》（一九六七年）。他始终严格忠于自己的反道德主义和反生机论的纲领：除了晦涩难懂的作品所呈现出的现实以外，他拒绝赋予世界任何其他的现实。（尽管如此，通过这条道路，他也完全起到了“道德家”的作用，甚至——我使用一个会招致他所有讥讽之词的字眼——“诠释我们这个时代”，这是一种假如不见到它在实践中得到实现，就无法体会的功绩。）

与曼加内利式的“谎言”风格相对应的，是这位杂文家在这些连绵不断的作品当中使用的一种批评方法。他从英语国家的文学中进行挑选（曼加内利曾经是罗马大学的英语文学教师，作为译者也曾经完成过不可思议的翻译作品，他的最新译作是爱伦·坡的所有短篇小说）。然而，他的博学与好奇，驱使他去探索世界图书馆的所有领域。当然，作为评论家的曼加内利，也毫不逊色于作为作家的曼加内利：他能够对古代和当代作家的独特性和价值下定义，即使那些作家与他的风格差别相距遥远，甚至完全不同；而且，他对他们的描述，能够突破所有的评论惯例与历史框架。

接下来，我要尝试着对这个人物的特点进行定义。我要说，没有人能够像曼加内利一样，同时代表着传统与前卫。说他代表传统，是因为他总是从一个非常具有结构性和文化内涵的理想形式出发，无论是句法，还是他的创作和讨论的逻辑。（我们可以说，他最初的榜样是斯威夫特，一个任由自己忧伤的情绪和纠缠不清的思想极端爆发的斯威夫特。）他是前卫的，因为在思想和表达形式上面，没有任何挑战能够使曼加内利后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当意大利文学如一口沸腾的坩埚时，他作品中破坏性的能量爆发了，那是长期遭到压抑的一种彻底革新的愿望之火。当然，那时曼加内利与爱德华多·圣圭内蒂和翁贝托·埃科（我仅限于提到在法国最知名的几位作家）一样，是先锋派运动（所谓的六三学社）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尽管他没有另外几位年轻，而且部分文化背景也并不相同。

他的成长历程始于《滑稽喜剧》（一九六四年），这是一篇关于人类“堕落”本性的论文。作品中，存在主义的忧虑化作了小丑的鬼脸；在《新评论》（一九六九年）中，他的抽象手法发挥到了极致，任由修辞在绝对的空虚上面，建筑起作品教堂的穹顶；在《致后世的神明》（一九七二年）中，他通过某种妄自尊大的冲动，使他的激情得到完全的宣泄；在《纷繁芜杂》（一九七六年）中，他深入到一个由变形的人类形象构成的地狱，这些变形仿佛源于一种焦躁的痛苦；在《爱情》（一九八一年）中，他庆祝了一种华丽的风格，它不仅豪华，也意识到这些无用的装饰中包裹的是一种虚无；在《影子与徽章的讲话》（一九八二年）里，他则是沉浸在一个无尽的元文学的多层镜当中。

《100》（一九七九年）与曼加内利的其他作品完全不同。我们可以认为，到这里为止我谈到的所有关于曼加内利的特点，完全没有应用在这部简洁而本质性的作品当中，因为他在此处使用的叙事手法概括而又集中。尽管如此，这部作品却比其他作品都更具有曼加内利的风格：这一百篇长度仅有一页的“小说”所在的世界，与其他作品中通过比喻描绘的、如同女巫夜半聚会般的场景，属于同一个世界。那是身着深色套装的先生以及他的陌生跟踪者（第七则）所在的世界，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逃遁；那是身穿亚麻西装的先生（第十六则）所在的世界，在从八点到九点的那一个小时里，他无法仅仅将时间作为时间来度过；那是那位年老的先生所在的世界（第二十九则），他来到一处神秘的所在，那里好像是储存无意识的中心仓库，那里的人们之间的关系，遵循着转弯和迷宫组合的轨迹（第十五或者第五十六则）。

所谓的曼加内利式抽象的原材料是心理学，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其他的作品中感受到。只不过在此处，这样的特点通过一个传统“性格”集合表现得更加明显，而且具有内省的敏锐：那个喜欢等待约会的男人（第三十三则），或者稍微有点近视的先生与沉默的女士之间的关系（第二十二则），或者那个遭受失眠之苦，因此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先生所采用的方法（第九十九则）。

曼加内利世界（对称而且时常探索心理学）的另一个极端是神学：当然，是不存在的神学。他的其他著作已经构成了一个知识大全，此处的一则则寓言正是它的例证：公共卫生间的管理员（第八十则），或者不信教的建筑师（第三十六则），或者对于世界的地狱般创造（第九十七则）。

《100》是一部非同寻常的作品。在这篇文章中，我无法穷尽作品当中丰富的题材，而只想就曼加内利作品提供一个普遍性框架，邀请读者跨进它的门槛。

(1)伊塔洛·卡尔维诺欣赏曼加内利，认为他的作品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因此，借《100》（马孔：W出版社，1985年）在法国出版之际，写下这篇前言，将曼加内利介绍给外国读者。

1

让我们设想一下，在某个时刻，一个人正在给另一个人写信（他们的性别无足轻重），却开始怀疑或者仅仅是发觉自己处于微醺的状态。不，那并非是一种恼人的、吵闹的，或者令人反感的醉态，只不过作为一种夸张的生存方式，醉态会使得人内在的可憎变得更加明显（总之文章里是这样写的）。

发现自己的酒醉后，写信人显得有些吃惊，或许会就此搁笔。意识由于酒醉而变得混沌，促使他放弃进一步的交流。不过，不再将那封信写下去，也可以看作对醉酒这种不理智的状态作出了理智的评估。所以，他或许会辞别写信人的宝座，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醉，仅仅是戴上了面具，在扮演和伪装酒醉的自己。不过，当他觉察到，或者相信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觉察了醉酒的事，他就不愿意，不想，也不能容忍放弃酒醉的状态。因此，从这个时刻开始，他的酒醉将是心甘情愿的，尽管这不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选择——但困倦、精神上的愤怒，还有以奇怪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的不适和舒畅，强烈建议他这样去做。他将所有这一切看作是酒醉的症状。于是，他继续写信。不过，他是需要以一种特别谨慎的方式，或者与此相反，以天真、含糊、堕落之前的方式写下去呢？他拒绝监督自己，因为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谨慎总是会导致沉默；并非是放弃的沉默，而是残暴和粗鲁的、彻底沉默的放弃。然而，他也同样厌恶天真，尤其是一杯发酵果汁导致的天真。可是，一旦写下这些字句，或者仅仅想到它们，写信人不禁问自己，除了这种略带毒性和轻率的天真，难道还存在着别样的天真吗？所以，要怪就得怪这种天真，他自己的天真。如此说来，在怯懦的天真和有尊严的谎言之间，就不存在一种中庸之道吗？“亲爱的，”他写道，“假如世界上的一切，除了下流也还是下流的话，难道我不应该争取与之达成天真的和平？”然而，这些字句是对他的挑战，他感到愤怒。

2

一位文化中等、行为可敬的先生，在由于可怕的战事阔别自己爱恋的女人数月之后，又一次与她重逢。他并没有去吻那个女人，而是默默地走开，还呕吐了很久。女人对此感到惊愕，男人却不愿意向她或者其他任何人做出解释。他耐心地思考良久才弄明白，那个爱恋的女人在他体内留存的无数形象都通过这次呕吐倾泻了出来；它们曾经占据他的身体，情意绵绵地在他身体里填满毒素。不过，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这个女人，从前在他们中间仅仅存在着一种柔软而焦虑的爱情，只希望战胜所有障碍，以便能够永远触摸对方的肌肤。他已经尝试过爱情的毒性，也明白距离所产生的毒素仅仅是亲近所产生的毒素的替代品；另外，他可以通过呕吐倾泻出过去，之后便同样可以呕吐掉未来。尽管他无法将这一切解释给任何人听，但他明白，这种呕吐，而不是思慕的叹息，恰恰是爱情必要的征候，就如同死亡是生命唯一肯定的征候一样。

从那时起，男人就处于一种愉快的折磨当中：他既无法冷落那个女人，也无法向她献殷勤，抚摸或者注视着她，尽管自己对她毫无疑问心存爱意——这种爱情甚至强烈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因为他让女人见到自己呕吐；他也不能向她隐瞒自己的秘密，因为要想完全接受这个女人，就必须吸收她，将她化作自己的一部分，直到她最终发现自己是他的毒药，而现在她本人对此并不知晓，男人也不想向她说明。就在此时，生活变得动荡，新的战争迫在眉睫。死亡已经蓄势待发，大地变得柔软，等待着布满坟墓。四处张贴着告示，诉说着这场血雨腥风。鉴于无人提到呕吐之事，那位恋人认为，这个问题要么不为人知，要么为人忽视，要么众所周知到不值一提。他亲吻了爱人，与她度过了新婚之夜，然后就一边呕吐，一边骑上了健硕的死亡之马。

3

一位极其谨小慎微的先生，第二天下午要见三个人：第一个是他所爱的女人；第二个是他可能会爱的女人；第三个是他的一个朋友，简单地说，是救过他的性命，或许也赋予他理智的人。事实上，假如其中任何一个人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这三个人都不会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所以，下午的约会并非仅仅是心血来潮，也是命中注定。尽管如此，彼此需要的这三个人，同时也彼此排斥。在两个女人当中，没有一个对那位朋友怀有好感，不过她们也都不曾拯救他的生命，或者赋予他理智；相反，她们的行为古怪而又令人无法忍受，因而需要一位行事谨慎、心思缜密，却又心不在焉的朋友的介入。那个朋友将这位先生当作他的杰作，而且不希望他那么容易接近。至于这位先生爱恋的女人，她不信任他可能会爱的女人。这并非因为不信任对方倾注在那个实际上爱着她的男人身上的爱，而是由于男人表现出的平静近乎疯狂，还有一位朋友向他施以援手。两人都希望与这位朋友结识，因为她们都晓得此人是个救世主，尽管谁都没敢要求被正式介绍给他。最终，那位先生可能爱恋的女人不再迷恋他，反正他也并非真正爱她，而只是把她当作备胎。同时，这位女士也发现，恰恰是这种或许注定无疾而终的可能性令她享受，就好像一种漠然与激情的混合体。这种混合体因为存在着那位被男人真正爱恋的女人而遭到威胁，但假如对方并不存在，这种潜在的爱情或许也不会发生。因为那位她并不认识的朋友——她害怕他，而且暗自怀疑他既强大又冷漠——会让男人把她踢到一边。这位先生召集三个人见面，是为了向他们解释和证实，没有了他们，他就不可能活下去。他心理脆弱，身患重病，能够苟延残喘仅仅是出于偶然。那么，他是想制造一个歌剧式的忏悔场面吗？再也不会了。正是此时，他明白了，他不会去赴这个约会，因为明天过于狭窄，无法同时容纳他和其他人的解释。最狭窄的是他，因为当那三个彼此排斥而又彼此需要的形象同时出现，会立刻耗尽他的所有气力。

4

将近早上十一点的时候，一位具有良好的修养与秉性而且稍稍有些忧郁的先生，发现了上帝存在的一个毋庸置疑的证据。这是一个复杂的证据，不过，还没有复杂到一个具有中等哲学思想的人所不能理解的程度。这位具有良好修养的先生保持镇定，把证明上帝存在的依据前前后后重新研究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研究完全正确。他合上了那个记录着与上帝存在有关的决定性证据的本子，然后出去闲逛，没有明确的目的，总之，是去生活。快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在回家的途中，他发现忘记了论证中某些步骤的确切公式。当然，论证中的所有步骤都是关键性的。

这件事情令他神经紧张。他走进一家酒吧，喝下一瓶啤酒，突然感到平静多了。他回忆起了一个步骤，但立刻发现忘记了另外两个。他寄希望于自己的笔记，不过，他也知道，那笔记并不完整，那是自己刻意为之，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比如清扫的女佣——在他勤奋地完成整个论证之前便能肯定上帝的存在。在回家的路程走完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发现，当上帝存在的证据正在失去它肯定而瞩目的轮廓的同时，他却与另外一些论据不期而遇，而且不知道这些论据是否属于原来的论证。有没有一个步骤与地狱的边境⁽¹⁾相关呢？不，没有，也没有关于沉睡的灵魂的步骤；不过，或许有些步骤涉及末日审判。他不能肯定。地狱？他觉得地狱不可能存在。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针对地狱进行了很久的辩论，并且将地狱是否存在的问题置于他调查中最重要的位置。来到家门口，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所证实的到底是何种东西的存在？确实有什么东西的存在表现得毋容置疑和无懈可击，却不可能用一个令人无法遗忘的公式将它确定下来。此时，他方才觉察到手中握着家门的钥匙。他带着一种迟到的绝望，将钥匙丢到了空旷的街道上。

(1)Limbo，据说是基督降生前好人和未受洗礼儿童的灵魂所居之处。

5

一位先生并没有杀死任何人，却因为谋杀被判了死刑。他被控因为经济利益杀掉了一个生意伙伴。针对那人的个人行为，他既不想解释，也不愿意评论。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本该被判更加严重的刑罚——因为杀的可是自己的合作伙伴。法官甚至肯定，他，也就是这个获刑者，曾经被以卑鄙的方式欺骗过。尽管这是事实，他竟从来没有尝试了解自己是否真的被欺骗过，以及被骗到什么程度。他在心里接受了三分之二这个比例，将其作为一个有意义的接近值。事实上，在审判中，他发现那个欺骗要小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讲，审判使他开心。这位先生确认了自己的朋友是个骗子，但也发现对方是一个腼腆而谨慎的人，并因此被深深地打动。他试图解释说，自己确信被欺骗的程度是三分之二，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杀人。自己怎么可能因为如此微小的损失去杀人呢？他的解释并没有起作用。法官们对他说，他的性格很坏，而且幻想自己无所不能。尽管如此，他并不疯狂，虽然他对于疯狂的情感超过了爱好，甚至成为一种热爱。他承认，法官们的说法是有根据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不再试图以理智和有理有据的方式为自己辩护。结果，一个脾气温和甚至慵懒的男人，最终却在法庭上被指控杀了人。这一点令他觉得如此难以置信和缺乏可能，以至于他得出结论，这是实现了他人生最大的主题之一，也就是达到了一种客观的疯狂。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疯狂，而是一种结构上的疯狂。其间，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经过演绎，完美地得出了结论。关于无所不能的幻觉？不，他是真的无所不能。因为他，一个无辜者，被判犯有杀人罪，而整个疯狂结构的基础就是他，仅仅是他。这是一个多么困难的角色：他不能说谎，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真实世界的道路，他也不能假装疯狂，否则会将整幢疯狂的大厦置于险境。需要非常慎重，而这个他并不缺少。

6

一位通晓拉丁语，但已经不记得希腊语的先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而且在等待一个电话。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在等的是什么电话，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接到电话。假如没有任何电话打来，他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当然，他在等待与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人打来电话。其中的一些电话令他感到恐惧。他明白自己非常容易摆布，而且愿意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以换取片刻的安宁。出于他从未完全明了的原因，他感觉自己不断成为仇恨和怀疑攻击的对象，而怀有这些情感的人，会因此觉得非常有威力，并且倾向于使用电话。有一次，他接到一个跟他借过钱的朋友打来的电话。钱是三年以前借出去的，但从来都没有还，反而催生了深深的仇恨。那个朋友甚至试图打他。又有一次，他徒劳无果地试图挂断一个哭哭啼啼的电话。电话来自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她弄错了号码。他和那个女人开始了一段持续几个星期的电话交谈，直到有一次，电话另一边回答他的是一个陌生、无辜，而且坏脾气的声音。他没敢再打那个电话。现在，给他打电话的可能是那个被他爱恋着，却不敢爱他，而总是让他承受漫长而磨人的等待的女人；或者那个与他相互有意的女人，然而，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以至于无法觉察到这一点；还有一个爱着他却不为他所爱的女人，她在向他献殷勤，却不会将令人无法容忍的麻烦强加于他。事实上，他希望能够接到一个不同的电话，一个出乎意料、注定能够改变他生活画面的电话，因为眼下的生活只能令他气愤，毫无意趣。他记得一个朋友的朋友曾经说过，自己接到了已故六年的父亲打来的电话。那是一个粗暴——因为父亲的脾气一向不好——简短而无用的电话。或许那是个玩笑。这位通晓拉丁语的先生不想再等电话。从这个世界上打来的电话，说到底只能证明世界的存在。而不是他的存在。

7

一位穿着深色套装的先生走在路上，脚步小心翼翼、若有所思：他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确有其事。不过，他肯定地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他对跟踪者一无所知，但晓得跟踪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而且事出有因，尽管其中原因除了跟踪者之外无人知晓；另外，他还知道这种跟踪进行得非常小心和持久。有关对他的跟踪，这位先生知道的就这么多：首先，这种跟踪主要是当他在家中的时候进行，而当他置身光天化日或者人群中时，发生得却比较少。这并不意味着在那种环境中，跟踪会松懈，或者跟踪者受到了人群的阻挠，而是跟踪遭到了某种削弱，仿佛跟踪的空间发生了变化。他还知道跟踪者的速度很快，而这位先生走路又很慢，因此不可避免地会被赶上。事实上，他应该已经被赶上过，同时也应该发生过一个人在被赶上时不可避免会发生的事。究竟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不过，他明白跟踪者再也不会赶上他，哪怕他停下来坐在一张凳子上，装作读一张报纸，处于完全的投降和不加防范的等待当中。这是因为跟踪者明白，假如追上了他，那么自己就不再是跟踪者。然而，在造物主绘制的图画上，留给他的位置就只有跟踪者。当这位先生在家的时候，跟踪者便制造巨大的声响，近身追击的声音和无数沉重的脚步声震耳欲聋，令他无法听见报纸翻动的声音。因此，他高声地自言自语，以便听到自己的声音。实际上，在这种严苛，或许还有点过时的角色分配中，尽管被跟踪者明白，自己永远不会被追上，但还是不能摆脱作为猎物的意识。他知道，自己背后的空间已经扭曲，任何追上他的希望也因此破灭。然而，他也明白，时间对他并不友好，这种扭曲的目的也仅仅是维护他作为猎物的角色。鉴于双方都因为一个无法实现的任务而处于恐惧当中，猎物心中暗想，跟踪者是否会感到不幸。他想，是不是有办法突然转过身去，开始跟踪那个跟踪他的人。

8

一位身着浅色衣服的先生，突然觉察到了缺失。他已经在这所房子里住了很多年，但仅仅是在此刻，当他在这里的日子好像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在一间空了一半的房间里，有一个缺失的空间。首先，这个空了一半的房间，与其他的房间并没有什么不同。假如不是因为这种缺失，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它。自然，这个缺失本身与房间空着并无任何联系。在一个完全空着的房间里，可能并不存在缺失；甚至快速移动一件家具，也不会制造出一个真正的缺失，那样做不会制造出任何东西。如今，这位青春不再，而且在这所房子里居住了很多年，也从那个房间经过了无数次的先生，发现在那个角落中存在的不是空荡，而是缺失。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经常从那里经过，并且以某种自己不知晓的方式，被牵连进了这种缺失。他审视着这个缺失，当然，他对此不甚了了。尽管如此，现在，在这所房子里，关于他生命的某些东西在他看来不是那么清晰。众所周知，缺失是不会轻易搬家的。可能正是对于这种缺失的需要，才使得他年复一年地住在这所自己并不喜欢的房子里，置身于那些陌生的家具中间。在这所房子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这种缺失除外。缺失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他可以放弃所有令自己的生活变得可以容忍的东西——尽管他的生活令他无法容忍——只要不离开这缺失。当然，针对这种缺失，他尝试着提出很多彼此矛盾的问题。人们嘴边总是挂着一句“这是什么”。不过，一个人日渐衰老也并非毫无裨益。衰老使人渐渐不再有询问、了解和调查的欲望。无论黑暗还是光明，对于他来说都无关紧要，爱情或者放弃也是一样。他知道，缺失其实无关紧要；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是多么重要，因为缺少了它，他将完全绝望。令他感到吃惊的就只有一件事：竟然直到现在，当一切已成定局，他方才发现，与他从前认为的不同，自己从来都不曾被抛弃，只不过一种漠然一直与他如影随形，从未离开。现在，他认为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够活到今天。

9

一位衣着稍显过时但绝不失优雅的先生正走在路上，距家仅仅几米之遥。他回来晚了，因为路上遭遇了令人不快的降雨、轻微的地震，还有时疫的传言。在回家的路上，巨大的沟壑、坍塌的大厦、一堆堆火光熊熊的尸体，还有冲锋枪中喷出的火舌（以便阻止对神庙的抢劫，那里面满是不可思议的珍宝），几次令他迷失了方向。现在，经过反复回想，他清楚地记得，回家的这段行程至少是从几天之前开始的。然而，当他避开一辆爆炸的怪异汽车时，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几年以前，一篇文章里还讲述着一场光荣的战争。他知道那场战争早已结束，但不清楚获胜的到底是谁。尽管他努力做到理智，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所感受到的这种镇定、庄重与满足的情感。无论如何，他的房子大抵是遭到了破坏，又或者，时疫、地震，还有敌人的入侵，很可能对他的家人造成了伤害。尽管由于命运的一次任性之举，城市的那个区域得以免受他的国家所遭受的不幸，时间的流逝也并非徒劳无功。所有人，从他算起，都将老去，或许某些人——会是谁呢？——在无望地祈盼他归来的过程中已经死去；他们可能也在怀疑他已经死亡，或者奄奄一息。一个模糊的微笑，片刻间使一张与其说聪明，不如说是狡黠的脸变得美丽。尽管记忆已经混乱，他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妥善完成了交给他的任务。那是一些卑微的任务，因为交给他做的事情通常是简单甚至略带屈辱性的：他投递了一些邮包，而在他前往的那座房子所在的位置，他却见到一些大洞。于是，他任由包裹、信件，还有写着那个地址的便签，统统掉进洞中。在被交待需要等待回复的几处地方，他等待了适当的时间，随后就离开了，因为他怀疑再等下去是不得体的。他距离自己的家还有短短的几十米，此时已经夜深。这位先生预先品味着他们彼此之间将要讲述的故事，脸上露出了微笑。

10

通常情况下，在这个车站等火车的先生们，都会在等待中死去。那并非是一种令人撕心裂肺的死亡，而是平静的，甚至有些优雅的死亡。有些先生还带上了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儿子——他们穿着黑色的及膝袜和短裤——以便他们能够学会如何有尊严地死去。这些先生慢慢死去，然后被停放在一个用很多圣人的面孔装饰的小礼拜堂里，这些圣人制造了各种奇迹。纯粹出于礼貌，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把帽子拿在手里，问这些高贵的圣人中有没有谁愿意帮助逝者复活。他默默地等待五秒钟，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那些圣人，然后鞠躬走出礼拜堂，重新戴上帽子，因为车站里的风大得难以置信。风从一处裂开的岩石刮来，不知道是什么赋予了它这种干燥而又陌生的寒冷。人们说，这风使得车站成为一个极其健康和安宁的所在。也许有人会说，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时候，死去的是整个家庭——驳斥了此处空气健康的说法。然而，大家普遍认为，假如不是来到了这里，那些人很久之前就该作古了，其中一些人甚至都不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总的说来，对于死亡的等待既不漫长，也无痛苦。同伴很多，人们说说笑笑，孩子和成人有各自的游戏。站长是一个充满活力而又温和的人，他一边抚摸着孩子们的头发一边向乘客们点头致意。在这个车站停靠的火车共有三列，每一列都来自不同的地方，又会开到不同的地方去。不过，考虑到每条铁轨上都有不同类型的火车经过，假如站长要求的话，有些火车会停在那里，或者应该停下来。另外一些更加重要的火车，无论你如何恳求，它们都不会停下来。火车上的人们要去往很远的地方，只能看到他们的侧影，那些面孔如木刻一般。有时候，一辆可以停下来的火车减慢速度，司机从车头的窗子探出头来，带着询问和焦虑的神情注视着站长，而后者会无声地向众人发问。这些人做着手势，仿佛在说：“行行好吧，不要！”或者：“您觉得有必要吗？”他们注视着火车，仿佛它是透明的。于是，火车加快了速度。火车消失之后，那些死去的先生也被运走了，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11

一位身着灰色衣服的先生，坐在一部灰色的电话旁边，实际上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学习过德语，至今仍旧记得一些，而且为能够认出报纸的标题而感到骄傲。有人要他拨打某个号码，然后，他就会被告知一个重要消息，而且这个消息与他密切相关。通知他这件事的无疑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但并非不可爱，或许仅仅是有些尴尬，因为这项任务在她看来并不愉快。尽管如此，他非常清楚，那位女士的话语并没有明确地影射那将是一个悲伤、戏剧性、不幸，或者仅仅是令人沮丧的消息。他甚至不确定对方了解这个消息；事实上，一切都使他认为，那个女人，无论她是何许人，都对消息的内容一无所知。况且，假如那个女人或者她身边的人对于那消息有所了解，那么，让他拨打另外一个号码是没有意义的。至此，那个号码他已经分两次拨了四遍，两次之间相隔一刻钟。没有任何人回答。现在，第二个一刻钟已经开始了。他心里想，留给他的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消息呢？不过，他并不急于知道。很长时间以来，他所收到的邮件就只是些广告的宣传单，那些人为他提供自动洗衣机，或者是一些小册子，它们想向他解释，信仰真正的上帝在心理上会对他有益。他对于真正的上帝并非怀有敌意，但心存怀疑。总的来说，他怀疑所有真实的东西。他曾经试图构建一幅关于他自己的图像，真实与否很难说。他没有家人，也没有会为失去对方而感到悲痛的朋友。实际上，当一刻钟的时间即将结束的时候，他认为不会有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至少不会与他和其他人同时相关。假设这个消息与他和另外一个人有关，比如一个女人，或者一只动物、一个物件，他就要澄清，那是一个错误，因为它们与他无关。再有，不太可能有某个人在电话的庇护或者武装之下，告诉他一个如此与他息息相关，而且仅仅与他相关的消息。尽管如此，鉴于他是一个守纪律的人，他会按照那个女人说的去做，拨动那个和他衣服颜色相同的电话的拨号盘，尽管他怀疑那是徒劳无益的。

12

一位看上去年轻且具有中等修养，经常光顾电影院，也热爱中国古玩的先生，站在两条人烟稀少的街道的交叉处，等待着那个在他看来迷人、聪慧、美得精致的女人。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他一边品味着潮湿的空气——时间已接近黄昏——一边高兴地看着稀稀落落的行人，这些人装点着他孤独的思绪。这位年轻的先生提前到了，因为想到让那个女人等着，他就觉得没有比这更令他耻辱的事了。他仅仅是当女人同不相干的人在一起时见过她。对于她，年轻人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完全避开了欲望，只包含强烈的崇拜、尊重，还有为她做些让她高兴的事的渴望。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女人产生如此丰富和令他幸福的情感了。他微微感觉到一种骄傲，一阵自负的颤抖从他周身掠过。此时，当他感觉到自己被曾经放弃的情感包裹的时候——对于那份情感，他并不怀有尊重——才发觉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他正在去赴一个约会。他并没有任何证据，不过，这可能会是一系列漫长约会的开始。出于焦虑和希望，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浅浅的汗水，心里想着：在这两条街道的交叉处，可能会有一个“故事”诞生，满载着无穷无尽的回忆。突然，什么东西对他说：“你的婚姻将从这里开始。”一个女人急促的脚步吓了他一跳。“现在开始？”还差几分钟，在天空中，在布满繁星的苍穹中，在天使们的账簿上，在天神们的意愿中，在遗传学的运算中，某种东西将要开始嗡嗡作响。她会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然后开始一段没有尽头的行程。一座空空荡荡的房子在等待着他们，显而易见的幸福、缓慢的凋零，儿女的成长先是缓慢而耗神，然后变得非常迅速。此时，年轻人的脸上开始显出狡黠和邪恶的表情，他想起，自己是一个懦夫。他渴望拯救与堕落，而且对两件事同样一无所知。他是一个昏昏欲睡的纵火犯。下午结束，夜晚降临，那位迷人的女士并没有来。他小声地咒骂她。当一个腼腆的女孩向他问路的时候，他假装把她当成了一个认错顾客的妓女。

13

那位手里拿着自己刚刚被别人砍下的头颅横穿独立广场的先生，是一位“信仰烈士”。他衣着简陋，没有穿外衣，衬衣上还沾着血迹。手里拿着的那颗头颅，让他心里感觉不自在，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它会如此笨重累赘。如果能够——很多人试图那样去做——看一眼那颗被砍下的头颅的表情，就会发现它强烈的困惑。事实上，那位貌似走向三十六路公共汽车站的先生感到极其困惑。只不过并非是因为砍头的创伤，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信仰烈士”的称号。

在他童年时代存在着一种占统治地位的宗教，他也正是在那种宗教中被教养长大。那种宗教让人们相信一个上帝，信仰另外一些各司其职的次要神祇，以及各种各样看不见的生灵，有善有恶。那种宗教相信，存在着一些违背教义的恶行：不能杀戮，不能侮辱猫，不能欺骗孤儿，不能贴倒邮票，不能摇摆右手，也不能吃人。那是一种古老的宗教，虽然它有过更兴旺的时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来越宽容，一切都变得可以原谅。“烈士”在那种宗教氛围里心不在焉地长大，总在思考着别的事情。直到从地洞中出现了“他者”，这只是稍稍令他感到不自在。然而对于“他者”来说，关键是确定上帝是黄色的，次要的神祇是两性的，而且，只有坏人和注定被判刑的人才会看不见上帝创造的万物。再有，他们眼中违背教义的恶行可以说是怪诞的：不能抚摸狗，铸造假币，除了关于性以外不能说谎，而关于性的谎言则是必须的。他或许说了什么有关性的话？真的没有。那他抚摸了狗吗？此时，那位先生来到了公共汽车站，意识到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信仰烈士”，但不能确定是哪种信仰。实际上，自从被赶进地洞之后，那些旧信仰的信徒也变得品格低劣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这种不确定是他的优势，这种不在乎的态度就是他的力量。他正在开始新的职业生涯，但是，在登上公共汽车的那一刻，被砍掉的头颅从他的手中滑落。

14

一位身穿裘皮领大衣、精心地刮过胡须的先生，在差十二分九点走出家门，因为他与决定求婚的女人约好在九点三十分见面。这是个稍稍经历过风霜的男人，他为人节制，简朴而又沉默。他并非没有修养，但无疑有些老派。这位穿着大衣的先生决定步行前往约会的地点，以便利用这段时间来思考，因为他能够确定，无论得到怎样的回答，他的生活都将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当然，他有点担忧，因为他觉得回答可能会是“再想想”。假如得到的回答是礼貌的“不”，他可能也会高兴；反正，他不敢想象会听到一个脱口而出的“好”。这位先生计算过，需要走四十分钟，包括买一份报纸的时间。鉴于这份报纸每天刊登各种残酷的事件，被他认为是一种令人安慰的东西：可以使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鉴于他可能得到的回答共有三个，他决定给“不”和“再想想”总共三十分钟的时间，八分钟分配给“好”，两分钟用来买报纸。

在街上走了八分钟之后，当这位先生正在说服自己，一个“不”也不会妨碍他继续过着有用而又诚实的生活，他听见了第一声猛烈的爆炸。事实上，在他的国家里，人们一直以来都在谈论一场或许会爆发的内战，只是身穿大衣的先生在思考自己的未来，所以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即使是在这个时刻，他也并没有弄明白。两分钟后，他看见教育部爆炸了，于是开始怀疑，而随后开来的装甲车终于说服了他。他持有某些政治观点，但是并不强烈。此时，他从男性的角度对那个可能会成为他新娘的女人产生了担忧。形势急转直下：在九点零七分的时候，总理的身体被丢出了窗外；三分钟后，总统被塞进了烟筒，国王占领了前人的宫殿；那是一位年老的国王，很是性急。枪决立刻执行。身穿大衣的先生是在九点三十八分被处决的，就在一座仿哥特式教堂的矮墙前。他们将他枪决，是因为他手里还拿着早上买的那份报纸，当时，他们的国家还是一个共和国。死亡并不令他遗憾。然而，他失去了本来打算分配给“是”的那两分钟，这一点令他稍微有些恼火。

15

一位精神高尚的先生，得知另外一个他视作朋友的先生，成为第三位先生极其蔑视的对象，而第一位先生与第三位先生并不相识。事情发生在第三位先生与第四位先生的交谈当中，这第四位先生与第一位先生相当谙熟。事实上，消息的来源是第五位先生，他在与第四位先生交谈的时候，偶然提了一句，而当时第一位先生也在场。还要注意的是，无论第四位还是第五位先生，都不知道第一位和第二位先生之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友谊。另外，第五位先生也不知道第四位先生和第二位先生是否认识，而且，他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流言本身。

第一位先生感到不安，因为他见识到这些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而且觉得为了自身的尊严，应该为他的朋友提供庇护。他可以去和第二位先生——他的好朋友——谈谈，并且向他保证自己对他的友好与尊重。然而，他不能肯定后者是否已经得知了这个流言，也不知道第二位先生与第三位先生之间的关系，尽管二者明显相互认识。他也可以去向第三位先生挑战，迫使其对自己的行为给出一个明确无疑的解释。然而，他也明白，作出任何明确无疑的回答是多么困难。所以，他会去找第四位先生，以间接而具有说服力的方式，就第二位先生进行一次长谈。同时，他会谨慎地把第五位先生作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介绍。此时，他回忆起，第五位先生正是这个令他不安的消息的来源。另外，去找第五位先生毫无意义，因为这位先生好像既不认识第二位先生，也对其不感兴趣，而是仅仅关心那个流言本身。只有提到一些个人信息，这个流言才不会显得毫无意义，第五位先生却不明白这个道理。第一位先生非常焦虑。此时，有人在敲门。来的是第二位先生，他对第一位先生说，第四位先生拿第一位先生——他将他视作朋友——开玩笑。事情发生在第四位先生和第三位先生交谈的时候，而第三位先生和第一位先生彼此并不相识。谈话中，第二位先生无法掩饰他内心的喜悦，低声地笑了笑。第一位先生感到毛骨悚然，随后，他抓住第二位先生的手，感到一种深深的安慰，同时如释重负。

16

一位身穿亚麻套装、足登短袜和乐福鞋的先生，正在看手表：差两分八点。此时，他坐在家中的一张又稳又硬的椅子的边缘，稍稍感到不安。他独自一人。两分钟之后——现在只剩九十秒了——他就要开始了。这位先生提前一点站起身来，以便真正做好准备。他认真地梳洗，专心地小便，耐心地排泄，还小心翼翼地刮了胡子。他的整套内衣都是新的，从来没有上过身。这套衣服，他在一年多之前已经缝制完毕，就是为了这个早上穿。在整整一年当中，这位先生都没有敢于这样做。他时常很早起床（再说，他是个习惯早起的人），然而，在完成所有准备工作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却没有了勇气。不过，此时他就要开始行动了，距离八点只差五十秒钟。事实上，他绝对不需要开始做任何事情。然而，从某个角度来讲，他又绝对要开始一切。无论如何，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从八点到九点，他只需等待时间的流逝，别无其他。他仅仅要穿越一个小时的空间，一个他曾经无数次穿越的空间，这一次，他要把它作为纯粹的时间来穿越，绝对不做任何事情。八点已经过了一分钟多一点。他保持平静，但感到体内一阵轻微的颤抖正蓄势待发。在第七分钟的时候，他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速。在第十分钟，他的喉咙开始收紧，心脏近乎恐慌地跳动。在第十五分钟，他的整个身体几乎在同一刻被汗水打湿。三分钟后，唾液开始从他的口腔中消失，嘴唇也开始发白。在第二十一分钟，他的牙齿开始打战，就好像在笑，瞳孔也开始放大，眼皮一眨不眨。他感到括约肌在扩张，周身所有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一动不动，沉浸在寒冷中。突然，他的心跳缓慢下来，视线开始模糊。在第二十五分钟，一阵愤怒的颤抖传遍他的周身，并且持续了二十秒钟。当颤抖停下来的时候，膈膜开始活动。现在，膈膜将他的心脏整个包裹起来。他并没有哭，却潸然泪下。一阵巨大的声响使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身穿亚麻套装的先生想要解释，但第二十八分钟敲击着他的太阳穴。他跌下了椅子，绝对无声地撞在地板上，化作了粉末。

17

一位身穿雨衣的先生每个早上都乘坐极其拥挤的三十六路公共汽车，并在车上专心而泛泛地阅读一本德语语法书，他一生中三次坠入爱河。

第一次已经是几年以前的事了。当时，他碰巧发现人行道上有一张从专门登载性游戏的杂志上撕下的纸。关于性游戏，他一无所知。这张纸碰巧并没有任何色情的内容，但是，上面刊登了跟那份杂志合作的女人赤裸而朴素的身体。那时，这位先生同样穿着雨衣，只不过颜色更深一些。他捡起那张纸，把它翻过来，目光于是落在一个非常无耻的画面上。他冷漠地看了看，转而又去凝视那个裸露而又安静的女人。他瞬间爱上了她，尽管他意识到，爱上一张完全抽象的照片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图片的说明文字中有她的名字，但这位先生从来没有试图去联系她。不过，在几周的时间里，他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将一张纸的两面区分开，还有说服自己，那张无耻的照片和他热爱的女人并不相干。尽管它们被印在同一张纸的两面，却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他对于那个象征着贞洁的女人的感情从未消失。不过，一年以后，他允许自己再爱一次。这次，他爱上的是一个认识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女人。这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他不希望听到这个女人的回答。与照片相比，这个女人无法预测、反复无常而又吵吵闹闹。说来特别，这位先生热爱的不是女人的身体，而且她存在的形式，也就是在她的背后，没有另外一张照片，他也就不需要区分二者的不同。这是一段非常美丽的爱情，使他重新接近祖先的宗教。他甚至开始带着大束的鲜花到墓地去，在父母的坟墓前放声大笑。第三次的恋情比之前的要简单得多。在一个公共汽车站，他看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仅是活生生的，而且还能登上一辆汽车。这是一个起点，最低层次的起点，但也是必要的。深怀着一种绝望的快乐，这位先生对她告白了爱意，收到一个惊奇而有礼貌的拒绝。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就离开了。但他的快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的生活非常丰富多彩。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乘坐三十六路公交车，并且学习现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本旧德语语法书。

18

那个买了一件二手风衣和一顶柔软的帽子，神经质地抽着烟，在一间光秃秃的旅馆房间（他不得不预付了房租）里走来走去的先生，在十年之前就决定，他长大之后要成为一名杀手。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在他的身上没有发生任何新鲜事，无论是爱情、健康的早餐，还是教堂的圣歌，都没有以任何方式改变他的决定。因为那个决定并非孩子气的任性，而是一个合理与明智的选择。时下，一个杀手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多，但都是些特别的东西。他需要一件享有盛名却不惹眼的武器、一个完美的瞄准器、一位雇主，还有一个需要杀掉的人。这位雇主本身应该怀有仇恨，有意雇用一名杀手，而且有很多钱。困难的是同时符合所有这些条件。鉴于这位先生的性格介乎宿命论和迷信之间，他相信一个真正的杀手不可能不处于这种预先设定的情形当中。不过，由于这种情形既复杂而又难以达成，所以它能够实现不是因为杀手具备才能和武器，或者，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强烈的仇恨、可怕的企图，还要有杀人所需的金钱；而是需要天上，星宿上面，或者上帝，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将这些分散的事件——它们彼此距离遥远、无法相遇——汇集起来，发挥作用。

他希望能够配得上这样一个选择，他毫不犹疑地认为这是一个命定的选择。所以，他选择了一件僧袍似的衣服，然后决定达到完美的准头。他是一个新手，却具有苦行僧般的志向。他立刻就发现了其他所有希望成为杀手的人所犯的错误：他们都是用假的靶子练习，而假的靶子无法考验杀手的苦行主义。这个本身毋庸置疑的原则，使得杀手得出了某些结论：他确定，需要在完全苦行主义的条件下，学习完美的瞄准。他不应该仅仅击中，而是杀死。希望被杀死的不是动物。那么人类呢？假如不是为了金钱去杀人，那就成了无用的显摆。因此，留给他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这个真正苦行主义的办法：他要在自己的身上练习瞄准。现在，他把武器安置在房间一个角落的高处，手枪的扳机连在一根绳子上。杀手沉思了一会儿。现在，他将要瞄准自己。然后呢？如果没有打中，他就得救了，但会成为一名不合格的杀手；如果他打中了，某个人就会被杀掉，那就是杀手本人。他犹豫了很久。不过，我们知道，最后他的职业道德会占据上风。

19

此处谈到的这个天体，是一个不可能，或者至少是假设的存在。尽管如此，经常造访或者居住在太空的人——彗星居民、堕落天神、小行星上的微型居民，以及收集宇宙尘埃的人——都看见过它，并且对它进行了描述。他们的描述，不仅在方式上完全相似，而且，从语言方面讲，他们使用的词语考究，但并不常用。这个天体的形状犹如一个巨大的广场，几乎是正方形的，而且，它的地面表现出某些特点：那里大部分是裸露的土地，没有生命的迹象；也许是被“人工剥蚀”的，因为泥土里似乎混杂着建筑物的碎片、一个“禁止停车”标识的残片，甚至还有一片飞舞躁动的破碎报纸，上面用无法辨认的文字写着一个耸动的标题——证据是一个“双重身份”的走私犯手里的另一份同样的报纸。在穿越天体广场的时候，走私犯会有一个新的发现，如果不是他特殊的双重身份，这种发现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事实上，尽管广场的地面看上去坚固而又连绵不断，有时却会缩小成为非常薄的一片，哪怕一个幽灵经过便会断裂。在它的下面，张开一口空洞而又光滑的井，井底直通向虚无。在广场的一角，能够辨认出一个水管，也许曾被用于喷泉。边缘的那些缺口，令人猜想这个广场还曾经，或者即将通向其他的街道。人们在那里发现了一把梳子，它和一个指甲锉连在一起，这个锉明显用于修剪非常小的指甲。一位忧伤的药剂师发誓他曾经发现了一些影子，而且听到过细小的声音。在太空中，在咖啡馆，在那些未婚绅士出入的高级妓院，人们讨论着这个天体是否从一座令人仇恨的城市，又或者太空中一座闻所未闻的城市的中心逃离。鉴于声音和影子比人的脚步迅速，它们可能已经先于居民到达，因为后者的身躯更加沉重。事实上，假如仔细观察这个天体广场，就会发现它具有一些彼此矛盾的特点。实际上，广场上仿佛笼罩着一种沉重而固执的等待，一种令人恼火的自信，而这一切又散发出悲伤的气味，仿佛源自苦涩却无法忘怀的记忆，或者对于灾难的暗中期待；或许虚无就是借助那些光滑的隧道，在广场的地面上掠过，从而在这个空间里扩散开来。

20

这位女士身上的服装风格鲜明而不浮夸。比起服饰的奢华，她对自己四肢的节奏更加自信。女人正在穿过马路，目光还在注视着一辆公共汽车的数字。她想应该搭乘这辆车，但还不十分肯定，因为她有很多地方要去。尽管我拒绝向她提出任何问题，因此也就无从知晓她的真实年龄，但看得出她相当年轻。她觉察到信号灯那种短暂而中立的默契，于是穿越马路，而那个动作将她的生活展露无遗。或许你们不会说她是个漂亮女人，鉴于那是如此短暂和好色的一瞥——可恶的信号灯——但是，你们不能不钦佩她站在路上时那种沉重而又谨慎的姿态。

这个女人曾经爱上过四个男人。如今她单身，但也并非一直孤身一人。距离汽车站还有三百米。年纪尚轻时，她爱上了第一个男人，是个搞音乐的，通过与他的交流她学会了认识自己。对于是否把他称作音乐家，我有些犹豫。他或许是个天才，但无疑是个庸俗的人，一个庸俗的天才。那些如同建筑一座大庄园般漫长的对话，使她的笑变得安静，说话的方式也平和了。在第一个恋人之后，她又结识了一位近视、耐心的控制论学家。假如说第一个男人的形象是匆匆草就在墙上的图画，虽然经年仍可辨认，后者则是一个无用、怯懦而又夸夸其谈的人。她出于对雄辩的热爱而驻足。那个控制论学家对她说“等我一下”，然后就穿过了马路。

两年之后的一天，当女人正在寻找一根拉链时，发生了一次艳遇。她不清楚是因为爱情、走神，还是由于过于匆忙而没有好好查字典。外国人？她不能肯定。她和他有了一个儿子。就是这样。在那之后，她又疯狂地爱上了一个种郁金香的人。此人还买彩票，并且相信上帝会打嗝。他用怀疑的目光望着那个儿子。噢不，没有仇恨。

现在，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她搭上了那班公共汽车，但如今此事已不重要——她行走在冥府的迷宫当中，试图弄明白，为何她那个仍旧痛苦而孤独地行走在地球上的儿子，诞生于她和那个如今她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男人的艳遇。出于这个原因，她面孔上的表情奇特、痛苦而又狐疑，下巴突出，一个怀疑的微笑深深藏在眼皮之后。

21

每天早上醒来——这个醒来并非情愿，或许可以定义为倦怠——这位先生会把世界上的事情快速思考一遍。一段时间以来，他发现自己每次都是在宇宙中一个不同的地点醒来，尽管从表面上看，他所居住的地球并没有改变。从儿时开始，他就确信地球在太空中的运动有时会让它从地狱附近经过，甚至是从它的中间穿越。然而，它从来不曾穿过天堂，因为这样的经历会使世界的延续变得不可能、多余，而又微不足道。所以，天堂应当以任何代价避开地球，以免破坏那些精心安排但无法理解的创世计划。即使是现在——作为一个已经成年，而且驾驶着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的人——那个儿时假设中的某些部分依然没有弃他而去。现在，这位先生将这个假设稍稍世俗化了一点，他提出的问题变得更加隐晦，表面上也更加不偏不倚：他明白，在梦境中，整个世界都移动了位置——就如同梦境中显示的那样——每天早上，构成世界的那些部分，不论它们是否参与了游戏，都被以不同的方式放置。他并不奢望理解这种移动的含义，不过，他知道这种移动有的时候预示着深渊的出现，还有悬崖或者稀少而狭长的平原——他会突然将自己想象成为一个浑圆的天体，希望能久久地在上面打滚——的诱惑。有的时候，他思绪混乱，感觉看见了一些青草；又有的时候，他还会感觉到被许多的太阳照亮，而这些太阳彼此之间并不友好，这种感觉令他激动，但很多时候也会令他不快。还有一些时候，他能够清晰地听到波涛的一声巨响，应该是暴风雨的降临或者风暴的平静；另外一些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比如，当残酷而专注的白鲨从背后咬住他的脖子，就好像无数次发生在他不幸的祖先身上的那样，他们在野兽的牙齿间筋疲力尽，却始终没能看到它们的面孔。很久以来，他已经学会了接受一个人从来都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醒来这件事，甚至总结出，房间并不存在，墙壁和床单仅仅是一些幻想，是一种假象。他明白自己悬浮在半空中，而且，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他是世界的中心，数不清的无尽世界就从那里开始。他明白，自己无法抵御如此的恐惧，但是，这个房间，甚至是深渊和地狱，所有这些东西被发明出来都是为了保护他。

22

一位患有轻度近视，发音有些缺陷，而且抽烟斗的先生，与一位沉默、谨慎、消瘦，关键是非常年轻的女士，居住在同一座大厦里面。这位先生和这位女士过着体面而孤独的生活，尽管女士家的缺点是过分整齐，而先生家一点儿也不整齐。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碰面，只不过是非常简短而偶然的那种。他们交换一个浅浅的微笑，勉强问候一下。两个人都以各种方式想象着对方的存在。不抱幻想，也没有爱情，但会想很久。对于他们来说，另一个人的存在会稍稍打扰到自己，但并非令人不快。他们从来不曾想过，如此偶然性的相识可能变成一种更加特别和友善的交流。事实上，他们并不希望彼此了解和交谈。尽管如此，他们给对方造成的麻烦，虽然绝对是微乎其微的，也还是在用可以忽略却持续不断的方式干扰着他们。同时，他们都曾经试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抽象的交往是如何开始的；还有，自己在另一个人生活中所代表的——他们对彼此心知肚明——那种烦恼和折磨到底意味着什么。实际上，他们都明白，对方以某种方式被打动，被轻轻地触动，而且把这种感觉看成一种奇怪的谜。

最后，女士得出结论，那位轻度近视的先生具有某些幻觉。她沉默而专注地想象着那副面孔，他走路的样子、手的活动，甚至在某件上衣的上面，她辨认出了许久以来就不复存在的、那些永远失去而又非常珍贵的人的痕迹。她一边微笑一边泪水涟涟地对自己说，在那位先生的身上汇集了父母叔辈，甚至也包括童年女伴，或者一个她曾经敬佩、随即失去的男人。那个轻度近视的先生试图改变自己的作息时间、行动路径、生活习惯，以便不和那位沉默的女士相遇，好从中了解她的存在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感到非常痛苦，但这种痛苦又是没有意义的。不过，他仿佛明白了，自己与那位女士之间存在着一种细微却无法去除的联系，某种将他们生活中最为孤单和未知的部分连接在一起的联系。那种联系并非爱情，而是某种介于羞怯和偏爱之间的东西。两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又无法弄明白。他们的每次偶遇，都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偷窃，但是，也需要得到原谅。

23

黎明尚早，他就已经醒来，确信自己犯了罪，并因此感到惊愕。很久以来，他睡觉时总是充满焦虑，而且经常中途醒来。清晨，床单总是混乱地散在一边，就好像他与一条蛇扭打了好几个小时。他渐渐肯定，之前的那些夜晚，自己正在准备犯下一桩罪行，那是一件渎神而又残暴的事。昨夜，他已经将罪行付诸实施。在夜晚结束之后，梦境经常会折磨他几个小时。他认为梦到了一桩罪行，并且是受到梦中自己所作所为的惊吓，才醒了过来。梦境的内容被他遗忘在无意识这个令人不安的坟墓里。不过，他并没有忘记那种焦虑和惊愕的感觉，以及无疑曾经使他梦境中的那些事情变得生动的力量。他猜想那是一个漫长、纠结、扑朔迷离，而且已经终结的梦。他想，或许在那个梦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做噩梦，可以安静地休息。或许，在梦境中，他是执行一个神秘而有权势的人的命令的刺客。如今，尼布甲尼撒二世仅仅生活在梦境里。不过，在阴影当中，他仍旧是那个唆使他人犯下残忍罪行的人。他曾经执行杀戮，如今却获得了拯救。国王再也不会向他下达如此的命令；沉睡的人们是一群可以操纵的刺客。

他心烦意乱，于是站起身来，想在家里走一走，等待他的身体安静下来。他觉察到自己在发抖。他停下脚步，感觉毛骨悚然。半掩的门下面，一摊血正在蔓延。他是在做梦吗？他是从一个梦境进入了另一个梦境吗？又或者在这个家里真的发生了凶杀案？一桩发生在梦境中的凶杀甚至会血染这块地板吗？他缓缓地将房门虚掩上。在黑暗中，他感觉到房间中央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他不敢开灯，就望着那摊依然在扩散的鲜血。接着，他向后退了退，颤抖着躲进卧室里。是什么在拍打窗玻璃？是风、一只夜游的鸟、一根树枝，还是一只手？突然，他想起了那个梦。一只长着女人面孔的大鸟正穿过夜空，冲他飞过来，悄无声息，速度也是极慢的。隐约可见的面孔专注而又耐心。不过，那张面孔上有一道宽宽的伤口，鲜血从里面滴了出来。那张面孔曾经战斗过，然后才到达这里。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焦虑的夜晚，以及那个令他惊慌失措的梦。他猛地打开电灯，那摊血随即消失。他又打开门，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尸体，只有一扇虚掩的窗户。

24

下午四点的时候，那位蓄着漆黑且精心修剪过的胡须的先生，身上穿着睡衣。他时而躺在床上，时而拖着步子在家里走走；最后，他躺在一张舒适柔软的沙发上，伸展开身体。他翻看着一本书，在草草读完一页之后，才看了看标题。他选中的书总是错的。确切地说，他没有生病，也没有发烧，却决定自己有权利像病人那样去做。他是一位文雅之士，然而，鉴于他今天孤身一人，于是允许自己笨手笨脚。他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今天却保持沉默。假如有人打电话给他，一定会因为他的声音而感到困惑，其中包含了尖锐的玻璃声，而且稍稍有些歇斯底里。这位身穿睡衣的先生，可能处于微醺之下。但是前一天晚上，他喝的酒并不很多。尽管如此，他那从来不曾聪明绝顶的智力，变得模糊了。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感觉进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这或许是因为天气的问题。几天以来，天气都阴沉和潮湿，看不到光亮。又或者问题出在他的身体上：他不再年轻，容易患上某种疾病；再或者，疾病开始于几个月之前，不过是到了今天才触及他身体的表面。这位先生漠然地向自己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并非一个高级的存在，不过，今天他甚至无法必要地专心于自己可能存在的疾病。他艰难地注视着一张桌子的几个角，突然想到：在一个智慧的社会里，桌子不应该有角，或者应该说是“边缘”？不，壁柜才会有边缘。无论如何，边缘也不应该存在。书籍应该是圆的，就像里面写着内容的球。那位先生窃笑了一下，然后微微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很愚蠢，想要生自己的气，但不太成功。他严肃地问自己，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个“积极的英雄”。这应该是他父亲的错，他们跟他说父亲喜欢喝酒。喝酒的父亲生的孩子都爱生病。他再一次想起自己的父亲，随后漫不经心地想到碰巧出现在记忆中的自己童年时的两三个时刻。他感到困倦，但明白这不是夜晚的那种困倦，也不是梦境、幻觉或者休息时，甚至是死亡的那种困倦。他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愚蠢，事情没到那一步。“笨蛋也是会死的，”他自言自语，好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人们就是随口说说吧，有些事情。”

25

这位身着一套略皱的蓝色西装的先生，正在穿过一条灯光有些昏暗的街道，身体微微有些摇晃。事实上，他完全喝醉了，他的计划仅仅是回家而已。喝醉这件事，在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尽管通常情况下他喝酒适量。特别之处，是折磨着他的这种醉酒的方式。通常情况下，他会变得吵闹、固执、强词夺理而又易于冲动。他会辱骂那些安静的女士，腼腆而又傲慢地注视着交通警察。他会辱骂马匹，对狗含沙射影。在那种时候，他总是确信自己居住在一个糟糕透顶的社会里，这个社会应该遭到鄙视和嘲讽。那天晚上，借助那条曾经很多次在酒醉之后给予他指引的秘密法则，他理解到自己是这个应该遭到蔑视的世界的一部分。对此他是负有责任的，而且，在他混乱的头脑当中，原罪、阶级斗争，还有西藏，各种念头彼此冲撞。他还来得及过上一种新的生活吗？以如此的醉态回家，他会给孩子们做一个什么样的榜样呢？他那可怜的妻子就活该有这样一个堕落的丈夫吗？他喜欢“堕落”这个词，而且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定义，适用于一个即将自我拯救的男人。比如：他会在夜里行走，直到醉酒最令人厌恶的部分结束，然后再回去与他尊重而且热爱的妻子交谈。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和妻子朝夕相处而感到厌倦的男人。此时，一辆轰鸣的有轨电车从他面前经过，使他想起了什么。是什么呢？他专心致志地思考。天啊，难道他不是正好在那个下午，用铁制的门闩在妻子头上打了一下，将她杀害了吗？还有那些呼喊声！那位先生感到恐惧，于是用双手堵住了耳朵。他笑了。他是狡猾的。他不会回家。要么自首，要么去做修士。夜风突然扑面而来。他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妻子。假如没有妻子，这些好办法又有何用？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杀死一个不存在的妻子？他尽可能站稳身体，试着去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妻子。大家都有妻子的。他是谁？一只狗吗？为什么他的妻子能做到不嫁给他呢？又或者是他没有娶她？在婚礼的前夜，她和一位异教的神父私奔了。可是，那个神父难道不是他吗？那个女人是和他一起私奔了吗？还是和另外一个人？是谁私奔了？“真是个婊子，”他说。然后，他在口袋里寻找钥匙，眼中流着泪，脸上却带着轻蔑的微笑。

26

如同所有的病人一样，清晨醒来的时候，他经常会有一种深深的、无限的健康感。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世界变得狭窄，他在家里行走的距离甚至也变得更短。他的生活范围越来越小，但在他看来，这么大的空间刚刚好，就像一件无论从功用和优雅上来说都适合于他的西装。天空阴云密布，看不见一点阳光，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呢？既然一动不动明显更加适合他，也更有意义，为什么还要活动呢？他感觉良好，又为什么要活动、说话和思考——脑袋里产生的念头或许会动摇那种奇妙的平衡感——呢？

不过，在他的周围，其他的人正在活动，他感到那些人的身上带着威胁。他希望能一个人待着，但他也明白，那种保护他的孤独需要由一群人营造和耐心地守护：至少三到四个人。妻子注视着他的面孔，说：“知道吗，你看上去很好。”那种完美的平衡就这样被打破了，悲惨地化为碎片。他在镜子里望着自己刚刚被妻子匆匆一瞥的面孔。妻子已经与这张面孔一起度过了很多年，习惯于它的存在，而他却没有能够养成如此的习惯。他观察着那张看上去不错的面孔：消瘦；大而不自然的眼睛；干巴巴的、没有人敢于亲吻的嘴唇，因为它们注定要有其他用途；颈上的皮肤，以及凌乱的头发。随后，他重新躺了下来，又想起自己的身体。曾经有片刻工夫，他忘记了自己就附着在这个身体上。或许他好些了，这位先生笑了笑。生命中的难题——他一边向自己布道，一边扮着鬼脸，如同一个酒醉的布道者——就是“一天天，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不断地变好”。从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他就开始逐渐好起来，那是痊愈的开始！“照顾一个孩子。”他也有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从来不对他说“你好多了”。当然，这个孩子的目光没有这么敏锐，年轻人的那些来去匆匆的热情使儿子心不在焉。病人笑了笑。他在一天天地好起来，这一点显而易见。还差一点儿；差得越来越少。过几天的某个早上——很快他就可以开始倒数计时——醒来的时候，他会感到疾病的症状终于完全地，而且是永远地消失了。

27

有一位先生，他拥有一匹极其高贵的良马、一栋加固过的美宅、三个用人，以及一座葡萄园。晚上，他根据太阳周围卷云的活动情况，认为应该离开自己一直生活的康沃尔郡，到罗马去。因为，他觉得在那里可以有机会和皇帝谈谈。他既非一个狂妄自大之人，也不是冒险家，但那些卷云令他思考。他花了最多三天的时间做准备，给妹妹写了一封信，泛泛地说了一下这件事，然后是一封内容更加笼统的信，给他考虑求婚——仅仅是出于闲极无聊——的一个女人。接着，他向神祇们敬献祭祀，然后就在一个寒冷而清新的早晨上了路。他越过位于高卢和康沃尔郡之间的运河，很快来到一处树木葱郁，但没有路的所在。天空阴云密布，他和他的马经常需要在山洞中休整，而那里并没有人类经常出没的迹象。到了第十二天，在一个可以涉水过河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具人类骨骼，肋骨上插着一支弓箭。他伸手触摸那具骨骼，它随即化为灰烬，弓箭也滚落到砾石中间，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声响。一个月后，他来到了一个穷苦的村庄，那里的村民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但他觉得，他们是在劝阻他。又过了三天，他遇上了一个看上去很迟钝、长着三只眼睛的巨人。多亏马跑起来风驰电掣，他才得以获救。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始终躲在一片不会有任何巨人进入的丛林当中。第二个月，他又经过了一片遍布优雅的小镇、人口稠密的城市，以及喧嚣的市场的土地。他遇到了一些同乡，从他们那里得知一种秘密的忧伤正折磨着那个地区，因为它在遭受漫长的瘟疫的侵蚀。他越过阿尔卑斯山，在摩德纳品尝了意大利千层面和起泡葡萄酒。第三个月的中旬，他来到罗马。他感到吃惊，无法想象在过去的十年中，这里的人们变得如此贫穷。人们在谈论瘟疫，投毒，胆怯或者凶残、又或许二者兼而有之的皇帝。既然已经来到了罗马，他就准备在这里住上至少一年的时间。他教授康沃尔人说的凯尔特语，练习击剑，为皇家石匠提供异域风格的图案。在竞技场上，他杀死了一头公牛，并由此引起了一位宫廷官员的注意。一天，他碰上了皇帝，结果被皇帝错当成另外一个人，因此对他怒目而视。三天之后，皇帝被碎尸万段，而这个康沃尔人被拥立为新皇。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幸福。他总是在想，那些卷云想要告诉他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他误解了其中的含义？因此，他变得忧虑而又悲伤。直到那一天，当那位宫廷官员把宝剑抵在他的喉咙上时，他才放下心来。

28

凌晨的云彩，勾勒出一个非同寻常而且荒唐的图案。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皇帝决定到康沃尔郡去。然而，由于旅途过于艰辛和坎坷，他一度迷路，以至于无法确切想起自己出发的地点。随行的是三个侍从和一个干力气活的。在一个电闪雷鸣之夜，其中一个侍从与皇帝进行了一场绝望的争论，随后就和一个吉卜赛女人私奔了；第二个侍从爱上了鼠疫，因此无缘无故就决心留在一座人畜大量死亡的村庄；第三个侍从参加了继任皇帝的军队，试图行刺他，皇帝不得不判处他死刑，用小拇指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下，假装这就是对判决的执行。两个人都笑了，然后彼此告别。只有那个干力气活的人留下来陪着皇帝。他们俩都是沉默而忧郁的人，也都意识到他们追求的目标虽说不一定没有希望，但并不太有意义。他们具有一些抽象而又不太确定的想法。当途中遇到神庙、教堂或者神殿的时候，他们并不会走进去：出于各自不同的原因，他们确信在里面只能看到谎言、模棱两可的事情和故意传播的假信息。到达康沃尔郡后，皇帝并没有掩饰他的困窘：他听不懂那里的语言，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且，他带的货币也遭到那些不信任的村民的仔细检查。他想给皇宫写信，却不记得地址。皇帝是唯一可以，或者应该忘记自己地址的人。那个干力气活的人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跟随一位迷失方向的皇帝是找到方向的唯一方法。随着时间的流逝，康沃尔郡开始向商人与游客开放。撒马尔罕（俄亥俄州）的一位史学教授认出了皇帝，后者如今在酒吧里度日，那个沉默的干力气活的人伺候着他。就这样，皇帝在康沃尔郡的消息迅速传开。尽管谁都不知道皇帝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来自世界的哪个地方，当地人还是因此感到高兴。啤酒向他免费提供，他所居住的村庄也将他的货币加入他们的徽章。干力气活的人得到了一个普通的贵族封号。这位已经粗通当地语言的皇帝，过几天就会迎娶一位沮丧的战士的美丽女儿。如今，他佩戴手表，吃苹果馅饼。人们说他将会以自由党候选人的身份参加未来的几届竞选，也会荣耀地落选。

29

“您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一个惊异的声音对一位老先生说。这位先生身穿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把荒唐的雨伞。“怎么回事？”年老的先生带着外国腔问道。“可是，您死了吗？”“不，我没有死，”老先生回答说，“这里待的都是死人吗？”“您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那个人又问，声音中更多是困惑，而非气愤。这是一个年轻人，而且对老年人怀着天生的尊敬。“请等一下，”年轻人又说，然后走向另外一个年轻人，后者正准备移动一个硕大、轻盈的线团。这位老先生注意到，两个年轻人身上穿着同样的天蓝色送货员制服，有点廉价，他忍不住暗自评价。第二个守卫靠近老先生，无疑很惊慌：“您瞧，这件事很严重，任何活人都不会进到这里来。”“我是在地狱吗？”老先生问，语调中并没有讽刺，而是非常好奇。“不，不是的，”那个温和的守卫说，“只不过这是个秘密的地方，您明白吗？您现在是在睡觉吗？”“明摆着，”老先生回答说，“现在是午夜两点。”他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又说：“明天我得早点起床。”“这么说，他应该是在梦中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守卫对第二个守卫说，“我们把他杀掉吗？”“你疯了吗？”另一个跳了起来，“杀死教授？”“嗯，不要对我说这不是个大麻烦。他什么都看见了。我们能把他退回去吗？”教授专心地注视着他们，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你是犹太人，对吗？”第一个守卫和颜悦色地问。老先生点头称是。“眼下需要的是将记忆清除，”第二个守卫小声嘟囔着。“等一下，”第一个守卫说，稍稍带着些米兰口音。他对老先生说：“您知道自己在哪儿吗？”老先生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不过，我是碰巧到这里来的，是因为做梦。”另外一个声音从栏杆上面飘落：“我需要犯乱伦罪的！！！”“天哪，乱伦罪！”第二个守卫说，然后向他那些硕大的线团跑去。“您明白了吗？”年轻人尊敬地对老先生说，“现在，您回去睡觉吧。不过，您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老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您看到了，白天您对此一无所知，但是夜里，您已经无所不知了。所以，我们不能让您到处乱转。明白吗？”从这个时候开始，深夜里，教授就会在富人的梦里扮演一些小角色，有时是玩笑的，有时是威胁的。

30

上午十点三十分，一位肥胖、蓄须、衣服有点皱巴的先生，发现自己具有制造圣迹的能力。他只需做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也就是将右手的拇指从同一只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上滑过。当然，第一次发生奇迹纯属偶然，他片刻就治好了一只形容憔悴的猫。这里说的是圣迹，而不是“愿望的实现”。当他做那个手势，然后要求金钱的时候——他明确说出一个数目，当然是合理的数目——什么也不会发生。他所做的事情，必须对某个人有利。比如医治一个孩子，让一匹马安静下来，平息一个疯狂的杀人犯的怒火，或者阻止一堵倾斜的墙倒塌，因为它有可能落在老爷爷和小孙子们的身上。令人恶心，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件事。他从来都不曾相信，作为一个魔术师会如此的——怎么说呢——廉价。只有一点对这位肥胖的先生有利，不过这一点很重要：他不是一名信徒。他倒不是无神论者，因为他不具有哲学精神。不过，宗教，所有的宗教，都令他讨厌。为什么这种有关圣迹的事一定要落到他的头上？就算这件事证明了一种无上力量的存在，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呢？神祇有几打，还有半神、魔鬼、精灵和幽灵。他对制造圣迹并不感兴趣。这究竟是什么，一个玩笑吗？一个令他皈依宗教的尝试吗？使他“思想混乱”的方法吗？这位肥胖的先生感到厌倦。创造了第四十个圣迹之后，他发现某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于是，他决定行动起来。他带着强烈的反感，走进他没有制造过任何圣迹的一个街区的教堂，然后去见一名神父。他开门见山，明确地表示自己并不是信徒，而且，那些圣迹完全可能来自与在这座教堂里受到崇敬的上帝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上帝。神父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他说：“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尽管在我们这个教堂里还没有发生过。您结婚了吗？”“没有。”“那您为什么不做神父呢？”“因为我不信教，”他回答说。“如今谁还是信徒？您看，您能够制造圣迹。假如您有数学天赋，我就会建议您做工程师了。”那位肥胖的先生制造的倒数第二个圣迹，就是让那个神父皈依宗教，并且敦促他以苦行赎罪。那位先生的最后一个圣迹，是把自己毁掉，以便让神父确信自己是被圣迹治愈。专家们对这个圣迹倍加推崇。

31

说实话，这个人此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他躺在床上，舒展开身体，改变姿势。他在家里踱步，煮咖啡。不，他没有煮咖啡。不，他没有在家里踱步。他思考着那些或许可以做的奇妙之事，然后稍感不安。不过把这种感觉称为悔恨，那就夸张了。简单地说，这种无所事事完全不符合他的习惯。他想：假如我是一名军人，便是那种只有听到炮声才感觉到自己是个男人的军人，那么，被杀或残疾，或者说化身为纪念碑，这些可能性都是合理的。应该说，我现在的行为不仅仅好像大炮没有轰鸣，而且，就像是宣布世界和平，摧毁所有的纪念碑。这样的一个军人，他的感觉又会是怎样的呢？一个无用的人。不过，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区别：事实上，那名军人很可能不幸福，最终与一个交通警察发生争吵；而且，由于他身上穿着制服，可能还会被当作敌人。而我，这个人继续说，我不会不幸福。不，要说自己幸福也是不对的；我没有那么无耻。所以，这么说吧，我为这个五斗柜而感到高兴。可我的五斗柜是一个既不优雅又不整洁的物件。我为它感到高兴，就意味着我把它看作一条好狗，既不咬任何人，也不会弄脏地板。我还喜欢那盏小吊灯，尽管它是冒牌货，而且有点傻。我喜欢我的拖鞋，因为它们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热情投入它们相当有限的工作；哪怕是女星或者女神的脚，也没有得到过如此温情的呵护。现在，对于一个声称热爱自己拖鞋的人，人们想不到他身上有什么优点。事实上，人们只是试图不去想。但是，说实话，他们做不到。确切地讲，不能说是人在思考。而是他感觉到，在某个地方，某个属于他的、通常被其他部分淹没的部分，在迅速地思考，或者制订计划，又或者是琢磨某些事情。是什么事情呢，那谁又能知道。咱们这么说吧，那些事情丝毫不重要，也不是真实的，却凭借着机灵、狡黠和聪明，使他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讲都没有过错。在几个小时内，他所做的就仅仅是倾听表的声音。哪只表？啊，这个他真的不知道。不是他手腕上戴的那块一直以来使他的工作富有节奏的手表。或许在某个地方，一个滴答声正在模拟他的思想，使那些尚未到来、从来未曾开始的时光具有节奏。有片刻工夫，他觉得这一点仿佛清楚无误。

32

那位先生是用石膏做的。自然，它是一座雕像。其实，用大理石来雕像也是可以的，但市政府选择了石膏，因为它造价低廉。石膏塑成的先生并没有生气：石膏虽然并不光彩夺目，但是有自己的尊严。它会变脏，而那就标志着辛劳和日常的生活，一种高贵的生活。鉴于它是用石膏制成的，就可能拥有自己的家庭：公园里一位女士的石膏雕像，还有私人花园或者育婴堂大厅里那两个孩子的石膏雕像。众所周知，大理石的雕像是没有家庭的。大理石好看，能够反射出美丽的光线；它洁净，却是冰冷的。没有哪一位大理石的先生拥有一位大理石的妻子，除非在极少的情况下，因为王朝的原因不得不促成一桩政治联姻。这位先生对于他们为自己设计的穿着是相当满意的：稍微有些紧绷的裤子，裤兜有盖，上衣的一角翻起，像是正在刮风，一件扣子齐全的马甲——这使它十分骄傲，因为马甲标志着体面的职业。他们还在它的右边手臂下夹了一本书。它不知道是什么书，因为书的标题朝向街道，以便路人能够看到。实际上，除了几个游手好闲的孩子之外，从来没有人去读那个标题。它不知道书中讲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本书到底是它的，还是他们借给它的。看不到书的标题令它有些生气。它曾经尝试着从少年们的嘴唇上拼出这个名字，但没有成功。另外一件事情也令它不快，稍稍不快，那就是它要站在——它知道有一些雕塑是坐着的，但它并不是因此而生气——一个底座上面，而底座上写着一些东西。应该是它的名字，以及出生和死亡的日期。作为雕像，它对于那些日期并不感兴趣。它感兴趣的是名字，因为那是它这座雕像代表的那位先生的名字。它很高兴做一个雕像，但为什么不告诉它是谁的雕像呢？好吧，最重要的是做一个好雕像，与在它身上飞来飞去的鸽子嬉戏。雕像先生所不知道的是，它这座石膏雕像所代表的那位先生感到气愤。他，一座石膏像！他，那些鸽子！他，胳膊下面夹的那本书！他写了很多本书，都比这本更厚更重要。那位先生非常气愤，况且他的脾气一直很糟。自从他去世，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他从未经过这个地方。只有风雨交加之时，他才会在一条小马路上出现，希望那个石膏雕像会损坏，粉碎，融化——它还有那些鸽子屎一起。真可惜没有人告诉过这位先生，那个石膏的先生是如何高兴作为他的雕像，还有它的妻子：它是克利俄，掌管历史的缪斯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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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热衷于等待。他希望等待。尽管他本人极其守时，却厌恶准时的人，因为他们用自己那种准确的怪癖，剥夺了那段空闲时间赋予他的难以置信的快乐。在那段时间里，不会发生任何与人类有关的、可以预料的、现实的事情。那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未来所具有的那种令人高兴而又无法确定的味道。假如约会定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处，他希望装作那是一个可能发生误会的童话：他从一个拐角走到下一个拐角，然后再走回来，环顾四周，仔细观察，接着穿过马路。这样，等待就沾染上了奇遇、不安而又孩子气的色彩。曾经有一段时间，对方迟到十分钟就会令他隐隐感到气愤，就好像遭到了咒骂。如今，他希望人家迟到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不过，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迟到。再说，提前赴约也没有必要。有时，用来等待的那段时光仿佛停滞。他会找到某个可以在上面坐下来的东西，然而用身体靠着它，一条腿慢慢地晃来晃去。他的目光盯着鞋尖，这是他在一天中的任何其他时候都不能做的事。假如迟到的时间仍在延续，他会换一条腿，然后研究膝盖；接着，他把帽子摘下来，认真地注视它的里衬，拼出帽商的名字和地址。然后，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和自己聊一会儿，就好像他是一个刚刚碰到的陌生人。他会谈论天气、时尚，甚至是政治，但非常小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会怎么想。他喜欢把约会的地点定在有遮盖的地方，比如柱廊下面。在那里，他可以长时间地漫步，品味任何形式的延迟，仿佛一位在花园里等待客人的主人感受的那种缓慢的快感。事实上，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成为了拐角、街道、那个被选定的约会地点的主人。他如同主人一样待在那里，迟到是一位慷慨的主人送给远道而来的旅人的自然馈赠，而他始终是在自己家里。假如天空阴云密布，还刮起了风，那么他就会建议在教堂附近见面。如果真的下起了雨，他就会非常高兴地在教堂里面躲避。那里几乎总是昏暗的，而且有一半空空荡荡，他可以在那里实现秘密而虔敬的等待。他数数蜡烛有多少根，点头向圣安东尼致敬，后者的怀里抱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孤儿。他向祭坛望去，放松身体，完全没有不耐烦，心里怀着一个秘密的希望。赋予等待的隐喻，是他人生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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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无论你什么时候看到他，他总是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他有三套一模一样的衣服，会轮换着穿。他还有三双深色的手套和三顶帽子。他差五分七点醒来，七点起床。三个闹钟保证他能够准时起床，而且三个闹钟都按照格林尼治时间校准。另外三个闹钟定期由同一位表匠校对，当然这位表匠完全知道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八点钟，他已经准备好出门。从他家到工作的地方，步行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他拒绝再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因为无法预料它们有多么不准时。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他回到家，休息三十分钟。他既不读书，也不看报，因为他认为那些都是储存不确切信息的仓库。他饮食简单，滴酒不沾。饭后，根据天气情况，他会待在家里或者到附近走上一个小时。他讨厌天气，认为它是宇宙所具有的不确定性的根本标志。他拒绝风和雨。晚上十点三十分，他上床就寝。此时，这位果断而平静的先生会开始一场骄傲的战斗，因为他厌恶做梦。有时候，他梦到自己死掉或者被杀，这会使他高兴起来，因为他设想是以这种方式惩罚或者毁灭了梦中的“自己”。他训练自己忘记梦境，并且说服自己，那些东西并不存在。尽管如此，因为它们并不存在，却具有形式，所以还是会令他深深地感到困扰。即使是不存在的东西，也有可能导致混乱。

每天上班的路上，他在进行一种称为“精神训练”的东西，也就是将世界限制在一条狭窄的路线内，而在那个范围里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少。事实上，这个训练背后隐藏着一幅更加微妙、执拗和狡黠的图画。他希望使自己的路线，以及他的住处，成为世界秩序唯一的中心。他希望自己的脚步成为世界精确的钟摆。他确信，世界不可能达到他这样的准确性。因此，他还有一个更加轻率的野心。未来的一天，他会完成一个不准确的、与世界不相容的举动，而世界将会如同刮风的日子里的一张旧报纸，被撕裂和消散。在上帝的宝座上，将端坐着身穿灰衣的高级职员，他将成为不再具有梦想的虚无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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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将会与一个他并不认为已经爱上，而且害怕爱上的女人见面。出于谨慎，他对于自己的情感小心提防，逐一审查。这些情感中没有一条显示他正在恋爱，然而，这种无休止的考察和询问，使每种情感笼罩上一层负罪的色彩，而这种色彩与恋爱所产生的绯红并无两样。

那个女人将与这个男人见面。她并不爱他，而且绝不相信存在着任何爱上他的可能。同时，尽管不爱他，她的行为却令她仿佛是一个向自己和旁人否认一段并不存在的恋情的女人。男人和女人都非常注意“细微的区别”，而且彼此怀疑。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彼此联系。

他们谈吐优雅，而且不乏某种犹豫不决的激情。毫无疑问，两个人谈论的那些与我们无关的话题，燃起了他们心中一种真正、抽象、思想上的兴趣。事实上，他们都具有一种确定的、知识分子的志向。相比之下，女人的志向更加坚定，男人则有些摇摆不定。他们俩都承认，无论是对方的语言还是所表达的内容，都丰富而又令人愉悦，或许他们谁都无法找到另外一个如此适合的谈话对象。他们对于自己的情感严格封锁，以至于他们的话题非常泛泛，而且极其抽象和理想化。他们不会谈及人，尤其不会提及双方都认识的人。尽管都是有血有肉的躯体，两人却坚决避免谈及有形的存在。

他们认为完全可以在死后继续那些讨论，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逝者会不会无所不知，以至于没有什么话题可以拿来讨论；或者说作为逝者，他们不能再进行讨论。当这些想法在未经沟通的情况下，从他们的脑海中掠过时，他们感觉到一种短暂而又无法克服的焦虑。他们非常喜欢与对方交谈。他们喜欢对方的声音、谈论的话题、疑问、困惑、例外、异议、悖论、推理，还有隐喻。他们带着一种奇怪的精神惊慌，想象着听不到对方声音的生活。于是，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因为他们绝对怀疑，而且会永远怀疑声音，它徒劳地守护着概念的纯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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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众人同意，即将负责建造一座新教堂的那位建筑师，并不信教。对于宗教团体和教士，他都表现出宽容，但对于那些信徒则不然，尽管他也不是一个迫害者。虽然如此，他绝对肯定上帝是不存在的，教士们进行的那些仪式也并没有什么客观意义；这些仪式唯一的任务，就是使他们自己和那些信徒无法意识到上帝是不存在的。这位建筑师知道，“精神”、“灵魂”、“罪恶”、“救赎”和“道德”这些词，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也无法否认自己明白这些词的含义，至少是浅层的含义，使他能够与委托他建造新教堂的人交谈。他是一位优秀的建筑师，朴素而又富于创造力。他曾经修建过几所被定义为“充满光明”的学校、“安静友好”的医院，还有一所舒适的养老院和一些实用的火车站；此外，还包括一个完整的街区，它是委托他建造那座教堂的城市的骄傲。这座新教堂，将是他建造的第一座被他认为完全无用的建筑，然而，他能够做到使这座教堂正确行使它的功能，也就是传播谎言。建筑师有很好的职业道德。对于他来说，建造一座教堂，仅仅意味着修建一座由订购者确定了其特殊用途的建筑。目前，订购者具有一些在他看来不仅疯狂而且不道德的信念。假如有人向他订购一个绞刑架，他也会毫不犹疑地接受吗？不过，一座教堂是一个绞刑架吗？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它的设计就像一座驶向虚无的中转车站。这就是订购者希望他做的：装饰那个中转的空间。从这一点上来讲，他和那些教士们没有区别，因为他们正是借助那些宗教仪式所制造的幻觉的纱幔，去装饰和隐藏那种虚无。所以，他们是在建议他成为教士吗？他或许会是一个虚无的教士，一个不用纱幔去掩盖、不隐藏，也不躲避的装饰者。所以，那座教堂究竟是一个虚假的空间，还是一个具有欺骗性、但又表达真实的地方呢？存在其他进入虚无的路线吗？他让那些教士们说：“装饰虚无，建筑虚无，给予我们一个永恒的虚无。”他用手触摸着空地上不加修饰的青草。要拔掉这些草，以便为他的那座建筑腾出空间。他的思想中同时出现了圣坛、教士、青草，还有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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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待的那个女人并没有来赴约。不过，他——男人身上的衣服过于年轻，并不适合他——并没有感到生气，甚至完全不痛苦。如果他更加敏锐，应该会承认感到了一种微小但又不容置疑的快乐。他可以对女人没有按时赴约的原因作出各种假设。在对这些假设进行研究的时候，他并不离开定好的约会地点，而只是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就好像她的一部分或者全部就蹲伏在那个巢穴里。可能她忘记了约会。鉴于他喜欢把自己视作一个缺乏存在感的人，对于这种假设他非常满意，因为这就意味着她也把他视作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的存在，以至于忘记他才是想起他的唯一办法。她有可能是心血来潮——也许是在闹脾气——做出了这样做的决定，因为她是一个容易冲动的女人；这样一来她可能意识到他的作用是一种骚扰、一个细小的伤口，但肯定不会带来心灵的痛苦，而且是她生活中——至少是从一些天以来——不可或缺的东西。她可能是记错了约会的时间。此时，他察觉到自己也已经记不清约会的时间了。不过，他并不忐忑，鉴于他认为自己与那个没有赴约的女人之间存在着一个永久的约定，约会的时间并不准确也是自然的事。有没有可能是约会的地点出了错？他笑了笑。这或许意味着她躲了起来，藏在某个秘密的地方，所以，她的缺席只是因为害怕、逃跑；也可能是游戏、诱惑？或者说，到处都有约会，所以不论是从地点还是时间上来讲，事实上并没有人失约？所以，他应该得出的结论是，事实上她不仅赴了约，而且严格遵守了时间和地点，甚至可以说，这个约会得到了解释、理解和执行。此时，微小的快乐开始转变为喜悦。他甚至确定，这次约会是如此完美，不可能使它上升到更高的层次，或者更加完整。他突然转身离开约会的地方，同时，还温柔地对他准备见面的女人低声说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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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忧心忡忡，这一点毫无疑问。而且，他处于这种状态也没有什么特别，因为他原本就喜欢借助自己的职业能力，对掌握的概念进行区分，随后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地仔细思考。从某种角度来讲，今天，他因为自己忧心忡忡这件事而感到忧心忡忡，因为他的忧虑触及了一个总的来说不恰当的主题；或者更确切地说，由于他从根本上拒绝清晰而明确的想法，使这个主题失去了价值，而这种情况令他隐隐地感到一种不快，最好是将这种不快减弱为不自在。这个主题就是爱情。他对一位年轻女士产生了一种强烈而又毋庸置疑的兴趣。在某些专家看来，这位女士表现出了明显的恋爱征兆。目前，他确信自己的这种强烈而又毋庸置疑的兴趣，属于友谊、情感上的分享，以及亲密合作的一个变种——他对这个字眼非常满意——不过，绝对与爱情无关。他并不否认，无论身体上还是思想上，他都觉得这位年轻的女士值得欣赏。尽管如此，他感觉到这位女士倾向于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进行一种并非清晰、恰当，从理智上讲也不确切的诠释。这件事情令他尴尬。毫无疑问，对于出现在他生活中的这位女士，他表露出了明显的好感。但从另一个方面讲，出于对自己真实思想的尊重，他既不能接受这位女士的想法——她或许有点轻率，觉得他们之间几乎要开始一段恋爱关系——也不希望把这种模糊的想法归咎于他自己，比如他没有在“强烈的好感”与“爱情”这两个词汇之间设置一道明确的界限。他完全清楚，在他的心中不存在爱情，也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私人关系；而且，在任何可以想象的未来，都不能假设会产生这种关系。他觉得自己的立场明确、诚实而又坦白。他不明白，如此清楚的立场，为什么对于这位年轻的女士来说难以理解，以至于在他建议他们之间保持一种并非恋爱关系的关系，一种并非爱情但很亲切、热情而又保持距离的关系时，她感到吃惊。在他看来，自己的建议既是清楚的，又是有益的。再有，他并不否认，年轻女士的爱慕令他非常陶醉，而假如她不再爱他，那将意味着她是善变的，而他无法与一个善变而又不明确的存在做朋友。想到这里，他又变得忧心忡忡。他感觉陷入了一个“不明确”的圈套，并感到一种轻微的焦虑。除非他能够完全地、义无反顾地走出这个圈套，否则，他的忧虑就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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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影子在铁丝网、壕沟，以及夜色中武器投射在地上的黑影间急速奔跑。出于幸福的疯狂和急不可待的迫切，传令兵行色匆匆。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信封，要将它交给那个防御工事里发号施令的军官。此处充斥着尸体、喧嚣、呻吟，还有诅咒。这位敏捷的传令兵，从漫长的战争的巨大战壕中穿过。现在，他来到指挥官面前：这是一个沉默的男人，他注意着夜间嘈杂的声响、远处的喧嚣，以及那些无法捕捉的短暂火光。传令兵向他问好，指挥官——这个不再年轻、面孔上爬满皱纹的男人——拆开信封，打开信，然后开始阅读。他全神贯注地将信又读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很奇怪，他向传令兵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信中的讯息其实十分清楚，用来书写这条讯息的词汇也非常明确而且平常。“战争结束了，指挥官，”传令兵肯定地对他说。士兵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战争三分钟之前结束了。”指挥官抬起头，传令兵非常吃惊地发现，他的脸上有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好像他开始感到恐惧、惊愕和愤怒。由于怒火、仇恨和失望，指挥官颤抖着。“滚出去，混蛋，”他向传令兵命令道。士兵没有听明白，而军官站起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滚开，不然我就把你杀掉。”传令兵逃走了，眼睛里满含着泪水，还有忧虑，就好像指挥官的惊愕传染了他。指挥官想：战争结束了。人们又开始自然死亡。灯光会重新亮起。他听见从敌方阵地上传来的声音：有人叫喊，有人哭泣，有人唱歌。还有人点燃了灯笼。所有地方的战争都结束了，战争的痕迹荡然无存，那些精确而又生锈的武器终于再也派不上用场。现在唱歌的那些人，曾经多少次冲着他瞄准，想要杀死他？在这场正义的战争中，他曾经杀死和下命令杀死过多少人？战争使杀戮变成正义的行为。现在呢？指挥官泪流满面。这不是真的：必须立刻澄清，永远澄清，战争不能结束。他缓慢而疲惫地举起武器，瞄准那些唱歌、欢笑、拥抱的人们，那些平静下来的敌人。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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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期日接近尾声而星期一刚刚开始的时候，他通过一系列微妙而又困难的计算，对整个星期的约会进行安排。通常情况下，鉴于星期一是个灰暗的日子，一个星期中不固定的重负就落在这一天，所以，他会安排与五个“顺溜儿的女友”中的一个见面。他把那些不会提出感情、性，以及智力方面问题的女友，称为“顺溜儿的女友”，他可以随时决定不再见她们，而且对于她们也从来没有产生过哪怕无伤大雅的偏爱。这种顺溜儿的女友有五个：其中的两个正饱受抑郁症之苦，一个患有焦虑症，第四个绝对愚蠢，但会为他讲的俏皮话发笑，第五个的心理状态相对比较平衡，但过于有教养。那两个患有抑郁症的，当她们不抑郁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可爱体贴、母性泛滥，另一个开朗但有些唐突，真诚却有些做作；那个患有焦虑症的女友非常棒，因为当她不焦虑时，行事谨慎，不给人压力，存在感低，而且驯顺。现在，咱们假设他会去找那个焦虑症患者，而她刚好有空。但是，他无法避免随后焦虑症发作。他为星期二安排了两个约会：其中一个是富有想象力而又慷慨的男性朋友，另一个则是那位安静、有点平庸、对于精神危机一无所知的女士。他之后会决定到底去见其中的哪一位。星期三，他想与一个他渴望、但并不爱的女人见面。不过，在安排好星期四与一个非常治愈，而且已经爱上他的女人的约会之前，他不敢把星期三的约会定下来。他可以对后者倾诉前一天约会中不可避免的忧伤，无论那次约会的结果如何。星期五是属于男人的：他有三个男性朋友，都不喜欢发号施令，其中的一个对于他来说过于聪明，另外一个运气不好，因此倾向于心存感激，第三个令人厌烦，因为他在谈恋爱，当然是单相思的那种。星期六，他要安排一个泛泛的朋友陪伴。通常情况下，他会以既不在意也不存恶意的方式接待这个朋友。这是平淡的一天，只要不被强迫跳舞，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他会选择中年朋友为伴。他很少豪饮，不会结交新朋友，也不会深夜回家。等待着他的是星期天，那个可怕的属于上帝（假如他没有死的话）、家庭和性的日子。在这个没有任何义务的日子来临之前，他研究了整个星期的安排，其唯一而专注的目标，仅仅是为了推迟启示和自杀的到来。从出生之日开始，他始终在耐心地这样做。

41

幽灵厌倦了。对于一个幽灵来说，想要在大部分时间里不感到一种深深的、漫长的厌倦，那是很难的事。当然，它居住在一座城堡里面，城堡的条件非常简陋，而且孤零零的，还有老鼠、猫头鹰和蝙蝠。这座城堡的艺术价值不高，仅有两个带着花饰的仿哥特式阳台，以及一幅画着常见的几位圣人之一的无法辨认的壁画。这里不会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不论是官方、学者，还是游客，甚至包括那些搞地下情的恋人，因为到这里来的路又远又不好走，还要经过一座摇摇欲坠的桥。这座城堡很有可能注定要一直衰败下去，直至彻底倒塌。在从来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的这个省份的报纸上，可能会不时登载关于这座城堡的一些新闻事件。它从来没有读过这些文章，但是，他希望知道人们有没有提到自己，哪怕是作为迷信的对象。它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幽灵。一个幽灵可以冥想，阅读，漫步。而且，假如它足够愚蠢，或者十分厌倦，还可以发出噪音或者晃动窗帘；当然，得有某个人给他吓唬。只有在居住了一个世纪之后，幽灵才能离开分配给它的城堡一个星期；在住满第二个世纪后，它可以离开两个星期，以此类推。这种规定比较官僚化。理论上，鉴于幽灵移动起来非常迅速，它还可以去拜访另外一个幽灵。不过，它不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它，这些幽灵都住在什么地方。另外，距离能够离开城堡的那第一个星期还有二十八年，现在计划实在有点太早。它知道城市里也住着幽灵，但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孤独之后，到城里去令它感到恐惧。理论上，也可能有一个幽灵来拜访它。可是，通过什么方式，又有谁会通知那个幽灵，在这座城堡里住着一个好客的幽灵呢？好客？说实话，幽灵心里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客的幽灵呢？它希望和另外一个幽灵一起盘桓几天或者几个小时吗？它不知道，它们又能谈些什么呢？幽灵们非常形式化，它们应该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彼此介绍上。介绍结束之后，就可能会开始告别的仪式。不过，或许它不会在那个星期里接待任何访客，甚至不会试图去拜访别人。那将仅仅是一个令人神经紧张的星期，时常被惊起，以为有人在敲门，同时等待着第二个世纪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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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正在试图忘记一个女人。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他并不爱那个女人。一个女人正在试图忘记一个男人，尽管她同样不爱那个男人。他们之间没有存在过任何恋爱关系，甚至是失误的那种。他们不曾向对方表白，不过，或许他们做过如此的假设，也曾经设想出一些计划。那些假设都考虑到男人和女人并没有相爱，但还是涉及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他们曾经谈论过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以及另外一些重要但又极其普遍的事情。不，或许最确切的说法是：抽象的事情。就这样，两个人都陷入了一个空洞而又抽象的游戏当中，其中并没有感情的成分，却对思想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所以说，他们是在试图忘记那些抽象的东西吗？他们明白，事情并非如此。令他们辛酸的，是他们曾经在绝对没有爱情因素的状态下谈论那些事情，并因此做了一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不正当的事，但无论如何，他们如今仍陷在里面。他们笑着向彼此坦白，感到碰巧成为了一件罪行的同谋，而这件事与他们两个人都无关。但是，那件不相干的罪行与他们非常相关。事实上，眼前闪过的那些抽象的形象，还有无法捕捉的假设，干扰了他们现在的生活。他们既无法摆脱这些东西，也无法令它们变得具体起来。两个人都将自身抽象的东西传递给对方。然而，由于一件并不少见——但很少被如此精心地阐述——的怪事，这些抽象的东西构成了一个系统，汇集成了一个网络，并且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尽管他们感到彼此在任何层面上都是毫不相干的。他们这种毫不相干的关系，是那个抽象机器的一部分，甚至是它的中心之一，或者就是那个机器唯一的中心，而两人都被这个机器制服。他们并非那种热情似火的人，然而，奇特的命运却促使他们走向一段充满激情的经历。这段经历并不涉及身体、言语、未来或者是过去。渐渐地，通过彼此之间那些抽象之物的交换，他们腐蚀了对方的形象。他们担心，一旦抹去了这个形象，将对方赶出自己的生活，那个抽象激情的网络就会保留下来。他们害怕，命运中那件怪事由于没有了面孔，而变得无法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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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花动物并非是一种动物；它顺从，甚至温和。百合花动物不会奔跑，确切地说，它甚至可以绝对一动不动地待上几年。百合花动物不吃活物的肉，尽管如此，它却表现得好像刚吃过那些肉一样；据说，它对于味道具有某种记忆，那当中有被杀害和吞噬的动物的肉的痕迹。正是因为百合花动物如此温和，所以，它既没有嘴，也没有牙齿，绝对无法进食被杀掉的活物的肉。尽管具备如此的特征，百合花动物却被作为凶猛、敏捷的食肉动物来分类和研究。技术人员肯定地说，对于它的任何其他描述都是不符合事实的，尽管他们也承认，百合花动物的行为，不带有任何凶猛、敏捷的食肉动物的典型特征。事实上，无论是那些借助无声幻灯片对百合花动物进行研究的学者，还是喝着咖啡一边被恐怖的传言吓到一边津津有味地闲谈的人，又或者是当地人，他们都知道，需要将百合花动物杀掉；要杀掉它，也因为正是百合花动物是温和、静止和节制的。它的一切优点，原则上应该使它成为一只温顺、无害、可以与人为伴的动物，然而，这些优点却赋予它一种可怕的力量，因为它在博取同情，尽管很难说出这只动物是在如何博取同情。总之，它是凶猛的，而它的凶猛正是来自它的温顺，任何培育这种温顺的人，都会因此丧命。所以，似乎能够肯定，百合花动物是凶猛的，需要把它杀掉。然而，困难的也正是这一点。它好像没有心脏可以穿透，没有脑袋可以砍，也没有血可以放。任何曾经试图用箭将它杀死的人——据说击中它是非常容易的，因为它一动不动——任凭他们用树脂点燃的火来烧那支箭，令箭变得可怕，在将它穿透时都无法对它形成任何伤害。靠近它，用剪刀剪断它的身体，可是它又哪里有身体？而且，那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假如凑到近前，百合花动物有可能会使用它那可怕的温顺。事实上，人们并不知道一种绝对能够将它杀死的方法。不过，当地人提出了如此的建议：放箭时瞄准相反的方向；雇用一百名年轻人，轮流一动不动地冲着百合花动物微笑；最后一个无疑是最佳方案，那就是在睡觉时将它杀死，因为以这种方法，可以将睡梦中的百合花动物擒获，将它卷起来，最终撕碎，避免愤怒的交锋。不过，百合花动物极少让自己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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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充满思虑和无谓忧伤的先生，很多年以来都生活在地下室里，因为地上的建筑已经毁坏，或者无法居住。当宗教战争爆发的时候，作为一个信仰另外一种宗教的外国人，他希望一切仅仅是信仰那种宗教的居民出于天性经常会制造的混乱。这些人都希望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且将自己的死亡展示在大家面前，在杀戮时也非常残忍。他不喜欢这个自己以外国大使馆秘书的身份居住的国家，因为在他的国家里，人们进行的不是宗教战争，而是世俗战争，且具有科学依据。在宗教战争爆发的时候，这位秘书不能回到自己的祖国去，因为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来势汹汹的科学战争。战争涉及六边形和酸性物质，至少在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随后慢慢扩展到所有学科，只有古代历史被排除在外。目前，你们面前的这位穿着朴素的秘书，从广义上来讲信仰其他宗教，但也有可能不信仰任何宗教。在他的国家里，人们会为了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理想选择而骄傲。事实上，他并不太喜欢科学。假如要选择一个学科来培养自己的才能的话，他会选择古代历史。然而，鉴于这是唯一没有引起争论的学科，如此的选择会招致怀疑，甚至被嘲笑为胆怯。总之，他们会杀死他。宗教战争的爆发，使他得以不对来自自己国家的澄清他立场的要求做出答复。不过，与此同时，他完全被困在了这个正在进行宗教战争的国家。几年以来，他从未离开自己的地下室超过几十米。他可能是唯一留在这个每天都在发生着杀戮的国家的外国人，而且，这场战争变得越来越令人生厌。城市已经不复存在，变成一些宽阔而美丽的废墟，正等待着最后一个战士死去，以便被常春藤覆盖，成为历史。他从未明确地坦白，自己之所以喜欢留在这个地方，恰恰是因为这里发生的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战争，所以，历史与他无关，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轰鸣。作为古代历史和死语言的爱好者，他也希望能够生活在一个完全而且仅仅由废墟构成，四周围绕着没有历史的杂草的国家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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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他被迫向自己提出一个他并不喜欢但又无法逃避的问题。事实上，那一天，他有可能要杀死某个人，被某个人杀掉，或者自杀。很多年以来，他都会在醒来的时候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既没有杀人，也没有被杀，或者自杀。所以，正像人们经常说的，这不是个好问题，因为它与他的日常生活并不相符。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他被卷入一个杀人问题当中，这就足够了。那么，能不能问一问，这个足够从何说起。他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而且仅仅找到这样的一个回答：由于他所不知道的原因，他应该成为残暴的谋杀或者自杀的牺牲品，应该会从近处，从非常近的地方，目睹毁灭。要想了解这种毁灭，他并不一定要杀死一个人，或者是被人杀死，也不需要亲手杀死自己，而是要毫无防备地接受这些可能性。如今，他离群索居。实际上，可能发生的只有自杀。因为假如他要杀死某个人，就需要到城里去，而这样做需要三天的旅程，与此同时，命令可能会被改变。说到底，他确信命令不会到来，因为他所感兴趣的不是毁灭的实现，而是毁灭的道德本质。很多年以来，他认为自己的状况非常不幸，生活在一种疲惫而又沮丧的等待当中。他练习使用多种武器，训练自己摒除怜悯。不过，缺乏怜悯并没有使他养成仇恨的习惯，而是派生出一种温柔，一种对于所有被谋杀、杀戮、自杀者的温柔的漠不关心。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被卷入一个行动当中。关于这个行动，他仅仅能够隐约看到一个黑暗的轮廓，而没有残酷的痕迹。他生活在毁灭的边缘，而且他怀疑自己被放置于世界的一侧，所以，他是那种少有的将整个世界抛在身后的人。这个世界如此辽阔，它对人类的活动一无所知，遥远而又永恒，如同一个无限长的、一动不动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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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心不在焉地从城堡宽大而破旧的窗口露出头来。时至深夜，它注视着破败的城堡下面陡峭的斜坡和狭窄的山谷。在漫长、寂寞的时光中，幽灵习惯了独处。它既不试图抛弃自己居住的这座废墟，也不去与其他的幽灵交谈。很久以来，遇不到其他同类的遗憾令它感到痛苦。它希望能够碰到某个幽灵，某个它在成为幽灵以前很久就认识的幽灵。不过，如今它的记忆已经有些混乱。真的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它并不是幽灵吗？它意外地发现山谷中有一道微光，和它自身的微光很像。微光缓缓地前进，小心翼翼，或许还忧心忡忡。远处的另外一道微光，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越来越近。

幽灵心里想，是不是在几个世纪之后，终于有两个幽灵来和自己会面。它想：为什么它们要来找它，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谁建议它们来的呢？最后，它又想：它们到底是一同前来，还是分别来呢？它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在许多年之后，这个幽灵第一次感觉到了忧虑和痛苦。又是谁一定要和自己谈谈呢？它们如何发现了将自己关在城堡里的它呢？是出于爱还是恨？还有，为什么它们会在同一个夜晚找上门来？会不会其中的一个是敌对的幽灵，而另外一个是友善的幽灵呢？它真正想见的是哪一个呢？它是想要解释敌对的幽灵的误会，还是想要和友善的幽灵重新开始那无休止的对话？两个幽灵缓慢地靠近。等待中的幽灵想，难道没有第三个生物吗，一个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生物，一个中间人？它什么也不记得了。那第三个是谁呢？或许，它被现在成为幽灵的两个人撕裂而死，那它有没有变成幽灵呢；要么第三个幽灵就是它？所以，假如它没有曲解自己的记忆，假如它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今天晚上它或许可以进行那场耗尽三人气力，并且导致它们死亡的讨论？幽灵心里想，童年时人们对它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也就是它所期待的这种会面，会令它们这些幽灵慢慢耗尽气力，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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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龙即将死去。这些大型爬行类动物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们越来越缓慢地讨论着曾经如此伟大、荣耀、无与伦比的历史中那些重大的事件。老恐龙们离群索居，懒散地聊着天，或者独自思考。如今，它们已经意识到任何举动都不再具有意义，因为自己再也不会有任何辉煌；它们有可能犯错或者不犯错，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其中的一个尝试着用朴实的风格，从最后一代恐龙的角度撰写一本恐龙的历史。不过，它已经意识到，无论哪个物种会接替它们统治这个世界，无论它所使用的语言多么简单和直白，都还是无法理解的。祖母和母亲们不愿意听到关于末日的言论。它们照顾最后的那些恐龙，同它们一起嬉戏，并且教它们用简单的语言为逝者祈祷，得到天神的帮助，过上天真和勤劳的生活。然而，父亲和年轻人们却受到这个问题的折磨：恐龙，世界毋庸置疑的主人，庞大的身量和平静的暴力赋予了它们相对于其他任何动物的绝对优势，那么，它们为什么会濒临死亡呢？皮肤皱皱巴巴、眼睛突出的教长，责怪世风日下，并且暗示了天神们的愤怒。自由、机敏而温顺的思想者，谈到了独立精神的缺乏和食物的不当。作为补救方法，有人提议自由恋爱，取消离婚、死刑，将监狱开放。很明显，除了每年元旦的时候会在地球上看到数量更少的恐龙之外，对于其他事情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大家不再讨论边界、权利、义务、道德、社会等话题，而是带着顺从、愤怒和忧伤的情绪谈论天神。它们回忆起谁都不曾解决这个问题：天神到底有多少？它们甚至没有真的跟天神讲过话。它们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一个女先知仍旧试图在沼泽里用纸牌玩的某些游戏。天神抛弃了它们。与此同时，在天国的深渊里，天神们问自己：这些不知生病为何物的恐龙，究竟为什么正在死去？大部分天神都确信，错误全在那些抛弃他们的恐龙身上，因为它们没有做出牺牲，不再去数他们到底有多少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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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不位于世界的中心，不仅仅是他，任何人、动物，甚至是石头、海带或者细菌，都是一样，他不得不接受，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用两种方法来描述所要采取的态度。或者世界的中心是积极的，那么，鉴于世界拥有无数的中心，它将永远积极下去；又或者世界的中心被包裹在整个世界中间，更确切地说，是作为世界的靶子。目前，他尝试第二种状况。他知道，从心理的角度来讲，自己是一个球形，位于为数众多的射线汇聚的中心。奇怪的是，这些射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用它们的光点穿透他。他感觉自己是站在宇宙中那些空荡荡的凹陷之处，将一张坚硬得不可思议的弓拉开，却没有用手。这把弓射出的箭，将在他过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射中他。他尝试着移动，摇晃身体。不过，他知道自己球形身体的每一个运动，都成为其他星群、被其他星星遮挡住的星星、云彩和动物的靶子。尽管如此，与任何星星和云彩相比，最令他恐惧的，是自己成为越来越虚无和寂静的靶子。他不知道虚无在哪里，所以怀疑它隐藏在他的内心。这会使他成为一个内部被贯穿的靶子，这是他作为一个球形所无法承受的，尽管他不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至于寂静，他很清楚，这是因为所有的声音，所有可能以决定性的方式对他说话的声音，都遭到了压抑。寂静将它穿透，这是令人恐惧的，因为它不需要使用任何武器就做到了。在所有寂静无声的地方，都隐藏着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思考他，分析他，观察他。假如虚无和寂静联合起来，假如它们用他所不能理解的符号彼此交换信息，那么，在他身上会发生什么？噢，他并不惧怕半人马在他出生的那天射出、直到今天才射中他的那支箭；他也并不去抵御那支为了伤害他而经历千辛万苦、穿越了整个世界的箭。然而，令他感到困扰的，是他再也无法区分那个代表着痛苦、毁灭、死亡的自己，和那个作为世界中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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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先生在三天中疯狂地爱着一个年轻的女士，而且在几乎同样的时间内，也得到了她的爱。第四天，他又碰巧遇到了她，而就在两个小时之前，他已经停止了对她的爱情。这次会面在一开始稍稍有点尴尬。尽管如此，当事实证明这位女士在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前也停止爱他之后，他们的对话开始生动起来。起初，当他们发现彼此之间疯狂的爱情无论如何已经不复存在，而且他们大概不会再用那些愚蠢、令人痛苦和无法避免的问题彼此折磨时，男人和女人感到某种快乐，他们觉得可以用朋友的目光彼此注视。不过，这种快乐非常短暂。事实上，女人想起了那二十分钟的差异。当这位先生——正如他之前坦白的——已经不再爱她之后，自己又多爱了他二十分钟。女人因此感到苦涩、挫败和仇恨。他试图向她说明，那二十分钟反映了她怀有一种更持久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使她在道德上更加崇高。她反驳说，自己在道德上的崇高毋庸置疑。问题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的这种崇高被滥用了，她遭到了侮辱、算计和冷漠。她还在爱着、却没有被爱的那二十分钟，在他们中间挖掘了一道任何东西都无法填平的深渊。她爱上了一个轻率和好色的人，无论在此生还是来世，他都应该感到耻辱。他试图提醒女人，鉴于他们已经不再相爱，可以认为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或者至少不应该产生过于苦涩的想法。不过，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激动，由此也透露出了他的恐惧和厌恶。女人说，他们爱情的结束并非一种安慰，仅仅标志着某种堕落的东西被徒劳地消耗掉了，而这件事在她的心里留下伤痕。他笑了，但立刻止住，那并非一个亲切的笑。那一刻，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仇恨，一种谨小慎微而又猛烈的仇恨。他们都以某种方式感到，那二十分钟的差异的确是某种残酷的东西；某些变化发生在他们身上，而且使得他们中至少一个人的生活无法继续下去。现在，他们开始认为命中注定他们要在疯狂而热烈地相爱时一起戏剧性地死去，就像他们曾经想象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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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那个可能会跟他相爱的女士家中走出来，舒了一口气，不无苦涩。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在他们之间永远不会产生任何爱情。鉴于她是一个健壮、贞洁的女人，所以，哪怕是温吞而又可怜的性关系也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年纪稍大的恋人间那种苍白的温柔，因为他们激动而焦虑的大脑不可能对这种东西长时间感兴趣。经过所有这些考虑之后，他想，不能获得一段爱情，比一段爱情的结束要好得多。事实上，不可能的爱情当中包含着某种童话的成分，它将所有因为对爱情的期待——这种期待将彻底失望——而产生的幻想，变成文学中一种低层次的类型，某种孩子气的东西，尤其是不存在的东西。他，或许她也有一点，想象着一个不同的宇宙，因为事情显而易见，在他们所生活的这个宇宙中，并不包含他们的爱情：因此，所有与此相反的想法，鉴于它无法生长得如英雄般高大，都显得如同某种无益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是滑稽的东西。我们还可以说，假如一段爱情没有开始，也就不会结束。尽管它明白无误地不曾诞生，使得所有可能的结局蒙上一层无谓的苦涩。不过，他会愿意与那个女人共同经历一段不同的故事吗？从神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它不需要答案，或者仅仅需要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类似于：“我想要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中，而且，我认为不同的标志就是，在那里我能够爱某个女人，而且得到她的爱。”所以，无论表象如何，将他们生命短暂的躯体和富于幻想的灵魂分开的，并非一个情感或者道德问题，而是一个神学问题；或者，假如他们想要与时俱进，也可以说那是一个关于宇宙的问题。从这个角度讲，问题就消失了。事实上，在那个上帝本来可以创造的另外的宇宙中，在那个可能存在的平行的宇宙中，或许那个女人永远不会存在。又或者，假如她是那个平行宇宙存在的条件，也存在着这样的可能：他永远不会愿意得到她，而且，还可能不得不借助于微妙或者强词夺理的神学论据去拒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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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那里，也就是四楼的那个人，不存在。我的意思不是那个套间没有人租，或者没有人住，而是说住在那里的人不存在。从某种角度上讲，情况非常简单：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社会问题，也不需要面对与邻居交谈的小小辛苦。假如他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而且他也的确不去冒犯任何人，他就不会与任何人发生此类问题。比如说，在目前由那个不存在的人居住的套间里，之前住着一个职业不确定的男人。不过，他的名声并不好，因为他总是不加区分地骚扰所有他以任何理由接近的女人。令人尴尬的是，这并非一种恶习，因为对付那样的人，只需要好好教训一下就可以了。然而，那位先生是一个以不正常的频率坠入爱河，而且总是怀着严肃目的，也就是希望组建家庭——表面来看，他和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做，甚至是已婚妇女，上了年纪的母亲，头发花白、唠里唠叨的奶奶——的男人。无论如何，这位先生的行为令人感到尴尬。结果，有一天，他离开了自己居住的套间，从此音讯全无。因为过了一阵子，他就被一个不存在的人取代了。有人会问，在那个恋爱的先生和这个不存在的先生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甚至有人说，不存在的男人就是那个恋爱的男人，是死后的他。不过，他们很快又想到，一个死去的人，或者一个幽灵，与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任何关系。一开始，自然有一些针对此事的闲言碎语、打听以及好奇；随后，这位不存在的先生的极端谨慎，使得他基本上被大家忽视：他没有尝试结婚，没有表现出狂热的政治立场，也不会弄脏楼梯。从某种角度上讲，他是一个理想的房客。但是，不便之处恰恰在这里：这是一种模糊的忧伤，它威胁着公寓里那些安详而庄重的居民平静的生活。大家都有点负罪感，因为当他们彼此相遇的时候，会谈论一些无关紧要，又或者不应该谈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会制造些噪音；他们还会拍打地毯，弄脏楼梯。这位不存在的先生无可挑剔的行为，使他们不断地感到一种指责。“他以为自己是谁？就因为他不存在吗？”他们嘟囔着。很明显，他们已经开始嫉妒，而且，很快就会仇恨虚无所具有的那种自如而躲闪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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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是被骑士杀死的。只有一名骑士才可以杀死一条龙，一名职业军人或者一位体育冠军都不行。有些骑士夸耀自己杀死过不止一条龙：他们是在说谎。这个世界的设计并不允许一名骑士杀死一条以上的龙，很多骑士甚至没有被允许杀死一条龙。有时候，龙会将一些骑士打败，最后才倒在命中注定要杀死它的那名骑士面前。身体被刺穿的龙倒在血泊中，它失血过多，置身无毒的小蛇、青蛙与贝壳中间。这些动物与龙没有亲缘关系，甚至毫不相干。不容忽视的一点是，龙并不属于它死去的那个地方，与那里的动物、天空，尤其是骑士，都没有关系。关于龙，人们知道得很少，但一般情况下，骑士们连能够知晓的那一丁点儿也会忽视。很多人相信，而且事实好像果真如此：存在着一些龙居住的地方，但非常遥远，也许从技术上讲无法接近。龙会离开那个地方，而且总是独自旅行：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一对龙、一个龙的家庭，或者两条作为朋友在一起的龙。龙走向自己会被杀死的地方。我们知道，这是允许龙死去的唯一方式。龙走向城市的围墙，但是从来不会进去。它对城市的居民不感兴趣，只想去找那些骑士，因为其中的一个会将它杀死。有时候，龙会躲在一个山洞里，把山洞视作自己的藏身之处，并在入口处堆积石头。龙会用嘴喷出火焰，以此来交流。事实上，它有很多事情想说，但是，长期独处使它不习惯说话，所以，内心的话语奋力借助火舌喷射而出。在涉及骑士与龙的这整件事情上面，最令人震惊的是骑士对龙的无知。他不了解龙居住的地方如此遥远，不了解它的孤独、它巨大蜷曲的身体；也不会破译火舌传递的信息。骑士也不知道，为了赴这个可怕的约会，龙需要付出多少艰辛。正如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来赴一场约会。假设稳稳骑在俊马上的骑士，轻握长矛，然后将它放在地上，并没有愤怒与害怕，那么，鉴于所期待的死亡并没有到来，龙可能会开始与骑士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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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居住的场所，也就是说，这里的居民并非人类。对于他们来说，人类这个定义并不确切，是由那些古老的讲故事的人，或者是由商人、地理学家，又或者是那些伪造照片的人发明出来的。这些居民中很多具有相对较高的文化素养，他们并不相信人类的存在，认为那是一种古老而愚蠢的迷信。事实上，只有那些处于更低阶层的居民，才对人类的存在深信不疑。孩子们同样相信人类的存在，同时，还出现了很多以人类为主人公的童话书。在这些童话中，人类以他们残忍的方式做着荒唐可笑的事情，编织出理智和非理智的情节。不过，围绕着人类传说的传统，诞生了最为特别和活跃的工业，那就是制造面具和木偶。这些做工精巧的物件的生产与销售，不仅仅是为了讨孩子们喜欢，也用于装饰房屋和大厦。即使那些曾经进行过研究、相信人类并不存在的人们，也会这样做。这些面具和木偶自然不能还原谁都没有见过的，或许也并不存在的人类的面孔。所以，需要借助传统，借助那些古老而又荒唐的插图书，还有想象。就这样，这些人类的脸上总是留有一些洞，以便能够看见东西。通常情况下有两个洞，但被随意放置，一个被置于头顶，另一个则在脚上，或者是在正中间，也就是说在肚子上。人类躯体的上半部是一个圆形或者方形，有的时候，四肢的末端还会有另外一个部分和这个部分连接在一起，用来拿东西或者行走。从某个地方会传出声音，用来交流。在这里，艺术家的想象开始肆意妄为：有人在这具躯体的上部画了一簇簇冒出来的号角，或者是笛子和洋埙上面排列的那种空洞。要想听到声音，它们就会吹响那些被随便安置在什么地方的软骨制的空洞。用来表现“生病”的人类木偶也受到了欢迎，尽管想象那些不存在的疾病非常困难。有些木偶身上满是脓包和伤口，里面分泌出生命的汁液。它们身上有些不能视物的空洞；有一些破碎的笛子，没有办法发生声音；还有一些没有触觉的四肢，既不能拿东西也不能走路。尽管如此，仍有些人猜想人类是不朽的。他们对那些面具表现出崇拜，而假如他们觉得那些面具不完美或者不值得尊敬，就会虔诚地将它们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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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幽灵希望摆脱孤独，唯一的办法是从自己体内繁衍出另外一个幽灵。我们知道，这种事情是可能的，但是，关于这种繁殖却没有确切的描述。幽灵渴望繁衍出另一个幽灵，而且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去这样做，就好像在它那个并不存在的身体内，有另外一个不存在的身体正在成长。尽管如此，它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助它成长，也不知道如何使它从自己的身体里出来。它知道，孕育幽灵是少数幽灵拥有的特权，而想要达到这个目标，过程非常漫长和艰辛。事实上，在一个幽灵的故事当中，没有什么东西是显而易见的。与此同时，新的幽灵必须在活人中诞生，但这与其说不可能，不如说是不理智的事，因为活人是永恒、不朽、无处不在的虚无中勉强存在的不连贯性。此外，活人应该生活在时间里，而时间并不存在，因为它是虚无的一种形式。所以，活人应该孕育出时间，也就是说投进时间里面，然后在经历了很多冒险之后死去，这件事令人无法理解。假如谁相信任何人在奄奄一息的时候都会变成幽灵，那么他就错了。死去的人不需要再孕育时间，但必须停留在一个既狭窄又无穷的空间之中。谁想要变成幽灵，就必须想办法进入另外一个空间，一个与他作为活人时生活的那个空间相似、却没有时间的空间。在做过如此尝试的人当中，能够成功的很少。不过，成功的人会处于一种极其艰难的境地。事实上，他们将能够重新使用在有生之年曾经使用的那些物品，甚至曾经结识的人，不过，这种使用完全是精神上的和抽象的，就好像那些活着的东西都已经死去，而他却活着，孤单而又无法接近。所以，有的时候，幽灵希望几乎是通过怀孕的方式，从自己身体里孕育出一个幽灵，但幽灵并没有性别。它必须在简陋的居室中，选择能够令它身上产生最为无法忍受的痛苦的地方，找到那个孤独显得无法容忍的地方；在那里，过去的记忆对它纠缠不放，令它感到无休止的仇恨；在那里，他人的不存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这缺席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存在。它这个脆弱的形式，这个无用的东西，必须进入虚无，使自己被触摸，尝试，诱惑，挑战。尽管这个句子对于一个幽灵来说没有意义，但它要承受一次新的死亡。最终，有的时候，四肢会从四肢中诞生，一束光线会从另外一束光线中逃离，尽管这种事情极少发生。幽灵已经精疲力竭，但它必须跟随那束光，而且，由于不能触碰，它必须用绝对平衡的冷漠和热爱来留住那束光。或许，在那个孤寂的地方，尽管不去刻意倾听，却会听到一阵低声的交谈。

55

那位身着整齐的灰色衣服，戴着眼镜，有点学院派，正在穿过马路——确切地说，他正在穿过一辆停在红绿灯处的公共汽车——的先生，是一个幻觉。鉴于现在幻觉正变得倦怠而稀少，他充当三个人的幻觉：第一个是一位鳏夫，他试图做哲学思考，而且有时他还会尝试着皈依某种宗教，不过，这些尝试通常可笑而又不确切。与他交谈时，身着灰衣的先生使用高深的语言，谈论世界，还有善与恶，一般情况下都会涉及上帝。他提供服务的第二个人，是一位可爱而又忧伤的女士，她渴望爱与真理，但思路并不清晰。灰衣先生的任务是说服她相信，她不仅配得到以上两样东西，而且，从某种角度讲，她还是整个宇宙的债权人。灰衣先生与她根本不会谈到上帝，因为她是一个绝对世俗的人，尽管她反对任何的轻薄或者肉欲。他经常引用一些诗人的作品，这些内容就记在他口袋里的一个本子上，他经常会复习一下。为了这位女士，灰衣先生有时候要假装弹钢琴，而实际上弹奏者是一个幽灵，一位谦卑的波希米亚音乐家。由于战争的原因，这个幽灵失去了它居住的城堡。第三个任务最为辛苦。实际上，那是一个非常神经质，而且总会产生预感的先生，他注定会在十八天之后死于一场车祸。他与这位先生的关系非常激烈：和这位先生讲话的时候，他既不能使用对待那位试图皈依宗教的先生的那种和颜悦色，也不能像与那位忧伤的女士一起时那样，用诗意抚慰她敏感的灵魂。灰衣人必须辱骂他，冒犯他，嘲笑他，因为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就希望这样。自从预感到死亡临近，他变得越来越戏剧化，一心追逐一种决定性的危机；他想要了解自己，想要变成自己；而且，他认为只能用非常粗暴的方式与自己说话，无需尊重，没有感情，不停地追赶自己，直至达到了解自己和死亡的双重目标，才能变成自己。对于这个幻觉来说，咒骂那位先生是非常痛苦的：他明白自己的粗暴不会对那位先生产生什么好处；不过，对于正在度过死亡之前最后几个小时的那位先生的焦虑、喘息，还有愤怒，这个幻觉感同身受。在嘲笑那位先生的时候，幻觉在内心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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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看上去亢奋、易怒，好像始终受到一种严峻到无法承受的形势挑战的先生，笼统来说，坠入了爱河。具体地讲，此刻，他会这样描述自己的情况：现在是上午十点，从这个时间开始，一直到十一点来钟，最晚到十一点十五分，他爱着一位优雅且灵魂高贵的女士。她有教养，稍显专制，沉默，而且有些忧伤。无论如何，目前的情形令人气愤，因为从十点一刻开始——这位女士比男士起床晚一些——直到十一点半，这位女士都爱着一位有教养却脾气粗暴的塔罗牌研究者；与此同时，后者又爱着一位英国女士，她已经学到了梵文书的第三十课。在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研究梵文的女学者迷恋上那个易怒的男士，而后者在这一个小时内却不爱任何人，尽管他对于一个枕头设计师怀有好感。这个女人刚从乡下来到城市，在中午时分，她对于一个男高音心存爱意，而且持续了四十五分钟。这位男高音年轻，不太成功，但确有几分才华。然而，到十三点三十分为止，他却爱着那位有些专制的女士。时间刚到下午，所有这些爱情从总体上都已经减弱，只有那个男高音除外。对于那位研究梵文的女学者，他怀着一份崇敬而又无望的爱情。在十七点钟，这种情形中又加入了一个中年动物学家，因为他终于发现，缺少了枕头设计师的简单与自然，生活就没有了意义。陪着动物学家的是他年轻的妻子。她出于嫉妒想要杀掉自己的丈夫——那个动物学家，或者是那个枕头设计师（实际上，后者并不知道动物学家的存在）。假如那天是星期五或者星期二，这位妻子就会决定疯狂地去爱那个粗暴的塔罗牌研究者。与此同时，这位塔罗牌研究者给一个非常年轻的女集邮者写了一封绝望的情书。无论如何，这封信不会寄出，因为与此同时，他又爱上了那位有些专制的女士，而后者此时决定去爱那位易怒的先生。直到此时，在注视了动物学家妻子的眼睛之后，易怒的先生感到幸福。然而，这位妻子却在思想上将自己献给了一位因为打嗝而毁掉前程的男中音。她并不知道，男中音在遭到女集邮者拒绝之后，决定进修道院，从而放弃对幸福的追求，因为在他看来，幸福与钟表好像无法同时存在。

57

在一座与其说高贵，不如说笨重的大厦的五楼，有一个三卧一厨一卫的套间。在其中的一间卧室里，住着一位已经谢顶的先生。今天，也就是星期日，他决定开始写一本书。这位先生从来没有写过书，甚至读过的书也不多，而且，他读的书通常都是傻里傻气的，或者没有多少知识性。事实上，没有任何道德或者实用的原因，要求他一定写这本书。不过，在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早晨之间，他的脑袋中突然产生了那个怪念头，其中就包括这样的想法：写书是一件高贵，而且能够使人变得高贵的事情。他意识到，在自己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高贵的事情，这一点千真万确，不过没有他认为的那么特别。他也从来没有履行过几乎所有人都履行过的不起眼的社会义务，比如结婚，养活一个妻子或者情人，生两个孩子，把他们打扮得体体面面，然后送去上学。他曾经有过几段冷淡而心不在焉的情事，因为他不高兴为任何事情花钱，尽管他并不吝啬。实际上，他不认为有任何东西值得徒劳或者过分地花费金钱。他不信教，但也不反对宗教，因为两种态度都需要攻击性，而他恰恰不具备这种品质。他也不读哲学书籍，因为看不懂。他是一名高级职员。这份工作并不要求他做出重要的决定，也不会使他拥有令人激动的未来。不过，他也并不希望获得这些东西，因为对于他来说，无聊的生活比激动的生活更加理智。尽管如此，这个星期日，他决定写一本书。他希望能够使自己的生活变得高贵，只不过一切要秘密进行。这本书将会在他去世后出版。又或者不会出版，而是在两个世纪之后被发现。他将获得荣誉所带来的一切好处，却不会因为荣誉而无谓地消耗体力。他遇到了点儿困难，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一本书，也不知道一本书应该有多长。尤其是，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他没有记忆可以讲述，即使有也不会讲出来。他要写一本小说，一本供人消遣的书，还是一本沉思录？他感到困惑，甚至是一种模糊的不适。不，他不会谈论爱情。他试着翻开一本字典，但总是看到像“狗”或者“火车”这样的词。他觉得有人在骂他，让他放弃。他咬牙切齿，慢慢向四周望了望。

58

几天以来，他非常心神不定。实际上，在度过了漫长的孤寂时光之后，他发现自己住的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些存在。在他那套有三个卧室、布置得稍稍有些怪僻的房子里，住着三个幽灵、两个仙女、一个妖精和一个魔鬼；此外，还有一个天使，它庞大的身体占据了整个房间。他还感觉到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存在，它们微小而浑圆。当然，家里突然变得如此拥挤打扰了他的生活。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都选择住在他的家里，也不知道它们都起到怎样的作用。不过，对他最大的困扰，莫过于这些东西拒绝现身和他说话，或者以任何方式，哪怕是通过信号，来与他一同消遣。他明白，自己没办法继续住在这套受到骚扰的房子里。不过，哪怕他能够与那些形象谈一谈，这种神秘的占领也能有些意义，或许他的生活也会获得某种意义。从纯粹实际的角度看，他没有任何证据说明那些东西就住在他的房子里，尽管它们的存在不仅特别和令人不安，而且显而易见。他曾经试图引诱它们现身。他与那三个幽灵一一接触，而且建议它们发出点噪音，让公寓里的人害怕。由于家里还是一片寂静，他又去找那个魔鬼。众所周知，由于职业的关系，魔鬼更愿意交谈。他暗示可以达成一个协议，他刻意表现得对灵魂漠不关心，希望或者诱惑魔鬼，或者激怒天使。他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就在房子里撒了一些鲜花，以便引起仙女的注意。他还使用许多确定有效的方法去唤醒那个妖精。事实上，他的房子里住满了不想和他发生任何关系的实体。只有那些小小的球体对他表示出了一些礼貌，所以，他耳边不时会有一些短暂的嗡嗡声。他所不知道的是，三个幽灵、两个仙女，还有那个妖精，都在等待下一个房客，后者会在他死后取代他。天使和魔鬼到这里来，是为了处理一些官僚手续。在一个遥远的省份里，未来的房客正在热情高涨地准备行李，以便永远离开一套受到妖精骚扰的房子。

59

一位缺乏幻想却热爱美食的先生，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第一次见到了他自己。他立刻认出了自己，而且只是稍稍有些吃惊。他知道，尽管此类事情并不常见，不过还是有可能发生的，甚至颇为频繁。他觉得最好不要表现出认识自己，因为他们从来没被互相引荐过。第二次，他又在一条熙熙攘攘的马路上见到了自己，第三次则是在一间男装店前。这一次，他们彼此匆匆地点头示意，不过没有说话。每一次，他都仔细地观察自己。他发现，自己是一位优雅而值得尊敬的先生，只是看上去有点忧伤，或者至少满腹心事，而这一点令他无法理解。第五次会面的时候，双方才低声地相互道了一句“晚安”。他甚至笑了笑，而且发现，或者他感觉到，对方并没有以微笑回应他。第七次见面发生在剧院的出口。机缘巧合，他们被人群挤到了一起。他自己向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针对刚刚看过的喜剧谈了些看法，而他觉得那些说法很有见地。他谈了谈其中的演员，而他自己也对他的一些想法表示赞同。从某个初冬开始，他们的会面变得越来越频繁。很明显，他和他自己居住的街区相距并不很远；而且，他们具有相似的习惯，这一点并不令人吃惊。不过，他总是觉得他自己带有一种非常忧郁的表情。一天晚上，他大胆地以一声“我的朋友”开始了他们亲切而礼貌的交谈。其间，他问他自己是否有些他不知情的伤心事，尽管这种事在他看来不合常理。他自己沉吟了片刻，然后向他坦白说，自己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段爱情毫无希望，而且无论如何，那个女人也配不上他自己的爱情。所以，无论能否征服她，他自己都注定要处于痛苦和无法忍受的境地。这个秘密令他感到心烦意乱，因为他并没有爱上任何女人。一想到他和他自己之间竟然产生了如此巨大、深层而且注定无法逾越的分歧，他的心就在颤抖。他试着去阻止他自己，但他自己回答说，他无法自己决定是否去爱。从那天开始，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忧郁。他和他自己度过大部分的时间。见到他们的人，会发现有两位体面的先生在低声交谈，其中的一位将头隐没在影子里面，有时会消失，有时会表示否定。

60

一天，一位谨慎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先生，收到一封他实在期待了太久的来信。这封信来自存在办公室。信上简略而礼貌地说，他需要立刻做出存在声明，并且准备好在短时间内进入存在状态。这个信息令他高兴。他并没有做什么，因为一直以来，他已经为从任何时候开始存在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这个通知是否会到来。存在的想法令他有点兴奋。他把自己身处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那段时间，当作是某种假期，因为在他开始真正存在之前，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因此，他以某种宽容的态度对待自己：他起床很晚，把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用来散步，到令人轻松愉快而又风景秀丽的地方去远足。他耐心地等待着那封决定性的信件，因为他知道那些手续比较微妙，操作起来也需要谨慎，距离又是那么遥远，何况邮局的工作效率也不太高。在收到第一封信之后三个月，他又收到了第二封信，告诉他前一封信投错了。那封信被投错了时代，因为一个和他同名的人将在六个世纪之后在此地出生，就在同一座城市，因此那封信已经被注销，他的手续重新开始，并且正在决定之中。尽管这封信并没有提到很快会到来的存在，其中的语调还是令人鼓舞。他感到稍稍有些失落，但不敢对此表示遗憾，因为在宇宙中，他毕竟是一个如此渺小的东西。他尝试把这种推迟看作额外的假期。不过，他无法否认，在他那些无害的消遣当中，存在着某种苦涩。六个月之后，寄来了第三封信，不过好像与他无关，应该是某个人把给别人的信寄给了他，因为信上讲的是他已经死了。写信人抱怨军队的连部没有收到左肩。他不能不猜想存在办公室具有严重的缺陷，而且为此感到遗憾。一年之后，他又收到一封信，这封信的语法非常奇怪，而且又提到了左肩的问题。另外，信上的时间，是他收到这封信那一天的九个世纪以后。他仔细地查看信封，发现他的名字有点不准确。就在那一刻，他既不再作存在的准备，也并不存在。

61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赶赴和一个年轻女人的约会。他想对她说，彼此继续见面是一件有害无益、令人失望和单调的事情。事实上，他从来没有爱过这个年轻女人。不过，他对她逐一产生了殷勤、虔诚、欣赏、希望、迷惑、冷漠、失望，最终是气愤的情感。现在，这种气愤正静静地转变为一种轻微的、无礼的厌倦，因为他猜想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愿意忘记他，而且担心在进入她的生命时，自己表现得过于崇高，这一点引起了他的警惕。他回想了一下对这个女人产生的一系列情感，承认有的时候他表现得过分脆弱，而且曾经希望……希望什么呢？希望他们两个人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能够有一个空间来创造出一个故事。他承认，自己的一部分痛苦并非来自于她，而是因为自己那种可笑的、富于幻想而又不负责任的行为。

与此同时，年轻女人也在赶赴这个约会，心里想着要澄清一切。这是一个喜欢简单明了的女人，而且，她认为在这段不存在的关系中，模棱两可和不明确已经持续了太久。她从来都没有爱过那个男人，但承认曾经对他怀有好感，并以不谨慎的方式向他寻求过帮助；她曾经允许沉默而又似是而非的情形慢慢发展，如今，她觉得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但这是不正确的。女人感到气愤，但理智建议她要果断而镇静。她知道那个男人是个性情中人、一个幻想家，能够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而且对这些东西保持一种持久、但没有来由和无益的忠诚。同时，她也知道那个男人自视甚高，为了免于受到侮辱，他甘愿说谎。对此，她将保持谨慎、善意和清醒。

年轻男人和年轻女人准时来到约会的地点。他们看见了彼此，互相打了个招呼，保持着通常的礼貌。当他们相距仅仅几米之遥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突然，他们感到一种强烈的喜悦，因为就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明白了，知道他们谁都不曾爱过对方。

62

走出那家卖须后膏的商店，一位严肃而安详的中年男子发现他的世界被人偷走了。在世界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灰色粉末。城市不见了，太阳也消失了。从那堆看起来已经完全习惯于自己作为灰尘的职业的灰尘中，没有传来任何声响。这位先生性格安静，觉得不应该大吵大闹。是发生了盗窃，虽然比通常的盗窃要严重，但仅仅是一桩盗窃而已。事实上，这位先生能够肯定，是有人趁他进商店的工夫把世界偷走了。这个世界并非属于他，不过，他在这里出生和生活，所以，对于这个世界具有某种使用权。实际上，在走进那家商店的时候，他把世界留在了外面，而且没有启动防盗装置。他从来不用那个装置，因为它尺寸太大了，并不实用。尽管他对自己非常严格，但并不认为缺乏警惕和谨慎有什么不对。他知道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受到一个傲慢的犯罪集团的骚扰，不过，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盗走世界的事情。这位安静的先生转过身去。正如他所预料的，那家商店也消失了。所以，很有可能盗贼还没有走远。尽管如此，他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而且稍稍有些厌倦。这是一个无所不偷的盗贼，甚至包括所有警局的所有警长和警员；这个小偷把自己放在一个小偷按常理不应有的特权地位。尽管这位先生性格安静，仍感觉到促使很多人给报纸负责人写投诉信的那种情绪。假如这些报纸仍然存在，他或许会那么做。同样地，假如警察局还存在的话，他也会去陈述事实，说明世界并不属于他，但他从出生开始，每天都在认真而节约地使用它，从来没有被当局传唤过。然而，警察局已经消失了，这位先生因此感到束手无策，他被愚弄和打败了。他自己该怎么办？此时，他清楚地感觉到某个人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和他打了个招呼。

63

一天，两个顾客去拜访一位蓄着长胡子、绝对是无神论者的著名铸钟匠。他们身着黑衣，非常严肃，肩膀还生出一块凸起。所以，这位无神论者认为那里可能是翅膀，人们都说天使就是这样的。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与他的信仰不符。两位先生向他订购了一口尺寸很大的钟。铸钟匠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的钟，而且也没有用过这种合金。两位先生说，这口钟会发出一种特别的声响，绝对和其他的声音不同。临别之时，两位先生不无尴尬地说，这口钟将会用于末日审判，那个时刻已经临近。铸钟匠和善地笑着，说永远不会有末日审判。无论如何，他会按照他们要求的方式和时间把钟造好。两位先生每两三个星期就会来看看工程的进度。那是两位忧郁的先生。尽管他们欣赏师傅的工作，暗地里却好像不太满意。后来，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与此同时，铸钟匠完成了他平生制造的最大的钟，并且以此为傲。在睡梦中，他暗自希望如此美丽和绝无仅有的钟能够用于末日审判。大钟已经完成，放置在一个巨大的木质底座上面，两位先生又出现了。他们怀着欣赏注视着那口大钟，同时非常地忧伤。他们叹着气。最后，这两位先生当中看上去更有权威的那一个面对师傅，几乎带着惭愧，小声地说：“您说的有道理，亲爱的大师。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末日审判。那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师傅注视着两位先生，表情中同样带着某种忧伤，不过也有善意和幸福。“太晚了，我的先生们，”他低声却坚定地说。随后，他伸手抓住绳子。巨大的钟晃动着，然后被敲响了。它的声音如此洪亮而高亢。不出所料，天堂敞开了大门。

64

那位停在红绿灯前、等着它允许自己通过的年轻先生，正要赶到一个女人那里去。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要向她表白，但希望遭到拒绝。他非常善于听到别人对自己说“不”，也善于应付不断遭到拒绝的处境。他很少会被接受，而且在少数不被拒绝的情况下，结果只会是可怕的混乱。总的来说，他已经放弃遇到一个对他说“好”的女人的希望。实际上，他并没有爱上那个他想要表白的女人，但他猜想那个女人是在期待着自己的表白，而他不知道如何违背一个他无疑怀有欣赏的女人的愿望，尽管严格地说，这种意愿非常含蓄。假如他不是那么不习惯听到“好”的话，年轻的男人也可能会爱上那个女人。在他看来，一种明确而男性化的方式应该是合适的，尽管他从来没有机会尝试这种明确而男性化的方式。不过，说实话，他确信最后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会是“不”，甚至女人要求他的表白，就是为了行使拒绝的权利。他也非常清楚，这个“不”正是他所期待的，而事情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既尊重了女人的愿望，也符合自己内心的希望。鉴于以上原因，他曾经设法避免爱上她，以便不使这种情形染上一种明显自然主义和痛苦的色彩。可以想象，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是痛苦的，因为他喜欢痛苦。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学会了缓和自己对于失去尊严的渴望。只要能感到一种普通的、被抛弃的感觉，他就满足了。他觉得选择了一个适合的女人：她温和、热情，有点被生活遗忘；举止优雅，但又担心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女人无疑会彬彬有礼地拒绝他，会说她感到荣幸，或者说一些高贵和崇高的东西；她会说到友谊，或者向他坦白自己的心属于另外一个人。总之，鉴于他的表白首先是为了令她满意，所以他不会对此感觉无法忍受。他衷心希望不要陷入痛苦的模棱两可，因为经验告诉他，一个“好”的回答，只不过是一个延迟的“不”，一个双倍的“不”，一个分两次说出的“不”，却没有“不”所包含的任何痛苦和微妙的安慰。他满怀信心地穿过街道，仿佛是去迎接一段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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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龙的那位骑士——尽管他是个凡人，但外表英俊，彬彬有礼，高挑而洁净——将那堆可怕的肉系在马鞍上，然后向城市走去。他为自己的壮举感到自豪。不过，他心里模糊地感觉到，命运与愚蠢同时在指挥他的长矛。他经过乡村的时候，人们由于一贯的对怪物的恐惧，都闭门不出，还用障碍物堵住了房门。骑士一边笑一边想着，到了城市里，国王会在所有人民前面拥抱他，而且，至少出于礼节，国王会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自己为妻。骑士拖着龙的身体、牙齿、半闭的眼睛，从一个墓地、一座教堂，最后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旁边经过。但是，没有人露出头来向他致敬意，连死人都没有，他们小声嘟囔着，甚至可能是在谴责他。为什么神父不来请上帝赐福杀死龙的人？为什么躲在房子里的居民不出来吻他的马镫？或许他们惧怕从畸形的怪物爪下拯救他们的人？骑士恼怒了，也越发为自己的壮举感到骄傲。他进入城门，走上了通向王宫的要道。道路上人流熙攘，但是，他一边走着，一边察觉到正在发生的奇怪的事情：人们默不出声地回了家，把眼睛转向另外的地方。他心里明白，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怕看到恐怖的怪物，而是不想看到杀死龙的骑士。骑士肯定地意识到，一种厌恶的感情正在笼罩着他。市民不是惧怕他，而是憎恶他。骑士惊呆了，感到愤怒和沮丧。一扇窗户猛地关上，他听到或者认为听到了简短的辱骂声。难道他不是杀死了龙吗？以前他们不是都同意应该杀死龙吗？历史里难道不是充斥着因为杀死了龙而得到女人、宫殿、日本摩托车的骑士吗？也许他杀错了龙？不可能，从来没有人说过有两条龙，龙从来不会是两条。他想要发怒，可是，他太过忧伤，因为他弄不明白。骑士意识到，去找国王也没有意义。于是，他停在十字路口，人们也因此四散离开。怎么办？骑士下了马，然后转头看着那条静止不动的丑陋的龙。他还是第一次观察它的身体、脸、厚皮，还有竖起的龙鳞。骑士有什么感觉？他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而且意识到，作为杀死龙的人，他的命运是多么可笑与无耻。他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是始终凝视着龙的这具不会腐烂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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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住在仙女国度的一位以心不在焉和行事中令人愤怒的无益著称的仙女，搭错了火车。因此，她并没有回到那些同她具有同样的血统、也同样迷迷糊糊的仙女们居住的土地，而是来到一个没有仙女——从来没有过——居住的地方。下了火车，仙女才发现这个事实，而且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此地为何处。她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希望能够碰到另外一个仙女。可是，简单地说，她不得不注意到，那是一个没有仙女的地方。这位冒失的仙女发现自己迷路了，因此感到非常痛苦。她不知道自己错过正确的火车之后，到底是上了哪趟火车，因此也就不知道怎么回去。她决定采用一个不那么有尊严的方法，也就是选择一个人，然后在他面前现身。从某种角度上讲，孩子比较适合，但他们无法为她提供所需要的信息；老年人也可以，但她害怕他们的流言，况且他们认为自己在无论什么事上都有用。最后，她选择了一个看上去安静而且极为体贴的先生。事实上，这位先生时常会精神恍惚，产生幻觉和偏执的幻想。总之，他认为世界是非常现实和有条理的。但他相信仙女的存在、具有魔力的数字和幽灵船。当仙女在他面前现身的时候，这位先生文雅地跟她打招呼，而且简短地表示，能够遇到这样一位高贵的仙女他非常荣幸。尽管他是一个卑微的男人，但或许能够帮助她？是的，他可以。他感到高兴。仙女向他解释了自己的处境，体贴的先生礼貌地将她带到火车站，又把她送上应该乘坐的那趟列车，向她解释应该在哪站下车，然后就鞠躬告辞。他热泪盈眶地离开那里，因为他觉察到，在那个时刻，他的整个生命都得到了解释，但这种解释不会再次重复。仙女开始想念那位体贴的先生，认为出于礼节应该回去拜访他，随后，她就忘记了此事。但那位体贴的先生从来都没有忘记仙女，他会不时地到火车站去看那趟列车。有时，他还会登上列车，坐两三站，然后下车返回。他努力将那微小而又完整的意义，紧紧地握在自己无力的手中：那位慌里慌张的仙女，将恩典给予了他这个心猿意马的蠢笨男人，而不是城里的任何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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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猎人追赶的野兽，在它沉默而用心的逃跑过程中，会发生一系列的变化，导致不可能对逃跑进行科学而可靠的描述。事实上，在逃跑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它会像狐狸那样毛微微发红，但口鼻比狐狸或者其他猫科动物要长；它的尾巴又长又不安分，晃动着抹去留下的痕迹。尽管如此，猎狗们很少会因为如此简单的伎俩而迷失方向。于是，这只野兽开始改变形状和颜色。有的时候，它会变成绿色，以便混迹和隐藏在密林当中。它长出坚硬的刺，用来抵御进攻者；它放弃尾巴，奔跑的方式是大步地向前跳，而且迅速改变方向。当它保持那个模样，猎人们可能会试图用投石器击中它，因为在它再次改头换面之前，他们拿它没有别的办法。石头很少能够伤到它，但只要猎人们骚扰它，它就会像现在这样，变成某种有翼的天蓝色的蛇，在湿滑的青草和岩石间活蹦乱跳。它的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而且喷出一股细小的蒸汽。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猎人们可能会将弓箭射到有翼的蛇身上，不过，即便瞄得很准，箭也很难插进肉里，只能轻轻地伤及皮肤，并不流血。尽管有翼，蛇也只能飞得很低。假如某个猎人能够骑着快马跑在它前面，并把箭射进它的嘴里，就能把野兽杀死。可是如此快的马很少见，而且一般都性情温和。此时，野兽只剩下一种决定性的变化。我们会看到，那只已经被抻长的野兽，现在变得扁平，就像某些鱼一样。简单地说，它的臀部和面部的距离仅剩几厘米。至此，这只动物已经变得很大，几乎是一轮又宽又薄的月亮，很容易瞄准，猎人可以用步枪射击，而且不会失误。不过，现在构成它的材料是如此稀薄，以至于子弹穿过时永远无法伤害到它。不过，留给猎人的时间非常短。事实上，这个怪物并未转身，却改变了自己的前身和后身的位置。呈现在猎狗、马和猎人面前的，是一张没有牙的大嘴。这张沉默的大嘴在他们面前张开，发起进攻，然后将他们撕碎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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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幽灵船的船长在某个港口逗留时，都会和他的副手一起上岸。他总是有很多钱，而且是他要逗留的那个港口流通的货币。这些钱是魔鬼和天使轮流寄给他的。作为一名很高兴能够回到一个有人的地方的年老海员，船长走进一家下等小酒馆，用礼貌而且幅度很大的手势和客套而又可笑的鞠躬，向所有人问候。副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消瘦而又苍白，他仅仅以随从的身份沉默地笑一笑。然而，船长的情绪总是那么高昂。他请大家喝酒，而且希望酒馆能为他和他的客人们提供可以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所有这些开销，都是用他那些总是崭新的货币支付的，钱在酒馆老板的柜台上发出奇怪的声响。船长并没有神神秘秘的，而是立刻大声自报家门，说他是幽灵船的船长。对于他的声明，有些人当成一句胆大的玩笑，用热情的笑声表示欢迎，他们喜欢这类笑话，尽管在这个酒馆里，没有人敢于把它说出来；不过，另外一些人会因此感到心神不定，总会有人迅速离开人群。这真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因为船长总是有一个好听而且吸引人的故事可以讲，而他那个苍白的副手——有些过分苍白——只是听着，并不插嘴。船长讲述关于海盗的故事，以及所有人遍寻不得的隐藏的财宝；还有那些美女，为了征服她们所做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再有，就是那些决斗，以及在哪里可以找到美酒，背上驮着森林到处游荡的鲸鱼——那些森林中居住着美人鱼。他也会讲一些关于滑稽、欺骗，还有女人的狡猾之类的故事。有一点需要说明，他的语言并非总是很正派。不过，听他讲故事的人并不介意。最后，船长重新鞠躬，挥手道别，然后向门口退去。接着，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街上第一阵风迎面向他吹来的时候，人们看见船长和副手的衣服卷了起来，仿佛他们并没有身体，甚至可以说衣服里面完全是空荡荡的。人们最初并不相信，随即感到毛骨悚然。当那两套衣服飘然远去时，人们重新拾起船长的那些无稽之谈，才明白他说了谎，且永远不会有人从他那里得知他航行中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和他那两只并不存在的眼睛真正看到的东西。

69

这位占星家，一个看上去安详而全无想象力的男人，刚刚完成了他的计算，正在用尖刻而稍带愉悦的方式进行检查。通过这些精心的计算和审查，他得出了以下结论：他将在一年零六个月之后，与他命中注定的女人相遇。从很多角度来讲，她好像就是命运为他安排的那个女人，所以，他只要接受她就好。占星家对此毫无异议，因为他是一个对于宇宙的要求唯命是从的人，而这些要求中就包括与这个命中注定的女人相遇。不过，这些计算还向他揭示了另外一件事：他恰恰会在与命中注定的这个女人相遇之前二十天死去。这位占星家有些幽默感，因此不禁露出了微笑；这实在是一个谜：在相遇的那一天，女人无疑是活着的，而他无疑已经死去。尽管如此，鉴于整个宇宙的安排仿佛都遵循着如此严格的秩序，这次相遇不可能不发生。占星家沉思着：或许他的幽灵会爱上那个命中注定的女人，并且向她现身？理论上，这件事不是不可能的，但将会是第一个关于一个幽灵的预言，关于一个逝者的预言。另外，死去的他和活着的她之间又会建立起怎样的关系呢？幻想转世重生也是不合时宜的，因为即使他可以瞬间转世重生——从技术的角度也是不可能的——他们相遇时他也才只有二十天大。他幻想：女人会爱上他的肖像。可是，他的一幅肖像能够被认为是“他”吗？所以，假如存在某种解决的方法，那么，这种方法应该涉及世界的某种规则，而这种规则至今也没有人试探或者触及。如同他所发现的那样，这个规则预示着某种他不知道应该定义为不可能还是错误的东西。假如是不可能，那就意味着宇宙本身要求某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存在，因而是自相矛盾的；从整体上来说，宇宙好像并不幸福。假如这个规则预示和要求错误，那就意味着世界已经发展到只有通过不确定才能揭示它本身的地步；只有谎言才能告诉它事实，只有疾病才能治愈它，只有死亡才能够创造它。在这种情况下，与那个女人相遇的日子，将是一个柏拉图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世界被烧成灰烬，随后重新开始的那一天。

70

一个满腹心事的忧郁青年男子，坐在公园里一个僻静而又孤寂的所在，而且，他完全有理由如此满腹心事、忧郁而又孤独。事实上，他同时爱上了三个女人，因此感觉到负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过分和稀奇了，竟然又加上一件他本人所不知道的事：在这三个女人中间，有两个分别生活在三个世纪以前和一个世纪之前，第三个则是在他死后两个世纪出生。结果是，尽管他绝对而又痛苦地爱着她们，却从未和其中的任何一个女人谋面，也永远不可能与她们相遇。尽管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但他知道自己的爱情是一件古怪，而且不会带来任何好处的事情。首先，同时娶三个女人是不可能的，连同时追求她们也是困难的。另外，假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也从来没有与三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哪怕是以最为清白的方式待在一起，又怎么能说是爱上了她们呢？最后，他无法隐瞒自己的感觉，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与她们相遇这件事并非纯属偶然，也不是出自女人对他的厌恶或者仇恨，而是他内心的需要：说到底，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他才会爱上她们。她们是三个人，所以可以相互抵消。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们，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所爱的是什么人。她们是看不见的，所以他也就永远不可能停止爱她们。这就是最具戏剧性的地方：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尝试与三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交谈，或者感受她们在自己生命中的存在，也无法预见与她们的相遇，计划与她们的约会，想象与她们的亲昵；而且，他无从知晓到哪里去找她们，也就无法从思想上摆脱这种令人疲惫的状态，这种永恒的爱恋。他无法说出自己爱上了谁，或者说爱上了什么，但他肯定是在恋爱。与此同时，他对于自己所处的境遇感到一种极端的尊敬，仿佛发生在他的身上的这种荒唐而又不可能的事，是一种比他自身更加具有启示性的征兆，就好像他的身上发生了奇迹，又或者被命运所标记。随后，他叹了口气，跷起二郎腿，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是一个伤口、一个疖子，是公园、城市、世界里的一个畸形，又或者是一个孤独而又无法诠释的象形文字。

71

男人站在城市的中心。宽敞的白色广场周围高楼林立，甚至看不到这些建筑的屋顶。在黄昏细微的光线照射下，不知道是临近夜晚，还是白昼即将开始。城市里空无一人。男人知道，在那些洁白的房子里、笔直的街道上，还有几何形的广场中央，既没有人，也没有动物。他是这座城市的中心，是它的意义、它的地图。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那个地方的君主，还是殉道者，或者是被遗忘的囚徒。据他了解，自己有可能是一座古迹，也就是这座城市里地理位置最优越之处，仅此而已。对于自己，他只有一些并不清晰的概念。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与这座城市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尽管并非仅仅是他，任何人都不曾在这座城市居住过，既没有在这里诞生，也不曾在这里死去。他知道，自己成为这座城市的典型居民是有某种原因的：也就是那些笔直的线条和那些残忍的洁白，给他带来的那种强烈而又至高无上的痛苦。他驻足在城市的中心，感受着它的全部，在地图上标记下它的痛苦。很久以来，他想要逃跑。不过，逃跑就意味着放弃痛苦，但痛苦正是他不只是城市的中心，还是这座空旷城市的君主的原因。当然，他也明白，正因为他是这里的君主，才应该逃离，以此毁灭这座城市，它之所以存在仅仅是因为它以它的中心、它的古迹、它的解释和它的君主为豪。一切都建立在他的信念和一个确定的预言之上，那就是他永远不会离开那个地方，他永远不会尝试接近城墙上那些敞开的门。所以，一切都在不停地对他说，他需要逃离这里，他需要首先失去意义，然后才能获得意义；他需要放弃王位，然后才能成为国王。作为城市的意义，就意味着既是受害者，又是刽子手。当出逃的计划变得清晰和难以忍受之时，他感觉到了城市的痛苦，以及那些高大建筑的恐惧。他感觉到自己憎恨这座傲慢而又胆怯的城市，同时，他在身体上的各个部位，测量着作为君主，他对这整座城市行使的生死之权。他一动不动，决定逃走，从而将这座城市毁掉；使这座代表着他的骄傲的城市，化作一片洁白、宽阔而又无法辨认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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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职业是梦中人。他喜欢这个职业，因为这样就可以根据一个梦里可能出现的所有形象，不断地变换自己，而不是拘泥于一成不变的形象。唯一的限制，是他要在梦境中扮演一个恶人。因此，所有的恶人形象都属于他，从法西斯到女巫。他喜欢那些畜生般的形象，而且善于扮演蛇和疯狗的角色。有的时候，人们还要他扮演刻耳柏洛斯⁽¹⁾或者大希律王，他尤其喜欢后者，因为他可以披着国王的斗篷，后面还跟随着仆人。他喜欢这个职业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很清楚即使令人痛苦，做梦的人们还是欢迎他的出现。通常情况下，有恶人出现的梦都具有某种尊严和很深的含义。恶人的形象本身并不意味着重要的启示，但他还是喜欢接近对灵魂的揭示和深刻的发现，尽管他很明显并不喜欢灵魂。这个梦中的恶人知道自己非常令人不悦，但他并非噩梦。要是他参加一个专门的课程，就可以成为噩梦。不过，噩梦这个职业虽然提供的服务较少，承担的工作却非常繁重。他有几个朋友是从事噩梦这一行的，他很为此感到骄傲，正如会为被允许时不时与那些扮演意义的人共进晚餐而骄傲，尽管他们通常挑剔而又胆怯。与那些扮演意义的人交往使人非常有满足感，因为与他们推心置腹是罕见和悦人的，而噩梦却往往令人沮丧，他们说笑的方法也不令人感觉轻松。另外，噩梦在做梦的人中间并不受欢迎，只有作家才会感兴趣，他们会让那些不会写字的人把噩梦讲给他们听。画家们同样喜爱噩梦。与充当恶人的梦中人不同，充当噩梦的人不一定非要具备某种形状，也可以仅仅是一种单纯的不确定形象。另外，当他们招待客人的时候，就以马匹或者人体模型的样子出现。尽管如此，这个梦中人毫不犹豫地与他们交往，因为从社会关系的角度讲，这种友谊是非常重要的。再有，尽管类型不同，但从他们那里总是可以学到某种讲究的职业能力。总之，这位梦中人是幸运的。尽管他工作繁忙，生活内容却丰富多彩。再有，通常情况下是由他来宣布那些灾难和死亡，而不是那些充当噩梦的人来做，要知道这种任务通常被认为不乏优雅。

(1)希腊神话中的地狱看门犬。

73

喊声突然在整个村庄中响起。根据得到的消息，在任何地方听到的强度都是相同的，即使在位于村庄边缘的茅舍也是一样。甚至一个耳朵几乎完全失聪的木匠，也听得十分清楚。一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外乡人同样听到了喊声，他停了下来，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听到喊声的人们纷纷对它进行描述。所有人一致认为，那喊声表达了一种深深的悲伤，或者说是绝望，可能是某个生命垂危，或许受到一个凶残的杀手威胁的人发出的。喊声的强度以及每个人都能够非常清晰地听到它这件事，令所有人吃惊。有的人设想那不是一声喊叫，而是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很多声音。当焦虑逐渐平息之后，有些村民开始在村子里四处寻找，教堂里也聚集起一小群人，以便确认有没有少什么人。然而，除了一个搬到城里去住的学生，和一个近几天在附近村庄的医院里住院治疗的老人以外，一个人也不缺。有的人提到了幽灵、食人巨妖，或者野兽。但是，这里并没有野兽，而且，甚至连小孩子也不再相信存在妖怪和幽灵。人们搜查了所有废弃的房屋和无人的场所，还带着狗到四处寻找，但是，它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的迹象。有的人甚至到郊外去寻找，翻遍了所有的灌木丛，仔细检查一条小河的河床。在下午晚些时候，骚动开始平静下来，人们回到了家里，确认没有任何不寻常的痕迹，也没有征兆表明发生过非自然的事件。人们的心中仅仅留下一种模糊的担忧。不过，当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孩子们又开始在街道上玩耍，村民成群结队地在路上巡逻，然后感觉疲倦，就回了家。六对正式订婚的年轻恋人心中怀着温柔的想念去约会。晚餐非常平静，接着就是温和而又安详的夜晚。渐渐地，那声喊叫变成了一个恐怖的记忆，但是，人们认为它不可能再发生。恐怖？或者那不过是一件奇怪却完全自然的事情。很多人已经忘记，那声喊叫曾经发出声音。入夜时分，灯光熄灭了，窗子也已经关上。在那个时刻，没有人会知道，到了深夜，确切地说是在两点十五分的时候，喊声会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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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内心安详而又学识渊博的先生，正走在一条安静的林荫路上。突然，他听见一阵嗡嗡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边转动。他转身望望，看见地上裂开了一个漏斗形的旋涡。这个旋涡转动着，越来越大，直至宽度达到两米左右，而且仍然在旋转。这位先生不乏探究精神，他发现那个旋涡看上去是静止的，实际上却在移动。确切地说，是在跟随着他一起移动。他走了几步，旋涡也跟着他向前走，在他的右边。所以，这位内心安详的先生心里想，这应该是一位女性旋涡。然而，旋涡又转到了他的面前，几乎是想让他跌进深渊。因此，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事实上，他并不能肯定旋涡有意把他吸进去，从而将他消灭。不过，她无疑很高兴向他传递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一种威胁即将临近。这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曾经听到过“守护旋涡”的说法：在古代，那些旋涡陪伴着沙漠中的修士，使他们感到身边有人护送，同时也觉得陷入包围。他不知道这种“守护旋涡”是否仍旧存在，或许现在这个旋涡就是一个实例，也不知道它是迟到，还是旋涡重生的第一个征兆。他谨慎地向前走着，但已经不再害怕。旋涡来到他的左边，轻轻掠过他的脚踝，然后突然远离他，继而又重新回到他身边，在距离他的脚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他于是开始紧张起来。这位先生的内心开始失去平静，但也充满了某种好奇。就这样，他转身面对着那个旋涡，尊敬地问她是不是上帝派来的。旋涡见到他和自己说话，好像吃了一惊，那位先生觉得她好像脸红了。他心里想：“或许我的举动有失礼貌，可是，我要说错误全在这个旋涡。”他觉得，这个旋涡不太严肃。他稍带蛮横地问，他们之前是否认识，他们是否有理由如此亲近。稍加犹豫之后，旋涡优雅地表示，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于是，这位先生径直向旋涡走去，而旋涡则向后退着，继而躲到了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先生。先生重新上路。当他感觉到旋涡不再跟随着自己时，心中升起一种尖锐的、上年纪的人才会有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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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诞下了一个球，是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圆球。分娩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困难。人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否结过婚，不过，假如她已经结婚，丈夫会认为她与魔鬼有染，并因此把她逐出家门，或者用锤子把她砸死。所以，她并没有丈夫。人们说她是个处女。无论如何，她是一个好母亲，非常疼爱这个球。鉴于圆球没有嘴，她把它浸在一个小小的、盛满了她乳汁的盆里，以此来喂养它，盆上还有花朵作为装饰。这个球光溜溜的，没有眼睛，也没有用来移动的器官，不过，它可以在房间里滚动，以及沿着楼梯上楼。它轻轻地跳跃着，非常优雅。这个球是由一种比肌肉坚硬的材质构成的，却并非完全没有弹性。在行动的时候，它表现出一种果断的意愿，可以说是想法明确。母亲每天都清洗它，喂养它。事实上，它永远是干净的。从表面上来看，它并不睡觉，尽管它从来不去打搅母亲，也不发出任何声响。尽管如此，母亲相信自己知道，在某些时候，那个圆球非常希望母亲能够抚摸它。母亲觉得，在那样的时候，圆球的表面会比平常柔软。人们都避开这个诞下圆球的女人，但女人并没有察觉。整个白昼，整个黑夜，她的生命都围绕着这个完美而又悲壮的圆球展开。她知道，尽管这个圆球非常神奇，却还年轻。慢慢地，她发现圆球长大了。三个月之后，圆球的直径几乎增长了五厘米。有的时候，它那通常是灰色的表面会呈现出一种微微的玫瑰红。母亲没有教授圆球任何东西，而是尝试着向它学习：她注视着圆球的行动，尝试着理解它是否“想说”什么。她感觉圆球什么也不想说，尽管如此，它是属于自己的。母亲知道，圆球不会永远留在自己家里，而这恰恰触动着她：因为她进入了一个忧心与平和交织的故事。当天气晴朗温暖的时候，她就把圆球抱在怀里，在家附近散步，有的时候甚至一直走到公园里去。她感觉人们已经习惯见到她，还有那个圆球。她喜欢让圆球在花坛里滚来滚去，喜欢跟在它后面，然后激动而又恐惧地追逐它。母亲爱着这个圆球，她心里想：有没有哪个女人像她这样，是一位真正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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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拐角的那座房子里住着杀手，小偷正好住在他对面，不远处住的是那个恋爱的人，而女王则孤单地住在街尽头。天色灰暗，太阳不愿意到这条街上来。说实话，这的确是一条不幸的街道。杀手是一个性格安静的人。他热爱自己的职业，不过，假如不是碰巧从事了这个职业，他会是一个善良而友好的人。当然，他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但他把一天的所有时间都花在筹划凶残的杀戮上面。杀手在家里收集了各种自己不会使用的武器。尽管他做了所有这一切，也只能领取到寄给“杀手先生”的那点可怜的津贴。杀手的身份使他获得了只有从事这种职业才能获得的经历：负罪感，害怕被发现，必须抹去所有的痕迹，悔恨，以及希望最终能够改悔。夜晚，当他确认街上没有人，就独自出门。他喜欢下雨的夜晚。为了生存，他依赖小偷的慷慨。后者从没有偷窃过，但是他愿意接受杀手交给他的所有任务。这位小偷消瘦，细心，谦卑而又沉默，他能够在一只猫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走到它的身后。他的双手非常准确、优雅而又有效，但他永远也不会去偷东西。他热爱那种交织着骄傲和不安的感情，这是小偷的财富。他随时准备逃跑，同时又像骑士一样勇敢和骄傲。他会撒谎，却从不撒谎。他能够打开所有的门锁，但半开的房门就足以令他止步。尽管如此，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他作为小偷的幸福。恋爱的人爱恋着，却没有一个可以爱的人。所以，他叹息着，写下了感情细腻的诗歌，然后读给小偷听，因为他的耳朵有节奏感。他准备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结婚礼服，而这件衣服在柜子里慢慢地腐烂。他每天都买花，然后让它们枯萎。他不幸福，同时又因此高兴。有时候，小偷、凶手和恋爱的人会在夜晚聚集在一起，吃一顿简朴的饭食，谈论着那个女王。他们都对女王非常尊重，但谁都没有见过她。他们认为，她的这种隐形标志着极端的优雅。杀手想象自己是她的军队，小偷是她的部长，恋爱的人是她的丈夫。有时候，他们怀疑女王已经死去，那么，她就更加高贵；又或者她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将是一种完美的高贵。不过，想到此处，三个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于是就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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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拥有某种对另外一个人来说不可或缺之物。拥有此物之人不知如何处置它，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东西。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剥夺了某种不可或缺之物，但无人知道那样东西被何人拥有，甚至拥有这样东西的人也对此一无所知；又或许知道那样东西属于何人，却不知道那人是否愿意将其贡献出来。另外，众所周知，两个人彼此拥有对方那样不可或缺之物的情况从来都不曾发生过，否则，假如他们彼此相遇，情况会相对容易，他们只需要平等交换就可以了。所以，拥有一样对他人来说不可或缺东西的人，并不会因为将它出让而获得任何益处，除非接受的那个人也能够帮助他寻到对于他来说不可或缺的东西。由此产生的结果，是真正希望找到对于自己来说不可或缺的那样东西的人，并不应该，或者不应该仅仅去寻找拥有对于他来说不可或缺之物的那个人，而是还要，或者应该首先找到拥有对于自己来说不可或缺之物的那个人所寻找的，拥有对于他来说不可或缺之物的那个人。因此，在这座城市里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寻找、询问、搜寻、调查和乞讨。所有人都间接加入到这个活动当中。是时候问这个问题了：一个乞讨的人，如何才能得知对于那个拥有对于自己不可或缺之物的人来说，什么东西是不可或缺的呢？实际上，在这方面并没有一定之规，但也逐渐形成了一种揣度和推测的方法，步骤大约是这样的：某种东西对于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而对于拥有他的人却并非如此；假如对于我来说不可或缺之物，对于他来说却毫无益处，那就说明，他所需要的东西与对于我来说不可或缺之物毫不相干，而且与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毫不相干；不过，此人所需要的东西，与对我来说不可或缺之物以及我所拥有的一切，从某种程度上又是彼此相关的。由此，通过对自己的分析，有些人认为能够弄明白，或者差不多明白，另外那个人需要什么。事到如此，就需要找寻到拥有那样东西之人的踪迹。同时，对于拥有那样东西之人来说，只有在能够同时得到对于自己来说不可或缺之物的情况下，才会从出让那样东西中获益。这仿佛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然而，鉴于此处涉及的是对于所有人来说不可或缺之物，所以，没有人会放弃寻求解决之方，而对于不可或缺之物的寻找本身，也就成为了一种不可或缺之物。我们并不清楚，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是否真的希望这个事件能够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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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忧心忡忡地站在空旷的广场上，被一个模糊而又令人不安的疑问折磨着：他感觉到自己疏忽了某个动作，某个选择，某个对于自己从未宣布过的原则的忠诚；又或者仅仅是没有回复一封信件，没有对于某种自己事实上成为了同谋的罪行表示反对，没有学习某种语言，而这种语言其实可以令他读懂对于他的人生起决定作用的那些书籍；又或者是没有忠实于某项他既无法想起又无法遗忘的任务，没有做某个明显而又平常的动作，而所有人都要求他完成这个动作。所以，男人甚至不知道，被他忽视，同时又以令人费解的方式与他遭受的折磨有关的这件事，到底是延续了一段时间，还是几乎转瞬即逝；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又或者仅仅是一个可以忽略、无足轻重，但与他的内心和绝对尊严相关的东西，是他命运的一部分。他坚信没有做过眼下正折磨他的那件事，尽管它的存在是如此紧迫和不可磨灭；同时，他也肯定自己这种极端的不幸来自一个疏忽，它既没有被提及，也没有得到宽恕。这个疏忽可能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而且，他一度充满戏剧性而又有意义的命运，如今就像一个变形的符号、一堆破布和垃圾，却仍旧在延续。由于那个疏忽，他使事件之间困难的关系失去了意义。他剪断了自己的历史，现在，世界上任何的力量都无法使这条人生之路重新成为一条直线。假如能够想起那件被他疏忽的事，他就会尝试对它进行补救。不过，那个疏忽很可能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某种事件、某个举止，或者说出的某个词汇。它的缺失所带来的恐惧已经消失殆尽，造成的损失也已经成为定局。在这种情况下，他所经历的这段没有意义的人生已经无法逆转，他也只能继续承受来自那个莫名而又无法修复的疏忽的折磨。慢慢地，男人开始向前走。现在，他要到折磨者的家里去，让那个人对他进行折磨。他心里还怀着些许的希望，也就是受到折磨之后，他能够向自己坦白那个消耗了自己平庸一生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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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一桩定义极其模糊、同时又具有威胁性的罪名，他被国王判刑，因此被关进一间颇为体面的住所。里面装饰了窗帘，而且配有乐师。在制作精巧、式样华美的橱窗里，陈列着一瓶瓶美味的葡萄酒和果酱。被判刑之人阅读着摆在一个珍贵的藏书楼里的那些稀有书籍，欣赏着新古典时期的雕塑和印象派绘画。这些艺术品会被经常更换，正如花园的灯光效果和喷泉也经常变幻；花园里种满名贵的花草，对这些花草的挑选甚至有点过分严格。他不知道因何被判刑，而且，禁不住为自己的这座监狱感到吃惊。虽然他不能出去，但是，这座监狱是一个宽敞而优雅的所在，只是有些冷清。事实上，并不是说他绝对不能从那里出去，因为国王也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这座监狱有一扇门，只是他首先需要找到它。在这个住所里，有十几扇门开向一堵墙，另外十几扇门则开向一些无人居住的房间，但不能通向其他地方；还有一些门开向一些房间，那些房间则通过另一扇门开向另一个房间，最后这个房间也有一扇门，开向最开始的那个房间。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小小的迷宫。每扇门都锁着，钥匙也不在他手里。不过，也有一些门不能用钥匙打开，而是要高声说出口令。这些门同样上了锁，不过是幻想出来的锁。他没有被告知通向自由的那扇门是需要用钥匙还是口令打开。假如属于第二种情况，那么，他就要找到那个能够把门打开的口令。假如他强烈要求，便会得到一个信封，里面有一系列问题。根据这些问题的答案，应该能够推测出可以获得自由的那个口令。那些问题每天都会更换，而且表面上很容易：它们涉及希腊神话——尽管不是人尽皆知的部分；神祇的生平；被判刑之人童年的回忆；数字以及它们的含义；在不改变形式的前提下，翻译拉丁语回文诗；含义不明的失真图像；对古典著作的引用。这是一个游戏。囚徒感觉受到了赞扬，几乎因为自己的自由掌握在这样一位任性但有教养的国王手中感到高兴。假如不是他那穿着华丽外衣的身体长满了寄生虫，他将会放弃寻找那扇门。

80

在刚刚被任命为公共卫生间的管理员时，他感觉受到了某种羞辱。毫无疑问，他的任务曾经而且至今仍然是卑微的。他要清理陶瓷的便池，把水擦干，把厕纸递给有需要的人，并且为苛刻的客人打开有坐浴盆的卫生间。在他所生活的社会中，他曾经而且至今仍旧处于一个比较低的阶层，甚至露天工作的环卫工人都比他要好得多。事实上，卫生间从清晨一直开到晚上，他要在那里待好几个小时；而且都是在地下，永远见不到阳光。他负责的卫生间只向男士开放，这一点令他高兴。鉴于他腼腆的个性，为一位女士打开卫生间会使他感到尴尬。他的工作环境潮湿，而且永远是温热的，温度随着季节的变化很小。这里的设施并不完美，经常会没有水，或者两个洗手池中的一个不能用。小便后，人们必须排队洗手，又或者脏着手出去。他觉得这是不对的。他有一份工资，来小便的人一般也会给他一点点小费。尽管如此，他也痛苦了很长时间。渐渐地，他不再痛苦了。这并非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工作的卑微，而是现在他只把它当作一份工作。他甚至感到某种骄傲。他在社会阶层中占据如此低下的位置，这令他感到一种尊严：整个城市的公共卫生间管理员仅有十几个人，而且他们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也就是一个极端的点。无论在任何事情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够达到一个极端的点。现在，他的身上还在发生另外一个变化：事实上，他发现那些来小便的人，那些躲藏起来排泄的人，与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的人之间存在着根本的不同：这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承认自己是上帝的创造物，是食物短暂的中转站。在那些靠在瓷砖上小便的人身上，他也看到了因为自己的排泄物，因为自己身体可悲的效率，以及对人类用生殖器小便这件事实的含义的困惑而感到失望的人。这个最为低下的地方，也成为了地下墓穴，而且管理员发现，小便这个举动包含着一个恳求，它既丑陋，又现实，既低下，又崇高。现在，他把自己管理的卫生间看作一座教堂，而他自己就是主祭的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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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由嗜血成性的公主统治的城市里，所有的男人，或早或晚，都会爱上这位公主，然后到王宫去，请求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她从来不会拒绝，而是向求婚的男人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有时复杂，有时简单，完全是小学生水平。无论如何，追求者会不可避免地犯错误。也许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却从来都不会逃过公主的眼睛，而追求者也会因此被处决。第二天，又会来一个新的追求者，而他的命运也不会与前一个有所不同。实际上，公主是一个细心而又热情的女人。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嫁给一个没有显赫家族和财富的年轻人，从而放弃她可怕的职责，因为那只是强加于她的使命。事实上，公主要听命于一个嗜血成性的国王：他为公主提供问题，找出问题的答案，同时指出其中无法避免的错误，然后要求她对莽撞的追求者进行审判。不过，这个嗜血成性的国王同样咒骂自己这令人伤心的职责，因为他所希望的仅仅是阅读古典作品和出门游历，去寻找古老的教堂，还有被人类遗忘的书籍。他的本心不愿意杀死任何人，而且会经常和心爱的公主一起哭泣。不过，他必须服从那个嗜血成性的皇帝。皇帝每周都会传召国王，问他有多少人被杀死，又是如何被杀死的。当他向皇帝描述这些不谨慎的年轻人悲惨的命运时，皇帝一边倾听，一边表示赞同，仿佛事情正是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进行。最后，他向国王表示祝贺，而国王正在心中撕扯着头发，同时诅咒自己和皇帝。事实上，这位皇帝身材高大，热衷打猎、美味而油腻的食物、葡萄酒，以及晚饭后的歌唱；他喜欢和猫狗游戏，同时非常注意仁慈地对待穷人。不过，即使是他，也要服从。每个月，他都会离开城堡到山里去，然后站在一个他没有勇气走进的山洞前面。他站在洞口，大声讲述有多少人被杀死，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被杀。山洞里传来咆哮和吼叫，那可能是一条龙，一座火山，或者一个幽灵的声音。奇怪的是，那个声音会平静下来，变成一种低语，其中包含着某种善意。于是，皇帝将自己裹在斗篷里，重新走回城堡，心里想：他到底是在服从谁的命令，是魔鬼还是上帝，又或者他服从的是一个听命于神祇的魔鬼，要么就是一个臣服于魔鬼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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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也就是说以每个月两三次的频率，这位先生会接到未必是打给他的电话。这些电话令他时而迷惑，时而沮丧，时而兴奋，最终都会伤心。这些不同的声音打破了他颇为孤单的生活，并且用心不在焉的方式向他描绘着一种与他不相干的生活画面。他会不时接到犯罪的提议，建议他参加下流和欺骗的行为，为他提供毒品、“肯定患有梅毒”的女人、仍旧温热的美妇人的尸体。倾听这些电话时，他心中恐惧、胆怯而又激动。他那单调的人生增添了一种不祥的绚丽。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充满惊人的恶行、肆无忌惮的悖逆，以及渎神的幻觉的巨大阴谋的中心。电话里的声音来自不同的人，但他确信辨认得出其中三个，一个是男人的声音，是一名少年。少年匆匆忙忙地约他见面，不知道是为了一些大胆的小偷小摸，还是共谋身体方面某些更加无耻之事；另外，这些约会总是不太确切，因此也不可能去执行，但他的语调却强硬而缺乏耐心；有的时候，说明了约会地点，却没有时间，而且那个地点也并不存在；又有的时候，他会以挑衅的方式通知时间：“咱们昨天在广场上见。”另外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而且只会对他说些肉体交易、背叛、逃跑，还有同谋；有的时候，这个声音会求他收留自己，想要走进他的生活。然而，当他试图相信这个声音上的幻觉时，她又会责备他在女人身上滥用作为男人的权利，以及他情感上的吝啬。她的行为完全像是一个被不公正地赶出家门的女人；还有的时候，她会约他在一些并不存在的屋子里见面，他从来没有试图赴约。第三个声音是一个男人，令人想到一个非常衰老的男人。男人想，这可能是一个他曾经认识，但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老人用单调的口气，讲述着无关紧要的偶然事件，从时间、布尔人的战争，说到很多年以前，或许是几个世纪以前流行的舞蹈。他好像并不期待回应，而他的话也是不确切的，仿佛是一个在失去顺序的记忆中游走的人。在这个声音中，他有的时候会觉得听出了自己声调的某些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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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朋友以一种特殊的同谋关系被联系在一起：其中一个觉得自己有性瘾，另一个则认为自己迷恋上了杀戮。如此的情形原本就非常有趣，再加上二者都认为自己是唯美主义者，也就是说他们是自己癖好的注视者。所以，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结果，那个有性瘾的人显示出一种特殊的贞节，那个迷恋杀戮的人则获得了一种做作却高贵的温顺。事实上，两个人都委托对方继续自己的癖好，所以，有杀戮癖的那个人要满足有性瘾的朋友的嗜好，而有性瘾的那个人又要去过有杀戮癖的那个朋友的生活。当然，有杀戮癖的男人完全不适合扮演有性瘾的朋友的角色，他的朋友对此完全清楚；与此同时，有性瘾的那个甚至无法完成最为简单明了的杀戮。所以，他们决定赊账：那个有性瘾的人要求有杀戮癖的人完成某种残忍的行为，而后者也答应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回来汇报，说自己强奸、纵欲狂欢，还侮辱了一个年轻女孩。毫无疑问，他并没有犯下这些罪行，因为仅仅是想一想就会令他感到恐惧；而且，假如他看见一位女士正受到暴行的威胁，他会像古代骑士一样去救助她。不过，出于对朋友的情谊，他会伪装成一个卑鄙的罪犯。作为交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性瘾者向他的朋友详细地描述一个可怕而又巧妙的罪行，发生在如此微妙、富于幻想，同时又是不可能的情形之下，以至于现在任何报纸都不会对此进行报道，而是要等到很多年之后。就这样，那个有杀戮癖的人得以度过几天快乐的日子。他救济穷人，向本区教堂捐款，以便为能够遇到如此珍贵的朋友表示感谢。实际上，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是无辜的，然而，他们也意识到，两个无辜者之间的友谊配不上他们那深邃的思想。因此，他们私下决定成为彼此的黑暗灵魂，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才能够培养出一种细腻、殷勤而又专注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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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深夜醒来，清晰而又突然地意识到，他从未弄懂过自己生命中的那些寓意。他的整个生命都是由那些寓意编织而成的。现在，在黑暗中，他试图破解其中的一些寓意。比如说，此时就睡在他身边的妻子。她或许代表着正义？纪律？他弄不明白，不过还是朝着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妻子看过去。他十分谨慎，仿佛是躺在某种体积庞大的东西旁边。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寓意会发生变化？或许妻子代表的寓意曾经是生命的意义，而如今却作为世界的秩序而勉强存活？妻子庄重而又严厉的形象，又出现在哪幅画面当中呢？生命的意义这个寓意，又有哪个地方改变了面貌呢？现在，他想起两个孩子：总体来讲，他们所代表的寓意可以是未来。所以，虽然他们一无所知，生命的意义这个寓意已经转移到他们的身上。不过，他们是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代表的寓意可以是力量和建设者。不过，对这一点他持有怀疑，这个孩子代表的寓意也可能是游戏。那么女儿呢？有那么一瞬，他认为女儿可以代表令人安慰的死亡这个寓意。不过，也许女儿并不属于他所生存的这个由寓意组成的系统。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即将属于另外一个系统。在那里，她将代表生命的意义。他稍显不安地想到与自己多少存在一些苟且关系的那个女人。她代表的寓意难道是卑微和侮辱吗？他又想到了其他女人，那些尘封在毫无乐趣的回忆中的女人，觉得从中认出了以邪恶、平淡、笨拙，以及缺失为代表的人生。在记忆的深处，他还找寻到了难以忘怀的诞生的恶心。他想到了寓意着缓慢的父亲，那么母亲呢，她寓意着什么？虚假的天意吗？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吗？那么他呢？在深夜醒来的他，又寓意着什么呢？他的妻子或者另外一个女人能够帮助他解读他的人生。但仅仅凭借自己，他没有办法看见自己，只能触摸到他濒死的身体。一个寓意会如何死去呢？他摇了摇头。很久以来，他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尊重。他怀疑自己代表的寓意，就是在理解那些寓意上的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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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每当醒来，他都会有一种迷失感。这种迷失并非来自对自己所在之处的疑问，而是对此的绝对肯定。他就在自己的家里，而且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很多年。他在这里醒来，在这个自己漠不关心的地方醒来。这个事实令他厌倦，并且产生了适用于一只昆虫的轻微反感，仿佛一种缩小的绝望。夜里，他有某种感觉，不能算是幸福，而是与某种居于中心的东西的关系。他做梦了。尽管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梦都显得没有意义，但是，做那些梦的时候，它们却显得处于中心位置。所以，在醒来的他看来，中心就位于意义的缺失当中。他重新回想那些梦，那些出乎意料的事故，以及他看见从刀枪不入的豪华布料中出现然后又消失的形象。他再次感觉到，意义就存在于充满幻想的夜里，而每天早上他重新回归的这个世界，却仅仅是一种意义的缺失。这种缺失是连贯而且可以预见的，意义的存在却像是一个谜，而且令人反感。不被理解的空间更加接近中心，而得到理解的地方却是边缘，是外围。他希望用祈祷来开始新的一天，但他不知道如何祈祷和祈祷什么。不过，他知道祈祷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将不连贯但有意义的幻觉带入白昼的连贯性当中。或许他可以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词，或者仅仅发出一些声响。可是，既然他已经醒来，就没有办法假装自己身在别处，位于世界的中心，在那里一切都是象征。他的一天从自身清洁和排泄开始。通过排泄，他摆脱了夜间玷污他身体的那些意义。有时候，他想：在排泄物中会不会隐藏着不寻常的象征呢？他的排泄物是不是就是绝望，或者不恰当的祈祷。他笑了笑，但并不开心。现在，他应该起床，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无论白昼会为他带来什么，他总是在等待。早上，他准备迎接白天那不可思议的时刻，那平静而又孤独的时刻。在那个时刻，他期待着进入夜晚，期待能够得到允许，进入梦乡，那里有充满扭曲和难以破译的象征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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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想，自己与球体的关系会不会是一个无从解决的问题。球体并非总是活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尽管如此，即使当它远离，退避一边，或者躲藏起来，同样都在运动。另外，他还意识到，宇宙之所以具有某种形式，正是为了接纳这个球体。有的时候，当他在昏暗的房间中刚刚醒来——对其他人来说，白昼已经开始，但他喜欢晚一点起床，或者说，拖延地起床——球体已经高高地悬挂在卧室的中央。他专心地观察球体，因为这个球体要求他全神贯注，就好像那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球体的颜色并非总是一成不变，而是呈现出介乎灰色和黑色之间的某种颜色。有的时候，也就是在那些最令人担忧的时刻，球体由内向外翻个个儿，它所在的地方会出现一个球形的凹陷，一个完全没有光亮的空洞。在另外一些时候，球体会有几天不露面。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持续十天以上。之后，在随便某个时间，它又会突然出现，而且并无任何可以理解的原由。它就好像是旅行归来，而它的缺席算是一个小小的过失，但也得到了原谅。他觉得球体假装道歉，而事实上，这种道歉包含着嘲讽，还有天真与恶意。从前，他试图用暴力将这个令人厌恶的存在从他的生活中抹去，但这个球体是沉默而无法抓住的，除非当它决定实施打击的时候。在那种时候，身体被它触及的部分会感觉到一种莫名、阴郁和令人心碎的疼痛。尽管如此，这个球体最典型的敌意行为是挡在他与某种他试图看见的东西中间。在这种情形下，球体能够变得非常之小，如同一个不安的小球，在他的眼前疾行。他仍旧试图用突然的暴力对付它，好像忘记了这个球体生来就是无法被击中的。又或者，他想要逃跑，到一个球体不知道的地方去，开始他的新生活。不过，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说服球体放弃存在，而且，他明白将球体引诱至虚无，需要走过一条迷宫似的，缓慢、耐心，同时非常需要智慧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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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感到不自在，这一点显而易见。他不安地走在路上，然后停下来，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然后飞奔起来。现在，他在一个街角停了下来，犹豫地看着下一条街道，然后叹了口气，身体靠在墙上。事实上，他对自己的人生极其不满。关于这种不满的原因，他的想法却相当混乱。他想，这可能是源于对时间的使用。时间并没有规则，却佯装具有规则。再没有比与时间打交道更为困难的了。在有些日子里，时间一分一秒从沙漏中逃走，仿佛那是一座监狱。但是，更多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是不平均的。因此，他的生活总是跌跌撞撞。他觉得自己还能活许多年，但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他操作着思想中控制时间的按钮，于是时间突然停了下来。从一个小时到下一个小时，时间漫长得如同十个小时，分分秒秒漫长得如同一条街道。众所周知，每条街道的长度都是一刻钟，而四条街道合在一起并非一个小时，而是六天。第七天是一座广场。无论怎样穿过那座广场，你总会出错。他试过掌控未来，迫使它以一种更加轻松的节奏向前流逝。他买了一只巨大的钟表，以便教会时间如何计时，但时间不会自学。假如他按下另外一个按钮，时间就会奔跑起来，会逃跑，会躲避。街道变短了，如果不让它停下来，他的生命将在一个星期内走到尽头，他将来不及做任何事赋予自己的出生以意义。需要发明一只能够抓住时间，并且迫使它永远、每天、一生都保持同一步伐的时钟。然而，假如存在这样一只时钟，他头一个会把它砸成碎片。所以，他需要签订一些临时的、不牢靠的协议，因为时间不懂得遵守协议。这并非因为它不守信用，而是因为它同样是时间的受害者。事实上，正如这位对人生不满的先生一段时间以来怀疑的那样，时间同样对自己不满，但又无法解决自己的不安，因为除了它本身以外，它没有任何其他方法可以衡量自己。当然，这样的结果是，尽管它非常准确，但还是没有用，因为时间永远不知道它到底应该飞跑、延迟，还是停下来。于是，时间总是在不断地向所有人道歉，甚至不知道是否需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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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处于半遗弃状态、受到鼠疫和历史蹂躏的城市里，居民的数量很少，而且不断地更换住所。这座城市令人忧郁的历史，使得那些幸存的人，那些拥入这座城市居住的人们，倾向于表现出一种抽象和沉思的态度。鉴于这座城市里有不计其数的住房，尽管所有的房子都多少遭到了毁坏，每个人都在寻找与当时的情绪、追求和烦恼相符的住所。一位鬓发斑白、给已故国王做过厨师的先生，喜欢住在一座五层楼里面，每层有三十个房间。当他对历史感兴趣的时候，会住在大楼的第一层，对命运进行思考时就住在第二层，住在第三层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梦境与过去进行回忆和解读，在第四层进行形而上学的思考，在第五层过苦修的生活。大楼的每一层都有五间卧室，分别适用于忧虑、烦恼、伤感、憔悴或是冷漠的时刻。由于事先并没有考虑到他会快乐，假如他感到快乐，就会睡在地上。一位个头矮小、焦虑不安的先生，希望找到简陋的小平房，里面的房间也要小。然后，他在里面建起一些隔墙，使房间变得更小些。他热衷于倾听低语、嘟囔和叹息的声音，而在小空间里这些声响听得更加清楚。他做了一些笔记，以便撰写一本关于叹息的伟大著作。为了不停地叹息，他专注地培养一种不幸，这种不幸和他一样渺小。这座城市的市长——事实上，这座城市没有市长，他只是住在城市里的某个被称为“市长”的人，而他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有三个住处：第一处是一根柱子，上面有螺旋形的楼梯，楼梯的顶部是一个房间；第二处是地下墓穴，里面有拉丁语写成的碑文；第三处是关狮子的笼子。他用这三个住处来对应精神、无意识的阴影，还有直觉这三个不同的时刻。当狂风肆虐的时候，城市里四处响起倒塌的巨响。某些房屋无法抵御岁月的磨损，只需一阵小雨就会变成一堆泥浆，并因此堵塞街道。一位在古典乐队吹奏低音号的固执的先生，将零碎的墙壁、砖头和石块收集起来，想在废弃的公园里修建一座迷宫，迷宫的中央坐落着一所房子，里面只有一个房间。他已经绘制了迷宫的图纸。工程一旦完成，他就会把图纸烧掉。当然，他的这种行为被认为不太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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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相识之初就已经坠入爱河，因为二人都经历过极端而又孤寂的不幸，尽管不幸的起因各不相同。她的人生经历非常苦涩，而他则过早地遭遇了不幸。他们将苦涩与不幸放在一起，充满爱意地尝试着彼此帮助。他们成功地互相扶持，却并没有尝试结束那份苦涩，或者改变那种不幸。这段关系的独特性，以及它所独有的否定性，令他们变得坚强，并且围绕着他们的忧伤建立起一种持久、忠实而专注的爱情。他们彼此安慰，尽管心中也意识到任何安慰都是不可能的。他们两人都延续着此前的生活，他们并不否认痛苦，而是以某种方式共同拥有那份痛苦。不过，爱情也有自己狡黠的一面。有的时候，爱情使生活在这种情形之下的他或者她，或者感到苦涩，或者感到不幸。不过，鉴于这种情形是他们之间爱情的基础、保障和意义，他们开始坦率地热爱对方的苦涩与不幸。他们呵护对方的这种情感，留心不让对方过于远离自己的忧伤。两个人都开始嫉妒对方的痛苦，简单地说，就是任何远离那份痛苦的尝试都会被认为是一种不忠。由于他们天性坚定，所以，两个人都学会热爱自己的那份痛苦，以此作为爱情的誓言。他们俩都保护着自己的痛苦，同时也监督着对方的痛苦。就这样，他们的爱情发展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两个人都通过穿越和监督对方的忧郁领地，到达对方世界的中心。他们每天都会检查自己和对方的忧虑是否受到了损害，甚至尝试着增加和完善这种痛苦。他们先是使自己的痛苦加深，随后着手去增加对方的痛苦。他们深深地了解对方，耐心和机智地彼此刺伤，并且任凭对方刺伤自己。他们陪伴着对方走上那无可逆转的衰落。如今，他们正在一心一意地对彼此进行细微而又缓慢的破坏，对于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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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极其贫穷。很久以来，这里的居民已经放弃了改善条件，因此生活在孤独、排斥和沉默当中。慢慢地，这里的人口减少了。这并非因为有人移民——没有任何人想象着去“寻找好运气”——而是因为死去的人没有被其他人所取代。假如有一个孩子诞生，尽管这种事情非常罕见，他就会被送到临近的城市去，那里会有某个人收养他。这座城市里的房屋已经老旧，使用的建筑材料如今也呈现出一种连续而急速的破败。在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工作。不过，偶尔有些居民会得到命令，把一些石头——三块，或者五块——从一条街搬到另一条街去。假如需要搬运五块石头，那么就会来十个居民，每人负责一半的路程。付给他们的报酬是磨损得无法辨认的钱币，在任何城市都无法流通。居民们经常会把这些钱币弄丢，因为城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购买。他们靠菜园里一些可怜的菜蔬维持生活，但种植这些菜蔬的人既不擅长，也不喜欢种菜。由于拥有这些菜园，他们几乎从来都不出门到街上去。无论天气如何，他们都觉得要下雨。这里没有裁缝，衣服慢慢变得破旧。不过，由于衣服也仅仅是在最低限度上被使用，那些衣服可以维持到这座城市最终灭亡。人们并不知道这种灾难因何而起。或许可以把责任归于无序的宗教危机，危机的结果是人类致命的迷茫；又或者是因为同时对爱情失望的人们组成的一个网络。他们使男人和女人彼此隔绝，促使一些人过着孤寂的生活，而另一些人则经历着无望和无爱的婚姻。在这座城市里，很多年来都没有人感受到爱情。尽管他们在漫长而空虚的时间里阅读爱情小说，但是，他们把这件事看作一种不诚实的游戏。开始的时候，一些从事研究的团体到这座城里来参观，以便了解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灾难的原因。还有两个杂技团被派到这里，在城市的广场上免费演出了两天。来看表演的只有一个人，是一个聋子。他以为这是一场葬礼——一场宗教仪式。其他的居民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因为那种豪华的巨响使他们感到痛苦。不能说他们正等待着自己以及这座城市的终结，因为他们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就是这个终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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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个轮回，这个男人托生为一匹马。他之所以能够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毋庸置疑的迹象：他所喜爱的鞋子、食物和笑的方式。尽管如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因此而警觉起来。原因是他知道此类的情形并不少见，但不会持续很久。一个前世是一只猫头鹰的朋友患有夜游症，他在三十来岁的时候开始在白天活动，现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一条响尾蛇如今也成为细腻的艺术评论家，前世的记忆只是让她稍稍有些毒舌。时间一年一年地流逝，他觉察到自己身上的迹象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越来越复杂。对此，他开始感到有些担忧，甚至恐惧，尤其是当他感到自己会在莫名的意愿驱使下发怒，并因此失去控制和逃避。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并非只是有一次托生为马，而是接连的三个轮回都是如此。他第一次托生的马，是一匹沮丧而又没有本事的劣马，孤僻、瘦弱，很快因为这种慵懒和忧郁的忍耐而憔悴下去；在此之后，他托生为一匹能够拉犁的强壮而又谦卑的马；最后一次，则是一匹年轻的赛马，这匹马与其说聪明，不如说是野心勃勃，喜欢搬弄是非和吵架，有一次甚至在比赛中间停下来争吵。总的来说，在这三匹马当中，没有哪一匹能够消除他那种挫折的感觉；而且它们几乎经历了同样失败、卑微和早逝的命运。那位感觉到自己身上残留着马的特征的先生，在很长的时间里思考着唯一的一匹马，后来，他才渐渐想到，自己那些古怪而又不合时宜的反应，可能来自更多的马。从那时起，他首先开始计算，然后梳理在前几世中托生的那些马。他认出了那匹年轻的赛马，但又赋予了它拉犁的那匹马的强壮，因此，他猜想那是一匹训练有素的赛马。他不知道除了赛马以外，是否还会有两匹、一匹，或者更多的马。与此同时，他的那些症状并没有消失，甚至越发严重，他也因此筋疲力尽。他越是在自己的内心搜寻，就越是好像发现了奔跑的马、雨中的马、屠宰场里的马，还有被一只未知而无情的手抽打的疯狂的马。他癫狂，痴迷，愤怒，哭泣。当他要嘶鸣的时候，会停下来，试图弄明白到底是哪一匹马——他现在怀疑是一群马——在通过他这张人类的嘴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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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这条路的某个地方，就需要考虑到在悬崖峭壁和杂草丛生的所在，可能会躲藏着强盗。这些强盗矮小、消瘦、营养不良而又忧郁。他们没有火器，而是只有一些做成步枪形状的木块，就像是孩子的玩具。假如不是他们的同谋，任何人都不会把他们看作拦路抢劫的杀人犯，也不会因此心生恐惧。尽管如此，遇到强盗这样的奇遇本身是如此浪漫，所以，很少有人会放弃，尤其是在天气好的季节。人们坐着马车出门，因为攻击马车比攻击汽车或者火车更容易。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全家出动，包括孩子和仆人。对于孩子们来说，强盗的攻击是某种成人礼，而受到攻击的人，直到结婚的时候为止都会有些谈资。事实上，城里再没有人去剧院或者马戏团，而是留在家里谈论那些强盗，尤其是那些受到攻击的人会讲给没有受到攻击的人听。当一个善良的中产阶级家庭送上门去接受攻击的时候，会带上数量理智的钱财，既不夸耀，也不寒碜，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那些从一个婚礼转送到另外一个婚礼、不知道到底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的礼物。来到会遭到伏击的地点之一时，他们会表现出想要加速，而且有所提防，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会使强盗得到某种安慰，对于这些中产阶级来说，如此的举动从社会的角度来讲是有意义和值得称道的。尽管如此，一段时间以来，强盗越来越少，袭击也变少了。人们甚至做了一个调查，以便弄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结论是，好像有些强盗到附近城市的郊区抢劫去了，因为那里的人不会带着婚礼上收到的礼物去接受抢劫。事实上，借助一本分期出版的艺术史，近来强盗们培养了自己的品味，所以发现自己塞满了雪花石膏灵缇犬和与真人同样大小的娃娃的家非常丑陋。这种情形使得两座城市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况且它们之间从来都是冷眼相向的。现在，抢劫案发生得越来越少的那座城市——最后一次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正在考虑，到底是宣布已经打败了强盗，还是用更有吸引力的战利品、艺术家的设计、真皮装订的书籍，以及古玩箱子来重新引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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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鹅的发明者是一个忧郁的人。他很少脱去外衣，而且假如可能，他希望生活在一个更加善意的世界里。因此，他选择了天鹅，这种优雅、沉默、生活在湖面上的动物，并且赋予它一种被认定为鳏夫的魅力。他认为黑天鹅是自己最成功的发明之一，作为回报，黑天鹅也从远处用友善而又忧郁的眼神注视着他。在雾气蒙蒙的早晨，这位忧郁的先生来到湖畔，以一种温柔的焦虑，等待着那只唯一的黑天鹅出现。鉴于它是唯一的黑天鹅，并不该说它是鳏夫。然而，这正是事情的微妙之处，因为这种鳏居是自身固有的，是一种“对不存在的失去”，而这种状态不可能通过任何爱情来改变，尤其对于这只天鹅来说，因为它是黑色的。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创造出另外一只黑天鹅，以便使它们能够成为一对。从精神上讲，他欣赏那些庄严而又沉默的天鹅伴侣，但又害怕成对的天鹅会在某种程度上破坏那种忧郁的黑色的持久性。他可以创造出另外一只黑天鹅，但不把它放进同一片水域当中，而是让它生活在另外一片遥远而无法到达的水域，因为他发明的天鹅只能飞行很短的距离，然后翅膀就会感觉疲惫。尽管如此，两只天鹅都应该具有某种概念，也就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在其他的水域里，存在着一只同样的天鹅，而且，它们是唯一身着这种颜色的天鹅。这样一来，它们的忧伤就不仅仅是由孤独产生的无精打采；它们会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存在着一种无形而又无法触及的存在，它们本可以对话，那是一个无法治愈的伤口。只有他才能知道这两只黑天鹅的所在之处。这种精心守护的智慧，使他不仅仅是一名创造者——因为他已经是一名创造者——还是会为自己的创造物创造不幸的创造者，也就是一个模糊的、具有双重性的、将恶意与爱意彼此交替和混杂的存在。那种交替，使他可怕又无比温柔；那种混杂，使他本身成为世界上所存在的不幸的仓库。这两只在遥远而寂静的水域滑行的黑天鹅彼此既相知又陌生，它们的不幸仅仅是世界上所存在不幸的一种痛苦的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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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街角，相信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等待着他，或者说是怀着喜悦来迎接他。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他开始在大街上奔跑，穿过那些关闭的大门，以便在它之前到达那座广场。然而，广场上空荡荡的。所以说，迎面上前没有用，跟随在后面也是一样。或许那个东西喜欢跟在后面。他缓慢地走着，那种缓慢并不自然。有时，他会停下来，仿佛是在检查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他发现了耐心的优点，但也怀有对恐惧的向往。他突然回过身，发现背后什么也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感觉有一种存在突然决定放弃存在。他盯着眼前的虚无，仿佛是想让它明白，他是在注视着希望会遇到的那个东西所在的地方。随后，他以一种刻意、无礼而又傲慢的漫不经心，重新开始向前走。他不知道它对于辱骂是否敏感，不过，他肯定自己想要辱骂它。他希望挨打，受到攻击，或者被咬；他希望被敌人俘获并受到折磨。鉴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加快步伐，开始奔跑。他一边奔跑，一边在摆脱，装作受到某种黏糊糊、凶猛而又活生生的东西的袭击。他吼叫，叫喊，躲闪，穿过街道，以便看上去像是一只猎物，而且是一只容易捕获的猎物，一只被凶残地追逐的猎物。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只鹿、野猪，或者雄鹿。他咬着自己的手，直到流出血来，因为他知道，鲜血的味道会令追逐者兴奋。他在一条手绢上沾了血迹，然后把它丢到背后，以便留下痕迹。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停了下来，蜷缩着身体，用手盖住面孔和脑袋，好像是要抵御即将到来的无情攻击。四周仍是那般寂静。他躺下来，好像昏厥或者死去，因为有些人喜欢精疲力竭的猎物，甚至是尸体。他又站起身，重新开始奔跑，仿佛要去迎接在这个时刻追逐他的东西。但仿佛他们两个人穿越了彼此，却都没有察觉。他停下来，筋疲力尽。他抬头向上看，望着窗台；他走在花圃里，采撷着鲜花，因为花香同样是一种呼唤。他把小便尿在手上，以便散发出猎物那种野蛮和肉体的气味。什么也没有发生，永远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他重新整理衣衫，清洗双手，丢掉鲜花。明天，他会再试一试，在不同的月光下，不同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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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常惊奇地注意到，公共汽车站那里有一只洁白的独角兽。这件事情令他十分吃惊，他曾经在一篇关于不存在的事物的论文中用整整一章谈论独角兽这个话题。当时，他对于那些不存在的事物非常在行，而且获得了极高的分数，就连教授也劝说他去做这方面的专家。众所周知，在对不存在的事物进行研究的同时，他们也会澄清它们不可能存在的原因，以及以何种方式不存在。比如事物可以是不可能的，彼此矛盾的，互不相容的，超越空间和时间的，违背历史的，隐性的，内爆的，事物还可以以其他许多方式不存在。独角兽绝对是违背历史的，然而，一只独角兽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就在那个公共汽车站，而人们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它。令人吃惊的还不仅如此，而是独角兽正在和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低声讲话”，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它的动作。随后，公共汽车来了，独角兽向他看不见的这个东西道别，然后，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出示”了一张车票。接着，出现了一只中等大小的蛇怪，戴着镜片非常厚的眼镜。蛇怪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动物，他的不存在是由于“过度”。另外，它被描绘成一种危险的动物，它的眼睛具有“无以名状”的威力。他想，这就是蛇怪要戴眼镜的原因。蛇怪的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包。公共汽车靠近的时候，它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难道是一个美杜莎的头吗？那个东西注视了一下公共汽车的数字，然后告诉了蛇怪。很明显，它戴着那样的眼镜，所以什么也看不见。那位关于不存在事物的专家感到相当不安。自己是不是疯了？他不这么认为。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路上碰到了一只半羊半鹿的动物、一只凤凰和一条骑自行车的两头蛇；一个林神向他询问马塞多尼奥梅洛尼街在哪里；一个脑袋长在胸口上的先生向他询问时间，然后礼貌地致谢。当看到仙女、小精灵和守护天使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从来都是生活在一个没有人类生存的城市里，又或者这里充满群众演员。现在，他开始想，说不定世界也一样，世界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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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痴迷梦境的先生总是做很多梦，以至于居住在他那座大厦里的其他人都不能做梦，除非是在这位先生去海边或者山里度假的时候。这是一种令人气愤而又难以置信的事。大厦里的住户都是些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大学教师、公爵、地产商和一个国际杀手。他们都以有教养的方式提出抗议。这位先生的答复却并不那么有教养，于是，形势变得更加严峻。在那座大厦里，任何人都无法梦到任何东西。就连在附近的房子里，也只能做很少而且短暂的梦，并且是黑白的，因为那位先生只做彩色的梦，而且尝试着制造3D效果。纠纷最终闹上了法庭。这位先生非法使用他人梦境的事实得到了确认，他必须停止这样做，因为这有悖邻里之间和睦相处的原则。当然，很难说服一个人将梦境归还，或者不去占有不属于自己的梦境。这位先生继续做着他人的梦，因此，大厦里只有那个国际杀手能够时不时做一些短小而愚蠢的梦。

不过，这位痴迷梦境的先生很快发觉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鉴于他占有了大厦里所有的梦境，而所有住户都生他的气，所以，假如他们能够做梦，梦里的他会是一个反面的形象。于是，他开始做这样的梦：在梦境中，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自己，而且既可恨又粗暴。他尝试着把那个形象赶出梦境，但是做不到。因此，他开始为这些梦感到痛苦，进而焦躁不安，甚至开始厌恶自己。他的梦境中充满了争吵，醒来时，他经常会气喘吁吁，感到曾经被追赶，筋疲力尽。他生病了，变得衰弱和沮丧。最后，他决定少做梦，尤其不去做邻居们的梦。事实上，在做公爵的梦时，他感到不自在；当他做了那个杀手的梦之后，醒来会满身冷汗。现在，大厦里的所有人又开始做梦。对于那个痴迷梦境的人，人们也做出一些友好的举动，只是他太沮丧了，因此无法接受这些。自己的梦境并不能使他满足。现在，人们有时会看到他在那些贫穷和饥饿的街区里行走，试图窃取那些地位卑微、没有教养的人的梦。那些梦境并不美好，可是，现在他已经对梦上瘾，甚至会去做小偷、强盗，只要每天晚上能够得到所有那些梦，尽管那些不是他的梦，尽管那些梦糟糕而又毫无意义。这堆可怕的梦正在消耗他，并且将他带向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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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请你们专心跟随导游。虽然这个地方尚未投入使用，但可能会有危险。入口处很低，请小心翅膀。现在，我们在这里停一下，你们可以靠在栏杆上。请注意，这里非常宽敞，不过还仅仅是第一层。一个人要想走遍这里，需要很多年的时间。一生的时间都不够。那下边，在左边，看看那一排排的牢房。牢房采用的都是不会磨损的铁栅栏，因为里面囚犯的痛苦，应该处于看守的监视之下。按照预先的计划，这些牢房应该能够按照不同的情况加热，或者冰冻。栅栏与墙砌在一起，因此没有锁。再向下面，你们会看到那些类似石碑的长方形。从那里可以进入一间坟墓形状的牢房，地上燃烧着非常纯净的火。它们很容易从外面打开——尽管只会打开一次——却无法从里面打开。通过一道裂缝，可以看到里面发生的事情。请跟我来，向左边走。你们看见对面墙上那些巨大的通风孔吗，从里面射出的光线是黑黢黢的。尽管看上去并不可能，但是，可以无限加剧这种黑暗。被黑暗吸引的人，会发现它在持续不断地加深。请跟我们过来。进入一条走廊。请注意这些尖钉压榨机，还有需要烧红的锁链。你们听听，假如我拍手的话，回声是多么大，因为这里非常宽敞。从这里开始，直到你们视线所及的地方，是一些移动的尖刀，可以从一侧穿到另一侧。这里会放一些用来替换的眼睛，因为有些人会不断被弄瞎。请小心，退后，这里会敞开一个边缘完全平滑的垂直深坑，但也需要步行穿过，总是即将跌倒而又永远不会跌倒。实际上，它是没有底的。这里是匕首大厅。当然，匕首会自行移动。这个钩子是用来将人从里向外翻个个儿，内脏会取代皮肤、脑袋和四肢的位置。这些手套用蠕虫制成，它们什么都吃，然后再排泄出来，将被吞噬的东西重新组合。目前，这些蠕虫还没有被激活。这里是存放血液和小便的地方。先生们，我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另外，这个地方是没有尽头的。需要花些时间学会如何在这里穿行，尤其是如何使用它。明天，请你们比平常早一个小时做好准备。因为明天将是创造世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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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这个突如其来的无声问题就使他的嘴唇上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不过，他明白，自己思维古怪的大脑，有时会使他陷入童话般的问题和童话般的回答，还有神话般的调查。他既非神学家，也非哲学家。尽管他时常扪心自问，但仍不知道自己是否信教，或者可能属于哪个教派。他宁愿做一个巡回信徒。后来，这个问题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伴随着一阵突然、命令式而且威胁性的声响。他心不在焉又不无担忧地停止思考。问题是这样的：在一个死去五分钟的人，和一个死去五年、两千年，或者五十万年的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差别？假如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是哪种差别？假如死去就意味着到达虚无，那么，现在死，或者在五十万年前已经死去，好像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果真如此吗？虚无就是不存在，但不存在并不一定排斥时间。假如我能够假设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的虚无，那么，就可以怀疑时间的流逝能够影响虚无。这是因为，鉴于时间的存在，出生之前的虚无与死去之后的虚无一定不是一回事。所以，虚无并不存在，那是一种时间的延续，而逝去的人就位于虚无中不同的时间点上面。再者，从时间上讲，五十万年前死去的人所在的那个虚无，与新近死去的人所在的虚无并不相干，尽管虚无是连续的。不过，他知道有人怀疑死者是陷入了一个无情的睡梦当中，等待着末日审判的到来。睡梦守护着逝者的灵魂，又或者这些灵魂也会衰老？如果它们不会衰老，那会不会做梦呢？只需要每个世纪做一个梦，便会让这些灵魂衰老。所以，那个死去五十万年的人，会是一个须发斑白的灵魂，或许是死者中的国王。不过，让我们设想一种最不可思议却又最为可信的画面：死亡对应了一种启示、一种发现。假如是那样，那么，相对于稍早一点死去的人，最近死去的人会比较年轻和没有经验吗？在人死后那个永恒的空间里，如此微小的区别是可以弥补的吗？令他不安的还有那个没有名字的逝者，那个已经死去五十万年、一百万年的第一个灵魂的计划。所以，真的会有“第一个”走进那里的人吗，不论那个地方被称为什么，是虚无、光亮，还是永恒？真的存在那种空旷的永恒吗，第一个人走进那里，继而迷失方向，头发凌乱，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然后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来到彼世的人？现在，是否所有灵魂都要向这个最古老的灵魂致敬？自己是否同样要向他致敬，因为他是唯一知道这里所有逝者的经历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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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耐心而谨慎地寻找着他定义为“投降姿势”的那种姿势。首先，他得确认那种姿势是否适合于他，同时，他还要研究大腿、胳膊、肚子、手指、头发、指甲和眼睛与整个世界的关系。每一次，他都觉得这种确认令他发疯和狂躁。尽管如此，他找不到任何其他形式来描述自己的研究。另外，毫无疑问，在进行研究的时候，他的全副精神都从这个世界抽离出来；毫无疑问，如果这只是一种单纯辩证的游戏，他并不是世界。在那个时刻，任何与他接触的东西都是世界的开始，而整个世界都从他的身体和世界的这个交点开始，毫无间隙。有的时候，甚至在通常情况下，他的身体和世界并不能和平相处：双腿觉得世界就是一个锋利而又具有迫害性的剑鞘，双臂陷在世界中，世界使它的指甲不能动弹，以免被抓伤。于是，他明白这个和平的姿势并不适合他。他并没有寻找，而是随意把自己放在那里，随时处于战斗状态。他闭上眼睛，试图失去意识，但并不进入梦境。他把这种状态当作与世界对峙的一种策略。有的时候，世界会避开他，不去接触他的身体，好像对他创造世界的愿望全然不知。此时，他就会试图引诱它，告诉它自己并非与世界和平相处，而是向整个世界，向它所有的存在形式屈服。他躺在床边，抚摸着自己。他蜷着腿，让它们稍稍突出，表示自己并没有自卫，而是希望能够进入世界；他如此放置自己的身体，是为了使它不再是世界的开始，而仅仅是世界上的一个地方。假如这个举动得到认可，他就会把胳膊弯曲起来，闭上眼睛，对周身进行检查。假如身体上没有任何部分逃走，或者反抗，或者表现出失望和迫害的症状，那么他就会要求自己的身体放松，将各种关系解开，让指甲的特有之处与肚子发生接触，让眼睛从大脚趾上获取信息。为了让这一切发生，世界必须占据这具躯体，这就是那种稀少而珍贵的投降的时刻。最终，他可以接受，放下日常生活中的匕首，进入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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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写了一本关于一个写了两本书的作家的书，这两本书涉及两个作家：其中一个从事写作是因为他热爱真理，另一个则是因为他对真理漠不关心。这两位作家一共写了二十二本书，书中讲述了二十二个作家，其中的一些作家说谎却对此全然不知，另外一些则是在有意识地说谎；有一些作家明白无法找到真理，但还是在寻找真理；另外一些认为找到了真理；还有一些之前认为找到了真理，而如今却产生了怀疑。这二十二位作家一共写了三百四十四本书，其中谈到五百零九位作家，因为在不止一本书中，一个男作家娶了一个女作家，然后有了三到六个孩子，孩子们也都是作家。只有一个作家例外，他在银行工作，然后在一次银行抢劫中遇害。后来，人们发现他正在家里写一部非常优美的小说，讲的是一个作家到银行去，然后在一次抢劫中遇害。那个银行抢劫犯，实际上是另外一本小说中作为主角的作家的儿子。他之所以来到前一本小说当中，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继续和父亲生活在一起。这位父亲创作关于资产阶级衰落的小说，尤其是写了一部关于一个家庭兴衰的作品。在这部小说中，同样有一个年轻的小说家的后代，那个小说家写了一本关于资产阶级家庭衰落的小说。那个后代逃离自己的家庭，成为一个抢劫犯。在一次抢劫银行的时候，他杀死了一个银行职员，而这个职员其实是一个作家。不仅如此，作家的兄弟也弄错了小说，并希望通过关系换到另外一部小说里去。那五百零九个作家写了八千零二本小说，其中出现了一万两千个作家，这是个约数。这些作家写了八万六千本书，其中出现的唯一一个作家是个口吃、偏执而又沮丧的人。他仅仅创作了一部小说，围绕着一个作家，那个作家也围绕着一个作家写了唯一的一部小说，但是决定不把这部小说写完，于是，他给那个作家定了一个约会，并将其杀害，从而引起了连锁反应，使得那一万两千个、五百零九个、二十二个、两个，还有最开始的那个作家，统统都死掉了。就这样，他达到了目的，也就是通过那些中介，发现了唯一的有必要存在的作家。这位作家的结局也是所有作家的结局，包括他自己在内，那就是成为创作了包含所有这些作家的小说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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