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100：科幻之书 I 窃星

THE BIG BOOK OF SCIENCE FICTION

作者： [英] 阿瑟 · 克拉克(Arthur C.Clarke) [美] 艾萨克 · 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等

编者： 安·范德米尔（Ann VanderMeer）　杰夫·范德米尔（Jeff VanderMeer）

译者：秦鹏 刘冉等

出品方：未读·文艺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引言- Introduction

星-（1897）-The Star

苏丹娜之梦-（1905）-Sultana's Dream

机器的胜利-（1907）-The Triumph of Mechanics

机械之城-（1913）-Mechanopolis

首城末日-（1918）-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彗星-（1920）-The Comet

“波塞冬尼亚号”的命运-（1927） -The Fate of the Poseidonia

窃星-（1929）-The Star Stealers

征服戈拉-（1931）-The Conquest of Gola

火星奥德赛-（1934）-A Martian Odyssey

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1934）-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微观巨人-（1936）-The Microscopic Giants

逃兵-（1944）-Desertion

2005年9月：火星人-（1949）-September 2005: The Martian

幼儿发电机-（1952）-Baby HP

表面张力-（1952）-Surface Tension

天外的巫伯-（1952）-Beyond Lies the Wub

雪球效应-（1952）-The Snowball Effect

普罗特-（1953）-Prott

地球的解放-（1953）-The Liberation of Earth

有房可依-（1954）-Let Me Live in a House

星-（1955）-The Star

祖父-（1955）-Grandpa

龙鼠博弈-（1955）-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最后的问题-（1956）-The Last Question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将本书献给

朱迪斯·梅里尔

——

是她为我们

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引言- Introduction

（美国）安·范德米尔 Ann VanderMeer，（美国）杰夫·范德米尔 Jeff VanderMeer

从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的时代开始，科幻作品不仅帮助定义和塑造了文学的进程，而且已经超越虚构文学的领域，影响了我们对文化、科学和科技的看法。像电动汽车、星际旅行和可媲美今日的手机的各种先进通信方式，这些点子最先都是通过科幻作品让大众了解到的。在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短篇小说《IWM 1000》（The IWM 1000）里，你会发现它明明白白地预言了像谷歌这样的信息时代巨擘的出现。另外，早在尼尔·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几十年前，就已经有大量科幻作品表达过人类对于登月的渴望。

科幻作品让我们通过创造对未来社会的愿景，而非偏见或战争，来憧憬更好的世界。像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Fahrenheit 451, 1953）这样的反乌托邦小说也在科幻作品中占有一席之地，作家会通过这类作品对民主的不公正和危险做出批评。而且通过科幻这个创意的出口，东欧的作家才得以在作品中不涉时政，通过审查。今天，在全球变暖、能源依赖、资本主义的病毒效应和如何利用现代科技等方面，科幻作品继续做出一个又一个假设，同时给读者带来更多古怪而精妙的奇想。

其他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都不曾与我们的当今社会联系如此紧密，而且还充满了奇思妙想。也没有哪一种文学形式能给人带来如此多的乐趣。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人尝试编过一本权威的科幻选集，将这一充满活力的类型作品中具有全球影响力和重大意义的小说收录进去，在兼顾虚构作品的类型性和文学性的基础上，让世界各地的作家及其作品都能有所体现。本书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整个20世纪20个国家的科幻小说，从埃德蒙·汉密尔顿的太空歌剧通俗小说[1]到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文学思考，从W. E. B.杜波依斯的早期非洲未来主义到小詹姆斯·提普奇的女性主义第二浪潮，一一呈现，而且精彩不止于此！

本书篇目很可能会令作为读者的你惊喜万分，因为我们在编选之初就感到了莫大的惊喜。

什么是“科幻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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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没读过科幻小说的人，也听说过“科幻黄金时代”这个说法。科幻黄金时代实际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至40年代中期，不过大众读者常常将其与之前的“通俗小说时代”（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中期）连在一起。“通俗小说时代”的主宰可以说是《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的编辑雨果·根斯巴克。他有一张最为出名的照片，照片中，他头戴一个全方位包裹式“隔离头盔”，上面连着一条氧气管和一个呼吸设备。[2]

“黄金时代”则没有什么“隔离头盔”，这一时期伴随着美国科幻杂志的井喷式发展，见证了担任《新奇科幻》（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主编的约翰·W.坎贝尔的崛起（尽管他晚节不保，后期笃信“戴尼提”[3]那一套伪科学），还发展出了科幻小说的市场雏形（20世纪50年代该市场才趋于成熟）。同样是在这一时期，像艾萨克·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波尔·安德森、C. L.摩尔、罗伯特·海因莱因和阿尔弗雷德·贝斯特这样的科幻名家迅速成长起来，闻名于世。正是这一时期让大众对科幻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让人有“惊奇感”而且对科学和宇宙有“乐观进取”态度的小说。有时候大众的印象来自最直观但也相对幼稚的封面画，封面下的实际内容往往暗黑且复杂。

不过，“黄金时代”开始有了新的解读。在常常被人引用的经典著作《惊奇年代：探索科幻的世界》（Age of Wonders: Exploring the World of Science Fiction，1984）一书中，堪称行业标杆的编辑大卫·哈特韦尔宣称：“（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4]哈特韦尔是科幻领域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守门人，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成年人对科幻的热爱是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形成的，因为那时候，对他们来说，“每本杂志上的每个故事都是杰作，满是大胆而独到的奇思妙想”。读者们就黄金时代到底是20世纪30年代、50年代还是70年代一事争论不休。按照哈特韦尔的说法，这是因为读者眼中科幻真正蓬勃发展的年代正是他们年纪尚小，还不足以分清好故事和坏故事、优秀作品和糟糕作品的时候；那时，他们只知道尽情吸收和欣赏故事里美妙的奇景和令人兴奋的情节，所以才会有如此认识。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听起来是在找借口。这一说法常常被人们引用，但没人仔细想过，大卫·哈特韦尔，一个发掘出吉恩·沃尔夫和菲利普·迪克等文学大师的才华横溢的选集编辑，为什么在想为科幻正名的同时还会有如此感情用事的言论（或许是无意的？），而且他的观点似乎与整个科幻事业背道而驰（更不用说还严重小觑了12岁的读者！）。

也许，你若知道美国与英国的科幻是如何从被视为“世俗艺术”的通俗杂志中崛起的，就不难理解哈特韦尔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姿态了。科幻这一类型文学往往带有明显的“文化自卑”，这与一个残酷的事实密不可分——其上不了台面的起源往往让科幻陷入尴尬的境地。因为人们通常只会注意一栋房子的外观是富丽堂皇还是破败不堪，而不注意房子内部的情况。打个比方吧，一个有着卡夫卡的才华的新锐作家，若他是来自历史悠久的布拉格，那他很有可能会被大众奉为文学界的拯救者；但若他出生于，比如说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克劳福德维尔，那多半不会有什么人追捧他。

此外，要为科幻早期地位尴尬负责的还有通俗杂志的编辑们，他们的编辑工作十分业余，文学品味欠佳，有的甚至没怎么经过正式培训，而且怪癖多得像雀斑一样。就是这样一批人主导着早期的美国科幻圈。有时候，“隔离头盔”已经可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说到通俗杂志，有证据显示这些杂志有时刊登的内容比大家通常以为的更有格调。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说，“（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种话低估了这类出版物。此外，它也忽略了那些在通俗杂志以外的平台上发表或出版的有深度的科幻作品。

因此，基于我们能得到的所有证据，我们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得出了一个与大众的看法相反的结论——（阅读）科幻的实际黄金时代是21（世纪），而不是12岁。证据就在这套选集里。我们编纂此书的时候，尽可能地关照到了所有我们认为属于“科幻”范畴的作品，既没有侧重主要科幻类别，也没有摒弃它们。乍一看，这套选集包罗万象，且每一个入选篇目都各具特色，自成一派；但仔细阅读，你可能会发现，这些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入选篇目是有共性的，甚至可以说它们之间正在进行有趣的对话。

打造更好的“科幻”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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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开篇提到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有着非常特殊的原因。这三位作家都是探讨科幻的有效切入点或者说原点，因为他们距离我们的时代并不久远，对今日的科幻作品依然有着直接且明显的影响，现代人依然熟知他们的名字；还因为直至今日，他们的作品中表现的主题还都流行于我们所称的科幻“类型文学”中。

文字的影响神奇而难以琢磨，彼时有，此时无，一段时间后或又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重现，神出鬼没，神秘莫测。因此，我们在谈到这种影响时总是慎之又慎。有时候，文字的影响简单而深刻，一个人有可能忘却童年时读过的某段字句，却又在多年后在潜意识中与它重逢；还有的时候，文字的影响清晰而强烈。至多，我们只能说，尚未写出来或翻译过来的文字无法对人产生影响。或者，我们可以说，文字的影响也许并非产生于其出版之际，而是在作者进入大众想象时出现的——比如说，威尔斯通过乔治·奥逊·威尔斯导演的广播剧《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 1938）招致民众恐慌一事[5]；另外，不怕大家笑话，笔者认为由玛丽·雪莱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新科学怪人》（Young Frankenstein, 1974）[6]也是一个例子。

出于这个原因，人们认为“科幻”涵盖的范围其实更广，比如身兼作家和编辑的莱斯特·德尔雷声称，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Epic of Gilgamesh）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录的科幻故事（他这个观点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有合理之处），他还认为这一事实有力支撑了20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期间北美地区科幻的地位。

不过，我们前文提到那三位科幻名家，是因为他们分别代表着科幻的不同方向。

最早闻名的是玛丽·雪莱和她的《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1818）。这部作品反映出现代人对于技术和科学的使用的矛盾态度，同时，在科幻萌芽阶段将其与对恐怖作品的思辨结合在一起。于是，“疯狂科学家”这一意象在通俗科幻小说中流行了起来，即便在今天的现代科幻作品中，也是如此。此外，玛丽·雪莱还是女权主义科幻的重要代表。

儒勒·凡尔纳则正相反，他开创了探索大千世界的主题，作品气质乐观而充满希望。尽管凡尔纳喜欢为他在书中的“发明”绘出图纸并给出细节描写，比如说《海底两万里》（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e Sea, 1870）中的潜水艇，但其实他更热衷于以他的聪明才智服务于科学浪漫主义精神，而不是“硬科幻”。

H. G.威尔斯的小说在他生前也始终被大家归为“科学浪漫主义”作品，但其实他的作品是处于这两个焦点之间的。作为科幻小说的教父，威尔斯最有益的特质就是他创作的包容度。威尔斯的世界观体现了社会学、政治学和技术的交集，因而他能够在作品中建立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和社会背景。威尔斯抛开科幻类型文学后，在之后创作的小说中表现出自己社会现实主义者的立场，集中探讨了社会不公的问题。他有能力在作品中全面而细致地展现未来社会，并深入研究与现代工业化伴生的罪恶。

工业化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科幻作品很早就非常直接地反映了这一主题，比如，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关于工厂的警世故事《机器的胜利》（The Triumph of Mechanics），还有保罗·希尔巴特戏谑的乌托邦版故事。后者常常被用来反击“现代化”的不良因素（因为他的乐观主义，希尔巴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去世了，而施特罗布尔的“回报”则是向法西斯主义的堕落——他加入了纳粹党——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背弃了他在《机器的胜利》中表达的观点）。

此外，科幻作品还从一开始就反映了诸多社会和政治问题，不仅是威尔斯的作品，萝琪雅·谢卡瓦克·侯赛因夫人在她的《苏丹娜之梦》（Sultana’s Dream, 1905）中就描绘了一个强大的女权乌托邦。W. E. B.杜波依斯的《彗星》（The Comet, 1920）并不仅仅是一部讲述地球灾难的作品，更是一个关于种族关系的故事，也是一个早期非洲未来主义的故事。此前从未翻译成英语的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1918）就强调了某些意识形态潜在的荒谬。

这种兼收并蓄的姿态也给科幻下了一个简单而实际的定义，那就是：用非写实和现实主义两种方式描绘未来的作品。除非你有意强调某种类型文学的特殊性，否则科幻作品与其他作品之间其实并没有明显的界限。科幻的生命力在于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指的是十秒之后还是像有的故事里写的那样，一个世纪之后的人类造了一架时间机器，只为了能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不管是梦境般天马行空的故事，还是带有超现实色彩的作品，还是用科技术语和铆钉扎实打造的“硬科幻”，这些都属于科幻。不管上述故事是在展望未来，还是借未来点评过去或当下，都算科幻。

以这种角度来思考科幻切断了科幻带来的实际内容或“体验”与市场对这种类型文学的商业包装之间的联系。这并没有让脱胎于通俗杂志的主流科幻故事凌驾于其他形式的科幻故事之上。但这也没能让后者盖过前者的风头。进一步讲，这个定义消除了或者说绕过了类型文学和主流文学、商业小说与文学小说的地盘之争，也消弭了分水岭一侧（类型文学和商业小说）常常出现的（向怪奇方向发展、无知地跟风的）部落主义，还有另一侧与文学小说有时会出现的伪势力现象（讽刺的是，这种现象的根源正是“无知”）。

在每年编选的《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The Year’s Best S-F, 1963）第七卷中，才华横溢的编辑朱迪斯·梅里尔这样写道：

“那可不是科幻。”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总是这么说。那不是科幻！有时候他们的意思是，因为这部作品太好了，所以不能归为科幻。有时候，他们觉得作品里没有太空飞船或者时间机器。（宗教、政治或心理学主题的都不是科幻——对吧？）有时候，（因为我的一些好朋友是科幻迷）他们说“那可不是科幻”的意思是——那只是奇幻、讽刺或者类似的作品。

大体上，我觉得自己还是相当有耐心的。我会设法一遍遍地解释（虽然解释的时候确实有些厌倦），告诉他们这本书书名中的“S-F”代表“科幻”，“科幻”的含义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一类涵盖着另一类，但不是只包含那一类。但是，实话实说，每当有人惊呼“你不会真的要选那篇吧？那可不是科幻”的时候，我的耐心都濒临崩溃。

不管站在这类论战的哪一边，都对研究和发展科幻有百害而无一利；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将探讨或分析引向歧途，让人们陷入关于科幻/非科幻或有/没有内在价值的争论。对于那些厌倦了充斥着各种圈内术语的评论的选集前言的读者，希望我们的定义能为大家之后的阅读减负。

另一个悠久的传统：哲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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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已经戴上了“隔离头盔”，通过回望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的美国通俗文学发展历程致敬了“主流”科幻，在回归传统，检阅20世纪上半叶反其道而行之的新潮流之前，我们有必要将目光先集中到一个早期文学形式——哲学小说上来。

“哲学小说”又称为“说理寓言”，在西方，它作为科学家或哲学家展示其新发现的出口，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写这类小说的包括伏尔泰、约翰·开普勒和弗朗西斯·培根等名流。“哲学小说”往往以想象或梦境做虚构的框架，作者借此阐释科学或哲学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空想或科幻历险成了一座精神实验室，在这里可以探讨各种发现或者展开辩论。

在美国通俗小说和玛丽·雪莱与H. G.威尔斯之类的传统科幻之外，我们发现，其余的早期科幻作品不但对后世的科幻小说有相当的影响力，也与更主流的传统文学相关。

20世纪早期的科幻小说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如侯赛因夫人的《苏丹娜之梦》。更重要的是，这类故事在臆想文学的历史上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它颠倒了典型的哲学小说中虚构与非虚构成分的一般比例，但人们并没有将它们视为科幻范畴之外的作品，而是将其视为悠久文学传统的演变的结果。这种模式自然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儒勒·凡尔纳的小说。事实上，凡尔纳在作品中正是借鉴了哲理小说的标志性主题——虚构的冒险，利用这个形式创造出吸引读者的内容。

说到融合了虚构与非虚构元素的哲学小说，就不得不提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从20世纪40年代起创作的散文故事。这些故事常常作为形而上学的探索的媒介。在这个背景下，博尔赫斯的作品确实可以被视为完美诠释并结合了他深爱的（通俗类）冒险小说和他讲述故事的智力基础，这往往仰仗于将二者强力压缩进一个故事中（就像把煤炭压缩成钻石），而不单单是进行传统的短篇小说的创作。拉丁美洲的其他同类作品还有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就连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星际航行日记》（Star Diaries）其实也属于哲学小说的再塑造——而且小说里真的有“航行”情节（这就足够令人兴奋了！），但是它也是一个纯粹的输送关于世界的点子的系统。

尽管这一传统在通俗小说中并不常见，但是像A.梅里特的《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1935）、弗雷德里克·波尔的《百万日》（Day Million, 1966）这样的小说都可以视为 “臆想童话故事”和“哲学小说”的融合，或者单纯是“哲学小说”的变形，即受到了关于幻想的旅行的古老神话的影响后的变形。讽刺的是，这些故事中，有的还加入了“硬科幻”的元素。

如果不以抬高“哲学小说”的地位为目的，仅仅是宽容地阐释，可以说，这一形式渗透了通俗小说，令其成为了“哲学小说”的实体框架，而“哲学小说”本身成为了注入其中的抽象特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如果”。就这样，通俗小说使得这种抽象特质和一些问题变得具体起来，成为了小说中的潜台词。（然而，就分水岭的主流文学一侧来说，小说中的潜台词必须以形而上的形式呈现出来，这才是文学，不然是无法被接受的——不以人物为中心的小说便是如此。）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发现，不管是作为扭转局势的思想实验，还是作为挑战主流思想模式，或是颠覆性的“真”隐喻构想或形而上学的构想，美国通俗太空旅行小说都退化了。其错误就是把重心放到了传递“哲学故事”的观点的脚手架（或助推器）上，而忽略了科学假设（“如果”类问题）的重要性。这样做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美国科幻的定位常常是“点子文学”。可是，如果只能通过筛选过的极个别“输送系统”传达点子，这还算什么“点子文学”？如果我们承认输送点子的表达模式多种多样，那么不管小说中传达的这些点子是好还是坏，是复杂还是简单，我们不都是能从中看到真正的价值吗？要验证“哲学小说”和科幻之间的联系，我们首先要从大局来看，看看这些可供选择的模式——扭曲的、扁平的和不太重要的除外——有多少和主流模式不同，但同样重要、有用且有关联。［以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为例，他既在20世纪20年代创作了剧作《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又在30年代创作了疯狂而古怪的小说《鲵鱼之乱》（War with the Newts）。］

正如我们对科幻的定义，这种关于科幻的思维方式既适用于从“主流文学”看“类型文学”，也适用于从“类型文学”看“主流文学”。适用的原因就是，这种思维采取的视角或立场来自二者的外部。而且这种思维方式纯粹，没有受到主观意图——“主流文学”或“类型文学”要征服对方或假定自身比对方更高级——的污染。

采取这样的立场来创作（在作品中写在山顶上、飞机上、飞船里、月球上或梦里的感受），整体而言，让读者摸不着头脑的抽象理论少了，反倒是更多“有活力的”且与我们的核心定义毫不相悖的科幻作品将出现在读者视野中。此外，我们在本选集中收录了在这条创作道路上有实际探索的作品和能体现出此类创作思路的作品，因为思考和行动都消耗精力，且二者虽道路不同，但都是一种文学运动形态。

迄今为止，“哲学小说”对科幻的影响依然被严重低估，这是因为美国科幻的主流形式有“文化谄媚”的现象。也就是说，美国的主流科幻一贯遵从主流文学中对短篇小说的要求——故事中一定要有真实立体、令人信服的人物，以此来与主流文学维持联系。即使是反对这一立场的前人文主义科幻作品，其本质上也受到了主流文学的束缚。

不过，讽刺的是，早期的科幻作品中相当一部分在塑造真实立体的人物形象方面都很失败（虽然在其他方面有所弥补）。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没能符合主流文学的传统标准，科幻类型文学的自我惩罚越来越古怪，甚至到了违反常理的地步，于是产生了像“阅读科幻小说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样的借口。如果能重拾“哲学小说”这样的传统，不盲目追求主流文学界的赞许，不为了建立正统性，或按照主流文学的标准得到“概念验证”而重复老套路，那么科幻类型文学的发展情况一定比现在更好。

传统通俗小说的新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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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通俗杂志时代和之后的科幻黄金时代（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中期）吗？这一时期的作品成功地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情节、隐喻和故事结构都已经成了体系。但真正使它们风格化的并非一次次文学运动，而是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几位编辑，如H. G.戈尔德、前文提到的坎贝尔和弗雷德里克·波尔。

很多编辑都想在市场上抢占先机，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王国，立下规矩，告诉世人什么是科幻，什么不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们可能的确需要他们这样做，因为那时候还没人知道“科幻”到底是什么，或许也是因为热心读者总是读到与他们认知中的“科幻”有所不同的“新品种”。在自由撰稿人的那个残酷而封闭的世界里，这些规矩对他们的作品内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据说，西奥多·斯特金就曾经因为一位编辑的“规矩”停笔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因为没有电视或电子游戏的竞争，作家完全可以靠为科幻杂志供稿生活——如果他们听编辑大人的话，按照“规矩”来创作，日子能过得更滋润。即便编辑的品味有失水准，不合乎常理，但是在塑造作品调性和定义类型文学规范方面，他们起到的作用与文学运动相当，甚至更甚——部分是因为编辑的影响常常在公众视野之外，而且不太受到公开讨论的束缚。

在不少其他情况中，像《怪谭》（Weird Tales）这样的杂志通过支持类型混搭的或新叙事模式的小说，成功地塑造出其独特的风格，与他们提供给读者的内容类型形成了高度的统一。在这类杂志中，酷炫的主人公使用酷炫的机器来一段酷炫的历险，这种内容并不常见，在黄金时代中也不普遍。更流行的内容是这样的，酷炫的主人公发生了“酷炫”的意外，来到了危机四伏的外星世界，或者倒霉透顶，不得不面对“酷炫”的可怕选择。

事实上，很多体现着纯粹的乐观主义的科幻作品没能成为传世经典，部分原因是，它们简化了这个非常复杂的世界及宇宙。举例而言，每过十年，随着我们对太空旅行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我们就会越清楚，人类走出太阳系有多困难。就连最喜欢写太空殖民题材的作家金·斯坦利·罗宾逊都在2014年的采访中承认，这样的旅行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类科幻作品通常只具有历史价值的另一个原因是，20世纪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无数严重的地区冲突，原子弹制造了出来，多种病毒在世界上传播，还有生态灾难，欧洲、亚洲和非洲都发生了大屠杀。

和符合历史潮流的作品相悖的科幻小说似乎永无出头之日。我们需要在小说中逃避现实，因为小说类似于游戏；但是，当小说选择对历史进程或事件视而不见，或者内容与读者关于科学、技术或历史事件的体验脱节太多，读者就很难读下去了。若要提到美国的种族主义制度化——科幻小说长期以来彻底忽略的一个主题，还有20世纪上半叶非科幻作品熟练地写过的主题，恐怕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基本没有写到过，这应该就是本选集未收录太多该时代作品的原因。我们选择的都是具有预言性或复杂程度与当今社会相匹配的小说。

值得回顾的是，在科幻以外的更广阔的文学世界中，作家们始终在努力跟上不断变化的现实生活和技术创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詹姆斯·乔伊斯、T. S.艾略特、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其他作家在创作中涉及了时间和身份的性质，这种实验性的写作在当时具有臆想小说的风格。这些都是主流文学在作品中加入科学（物理学）元素的尝试，由此，这些作品在20世纪60年代新浪潮运动期间发挥了影响，成为了科幻传统的一部分。

这场现代主义誓言和其他更近的证据表明，尽管与我们常听说的情况相反，但其实科幻作品并不特别适合用来质问工业化或现代科技——反倒是很多非臆想小说在这方面做得很成功——因为要是没有工业化带来的各种产品和发明，科幻文学可能压根不会诞生或崛起。科幻作品中的活力与热情对工业化和科技的依赖是其他类型的文学（如历史小说）无法比拟的。举例来说，宇宙飞船在科幻小说中是一种像出租车一样普遍的存在，它或多或少是读者的关注点，这就是未来在文学中的体现。就连早期科幻作品中大多数“冒险类”通俗故事都会写类似的内容：以华丽的措辞和一种“惊奇感”赞扬展望中的工业化的未来和不断发展的技术，或是通过反乌托邦的题材和反省其造成的过剩，批判其背后的意识形态，为其扼腕叹息。（科幻作品不只提出了“如果……”这样的假设，还提出了“为什么会这样”的质问。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幻不该被视为循规蹈矩、逃避现实或非政治性的文学类型。）

传统的通俗杂志小说逐渐成熟，但它从不曾像它给自己定位的那样老套、传统或猎奇，也并不似12岁的读者天真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它也并没有封面上呈现的和科幻蜕变成的那样乐观或原始简陋。部分原因是，起初《怪谭》及其他类似的杂志适当地将恐怖风格引入到了科幻中。《未知》（Unknown）一类的杂志也常常刊载融合了恐怖和科幻两种风格的作品。正如本选集中收录的早期小说的作者简介中所说的，与20世纪的怪奇小说（如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密不可分的“触手系怪物的崛起”最初出现于怪奇太空歌剧小说中，这类作品的作家包括埃德蒙·汉密尔顿。在这一时期的相关作品中，很多都描写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世界，认为宇宙的基础其实比我们所知的更复杂。简而言之，宇宙恐怖题材的作品存在的历史要早于洛夫克拉夫特，而且它保持并拓展了科幻的深度。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幻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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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有时候被视为过渡期，主要是因为这一时期没有任何文学“运动”；不过，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一时期才是真正的科幻黄金时代。英美两国的科幻全盛时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部分是因为杂志、小说单行本和选集出版的繁荣给了科幻机会，部分是因为更具有包容性的从业者加入了这个圈子。

20世纪50年代，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经验丰富的作家在科幻创作中崭露头角，获得广泛认可，如弗里茨·莱伯（其作品多为奇幻和恐怖小说）、詹姆斯·布利什和弗雷德里克·波尔。这不仅是因为出版环境更加友好，作家由此得到了鼓励和支持，也是因为他们都有“未来派”的背景。未来派是一个科幻社团，在它的培养下，成员们有着广泛的兴趣，并不仅仅局限在类型文学的创作上。

布利什的《表面张力》（Surface Tension, 1952）展示了关于人类改造外星球的绝妙主意产生的成果。菲利普·迪克也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开始发表小说。在他的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 1952）中，他描写了一个光怪陆离、荒诞且反正统的太空世界，后来他又写了类似背景设定下的其他经典作品，如《尤比克》（Ubik, 1969）和《流吧，我的眼泪！》（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1974）。

阿瑟·克拉克是黄金时代的作家，但是他在20世纪50年代转型，写出了像《星》（The Star, 1955）这样的经典的黑暗故事。罗伯特·海因莱因也一样。雷·布拉德伯里也创作出了精彩的小说，以《火星编年史》（The Martian Chronicles）延续了他的成功。这个时期的罗伯特·西尔弗伯格也颇为多产，不过本选集中收录的他的作品是之后才发表的。

不少被低估的作家也在这个时期出版了他们最杰出的小说，这些作家有詹姆斯·H.施米茨、威廉·泰恩和查德·奥利弗。汤姆·戈德温以他的《冷酷的方程式》（The Cold Equations, 1954）在科幻圈掀起了波澜，但这篇好故事并没有收录在本选集中。而且，该小说后来引起了人道主义科幻作家们的争论，还有些人对小说结尾进行了改编。泰恩的《地球的解放》（The Liberation of Earth, 1953）是一部经典的讽刺小说，讲述了外星人入侵的故事，灵感来自朝鲜战争，后在越南战争期间成为了检验反战者的试金石。达蒙·奈特也以《异站》（Stranger Station, 1956）这个关于外星文明接触的不同寻常的故事在科幻文学中获得了一席之地。C. M.考恩布鲁斯（他也是“未来派”的一员）在这一时期发表了他最知名的几部作品，即《愚蠢的季节》（The Silly Season, 1950）和《征途中的傻瓜》（The Marching Morons, 1951），不过这些小说没能成为传世经典。该时期的其他著名作家还有罗伯特·谢克里、艾弗拉姆·戴维森和朱迪斯·梅里尔（她后来成为了著名的选集编辑）。

虽说是后见之明，但也许20世纪50年代最独特也最重要的科幻作家要数考德维那·史密斯了，他的绝大多数科幻作品都是在50年代中期出版或发表的。他的故事背景多设定在遥远的未来的地球和周围的宇宙空间，完全架空，而且不会清楚地交代故事前情。在《扫描人的徒劳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 1950）和本选集中收录的《龙鼠博弈》（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1955）中，史密斯让太空歌剧类科幻作品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他的科幻创作同时受到了博尔赫斯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影响。就算到了今天，史密斯的故事依然独树一帜，就好像来自平行空间一样。

在独树一帜的风格上，西奥多·斯特金几乎可以与史密斯相媲美。前者的作品有一种近乎任性的文艺腔调，还体现出了作者的同理心，不过在读者看来更像是多愁善感。但是，在他最好的作品——如《失去大海的男人》（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1959）中，斯特金写出了科幻非常需要的悲怆。同时，斯特金还勇于探索令人恐怖的或容易引起争执的主题。他每发表一个新故事，就将科幻的边界推向更远处，更方便后来者追随他的脚步。

另一个有趣的作家是詹姆斯·怀特，在《星际病院》（Sector General, 1957）等系列故事中，他以当时标准的冲突情节为背景，写了一座银河系的医院中发生的种种医疗奇事。怀特的故事中常常既没有恶棍，也没有英雄——这使得怀特的故事情节显得新鲜而不同。其中写得最好的一篇“医院”故事里讲述了一个外星孩子，他长得像巨大的活石头一样，有着和人类孩子截然不同的饮食需求。无论史密斯还是怀特，他们的名气都不如阿瑟·克拉克这样的作者大；但是，他们的作品在当时的科幻环境下有如鹤立鸡群，新颖而不失关联性、娱乐性和现代性。

50年代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女性作家崭露头角，如凯瑟琳·麦克莱恩、玛格丽特·圣克莱尔和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她们三者的作品的共同点就是其中描写的臆想社会或极端的心理状态引人入胜，而且都塑造了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常常使用有别于传统通俗小说的故事结构。麦克莱恩在社会描写和所谓的软科幻创作方面尤其突出。在当时，人们认为这种与“硬”科幻截然不同的作品相当具有先锋性。与此同时，圣克莱尔广泛涉猎恐怖、奇幻和科幻文学，其作品既幽默又骇人，同时还发人深省。从她最杰出的几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来，她是在探索我们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关系。这三位作家不仅为20世纪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爆发铺平了道路，还有力地为更多不同寻常的叙事方法拓展了空间。

在当时世界的另一片土地上，博尔赫斯正在继续创作精彩绝伦的小说；此外，墨西哥作家胡安·何塞·阿雷奥拉写出了《幼儿发电机》（Baby HP, 1952）和其他微小说，在其中成功融入了传统科幻、民间故事和讽刺小说的元素。法国作家杰拉德·克莱恩则刚刚开始发表小说，他经典的早期作品有《怪物》（The Monster, 1958）。他出道之后，世界上又涌现出一系列有趣的法国科幻作品。另外，尽管直到20世纪70年代《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 1979）和其他作品被译成英文后，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和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斯特鲁伽茨基兄弟）才蜚声国际，但他们早在1958年就已经在苏联发表了像《造访者》（The Visitors）这样精巧新潮的外星接触类小说。

20世纪50年代的科幻作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或主题，这对于众多有鲜明特点的作家来说是一件好事，也使得他们拥有了自由创作的空间。显然，这一时期为科幻作家在世界文学高峰上攀至更高的位置扫清了障碍。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不得不推翻前人的作品。

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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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最重要的科幻大事莫过于“新浪潮”的崛起。最初支持“新浪潮”的是英国杂志《新大陆》（New Worlds），其主编是迈克尔·摩考克；后该文学运动又随着哈兰·埃里森策划的《危险影像》（Dangerous Visions, 1967）和《危险影像重临》（Again, Dangerous Visions, 1972）两部选集在美国登陆。

新浪潮小说的形式和意识形态多种多样，但内核往往是实验性的，而且带给了科幻作品主流文学的技巧和严肃性。实际上，新浪潮的目的是尽可能拓宽创作的疆域，同时在很多情况下体现了20世纪60年代反主流文化的思想。

新浪潮小说具有反正统的特质，对黄金时代的作品和通俗小说投以冷眼，有时候甚至对20世纪50年代的作品也同样不屑，因为新浪潮作家在创作上的尝试十分大胆先锋。

但是，这种对立往往是反对者们强加于“新浪潮”的。对于通俗杂志的传统创作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和20世纪50年代科幻出版繁荣发展时期的一般科幻作家，尤其是美国图书市场的作家来说，大西洋彼岸的他们的“生态系统”的一切都遭到了质疑，哪怕只是暗示，他们也一定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本质上的对立的存在是因为，尽管20世纪50年代涌现出许多新声音、新突破，但也同时夯实了人们对黄金时代许多标杆作家的集体印象。

进一步说，新浪潮作家要么就是一直在阅读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文本，要么就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阐释了这些文本，总之新浪潮和非新浪潮作家之间有一道鸿沟，二者的交流接触可以与人类和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相类比。二者彼此间语言不通，也不知道对方的那一套规矩。就算是那些本应该找到共同目标或者与对方达成共识的作家，如弗雷德里克·波尔和詹姆斯·布利什，都站在了新浪潮的对立面。

不管怎样，无论作者和编辑们对新浪潮是反对、包容，还是摆出利用它创造有趣的作品的姿态，新浪潮——包括同时及之后诞生的女权主义科幻——都是科幻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运动。

令人惋惜的是，新浪潮过后，许多作家都被世人遗忘了，如兰登·琼斯、巴林顿 · J.贝利（二者的作品都收录于本选集中）、约翰·斯拉德克，还有一些文学大师，如迈克尔·摩考克、J. G.巴拉德、M.约翰·哈里森和布莱恩·奥尔迪斯（他其实属于早一代作家，但却是这场运动的不速之客）。英国几家行事大胆的出版机构，如萨沃伊（Savoy），也起到了助推作用。

新浪潮作家的事业发展获得了两方面的支持，其一是非类型文学作家（如库尔特·冯内古特和威廉·S.伯勒斯）创作的作品与新浪潮小说有呼应，有共鸣，而且持续受到读者的欢迎；其二是类型文学领域内的、多次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家对他们十分支持，如哈兰·埃里森。埃里森本人的作品就恰好符合新浪潮的审美，而且他通过策划编选的几部选集来鼓励和支持创作意识超前的先锋新老作家，打造了无可置疑的北美新浪潮阵地。像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和索尼娅·多尔曼这样的其他作家也多少算是意外踏入了新浪潮这片尚未成熟的文学领域，埋头创作了一些作品，然后离开了该领域，境遇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至于大卫·R.邦奇这样的怪咖，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越来越体现出预言性来；当时，要不是有大胆的编辑和新浪潮的背景支持，他们的作品压根就无法出版。（值得一提的是，本选集中收录了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之一，这是近二十多年来他的作品首次得到再版。）

与上述作者同样重要，甚至比之更重要的是塞缪尔·R.德拉尼作为圈内的重要人物出现了，他创作了数篇与《没错，还有蛾摩拉》（Aye, and Gomorrah, 1967）相似的大胆而不同寻常的故事，由此与新浪潮小说结缘。他与埃里森在这个时期获得星云奖的次数不相上下，而且不仅在创作人物丰富的精致臆想小说方面是其他作家的榜样，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这个领域中唯一的非洲裔美国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非白人作家。尽管像《达尔格伦》（Dhalgren, 1975）这样的畅销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延长了新浪潮运动持续的时间，促进了科幻中成熟的（和实验性的）小说的发展，但它似乎并没能为科幻带来典型的差异性。

1972年，特里·卡尔在《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第一卷的《引言》中写道：

“新浪潮”来了又去，这期间的故事都体现出了自身的价值……作家们意识到了一切艺术的真正基础：他们的创新有着十分积极的作用，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大门；但这些前卫的作品造成的破坏多于创造，而且将会快速地导致自身的消亡……我个人认为，“新浪潮运动”顶峰时期的大多数作品都是拙劣的科幻作品；如果非要说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不同，那就是，有时候我得更认真地读一个故事才能发现我并不喜欢它。

特里·卡尔是一位优秀且具有影响力的编辑，他一直与时俱进，却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了。不过，当时似乎任何人都不清楚新浪潮是怎么从根本上改变了科幻圈的创作环境的。尽管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新浪潮的影响力有所削弱——部分是因为好莱坞科幻电影（如《星球大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新浪潮对科幻类型文学整体而言有着持久的影响，并且创造出了流行文化巨擘，如J. G.巴拉德（20世纪70年代后在各种科技和社会话题中被引用最多的作者）。

事实上，特里还犯了另外一个错误，新浪潮运动与另外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发展——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在时间上有交叠，因此可以说，这场革命其实并未结束。从某种角度说，它才刚刚开始，尚有许多工作要做。除了关注女性权利问题引起的社会矛盾，图书文化圈还推出了数条平装产品线，其中出版的作品主题都是“妇女的解放”将如何带领全人类进入反乌托邦未来，以这种讽刺的姿态迎合读者的厌女倾向。

如果说此举使得女权主义科幻“崛起”有点用词不当，那是因为这样说是简化了一个复杂的情况。这场斗争为有积极正面的女性角色的科幻作品争取了更多空间，但仍需反复斗争才能取得成果；而且，女权主义科幻中的论战、活力和推动力的目的是展示女性力量——为女性作家创造空间，无论她们写的是什么。另外，给一个作者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就像贴上“新浪潮”的标签一样），会让大家把关注点集中在读者们是如何接触到并探索该作家的作品的。这种对女权主义科幻的初期关注并不能给与之形成交叉的种族问题或流性人问题带来更多关注。

金斯利·艾米斯在他于“新浪潮运动”之初出版的颇具影响的科幻作品《地狱新地图》（New Maps of Hell, 1960）中指出：“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男性）科幻作家显然对性别现状是满意的。”鉴于男作家很少写出复杂或有趣的女性角色（西奥多·斯特金和约翰·温德姆的部分作品除外），他提出的这种现象似乎确实存在。

到了20世纪70年代，乔安娜·拉斯等作家开始发出大胆而坦率的声音，就科幻作品中对女性的呈现发表意见。拉斯在她的文章《科幻作品中的女性形象》（The Image of Women in Science Fiction, 1970）中指责科幻作品是“想象力的失败”和“社会展望的失败”，提出科幻作品中缺少复杂的女性角色，是因为作家们在毫无思考或分析的情况下就接受了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和刻板印象。这和德拉尼在种族刻板印象方面发表的意见遥相呼应。

长期以来许多作家的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原型（如圣母/娼妇、大地母亲）没有独立个性。正如永远目光敏锐、才华横溢的厄休拉·勒古恩在她的文章《美国科幻及其他》（American SF and the Other, 1975）中所写的，“妇女运动让我们大多数人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科幻要么就是完全忽略了女性，要么就是把女性写成让怪物强奸得吱吱叫的玩具娃娃，或者写成有着过于发达的大脑，但已经失去性特征的老处女科学家，或者，最好的情况下，写成高大全的男主人公身边的忠贞的妻子或情人”。

人人都该意识到，消除科幻作品中有厌女意味的描写这件事有多讽刺。因为科幻历来是探讨“如果”的类型文学，它受现实主义的影响极小，是描写梦想的文学，传达最纯粹的各种各样的想象的文学；但在很多情况下，它依然选择让女性充当作品中二三流的角色。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革命，无论男性、女性还是流性人，谁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不存在这类偏见的未来呢？

因此，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其实指的是独特且有影响力的作家的崛起，他们的作品带有明显的女权主义色彩，但同时书写女权并不是他们的唯一兴趣。像小詹姆斯·提普奇（爱丽丝·谢尔登）、拉斯、约瑟芬·萨克斯顿、勒古恩这样的作家及其他作家成为了新浪潮运动的中坚力量，他们的作品一改黄金时代作品的肤浅片面，将社会学、人类学、生态学的问题以及更多内容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带给了读者。这类小说的视野并不狭隘，而是立足于探索整个世界——而且英美科幻圈有时候对此是非常抗拒的，这更从侧面说明了这类小说的难得。

世界科幻小说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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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退后一步，以不同的视角来检视人们对于某个时期作品的狂热是十分有益的。新浪潮运动和女权主义科幻主要存在于英语国家，而世界上其他国家又有各自的潮流。这种潮流并不总是与英语国家的相悖。以拉丁美洲国家为例，那里的女性作家通常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当地男性作家的地位。因此，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一些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期间首次出版的拉丁美洲女性作家的臆想小说第一次翻译成英文。这些障碍不容小觑。未来的科幻选集应该以发掘这些我们目前尚无缘得见的精彩作品为己任。

弗雷德里克·波尔、朱迪斯·梅里尔和达蒙·奈特这三位不仅是杰出的作家，而且是同样有影响力的优秀编辑，尤其在将国际新声音引入英语国家的科幻圈方面做出了贡献。包括大卫·哈特韦尔在内的此类引路人对各国科幻作品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期间的非英语国家的科幻作品翻译成英文并出版的数量较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被选中并翻译成英语的大多数作品都是符合英语国家价值观和出版市场口味的。

“世界”科幻也许是个没多大意义的词儿，因为它将那些本应被正常看待的作品异域化了，同时还将这些本应放到各国的背景下探讨的作品一概而论，等同视之。尽管我们的选集容量有限，只能收录个别故事，但大家有必要了解，就在英美两国的新浪潮运动如火如荼和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的同时，非英语虚构作品也在悄然发展。举例来说，20世纪60年代，日本科幻创作愈发活跃起来，荒卷义雄和筒井康隆的作品尤为突出，此外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作家。

20世纪80年代，麦克米伦出版社推出了英译苏联科幻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单行本，其中许多都少不了西奥多·斯特金和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支持与贡献。正是因为这一系列图书，英语国家的读者才接触到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苏联科幻小说。从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中期，西方读者不太熟悉的一些作家出版了不少引人入胜且富有深度的科幻作品。本选集就收录了这批作品中部分短篇小说的新译本。

举例而言，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发表了《宇航员》（The Astronaut, 1960），因为错综复杂的结构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执行太空任务时遭遇突发事件的人员的同情，该作品并未成为苏联太空计划的广告。相当多产的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作品有多篇被译为英语，其中有个短篇名为《两条小径交会之处》（Where Two Paths Cross），是一个生态主题的故事，放到今天来看依然独特而不落伍。也许，当时最不可思议的苏联作家要数瓦季姆·谢夫纳了，他的小说文笔优美，给人一种轻松简单的假象，这些特点都集中地体现在了短篇小说《谦逊的天才》（A Modest Genius, 1963）中。

不过，该时期最棒的苏联短篇小说家应是塞弗·甘索夫斯基，他创作的好几篇具有强大感染力的作品都足以收入本选集。我们最后的选择是他的《复仇之日》（Day of Wrath, 1964），该作品仿佛升级版的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The Island of Dr. Moreau），但百分之百是原创。甘索夫斯基并没有像斯特鲁伽茨基兄弟那样有创见——后者的《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一直是英美国家中得到最多关注的苏联作家作品，不过，他作品的直接、明晰、精巧和透出的勇气都有效地弥补了其他不足。

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的拉丁美洲的科幻作品许多都还没有翻译成英语，因此，那段时间的拉美科幻创作全景我们尚不清楚。我们知道博尔赫斯和奥坎波出版了一些带有臆想性质的作品，类似的还有著名的阿根廷作家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则偶尔发表科幻小说，如《咎由自取》（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1962），本选集中收录了重译本。巴西的科幻大师安德烈·卡尔内罗则在1965年发表了他最著名的短篇故事《黑暗》（Darkness），这部作品当之无愧是那个时代最佳科幻小说之一。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是同时期拉丁美洲科幻作品中的又一篇佳作。

如上所述，我们读过的、由其他语种翻译成英语版本的科幻作品不足以让我们得出全面的结论。我们只能说，在这部选集中，入选的非英语国家的篇目展示出了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英语国家科幻作品有共鸣或分歧的地方，这对关于科幻的对话有着巨大的价值。

赛博朋克、人文主义以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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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的风潮很难延续，因为这一时期出现的大师充满智慧而自由任性地表达自我，而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读者视野的尽头。不过，这两个运动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赛博朋克、人文主义息息相关，前者对后者有着各种直接或间接的特别影响。

“赛博朋克”一词是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普及开来的，不过它首次出现是在布鲁斯·贝思克创作于1980年的小说《赛博朋克》（Cyberpunk）中，之后该作品于1983年刊发在一期《惊奇故事》杂志上。后来，布鲁斯·斯特林在他的杂志《廉价的真相》（Cheap Truth）中撰写专栏，成为赛博朋克蓝图的主要建筑师。20世纪80年代，威廉·吉布森的故事出现在杂志《奥秘》（Omni）上，其中包括《整垮铬萝米》（Burning Chrome）和《新玫瑰旅馆》（New Rose Hotel），而他的长篇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 1984）则让这个词在读者的头脑中有了具体而深刻的印象。斯特林编选的选集《镜影》（Mirrorshades, 1986）则是“赛博朋克”类作品中的王牌。

赛博朋克常常是以技术发达的近未来为背景，有着懦弱的政府和罪恶的企业的暗黑故事，其中还融合了黑色小说的桥段，为传达信息时代元素赋予了新的质感。此外，有些作家还将音乐领域的朋克运动的些微元素运用到了小说的创作中，如约翰·谢利。

有些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作家（如德拉尼和提普奇）努力在作品中构筑与传统的黄金时代科幻元素或桥段相比更“真”的现实主义场景；和他们一样，赛博朋克作家也努力在作品中通过偏执妄想的人物和大阴谋情节，描绘计算机技术的进步，这可以视为菲利普·迪克式的未来愿景的自然延伸。约翰·布伦纳的《震荡波骑士》（The Shockwave Rider, 1975）有时候也被人们视为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之一。另外，约翰·布伦纳作品中与之有着同样地位的人文主义小说则是《航向桑给巴尔》（Stand on Zanzibar）。

像鲁迪·拉克、马克·莱德劳、刘易斯·夏纳和帕特·卡迪根这样的作家也发表或出版了重要的赛博朋克故事或小说；而卡迪根之后主编的《终极赛博朋克》（The Ultimate Cyberpunk, 2002）不仅收录了早期有影响（但不一定成功的）的赛博朋克作品，还收录了后赛博朋克作品。

“人文主义科幻”常常看起来只是提倡在科幻作品中塑造立体的人物，有时候更侧重所谓的软科幻，如社会学主题的科幻作品。但是，卡罗尔·麦吉尔克在杂文《小说2000》（Fiction 2000, 1992）中提出了有趣的一点，她注意到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软科幻”对新浪潮、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且，她指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类型的科幻全都脱胎于那时候的“软科幻”。区别是新浪潮和赛博朋克的源头是更残酷、更黑暗的文学流派，反乌托邦的特质十分突出；而人文科幻的源头则是描写以人为中心、科技服从于人类的乐观世界的另一个流派。（这就好比亲兄弟、亲姐妹也常常争吵打架。）

人文主义科幻的实践者［有时候也被贴上“滑流”（Slipstream）作家的标签——这个概念是斯特林提出的］，包括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金·斯坦利·罗宾逊、约翰·克塞尔、迈克尔·毕晓普（他有时也被归为新浪潮作家）和南希·克雷斯。当然，凯伦·乔伊·富勒的作品也展现了同样的人文主义特质，但是她的作品题材多样、风格各异，很难被细分入某一类，而且她已经悄然成为了曲高和寡的文学界标杆人物之一。

一开始，人文主义科幻被置于赛博朋克的对立面上，但实际上，两个分支很快就成长起来，都产生了可以撕掉刻板标签的独特作品。也许在这个明显的矛盾冲突中，最有趣的一面就是，赛博朋克作家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基本不在意主流的想法。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过流行文化接触到了更广泛的受众。从另一方面来说，人文主义科幻作家通常被归于核心科幻类型作品的作者，但他们想突破局限，吸引主流读者，让这些读者领略科幻的文学价值。有趣的是，人文主义科幻得到了达蒙·奈特和凯特·威廉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持，他们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Clarion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Workshop）和西克莫山写作工坊（Sycamore Hill Writers’ Workshop）为培养人文主义科幻作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批评家称，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的激进主义和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相比，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的作品是倒退和保守的。以赛博朋克为例，这种类型的科幻作品盲目迷恋技术，尽管谴责了大企业，但是削弱了政府的作用。从事计算机产业工作的读者指出，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体现出他缺乏对黑客文化的了解，因此在描写中有瑕疵。相当一部分赛博朋克作品中塑造的性别角色都更加传统，给女性作家留下了较小的创作空间。

1985年，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创作了犀利的女权主义短篇科幻《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在同一时期，美国一位自成一格的作家在作品中描写了与之相反的世界，即米莎·诺卡的《红蜘蛛白网》（Red Spider White Web, 1990）——本选集中收录了该作品节选。这部杀入阿瑟·克拉克奖决选名单的小说描绘了一个噩梦般的未来，在那个世界里，艺术家不仅被商品化，而且有性命之忧；其中非但没有对科技的盲目迷恋，还全方位地刻画了未来的社会阶层。小说还塑造了一个与当时的性别刻板印象相反的、独特而坚强的女主人公。从这个角度来说，诺卡这部有开创性的小说指明了赛博朋克类型小说中更女权的方向。

同时，对人文主义科幻的批评集中在这类作品采取折中的方式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将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高雅化了。（当前更激进化的第三次浪潮女权主义科幻其实与20世纪70年代的新浪潮更贴近，尽管前者的实验性无法与后者相媲美。）不管真相如何，事实上，最优秀的那批人文主义作家要么随着时间逐渐成熟、进化，要么在这个领域短暂亮相后就走上了其他的创作道路。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有奥克塔维娅·巴特勒、金·斯坦利·罗宾逊、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和特德·姜。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改变了流行文化的面貌，也改变了读者们对于科技、种族、性别和环境的看法。特德·姜的影响力只局限在科幻类型文学中，但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上映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得到改变。至于凯伦·乔伊·富勒通过她的非臆想小说，如探讨动物智慧和我们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的《我们都发狂了》（We Are All Completely Beside Ourselves, 2013），开始产生同样的影响力。

卓越的作品是怎样出现的？富勒的例子或许给了我们一条线索，那就是作品的点子或故事要突破类型文学的核心。举例而言，尽管吉布森和斯特林可以说是赛博朋克的奠基人，但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包括虚构和非虚构的——超越了最初的赛博朋克时代，对现代社会和科技时代的质问的范围更广阔，程度更犀利，才有了今天的至高地位。

巴特勒的作品再度流行，这是因为其中的主题让新一代的作家和读者产生了共鸣，他们看重多样性，而且对殖民时期之后的种族、性别和社会问题的探索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样也是因为她的科幻作品精彩独特、精巧成熟，与同类型的其他作者截然不同。）坚持在类型文学框架内创作的作家中，只有罗宾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他出版了一系列开创性的长篇科幻小说，常常以气候变化为背景，对读者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他之后，只有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影响力可以勉强与之相媲美。）

不过，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并非这一时期唯一重要的科幻潮流。同时期的非英语国家中还涌现出了其他科幻潮流，并延续到了21世纪。举例来说，20世纪80年代，英美读者通过吴定柏和帕特里克·D.墨菲主编、弗雷德里克·波尔作序的《来自中国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from China, 1989）读到了郑文光的《地球的镜像》和其他有趣的中国科幻故事。另外，韩松也是一位卓越的中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具有经久不衰的感染力，而且独树一帜。最后，还有刘慈欣，他以获得雨果奖的长篇小说《三体》（2014）闯入西方读者的视野，取得了口碑和商业上的双重成功。他的短中篇小说《诗云》（1997）收录在本选集中，这部作品精彩绝伦，积极地融入了许多科幻流派的元素，并让这些元素重获新生，令人赏心悦目。

在芬兰，莉娜·克鲁恩是最受读者欢迎与推崇的科幻作家，她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直至今日）创作了一系列迷人的臆想小说，包括《泰纳伦》（Tainaron, 1985）、《世界毁灭》（Pereat Mundus, 1998）和《数学生物》（Mathematical Creatures, 1992），我们从上述最后一篇中节选了《戈尔贡兽》放在本选集中。约翰娜·西尼萨洛也是一位创意十足、精力旺盛的作家，她获得了星云奖提名的作品《儿童玩偶》（Baby Doll, 1992）就收录在本选集中。其他优秀的芬兰作家还有安妮·莱诺宁、蒂纳·雷瓦拉、哈努·拉亚涅米、维维·许沃宁和帕西·伊尔马里·耶斯凯莱伊宁。

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中，比较突出的还有加纳臆想小说家科约·拉因的《职位空缺：耶稣基督》（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的《斯林克斯》（The Slynx）。在英语国家为主导的科幻文学世界之外不断涌现的精彩作品中，它们具有高度的原创性，而且不属于非典型的作品。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虽然创作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但她并未被归入写反乌托邦小说的科幻作家。她还著有《疯癫亚当》三部曲（MaddAddam trilogy, 2003——2013），这部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是在探讨近未来的生态灾难和生态改建主题的最重要的小说了。这些作品为主流文学接纳科幻起到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尽管科幻已经征服了流行文化，但是没有阿特伍德这个榜样，如今科幻作品作为主流文学出版的潮流还是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定位通常有助于让科幻作品获得更多更广的读者，同时也能扩大科幻小说的文化影响。

21世纪的科幻圈越来越凸显出多样性。此外，世界各国的科幻文学蓬勃发展，主流文学界对科幻文学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这一切都为未来十年科幻文学登上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世界舞台铺平了道路。

本选集编纂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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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纂《科幻之书》的过程中，我们认真思考了向读者呈现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个世纪的精华短篇（少数篇目面世时间在这一时期之外）的意义。思考的结果是，我们希望本书精准地收录具有代表性和启示性的篇目，在核心和边缘的类型小说的选择上达成平衡；而且，我们并非想收录一般的“边缘”类型小说，而是那些思想比之前的文学作品更贴近科幻内核的小说。此外，我们认为有必要放眼各国的科幻作品；没有国际视野，编选任何类型文学的集子都是狭隘的，只能局限于某个地域，无法达到世界高度。

具体编选指导方针或思路如下：

◇ 避免收录名作（拷问经典）；

◇ 一丝不苟地考察以前出版的此类选集；

◇ 甄别并排除以前被视为教科书级别作品的仿作；

◇ 摒弃“门户之见”（收录不因科幻闻名的作家写出的绝妙科幻故事）；

◇ 消除无意义的分歧（不在意一个故事属于“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

◇ 让边缘回归内核（认可邪典作家和更多实验性文本的地位）；

◇ 雕琢更完整的科幻谱系（认可超现实主义和其他核心类型文学之外的作品对科幻的贡献）；

◇ 展现科幻全景（如前所述，我们要探索英语国家之外的科幻作品，让它们通过翻译为大众熟知）。

同时，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收录不同类型的科幻作品，包括硬科幻、软（社会）科幻、太空歌剧、架空历史、世界末日、外星人接触、近未来反乌托邦、讽刺故事等等。

在这样的编选框架下，势必会有一些此处提过的时代、潮流和运动之外的作家的作品未能收录，对此我们其实不太担心。因此，大多数读者肯定会发现本选集遗漏了他们最爱的篇目或作者……不过，同样他们也会发现以前没读过的佳作，这些佳作将成为他们新的“最爱”。

考虑到大多数捧起这本选集的人都是一般读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们也在入选篇目的历史重要性和故事可读性上做了一番权衡。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着重选择了一些幽默轻松的故事，这类作品深深扎根于传统科幻文学，数量丰富；这样就可以与占绝大多数的沉重的反乌托邦故事取得平衡。另一方面，因为自我指涉性太强，笑话故事和大多数太过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只针对资深科幻迷的作品或硬核科幻）我们未曾收录。

因为生态和环境问题愈发严重，如果同一位作者有两篇同样精彩的作品，我们优先选择这类主题的。（挑选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时我们就遵循了这一原则。）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收录约翰·布伦纳、弗兰克·赫伯特等作家的作品；因为众所周知，就他们所著的此类主题的作品而言，长篇比短篇更加精彩。

考虑到科幻的定义之广，我们必须设下一些条件。对我们来说，大多数蒸汽朋克小说都更贴近奇幻，而非科幻；此外，那些设定在科学与魔法无异的遥远的未来的故事也与奇幻更近。因为后者，杰克·万斯的“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系列、M.约翰·哈里森的“魏瑞柯尼厄姆城”（Viriconium）系列以及类似的作品会收录在未来的选集中。

为了让选集具有国际性，我们（基于之前来之不易的经验）选择了一条较为便利的路。举例来说，我们比较熟悉或更容易了解苏联时期和某些拉美国家的科幻作品。呈现某一文化背景下比较完整的作品线似乎比尽可能收录更多国家的代表作价值更大。此外，因为我们致力于打造有国际视野的选集，若是面对质量相当的（常常也是探讨同一主题的）佳作，只不过一篇的作者来自美国或英国，另一篇的作者来自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将选择后者。

关于译本，我们遵循两条准则：大胆收录之前没有英语版本（但高质量）的小说；对于现有英语版是二十五年以前甚至更早的作品，或者我们认为现有英语版中有谬误的作品，我们会重新翻译。

本选集中收录的（此前从未以英语版本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的）新译本有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的《机器的胜利》（1907）、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1918）、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的《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雅克·巴尔贝里的《残酷世界》（Mondocane, 1983）和韩松的《两只小鸟》（1988）。

重译的故事有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机械之城》（Mechanopolis, 1913）、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幼儿发电机》（1952）、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造访者》（1958）、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的《宇航员》（1960）、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的《咎由自取》（1962）、塞弗·甘索夫斯基的《复仇之日》（1965）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

面对编选工作中的所有资料，我们意识到，无论怎样写《引言》都无法真正传达一个世纪的科幻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增加作者简介，其中也包括关于每个故事的信息。这些介绍有的像简传，有的像提供一般背景信息的文章，还有的介绍引用了其他作家或评论家的话，为读者提供第一手的回忆。研究这些作者简介期间，我们很幸运地与《科幻百科全书》——关于部分作者的信息的现存最佳资料来源建立了合作，得到了其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彼得·尼科尔斯和大卫·兰福德的鼎力相助。本书对《科幻百科全书》的引用详情参见《授权声明》。

最后，因为版权问题，有些短篇故事无法收入本选集——或任何选集中。这些故事应视为本选集的延续：A. E.范·沃格特的《武器店》（The Weapon Shop, 1942）、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 1959）、鲍勃·肖的《其他日子的光》（Light of Other Days, 1966）。此外，因为篇幅有限，我们未能收录以下作品：E. M.福斯特的《大机器停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古斯塔夫·勒·鲁日的一部关于人类前往住着吸血鬼的火星上执行任务的小说（1909）的节选和多丽丝·莱辛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小说的节选。

我们编纂的这部选集的价值如何，这一点我们交由大家来评判。不过，我们个人认为，此选集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1）我们热爱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虚构作品，尤其是科幻小说；（2）我们与各国文学界有着广泛（而且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因此可以获取许多独一无二的内容；（3）我们编纂本选集的思路与其他大多数编辑不同，并非从类型文学的核心作品着手。我们不属于科幻圈的任何派系或小团体，与业内的任何在世或已经仙逝的作家都没有特殊的敌友关系。

我们无意于和那些与臆想小说毫无关联且有时候地位被过分抬高的主流文学编辑一较高低，也无意于以此选集捍卫科幻的正统性。如果有哪个愚蠢的人认为科幻毫无价值，那是他自己的损失和问题（这也适用于那些愚蠢到声称科幻是一切的人）。

在为编纂本选集付出的三年时光中，我们出于“分类学”的原因留下了一些遗憾，所以不得不劝自己放下执念（未能收录某些篇目在所难免，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得到安慰或幸福的理由）。同时，我们也承认这个成果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当然，这必然导致我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份不完美或者与之妥协。

现在，我们只希望各位能把这篇长长的《引言》放在一边，沉浸在这部奇妙而精彩的科幻选集中。选集中的作品不仅数量够多，而且确实惊艳，有的篇目甚至有一种暗黑的美感。

星-（1897）-The Star

（英国）H.G.威尔斯　H. G. Wells —— 著 程静 —— 译

H. G.威尔斯（1866——1946），英国著名新闻记者和小说家（包括现实主义小说和臆想小说），今尤以科幻小说创作闻名。威尔斯一生致力于传播科学的福音（如达尔文的进化论），试图用空想的改良方案解决社会问题，同时也相当务实地加入了社会主义团体费边社。此外，他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创作好故事。

威尔斯最著名的科幻作品包括《时间机器》（The Time Machine, 1895）、《莫洛博士岛》（The Island of Dr. Moreau, 1896）、《隐身人》（The Invisible Man, 1897）和《星际战争》（The War of the Worlds, 1898）。正如埃德加·爱伦·坡开创了惊悚和推理小说之先河一样（他早期也创作过科幻小说），威尔斯可与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并称“现代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的经典作品均出版于20世纪以前，他在故事中设计了各种奇特的“巨型生物”，如“鹦鹉螺号”巨型潜水艇和运载乘客的机械大象，甚至为其画出了详细的设计图纸，以满足大众的想象。但是威尔斯对这位同行的绝技颇为不屑。他对一头机械大象是否真能磕磕碰碰、铿锵作响地走路没有多大兴趣，反而更热衷于记录社会变迁对技术和生物学的影响。可以说，虽然他们的作品都被贴上了“科幻浪漫小说”的标签，但凡尔纳是以浪漫主义的热情拥抱科技的进步，而威尔斯则是一位带有几分愤世嫉俗意味的未来学家。

威尔斯常以批判性的眼光看待现代人类。他在创作中借鉴了爱伦·坡作品中的惊悚成分，特别是像《莫洛博士岛》等作品。虽然威尔斯能够设法让故事以大团圆结局或让事态回复正常，但其过程往往是消极的。这主要受到他对人类前途展望的影响，这种展望往往反映了一定的历史现实。冷静的分析使得他对未来的洞察极富真知灼见。随着通俗杂志的流行和其读者群的壮大，他的现实主义视角对美国和英国的科幻小说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恐慌后，威尔斯对于科技的态度变得更为悲观。他不仅对人类失去了信心，也不再写作科幻小说。因此，他后期的小说缺少一些吸引现代读者的火花或能量。对未发生之事的推测需要丰富的创意，正是这创意为威尔斯的想象赋予了力量，使得他创作的科幻小说比其他文学种类更有趣味。

《星》这个故事和威尔斯的大部分科幻小说一样，被认为开创了一种科幻的亚类型，即“大冲撞”：不明天体从天而降，撞击地球或其他星球，或是天体互相的冲撞。这种故事或是围绕一种神秘天体进行描写，或是集中展现事后角色们的反应。阿瑟·克拉克在他的小说《与罗摩相会》（Rendezvous with Rama）里曾经提到《星》这个故事，而且也以同样的标题创作了一篇小说（收录在本选集“第二卷”中），不过彼“星”与此“星”的情节并无关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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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刚进入第一天，三家天文台几乎就同一时间宣布了这一发现：海王星，围绕太阳的行星中最外围的那一颗，它的运动变得相当不稳定。早在12月份，奥格尔维就注意到海王星的速度奇怪地慢了下来。不过，这样的新闻没有引起大部分地球人的注意，因为他们根本意识不到海王星的存在。这颗受到扰动的星球旁边出现了一个微弱而遥远的亮点，可是除了天文学界，普通老百姓也没把它当成激动人心的消息。科学家们虽不知道这个新出现的天体正在迅速变大、变亮，但认为这个情况非同小可，因为不仅它的运行与其他行星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而且同时海王星和卫星都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偏斜。

太阳系有多么孤单，从未接受过科学训练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太阳及其一众大行星、许许多多的小行星、捉摸不定的彗星一起，在一片浩瀚得难以想象的虚空里游荡着。海王星之外就是空寂的太空，从人类所能观测到的最远距离来看，那儿没有热量，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是一片纯粹的空虚。根据最保守的估计，在至少两千万英里[7]的百万倍之远处仍然没有探测到任何星球。而且，除了几颗比最暗淡的火焰还要稀薄的彗星，人类还没有在这片空间的深渊中发现任何物质——直到20世纪初，出现了这个奇怪的流浪者。它是一团巨大的物质，庞大而沉重，就那样毫无预警地从黑暗神秘的虚空一头冲向太阳的万丈光芒中。第二天，所有中等精度的观测仪器都找到了它：在狮子座的轩辕十四旁边，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几乎刚刚能看出直径的小点。又过了一会儿，人们拿着看戏用的小望远镜也能看到它了。

新年的第三天，南北半球上读报纸的人们都开始意识到空中这位不同寻常的幽灵有多么重要。《一次行星大冲撞》——伦敦一份报纸的头条刊登了这样一则新闻，并且声称这颗奇怪的新行星可能会与海王星相撞。各家报纸的主笔纷纷深入报道了这个话题，最终，在许多国家的首都，人们开始隐隐约约地期待天空发生点儿什么。日头西沉，夜色降临，成千上万的人将目光对准了天空——看到的还是那些古老而熟悉的星辰，它们一如既往地待在原地。

直到伦敦迎来了黎明，北河三落到地平线以下，头顶的星星全都淡了下去。这是冬季的黎明，黯淡的天光缓缓地聚集成了白昼。许多人家的窗户里闪动着煤气灯和蜡烛的黄光，说明人们刚刚起床。但是，打着哈欠的警察看到了；市场里忙碌的人们也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脚步；清早赶着上工的工人、送奶工、驾马车送报纸的车夫、整夜鬼混之后正往家赶的精疲力竭且脸色苍白的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巡逻的哨兵、在乡间田野上劳作的农民、溜回家的偷猎者、从蒙眬中逐渐苏醒的整个乡间各处的人，以及海上负责瞭望的海员们都看到了：一颗巨大的白色星辰突然闯入了西边的天空！

它比天空中所有星星都要明亮，最亮时甚至盖过了夜晚星空的光辉。天亮一小时后，它依旧又大又亮，不仅仅是一个闪烁的光点，而且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闪动的小圆盘。在科学尚未普及的蛮荒之地，人们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议论着：这可怕的天象莫不是预示着战争和瘟疫的到来？健壮的波尔人[8]、黝黑的霍屯督人[9]、黄金海岸[10]的黑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站在温暖的朝阳下，注视这颗奇怪的新星。

看到两个遥远的天体相撞，一直压抑着兴奋的上百个天文观测站中猛地爆发出高亢的呼喊声。人们脚步匆匆地跑来跑去，纷纷操起摄影器材和光谱仪，记录这个前所未见的惊人景象。这是一个世界的毁灭，一个比地球要大得多的世界的毁灭。它是地球的姐妹，却瞬间爆成一团火焰，死去了。来自外太空的怪异星球径直撞上了海王星，爆发的热量肆无忌惮地将两颗固体星球熔化成一团巨大的白炽物质。那一天，在地球上的每个角落，在黎明到来前的两个小时里，都能看见那颗了无生气的巨大白色星辰。直到太阳升起，来到它的上方，它才渐渐西沉，最终消失不见。人们惊讶极了，但是在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当中，最惊讶的还要数那些每天都要观星的水手，他们身处遥远的海上，得不到任何一点有关它的消息，只是突然看到升起一个微缩版的月亮，挂在头顶，最后随着夜晚的流逝沉下西方的海平面。

接下来，在它出现在欧洲的天空之前，人们早已蜂拥而出，站在山坡上、房顶上和开阔地里，朝着东边眺望，等待这颗巨大的新星升起。它出现时带着一团白色的光晕，就像是闪动着白色的火焰，在前一晚上看过它的人纷纷喊道：“它更大了！更亮了！”朝西边落下的弦月比起它来明显要大得多，可是若论亮度，就算满月也无法与这颗奇怪的环形小星星相比。

“它更亮了！”聚集在街上的人们喊道，但是在光线昏暗的观测站里，人们却屏住呼吸，彼此交换着眼神。“它更近了，”他们说，“更近了！”

“它更近了！”这句话被一个又一个声音重复着。然后，咔嗒作响的电报机接过了接力棒，沿着电线把它颤抖着传送到了许许多多的城市里，出现在满身污迹的排字工人的手指间，“它更近了”。办公楼里写字的人突然有了古怪的预感，猛地扔下了钢笔；世界各地的人们聊着天，突然从那句话里想到了一种荒唐的可能。这句话沿着正在醒来的街道飞快地传播，“它更近了”；安静的村庄里，凝结着霜冻的小路上，人们喊道，“它更近了”；从震动的电报纸带上读到这个消息的人站在灯光昏暗的门廊里，对路过的人说“它更近了”；穿着华服脸蛋红润的漂亮女人在舞曲的间隙开玩笑似的议论这个消息，还装出一副懂得其中奥妙的样子：“更近了！真的。多稀奇啊！发现这种事情的人得多么多么聪明啊！”

孤独的流浪汉在寒冷的夜晚踯躅而行，一边看着天，一边念叨着：“总得近一点儿才是，不然晚上真是太冷了。它更近了，可到底还是没暖和起来，还是老样子。”

“一颗新星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女人跪倒在死去的亲人身边哭喊着。

为了考试而起个大早的学童独自一人苦苦地思索，巨大的白色星星散发出散漫而明亮的光芒，照着窗玻璃上的一大片霜花。“离心力，向心力，”他用一个拳头撑着下巴说道，“拦住一颗飞行的行星，消除它的离心力，会怎么样呢？它会受向心力控制，朝着太阳掉下去！这……”

“我们会与它相撞吗？我不知道……”

太阳的亮光照旧暗了下去，然后，在寒冷的黑夜中，那颗怪异的星星再次升了起来。它变得很亮，挂在太阳落下的地方，把一天天变圆的月亮衬托得像一个淡黄色的幽灵。在南非的一个城市里，街道两旁张灯结彩，欢迎一位结婚的大人物和新娘回来。“为了您，连天空都被点亮了。”人们这样恭维他。摩羯星座的下方，两个相爱的黑人依偎在甘蔗丛中，有了彼此的爱，他们敢于面对任何野兽和邪恶的灵魂。他们蹲在藤条交错的草丛里，看着萤火虫在四周飞舞。“那是我们的星星。”他们窃窃私语，从星星温柔的光亮中感到一丝怪异的安慰。

大数学家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一堆纸张从身边推开。他的计算已经完成。一个白色小药瓶里还剩下一些药，靠着它们，他已经度过了四个头脑清晰的不眠之夜。白天他和往常一样，平静、清醒、耐心地给学生们上课，回家后便继续这次意义重大的计算。他的表情很庄重，脸色有些憔悴，又因为药物的刺激有一点儿兴奋。有时候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他走到窗前，“咔嗒”一声打开了百叶窗。半空中，在这个城市层层叠叠的屋顶、烟囱和尖塔之上，挂着那颗星星。

他望着它，就像与一个勇敢的敌人四目相对。“你可以杀死我，”沉默片刻后，他说，“但是我能把你——和整个宇宙——装进我这颗小小脑袋。我深信不疑，哪怕是在此刻。”

他看着那小药瓶。“应该不会再需要睡眠了。”他说。第二天中午，他准时走进阶梯教室，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他习惯性地把帽子放在桌子的一头，然后找出一根长长的粉笔。在学生们中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他要是手里没拿粉笔，根本就没法上课。有一次，学生们把粉笔藏了起来，他果真备感煎熬。他走进教室，一双眼睛从灰色的眉毛下看着向上排去的座位上那些年轻新鲜的脸庞，像往常一样文绉绉地说：“出事了——超出我控制范围的事。”他顿了顿又说，“这将导致我无法教完自己设计的这门课程。长话短说，简而言之，先生们，就是——人类全都白活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没听错吧？老师疯了？在挑起的眉毛和抿紧的嘴唇之中，有一两张脸仍旧急切地看着他那张平静而沉着的脸。“今天上午，”他说，“把我推导出这个结论的计算过程向你们解释清楚，还是很有趣的，希望我能讲明白。我们假设……”

他转身面对黑板，想着怎样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画一幅示意图。“什么叫‘白活了’？”一个学生低声问另一个。“听讲。”那名学生冲着老师那边点点头。

那天晚上，那颗星升起得晚了一些。它朝正东方向运动，穿过了狮子座，朝着处女座飞去。这颗星亮度很大，天空因为它的出现呈现一种明亮的蓝色，除了靠近天顶的木星、五车二、毕宿五、天狼星和大熊座的指极星[11]，其他星星全都看不见了。它是那么明亮而美丽。那天晚上，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都能看见它的外层罩着一个暗淡的环。而且，在热带地区清晰的夜空中，能看出来它更大了，已经近乎月亮的四分之一大小。在英国，地上仍旧结着霜，可是城市被它照得很亮，仿佛处于盛夏时分的月光下。就着那寒冷而明亮的光线，人们能够轻松地看书读报，而城市里燃烧的黄色街灯显得无比的黯淡。

那天晚上，全世界的人都无心睡眠。乡村的基督徒们怀着担忧，纷纷开始虔诚地小声祷告起来，那声音仿佛石楠丛中蜜蜂的翁鸣。这种窃窃私语式的骚动到了城市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几百万座钟楼和塔楼的钟声被敲响，号召人们不要睡觉，不要犯罪，集中到教堂里去祈祷。地球一如既往地转动着，夜晚过去了，那颗耀眼的星星再次升起，变得更大、更亮，高悬在头顶的天空中。

每一座城市的街道和房屋都被照亮了，船厂灯火通明，连接山区的道路上整晚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文明地区附近的海洋上，到处是开着引擎、鼓着风帆的轮船，船上挤满了人和动物，都在朝着大海和北方远望。大数学家的警告已经被翻译成100多种语言，通过电报传遍了全世界。那颗新星与海王星热烈地抱在一起，急剧地旋转着，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得越来越快。这团熊熊燃烧的物质已经到了每秒钟飞行100英里的速度，而且还会越来越快。如果就这样飞下去，它应该会以一亿英里的距离与地球擦身而过，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可是，它原定的路线受到了一些扰动，因为在它将要飞过的地方附近，巨大的木星正带着卫星大张旗鼓地绕着太阳转动。这颗狂暴的新星和太阳系最大行星之间的吸引力每一刻都在增强。结果呢？木星的轨道将会不可避免地变成椭圆形，而这颗燃烧的星星则会在朝太阳狂奔的路上受到木星的吸引，“划出一道曲线”，最终是否会撞上地球还未可知，但与地球近距离接触则是肯定的。“随之而来的是地震、火山爆发、旋风、海啸、洪水和不知会升高到什么地步的气温。”——那位大数学家是这样预测的。

在人们的头顶上，那颗孤独、寒冷、暴烈的厄运之星正在熊熊燃烧着，仿佛静静等待证明数学家预测的那一刻到来。那个晚上有许多人一直观察着它，瞪得眼睛酸痛不堪，他们发现它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地球。也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天气发生了变化，席卷整个中欧、法国和英国的霜冻逐渐变软，开始融化。

但是，不要因为我提到那些整晚祈祷的人、逃到船上和山里去的人，就以为整个世界都因为这颗星而已经陷入了恐惧。实际上，人们依旧过着正常的生活，除了空闲时的议论和夜晚的壮观景象，老百姓十有八九都依然忙着自己的事情。在所有的城市里，大部分商店仍在正常营业，医生和殡葬业从业者依旧往来忙碌着自己的生意，工人在工厂里干活，士兵在巡逻，学者在做研究，爱人在寻找彼此，贼偷了东西然后逃跑，政治家安排自己的日程。印报纸的印刷机通宵咆哮着，神父再不准许人们走进神圣的教堂，为他认为是“愚蠢的恐慌”而祈祷。报纸上刊出公元1000年的那次恐慌事件以稳定人心——当时的人们同样认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这颗星并不是真正的“星”——只是单纯的气体——一颗彗星，就算它是一颗星，也不可能撞击地球。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先例。世界各地的人们坚定地相信着常识，用轻蔑和觉得滑稽的态度压制着难以消散的恐惧。那天晚上，格林尼治时间7点15分将是它离木星最近的时刻。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大家马上就会知道。大数学家的警告令人不快，许多人认为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广告而已。最终，虽然有些不同意见，但常识还是显示出了强悍的正确性，迫使人们纷纷上床睡觉。野蛮和残暴对新鲜事物失去了兴趣，继续在黑夜里横行。只有狗依旧在四下里吠叫不止，动物们对这种事向来是漠不关心的。

欧洲的观察者们终于看到那颗星再次升起，一个小时后，人们确定它和前一晚相比并没有变大，于是很多醒着的人开始嘲笑大数学家——危险似乎已经过去了。

但是，人们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那颗星变大了——那是一种很稳定的变化，每过一个钟头都更大一点儿。越是靠近午夜的天顶，它就越发明亮起来，直到最后，夜晚成了另一个白天。如果它不是沿着曲线，而是径直朝地球冲来，如果它依旧保持着朝木星飞驰的速度，只需要一天就可以跨越这段遥远的距离。但实际上，它花了五天才来到地球身边。转天晚上，当它在英国人面前升起时，已经是月亮的三分之一大小。冰霜融化了。当它升起在美国上空时，几乎和月亮一般大，但是亮得十分刺眼，叫人无法直视，气温也开始上升。它的能量逐渐显现，每次升起时，总会有一阵阵热风袭来。在弗吉尼亚州、巴西、圣劳伦斯河谷，它的光芒断断续续透过翻腾的雷雨云、炸响的紫色闪电和前所未有的冰雹朝大地洒下来。在马尼托巴[12]，冰雪融化引发了灾难性的洪水。那天晚上，地球上所有的高山积雪都开始融化，河流变得浑浊而黏腻，并且很快就在上游出现了打着旋儿的树木，以及野兽和人类的尸体。河水不断上涨，在鬼魅般的光辉照耀下不断上涨，最终越过了河岸，在山谷里追逐着奔逃的人群。

在阿根廷沿岸和南大西洋，涌动的海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风暴卷起海水灌入内陆地区，动辄流动数英里之远，甚至将整座城市淹没。夜晚变得越来越热，太阳升起时反倒带来了阵阵凉意。地震开始出现，从北极圈到好望角，贯穿了整个美洲。山崩了，地裂了，房屋和墙壁崩塌为废墟。科多帕希火山被一次巨大的震动震塌了，骚动的岩浆喷薄而出，直冲云霄，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流到了海边。

接着，这颗行星带着苍白的月亮从太平洋上空穿过，仿佛舞动着长袍的边缘一般，带起一股风暴，暴涨的海潮在它身后沸腾，翻着泡沫，急切地朝一个又一个岛屿冲去，把上面的人冲得一干二净。直到那道白亮而刺眼的海浪咆哮着，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那是一堵水墙，50英尺[13]高，径直冲上了亚洲延绵的海岸，横扫中国众多平原的内陆。这颗星星已经比太阳还要炽热、庞大和刺眼，它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这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国家，在耸立着佛塔和树木的城镇和村庄里，在路上，在种植着庄稼的田野，千万无眠的人无助而恐惧地盯着耀眼夺目的天空；紧接着，他们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增大，竟是洪水的轰鸣。就在那个晚上，高墙一般的白色洪流汹涌而至，千百万人被热得四肢无力，剧烈而虚弱地喘息着，根本无处可逃，只有死路一条。

中国已经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色，但是因为火山爆发喷出的气体、烟尘和灰烬，从日本、爪哇和东亚的众多岛屿上看，这颗巨星却是一个暗红色的球体。空中是岩浆、炽热的气体和灰烬，下方是肆虐的洪水和随着地震摇摆不定、隆隆作响的大地。很快，西藏和喜马拉雅的远古雪山开始融化，雪水朝着千千万万深深的沟壑倾倒，最后汇聚到一起，流向缅甸和印度的平原。印度丛林中密林丛生的山峰有一千多处起了火，在湍急的水流下，一些深色的物体绕在树干上无力地挣扎着，映照出血红的火舌。山里的人茫然无措，只知道沿着宽阔的河道跑下山来，朝着人类最后的希望所在——大海——跑去。

那颗星仍在不断变大、变热、变亮，并且速度越来越快。热带海洋不再磷光闪闪，打着旋的蒸汽形成一个个缥缈的圆环，从不断激荡的黑色的海浪上升腾起来，船只任由风暴颠簸着，在海浪里时隐时现。

接下来，奇迹出现了。在欧洲的观星者看来，世界一定是停止了转动。在无数开阔的平原和高山上，从洪水、倒塌的房屋和滑落的山体中逃出来的人们，徒劳地等着那颗星星升起。可是，一个又一个钟头过去了，那颗星没有出现。人们再次看到了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星座。在英国，尽管大地在不停地颤抖，天气很热，但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可是在热带地区，天狼星、五车二以及毕宿五出现在一层薄薄的雾气背后。十个小时后，当那颗巨星再次升起时，太阳爬升到了它上方不远处，而且在它白色的星体中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盘。

在亚洲上空，当那颗星星开始落下，却在经过印度上空时突然黯淡下来。那个晚上，从印度河口到恒河河口，整个印度平原上已经聚起了一汪闪亮的海水，其间耸立着庙宇和宫殿、丘陵和小山，上面黑压压的都是人。每一座宣礼塔上都爬着一串密密麻麻的人，在炎热和恐慌的双面夹击之下，他们一个又一个掉进污浊的水里。大地上一片哀鸣。就在这样的绝望中，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刮起一阵凉风。空气变得凉爽起来，云朵也开始聚集。人们顾不得刺眼，抬头朝那颗星星看去，只见一个黑色圆盘正渐渐爬升，挡住了它的光芒。那是月亮，它挡在了地球和星星之间。人们哭喊着，感谢上帝带来这次暂时的喘息。就在这时候，太阳突然怪异地从东边升了起来。于是，这颗星、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了空中。

大部分幸存者都愚钝地把这种现象当作饥饿、疲惫、炎热和绝望即将再次袭来的前兆，但仍有一些人懂得它们的含义。那颗星逼近了地球，与地球彼此搅扰了一番，然后便离开了。它正在逐渐远离，而且飞得越来越快，开始了以太阳为终点的最后一段旅程。

然后云层越来越厚，完全不见了天日，电闪雷鸣成了常见的景象。地球上到处都下起了前所未见的倾盆大雨。火山的红光对抗着黑压压的乌云，雨水落在上面，变成了泥泞的洪流。雨水冲刷过大地，留下堆满了淤泥的废墟。地球满目疮痍，像是被风暴蹂躏过的海岸，到处漂浮着人类和牲畜的尸体。洪水一连数天在大地上横冲直撞，卷走了泥土、树木和房屋，排山倒海，在乡野里冲出巨大的沟渠。在那颗星星和它带来的炎热远去之后，就是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有地震，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但是那颗星毕竟已经远去了，人类在饥饿的驱使下，渐渐鼓起勇气，回到已经毁灭的城市，找到被掩埋的粮仓，回到泡着水的田野中。寥寥无几的船只逃脱了风暴的袭击，筋疲力尽又小心翼翼地绕开新的地标和浅滩，回到曾经熟悉的港口。暴风雨已经停息，人们发现地球上的天气变得比从前更热了，太阳变得更大了，而月亮却缩减到从前的三分之一，而且一盈一亏之间需要花上八十天时间。

不过，关于人类是怎样培养起新的兄弟情谊，是怎样抢救法律、书籍和机器，冰岛、格陵兰岛和巴芬岛发生了怎样奇怪的变化，以至于水手们看到它们那绿意盎然的宜人风景时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里就不加赘述了。由于地球的气候变得更为炎热，人们开始更多地朝着两极地区迁移，也不在此多说。毕竟，这个故事只是要讲述那颗星的到来和离去而已。

火星上的天文学家们——火星上也有天文学家，虽然他们和人类是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自然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而且是从他们自己的角度看待这些事情。“考虑到飞过我们太阳系，落入太阳的那颗星星的质量和温度，”一位天文学家写道，“地球竟然只遭受到这样小的损害，真是令人吃惊，毕竟它们之间的距离曾经相当近。熟悉的大块陆地和海洋依旧完好无损，实际上，唯一的变化似乎在于两极被白色覆盖的地区（应该是冻结的水）有所减小。”由此可见，在千万英里之外看起来，人类遭受的这场浩劫是多么不值一提。

苏丹娜之梦-（1905）-Sultana's Dream

（孟加拉国）萝琪雅·谢卡瓦克·侯赛因　Rokheya Shekhawat Hossain —— 著 程静 —— 译

萝琪雅·谢卡瓦克·侯赛因夫人（1880——1932），也称“萝琪雅夫人”，孟加拉著名作家，为促进男女平等做了大量社会工作，为孟加拉人民所敬仰。她创作了许多不同体裁和风格的作品，包括短篇小说、诗歌、散文、长篇小说和讽刺作品等。

她一生著述颇丰，部分作品已有英译版本，其中包括《渴》（Pipasha, 1902）、作品集《珍珠丸》（Motichur）第一卷（1904）和第二卷（1922）、诗歌《献礼》（Saogat, 1918），女性乌托邦小说《紫晶》（Padmarag, 1924）、《隐居的女人》（Oborodh-Bashini, 1931），为伊斯兰妇女协会撰写的非虚构作品《女性的权利》（Narir adhikar）、《真主给予，人类抢夺》（God Gives, Man Robs, 1927）和《当代印度女性的教育理念》（Education Ideals for the Modern Indian Girl, 1931）。《珍珠丸》第一卷中收录了散文，第二卷中收录了《太阳系》（Saurajagat）、《知识的果实》（Jvan-phal）、《女性的创造》（Nari-sristi）和《解放的果实》（Mukti-phal）等故事。她的作品经常发表在《献礼》（Saogat）、《穆罕默迪》（Mahammadi）、《新光明》（Nawroz）、《穆萨尔曼报》（Musalman）和《印度女性杂志》（Indian Ladies' Magazine）等刊物中。

侯赛因出生在一个富裕且显赫的家庭，有亲戚在政府担任高官，她的姐姐是一位著名诗人。侯赛因16岁就已经结婚，不过她的丈夫是个开明人士，不仅同意她继续追求学业，还鼓励她参加社会运动。侯赛因以幽默辛辣的笔触，对社会中广泛存在的剥夺女性教育权利的现象进行批判。1909年，她为穆斯林女性建立了第一所学校，并创办了伊斯兰妇女协会，通过该组织举办辩论会，召开关于女性教育现状的研讨会。她倡导改革，特别是关于女性的改革。

1926年，萝琪雅夫人在孟加拉的女性教育大会上发表演讲，强烈谴责男性打着宗教的幌子阻止女性接受教育：“反对女性接受教育的人说，女人将会撒谎成性。他们称自己为穆斯林，却违背了伊斯兰教的基本教义，那就是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既然男人接受教育不会堕落，凭什么认为女人会？”她一直忙于学校的事务，最后在52岁生日当天因为心脏问题离世。孟加拉国为纪念这位伟大的女性设立了“萝琪雅日”。

侯赛因最有名的短篇故事之一就是她的女性乌托邦作品《苏丹娜之梦》。与许多早期的科幻小说一样，这个故事具有“哲理小说”的形式。哲理小说发端于数世纪前的西方国家，是科学家和哲学家借以呈现其研究成果的方式，以人物在虚构世界的活动为主线，讲述科学或哲学方面的道理。本选集还收录了阿尔弗雷德 ·雅里、保罗·希尔巴特和斯坦尼斯拉夫 ·莱姆采用类似形式表达各自观点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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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我懒洋洋地躺在卧室的安乐椅上，脑子里想着印度女性的现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睡着了，但是在记忆中，当时的我相当清醒。窗外月华漫漫，数不清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闪耀，这一切都历历在目。

这时候，我的面前突然不知从何处闪现出一个女子，我以为她是好友萨拉。

“早上好。”萨拉说。我心中暗笑，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早晨，而是星光满天的夜晚。不过，我还是答道：“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想出去看看我们的花园吗？”

我透过敞开的窗户又看了一眼月亮，心想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外面的男仆已经熟睡，我可以和好姐妹萨拉一起愉快地散散步。

从前在大吉岭[14]的时候，我也曾和萨拉一同散步。我们常常手拉着手，一边聊天，一边漫步在植物园里。我以为萨拉要带我去这样的花园，便欣然接受她的提议，和她一同出门了。

出去后，我才惊讶地发现，那的确是个早晨。整个城市都醒来了，街道上人来人往。想到自己就这样走在光天化日的街道上，我感到非常难为情。奇怪的是，一个男人也没有见到。

一些过路人在笑话我。尽管我不懂她们的语言，但是我很肯定她们是在笑话我。“她们在说什么？”我问我的朋友。

“这些女人说你像个男人。”

“像个男人？”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像男人一样害羞和胆怯。”

“像男人一样害羞和胆怯？”这可真是个笑话。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同伴并不是萨拉，而是一个陌生人。我顿时紧张起来。唉，竟然会把她错认成亲爱的老朋友萨拉，我真是太愚笨了。

我们本是牵着手的，所以她能感觉到我的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亲爱的？”她亲切地问。

“我觉得有点儿难堪。”我非常抱歉地说，“遵照深闺习俗[15]，没戴面纱不得出门。”

“你不用害怕遇到男人，这里是女儿国，没有犯罪，也没有伤害。我们这里美德当政。”

于是我便放心地欣赏起街景来。这地方真是美不胜收。我差点儿把一块绿色草地当成了天鹅绒地垫。我觉得仿佛是踏在柔软的毯子上，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覆盖着苔藓和鲜花的道路。

“真是太精美了。”我说。

“你喜欢吗？”萨拉问。（我还是叫她萨拉，她则一直唤我的名字。）

“是的，非常喜欢，但是我怕把这些娇嫩甜美的花朵踩坏。”

“无须担心，亲爱的苏丹娜，它们本就是铺路用的花，踩不坏的。”

“这里简直是个大花园。”我赞不绝口，“你们把每一棵植物都安排得如此巧妙。”

“只要有此愿望，你们加尔各答能成为比这里还迷人的花园。”

“他们会觉得侍弄花草不值得花太多工夫，因为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

“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她笑着说。

我特别好奇男人们都去了哪儿。走在街上，我来来回回总共见到上百个人，可是一个男人都没有。

“男人都去了哪儿？”我问她。

“他们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在他们应该待着的地方。”

“真希望我能知道‘恰如其分的位置’指的是哪里。”

“哦，是我疏忽了。你没有来过这儿，不了解我们的传统。我们把男人关在家里。”

“就像我们被关在闺房里？”

“完全正确。”

“太有趣了。”我放声大笑，萨拉也笑了。

“但是，亲爱的苏丹娜，把善良温和的女人关在家里，却把男人放出去，是多么不公平啊。”

“为什么？我们生来柔弱，离开闺房只会遭遇危险。”

“没错，只要街上有男人就不安全，就像市集里闯进一头野兽一样。”

“当然。”

“假如疯子从精神病院逃出来，肆无忌惮地伤害人、马或其他动物，你们的同胞会怎么做？”

“把疯子抓住，送回精神病院。”

“谢谢！你不觉得把疯子放出来，把正常人关在精神病院，反而更加明智吗？”

“当然不会！”我轻轻笑着说。

“实际上，你们那儿正是这么做的！那些正在伤天害理，或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的男子被放出来，而无辜的女人却被关在闺房！你们怎么能任由那些野蛮的人被放在外头？”

“我们不能插手管理社会事务，也不能发表任何意见。在印度，男人是一家之主，是国家的主宰，他们掌握所有的权力，女人必须长守闺房。”

“你们为何任由自己被关起来？”

“男人多么强壮，我们别无他法。”

“狮子比人类强壮，我们人类却并未受它控制。你们对自己的利益漠不关心，忽略了自身应尽的责任，丢失了与生俱来的权利。”

“可是，亲爱的萨拉，如果我们什么都自力更生，男人该做些什么？”

“恕我直言，他们百无一用，什么也做不好，只能关进闺房里。”

“可是，要把他们隔离起来，就那么简单吗？”我说，“就算做到了，他们做的那些工作——政治啊，商业啊——不会跟他们一起同样被隔离起来吗？”

萨拉没有回答，只是甜甜地微笑。也许她觉得跟一个坐井观天的人争论毫无意义。

我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萨拉的家。那是一座独栋的平房，位于一座美丽的心形花园里，有着波纹状铁皮铺的屋顶，比我们那里许多昂贵的建筑更加凉爽和怡人。这栋房子多么整洁，装饰得多么有品位，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我和萨拉并肩坐着，她已经从客厅拿出一副刺绣活儿，开始设计一个新的图案。

“你会编织和刺绣吗？”

“会，在闺房里本没有太多的事好做。”

“我们可不放心把刺绣交给闺房里的人，”她笑着说，“男人根本没有穿针引线的耐心！”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我指着各式各样的刺绣桌布问道。

“是的。”

“你如何能找到时间做这么多事呢？你还得工作吧，对吗？”

“是的。但我不用整天都待在实验室，只需要两个小时，工作就能完成。”

“两个小时！怎么做到的？我们那儿的公务员——比如说法官——每天要工作7小时。”

“我见过这些人工作的样子。你以为7个小时的每一分钟他们都在投入工作吗？”

“当然！”

“不，亲爱的苏丹娜，不是的。他们用抽烟来消磨时间。有些人在办公时间会抽上两到三根雪茄。他们在工作方面总是说得多，做得少。假设抽完一根雪茄要半个小时，一个男人一天抽12根雪茄，你瞧，他每天单是抽烟就要浪费6小时。”

我们聊到各种各样的话题。我知道她们不会得流行病，也不像我们会被蚊虫叮咬。她告诉我，除了因为发生极其罕有的事故，女儿国没有人会在年纪轻轻时去世。听到这里我简直惊呆了。

“想看看我的厨房吗？”她问我。

“乐意至极。”我说。我们走进了厨房。当然，男人已经被提前叫了出去。厨房位于一个美丽的菜园里，里面的每一条爬藤、每一棵番茄看起来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厨房外面是清新宜人的花园，里面整洁而明亮——没有烟，没有煤炭和火，也没有看到烟囱。

“你怎么做饭呢？”我问。

“用太阳的热力。”萨拉向我展示了用以输送集中的光线和热量的管道，而且为了向我演示做饭的整个过程，当即便做了些吃的。

“你们是怎么收集太阳的热量，并且储存起来的呢？”我惊奇地问。

“说来话长，我还是告诉你一些过去的事吧。30年前，当时年仅13岁的女王继承了王位。不过，那时候她只是名义上的女王，大臣才是真正管理国家的人。我们的女王对科学情有独钟。她发布了一条命令，规定我国所有女性都要接受教育。于是，在政府的资助下，女子学校成立了。大部分女人始接受教育；早婚被禁止了，我们不允许女性在21岁之前缔结婚姻。可是在此之前，我必须告诉你，女人一直受到深闺习俗的严格限制。”

“真是天翻地覆的改变。”我笑着插话。

“不过在那几年当中，男女之间还是处于隔绝状态，”她说，“我们的女子大学专为女子而设，男人不得入学。女王所在的首都有两座女子大学。其中一座发明了一个奇妙的气球，上面安装了一些管道。她们想方设法让这个系留气球在云层之上浮动，从大气层中汲取水分，而且想汲取多少都不成问题。因为水汽不断被汲取到地面，云朵就无法聚集，这位聪明的女子校长就这样消灭了雨和风暴的问题。”

“真的吗？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一点儿泥泞也没有了！”我说。可我仍旧无法理解她们是怎样把水聚集在管道里的。萨拉对我细心解释了一番，无奈我掌握的科学知识太过有限，始终明白不了。于是，她继续说道：“另一所女子大学不甘落后，也发奋努力，想做出更为杰出的发明。后来，她们发明了一种设备，能够随心收集足够的太阳热力，把热量储存起来，然后按照需求进行分配。当我们国家的女人们忙于科学研究的时候，男人们却正忙着加强军备。他们听说女子大学发明了从大气中汲取水分和收集热力的方法，便对我们大肆嘲笑，说我们这叫‘想入非非的噩梦’！”

“你们真是太了不起了！但是请告诉我，把男人关进闺房，这件事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先要想办法困住他们？”

“不是。”

“他们总不会主动放弃自由，把自己关在深闺里闭门不出吧。一定有什么制住了他们。”

“是的，他们被制住了！”

“谁制住了他们？是女战士吗？”

“不，武器派不上用场。”

“是的，用武器不行。男人掌握的武器比女人的更有威力。那么……”

“用头脑。”

“即使是头脑，他们的脑子也比女人的更大、更重。不是吗？”

“是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大象的脑子比人的更大更重，但是人却能够控制大象，按照自己的意愿驱使它们。”

“说得好，可是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太想知道了！”

“女人的思维有时候比男人更为敏捷。十年前，武官管我们的科学发明叫作‘想入非非的噩梦’，有些年轻的姐妹想要反唇相讥，但是女校长阻止了她们。校长说，别用语言回敬他们，而是该抓住一切机会，用实际行动回敬。没过多久，她们就等到了机会。”

“太不可思议了！”我使劲地鼓掌，“骄傲的绅士们自己也做起想入非非的梦来。”

“不久后，邻国有些人因为犯了政治罪，招惹了麻烦，来我国避难。他们那位看重权位却无视治国之道的国王提出要求，要我们好心的女王把避难者交给他的官员。女王拒绝了，因为这有违她对待难民的原则。于是，遭到拒绝的国王便对我国宣战了。

“我们的武官立刻行动起来，派遣军队前去迎战。可是敌人太过强大。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不可谓不英勇。可是，尽管他们奋勇杀敌，外国军队却渐渐侵占了我们的国家。

“男人们几乎全部出动，连16岁的男孩也离家远赴沙场。大部分战士都战死了，幸存的人逃了回来，最后，敌人逼近到了离我们的首都不到25英里的地方。

“一众博学睿智的女性来到王宫开会，商议怎样做才能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有人提议像战士一样去战斗，但遭到了反对，因为大家认为女人没有受过拿着剑和枪打仗的训练，也不习惯舞刀弄枪；还有一些人遗憾地表示，她们的力气生来就弱，对此无可奈何。

“‘如果无法凭武力挽救国家，’女王说，‘不妨试试凭借脑力。’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后，女王殿下再次开口：‘如果国家沦丧，荣耀尽失，那我只能自杀。’

“第二所大学的女校长（就是收集太阳热力的那所）一直在静静地思考。这时候，她说她们已经先机尽失，几乎毫无胜算。不过，她还有一个计划可以尝试，而且这将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她的努力失败了，除了自杀，便真的再无他法。所有与会者都庄严承诺，不论面对何种境况，她们绝不让自己成为俘虏。

“女王表达了衷心的感谢，并且请女校长放手一试。校长再次站起来说道：‘我们出去迎战之前，男人必须进入闺房。我这样恳求，是为保持深闺习俗着想。’‘好的，当然。’女王陛下答道。

“第二天，女王号令所有男子为了荣耀和自由进入闺房。他们有的疲惫不堪，有的身负重伤，所以都把这个命令视为女王的恩赐。他们一个反对的字都没有说，只是深深鞠躬，然后走进了闺房。他们认为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然后，女校长带着两千个学生奔赴战场，她们引导集中的太阳光线和热力，朝敌人的方向射去。

“对方无法忍受如此集中的光和热，在一片混乱之中，不知如何应付，纷纷丢盔弃甲。在丢下枪支弹药溃逃的过程中，他们同样被太阳的热力严重烧伤。从那时候起，再也没人胆敢侵略我们的国家了。”

“从那以后，你们的男家属就再也没有打算从闺房中走出来？”

“不，他们想要自由。警察局长和地区治安官传话给女王，他们认为武官战败了，理应被关押；但是他们自己并没有玩忽职守，所以不应受到惩罚，他们希望能够官复原职。

“女王陛下送给他们一封通函，表示只要有人需要他们的服务，就会把他们派去，其他时候他们则应留在原地。他们习惯了长守闺房，不再抱怨与世隔绝之后，我们就用‘内院’代替了‘深闺’这个词。”

“可是没有警察或治安官，”我问萨拉，“万一发生了盗窃或谋杀该怎么办呢？”

“‘内院’系统建立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犯罪，所以，我们不需要警察去寻找肇事者，也不需要法官来审案。”

“那的确是好事一桩。如果有人不诚实，要加以惩罚应该相当容易。既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获得战争决定性的胜利，要消灭犯罪和犯人应该也不难！”

“现在，亲爱的苏丹娜，你想坐在这儿还是到客厅去？”她问我。

“你的厨房比起女王的闺房来也毫不逊色！”我带着轻松的笑容回答道，“但是我必须走了，不然男人会怪我过于妨碍他们工作。”我们两人一起开怀大笑。

“回去以后，我要告诉朋友们，在遥远的地方有个女儿国，整个国家都归女子统治，所有社会事务都归女子管理，男人只管待在内院，照顾婴儿、做各种家务活儿；我还要告诉她们，做饭原来可以这么轻松，简直是件赏心乐事。她们会觉得多么有趣，又会多么惊讶！”

“好啊，把这里看到的事都告诉她们。”

“请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耕作土地的？耕地之类的重体力活是怎么做的呢？”

“我们靠电力耕作土地，干其他重活的机器也是靠电力驱动。我们还用电进行空中运输，所以没有铺设铁路和公路。”

“因此便不会有车祸。”我说，“你们从未有过盼望降雨的烦恼吗？”

“自从‘水气球’升空之后，就再也不用操心降雨了。你看见那个大气球和上面连着的管道了吧。有了它们，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这里也没有洪水和雷暴。我们忙着从大自然中获得所需，没有时间相互争吵，也不会无所事事。我们尊贵的女王对植物学特别感兴趣，发愿要把整个国家建成一座风景如画的大花园。”

“这个想法非常高明。你们主要吃什么？”

“水果。”

“天气炎热时，你们怎么保持凉爽？在我们那儿，人们把夏天的雨水看作上天的恩赐。”

“酷热难当的时候，我们会用人工喷泉喷洒地面。冷天则用太阳的热力保持房间温暖。”

她给我看她的洗澡间，房顶是可以打开的。她随时都能享受淋浴，只要把房顶打开（就像打开盒盖一样），然后拧开喷头水管的开关即可。

“你真是个幸运的人！”我感叹道，“一切应有尽有。我可以问一下你们信什么宗教吗？”

“我们信仰爱和真理，我们的宗教义务是关爱彼此、诚实待人。撒谎的人将会……”

“被处死？”

“不，不会处死。我们不喜欢扼杀神的造物，特别是人类。撒谎者必须永远离开这个国家，再也不许回来。”

“违反者永远得不到原谅吗？”

“如果诚心忏悔的话，是可以被原谅的。”

“除去本门亲戚中的男子，你们是否不得与其他男子见面？”

“除至亲之外的男子都不能见。”

“我们的至亲范围划定很狭窄，即使是嫡亲的堂兄弟或表兄弟也不算至亲。”

“但是我们的范围很大，远房堂兄弟和表兄弟都与亲兄弟一样算作至亲。”

“真好。你们的国土之上一片纯真无瑕。我想觐见英明的女王，她真是目光长远，制定了这样齐备的规矩。”

“好啊。”萨拉说道。

于是，她将几个座位安装在一块方形的木板上，又在这木板上系上两个亮闪闪的光滑圆球。我问她这些球的作用，她说这是氢气球，是用来对抗重力的。那些球有不同的容量，可以根据需要对抗的重量进行挑选。然后她为这辆“空中汽车”系上两个形同翅膀的桨叶，并且告诉我它们靠电驱动。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好后，她拧动一个旋钮，桨叶便开始旋转，然后转得越来越快。我们先是升到约莫6到7英尺高，然后就飞了起来。没等我反应过来，气球已经来到女王花园的上空。

我的朋友通过一整套与之前相反的操纵，驾驶空中汽车降落。当车子碰到地面，机器停转，我们便走了出来。

我还在空中的时候，已经看到女王和4岁的小女儿以及宫女一起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喂！我看到你们了！”女王冲萨拉喊道。我被介绍给女王陛下，受到她热情友好的接待，并不需要任何觐见仪式。

我与女王相谈甚欢，愈加增进了对她的了解。女王告诉我，她允许自己的臣民与其他国家发展贸易。“但是，”她又说，“与那些把女人关在深闺里的国家做不了生意，因为那些女人不能出门，而我们发现男人的道德品质非常低劣，所以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我们不觊觎他人的国土。就算比科依诺尔钻石[16]还要明亮千倍的钻石摆在眼前，我们也不会因此而争斗。我们对孔雀宝座[17]毫无兴趣。我们只是深深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努力发掘大自然为我们准备的宝藏，尽情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告别女王后，我又去参观了著名的大学，包括大学下属的工厂、实验室和天文台。

参观完这些有趣的地方后，我们再次坐上了空中汽车。但是，就在它刚刚启动的时候，我不知怎的突然滑倒了。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卧室之中，仍然躺在那把安乐椅上。

机器的胜利-（1907）-The Triumph of Mechanics

（奥地利）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　Karl Hans Strobl —— 著　（意大利）吉奥·克莱瓦尔　Gio Clairval —— 英译 程静 —— 中译

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1877——1946），出生于奥地利，毕业于布拉格查理大学，奇幻与怪奇小说的作家和编辑。他的作品受爱伦·坡和汉斯·海因茨·埃韦斯影响极大，后者创作了一系列经典恐怖小说，如《蜘蛛》（The Spider）。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施特罗布尔来到德国，于1919年和阿尔方斯·冯·吉布尔卡共同创立了《兰草园：惊奇故事》（Der orchideengarten: Phantastische blätter）杂志，这是世界上第一份专门的幻想杂志，比美国的《怪谭》的创办时间还要早两年。他的作品《艾利贾巴尔·库佩鲁斯》（Eleagabal Kuperus, 1910）于1920年被改编为电影《黑夜的形状》（Nachtgestalten），由出演《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的康拉德·韦特主演。

施特罗布尔以其独特的恐怖小说在文坛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并与奥地利作家阿尔弗雷德·库宾和捷克作家古斯塔夫·梅林克齐名。与此同时，他也在鼓吹德国种族主义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甚至在20世纪20年代末接受了右翼思想和反犹太观点。早在为《兰草园：惊奇故事》创作的插画中，施特罗布尔世界观中固有的种族主义便已初见端倪，直到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加入纳粹党，并加入纳粹高级军官组建的作家组织，这种思想才变本加厉地展现出来。从那以后，他便将所有精力用于创作鼓吹和宣传纳粹主义的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的作品被同盟国列为禁书。同时代的另一位德国作家保罗·希尔巴特对德国和全人类怀有美好的希望，施特罗布尔恰恰站在了这些美好希望的对立面上。

从《机器的胜利》这个故事中很容易读出施特罗布尔后期的个人和政治观点的倾向。但是，在对于工业和工业化表面的信心和乐观态度之下，故事体现的是它们在机械化社会必然造成的威胁：人类一手创造的军团可能发生叛变，从主人手里偷走对世界的控制权。这也是经典科幻小说常见的主题之一。在《机器的胜利》这个故事中，作者的反乌托邦意图带有幽默色彩。早期美国科幻作品中最常反映的是人类探索地球和整个宇宙的雄心壮志，这个故事恰恰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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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这个城市的玩具行业做得很是红火。订单如雪片般从各个文明国家飞来，人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那些色彩缤纷、精准无比的机械玩具：挂着鼓的小丑玩偶、不知疲倦的剑客、疾驰的汽车、由真正的蒸汽引擎驱动的壮丽的战船。如果努力一番，把玩具出口到民风淳朴的蛮荒之地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儿的需求没那么迫切。在非洲的丛林深处和沙漠里，人们时常瞧见当地儿童在玩这些残破的高级玩具。一位著名的探险家承认，他在马拉加拉西河[18]边的丛林里探险时，差点儿被一只特别的猴子给骗了：他瞧见那只猴子坐在一棵棕榈树上，满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新品种，直到发现它身上印着自己国家的商标，DRP[19]N. 105307，希望才告破灭。但是，很快就有独立的新闻媒体指出这个故事不过是一种虚幻的臆想，是美洲探险家们随口胡扯，并且谴责这是为了配合可恨的殖民政策而策划的又一个阴谋。

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公司生产的机器兔子是所有玩具里的大热门。这些机器有着栩栩如生的兔子模样，上紧发条后还能像真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转上五六圈。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位天才机械工程师，他的发明简直就像是天赐的礼物。当然，他是一个美国人，为这家公司工作，是他设计了这种温驯的机器动物。不幸的是，尽管业绩和名声都蒸蒸日上，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公司却像纸牌屋一样，处于随时可能倒塌的境地。这位叫作霍普金斯的发明家坚信自己是不可取代的人才，胆大包天地向公司提出要求：薪水加倍，工作时长减半，拥有个人实验室，在城外拥有自己的度假房。斯特里克倒是想接受来着，但沃德泰尔斩钉截铁地表示反对：“哪怕从管理原则的角度考虑，我们也不能答应。否则，可能不到六个月，霍普金斯又会心血来潮地搞新花样。”

斯特里克听从了合伙人的建议。那美国人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听完了老板的决定，然后递出了自己的辞职通知书。他的反应本来让两位老板感到些许的惊慌和不满，不过，当他们意识到所有与制造工艺有关的秘密都不会被泄露，公司不会承受任何风险之后，便安下心来。

“如果，”斯特里克忧心忡忡地说，“霍普金斯自己开一家公司与我们竞争呢？”

“交给我处理。”沃德泰尔安慰他说。他正与这个城市的市长暗中往来，渐渐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市长绝不会允许这个背叛者开一家新公司的。

与此同时，霍普金斯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依旧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他像往常一样监督生产，还在一些小细节上做了改动，仿佛要为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公司干到天荒地老似的。毫不夸张地说，对他而言，搞发明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在最后几个星期，有人下了一大笔玩具兔的订单，公司不得不加班加点，才按时交付了一大批小兔子。离职日期终于到了，霍普金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脱下自己那顶完美的高帽，对着两位前雇主深深鞠了一躬。他对自己将来的打算避而不谈，着实令老板们心里没底。不过，斯特里克悲观的预测已经得到了证明：在与市长暗中勾结的过程中，沃德泰尔得到消息，霍普金斯已经买了一块空地，而且提交了建筑申请书，打算建造一座新的工厂。

“猜一猜，”沃德泰尔嚷嚷道，“他打算生产什么？”

“我不知道。”斯特里克回答，这一次他真的毫无头绪。

“釉面彩色玻璃玩具，这就是他要做的。釉面彩色玻璃！你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斯特里克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是他认为霍普金斯想做什么都不在话下，哪怕是釉面彩色玻璃玩具。所以他脸色苍白地点点头，耸着肩膀，佝偻着身子，整个人矮了足足有3厘米。

沃德泰尔吼起来：“釉面玻璃。还得是彩色的！扯淡！”

“你别急，兴许是弄错了呢？！兴许霍普金斯说的是‘汽化空气’。我好像听他说起过。”

沃德泰尔抡起拳头往桌子上使劲一砸，头顶上放的大录音机都跳了起来。他怒气冲冲地吼道：“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我们的心血很有可能付之东流，你可别信口开河。如果霍普金斯说的是釉面玻璃，那他指的就是釉面玻璃。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提到过这个项目。他好像说过一种凝固空气的方法：把空气加热到极高的温度，让它具有玻璃所有的特性，但是排除脆性。”

“那可是工业上的一场革命啊。如果用这种创新技术做玩具，他可真是热心肠。真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没错，热心肠。可是，突然之间，小孩子就有了摔不破的彩色玻璃做成的骰子、撞柱游戏的小柱、人偶和小火车，有了绝对安全的玩具，那可怎么办？他甚至可能用它做机器兔子，天哪！”

沃德泰尔猛地跌坐到扶手椅上，巨大的香农录音机被震得掉在他的头上。他在飞舞的纸片当中一跃而起，说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件事儿。斯特里克先生，如果你冷漠地任由它发生，我就只能感谢老天爷帮我安排了别的帮手，来挫败霍普金斯邪恶的计划。”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沃德泰尔与市长之间私下的往来更加频繁了。而且，在他们的秘密会谈结束之后，霍普金斯提出的所有请求、申请和修改一次又一次遭到坚定的拒绝。眼见合伙人取得节节胜利，斯特里克颇感自惭形秽，仿佛对方的形象愈加高大，而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矮小了。

在霍普金斯的要求第十七次遭到拒绝后，有一天在市政大厅的门前响起了一阵古怪的喧哗声。那个美国人在两只猛犬的护卫下，走进了狭窄的接待室——堆积如山的卷宗、五花八门的杂物以及一张张建筑设计图纸卷挤占了很多空间。

两只猛犬斜靠在门板上，大门承受不住它们沉甸甸的体重，呻吟着打开来，秘书和办事员一溜烟躲进了隔壁的房间。带着这两只足足有肩膀高的巨兽，霍普金斯走进了市长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帽子，站在市长对面。两只狗本性难移，在房间里兜着圈子，在橱柜上嗅来嗅去，打翻了花瓶，不知害臊地把巨大的爪印留在图案考究的地毯上。市长绞尽脑汁想找出些话来撑撑场面。

“你不知道这里不允许带狗进来吗？”他最终只嚷出这一句。

“当然知道。”霍普金斯面带微笑地回答道，“狗必须待在外面。”

“那么你怎么敢把这些野狗带进来！”

“这些？它们不是狗。”

“哦，是吗？那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机器，市长先生。”

霍普金斯把其中一只狗叫到身边，旋开它头上的螺丝，好让市长看一眼里面安装的齿轮。他热情地解释动物们的动作是怎样实现的，比如怎样走路、怎样闻东西，还特别强调尾巴摆动的巧妙之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市长看着快速旋转的齿轮、弹簧和电池，窘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算是哀求的表情。

霍普金斯将两只狗的开关关闭，提出另一个问题，以示反击：“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建工厂？”

“你该去问土木工程处，他们会告诉你能不能拿到施工执照。”

“我问过土木工程处同样的问题，他们要我去找警察局。”

“呃，是吗？那……”

“从警察局我又被踢到技术援助办公室。”

“呃，是吗？那……”

“技术援助办公室的人要我再去找土木工程处。最后，我决定还是直接来找你。”

市长看所有下属部门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们没有让你如愿以偿，是因为你的申请不符合法律上的要求。”

“但实际上一切都很完美。我想请你相信，为了得到批准，我会竭尽所能，把所有办法挨个儿试遍。”

大狗用毫无光泽的眼珠瞪着市长，同它们主人那不悦的眼神一样阴沉。市长不敢与面前的人对着干。他被他们三个团团围住，这个神奇的包围圈里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一种被引爆后就会释放出惊人破坏力的力量。

市长的声音直打战：“你现在打算用什么办法？”

“哦，办法有的是，从中选一个就好了……比如……兔子。”

“兔——兔子？”

“没错……我可以在城里组装十亿只机器兔子。”

市长爆发出一阵大笑：“十亿只！而且……机器兔……哈哈。”

“看来你对十亿这个数没有概念，不懂什么是完美的机器，更不明白具有行动能力的死物能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市长还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兔——兔子，自——自动的……兔——兔子。哈哈。”

霍普金斯打开了两只狗身上的开关，领着凶神恶煞的它们走了出去，嘴角还挂着一个友善的笑容。市长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平静下来，又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那些同样乐不可支的部门头头忍住了笑，这才带着一种满足感回家去了。虽然今天这场意外叫他耗尽了精力，但他还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个笑话讲给妻子听。就在家门前的一个角落里，市长瞧见一只羞怯的小白兔，它窝在墙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正是斯特里克与沃德泰尔的公司生产的那种著名的玩具。霍普金斯竟然在市长家门口放了一只小白兔，想起来都叫他感到好笑。他张开一只手要去抓那小东西，但是它往旁边一躲，飞快地逃走了。市长本打算追上去，不过见它很快就被顽皮的小孩困在路边，便满意地作罢了。听了丈夫的故事，市长太太开心得哈哈大笑。天性节俭的她马上就想到，这正是免费得到玩具的好机会。所以，当小埃德维歌抓着一只在门厅发现的小白兔出现在她面前时，市长太太快活地笑了。理查德在厨房桌子上抓到一只兔子，弗里茨和安娜也从黑黑的山洞里各带回一只兔子，使得市长夫人爆发出一次又一次的大笑。

这些安装着呆滞玻璃眼珠的小动物太能蹦跶了，就算好不容易被堵在墙角，它们也会逃走，孩子们也很兴奋，跟着它们吵闹不休。市长太太倒是一直很乐呵，直到厨师脸色苍白地向她报告，说有只兔子跳进了果酱瓶，她才恢复了家庭主妇谨慎的模样。整个下午，兔子的数量以令人担忧的速度不断上涨。它们似乎埋伏在每个角落里，有的从地板缝里蹿出来，有的坐在墙壁的线脚和门框上，有的不停地上蹿下跳。渐渐地，事情变得不好玩儿了，家里怨声四起。

为了避开这群麻烦的小东西，市长在暮色中穿过街上那些不断跳动的小白团儿，来到了酒吧。有很多像他一样疑惑不解的老朋友早早就来到这里，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可是，越来越多的兔子冒了出来，不停地打断他们的思路。酒保约瑟夫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动物扫地出门，但是下一秒钟它们又从每个角落弹出来，鼓着红色的玻璃眼睛，漫无目的地蹦来蹦去。它们跳到阅览桌上，把排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搅得一团乱。先生们气冲冲地交换眼神，对这种肆无忌惮的入侵感到不胜其扰，只能干脆来个“惹不起，躲得起”。约瑟夫和他的扫把对这群恼人的小玩意儿根本没辙。

那天晚上，市长正要上床睡觉，感觉床单下有一个硬硬的凸起。他急忙伸手去摸，竟然拎出来一只兔子，那东西还傻愣愣地盯着他瞧。他骂骂咧咧地把那玩意儿随手一扔，可它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马上又活蹦乱跳起来。看到它竟然瞬间就恢复了活力，市长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他憋着满肚子的怒火，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可是，就连梦境也成了兔子的领地。顶天立地的四个可怕的大字——“坚不可摧”耸立在一大群兔子中，兔子们则围着这个巨大的标识上下跳动，灵活得就像寓言故事里被施了魔法的猫。它们的红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同一个目标，那便是已经瘫软在床上的市长先生。

被噩梦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市长决定起床清洗一番，却发现洗脸架的顶端也被一群兔子占领了，还有一只绒毛稀疏暗沉的兔子蹲在大水罐底可怜巴巴地颤抖着。他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感，猛地拎起它来，朝地板上用力一甩。可是，那只兔子还是缓缓站直了身体，继续兴高采烈地蹦跶起来。

人们走在街上，每一步都会绊着一只“小恶魔”。不管淘气鬼们的恶作剧有多么恶劣，小兔子都能承受，甚至是卡车沉重的碾轧也不在话下。市政厅的台阶上蹲满了兔子。它们散落在每一条走廊里，蹲守在高处的文件夹上，俯视着悲惨的市长从正与兔子们搏斗的下属们中间穿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结果，13只兔子正在书桌上像欢迎他的到来，纸张被踩得沙沙直响，散落得满屋都是。市长积攒起全身的力气，一屁股朝扶手椅里跌坐下去，却在突然间碰到一片柔软的皮毛，气得他忍不住咆哮起来。在他看来，这些动物空洞的脸上似乎全都是同一个表情。那是一个笑容，兔子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这笑容似乎被放得更大了，笑意也更浓了，到了最后，他只觉得眼前晃动着成千上万张霍普金斯冷笑的面孔。

市长努力打起精神，叫来了沃德泰尔。他俩你瞧着我，我瞧着你，过了好一阵儿，市长才端起了平常的架子。

“是霍普金斯先生……”他开口说道。

“没错，是霍普金斯先生。”沃德泰尔说。

“十亿只机器兔子……”

“坚不可摧……坚不可摧啊。”沃德泰尔确认道。

“太可怕了……十亿只机器兔……”市长不得不把一只蹦跳到肩膀上的兔子赶跑，它本来还打算爬到他头顶上去呢。“该死的机械玩意儿！”他的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没错，没错，但是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我们工厂根本没生产过这么多的兔子。”

“那它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沃德泰尔没法回答，因为有只兔子刚刚打翻了一瓶红色墨水，溅得他满身都是墨渍。他那讲究的黑色长裤可算是被毁了。市长抽筋似的笑了起来。

沃德泰尔接着说：“我看最近那些订单的货全都是霍普金斯囤的。他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大魔王……一心要毁了我们……但是……”

他没有理睬两人之间不停滴落的红色液体，低声说道：“但是我想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什么事？”

“你注意到了吗？其实有两代兔子。”

是的，没错。市长书桌上有23只兔子在玩耍，虽然它们同样到处蹦蹦跳跳，用同样呆滞愚蠢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带着同样丑陋的微笑，但有的个子更小、更柔弱……更年幼一些。

“听我说，霍普金斯还在我们公司工作的时候，委婉地提到过一种革命性的技术，能够……用自然的方式复制机器兔，他管它叫‘无性复制’。我们当时还取笑他，但是现在，很显然，他用了这项技术。事情很清楚了：他以此胁迫我们。没错，这些兔子是完美的复制品。它们在复制后代，今晚我们会看到第三代。明天早上将迎来第五代，后天，我们就会瞧见20亿只兔子……”

他们的谈话很快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二人之间的暗中勾结也随之结束了。市长感到既愤怒又绝望，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他抓住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的脖子，转了个圈，然后把他扔了出去。可惜的是，这种暴力行径对泛滥成灾的兔子没有任何影响。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兔子，市民们先是觉得有趣，然后感到烦恼，如今只剩下恐惧和恶心了。要知道，这种白色的小动物甚至会蹦到饭桌上的菜碗里。要消灭它们只能靠斧头和火。在法官的许可下，人们在街上点燃了火堆，兔子们被装在篮子里、兜在围裙里、关在笼子里带了过去。可是，人们的所有努力全都泡了汤，兔子的数量仍在不断上涨。最后大家只得放弃。火灭了，只剩一股皮毛烧焦的恶臭浮动在空气中。没什么能威胁到兔子的存在，它们变本加厉地捣蛋，搞砸每一笔生意，堵塞交通要道。人们什么事儿都做不成，就连床笫之欢的隐秘时刻也要随时留心兔子的出现。

这时候，在不远的瑞士，有个女人生出了一个死胎。在这些天来的可怕遭遇的刺激下，这位母亲早产了，她死去的孩子脸上有一个兔子形状的印记。一时间群情激愤，骚动的人群纷纷拿着武器朝市政厅冲去。在这关键的时刻，市长想起拿破仑三世来，他曾经组织一些热闹的派对，成功地安抚了劳苦大众。看来内部的紧张情绪可以通过外部行动来释放，市长这样想。特别在见识过第五代小魔鬼在自己家里上蹿下跳的情景之后，市长越发坚定了这样做的想法。于是，他发布了命令，要为诗人席勒举办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市长来到市政厅的最高点，注视着自己治下的城市，就像遭遇海难的船长登上桅杆朝自己的船看上最后一眼。虽然是九月，但屋顶、街道和公园上似乎已经盖上了一层“积雪”，这古怪的毯子不停蠕动着，一会儿分散开，一会儿又聚拢来。这就是霍普金斯承诺过的那十亿只兔子。市长老态龙钟地走下塔来，在几千只兔子柔软的背上滑了一跤又一跤。他刚刚踏上平地，被派往霍普金斯家的警察就赶来报告：霍普金斯已经不见了踪影。市长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那天晚上，市民们为了参加纪念会，勇敢地翻过了一堆又一堆的兔子。它们把街道填得满满的，特别是在十字路口，两三只兔子叠成一摞是常有的事。在屋里也没办法自由走动，因为兔子在人的腿上蹦蹦跳跳，霸占椅子，成群结队地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就像一个疯狂的雕塑家创作的一幅半浮雕作品。

有一位曾经为市民们的精神生活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德高望重的教授，他在纪念会上发表演讲时，从口袋里拽出一只兔子，直接一把扔了出去，这时候人们还心平气和地想，他只是像平常一样，用这个动作加强语气；可兔子堵住了号管，小号吹出的旋律跑了调，人们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年轻的戏剧演唱家贝蒂·福格尔演唱了一首纪念席勒的艺术歌曲，氛围还算和谐，可是好景不长，一声惊恐的尖叫将她清澈的歌声拦腰截断。人们瞧见歌唱家从胸口衣服里拿出了一只兔子。没错，一只兔子，上面还挂着9只新生的小兔。眼见人群的骚动就要到达顶峰，一个有力的声音将所有的喧闹声压了下去。

霍普金斯出现在舞台上，站在昏迷不醒的歌唱家身边。他挥舞着自己完美的高帽，对着观众们鞠了一躬说：

“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留心听我这番肺腑之言。在过去几天里让大家备感烦恼的这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政府懂得‘十亿’是多少，并且对现代技术的成就有充分的认识。现在我只希望我们之间的分歧能够消弭。我的请求一旦被接受，兔子就会消失。不过，如果我的项目再次遭遇阻碍，那个时候，请放心，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会违逆自己的本意，把你们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霍普金斯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不停蠕动的兔子，拎起它的耳朵：“你们已经见过人畜无害的兔子，但是明天中午，一个新品种就会与大家见面：能吃东西的兔子。”

说完这番话，他给这玩意儿递过一把三叶草。

人群鸦雀无声。大家惊恐地看着那只小动物抽动着鼻子朝三叶草转过身去，带着机械化的快乐吞下了它。

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支无坚不摧的兔子军团横扫天下，见到什么就吃什么。人们被吓傻了，谁也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市参议会召开了一次不寻常的会议。第二天早上，一个工作人员领命去拜访这个美国人，请他到市长办公室走一趟。这一次，霍普金斯在家。

在得到建工厂的允许后，这位发明家一本正经地等着市长的提问，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被问起。

市长一脸的疲惫和担忧，现在又加上了深深的怀疑。

“请你告诉我，”市长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前额，仿佛要把沉重的想法赶跑似的，“你的那些技术大部分我都懂，但有些我不太明白：你精通机械制造，掌握了模仿生命过程的技术，创造出能吃东西的兔子——这怎么可能呢？你给我们看的那只兔子……”

霍普金斯脸上的微笑更多了几分讥讽的意味，他轻轻碰了碰自己那顶完美的高帽。“呃，那一只嘛……”他说，“市长先生，我给你们看的那只兔子很特别，那是一只真正的活兔子啊。”

机械之城-（1913）-Mechanopolis

（西班牙）米格尔·德·乌纳穆诺　Miguel de Unamuno —— 著　 （西班牙）玛丽安·沃玛克　Marian Womack —— 英译　罗妍莉 —— 中译

米格尔·德·乌纳穆诺（1864——1936）是世界闻名的西班牙作家、哲学家，曾执教于萨拉曼卡大学。乌纳穆诺始终是位争议人物——起先是社会主义者，后却转变为民族主义者——这部分是由于他反对君主制以及米格尔·普里莫·德里维拉的独裁统治。最后，他于1920年遭萨拉曼卡大学解聘，并被流放国外。直至1930年，西班牙内战期间，乌纳穆诺先对共和政府表示支持，才被允许重返西班牙，但他随即又对反对派表示同情。

乌纳穆诺的许多作品均体现了其本人的哲学思想。由于各种宗教及政治危机的交替出现，他在一生中思想发生了多次巨变。其作品《人类的悲剧意识与民族国家》（The Tragic Sense of Life in Men and Nations, 1913）、散文《堂吉诃德和桑丘的生活》（Our Lord Don Quixote, 1905）和《基督教的苦难》（The Agony of Christianity, 1925）便反映了他的各种信仰。

他的多部小说均以寓言的形式探讨了道德与基督教思想，例如《亚伯·桑切斯》（Abel Sanchez, 1917）就运用了该隐和亚伯的典故，以在当时看来十分新颖现代的思想对“嫉妒”进行了探究。

《机械之城》这篇故事在他的作品中其实十分罕见，因为他极少创作科幻小说。

本篇此前曾被译为英文，并再版于《拉美宇宙：拉丁美洲及西班牙科幻小说选集》（Cosmos Latinos: An Anthology of Science Fiction from Latin America and Spain）一书中。入选原因是该书的编辑们认为“本篇阐释了科学信仰的破灭和对技术的恐惧（这在1913年极具前瞻性），在20世纪的众多科幻小说中颇为典型”。本篇在20世纪西班牙语科幻小说中堪称早期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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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巴特勒在《埃瑞璜》中写道，那个国度的那位居民写了一本《机器之书》，使得全国几乎每一架机器都被弃如敝屣。读此书时，我不禁想到一位朋友向我讲起过他机械之城的旅途。他讲述之时，尚且还因记忆中的所见所闻而战栗不已。那段经历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退休后，选择在一处几乎看不到任何机器踪影的偏僻所在度过了多年光阴。我会尽力用他的原话来复述我朋友的这个故事：

从前有一次，我迷失在一片人迹未至的沙漠当中：我的同伴们要么中途返回，试图自救去了，仿佛我们还能找到获救之道似的，要么已经渴死在路上。我独自一人，渴得要命，也已离死不远。我在干巴巴的地面上胡乱扒拉着，发疯似的盼着能在底下找到点儿水，手指头弄破了，流出黑乎乎的暗红色血来，我就吮咂着这点血。我简直已经打算在地上躺下来，抬眼望着那蓝得任性的天空，好赶紧死掉算了。就在我想要屏住呼吸自杀，或者挖一处浅浅的坟墓，把自己埋葬在那片恐怖的土地时，我抬起已经昏花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看见遥远的地方有一片绿野。“肯定是海市蜃楼吧？”我这样想着，但还是拖着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挣扎着走了几个小时后，我真的来到了一片绿洲。一汪清泉助我恢复了体力，饮过水后，我又吃了些从树上累累垂下的鲜美多汁的水果，然后便睡着了。

我不知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也不确定到底是几小时，抑或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我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变了，彻头彻尾地变了——那些恐怖的痛苦已经从记忆中完全消失了。“可怜的伙计们！”我想起探险队里那些半途死于非命的同伴。我站起身，又喝了些水、吃了点水果，然后开始在绿洲里转悠起来。就在旁边，离我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发现自己其实是置身于一座彻底荒废的火车站，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列火车正在铁轨上冒着烟，车上空无一人，既没有司机，也没有司炉。一个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应该爬上去看一眼，不为别的，完全出于好奇。我在车上坐下，关上背后的车门——不知是何原因——然后火车便开始移动起来。一阵疯狂的恐惧席卷而来，我恨不得从窗口跳下车去，不过我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对自己道：“不妨看看最后会怎样？”

火车开得飞快，我连窗外经过的景色都来不及看清楚，只得关上窗户，感到一阵可怕的眩晕。当列车终于停下时，我已身处一座金碧辉煌的车站，远胜于我们现有的水平。我下了车，走上街道。

我无法形容那座城市的模样，人类的大脑绝对连做梦也想象不出竟有这样一处所在，壮丽而豪奢，舒适而洁净。说真的，我根本不明白打扫这么干净做什么，因为我四下里连一样活物也没见到——没有人，也没有动物。

街上连一条横穿马路的狗都没有，空中也不见燕子飞过的痕迹。

我看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招牌上写着“酒店”二字，就那么写着，跟我们这里的写法一模一样，于是我就走了进去。大楼里也空寂无人。我走进餐厅，厅里正摆着宴席，桌上放着一张清单，单上的每道菜都有对应的编号，在清单旁边是一大堆标有数字的按钮，只需碰一下按钮，想吃的那道菜就会从桌下蹦上来。

用餐完毕，我走到街上，有轨电车和轿车从我身边驶过，每一辆都空空如也。

只需走上前去，挥一下手，车就会停下。我钻进一辆轿车，坐在车里，舒舒服服地经过一条条街道。我去了一座壮观的地质公园，里面陈列了各种各样的地形地貌，旁边都放有卡片加以解说，解说词是西班牙语，但却是用一种标音法写成的。我离开公园，看到一辆车头上写着“博物馆”的有轨电车驶过，便上了车。在博物馆里，我看到了世界上所有知名的画作，全是真迹，我开始转而相信我们城市里那些画廊所陈列的不过是些以假乱真的赝品。每幅画作底下都有一段相当专业的解说词，对其历史及美学价值进行了讲解，文字极为平和精准。我在那儿待了半小时，学到的关于绘画的知识竟比原来花上十二年学的还要多。在入口处的一幅广告牌上，我看到这样的文字：在机械之城，艺术博物馆被视为古生物学博物馆的一部分，设立博物馆的目的在于研究人类的作品，他们曾经在这地球上生存过，直到被机器所取代。城里随处可见的音乐厅和图书馆，也同样是古生物学文化的一部分，这种文化属于机械之城的全体市民们，无论他们是何许人也。

我还看到什么来着？我去了总音乐厅，里面的弦乐器自动弹拨出乐曲。我去了大剧院，剧院里带有唱片伴奏，设计宗旨是营造出彻底的幻境。但我的灵魂却抽搐着，觉得自己恐怕是这里唯一的观众，机械之城其他的市民都上哪儿去了？

次日早晨，当我在找到的那家酒店的客房里苏醒时，我在床边的桌上看到了一份《机械之城回声报》，上面记载了从世界各地经由无线电报发来的新闻，在最后一页上，我读到如下一段文字：“昨天下午，我们的城里不知怎么来了个男人。他是此地幸存的少数几位可怜人之一。我们预计他会在此度过一段痛苦的时光。”

千真万确，在这里的每一天开始变成一种折磨。我的孤独开始为幽灵所充斥，这真是最可怕的一种孤独，无论填满它是多么的轻易。我开始相信，所有这些工厂、这些物体，都被一些鬼魂所操控，他们无敌、无形、无声。我也开始相信，这座城里其实住着些和我一样的人，我相信他们来无影去无踪，而我不曾见过他们，也不曾听到自己撞在他们身上的声音。我觉得自己是一场恐怖疾病的受害者，一场疯病。这个无形无象的世界中，充斥着机械之城里人类的孤独，对我而言犹如一场残酷的梦魇。我开始给机器配音，斥责它们，乞求它们，我甚至于在一辆轿车前双膝跪地，求它大发慈悲。就在我快要绝望倒地的时候，我心烦意乱地拿起一份报纸，只想看看人类的世界里发生了些什么，映入眼帘的却恰巧是这样一段报道：“正如我们所预计的，那个不知通过何种方式进入无与伦比的机械之城的可怜人即将崩溃，他的灵魂对无形世界充满了代代相传的焦虑和迷信，无法适应进步的奇观。我们怜悯他。”

面对这些神秘的无敌物种的同情，我无力抗拒，无论他们是天使还是魔鬼，我相信他们就住在机械之城。

可紧接着，一种恐怖的念头便袭上我心头——是否机器本身便具有灵魂，机械的灵魂？而怜悯我的正是这些机器自身？这念头令我全身发抖。在去人类化的地球上，这一物种高居统治的宝座，而我觉得自己此时正与他们对峙。

我像疯子一样冲出去，猛地冲向第一辆从我身边经过的有轨电车。当我从撞击中醒来时，我已再度置身于此前被我抛到身后的那个绿洲之中了。我开始步行，偶遇贝多因人扎下的帐篷，当我与他们其中一人相遇时，我流着热泪拥抱了他。我们彼此理解起来是多么顺畅啊！甚至无须言语。他们给我食物、关心照顾我，夜晚我与他们一同来到旷野，舒展四肢躺在地上，抬头仰望着星空，我们一同祈祷，周围连一架机器也没有。

从此以后，我便对我们称之为进步的东西深恶痛绝，甚至也包括文化本身。我四处寻觅与我相似的人，那些人有欢笑，也有悲泣，恰如我一般。我也寻觅没有机器存在的地方，那里时光仍以充盈基督教精神的方式和缓流过，仍与从前一样静美，恰似一条不为人知的河流，淌过茂密的原始森林一般。

首城末日-（1918）-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苏联）叶菲姆·佐祖利亚　Yefim Zozulya —— 著　（俄罗斯）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　Vladimir Zhenevsk —— 英译　李颖 —— 中译

叶菲姆·佐祖利亚（1891——1941），苏联时期的作家、编辑，以关于苏联的讽刺故事闻名。佐祖利亚生于莫斯科，他的童年一部分在波兰的制造业城市罗兹市度过，后来，他搬到了敖德萨市去上学。佐祖利亚在这两座城市中居住时，它们均在俄罗斯帝国治下。

1914年，佐祖利亚搬至圣彼得堡（彼得格勒），开始写短篇小说，以作家和编辑的身份开始了全职文学事业，并选择在讽刺文学的方向上发展。1918年，他的第一部作品集《首城末日》出版。自1919年直到晚年，佐祖利亚都居住在莫斯科，他积极地参与该时代的文学活动，鼓励年轻作家创作，还创办了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文学杂志。

与佐祖利亚同期的作家称赞他创作起来“毫不费力且十分迅速”。他认为文学是一种奇思妙想的布道。他更倾向于创作用他的话来讲“要比兔子尾巴还短”的短篇。他的作品生动地展示了丰富的世俗道德观念，与富有象征意义、哲学意义和讽刺意味的寓言、传说，引人反思的哲理小说相似，以抽象的形式和场景来展现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佐祖利亚文学生涯后期开始向现实主义转型，但是他的故事大部分仍然偏传统，几乎没有关于时间和地点方面的具体细节。苏联现实主义派的评论家们并不认可这种方式。

20世纪30年代，佐祖利亚开始尝试创作体量更大的作品。在这期间，他创作出了可能是他最出色的一部作品——小说《得人工厂》（The Workshop of Men）（类似《圣经》中的“得人渔夫”）。这部作品只发表了一部分，始终未完成。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在炮兵部队服役两个月后，他加入了一家战地报社，成为了编辑部成员，后染上重病，于当年11月3日在部队医院去世。尽管战前他在文学领域有着突出的地位，但佐祖利亚的名字对于现在的读者来说其实很陌生。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没有再版。

佐祖利亚写过几个具有科幻质感的故事。在《AK与人性》（Story of Ak and Humanity）中，公民们通过投票给予了政府绝对权力，实质上是陷入了极权主义。政府进而要求公民们证明公民们自身存在的权利，并暗示如果无法证明存在的合理性，将在24小时内被驱逐出境。他的另外一个故事《未来莫斯科》（Moscow of the Future）讲述了一个由五万名作家组成的社区，成员平均年龄为二十多岁，没有孩子，由此暗示孩子们被送到了更健康、颠覆活动更少的地区。

《首城末日》可能是俄罗斯（或许是全世界）史上最早刻画反乌托邦的作品之一，也是他在英语读者面前亮相的首部作品。这个故事似乎与安德烈·别雷的作品《彼得堡》（Petersburg）有异曲同工之妙。《彼得堡》是一部实验性、碎片式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男子在1905年俄国革命爆发的时候，被指派去一座有名无实的城市里设置定时炸弹，获得了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盛赞。在《首城末日》这个短篇里，超现实的讽刺元素让故事没有具体的时间限制，充分预言了苏联时期荒谬和反逻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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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清晨，倦怠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到各个广场和十字路口。人们未及梳洗，睡眼惺忪，匆忙套上衣衫冲出家门，不安地在街道上徘徊，沮丧地叹息：

“他们已经到了！”

“是的，他们来了！”

有个人将双臂压在胸前，闭着眼睛告诉大家：“他们到这儿了！我住在市郊，听到了号角声。他们在庆祝，乐声持续了整晚。”

“那我们的军队呢？我们的军队在哪儿？”

“他们无法反击了。据军队首领昨天发布的战略计划，我们的战力损伤惨重，再顽强抵抗，除非是疯了。将士们都把自己锁在军营里。他们说自己被背叛了。”

“丢人！这真是太丢人了！”

“这是末日啊！”

“乐声奏了一整晚！”

“他们今晚就会进城了！”

“看！看！”

一个市民脸色发白，似乎是有些病态。他蹲着身子，抬起双臂，怔怔地盯着天空露出恐惧而迷惘的神色。

有架飞机盘旋在首城高空，每隔几分钟便有暗色的小碎片从空中掉落，沿着倾斜的不规则轨迹着地。

“逃命啊！”叫喊声从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涌来，“跑啊！”

心力交瘁的市民们猫着腰，紧抱着头，在大街上逃跑，有的躲回房里。

然而那些东西来得也够快。

是得胜的敌人正从飞机上抛撒鲜花……巨大的一束束康乃馨和玫瑰花撒了下来……

“天哪，那些个恶心残酷的家伙！”

“土匪！”

“卑鄙、肮脏的家伙！”

首城市民，不论往日多温和，人人都用最尖酸刻薄的言语大骂那群征服者。今日的鲜花取代了昨日的轰炸。对于一群战败，受到羞辱和践踏的人，抛落下来的鲜花无异于是一种恶毒且极具杀伤力的嘲讽。

没有人去拿那些花儿。两个少年因着好奇捡了花，便被人群殴打，最后扔下桥丢到河里。

首城最后还是没能留住那份尊严。

商店关闭，电车停运。与此同时，“外人”的鲜花洋洋洒洒，铺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街道、露台、广场、屋顶。这冒犯无礼的鲜花满载着外人嘲讽捉弄的乐趣，激起了首城居民们声声愤懑绝望的叹息。

2

按理敌方部队就要欢欣鼓舞地进城了，会在主要干道列阵游行，要把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绝望都拉扯出来。

结果一个小分队都没出现。敌军远离城区扎营，只有一些偏远的郊区才能听到乐声。奏乐的人还不少，感觉至少也有五十个。后来才知晓，这是组合乐团合奏的效果所致。

夜晚，泛光灯闪耀在首城上空，打着敌方激昂的文字。敌方诗人热情洋溢的诗歌显现在黑暗的夜空，显示着征服者的威力、礼节和仁慈。紧随诗歌而来的是愈加灼眼的声明：首城的居民们不会受到不公平对待，原有的生活不会受到干扰，这一切只需首城市长同意一个条件。声明着重在“一个条件”下打出了下划线。

而后，敌方把商业广告印在了空中，漫天夸赞他们的肥皂、可可、手表和鞋子。整个天空都被这类广告覆盖着，直到黎明。市民们在家中哭泣。他们来到窗前，望向天空，满眼尽是曲木家具和清洁护须器广告，不禁悲泣。

第二天便安静了。城外的乐声停了下来，鲜花也不再抛了。只有夜里，五颜六色的广告仍旧没完没了，这回是一些小型的非主流公司投放的，它们就那么厚颜无耻地、无休止地挂在天上闪闪发光，让人烦躁不已。

3

首城市长召集了最活跃的议会成员、媒体代表以及军队首领，告诉他们首城沦陷了。

大家其实都明白，早在敌军得胜前，关于首城沦陷的言论已然很多，但是他们仍然尊敬地听着市长的话，市长地位极高，首城沦陷的罪名是不能让他来扛的。

许多议员甚至在想，市长同是落难者，一个可怜人，他们是否应该向他表示同情和慰问呢？

“市民们，首城已经沦陷了！”市长说道，“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和谈的条件，但他们一定不是什么善茬儿。我呼吁大家保持冷静并且耐心等待。”

他的言语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让人安心。

有名议员建议：“我们需要发布一个公告。”

“对！对！一定的，要一份公告！我们需要成立一个委员会。”

于是委员会成立了，公告拟好了。

公告上是这么讲的：“首城市民们！我呼吁你们保持冷静。不要对征服者做出任何冲动的行为。对任何冒犯行为都不要做回应。不要理会敌人抛撒的鲜花、广告以及音乐。请耐心等待，让理性，这世界唯一的主宰，来指引你们。将自己交给理性。”

公告并没有起作用。入夜，城市各处都能听到开火的声音，人们在用枪炮射击那些布满天空的恼人广告。某个郊区还组建了游击队，自发抗击正在得胜兴头上的敌军。

这些疯狂的人都没能逃脱可怕的命运。他们被解除了武装，勒令解散。敌人还强制他们洗澡，给他们分发了新衣，让他们听音乐，吃高档的食品，还让美貌的女子作陪，彻夜狂欢。

大部分受到折辱与嘲弄、遭到敌人糖衣炮弹攻击的人最终返回了首城。也有很多人自杀了，还有许多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4

胜利庆祝活动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敌人派来了休战和谈特使。他们乘着一辆敞篷车，没有护卫，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一行三人，一个老头、一名女子，以及一个高大严肃的中年男人。这个中年人是三人里看起来最坚决、最精明的。

不过，事实上这个三人代表团真正的头儿是那个女人。她中等身高，瘦骨嶙峋，一双无色透明的眼睛，脸上挂着愉悦的微笑。

她向首城市长表示，她的国家对战败方没有任何恶意，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暴力和仇恨，他们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获得许可，在首城上方建造一个新的城市。在首城的广场、街道上方，建新的广场和街道；在首城的房屋和桥梁上方修筑新的房屋和桥梁。

市长从座椅上起身，猛地抬起双臂，失控恸哭。

敌方特使们向后欠身，面向墙壁。女特使十分意外，困惑地背转身去。

待市长停止哭泣，她走到他身旁，说道：“市长先生，我不能理解你为何如此担忧。或许是你没弄懂我的意思。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任何房屋，都不会受到损伤。我们是要在首城的上方、上空，新建一座我们自己的城市。希望您已经听闻过我们的技术。当然，是会给你们带来一些不便。窗前会矗立起钢梁，作为我们房屋和街道的地基。但这是个小问题，不是吗？还有就是，很显然，以后这下面的光线会比现在暗些，有些地区很可能会完全没有光。嗯，你们需要用电采光。这也是没办法避免的。我国的国家意志是神圣的，我无权去改变这一点。”她的言语中没有同情，但也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

首城市长沉默了。

敌方发言简明扼要、准备充分，公事公办的作风尽显。他们没有多余的情绪。还有，他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们将愿望变成现实。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市长问道，接着大声叹气。他随即意识到自己问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疲惫无奈，而不是出于政治斡旋。

“没错，”他自我更正道，“我就那么随口一问，但是你能告诉我你们想在上面的这座城市干什么吗？”

“我们将会住在那里。”老头代替女人答道，随后轻蔑地清了清嗓子。

“真是古怪。”

“这没什么古怪的。”女人答道。

“你们是想要毁掉我们，”市长叹息着说道，他跟特使的这席话并没比之前的那些奏效多少，“没门！各位！你们杀了我吧！动手吧！”他悲恸地咆哮，做出绝望的姿态。

几位使者皱起了眉头，他们国家的工业设备种类十分丰富，煽情这种东西却很稀少，所以市长这番戏剧性的表态纯粹令他们作呕。 

“杀了我吧！这样的耻辱我无法接受！简直闻所未闻！住在这里，屈居于你们下层的黑暗里，要一直见到你们，和你们搅在一起！哦，我的天！”

“不好意思，”女人打断了他，“除了建城之初的十年，首城的市民们是看不到我们的，也不会遇到我们。待一切建设完工之后，你们就再也不会看到我们了。”

“这话怎么讲？”

“首城市民严禁进入上城。”

“杀了我吧！杀了我！我不想跟你谈！竟有文明能残酷至此番模样，真该遭天谴！要想建造你们的新城市，就先摧毁首城，将它变成废墟。我要组织起义，就今天。走开！任何谈判都是多余。”

“你这样做不明智，”女人冷静地回应，“起义是野蛮行径，而且毫无意义。我们实力很强。但我这么说吧，你们的文化是绝对安全的。”

“你怎么敢谈论我们的文化？”市长仍像之前那般，悲情满满地哭诉，首城从来不缺这样饱满的情感。

“这正是我们要谈论的。我们所谈论的是真正的文明。若非我们在意对你方文明的保护，若非我们尊重文化延续这一观念，你们真以为我们会放过你们吗？在我们眼里，你们的国家已经落伍，但我们非常尊重你们的文明。我们之所以把自己的城市建在你们的上方，无非是因为我们想拥有并保存你们的建筑：美妙的博物馆、图书馆以及那些殿堂庙宇。这是唯一的原因。打个比方，就是，我们想把你们那古老而美丽的文明存放在地窖里，让它像红酒一样酝酿发酵。”

5

首城市长向征服者提出要求，撤下空中的商业广告，至少要空出一晚上的时间，以便当局向人们告知和平条款以及战胜国将在首城上方建造新城的计划。

敌方总部答复说，要达到这个目的，并不是非天空不可，完全可以通过印刷版声明来实现。但若是市长想要使用天空，与租用天空的广告商们协商一下，赔偿他们的损失，也不是没有可能。

议会探讨时，态度折中的中立派首次冒了出来。代表温和派系的一位发言人发表了全面的演讲，试图从他们的角度证明，胜利者，即敌方，是对的，除去他们已经展开的行动，并没有做其他的。因此，不论选择无休止地争执，还是徒劳无功地挣扎，都是不明智的。如果可能的话，现在需要的是立即制定出一份协议条款，等以后时机成熟再进行抗争。

这名发言人的言论引起了极大的愤慨，甚至有人控诉他这是枉法，背叛首城。十足的火药味中，三名极端派系的成员被强制驱离议会大厅。其中一名歇斯底里地朝着那位倒霉的发言人咆哮：“你该不会是碰巧得了好处，签了能在上城修几条街的合同吧？”

市长面容憔悴，他已经好几天未能成眠。就最后的那句指控，他向议会成员们表示，敌方无意向首城居民提供任何合约，这点从《上城建设管理法规》中便能得知。所以极端派系成员的指控是极其不公的侮辱，毫无根据。

随后，市长建议终止这场无果的辩论，通过选举组建一个委员会，然后让他们与天空的租赁人进行谈判，让他们清除一晚的广告。

委员会成立了。

到晚上事情便解决了。那片美丽浩瀚的穹顶，政府可以使用半边，用于向市民们通报重大消息。

市长亲自写下了通告，获得议会背书。夜晚，通告上整齐而充满了危险意味的红色文字在神秘而漠然的蓝色夜空中摇曳，让人心神不宁。

通告这样写道：“市民们，鼓起勇气吧！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看到这片自由的天空了，属于你们的天空。从现在起，这片天空就是他人的了。群星将为他人闪烁，太阳将为别人散发光芒。我们的首城，这个伟大、辉煌、可爱的城市将变成一座庞大、晦暗、毫无生气的地窖。一座新的城市将在它的上方诞生，而且严禁我们入内。上城的建设需要十年时间，属于我们的自由天空将逐日递减。亲爱的市民们，这是征服者们的可怕决策。你们要耐心，要鼓起勇气，让理性和希望来帮助你们，唯有希望才是这世间的大智慧。首城不会就这么毫无转圜余地地迎来可怕的覆灭。

“这是未知命运的考验。让希望、善良和风云变幻中幸运终将降临的信念帮助你们。” 

公告后面附着和平条约里干巴巴的条款。

6

那是个焦虑无比的夜晚。在市长发布通告前，谣言已经开始在整个首城蔓延。敌人在距离城区约10俄里[20]的地方架起了巨型的金属管，并瞄准了市区。

晚报上出现了各种急切的猜测，那一系列工事建造旨在洗刷掉市长发布的通告，可能是战胜国不满市长的措辞，于是架起工事，以便用机器进行人工造雨或者将天空变暗。

但午夜特报推翻了这种假设。事实证明，那些机器和管道是敌方的高效哲学协会安装的，可以发出一系列的机器合成笑声，四面八方都能听到，嘲笑着首城政府、各个政治党派以及市民的失败和失策。

最先披露了机器和管道真实作用的那些报纸，在文后附上了忠告：请紧闭门窗，如果可以，尽量留在室内，以免听到刻薄的笑声。即使这笑声其实无处不在、无可躲藏。

黄色的印刷纸源源不断地被送来，每小时都有两到三期的用量。现在有足够的时间翻印这条新闻，再配上好战挑衅的评说和威胁论调，表示首城人民是不会接受这种羞辱的，而且有必要紧急部署好首城内全部的鼓、大大小小的铃铛、所有的喇叭和其他任何能够发出响亮噪声的物件。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就开炮，让炮声不绝于耳。

午夜后两小时，第一波可怕的机器合成笑声袭来。

声音给大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栖居在首城的所有生物，心脏都开始剧烈跳动、收紧。

机器合成笑声让人产生两种反应，引人发笑的同时也令人沮丧。

那夜无人入眠。

青少年、壮年男子和老人都游荡在街上，失控地大笑着。其中有许多人在抽泣。还有更多的人，受到机器合成音的传染，一边放声叫喊一边哭泣。

人们也曾想过些办法，希望抵制这些诡异可憎的机器。某些地方，人们通过击鼓、尖叫或爆破等方式抵制；某些地方则对其进行连续不断地射击。大家都心如明镜，如果这种笑声持续下去，后果是灾难性的。

由学术界、人道主义协会以及大学组建的代表团接触了首城市长，要求立即与高效哲学协会进行协商，尽最大的努力，止住这让人沮丧、非人道、来路不明的笑声。

代表团向市长提交了几份报告，内容涉及这种骇人酷刑在仅仅三小时内造成的直接影响。根据不完全统计，首城五百万居民中，已发现数十种精神障碍的患者，发生了八十起自杀事件，还有数量庞大的、无法统计具体数字的严重神经性休克病例。

市长坐在打开的窗前，接待了代表团。他平静极了，倚靠在座椅上，疲惫地注视着房子和屋顶模糊的轮廓。周遭最刺耳骇人的笑声也没能让他皱下眉头，那声音像极了一个健康、壮实、聪明且充满仇恨的男人发出的笑声。他仍然很冷静，听着躁动不安的代表们发表意见，虚心遵从他们的要求，并提供了他们所需的书面决议。

7

两个人乘坐政府专机会见了高效哲学协会的主席，他们中一位是国际知名作家克劳德，另一位是科学家格拉瓦茨基。前者的人道主义理念让整个文化界都肃然起敬；后者依靠天资和四十多年的不懈努力，让人类摆脱消费瘟疫成为了可能。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能给战胜国的学者们带去正面的影响，并结束这种压迫式的哲学布道。

正如预想的那般，代表们得到了很高的礼遇。短短三十分钟内，协会理事会便接收了他们的诉求，并表示会予以足够重视。

然而，这一诉求被驳回了。

高效哲学协会的主席是个干瘪的小老头，戴着一副圆眼镜，恭敬地屈身，将双臂交叠于腹前，对首城身居高位的代表们陈述道：“若能顺应诸位的意愿，我必欣然予之。但遗憾的是，这是与过时的、徒劳的盲目乐观主义对阵的绝佳机会，我们不可能放过。在我们看来，这样的乐观主义已经泛滥成灾，有百害而无一利。你们也看到了，首城备受其折磨，沦为了这种乐观主义的受害者。当然，听闻你们报告中所描述的各种惊吓以及疾病，的确糟糕至极，但我们坚信，首城最终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进一步重塑道德观念，重新振奋起来，甚至会有更多人在精神上获得重生。我们认为有必要再持续进行九个小时的合成笑声布道。不难发现，讽刺俱乐部及杂志集团曾试图先我们一步，从皇帝陛下处争得笑声使用许可。但我们及时成功地证明了，只有我们的布道形式才拥有科学且完整的本质，因此科学院将垄断权授予了我们。该集团曾计划交替使用符合健康标准的科学合成笑声和不太靠得住的口哨声、讽刺的号叫声和嘘声，该方案的合理性需要经过严格的测试才能得到证明，而且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该方案很难达到满意的效果。”

8

从令人难忘的那夜以来，已经过去了两周。

从表面上看，除了火灾发生率上升了些以外，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许多公职人员和普通公民认为，针对图书馆和档案馆发生的纵火袭击已经到了全球危机的程度。

征服者们几乎没有露过面。他们通过正式谈判、颁布法令来进一步巩固胜利果实。

许多自发组织的游击队停止了行动，而征服者们也不再向首城抛撒花朵。乐声也很久没有再听到了，只剩下了充斥夜空的发光广告。久而久之，居民们便习惯了。

商店开始营业，城市交通也全面恢复了，报刊杂志也按时上架。

敌方的禁令限制了首城早期想要撤离的大批富裕公民，尽管这样，也没能真正意义上让这个城市灰心丧气。

真实状况是，日复一日，越来越多的人被那种冷淡、漠不关心的情绪所控。首城许多街头巷尾都安装了自动摄影机，这些摄影机不间断地拍下路人，以供关爱人类协会做进一步观测。目前捕捉到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显现出憔悴的步态、空虚沮丧的神情以及面部抽搐的状态。为了对此表示哀悼和抗议，协会成员们开始在左臂上佩戴黑色丝带。

自杀成为了日常。多家报纸在广告区刊登了逝者的自杀遗书、告解书以及警示遗言。一位备受尊敬的鸽子爱好者，给他所有的鸽子，约一万多只，喂了可卡因，然后将它们染黑，放飞入城。当天晚些时候，他便服毒自杀了。而那些可怜的家伙，哀怨地咕咕叫着，在城里茫然地四处盘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奄奄一息，掉落在屋檐和人行道上。

道德沦丧已然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专注告解内容的报纸发行量飙升。还有一项辉煌的成果——恶搞小报开始盛行起来，数量种类成倍增长，恶毒粗俗地嘲弄首城往日最珍视的一切，所有人曾坚信和膜拜的一切。

党派领导人、社会运动以及社会组织的领头人忙着清算旧账，相互为难。痛苦混乱、信仰崩塌成为了眼下的日常。严肃的政府报刊，甚至也开始为私人论辩腾出大量版面，而这些言论都是些恶意指控、报复性攻击、有意的冒犯和羞辱，而非揭露真相。

嗑药俱乐部、赌博游戏、纵欲淫乱行为以及葡萄酒和甜食的消费得到了最广泛的传播。紧接着，谋杀和诈骗频频升级，愈演愈烈。后者中有一桩案子最为典型：一名律师以征服者代理人的身份伪造许可证，以天价秘密出售给首城的市民，声称持证可享有还未建成的上城居住权。

所有的剧院都向公众开放，里面坐满了来这里放空的漠然观众。音乐会和舞会也比之前更加普遍了。然而，这些都与欢乐绝缘。

关爱人类协会举办了盛大的庆典来抗击这股消沉之气。大型汽车上装饰着花朵和各类花哨的饰品，小丑们动作滑稽，歌手吟唱，杂技演员们耍着把戏。

9

依据征服者的特殊法令，首城政府被废除，议会解散。作为替代，战胜国建议首城选出一个服从政府，政府将由六名成员组成：

1.肃静部长：负责将首城的噪声减至最低，以免打扰到上城居民；

2.礼仪部长：负责保护建设上城的工人和监督人员，使其免于受到洗脑宣传，免于同情心被利用，同时也免于受到侮辱和嘲弄，远离烦恼；

3.责任部长：负责确保首城居民的可靠性，通过建立严格的科学制度，保证上城的福祉和安宁，保障上城市民绝不会遭到首城市民的任何生理或是心理上的侵犯；

4.人口部长：负责限制人口数量，如有需要，该部长须负责降低人口增长，确保过度拥挤的首城不会以任何形式影响到上城的福祉；

5.幻象部长：负责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通过巨幅的布景，为首城市民创造出天空的幻象；

6.希望部长：负责激励首城居民，让他们心怀希冀，期待未来环境会更好。

法令最后有两项说明：

第一项：城内形成的服从党派已经与战胜国接洽，提出将首城更名为“暗城”。就这一点，国王陛下屈尊回应道，更名为时过早，但他表示要向这部分有正义之心的公众表达感谢。他们的这一举动表现非凡，这是理智的选择。

第二项：首城市民获得了五天发泄愤怒情绪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战胜国将撤离首城附近的所有部队。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首城居民们自由地发泄情绪了。更重要的是，在这用于泄愤的五天里，战胜国的政府、军队和人民，对关于他们的任何形式的言辞，都将无限容忍。

从第六天、第七天开始，就要致力于选举组建服从政府。到第八日午间，一切都应该丝毫不差按照法令进行，服从政府也应组建完毕。否则，首城将在几小时内被无情地从地球上移除。

10

不久后，应战胜国的要求，声势浩大的工程开始了。首城要进行彻底消毒。作为上城未来的地基，首城必须绝对整洁，符合健康卫生标准。

首城市民接种了所有疾病防治的疫苗。在当局的坚持下，食品局规定每人每天必须服用溴化物。若无药房收据和证据表明已经服用了规定的剂量，连基本必要的食品都不得发放。

现在的首城形成了一道异样的风景。人们不论阶级、立场、地位，都穿戴整齐干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沐浴分外认真，家里更是成为了清洁有序的典范。几乎都不再需要任何管制。

服从政府展现出了极大的行动力。

在礼仪部门的带领下，以监理、代理人以及警察为核心的骨干队伍组建了起来。他们尽职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为工人们护卫。这些工人已经开始搭建支撑上城的钢铁及混凝土架构。

首城陷入了纷繁嘈杂、忙忙碌碌的劳作生活中。到处是持续不断的钢铁磕绊声、锤子的敲击声、切割机的吱嘎作响声、绞车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建筑车辆的喇叭声。

大多数街道上都有人在挖坑、测量、放置脚手架。某些区域的建筑物屋顶上，拥挤得如同广场和街道。

11

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上城的建设突飞猛进。西部基本完工，人们已经定居下来。每天都有载货飞机将垃圾收走。烟囱中升起缭绕的烟雾。这时候，火葬场已经开始火化尸体了。孩子们去上学了。这里有了军营和监狱，也有了一座疯人院。首城那座壮丽的公园正上方，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耸立着一座皇宫，美轮美奂，设计感十足。

整个首城几乎都暗了下来。光线不受影响的公寓都挂出了高价出租，但很快这些房屋上方也都开始修建上城了。

社会上和新闻界一度都在热烈地讨论一幅构思精巧的背景图。是一位画家所作，用作天空的替代品，能供两条街和一座广场使用，十分逼真可信。幻象部门还给那位画家授予了奖牌。

下方城市居民严禁进入上城，这是基本法律条款之一。违者将被送进特殊监狱。这座监狱是给因好奇犯事的人所建，以严酷的管理闻名。

在上城修建期间，服从政府的部长们变更了好几次。首城里发生过一些起义，都被残酷镇压了。在其中两起起义中，小型暴动地区被部队以及钢铁车包围，敌方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冷酷地灌注了水泥。水泥凝成的巨型立方体，也成了许多人的坟墓，后来被称作“涩梦立方”。

两次暴动、两次叛乱被平息之后，高效哲学协会都用了合成笑声布道法来同首城的乐观主义精神进行斗争。

不同的是，之前使用笑声，而在服从和反叛时期，协会通过巨型留声机，用震耳欲聋的吼声向生活在黑暗中的首城居民们宣称：

“我们爱你们！我们爱你们！

“人们喜欢顺从的邻居！

“生命的意义在于忍受苦难和自我完善！”

有一回，协会的机器就那么震耳欲聋地叫嚣了一整天：“了解自己！了解自己！”

服从政府里唯一一个从未变更过岗位的，便是希望部长了。他上了年纪，人很欢乐。

“市民们！”他每周日都会给市民们布道，“亲爱的市民们！保持希望！不利的情况会有好转的时刻！我们会重新看到太阳和天空！要有信心！ 信心和希望是最重要的！”

不久，上城竣工。这是一个规模宏大、生机勃勃、热闹繁忙的重要城市。那里有很多社会运动，党派之间也有不少社会竞争。他们也有平权党派、公正党派。上城里也有人权捍卫者，他们在为下面城市居民的解放而斗争。他们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他们还有自己的印刷媒体和活动俱乐部。

下面的首城，也还有梦想家，有正义与平权捍卫者。

总而言之，这两个群体都过着平静而又纷繁忙碌的生活，常受折磨，少有欢愉。但他们总是，或者说几乎总是充满希望的，人不就是这样活在这世上的吗？！

12

那场恐怖的风暴来得毫无预警。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首城郊区的工厂发生了爆炸。考虑到引发城市火灾的风险，通常会在几分钟内将火扑灭。

然而这次情况不同。

消防员遭遇了枪击。在爆炸中受伤的工人们开了枪，没受伤的也加入了进去。数百颗子弹从燃烧的建筑物里飞出来，向各个方向扫射。

反叛精神席卷了整个首城。武器、炸弹、爆炸装置和炸药似乎都凭空涌了出来。

有人在街上四处乱闯，疯狂地大喊大叫着：“拿起武器！拿起武器！拿上武器！”

警钟和汽笛响彻了每条街道。

整个城市都被扼制在一股极度忐忑的氛围里。大火笼罩了好几栋房屋，火势仍在持续扩大。刺鼻的黑烟吞噬了整个区域，它沿街匍匐蜿蜒，却没有找到其他出路，许多人都在烟雾中窒息而亡。

痛苦的哭喊和呻吟从四处传来，又淹没在越来越多的爆炸声里。

是谁点燃了房屋？又是谁炸毁了那些桥梁？

这些无从知晓。晦暗的人影在火光中到处流窜，像魔鬼，突然出现在视线里，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人欣喜地尖叫着，争相在街道上狂奔。还有许多人开心地哭了起来。有人声嘶力竭得都快喘不过气了，大喊道：“炸了那些桥！炸了那些房子！烧掉它们！能烧多少烧多少！”

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爆炸使得两座城市都摇晃起来，数十万人发出尖叫声，不绝于耳。皇宫里传来了响动，有人正在炸里面的公园。白色的大厦开始倾塌，公园里的树木开始断裂，发出巨大的声响。桥梁上和栅栏上的金属框架已经扭曲变形，皱成一团。宫殿里的柱子一会儿是石柱，一会儿又燃成壮观的火柱。

首城断电了，黑暗和骚乱让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翻腾的混沌。这股混乱也波及了上城。

成百上千颗子弹和炮弹从上空撒落下来，每条裂缝、每个缺口，都成了进击下方黑暗混沌的突破口。

新一轮的轰炸将枪手们跟房屋街道一起，全都掀到了半空。

燃烧的火焰、呛人的烟雾、滚滚的粉尘、玻璃碎片、熔化的金属、上千具尸体，全都乱七八糟搅作一团，陷在这令人天旋地转的混沌里。

希望部长在一个广场上举着火炬，他身后是隆隆的炮火，周围是塌陷的轰鸣声，他向着人群祈求：“市民们！我可怜的、焦灼的市民们！停一停！趁现在还不晚！这样下去，前面只有死路一条！这么多年来，我难道就是这样引导你们的吗？理智地心存希冀，你们把这个精神都丢到哪里去了？就因为眼前这盲目愚昧的暴乱，就丢掉希望了吗？住手吧！不要继续了，你们这群糟糕的家伙！可怜可怜自己和我们的首城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停手吧！”

可怜的家伙，最后被石块砸死了。他的部门也如同上城的建筑一样，悉数尽毁。

高效哲学协会试图通过机器进行布道，然而那些机器被烧着的火棍砸了回去。

协会主席年事已高，老态龙钟，应该熬不到坐单人飞机撤离的时候了。

“蠢货！”他一边陶醉在万里无云的蓝天里，一边大声叫嚣着，“你们赢不了的！合理的暴力才是这个世界的脊梁，不是什么无法无天的自信放纵！一群瞎眼叛逆的蛀虫！卑鄙下流、自以为是的小犊子！你们还有什么指望？”

户外晴空下，他却喘不过气来，仿佛脖子上套着绞索。他缓缓向下方瘫倒，那里房屋倒塌，烈火翻滚。恐惧、恶意和哀怨取走了他的性命。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台机器上都挂着他那轻飘飘、皱巴巴的尸体。

数千架飞机从上城起飞，供妇女和儿童逃生。空中充斥着尖叫和呜咽。

下面的世界只剩越来越多的房屋坍塌，越来越多的爆炸发生，隆隆声不断。但这个时候，明亮的日光终于照进了首城。在许多街道上都可以见到天空了。

“阳光不朽！”成千被浓烟荼毒的人欣喜若狂地呐喊起来，“天空万岁！万岁！”

然而应和他们的是空中飞撒的炮弹、滚烫的水泥。

条条街道上都有打斗。

人们在公寓里、屋顶上、废墟下面和地面上争斗着。

“炸了那些桥！”叫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炸掉上城！烧了它！能炸多少炸多少！能烧多少就烧多少！”

“市民们！市民们！赶快逃出市场街区！叫上所有人！上城的火车站就要塌了！快逃命吧！市民们！”

“万岁！万岁！”

不一会儿，火车站真的塌了。那可怖的轰鸣声并没能淹没人们欣喜的尖叫声。一长串列车，连同幢幢大楼、桥梁、站台和铁轨伴随着剧烈的咔嗒声，垮了下来。

熊熊燃烧的烟火、铁块、石头，卷作一股灼热的气旋飞速蹿向天空。

“万岁！”

大批叛军登上了上城废墟。全城已是半空状态了。数以千计的居民已乘飞机撤离。他们走后，诅咒、烈火和子弹随之而来。部队被打散了，所有军营都被炸毁。大火肆虐，扫荡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大楼剧烈地晃动着，摇摇欲坠。

“够了！”喊叫声从下方传来，“够了！我们也快死了！停手吧！真的够了！”

整条街都被活活掩埋，幸存者艰难地在废墟中寻求生路，乞求饶恕。

然而新的塌方再度将他们盖倒，把他们逼上绝路，彻底赶尽杀绝。

这场骇人的毁灭持续了整天整夜。清晨，几处有气无力的小爆炸为首城的末日画上了句点。

它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就这么简单，这么自然而然地，灭亡了。压迫的手段是复杂而多样的，在这方面，人类总能发挥出无限的想象力，但通往自由的道路往往简单而艰辛。上城消亡了。

留下的只有还未燃灭的余烬，一片废墟里，尽是宏大的宫殿、广场、桥梁、街道。一团团铁块、石头、木材堆里，时不时冒出来几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沾满鲜血的人。

很多人受伤了，还有很多人奄奄一息，还有的精神失常了，跳起舞来。但不论伤者、将死之人，还是失常的舞者，都在高声歌唱。他们带着喜悦，歌颂着太阳，那么冷漠，又那么耀眼的、冉冉升起的太阳。

彗星-（1920）-The Comet

（美国）W. E. B.杜波依斯　W. E. B. Du Bois —— 著 　李懿 —— 译

W. E. B.杜波依斯（1868——1963），科学家，作家，促进创立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的社会活动家。杜波依斯积极拥护泛非主义，生前是泛非大会的核心人物，致力于帮助非洲国家摆脱欧洲强权的枷锁。他还孜孜不倦地致力于反对社会中的种族主义并积极参与制定相关法律。

杜波依斯的代表作以非虚构作品为主，包括极具影响力的杂文集《黑人的灵魂》（The Souls of Black Folk, 1903），而他笔下的小说通常带有幻想和寓言的性质，本篇即反映了他在宗教、灵性和民族关系等问题上的观点。杜波依斯撰写的大量小说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其中有不少具有推理性质。除了集结出版的杜波依斯的短篇小说集，偶尔也有他未发表的小说被后人发现，例如《铁公主》（The Princess Steel）。据简·格林韦·凯尔（Jane Greenway Carr）在“书写板”网站（Slate.com，2015年12月1日）发表的文章称，该小说创作于1908年至1910年。这篇新披露的小说描写了一位黑人社会学家向一对蜜月夫妻展示“超级望远镜”，那是主人公“发明的新仪器，可以瞭望时空”。故事透过种族与性别的镜头看科技，有助于增进我们对非洲未来主义的理解。

本书收录的经典小说《彗星》创作于1920年，最初收录在他的自传《暗流：面纱下的声音》（Darkwater: Voices from Within the Veil），后于2000年入选小说集《暗物质：海外非洲人臆想小说世纪选集》（Dark Matter: A Century of Speculative Fiction from the African Diaspora）。和《铁公主》一样，本篇故事以早期科幻小说中罕有的非白人角度写就。我们很难得知《彗星》最初发表时具有多大影响力，但鉴于当时的科幻通俗杂志界封闭而排外，杜波依斯的著作想必遭到了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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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银行的台阶上伫立良久，望着河水一般的人流打着旋儿涌过百老汇大街。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注意到他的少数人，眼神则令他心伤。他仿佛身处这个世界之外——正如他的自嘲：“无名鼠辈！”路上行人的只言片语飘入他的耳朵。

“彗星？”

“彗星——”

人人都把它挂在嘴边。他进门时，就连行长也故作关切地朝他微笑着问道：“哦，吉姆，你怕不？”

“不。”信差的回答很简洁。

“印象中地球以前也曾经从彗尾穿过。”一个低级办事员上前卖乖。

“啊，上次是哈雷。”行长说，“这次是一颗新的彗星，据说对科学家们来说也相当陌生——真是壮丽！壮丽！我昨晚观测到它了。啊，对了，吉姆，”说着，他重又转身面对信差，“我今天想让你去一趟下层金库。”

信差默默地跟在行长身后。当然，行长是想让他去下层金库。对于更尊贵的白人来说，那里太危险了。他阴郁地笑笑，认真听着对方的说明。

“自从开始渗水，所有贵重物品都搬了出去，”行长说，“但是遗漏了两卷旧档案。希望你下去找找——下面环境可能不太好，我想。”

“是不太好。”信差说着便往外走。

“唔，吉姆，这一次新彗星的彗尾将在中午扫过地球。”金库保管员一边递过钥匙一边说道，但信差未置一词，径自下了楼梯。往下，深入百老汇的地底，从人群奔徙的脚步间穿越而来的光线已然昏暗；往下，前往下方漆黑的地窖；往下，进入最深的洞窟之下的黑暗与死寂。在这里，他借助昏暗的提灯，在世界的脚下，在地球的肚腹里摸索前行。

他做了个深呼吸，拉开最后一扇大铁门，踏入屋内恶臭的污泥。终于远离了世间纷扰，他愠怒地摸索向前。一只大老鼠跳过他身旁，蜘蛛网从他脸上拂过。他在房间里仔细摸寻，一个书架接一个书架，然后搜寻泥泞的地面、墙缝和角落。一无所获。最后，他回到尽头那堵墙边，这里摸起来有些异样，他又是敲，又是推，又是撬。还是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开，又觉得不甘心，便再次敲了敲，重复之前的一系列动作。这时，漆黑的墙面猛然退向一侧，好像侧边安装了厚实的合叶似的，深沉的黑暗张开大口候在里面。他探头往里瞧了瞧，这里显然是个秘密金库——老银行的密室，到新时代已无人知晓。他迟疑地跨了进去。这是一间狭长的屋子，摆了一排书架，尽头有口旧铁箱。一个高高的书架上，遗漏的那两卷档案就混放在其他物品中间。他小心地拿好，来到铁箱跟前。它有些年头了，看上去挺结实，但已经生锈。他看看那把老式的大锁，拿提灯朝合页照了照，只见它们也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铁锈。环视左右，他找到一根小铁棍，便着手撬动箱盖。这锈吃了铁皮一百年，已经蚀得非常之深。慢慢地，旧箱盖不情愿地抬了起来，伴着最后一声低沉的呻吟，亮出了里面的宝藏——金子暗哑的光泽映入眼帘！

“砰！”

低沉的撞击声震动着他的耳鼓，余音不绝，久久回荡。他跳起来，东张西望一番，四周唯有黑暗与死寂。他摸到提灯，在身子周围照一圈，登时明白了！是巨大的石门关闭了。他不禁面如死灰，早把那箱金子抛到了九霄云外。于是，他叹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寻找出路，不顾额间渗出的冷汗，仔细摸索、捶打、推撞，忙活这几个小时漫长得仿佛无穷无尽。终于，他的手触到冰冷的一小块金属机关，暗门再次打开，滞涩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响声。接着，门撞到什么又软又沉的东西，止住了，门缝刚好够他挤过。地上躺着的是金库保管员的尸体，已然僵冷。他盯着保管员看了一会儿，感到恶心欲呕。空中似乎飘荡着不可名状的怪味，气味奇特而浓烈。他向前走去，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抓了几下，便直挺挺地昏倒在了尸体上。

醒来时，他感觉毛骨悚然，“腾”地从尸身上跳起，摸黑爬上楼梯，高声呼喊着保安。这层的保安静静地坐着，好像睡着了似的，大门随意敞开。信差瞥了他一眼，便快步跑向备用金库，不断呼唤保安。仍无人应。他的声音诡异地反复回荡。他冲上宽敞的地下二层，这里，另一名保安伏在地上，僵冷不动。恐惧在信差心中涌起，他飞奔向地下一层，跑回银行。到处躺着一动不动的死尸，静默的躯体横七竖八，或弯腰弓背，或四仰八叉。信差停下脚步，左右四顾。他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然而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他看见行长倒在办公桌上，半个身子被文件盖住，扭曲的嘴角淌出鲜血。信差嘟囔着“抢劫，谋杀”，然后冒出了一个新念头：如果人们发现这里别人全都死了，守着这里的金山银山的人只有他，这对他的人生将意味着什么？他左顾右盼，踮起脚小心地走向一扇侧门，再次回头留神身后，悄悄转动门把，踏出门外，来到华尔街上。

街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影！尽管时值正午——这里真是华尔街？百老汇？他近乎疯狂地前后张望，再看向街对面，这一下不打紧，眼前的恐怖情形叫他四肢僵硬、脏腑翻腾。他差点儿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呼，脚下一个趔趄，头晕目眩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助地望着这番景象。

开阔的石砌大门口堵着一百具躯体，男女老幼皆有，无不残破扭曲，摩肩接踵地挤进敞开的大门口，就像被塞进垃圾桶的废物——疯狂冲向庇护所，夺命狂奔，几乎要把自己压成肉饼。信差润了润焦渴的嘴，慢慢地顺墙爬走，压抑着四肢的颤抖和心中益发高涨的恐惧，拼命想这是怎么回事。他迎面碰见一个商人，头戴丝绸礼帽，身穿燕尾服。对方刚刚也在沿着光滑的墙脚爬行，现在僵挺着定在原地，一脸惊诧。信差匆忙转开脸，望向路沿。一个女人疲惫地倚着路标的立杆，脑袋一动不动地垂在胸前的丝绸和蕾丝衣服上。她身前停着一辆有轨电车，无声无息。信差只朝车内瞥了一眼，便拔腿跑了。一个脏兮兮的报童坐在排水沟里，举着“最后一版”报纸，黑体标题醒目地印着“危险！”两个大字。报上还写着：“全球范围拉响警报，彗尾午时扫过地球，预计携带致命气体，各家各户关好门窗，尽量进地下室避难。”

信差看完，继续蹒跚向前。斜上方远远的一座窗台上，一个戴着袖套的女孩半吊下来，满脸惊恐。另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坐在商店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她身旁的马车里躺着——信差不愿再看。他终于崩溃了——恐惧在全身血脉中爆发，他呼吸急促起来，发出一声响亮的号叫，一个箭步拼命地往前冲去——在极度惊惧的驱使下奔跑，口中尖叫，双手乱舞，直到最后一声痛苦的惨号止息，他瘫倒在麦迪逊广场的草坪上，静静地趴伏不动。

他爬起来时，刻意没有去看长凳上沉默不动的人影，而是前往喷泉洗了把脸，然后躲进街角，远离这死亡的布景。他暗自稳住心绪，思考一个问题：彗星已经扫过地球，这就是末日。人们全都死了吗？他必须去搜寻看看。

他知道，必须稳住心智，保持冷静，否则一定会疯掉。首先要去的是餐馆。他走上第五大道，踏入一家知名的酒店，那气派的大厅如今阴冷幽森。他克制住恶心的感受，从死人的手里夺过餐盘，匆忙跑回街上，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狼吞虎咽地进食。

“要是在昨天，他们根本不会接待我。”他自言自语着，努力咽下这盘吃的。

然后他继续行走在街上——明里暗里地张望，拨电话，按警铃。沉默，鸦雀无声。难道没有人——没有人——他不敢想，只顾步履不停。

蓦地，他停下脚步。他竟然忘了。老天！他怎么忘了呢？他得全速赶往地铁——随即他又差点笑出声。不——还是汽车吧，只要能找到一辆福特。他真看见一辆，于是轻轻搬开驾驶座上那个累赘，坐进去，试试油门，还有油。他浑身颤抖着发动引擎，驶上街道。到处都是死尸，或站或倚，或半卧，或平躺，安静而可怖。他开着车从一辆翻倒的破车边经过，又经过另一辆载满欢笑的乘客的汽车，他们的笑容依然逗留在了无生气的唇边；他行经人群和车流，在殉职的警察旁边稍停，接着来到第47街，交通完全瘫痪了，他只得绕道前往公园大道。他取道第57街返回第五大道，冲过露天广场，旁边公园里的婴孩与游人俱无声息，终于，驶过第72街时，他听见一声响亮的喊叫，看见上方的窗口有个活人正不要命地探出身子。他抽了一口气。人类的声音，在他听来不啻上帝的圣音。

“有人吗——有人吗——救命啊，看在上帝分儿上！”女人哀叫道，“这里有个女孩死了，还有个男的，还——看看那边满街躺着的死人和死马——仁慈的上帝啊，快去叫警察呀……”话犹未尽，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他猛然将车掉转方向，碾过一个小孩静卧的尸体，开上马路牙子。然后他快步冲上楼梯，推推门，打不开，于是狂按门铃。好一阵没人应，最后，沉重的门被拉开，两人目瞪口呆地对视了一阵。之前她并未留意到他是黑人，他也没想到她是白人。她大约25岁——风华绝代，衣着奢华，金棕色的秀发，浑身珠光宝气。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果在昨天，她根本不屑看他第二眼，他不过是她玉足底下的泥巴。她盯着他。她幻想过各色各样前来拯救她的王子，却没有想到是他这样的。他当然也是人，但他的世界离她如此遥远，遥不可测，他几乎从未进入她的脑海。然而，她好奇地打量着他时，又觉得他似乎极为平常。他个子挺高，黑色皮肤，为优等阶级做工，富有感情的脸惯于隐藏情绪，穿着穷人的衣服，长着穷人的双手。他的面部柔和而迟钝，举止冷漠而紧张，就像火焰被灰掩盖很久，但仍未熄灭。

他们便这样呆立片刻，互相评判着对方，然后，身外那死亡世界的画面倏然闪过，两人禁不住靠近了彼此。

“出什么事了？”她哭道，“告诉我！哪里都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声音！我看见死人倒在窗前，好像被上帝从人世剔除了一样——看啊……”她拉着他钻过华丽的丝帘，那镶银桃花心木窗台的光泽下面，一名法国小女仆四肢摊开静静躺着，陷入永恒的沉睡，在她旁边，身穿制服的管家俯卧在地上。

泪水淌过女人的脸颊，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直到气息中的香水味弥漫过他的脸，他感觉到她全身战栗。

“今天我把自己关在暗室里，冲洗昨晚拍的彗星的照片，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死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哭道。

他一字一顿地回答：“今天上午，地球被不明力量——彗星或者魔鬼——扫过——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很多吗？”

“我仔细搜寻过，除了你，没见到别的活人。”

她倒抽一口冷气。两人面面相觑。

“那我爸爸……”她低声道。

“他在哪儿？”

“他一早去上班了。”

“在哪里上班？”

“大都会商厦。”

“给他留个便条在这里，然后跟我走。”

但他马上又停住脚步。

“不行。”他坚决地说，“我们首先得去哈莱姆[21]。”

“哈莱姆！”她失口惊叫。然后她明白了。她先是焦躁地跺跺脚，接着回头看看，打个寒战，便毅然决然地走下楼梯。

“院子车库里有辆车更快。”她说。

“我不会开。”他说。

“我会。”她回答。

十分钟后，他们迎风向哈莱姆疾驰而去。斯图兹像一架飞机在路上跃动奔腾，侧轮转过第110街，伴着刺耳的尖啸漂移到第135街上。

他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满脸铁青。她没有看，只是问道：“你有亲人——走了？”

“我所有亲人——都走了。”他简短地说，“除非……”

他又跑回去，好几分钟没有回来——她感觉就像几小时那么漫长。

“所有亲人。”他说着，慢慢走回来，将手里一样薄薄的东西塞进了兜里。

“恐怕我太自私了。”他说。车已经驶上前往公园的路，哈莱姆沿途是一排排黑皮肤的死尸——深棕色的、平静的脸，指节粗大的手，朴素的衣衫，死寂——疯狂弥漫、萦绕不去的死寂。出了公园，转弯开上第五大道，他们战栗着在死人堆里驶进驶出，不需听钟声，也无须按喇叭。终于，雄伟方正的大都会商厦矗立在了视野中。他轻轻搬开死去的年轻电梯员，汽车冲了上去。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门口躺着速记员，坐在对面盯着她的职员也咽了气。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折好的便笺躺在桌上，收信人已经写好，但还没送出去：

亲爱的女儿：

我坐弗雷德的新奔驰以百英里的时速去兜风了，整个下午都不在，晚上带弗雷德回来一起吃饭。

J.B.H.

“快来，”她紧张地叫道，“咱们得全城找找看。”

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来回往复——他们不断进行着渺茫的搜寻。到处充斥着沉寂与死亡——死亡与沉寂！他们从麦迪逊广场搜寻至斯派腾戴维尔，冲过威廉斯堡大桥，挨门逐户穿过布鲁克林，从巴特利和晨边高地扫视哈得孙河。死寂，到处是死寂，没有活人的踪影。他们心力交瘁，顶着炽热的烈日，驾车第三次缓缓驶过百老汇，终于停下来。他嗅了嗅空气。有什么味道——臭味——随着微风飘来，令人作呕的腐臭充斥着他们的鼻孔，仿佛可怕的警告。女孩无助地靠在座椅上。

“我们还能怎么办？”她又哭了。

现在轮到他来做主了。他迅速想出了计划，便说道：

“长途电话——无线电报、有线电报——信号弹，实在没法就——出城！”

她望着他，此刻又获得了力量和信心。他的模样并不像她心目中的男人，然而行事上毫不逊色，使她感到满意。15分钟后，他们来到中央电话局的门前。他抢先上前打开门，又轻轻推开她，把门关上。她听见他在屋内往返走动，明白了他的顾忌——他承受的可怜的小小压力。她进门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总机的金属面板阴沉地闪烁着，没有一丝波澜，如同诡秘凝重的狮身人面像。她坐上一张高脚凳，戴上明亮的耳机，望着话筒。她从未这么近地看过话筒。它形状较粗，通体黑色，已经用得有些斑驳；全无信号反应，无法接通，那圆滑的曲线如同无情的嘲讽。它的外形好像——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可它真的好像——它就是好像——她转头，发现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一开始她有些害怕，然后又默默感谢他的体贴，定了定神，转回头，迅速吸口气。

“喂！”她低声呼喊。她在对世界呼喊。世界一定会应答的。世界会应答吗？世界会不会……

死寂！

她声音太小了。

“喂！”她铆足劲大喊。

然后仔细聆听。死寂！她心跳加速，这一次清清楚楚地大声喊道：“喂——喂——喂！”

那呼呼声是什么？肯定——不对——是听筒拿起的咔嗒声吗？

她弯腰凑近，反复按下挂机键，再拨号，直到几乎扯着嗓子尖叫，心脏猛烈扑腾。刚才听到的仿佛是最后一丝造物的微音，而后魔鬼接管了死寂。她的声音低下来，开始啜泣。她傻愣愣地坐着，盯着漆黑的嘲讽的话筒，那个念头又回来了。她心中的希望已经熄灭。没错，现在还剩下有线电报和信号弹的选择；但这个世界——她不敢想，也不敢说出那个词。它太过沉重——太过可怕！她转身面朝着门，心中涌起新的恐惧。她好像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她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与陌生人为伴。这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种族与文化都与她截然不同的男人——未知，甚至不可知。太可怕了！她必须逃离——必须；不能再让他看见她。谁知道他有什么可怕的想法……

她麻利地将丝绸裙摆拢在青春而光滑的腿侧——凝神听了听，溜进一条侧廊。不一会儿，她就吓得直往后退：侧廊里躺满了女人的尸体；她立即大步逃向门口，使劲扒门，手指抠出血来，门终于四敞大开。她望向门外。他站在街巷的高处——高高的浓黑的一团剪影，一动不动。他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处？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大跨步奔跑着——不停地跑，直到发现自己一个人冲进了死人堆里，四周被高楼大厦摩天的壁墙围绕。

她终于停下来。她是如此孤单。孤单！孤身一人在街上——独自一人在城里——乃至孤零零在这世上！她蓦然被捉摸不清的感觉笼罩——背上仿佛有虚缈的指尖爬过——看不见的东西寂然飘荡——无声的私语默念着可怕的密谋。她猛一回头，又向左右张望，奇怪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而更加诡谲的声音不绝如缕，直到她每一条神经都警醒颤抖，稍稍碰触便绷紧尖叫。她转身往回冲，像孩子那般泣声呜咽，直到那狭窄的巷子和高处那黑暗沉默的人形剪影重新出现在眼前。她停下脚步，稍事休息；然后默默走向他，羞赧地看他一眼；而他未置一词，为她打开车门。她哽咽地絮语着：“不要——这样。”

他语速缓慢地应道：“不会——不会这样！”

他们爬进车里。她手握方向盘，伏身啼哭，声音响亮，浑身颤抖，抽泣着，却已干了眼泪。他们飞速冲向城东的有线电报局，离开富庶繁华的世界，前往贫穷的苦工劳作区。他们身后的世界一片死寂、沉闷、阴郁，几近颓废消沉，却总留有体面；而这里则让人惊骇。它笼罩着形骸怪异的各种恐怖、挣扎、憎恨、苦难；周遭围绕着罪恶与肮脏、贪婪与放荡。只有那骇人而可怖的沉默，与各处的死寂别无二致。

然而，当孤单飞驰的两人巡看这恐怖的世界，慢慢地，他们逐渐抛却了围裹一切的死亡的感受。他们行驶其间的世界似乎只是静静沉睡——而非死去。他们肃穆庄重地前行，生怕吵醒这些终获安宁的沉睡的身影。他们穿行在这庄严的世界墓园，某只有力的手臂在上方挥舞着魔杖。大自然在沉睡，直到——直到，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惊人的念头，迅速转头对看一眼——他面如土色，她脸色潮红，却心照不宣。波澜壮阔的美——浩瀚的、不愿启齿的想法，在两人的灵魂之中膨胀，却又被各自抛到一边。

黑粗的线缆盘着圈从地下冒出，又背离太阳向下延伸，进入这座低矮的鬼巫巢穴。世间的闪电集聚在这里，道道光束连接着地球的尽端。大门敞开着，屋内黑漆漆一片。他在门口停住脚步。

“你懂电码吗？”她问。

“我知道求救的电码——以前在银行用过。”

她顾不上听他的话。她耳中充斥着脚下遥远的水波的拍击——黑暗湍急的流水——冰冷的水，在引诱她，呼唤她。他跨进门内，她慢慢走到墙边，面对下方呼唤的水，站在那里等待。她等了很久，他没有来。突然她吃惊地看见，他也站在那黑暗的水边。他慢慢脱下外套，默默站着不动。她快步走向他，伸手傍着他的胳膊。他既不惊讶，也没有转头看。水波粼粼，拍打出诱人的致命的节奏。他指着下方的水，平静地说道：“现在，整个世界都躺在水下了——我是不是也该同去？”

她凝望着他疲惫憔悴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痛惜。她口齿清楚、冷静地答道：“不。”

他们转向高处，重新驶向生的希望，由他掌方向盘。天光越发暗沉，暮色降临，烟尘般的灰暗慈悲地轻笼上沉睡的死尸。骇人的扎眼的现实，仿佛被无比浪漫的幻梦替代。引擎“突突”响着，女孩默默靠在座椅上，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一挥手能让生命回归这死亡世界的精灵女王。她忘了去惊叹他迅速学会了开她的车，就像天生应当如此一样。随后，他们急转进入麦迪逊广场，来到大都会商厦门前，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喊叫，双眼瞪得像铜铃！她好像看见了精灵女王？

黑人领着她来到商厦电梯前，两人乘梯轻盈地上升。他们到她父亲的办公室里取了盖毯和椅子，他写了张便条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两人来到屋顶，他照顾她休息。她小憩了一会儿，望着头顶的世界，思虑着，沉入恍惚的迷梦。身下躺着城市深沉的暗影，远处闪着海浪的微光。他把吃的放在她跟前，她羞怯地瞥他一眼，他拿了一条披肩裹在她身上，动作温柔而充满尊重。她抬头看他，眼中盛满感激，吃下他给的食物。他望着城市。她望着他。此刻，他似乎与常人无异——也非常近。

“你是不是总得卖力工作？”她轻声问。

“是的。”他说。

“我一直很闲。”她说，“我有钱。”

“我没钱。”他如同跟腔一般回答。

“富户穷人在世相遇————”她开口。

他接着说：“都为耶和华所造。”

“是的。”她慢慢地说，“我们对不同人种的区别对待——现在看来，是多么愚蠢。”她俯瞰着雄伟但一片死寂的都市，看它逐渐淹没在黑影中。

“对——昨天我还——不被人当人。”他说。

她看着他。“你的民族也不是我的民族。”她说，“但是今天……”她顿了口。他是人——又不再是普通人，往大里说，他是位绅士——体贴、善良，具备骑士精神，符合绅士的一切标准，除了那双手、那张脸。然而在昨天……

“死神，你是公正的判决者！”他喃喃低语。

“也是启示者。”她轻声接过话，大睁着眼睛站起身来。他转向侧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往渐黑的天空发射了一枚信号弹。它呼啸升空，留下一段纤细的明亮尾迹，火星洒向下方的城市。她顾不上注意它，她眼前出现了崭新的世界。强大的命运的预言慢慢将她征服，寂灭的过往之上悬立着报喜的天使。她已不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已无所谓高低，无所谓黑白，无所谓贫富，她是源本的女性，伟大的人类始母，孕育生命的新娘。她望着身旁的男人，眼里关于他的其他想法俱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他的强壮，他的阳刚——他的哀愁与牺牲。她眼中的他辉煌耀眼。他不再是与她隔离的个体，不再是低等的生命，不再是来自另一个地域与种族、被排挤的陌生人，而是同胞人类的男性化身，上帝之子，未来种族的伟大始祖。

他没有留意她眼中勃发的光彩，只是站在一旁眺望远处的海，一个接一个地向无人应答的黑暗发射着信号弹。天边聚着暗紫色的云层，随风舒卷。在他们四周，天空亮起昏暗诡异的微光，逐渐弥漫向渐黑的世界，竟有几分像缥缈的旋律。突然，就像被一只大手收拢一般，宽广的云幕消散了，低矮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颗长尾的白星——神秘而壮美！它疾速向北极飞升，身后拖着的，如同洁白的新娘头纱，苍白的宽阔的火焰之纱，照亮整个世界，黯淡了群星。

男人凝视着天穹，在无言的震撼之中，手里的信号弹掉到了地上。他脑海深处尘封的久远的记忆逐渐苏醒，灵魂的枷锁仿佛滑动掉落。他的种族意识麻木了，溃散了，退缩了，远逝的独尊的帝王之威一跃而起。他在黑暗中起身，身材高大挺拔，威严的双眼充满力量，无形的权杖仿佛跃入他手中，如同伟大的法老或凶暴的亚述王再世重生。他转身看着旁边的女子，发现对方也毫不掩饰地望着他。

默默地，静静地，他们面对面，望着对方的眼睛。他们的灵魂在夜空下坦诚相遇。那既非情欲，亦非爱情——而是某种更宏伟、更强大的感念，无须身体的碰触，无须灵魂的激荡。那是一种神圣的观念，超越人伦。

缓缓地，静静地，他们向对方走去——头顶是苍穹，四周是深海，身下是凝重死寂的城市。他身形挺阔，矗立在丝绒般的黑暗之中，浓黑如墨；她身姿纤瘦，白皙如珍珠，在星光下熠熠生辉。她伸展珠光宝气的双手，他张开孔武有力的手臂，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向对方高声宣布：“世界毁灭了。”

“愿人类万寿——”

“嘟！嘟！”粗粝、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清晰地从下方传来。他们惊叫着倒退一步，眼神游移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向下看去，只觉热血沸腾。

“嘟！嘟！嘟！嘟！”疯狂的喇叭声再度传来，一颗信号弹几乎从他们脚底下蹿入空中，火星洒在他们身上。她两手捂住眼睛，耸起肩膀。他跌跪在地，躬下身子趴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地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一朵蓝色火苗懒懒地“哧哧”点燃，她听见回应的信号弹发出破空的尖啸。

他们呆立原地，像死人一样静止不动，望着相反的地平线尽头。

“叮咚——哗——叮咚！”

铃声不断，快速电梯呼啸着从下方冲上来，宏伟的商厦仿佛在震颤。夜色中充满了嘈杂的低语。曾经死寂的整座城市刹那间华灯闪烁，光辉耀眼，生机勃勃。突然，“哗”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平台入口挤满了人，一个白发飘逸的男子奔向女孩，将她抱在胸前。“我的女儿！”他泣不成声。

在他身后，一个更年轻、更英俊的男子匆匆赶来，他穿着整齐的骑行服，俯身用他灼热的关切的眼神凝视着女孩的双眼，直盯得她收起视线垂下眼帘，小脸涨得越来越红。

“朱莉娅，”他低唤，“我亲爱的，我还以为你永远离开我了。”

她仰头看他，眼神有些陌生，在搜寻着什么。

“弗雷德，”她有些含糊不清地喃喃低问，“世界——毁灭了吗？”

“就纽约而已。”他回答，“太可怕了——糟糕透了！我说——对了，你怎么躲过的——你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恐怖？你还好吧？没受伤吧？”

“毫发无伤！”她说。

“这人是谁？”他问道，一手环抱她软绵绵的躯体，转身看向黑人。突然他身子一挺，另一手叉上了腰。“靠！”他怒吼道，“他——是个——黑鬼——朱莉娅！他——他胆敢……”

她仰起头，不明就里地望着姗姗来迟的伴侣，然后叹息一声，低眉垂眼。

“他胆敢——冒着一切危险来救我。”她轻轻地说，“而我——非常——感激他。”但她却再没有看他。两人转身离开，她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

“来，我的好小伙子。”他说着，把钱硬塞进黑人手里，“拿上——你叫什么名字？”

“吉姆·戴维斯。”回答传来，声音空洞。

“嗯，吉姆，我很感谢你。我一直对你们黑人很有好感。需要求职的话就来找我。”说完，他们走了。

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出电梯，高高低低的话音此起彼伏。

“是谁？”

“他们都活着吗？”

“几个人？”

“两个！”

“谁得救了？”

“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黑鬼——那儿，她走了。”

“有个黑鬼？他哪儿去了？该死的，咱们绞了他——”

“闭嘴——他是个好人——他救了她。”

“救个屁！他跟她八竿子——”

“他过来了。”

黑人缓缓步入刺眼的电灯光芒之下，双眼如同梦游那般无神。

“哼，你觉得能有什么好事？”一个旁观者大声道，“整个纽约城，就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黑鬼！”

黑人对此充耳不闻。他默默站在刺眼的灯光下，盯着手里的钞票，感到自己又变得那么渺小。他慢慢将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一顶薄薄的婴儿帽，出神地盯着它看。一个女人登上平台，手搭凉棚东张西望。她有着棕色的皮肤，身材矮小，满脸倦意，臂弯里躺着一具黑皮肤婴孩的尸体。人群向左右分开，她的视线落在黑人身上，顿时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向他跑去。

“吉姆！”

他迅速转身，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喜极而泣。

“波塞冬尼亚号”的命运-（1927） -The Fate of the Poseidonia

（美国）克莱尔·温格·哈里斯　Clare Winger Harris —— 著　张羿 —— 译

克莱尔·温格·哈里斯（1891——1968），美国作家，首位在美国第一代通俗杂志上发表科幻小说的女性。她的首部小说《逃亡世界》（A Runaway World）发表于《怪谭》杂志1926年7月刊。哈里斯的小说里主人公通常为女性，如《第五维度》（The Fifth Dimension，发表于《惊奇故事》1928年12月刊）和《猿周期》（The Ape Cycle，发表于《科学奇迹季刊》1930年春季刊）。哈里斯生活在一个缺乏强大女性角色的环境中，这使得哈里斯在科幻界被默认为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她的作品同时包含对各类生物的关注，并不局限于人类、赛博格[22]和猿人。虽然哈里斯的作品现在频繁再版，但是她第一次结成自己的作品集《远离此时此地：伪科学中的故事》（Away from the Here and Now: Stories in Pseudo-Science, 1947）的时候，她不得不自费出版。

这篇故事《“波塞冬尼亚号”的命运》在《惊奇故事》征文大赛中荣获了三等奖，主要人物中同样有女性。除了用那个年代所罕见的形式描绘女性，故事还涉及对技术的恐惧和隐私的丧失这类惊人的现代主题。这是《惊奇故事》首次发表女性作家的科幻小说。《惊奇故事》的编辑雨果·根斯巴克在介绍这个故事时写道：“三等奖得主是一位女性，这是征文大赛的一个惊喜。大家普遍认为，女性成不了优秀的科幻作家，因为她们在科学方面接受的教育和兴趣上的偏爱往往十分有限。但这个例外打破了这一认知，给人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根斯巴克补充说，他希望在《惊奇故事》中看到更多“哈里斯夫人的科幻”，原因是：“这个故事有很大的魅力，因为它没有过多地纠缠于科学，但其中包含的科学不仅很对胃口，而且非常可取，原因是它的合理性。不仅如此，你还会发现作者是一位能说会道的作家，她会让你的兴趣保持到文章的最后一行。”有些人认为温格可能受到了她父亲弗兰克·斯托夫·温格（Frank Stover Winger）的启发，弗兰克曾经在儒勒·凡尔纳的启发下写过一部小说。还有人认为这一切是她那做工程师、建筑师的丈夫的功劳。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哈里斯在根斯巴克的指导下发表了十一篇小说。为了孩子们的教育，她停止了写作，但她在目录中的名字激励着其他女士创作并发表自己的小说，其中就包括本选集收录的另一篇故事《征服戈拉》的作者，莱斯利·F. 斯通。

▲△△△

1

我第一眼看到马特尔，就对此人非常反感。我们之间突然萌生了一种敌意，他对这种对抗可能视若无睹，但我面对这种境遇却不得不展开行动。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在奥斯汀学院天文学系主任斯特恩教授家里见面时的情形。斯特恩教授打算在导师俱乐部上发表演讲，演讲的主题是火星。我也是俱乐部成员。斯特恩家宽敞的前厅里临时挤满了一排排椅子，双客厅的顶头竖立起了屏幕，目的是呈现这颗红色行星各个方向的伸缩视图。

我和女主人握手后进入客厅，随即便感觉到了一个陌生的存在，我不由自主便萌生了一种反感。映入我眼帘的是教授在与一个陌生人认真地交谈。我凭直觉感到了后者表现出的敌意，而我是绝对清醒的。

他身材中等偏下。我立刻注意到他的身体并非完全正常，然而我无法确定他存在怎样的缺陷。直到我同他待了一整晚，才完全意识到他身体的古怪之处。也许最显著的特征是古铜色的皮肤，这与美国印第安人没什么不同。他的胸部和肩膀显得异常健壮，相比之下，四肢和五官则极为纤细。另一个古怪的特征是他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刚好盖住前额。

斯特恩教授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友好地点头，表示希望我能欢迎这位新来客。

“很高兴见到你，格雷戈里先生。”他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我想让你见见马特尔先生，他是我们镇上的陌生人，但他和咱们志趣相投，因为他对天文学很感兴趣，尤其是对今晚我演讲的主题。”

我向马特尔先生伸出手，不料他却有些不情愿回应我的敬意。我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的皮肤纹理与众不同。打一个更好的比方来说，他的皮肤与细干海绵没什么不同。尽管我的内心对此产生了很大排斥，但我应该没有表现出惊讶。陌生人那双间距很小的深邃的双眼似乎在观察我是否会不小心流露出一丝厌恶，但我很庆幸自己表面看来仍泰然自若，并未被这奇怪的遭遇所影响。

客人们集合了，我懊恼地发现自己就坐在陌生人马特尔旁边。突然，灯光熄灭了，幻灯片即将放映。周围的黑暗让我十分紧张。当我意识到自己右侧有两点微弱的磷光时，极度的恐惧笼罩了我。没错，这就是马特尔的眼睛，这双眼睛谜一样地盯着我。我被它们勾去了魂魄，恐惧地凝视着这对恶魔般的球体。我觉得我应该尖叫，然后攻击它们的主人。但当我平常镇定的神经威胁要背叛我的一刹那，这对光点消失了。一秒钟后，屏幕上开始放映幻灯片。我偷偷向马特尔的方向瞥去，他正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斯特恩教授开始了演讲：“火星应该是我们特别感兴趣的，不仅因为它相对靠近我们，而且火星表面上可以看到有人类手工艺品存在的证据，我倾向于相信火星人的存在，他们与地球人没什么不同。”

演讲还在进行。观众始终保持着安静和专心，因为斯特恩教授拥有让他的听众入迷的杰出能力。一张火星半球的大地图投射到了屏幕上，与此同时，陌生人马特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微弱的口哨声。

教授继续说：“朋友们，不知你们是否发现了，火星与地球之间的显著差异似乎是土地和海洋的相对分布。在地球上，一块块陆地被广阔的水域包围着。而在火星上，陆地与海洋是混在一起的，形成各种海湾、海角、半岛，需要仔细研究才能确定哪个是哪个。这是我的观点，而且并不只是我一人这么看，我和杰出的同事们进行过很多讨论，这个观点已经一目了然，特殊的大陆轮廓是因为水正在成为火星上非常稀缺的资源。现在的大陆很多都是曾经的海底暴露出来的部分，珍贵的生命之水现在只占据着最低的洼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望远镜转向火星时，就会看到一个逐渐衰落的世界；为了生存而绝望挣扎的火星生命的栖息地，在不远的将来就要面临不可避免的毁灭。他们会怎么做？如果他们所处的进化阶段并不比胡萝卜或水母更先进，那么他们最终会屈服于命运，但如果他们是像你我一样的人，那么他们将为延续种族而战。我倾向于认为，火星人不会坐以待毙，斗争将会延长他们的存在，但不会让他们得到完全的救赎。”

斯特恩教授暂停了演讲，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要说话，马特尔的声音在我耳边隆隆响起，让我吃了一惊。

马特尔说：“教授，关于地图的问题，我认为最南部的‘海湾’根本不是海湾，而是它周围陆地的一部分。这颗可怜的垂死星球上的水实际上并没有您以为的那么多。”

“有可能，很有可能是我错了。”教授回答道，“如果这里不是火星人的海湾的话，那么我真的很抱歉，他们的未来想必一片黑暗。”

“我只是猜想而已。”马特尔继续说道，带着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态向演讲者探过身去，“如果火星人拥有相当于地球人的智慧，那么他们怎么做可以拯救自己免遭灭顶之灾？换句话讲，如果我们在现实中遇到了这种情况，当我们遭遇类似灾难的威胁时该怎么办？”

斯特恩教授微笑着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一个值得大胆思考的问题。‘需要乃发明之母’，我们如今的情况，没有这个‘母亲’存在的可能性，我们几乎无法猜测子孙后代的天性。但是，随着地球上资源的减少，充满智慧的人类会发现替代品。总会有一条出路，并且让我们希望勇敢的火星邻居能够成功解决他们的问题。”

“但愿如此。”马特尔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2

跨越1994年和1995年的那个冬天，我尚未结婚，住在东弗格森大道的一家私人旅馆里，享受着家具齐全的单身宿舍。我白天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晚上向玛格丽特·兰登献殷勤，忙得不亦乐乎，所以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过我的邻居。

有一次，我走在旅馆的走廊上，看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锁上了我隔壁公寓的门，见此情景我毫不惊讶。我几乎立刻认出他就是马特尔，自从几周前在斯特恩教授的家中聚会以来，我就没见过他。在聚会中，他和我一样都对彼此兴趣寥寥。草草交谈了几句后，我了解到他是我的新邻居。但聚会结束后，我们便各自道别了。

我再也没有想过那次聚会，而且也不具备对与自己相关的事物的天然的好奇，所以我很少遇见马特尔，除了极罕见的场合，此时我们会把谈话局限到方便的话题上，例如天气。

我和玛格丽特之间似乎有一种莫名的隔阂在与日俱增，但是直到经过五次徒劳的努力想和她在她的公司共度良宵之后，我才怀疑到竞争对手的存在。当我发现对手居然是邻居马特尔的时候，是何其惊诧和懊丧！我看到他们一起在剧院里，即便怀有一切应有的谦逊，我仍然好奇马特尔那别扭的身形和古怪的性格中有什么会吸引玛格丽特·兰登这种美丽优雅的女孩。但是他做到了，这显而易见，我用嫉妒的眼神看着他们，玛格丽特被她的守护者的个性迷住了。

几天后，我满怀愤怒去找玛格丽特，用贬损的词语表达了我对她的新仰慕者的看法。她一言不发，只是冷静地看着我，直到我用尽了自己的词汇。待我说完了对于马特尔的想法，她便开始为马特尔辩护：

“抛开个人仪表不谈，马特尔先生性格坚定而又风趣，我拒绝你支配我应该同谁交友。我们三人没有理由不能成为朋友。”

“马特尔讨厌我，就像我讨厌他一样。”我满怀愤恨地回答，“这就是我们三人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充分理由。”

“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她简短地回答道，“马特尔先生称赞了你作为邻居的品质，而且经常夸你敬业的优良美德。”

我灰心丧气地离开了玛格丽特。

“所以马特尔欣赏我缺乏好奇心，难道不是吗？”后来，我仔细回忆了玛格丽特最后的话语，那时那刻我脑海中出现了种种疑团。正如马特尔所说的那样，如果全神贯注是一种优秀品质，那么他对我性格的那个侧面的敬重就是有理由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马特尔有事要隐瞒！

新年到了，但并不是从前的1月1日，而是一个额外的新年，夹在两年中间的一个独立的存在。这种新的时间计算方法已于1938年投入使用。先前的日历包含12个月，每个月的天数从28天到31天不等，但是随着新月份的增加、所有月份统一为28天，以及一个单独的新年的插入，世界的纪年系统被大大简化。正如我所说的，新年那天，我比平时更晚起床，穿好衣服。马特尔房间中的嗡嗡声惹恼了我。他正在跟玛格丽特通电话吗？那时那刻，我弯下腰做了一件自认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莫名的好奇心让我变成了一名间谍和窃听者。

我屈膝跪下，透过钥匙孔向房间里窥视。马特尔的身形轮廓毫无阻碍地映入眼帘，他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奇特的立方体装置，每条棱有六七英寸[23]。装置上方萦绕着稀薄的水汽，同时还发出奇怪的声音，这声音时而被马特尔未知何种语言的讲话声打断。天啊！这是一台能与精神世界沟通的收音机吗？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解释笼罩在这台小小机器上方的水汽。电视机已经很成熟，一代人都已使用过，但到目前为止，人类尚未发明出可以从“未知的目的地”传递信息的机器。

我不光彩地蹲在门外，直到几乎站不起来。与此同时，马特尔关闭了这神秘的装置。莫非玛格丽特被卷入了某个邪恶的计划？这个念头让我直冒冷汗。毫无疑问，天真无邪的玛格丽特不可能参与任何邪恶的事情。我决定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电话，我感到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

“玛格丽特，我是乔治。”我说，“你还好吗？”

她淡淡地答应了一句。

“我可以马上过去吗？”我恳求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令我惊讶的是，她同意了。我飞奔到她家中。没有开场白，我直入主题，向她描述了马特尔古怪而又可疑的行为，最后恳求她停止与他交往。玛格丽特一如既往的镇定和矜持散发出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她轻声感谢我对她的关心，但是她保证，马特尔没有什么可怕的。

想从她那里得到满意的结果完全是徒劳，所以我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独自沉思着马特尔为我的生活带来的不幸变化。

我再次透过微小的钥匙孔窥视。到处都看不到我邻居的踪影，但桌子上仍然放着那台我认为的魔鬼机器。先前萦绕在它上方的淡淡薄雾却不见了。

第二天，好奇心牵引着我再次走向那钥匙孔，但这次我惊诧得无以复加，原来，钥匙孔的另一头被堵住了，我的视线被完全挡住了！

“好吧，我活该。”我懊恼地嘟囔着，“我应该不干涉别人的私事，但是……”我事后诸葛亮一般补充了一句无力的自我辩护：“我的动机是把玛格丽特从那个恶棍手里解救出来。”而且，我要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之前证明他就是个恶棍。

3

1945年4月6日是历史上值得纪念的一天，特别是对于太平洋沿岸城市的居民而言。收音机里满是警报和神秘的消息，一夜之间，海岸线后退了几英尺。什么样的自然灾难会导致成千上万吨水在24小时内消失？科学家大胆解释说，地心干扰导致了巨大的海底开裂，大量海水倾入其中。

这个惊人的解释听起来似乎可信，并被世界所广泛接受，世人对于积累金银的忧心远远超过了对于成千上万吨水的损失，我们几乎没意识到，黄金和水的重要性注定要被逆转。

自从玛格丽特·兰登不再关心我，五月和六月，我便毫无起色地在单调和乏味中度过了。七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接到玛格丽特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流露出了一种激动不安的心情，虽然对她遇到麻烦深表遗憾，但是我很高兴她在绝望中转而向我求助。

沉默寡言的侍女准许并陪同我进入房间，玛格丽特起身迎接我。她可爱的眸子里有泪痕。她主动向我伸出双手，自从马特尔出现以来，她就再没对我有过这种态度了。在保护者和顾问的角色中，我感觉自己的形象在她眼中要恢复了。

但是，我的喜悦很短暂，我看见了长沙发上一个横卧的身影，立即认出他就是马特尔。归根结底他还在游戏中！玛格丽特召唤我是因为她的情人有危险！我转身要走，但感到一只手拦住了我。

“等一下，乔治。”她恳求道，“医生马上就到。”

“那么，就让医生照顾他吧，”我冷冷地回答，“我对医术一无所知。”

“我知道，乔治，”玛格丽特坚持说，“但是他失去意识之前提到过你，我想他是要和你说话。请你等一下好吗？”

我停住了脚步，心爱之人恳求的语气让我犹豫，但就在这时，侍女通知医生到了，我便匆匆离去。

不用说，我回到旅馆房间后，感到一阵内疚。

“但是，”我舒服地坐在收音机前争辩道，“一个失恋的人跑去为情敌做好事，他一定是人类宽宏大量的典范。为什么他们俩无论如何都要带上我？当我是傻瓜？”

我非常享受这种义愤填膺的感觉，但是一想到玛格丽特不安的样子，我就很不舒服，太多的事情我并不了解。

“跨大西洋客机‘飞马号’神秘失踪，”收音机中传来了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一名被救起的机务人员讲述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并没有多少人相信。他声称，‘飞马号’昨晚飞越地中海上空，飞机始终保持着三千英尺的高度。突然，飞机没有任何警告便开始直线上升。是外部的力量将它拉了起来，但要将它带到哪里去呢？这位获救的机械师是失事飞机上唯一的幸存者，他镇定地操纵着自己的降落伞，因此，在空气变得稀薄到无法呼吸之前，他就安全跳伞着陆了。他坚决认为，他并不知道飞机后来坠毁了。今天早上派出的侦察机、船只和潜水艇验证了他看似疯狂的叙述。空中、水上、水下，都找不到‘飞马号’的残骸。这场惨剧与海平面下降有关吗？有人能做出解释吗？面对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团，政府将会听取一切进步理论，以期能够解开这个谜团。过去太多次，所谓的智者没有听从理论家和梦想家的警告，但现在我们知道，后者往往是拥有第六感的人，第六感使得他们可以看到大部分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对“飞马号”的命运感到敬畏。三年前我在这架奇妙的机器里有过两次飞行，我知道这是奢华的空中之旅的最终定论。

我坐在那里，听着简短的新闻报道，目睹着尘世的变化无常，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但是，一个非常让人不安的想法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并挥之不去。很多次，我认为它根本不值得考虑，但它却越发强烈地回荡在脑海中。

经历了一个小时的内心挣扎后，我拨通了旅馆办公室的电话。

“我是307房间的格雷戈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309房间的马特尔先生病了，现在在一个朋友的家中。他希望我把他的一些物品带过去。可以把他房间的钥匙给我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对我而言却似乎漫长无尽，随后店员说道：“当然可以，格雷戈里先生，我立即让一个服务员给你送去。”

几分钟后，我进入了马特尔的房间，凝望着自己，此时我感觉自己就像穷凶极恶的罪犯。我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受到干扰，所以我没有浪费时间去全面调查公寓，而是直奔我的访问对象。这台小小的机器仍放在桌子的老位置上，现在我感觉它比我先前透过钥匙孔观察时所料想的要复杂得多，它有四个操纵杆和一个号码盘，我决定依次操纵其中的每一个。我从最左边的操纵杆开始。一时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随后我意识到机器上方形成了一团薄雾。

起初，雾气十分微弱，但是雾气的朦胧感很快便消失不见。随后，一个令我惊讶的景象自动呈现了。我仿佛置身于一间小竹屋中，朝着窗口向外望去，看见波浪冲刷着沙滩，地平线上显现着一些棕榈树的轮廓。我仿佛置身于荒岛上，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但接下来还有更震惊的。当我着迷地凝视着面前的景象时，一个影子降临在小竹屋的门口，原来是一个人影向我走来。我嘶哑地喊了出来。过了一会儿，我猜测自己可能穿越到了发现美洲的时间，因为走近我的这个人与印第安酋长大体相似。他的额头上，高高的白羽毛笔直地竖立着。他赤身裸体，皮肤微红，在阳光下闪烁着古铜色的光泽。我最近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人呢？见过，没错，马特尔！这个印第安野人是文明有礼的马特尔的原始版本的复制品，然而我面前的这个人是野蛮人吗？恰恰相反，我注意到他的面貌显示出了非常敏锐的智慧。

陌生人走到一张形如桌子的物品前，举起手臂。一声尖叫从我口中迸出！我原本认为是头饰的羽毛始终贴在他的上臂上，一直延伸到手肘下方一点的位置。这羽毛居然生长在他身上。这个奇怪的人身上长的是羽毛，而不是汗毛。

我不知道是多么镇定的心态让我把操纵杆拨回到了初始位置，但我就是这么做了，然后软弱无力地呆坐在那里。但几秒钟后，我又看到了一个清晰的热带场景。突然，我听到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瞬间我便困惑了，然后我才明白，孤岛上的陌生人正在尝试召唤马特尔。

我虚弱无力而又茫然无措，便一直等到嗡嗡声停止，然后我毅然拉动了四个操纵杆中的第二个。实验开始时，相同的现象再次出现，但随后，适当的视角处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场景，令我惊讶不已。这次我似乎置身于一间华丽的房间里，里面满是昂贵的家具，而我却只有扫一眼的工夫，因为一张报纸吸引了我的目光，报纸后面出现了一个人，酷似马特尔和荒岛上的印第安人。关闭这神秘的连接只需要一秒钟，但是这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读到这古铜色皮肤的男人手中的报纸的报头——《慕尼黑新闻》。

事情的转折再度让我惊呆了，某种享受的感觉驱使着我继续在这台魔鬼机器上做试验。当机器断开后再次发出相同的嗡嗡声时，我吓了一跳。

我正要拉动第三个操纵杆，却突然听到外面大厅里有脚步声。我引起了酒店领班的怀疑吗？我从桌前的座位上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四下走动，假装在收集马特尔需要的物品。显然，我猜中了，走廊中的脚步声渐远，很快便消失不见。

太好了，我兴奋地拨弄起第三个操纵杆。没有时间浪费了，我疯狂地想研究出这种新型电视机的所有选项。我毫不怀疑自己踏上了一条邪恶的间谍组织的道路，施展着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才能。

拉动第三个操纵杆后，出现了一间与刚才那个德国房间一样奢华的公寓。它似乎是暂时闲置的，我有充足的时间调查房间里具有东方风格的昂贵的家具。从房间远端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我看见了一座带有圆顶和尖塔的清真寺，我无法确定这是土耳其还是印度，也可能是众多东方国家之一，这间东方公寓的主人暂时不在，这让我非常渴望更多地了解它，但是时间对我来说是珍贵的，于是我断开了连接。这次没有嗡嗡声，这坚定了我的信念：我拨动的操纵杆相当于不同的电台，一旦连接到的对方想要联系我时，它就会发出类似的嗡嗡声。第四个操纵杆诱惑着我继续实验下去。我决心继续我的秘密研究，然而我的尝试失败了，就在我的手拉下操纵杆之前，嗡嗡声开始响起，我第一次觉察到第四个操纵杆附近的微弱光芒。我不敢在这个时候尝试，因为我不希望对方知道另一个马特尔在这个电台。我本打算继续拨号码盘上的数字5，但一种与生俱来的按部就班迫使我宁愿冒险损失一些时间，也不愿打乱次序。因此嗡嗡声又持续了同样的时间，但我一直等到它完全停止，才拨动了第四个操纵杆。

我的灵魂反抗着迷雾中形成的幻象。迷雾中显现的是一张面孔，是马特尔的另一个复制品，但如果可能的话，更残酷的东西正面对着我，它完全填满了蒸汽空间，一双发着磷光的眼睛将警告铭刻在了我的记忆中。一种恶心的感觉笼罩了我，我的手摸索到了第四个操纵杆，关闭了它。当这张恐怖的脸消失得一干二净时，我无力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蹒跚地走了几步。某个房间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持续不断。是我的房间！我感觉接听应当是明智的选择。我飞奔回自己的房间，听到是玛格丽特略带任性的话语：

“为什么不接电话，乔治？电话响了好几次。”

“我正在洗澡。”我撒了个谎。

“马特尔先生好些了，”玛格丽特继续说，“医生说没有危险。”这时她停顿了一下，距离电话稍远的地方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然后玛格丽特的声音再次响起：

“乔治，马特尔先生想要你过来。他想要见你。”

“告诉他，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就过去。”我回答道。

4

没有片刻空闲，我便再次冲入马特尔的房间，决心要把这东西看穿。我从未体验过心脏病发作，但毫无疑问，这令人窒息的感觉不可能出自其他原因。

我一打开马特尔的房门，耳畔便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嗡嗡声。我望着这台恶魔机器。四个电台同时嗡嗡作响。我该怎么办？号码盘上的数字5附近没有光，唯有这个数字5还尚未调查。我的目标很明确，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一定要尝试一下，然后离开马特尔的房间，去玛格丽特·兰登家，刚才已经答应她了。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但是当马特尔回来看到自己糟糕透顶的房间时，他一定会知道的，这不可避免。他一定不能回来！以后有足够的时间计划这些，现在先尝试一下数字5。

当我将号码盘转到数字5时（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数字5对应在号码盘上，而非操纵杆），我意识到远处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让我彻底惊呆了。最后一个电台向我展示的会是地球上哪个遥远的地方？

一阵尖锐的咝咝声伴随着数字5的操纵而响起，蒸汽罩的成形速度很慢。当它终于静止，不会再变化的时候，它呈现出的场景起初我是无法理解的。我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试图从我面前的形状和色彩的组合中解读出一些意义。

鉴于世界上已经发生的众所周知的事实，我希望借用未来的一些智慧来进行描述。然而，在我写作的时候是没有这些知识的，我愚蠢的大脑一定花了好几分钟才想出眼前场景所代表的些许意义。

我似乎身处非常有利于观察的半空中，因为我正在俯视脚下约50英尺处的景象。贫瘠的红色悬崖和海角突出在干燥的沟壑和裂缝上。在最显眼的位置，同样也是一条深深的沟壑穿过，延伸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这个区域像是某种活动的场景。它略微有些像船坞，但我没看到木材，只有堆积如山的没有光泽的金属，成千上万的敏捷的身影穿梭于其中。他们是人，但他们显得如此奇怪！红色的身体上没有穿着任何称得上衣服的东西，头上和肩上覆盖着长长的白色羽毛，羽毛折叠并覆盖在他们的上半身，仿佛披肩。毫无疑问，他们和荒岛上的陌生人，和马特尔一样！有时这些奇怪的人的羽毛直立着，像孔雀尾巴一样伸展开来。我注意到，当羽毛伸展成扇形时，会加快他们的运动速度。我瞥向自己右方遥远的太阳，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凝望着它。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太阳，但它只有通常的一半大！我着迷地望着它下沉，迅速地消失在红色的地平线上，黑暗随即降临，几乎没经历片刻的黄昏。只有通过最近距离的观察，我才意识到我仍然在与数字5通信。

不久，黑暗便被太阳消失之处对面的地平线上传来的一道光所驱散。它是如此之快，我的目光跟随它的移动穿越天空，月球突然出现了。但是等等，这是月球吗？它的表面看起来极其陌生，尺寸似乎也缩小了。

我出神地看着小月球滑过天空，同时听着下方工人使用的金属工具的叮当声。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在我脚下巨大的金属块上空升起。这场景很快被一个直径超过太阳的球体所取代。然后，我就明白了：伟大的上帝！有两个月球穿过苍穹！我的心怦怦直跳，淹没了金属工匠的声音。我一直注视着，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脚下传来了兴奋的喊叫声。事情显然到了某个重要的高潮，此时的小月球已经从我的视线中滑过，只有第二个大月球占据了天空。在我正前方接近地平线处，它的下边缘已经触到了悬崖。大月球已经足够低了，一些大星星已然可见。其中一颗特别吸引了我的目光。它是一颗巨大的蓝绿色的星球，我注意到工人们停下来，似乎默默地赞叹着它超凡脱俗的美丽。然后下方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呼喊声，我茫然地注视着接下来几分钟的景象，或是几小时也未可知。

一个巨大的球体出现在了我视线的右侧，除了尺寸巨大的陀螺仪，我再想不出更相似的东西了。它似乎是由下方的工人使用的金属制成的，它闪烁在深蓝的天空，看起来仿佛一颗巨大的卫星。一条红色的金属带在它顶部和底部的对应位置环绕着它。宽阔的中央带上有很多类似于远洋客轮舷窗的开口，一直延伸到红色金属带的位置。我判断这些是机器的“眼睛”。但是吸引我注意的是这样一个物体，它悬挂在巨大的陀螺仪下方的空气中，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悬浮在那里，可能是磁力，毫无疑问，磁力的大小恰好与重力平衡。磁力线的方向显然是从巨大球体的一极到另一极。但是这个悬浮于半空中的物体就仿佛静止在地面上一样稳固，它就是失踪的“飞马号”，代表着地球科学技术的缩影，但是在这超自然的掠夺者的魔掌中，它看起来就像一只脆弱的玩具。它的机翼扭曲变形，仿佛猫爪中的鸟儿。

我出神地凝视着这一新的景象，暂时忘记了下方的场景，但是突然，一片巨大的云朵暂时遮住了月球，云朵一片又一片地飘来，接连不断。原来是众多飞行器重叠在了月球上。很快，画面就被飞行器淹没了，它们正在加速升空。飞行器的队伍永无止境地行进着，而那颗绿星一直安详地看着它们！这颗绿星是最崇高的星空主人！我喜欢它暗淡的美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黑暗降临了，月球已经落山，但我知道那些巨大而又不祥的物体仍然加速前进着。它们要去向何方？

那颗小月球又一次出现了，再一次展现了周而复始的空中转移。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我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的敲门声，把我带回了现实。我镇定自若地关掉机器，然后起身摆出了一副防卫的姿势。门开了，许多人面对着我。首先爆发的就是马特尔，他的脸因愤怒而发白，或是因为恐惧！

“警官，抓住这个人。”他狂怒地喊道，“我没准许他窥探我的房间。他撒了谎。”马特尔转向两名警察身后的接待员。

“说到窥探，”我气势汹汹地回应他，“马特尔，你应该知道这个词的意义。他自己就是个间谍。”我向两个无动于衷的警官喊道：“为什么他……他……”

看到他们冷漠的态度，我知道情况对我很不利。我撒了谎，没经允许进入他的私人房间被发现了。我需要花费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才能用正义的理由说服警察。

我被戴上手铐，带出了房间，心中的一阵剧痛打垮了我。我失去了意识。

5

两天后，我恢复了知觉，我以为自己是州立医院精神病院里唯一的病人。我羞愧到了极点，哀求负责人释放我，我向他发誓自己精神完全正常。

“好吧，他们都这么说。”那家伙苦笑着说。

“但你们必须释放我。”我不耐烦地重复道，“我有一个对世界很重要的信息，我必须立即与国家战争大臣沟通。”

“好吧，好吧。”负责人殷勤地同意道，“我们会让你见到战争大臣的，只要等到那边那个家伙喝毒芹汁死掉就让你见。”他跷起大拇指指向我对面牢房的方向，“他说自己是苏格拉底，每次一喝牛奶就晕倒，但他总能恢复过来。”

我沿着狭窄的大厅看去，正好与对面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对上了，然后我把目光转向守卫，他正眯着眼睛看我。我绝望地耸耸肩，走开了。

当天晚些时候，那人又出现了，但我在牢房的角落里闷闷不乐地坐着。几天过去了，我终于想到了一种与外界交流的方法。我问我的好朋友斯特恩教授是否允许访问我。守卫回答说，他相信下星期可以安排一段时间。我没变得精神错乱简直是个奇迹，我被单独监禁，神秘的启示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一天下午，守卫在一次惯常的巡视中经过，把一份报纸插进了我牢房的栏杆之间。我急切地抓住它，退回去阅读。

标题用一种几乎有形的力量重创了我的双眼：

海岸线再次神秘后退，“波塞冬尼亚号”失踪了

我继续阅读整篇文章，眼前的字母仿佛一个个闪耀的光点：

“海水再次退去，这一次发生在大西洋。地震学家完全无法解释这神秘的灾难，因为没有任何关于地表震动的记录。假想的海底裂缝让太平洋海平面下降几英尺的事件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现在，相同的灾难降临在了大西洋，只是程度更为严重。

“马德拉群岛报告，成千上万条鱼在海岸上搁浅，海水的衰退威胁到了岛上居民的健康。两艘驶离亚速尔群岛的商船，在距离直布罗陀150英里处沉没。另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船，报告了海洋深处的可怕搅动，但似乎并没有合理的解释，因为天空万里无云，寂然无风。

“‘但尽管如此，’这艘横渡大西洋的船发电报说，‘巨浪让我们几乎翻船，海洋扰动持续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无线电是远洋巨轮‘波塞冬尼亚号’发来的，它的信息让我们意识到地球遭遇了巨大的灾难。‘波塞冬尼亚号’正在欧洲与美国之间进行它每周一次的横渡大西洋的旅行，在航行至地中海的时候，它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世界。

“天空中出现了一群巨大的飞行物，遮住了星光。这个奇怪的舰队没有声音。从外表上看，单个飞行器像巨大的气球。它们周围的天空是黑色的，它们附近的空气潮湿而又压抑，仿佛空气饱和到了凝结点。它们井然有序，彼此之间没有摩擦和碰撞。我们的船长命令我们返航回欧洲，于是我们转向返回，但是黑暗的飞船却在追逐我们。它们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几乎有每小时数百英里，‘波塞冬尼亚号’怎会有如此航速？一艘巨大的飞船正从上方和后方压向我们。我们没能逃脱，混乱开始了。敌人——

“‘波塞冬尼亚号’上的勇敢的无线电操纵员的悲惨消息就此中断。”

我把报纸扔到一旁，大声呼叫着守卫。走廊对面的苏格拉底疑惑地看着我。我开始觉得这个可怜的疯子或许对我已经无可奈何了，我应该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守卫听到我的召唤赶来了，走进了我的牢房，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安慰。

“没关系，老兄，”守卫说，“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糟。”

“看看这个！”我的愤怒爆发了，“我告诉你，我没疯！”我的话听起来是如此苍白！“如果你把奥斯汀学院天文学系主任莫蒂默·斯特恩教授请来，跟我进行一个小时的谈话，我会向全世界证明我没疯。”

“斯特恩教授是我非常尊敬的朋友，”我继续说道，并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怀疑，“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找他，看看他对我的真实看法。我敢打赌，他不会说坏话！”

守卫若有所思地揉搓着他的钥匙。我一言未发，我相信，面对目前的危机，保持沉默是最有效的手段。似乎在过了一万年以后，“好吧，”守卫说，“我会尝试尽快安排莫蒂默·斯特恩教授来访。”

我克制住自己要表达太强烈的感谢的冲动，我意识到，心平气和可以让我更高效地达到目的。

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后，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景象，斯特恩教授大步走在走廊中，与守卫认真交谈。他就是我这个溺水者的救命稻草，但他会是救命稻草吗？我当然希望如此。

守卫给教授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我的牢房外。我匆忙把身子靠近它。

“这确实很不幸，”莫蒂默·斯特恩有些尴尬地说，“我真诚地希望你很快就会被释放。”

“不幸！”我附和道，“这无异于一场灾难。”

我的愤怒让这位善良的教授大吃一惊，他几乎下意识地把椅子推离了栏杆。在走廊的远端，看守疑惑地看着我。见鬼，我最后的努力难道要以失败告终吗？

“斯特恩教授，”我恳切地说，“您能给我一次公正的听证吗？我的处境是绝望的，在我能为人类提供所需要的帮助之前，必须有人相信我。”

他用先前的真诚回应了我的恳求，这种真诚让他深受同事的爱戴。

“我很高兴听你的故事，格雷戈里，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我会毫不犹豫——”

“真是太好了。”我激动地打断他，“现在我要讲一个奇怪的故事了。”

我从头开始娓娓道来，没有遗漏任何微不足道的细节，这一系列的事件让我陷入了目前的困境。

“你的结论呢？”教授用古怪而又空洞的语调问。

“那些人是火星人的间谍，其中之一就是马特尔，他们正在通过广播和电视监视我们，他们制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计划来盗窃地球上的水，来填充他们干涸的海床！”

“太惊人了！”斯特恩教授倒吸了一口气，“必须采取措施防止再次劫掠。让我想想，”他若有所思地说，“间隔是三个月，不是吗？三个月，我们不得不再次使用战争工具——赞美主！——它们已经闲置了好几代人。这是对付强大外敌的唯一办法。”

6

斯特恩教授离开了，但我心中燃起的希望取代了先前那种冷酷的绝望。当守卫把晚报递给我时，我感激地对他说了声“谢谢”，这让他大吃一惊。但我的快乐是短暂的。我盯着报纸上刊登的不幸的“波塞冬尼亚号”上的旅客名单，T. M.兰登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玛格丽特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知道守卫把我列为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病例之一，但我觉得命运注定是无情的。

“乔治·格雷戈里先生的包裹。”走廊里的一个声音大喊。

多亏了斯特恩教授，我才被允许接收邮件。当守卫发现我更喜欢自己拆开包裹时，他便谨慎地离开我，让我独自阅读这神秘的信件。

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为了纪念马特尔，特此献给格雷戈里。

我立即产生了一种想把它扔到地上的冲动，但当我看到这东西是马特尔的机械设备时，便又忍住了。我把它放在桌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拨动每一个操纵杆，但没有一个起作用。我操纵号码盘，拨到号码5。我的动作伴随着与先前同样的咝咝声，让我本就紧张的神经大吃一惊。慢慢地，幽灵似的薄雾开始了调整过程。我着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又一次，我处在了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与我上一次的视角完全相同。但场景……相同吗？应该相同——可是！贫瘠的土壤还在，但是上面一片碧绿。峡谷边缘高耸的石栏杆顶部是金色屋顶的住宅，或是他们的庙宇，除了颜色，它们很像古希腊人的纯大理石神庙。陡峭的山坡上流淌着波光粼粼的小溪，溪水欢快地注入下方的运河。

成千上万的人和他们的金属飞行器消失了，但是画面左前方的草地上坐着一小群白羽毛、红皮肤的当地居民。远方的峭壁顶上耸立着庙宇。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以一个雄伟的姿态高举着双臂。羽毛的巨大尾冠沿着手臂张开，仿佛一只张开双翼的雄鹰。那伟大的身影站在那里，凝视着天空深处柔软的蓝色，其余人追随着他们领袖目光的方向。

我也不由自主地看着天空，现在空中甚至连月球也看不见。然后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物体——那个巨大的航空陀螺仪，在它下方悬挂着一艘现代远洋班轮，轮船在它庞大的体积下显得十分渺小，仿佛巨型食人魔的脖子上挂着的一颗宝石。

我的上帝——是“波塞冬尼亚号”！我现在明白了，尽管这艘地球上的巨轮出现了，但我看到的并不是地球上的景象。我看到的是马特尔这个火星人的胜利，他们用地球上的水填满了火星的运河，甚至把人类文明的战利品展示给他的同胞。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这可怕的场景，并想到了死去的玛格丽特，她还在班轮上，冻死在了寒冷的太空中！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震惊、恐惧了多久，但是当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新的火星景观时，我难以置信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一张面孔充满了整个蒸汽屏幕，那是亲爱的玛格丽特·兰登的面庞。她在说话，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记忆中的声音，那声音听不见，但对于聆听过这声音的人而言，它的存在却又十分真实，更像是时间而非空间分隔了我们。但是我知道答案是后者，因为我们之间只相差几分钟的时间，却隔着数百万英里的距离。

“乔治，”她甜美而又遥远的声音传来了，“我爱你，但你太过于多疑和嫉妒，我接受了马特尔，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不知道他在地球上建立了什么邪恶的机构。原谅我，亲爱的。”她惆怅地微笑着，“我父母和数百人一同丧命在‘波塞冬尼亚号’上，但是马特尔把我从轮船上带到了航天器上，完成了这次旅行，我因而独自获救。”

她热泪盈眶：“别为我哀伤，乔治，我将在这片陌生而又美丽的环境中开始新的生活。火星的确很可爱，但我现在不能说太久，以后会告诉你。”

“我只想说，”她急忙补充道，“地球再也不用害怕火星了。现在这里有充足的水，而且我会阻止任何——”

她消失了，取代她的是马特尔那张猥琐的、恶毒的脸。他没戴他的瓜皮帽，修剪过的羽毛竖立起来，就像一只愤怒的雄火鸡的颈毛。

我本能地伸手去拨号码盘，但当我的手碰到它之前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次与释放蒸汽时的声音不同，画面瞬间消失了。我并不反感火星人的消失，但另一个事实让我很后悔：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能通过这个小小的机器来观察这个红润的星球，所有的通信都被马特尔永久关闭了。

尽管许多人质疑我对于“飞马号”客机和“波塞冬尼亚号”失踪之谜的解释，并且仍在海浪之中搜索它们的残骸，但是我知道，在地球上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窃星-（1929）-The Star Stealers

（美国）埃德蒙·汉密尔顿　Edmond Hamilton —— 著 张羿 —— 译

埃德蒙·汉密尔顿（1904——1977）是一位美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类型多种多样，曾以各种形式出版。他的第一部小说《马莫斯的恶魔上帝》（The Monster-God of Mamurth）发表于1926年的《怪谭》杂志。1926至1948年，《怪谭》陆续刊登了他的70余篇故事。在20世纪20至30年代，汉密尔顿作为太空歌剧作者备受欢迎，名气可以与E. E.史密斯博士（E. E. “Doc” Smith）媲美。他的第一部故事集《小行星带上的恐怖》（The Horror on the Asteroid and Other Tales of Planetary Horror, 1936）被广泛认为是第一部精装的科幻小说集。更有趣的是，他的作品建立了早期的太空歌剧和恐怖小说之间的联系。在现代，诸如阿拉斯泰尔·雷诺兹和伊恩·M. 班克斯这类作家使得这种联系得到了加强。`

20世纪40年代，他创作了“太空突击队”（Captain Future）系列小说，该系列是为少年读者创作的通俗科幻故事，合著的作家还有曼利·韦德·威尔曼和约瑟夫·萨马克森等人。而当科幻小说出版领域远离了太空歌剧大冒险故事时，汉密尔顿成为了DC漫画作家。在漫画剧本中，他创作了超人的故事，《红太阳下的超人》（Superman Under the Red Sun）刊登在1963年第300期《动作漫画》（Action Comics）中。这个故事在许多方面类似于汉密尔顿1951年的长篇小说《世界尽头的城市》（City at World's End）。他是“超级英雄军团”的首位常驻作者，同样也是“蝙蝠侠”（Batman）的作者之一。

汉密尔顿与同行作家利·布拉克特于1946年结婚，从此他进入了职业生涯最稳定的阶段，作品有《外面是什么样的？》（What’s It Like Out There?），发表于1952年的《惊悚奇异故事》（Thrilling Wonder Stories）上，还有上文提到的长篇小说《世界尽头的城市》和《闹鬼的星星》（The Haunted Stars, 1960）。1977年，在他去世后不久，东映动画推出了一部以“太空突击队”系列小说为蓝本的动画，圆谷制作公司将他的小说《星狼》（Starwolf）改编为特摄系列片，为他赢得了全世界的新一代科幻迷。

《窃星》是汉密尔顿的经典作品，可以与现代科幻小说媲美。它代表了早期黄金时代最优秀的太空歌剧，比大多数同类作品更精致。可能H. P.洛夫克拉夫特的灵感便来自这个故事中对于外星人的描述，《窃星》在《怪谭》上发表多年之后，洛夫克拉夫特便创作了“克苏鲁神话”系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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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走进狭小的驾驶室，正在驾驶飞船的飞行员转过身向我敬礼。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就在前方，长官。”他报告说。

“向外转三十度，”我对他说，“减到八十倍光速，通过阿尔法星之后再加速。”

随即，他手中闪亮的操纵杆被拉了回来，我走到他身边，看到速度表上的箭头随着飞行速度的降低而缓缓后退。然后，透过构成了驾驶室正面的宽阔的窗户，我看到前方的星际全景随着我们航向的变化而移向侧方。

狭窄的驾驶室处于我们雪茄状的修长船身的最顶端，透过窗户，我们周围天空的光辉一览无余。前方闪耀的是巨大的半人马座阿尔法双星，两颗巨大的炽热恒星使天空万物黯然失色，随着我们转向绕过它们，它们缓缓地移向侧方。我们的右侧，银河系密集的恒星广泛分布的零星火焰在漆黑的太空中延伸着，其中有红色的参宿四、清澈的老人星[24]，以及白色的参宿七。现在，正前方已经不见了我们绕过的孪生恒星的光辉，而是闪耀着一颗清澈的黄色恒星，它就是我们的太阳。

现在，我们正以八十倍光速前往我们注视的这颗黄色恒星。我们的飞船离开这里已经两年了，为了成为维护整个银河系和平的星际联盟海军的一员，在这两年里，我们跟随舰队东奔西走，巡航的脚步遍及了整个银河系。在银河系的空间通道里巡逻，并协助镇压偶尔遇见的征收星际商贸通行费的海盗船。现在，太阳系当局突然命令我们返航。我们极度渴望并期待着到家的那一刻。尽管我们接触过的各个星球上的人民热情好客，对我们足够友好，但作为伟大联邦的成员，我们还是很愿意离开他们。虽然我们早已习惯了不同星球上的外星人，有大陵五的奇怪的脑人，有天狼星的鸟人，但是他们的世界不是我们人类的世界，不是围绕着太阳运行的八颗熟悉的行星。现在，我们正在加速飞向太阳系。

当我在窗前沉思时，半人马座两颗相互环绕的恒星已经落在了我们身后。现在，随着开关的迅速按下，我身边的飞行员开启了全速前进模式。几分钟后，我们的飞船几乎以一千倍的光速飞驰。飞船的动力是由我们新发明的改装发电机提供的，它可以产生几乎一千倍的光振动频率的推进力。如此快的速度，银河系中只有极少数几艘飞船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我们每秒钟跨越数百万英里的空间，然而前面那颗闪闪发光的黄色恒星的大小似乎并未发生变化。

突然，我身后的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年轻的达尔· 娜拉，她是船上的大副，是著名的星际飞行员家族的后裔，她笑着对我敬礼。

“长官，再过12个小时，我们就到了。”她说。

我微笑着回应她：“回到我们小小的太阳系，你不会感到遗憾的，对吧？”

她摇了摇头说：“当然不遗憾！尽管和宇宙中的其他天体相比，太阳系只不过是老人星旁边像大头针的针头一样大小的地方，但她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召我们回去？”

我的脸阴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缓缓地说，“从联盟舰队召回一艘飞船对于任何星球而言几乎都是前所未有的，但其中定然事出有因……”

“好吧，”她高兴地说，转身走向门口，“什么原因都不要紧，只要能回家就可以。船员们比我更想家——他们把引擎室里零零碎碎的发电机都取了出来，想要获得更快的速度。”

我笑了，她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关上了。但当我转身回到窗口时，她的问题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前方的黄色恒星。正如我刚才对达尔·娜拉说的那样，某个星球从联盟舰队召回巡洋舰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银河系中每个有生命存在的星球都是如此，联邦完全依赖舰队维护星际空间的治安，每个星球都按照配额向舰队贡献战舰。我知道，只有万不得已，星球才会召回它的飞船。然而，传递到我们飞船的信息命令我们全速返回太阳系，向位于海王星的天文知识局报告。不管这命令背后是什么，我认为自己都会很快了解，因为我们正在加速飞向归家旅程的最后阶段，所以我努力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一旁。

虽然我努力地不去想它，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的思绪。十二小时后，我们终于进入了太阳系，在想入非非中，我看到那颗黄色恒星在缓慢变大，那便是我们的太阳。我们稳步减速，当我们最终飞向外层最遥远的行星——海王星时，此时的速度恰好等于光速，海王星是太阳系所有星际贸易的始发站和终点站。随着我们从海王星唯一的卫星旁边飞驰而过，我们仍需进一步减速，通过拥挤的航道，飞向海王星的表面。

在距离海王星表面五十英里的上空，我们下方的视野被成千上万艘巨大的飞船所占据，它们密集地悬停着——极度混乱的星际交通使得这颗巨大的星球成为了所有经验不足的飞行员的恐惧之地。来自银河系各个地区的飞船彼此拥挤着，一望无际。有来自参宿四的巨大的运粮船，来自大角星和织女星的宏伟的邮轮，来自围绕心宿二运行的星球装载着镭矿石的货船，来自天津四的快速、狭长的邮船……无数船只在海王星上空盘旋着，形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官方交通负责人会在它们的船身上闪耀着一个明亮的信号，幸运者获准降落。通过拥挤的飞船中间时而出现的间隙，可以瞥见下层的星际交通，一群快速的小船来回飞奔于它们短暂的旅途，运送乘客到木星、金星，以及地球，仿佛玩具船在一艘艘巨大的星际飞船中间穿梭。

我们的巡洋舰朝着拥挤的交通驶去，但是在我们到达之前的瞬间，面前的道路却清空了，因为我们船头的联邦标志从老人星到北落师门都为人所熟知，舰队的巡洋舰会受到银河系所有交通的特殊优待。顺着这条突然开通的小路，我们朝着海王星表面缓缓下降。我们在白色建筑与绿色花园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上空盘旋了片刻，然后斜向一座雄伟的平顶建筑降落，那里便是天文知识局。随着我们缓缓降落在它的楼顶，我不禁将脚下温暖和煦的绿色景象与20万年前这颗星球上冰冷的荒原相比较，当时太阳系的科学家设计了巨大的传热器，它从太阳表面收集热量，将其以高频振动的形式向海王星上的接收器发射出来，接收器再将其转变为热量，温暖了这个世界。过了一会儿，我们轻轻降落在宽阔的楼顶上，上面停放着许多闪亮的巡洋舰，船员们站在外面看着我们的到来。

五分钟后，我搭乘建筑物内的一台锥形自动电梯旋转向下，走下电梯，我踏入了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一位服务员在那儿等我，我跟着他，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的一扇高高的黑门前，他为我拉开门，待我进去后便一把关上了。

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象牙色墙壁、天花板很高的房间中，它远端的一侧完全向阳光开放，还有前方绿色花园的微风拂过。在横贯房间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矮个子男人，灰色头发，目光敏锐，我一进入房间，他便起身向我走来。

“冉·拉拉克！”他喊道，“你来了！两天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长官，我们延误了去毕宿五的日程，原因是发电机故障。”我鞠了一躬回答道。我认得对方是天文知识局局长赫鲁斯·霍尔。在他的示意下，我坐在了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也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默默地看了我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冉·拉拉克，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你的飞船被命令返回太阳系。返回的原因我们不敢在公开信息中说明，如果公开的话，会使太阳系立即陷入到无法想象的恐慌和混乱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我，然后继续说：“冉·拉拉克，你知道，宇宙是无限深邃的空间，其中飘浮着巨大的星团，星团之间相隔数十亿光年的距离。你也知道，我们自己的星团称为银河系，大致为盘状，我们的太阳位于这个盘子的边缘。难以想象的广阔空间将我们与相邻的星团和孤立的小宇宙分离开来，我们的巡洋舰和有记载的物体从未到达过太空深处。

“但现在，有一些东西已经越过了那些深渊。三个多星期前，我们的天文学家发现，来自无限深空中的一颗巨大的暗星正在逼近我们的银河系，这是一颗巨大的黑暗恒星。仪器显示的大小令人难以置信，这颗死去的恒星居然比我们银河系中最巨大最炽热的恒星还要大，老人星、心宿二、参宿四都不及它，它比我们的太阳大数百万倍。这个来自遥远的无限空间的巨大的流浪者，正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奔向银河系！

“科学家的计算表明，这颗疾行的暗星不会进入我们的银河系，但会飞速擦过银河系边缘，再次进入无尽的深空，通过的时候不会接近我们的太阳，二者间的距离大概有150亿英里远，因此不存在碰撞或威胁的可能性。因此，尽管太阳系中众人皆知暗星的接近，但却没有任何与危险相关的念头。但还有一些消息一直对太阳系的人民保密，只有天文学家和官员知道。在过去的几周里，这颗暗星的轨迹由直线变为曲线，这便弯向了我们的银河系内，经过我们的太阳，时间在十二周内，距离不足30亿英里，而不是150亿英里！当这巨大的死去的恒星通过我们的太阳时，只会有一个结果，我们的太阳会不可避免地被巨大暗星的强大引力所捕获，连同所有行星都会被带入无尽的深空，永不返回！”

赫鲁斯·霍尔停顿了一下，他的脸色苍白而坚定，一双睁大、失神的眼睛凝视着我。我的大脑在惊人的真相下飞速运转着，我僵硬地坐着，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缓缓地说道：“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众，那么整个太阳系瞬间便会陷入可怕的恐慌，出于这个原因，只有少数人被告知了这个消息。迁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只有四周时间，银河系中没有足够的船只可以在四周内将太阳系数万亿人口运到另一个星球上。只有一个机会，一个大胆而又渺茫的机会，就是让这颗快速前进的暗星改变方向，让它距离太阳系和银河系的边缘足够远，不足以对我们造成伤害。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命令你们返航。

“我的计划是，快速飞离银河系，进入深邃的外太空，迎接这颗即将到来的暗星，带上所有可以改变它目前的弯曲路径的科学仪器和设备。在过去的一周里，我已为远征队装配了设备，集合了50艘巡洋舰的力量，它们现在停靠在这栋楼的楼顶上，整装待发。虽然，这些只是特别为这次旅行准备的邮轮巡洋舰，但是至少有一艘战列巡洋舰作为舰队的旗舰应该是明智的，所以我们从联邦舰队召回了你们。当然，虽然我也要与远征队同行，但是我的计划是让你当指挥官。

“我知道你在联邦舰队服役了两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另派一人去接替你的职位。我认为，这是我们做梦都没想过的浩劫。希望你能接受这次行动的指挥任务。”

赫鲁斯·霍尔话毕，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我默默地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向房间远端大开的窗户。外面伸展着花园的草木，远处的白色建筑的屋顶在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的目光本能地望向光的源头，这小小的太阳，渺小、微弱，而又遥远，但它仍然是太阳。我望了太阳好一会儿，然后转向赫鲁斯·霍尔，说道：“我接受，长官。”

他立即起身，双眼闪闪发光。“我知道你会的。”他简单地说，“一切都已经准备了好几天，冉·拉拉克。我们马上出发。”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宽阔的屋顶上，随着尖锐的警报铃声响起，五十艘星舰的船员即刻奔赴他们的岗位。又过了五分钟，赫鲁斯·霍尔、达尔·娜拉，还有我，我们三人站在了我的巡洋舰的驾驶室中，随着飞船的起飞，我们看到白色的屋顶向斜后方退去。过了一会儿，屋顶上的五十艘巡洋舰已经全部升空，跟在我们身后，组成了一个密集的箭头形编队。

上方的交通艇射出的明亮信号迅速闪过，为我们扫清了一条宽阔的航道，我们穿过了堵塞的交通，快速通过了星际飞船的进出港航线，在我们身后的巡洋舰仍然保持着相同的编队。

现在，我们的后方和侧方闪耀着银河系恒星的宏大全景，但是前方却只有黑暗，一种难以置信的黑暗，我们的舰队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飞入其中。海王星消失了，随着我们飞离太阳系，身后可以看到的只剩下了太阳的黄色火光。我们飞速离开了宏伟的银河系的边界，进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虚空，去拯救我们受到威胁的太阳。

2

出发24小时后，我又站在了驾驶室里，独自沉默着，身旁是习惯性保持着高度警觉的驾驶员纳尔·杰克，我同他一起凝视着面前的黑色苍穹。许多时候我们都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在巡洋舰的驾驶室里审视着星际空间，但我们从未见过类似于眼前的黑暗虚空。

我们的飞船几乎是飞行在了一片没有光的区域中，对于未经历过的人而言，这种黑暗简直难以置信。我们身后是已经远去的银河系，一大群闪耀的光点随着我们的远去而渐渐缩小。我们的右方也是如此，几片朦胧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闪亮，几乎看不见；虽然我知道这些是像我们银河系一样，由成群的恒星组成的巨大的星系或星团，但是它们却仅仅闪烁着微弱的光点，因为难以置信的深空将它们与我们远远分隔。

此外，黑暗宇宙之深邃和辽阔足以让灵魂颤抖，无尽的黑暗与寂静让我们感觉我们的飞船似乎是唯一移动的东西。我知道，在我们身后，五十艘飞船组成的编队正紧跟在我们的轨迹上，各艘飞船之间相距500英里，都保持着与我们一致的速度。虽然我们知道他们就在身后，但我们完全看不到他们，我凝视着前方黑暗的虚空，心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

突然，我身后的门啪的一声打开了，我半转过身，是赫鲁斯·霍尔走了进来。他瞥了一眼我们的速度表，眉毛惊讶得拱了起来。

“太好了。”他评论道，“如果我们的其他飞船都能保持这个速度，那么不出六日即可抵达那颗暗星。”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凝视前方。“或许更快，”我估计道，“要知道，那颗暗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飞来。在星图上可以看到……”

我们一同走到巨大的星图前方，一块光滑的巨大银色金属板悬挂在驾驶室一端的墙壁上，这是星际航行不可缺少的辅助。通过光线的投影和反射，它精确地再现了飞船附近所有天体的位置和动向。

我们看着星图沉思着，在矩形的下边缘处，光滑的金属板上闪烁着若干发光的小圆圈，它们大小不一，代表着我们身后的银河系边缘的一颗颗恒星。发光圆盘的最外侧是我们的太阳，赫鲁斯·霍尔在图上距离太阳40亿英里以外的位置画了一道环形亮线。他计算出，如果暗星与太阳之间的距离比这道亮线更近，那么它强大的引力将不可避免地把太阳带入太空；因此，这条亮线对我们而言便是警戒线。在大星图金属板的遥远的位置上，有一个正在朝着这条线缓缓移动的巨大的黑色圆圈，一个如同乌木一般漆黑的圆盘，它的直径是我们太阳的小圆圈直径的一百倍，它的轨迹呈现为一条曲率极大的曲线，朝着银河系的边缘扫来。

赫鲁斯·霍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黑盘，然后摇了摇头。“那颗暗星有点儿奇怪，”他缓缓地说，“它的轨迹的曲率违背了天体力学的所有法则。我想知道，如果……”

赫鲁斯·霍尔话音未落，我们的飞船就遭遇了可怕的震动；飞船疯狂地下沉、旋转，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抓住并摇晃。飞行员达尔·娜拉、赫鲁斯·霍尔，还有我，在第一次撞击中便被猛地甩向了驾驶室的一端，然后我绝望地紧紧抓住了总机的边缘，我们已经完全转晕了。我透过窗户瞥了一眼，我们的五十艘巡洋舰都在疯狂地旋转着，仿佛风中摇曳的稻草。随后，我又看到有两艘飞船撞到了一起，二者在剧烈的撞击下就像蛋壳被打碎一般，舰上的船员们瞬间丧命。紧接着，随着我们的船再次疯狂地下坠，我看见赫鲁斯·霍尔趴在地板上向控制台爬去，不一会儿我就从他身边滑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手抓住了操纵杆，慢慢地把它们拉回到初始位置。

外面这可怕的力量依然将我们推来搡去，过了一会儿，我们的巡洋舰慢慢地平稳下来，继续前进，这股控制我们的力量似乎随着我们重新控制住飞船而迅速减弱。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艘巡洋舰从我们身旁掠过，瞬间，控制着我们的强大力量消失了，我们又像先前一样在一片死寂中前行。

我放慢了飞行速度，直到悬停下来，然后我们瞪大了眼睛彼此对视着，伤痕累累，气喘吁吁。我们尚未来得及从口中吐出半句感叹，门啪的一声打开了，达尔·娜拉冲进了驾驶室，额头上的伤口流着血。“它是什么？”她用颤抖的手指着头喊道，“它抓着我们就像玩具一样，其余的飞船……”

我们都无言以对。这时，尖锐的铃声在我身旁响起，从隔板下方传来了我们信息操纵员的声音。

“37号、12号、19号和44号飞船在撞击中损毁，长官。”他用颤抖的声音宣布，“其余飞船正在我们身后重新组成编队。”

“很好，”我回答，“命令他们在三分钟内重新以最快速度前进。”

我从仪器旁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四艘飞船不到一分钟就毁掉了。”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毫无疑问，是以太旋涡。”赫鲁斯·霍尔说。我们茫然地盯着他，他伸出手来快速解释说：“你们知道，人类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以太的流动，银河系中的以太流一直被认为是相对缓慢的，但在银河系外的太空中，一定会存在大规模的高速以太流，显然，我们坠入了巨大的以太旋涡中。我们很幸运，只损失了四艘飞船。”

我摇摇头，说道：“我们从天狼星航行到参宿七，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如果我们遇到了另一个……”事实上，这陌生的体验让我深感不安，甚至在我们从碰撞中恢复，再次行进在虚空中之后也是如此，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凝视着前方，我知道我们随时会坠入到与之类似或者更大的以太旋涡中，然而我们无法避免这种危险。我们必须全速前进，相信运气会让我们一帆风顺。现在，我开始明白我们的征程有多么的凶险。

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我的恐惧感逐渐消失，因为我们没再遇到可怕的旋涡。然而随着我们的前进，新的焦虑又开始困扰我，我们每天都会飞越数十亿英里的空间，逐渐接近那颗巨大的暗星，即使在那张巨大的星图上，我们也可以看到巨大的暗星在接近我们，朝着银河系呼啸而来，如果我们失败，太阳便会被它偷走。

除非我们成功！但我们能成功吗？宇宙中是否存在某种力量能让这个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暗星立即改变方向，使得我们的太阳免于被盗？随着我们加快脚步，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怀疑我们成功的机会。我们踏上了一条大胆的、绝望的冒险之旅，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机会是多么的渺茫。达尔·娜拉的感觉同样如此，甚至赫鲁斯·霍尔也不例外，但是我们并没有交流各自的想法，而是一起在驾驶室里默默地站了几个小时，朝着暗星方向的黑暗宇宙凝望着、沉思着。

我们飞行的第六天，通过星图和飞行日志知道，我们距离那颗巨大的暗星已经不到10亿英里。我们放慢了速度，直到几乎是在向前爬行，试图在前方深邃不变的黑暗中搜寻我们的目标。

我们三人紧贴着窗户，迫切地盯着前方，而我身旁的驾驶员纳尔·杰克默默地遵从着我的命令调整着飞船的速度。我们不断前进着，数分钟过去了，我们的面前仍然只有黑暗。难道是我们的计算错误，迷失了道路？

难道真是这样？我脑海中浮现的荒唐念头被身旁的达尔· 娜拉的一声叹息打断了。她默默地指着前方。

起初我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慢慢地意识到前方的天空中有微弱的光，那是一片奇特、柔和的光，横跨整个天空，然而，它又是如此暗淡，我们努力睁大的眼睛几乎看不到。但很快，随着我们的观察，它逐渐增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苍白的光环，几乎充满了前方的天空。我低声命令飞行员再次减速，但即使如此，随着我们的前进，光仍然明显增强。

“光！”赫鲁斯·霍尔低声说，“这是暗星的光！这不可能……但是……”

我命令飞船快速向巨大圆环的上缘倾斜，46艘飞船紧随其后。随着我们升得越来越高，圆环在我们眼前变成了一个球体——一个尺寸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微微发光的球体，它巨大的体积充满了整个天空，微弱的光芒像某些巨型恒星的幽灵，随着我们朝着它前进，它冲过空间向我们迎面而来。现在，我们终于通过了它，我们的小舰队在它上方五十万英里处扫过，在敬畏的沉默中计算着我们脚下的这颗微微发光的球体的巨大尺寸。尽管我们在它上方很远处，但是巨大的星球从远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一个平滑、巨大的曲面闪耀着暗淡而又奇异的光芒。它的来源我们无法猜测，它不是火光，也不是炽热的气体，因为脚下的恒星确实是一颗巨大的死去的恒星。它是冷光，一种微弱但稳定的磷光，我从未见过，微弱的白光从地平线延伸到脚下的广大世界。我们目瞪口呆地盯着它，然后我命令飞行员降落，我们的飞船开始平稳下降，身后的40多艘飞船也紧随其后。我们逐渐减速下降，突然，飞船外传来了高亢的咝咝声，我们便立即启动了飞船。

“空气。”我喊道，“这颗暗星有大气层！光就在大气层上——看啊！”我疯狂地指着下方巨大星球的表面说。随着我们迅速朝那个方向降落，我们终于看到照亮它的微弱光芒不是人造光或反射光，而是星球本身发的光，因为巨大球体的表面各处都闪耀着同样的磷光，这种昏暗的光芒遍及星球上的每一处平原、丘陵和山谷，这是放射性矿物的柔和、暗淡的光亮。这是一个永远闪耀着冷白光的世界，一个巨大的发光球体穿过无尽的黑暗深空，仿佛巨大而又苍白的卫星。在我们脚下的发光平原上，生长着稠密的互相缠绕的大量黑色无叶植物，歪歪扭扭的树木和缠结在一起的低矮灌木都是最深的黑色，如雨后春笋般从发光的土地上生长出来，怪异地扭曲缠绕着，绵延于平原、丘陵和山谷上，就像难以想象的可怕地狱中的景象！

现在，随着我们的飞船在低空穿过发光球体的表面，前方闪耀的微弱光芒正在逐渐变强。这是一座城市！城市中的每座建筑物都形如被截去了顶部的大金字塔，它们高达数千英尺，耸入天空；每一栋建筑、街道和广场所坐落的地面上都闪烁着同样微弱的白光，真是梦魇中的大都市，只有巨大的建筑和街道发出的光芒才驱散了黑暗。远处延伸着大量金字塔建筑，一大片发光的建筑物覆盖了这个世界数平方英里的地表；在远方，耸入昏暗天空的是其他城市的闪亮的金字塔。

我们呆立着，颤抖着，彼此望着对方苍白的脸。所有人尚未及开口发言，达尔·娜拉便飞奔到窗边，嘶哑地叫道：“看！”她指着前方城市巨大的发光建筑喊道，这些建筑被截断的塔顶上突然升起了不计其数的颀长的黑色圆锥形物体，径直朝着我们飞奔而来。

我大声命令飞行员立即转向上升，我们周围的巡洋舰也加速赶上了我们。然后，一枚小小的圆柱形金属发光体从下方向我们飞来，击中了我们旁边的一艘巡洋舰。爆炸形成的一团耀眼强光立即包围了巡洋舰，然后强光连同被光所包围的巡洋舰一并消失。下方的圆锥体又射来了不计其数的金属圆柱，一片片地撞向我们的舰队，一艘艘星舰在巨大而无声的爆炸中闪耀并消失。

“以太炸弹！”我喊道，“我们的飞船是唯一的战列巡洋舰，其余的飞船都没有武器！”

我转过身，又下了另一道命令，我们这艘巡洋舰立即停止上升，然后下降，直接冲进下方攻击我们的圆锥阵列中。不计其数的金属圆柱体向我们射来，从我们的边缘擦过。战斗中，我们向下俯冲的飞船两侧射出了灿烂的绿光，这是联邦舰队飞船的致命分离射线，它可以破坏粒子的内聚力。射线击中了下面的一群圆锥，它们闪着绿光，然后瞬间化为碎片，撒下了巨大的碎片雨。现在，我们的巡洋舰已经从一群圆锥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向下面发光的平原驶去，然后再次转向急剧向上，周围黑暗空间中的黑色圆锥再次蜂拥而至。

我们急速上升，此时我发现我们的打击是徒劳的，舰队最后一艘飞船在以太炸弹的光芒中消失。只有我们这艘巡洋舰幸存，在一群巨大的圆锥体的紧追下，急速向天顶飞去。于是，我下令再次转向，再次朝着攻击我们的圆锥俯冲，我们周围的以太炸弹让天空充满了无声爆炸的耀斑。随着我们再次俯冲向下，绿色射线又在成群的圆锥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随后，我听到了赫鲁斯·霍尔的一声惊叫，他转向窗口，瞥见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圆锥向我们猛撞过来。我朝着飞行员高喊着，跳到控制台上，但是太晚了，我们已经无法挡住这致命一击。我们的巡洋舰尾部遭到了猛烈的撞击，飞船先是在半空中打转，然后疯狂翻滚着，像一块坠落的石头，向下方20英里处的发光平原上坠去。

3

我认为巡洋舰的疯狂坠落至少持续了几分钟，而当时的感觉却只是一瞬间而已。我的记忆完全迷乱，只是记得驾驶室载着我们旋转着，下坠着，我用最后一次本能的动作冲向了控制台，然后便是猛烈的撞击，我便被一股惊人的力量甩到了房间的角落。

最后几分钟的剧烈动荡已经让我完全晕眩，我一动不动地在那里躺了几秒钟，然后爬了起来。赫鲁斯·霍尔和达尔·娜拉同样震惊不已，后者刚才坠入了巡洋舰的船舱中，但是驾驶员纳尔· 杰克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完全怔住了。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一些粗略的急救措施让他恢复知觉。之后，我们四人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显然，我们巡洋舰的龙骨坠落到了地面上，但是以一个很大的角度倾斜着，因为我们发现船舱的地板是倾斜的。透过宽阔的窗户我们可以看到，我们的飞船坠落在了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中，周围都是漆黑的树木。正如我后来所知道的，这些植被起到了减震效果，加上我在最后时刻冲向了控制台，这减缓了撞击的冲击力，将我们从毁灭中拯救出来。

我脚下船舱中的船员们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突然，赫鲁斯·霍尔发出了一声惊呼，我发现他指着驾驶室天花板上的观察窗。我抬头一看，不由得向后退缩。上空盘旋着一大群刚刚攻击我们的黑色圆锥，显然，它们在侦察我们是否还有生命迹象。当它们朝我们迫近的时候，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我们蹲伏着，心脏狂跳着。随后，众人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上面的圆锥突然飞回了高空，它们显然是认为我们已经坠毁，便集结盘旋，然后加速飞回发光的城市，返回它们刚才起飞的地方。

我们再次起身，门开了，达尔·娜拉走了进来，她和我们一样伤痕累累，衣冠不整，但她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那个击中我们的圆锥毁掉了我们两台振动发射机，”她说道，“但它造成的损坏只有这些，除了一人肩膀受伤，其余船员都安然无恙。”

“很好！”我叫道，“更换这些坏掉的发射机不会花很长时间。”

她点头称是。“我命令他们安装两台备用的，”她解释道，“但是下一步怎么办？”

我考虑了一会儿，问道：“其他的巡洋舰无一幸存，是吗？”

达尔·娜拉缓缓地摇摇头。“未必，”她说，“几乎所有的巡洋舰在最初几分钟就被摧毁殆尽。但是我看见16号飞船试图加速逃跑，返回银河系，但它身后有一些圆锥紧追不舍，它未必能逃掉。”

赫鲁斯·霍尔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们：“难道我们要独自回去向联邦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情？”他突然双目放光，“我们知道，这颗暗星弯曲的路径会穿过银河系，这会给位于它路径上的太阳系带来致命的影响，它的路径与天文学定律相悖。我们现在还知道，这颗黑暗的星球上，在那些发光的城市里，显然生活着某种拥有巨大智慧和力量的生物。”

我迎上了他的目光：“你的意思是……”

我刚开口，他就迅速打断了我：“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这个谜题的答案就在那边的光辉的城市里，我们必须去寻找答案。”

“但是怎么去呢？”我问，“如果我们把巡洋舰靠近城市，他们就会发现并消灭我们。”

“还有一个办法，”赫鲁斯·霍尔说，“我们可以把巡洋舰和船员藏在这里，步行接近城市——走得越近越好，尽可能去了解它。”

我认为众人都对这个建议感到不安，但我略作思考后便发现这实际上是我们把有价值的信息带回联邦的唯一机会。因此，我们并未进行进一步的讨论就采纳了这个想法，并迅速制订了我们的冒险计划。起初，我们的计划是只有我们三人前往，但在达尔·娜拉的坚持下，飞行员纳尔·杰克也随我们一同前往，我们很快就同意了她的意见，因为我了解她的足智多谋。

在赫鲁斯·霍尔的建议下，我们睡了两个小时，然后匆匆吃了一顿，带上我们的武器——小型分离射线发射机，类似巡洋舰上的大射线管。飞船上两个损坏的振动发射机已经被新的备件取代，我最后的命令是让船员和军官等待我们的返回，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不要离舰。然后巡洋舰船体上的门猛然打开，我们四人下了船，开始了我们的探险。

我们站在发着微弱白光的沙地上，光源似乎来自这个奇异世界上所有的岩石和土地，这奇怪的光似乎是从我们脚下而不是头顶射来。在这微弱的光芒之中，我们周围那扭曲的光秃秃的外星树木生长向昏暗的天空，它们光滑的黑色枝条在我们头顶上方纵横交错地缠绕着。我们停下脚步，赫鲁斯·霍尔拾起一块发光的石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有放射性，”他评论道，“这便是发光的岩石和土地。”然后他直起身子，扫视了一下周围，迅速记住了在错综复杂的灌木丛中通向我们坠落的飞船的路。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闪闪发光的土地和扭曲的树木形成的拱门，最后终于走出了树林，此时我们来到了一片空旷无垠的发光平原。奇怪的景观映入了我们的眼帘，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平原和浅谷，黑森林随意地蔓延着，一个苍白的世界发出的微弱光芒无力地射向昏暗的天空。在前方约两英里的地方，发光城市中密集的建筑物发出的更深的光芒对抗着黑暗，我们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它前进，越过闪光的平原和沟壑，跨过湍急的小溪，溪水闪烁着光芒，如同流动的灯光。仅仅一个小时，我们就来到了距离城市最外侧的大金字塔不到五百英尺的地方，蹲伏在一小丛黑暗的树木之间，出神地凝望着它。

我们面前的景象令人惊叹不已。一座座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金字塔上方，穿梭着一大群颀长的黑色圆锥，它们游荡在各个塔顶之间，下方闪光的街道上，还有成群的其他形状的物体在移动着，他们是这座城市中的人民。我们把目光转向他们，尽管我们已经熟悉了银河系拥挤世界中的各种外星人的模样，但还是不由得心生恐惧。因为这些生物没有一点与人类相似，完全无法将他们与任何熟悉的事物联系起来。请想象一个直立的形如圆锥体的黑奴，直径数英尺，高3英尺有余，十几条光滑的长触手在圆锥下方支撑着，仿佛柔若无骨的章鱼手臂，这些触手让圆锥形的身体保持直立，它们既是胳膊又是腿。靠近圆锥形躯干的顶部是唯一的面部特征，一对小孔是耳朵，一只圆圆的红边白眼睛长在它们中间。这就是这些生物的外观，他们黑色的触手不停移动着，载着他们穿梭于光辉城市的街道、广场，以及建筑物中。

我们在藏身的地方无奈地盯着他们。我知道，进入他们的视线就意味着立即被宣判死刑。我转向赫鲁斯· 霍尔，这时前方的城市中开始传来低沉的声音，那是一种深沉有力的声音，它在城市上空响起，仿佛深沉的号角声。然后，一个又一个声音加入了它……直到强有力的号角声仿佛贯穿了整座城市。随后，号角声消失了。但正如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闪闪发光的街道正在清空。突然，那一群群长着黑色触手的生物进入了金字塔中，上方飞翔的圆锥向下降落在塔顶上。几分钟之内，街道上便空无一人，整座城市唯一的活动迹象是几个圆锥仍然在塔顶上不停移动着。我们惊讶地看着它们，然后我猛然想到了其中的缘故。

“这是他们的睡眠时间！”我喊道，“跟一切生物一样，这些东西必须休息，必须睡觉，在这个发光的世界上没有夜晚，那号角声一定标志着他们睡眠时间的开始。”

赫鲁斯·霍尔站了起来，双眼突然一亮。“这是千载难逢的进城机会。”他惊叫道。

接下来，我们走出了遮蔽我们的树丛，穿过我们与城市之间的开阔地。五分钟后，我们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紧靠着大金字塔倾斜的墙壁往前走。

赫鲁斯·霍尔立即引领我们沿着街道直奔城市的中心，我们紧跟着他。半路上他告诉我们：“我们必须去城市的中心。我在飞船上看见了一些东西，我想它们可能是……”

他中断了话语，跑了起来，我们跟随着他，沿着这条空荡荡的宏伟的发光大道跑向前方。我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如果我们离开城市前，周围这些大金字塔中的居住者跑了出来该怎么办？突然，赫鲁斯·霍尔停住了，我们看到他的手势，便迅速退缩到金字塔倾斜墙壁的角落后面。我们前方的街道上走过了6个触手生物，他们顺畅地滑向了一座大金字塔敞开的门。我们立刻蹲下来，屏住呼吸，然后这些家伙进到了建筑物中，门随后关闭。我们立刻一跃而起，继续赶路。

我断定，我们正在接近城市的中心，我们所在的这条宽阔、闪耀的街道前方似乎到某个开阔空间就到了尽头。我们在金字塔高耸的亮光之间行进，此时，微弱的嗡嗡声从前方传到了我们的耳畔，随着我们的前进，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现在，前方的开阔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随着我们跑过街道尽头最后一座大金字塔，便瞬间进入了前方巨大的空间中，我们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

这里不是开放的广场，而是一个圆形的浅坑，深度不超过一百英尺，但直径却达到了一英里，我们就站在它的边缘。地面光滑平整，坑里放着数百个半球，每个半球直径五十英尺，它们静止着，平面朝下，曲面朝上。每个半球都闪耀着光芒，但是它与我们周围的建筑物和街道发出的微弱光辉非常不同，它发出的是一种强烈而又明亮的蓝色光芒，刺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这些成群的发光半球中传出的便是我们刚才听到的响亮的嗡嗡声，现在我们看到了，在浅坑的远侧边缘，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结构在浅坑的地面上被一根光滑的金属细长轴支起了数百英尺高，仿佛一个巨大的鸟笼。赫鲁斯·霍尔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我们便跟随他走向这个笼子。

“这是这些家伙的总开关！”他喊道，“还有这些明亮的半球——这颗暗星前所未有的行进路径——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一切……”

突然，纳尔·杰克向后一退，指着上方尖叫起来。原来，我们忘记了在城市上空盘旋的圆锥，现在它们中的一个斜向下径直朝我们飞来。

我们转身便往回跑，紧接着一枚以太炸弹就落在了我们刚刚站着的地方，在巨大的亮光下静静爆炸。又一颗炸弹在距离我们更近的地方爆炸了。我愤然转身，把手中的射线发射机对准了头顶上的圆锥。明亮的光束穿过黑暗的圆锥体，它盘旋了片刻，随后坠毁在了街道上。但是现在，上方和远处的其他圆锥迅速向我们飞来，而我们旁边的大金字塔中的黑色触手人听到警报后也成群地涌了出来。

他们朝我们冲来，势不可当。我听到达尔·娜拉轻蔑的呼喊，我们的射线呼啸着穿过身边的黑色生物，造成了巨大的杀伤力，然后他们冲到了我们面前，我们同这些圆锥形生物的肉搏开始了，我们挥舞的手臂与他们盘绕的触手扭作一团；这时我的一个朋友喊出了一声警告，某个坚硬的物体猛地压在了我的头上，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4

微弱的光透过了我的眼睑，我醒了。我睁开双眼，无力地坐了起来，然后又倒了下去。我茫然地看着自己，我躺在一间小小的四方房间里，房间里只有发光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房间的一侧陡峭地向上和向内倾斜，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是唯一的开口。在我对面是一扇低矮的门，门由金属栏杆组成，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闪耀着光辉。突然，这些东西被赫鲁斯·霍尔焦急的脸遮住了，他朝我弯下腰来。

“你醒了！”他喊道，脸上露出了笑容，“冉·拉拉克，你认得我吗？”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达尔·娜拉出现在我的身旁，扶起了我。我感到异常虚弱、疲惫，脑袋里面仿佛火焰一样跳动着。

“我们在哪里？”我终于开口问道，“城市中的战斗……我记起来了……但我们现在在哪里？纳尔·杰克在哪里？”

我焦急地望着我的两个朋友，只见他们目光一碰，又迅速移开。然后，赫鲁斯·霍尔缓缓开口。

“我们被囚禁在了这个发光城市的一座大金字塔中的小屋里，”他说，“你已经在这里躺了几星期，冉·拉拉克。”

“几星期？”我倒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我们被捕已经快10个星期了，”他说，“你被击中后就一直昏迷在这里，有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时则完全没有意识。这段时间里，这颗暗星一直朝着我们的银河系和太阳前进，企图偷走我们的太阳。十几天后，它就将抵达我们的太阳，把它从银河系中偷走。而我，终于了解了这背后力量的人，却被囚禁在这里。

“我们四个被捕后被带到了这间牢房里，随后，抓捕我们的人和那些奇怪的触手人的委员会传唤了我，我认为这个委员会可能是由他们的科学家组成的。他们检查我、我的衣服，以及关于我的一切，然后寻求与我沟通。他们不会说话，而是通过心灵感应交流，但是他们努力用光滑墙壁上投影的图像来与我沟通，图片上显示的是他们的暗星世界、我们的银河系、我们的太阳……一张接着一张，直到最后，我开始了解他们的漂流，这些奇怪的生物，以及他们这个陌生世界的历史和目的。

“我了解到，多年来他们经历了无数劫难，他们唯一的巨大恒星在无尽深空中游荡着，围绕这颗恒星运行诞生了这些触手人的无数行星。他们的恒星燃烧着，在沿着轨道运行的行星上，他们获得了先进的科学、巨大的能量，他们的星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运行着。但随着亿万年的流逝，巨大的恒星开始冷却，他们的行星变得越来越冷。最后，这颗恒星实在太冷了，无法重燃那垂死的火焰，他们便把一颗行星从它的轨道上移开，让它撞向了恒星，以求维持那衰弱的火焰。很多个世纪过去了，恒星再次冷却，他们又如法炮制，让另一颗行星撞向恒星，周而复始……漫长的岁月过去了，他们通过牺牲自己的世界来阻止恒星的死亡，最后他们只剩下了一颗行星，而他们的恒星依然在冷却、黯淡、死去。尽管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设法通过人工产热在他们唯一的行星上维持着前途未卜的生活，直到最后，他们的恒星已经冷却并凝固成了现在这般情形，生命可以在它黑暗、死去的表面生存。恒星表面因为里面凝固的放射性元素，总是带着淡淡的光芒，这就是这些触手生物如今生活的星球。通过大气流发射机，他们把行星的大气层转移到了黯淡的恒星上，然后把自己的行星抛射了出去，任其在太空中游荡，因为他们担心行星的轨道变得飘忽不定，可能会撞上这颗巨大的黑暗恒星。在温暖、闪亮的巨大暗星表面，他们四散繁衍，在发光的岩石上建立城市，随着它漫无规则的轨道冲向无尽的黑暗虚空。

“但是，在如此存在了若干年后，触手人发现，他们再次面临着灭顶之灾，因为依照无情的自然规律，他们的暗星还在继续冷却，恒星中心的火焰逐渐熄灭，表面会变得越来越冷。后来他们知道，地心的火焰将会完全寂灭，他们巨大的世界将会变成寒冷冰冻的荒地，除非他们能够想出办法来维持其表面的温暖。

“此时，他们的天文学家宣布，他们在无尽虚空中游荡的暗星世界很快就会通过一个巨大的布满恒星的星系，距离在150亿英里左右。他们知道自己无法入侵这个星系，因为他们发现这些世界上居住着无数智慧居民，如果尝试入侵的话，他们定然能够击退自己的攻击。因此，只有一个权宜之计，就是当他们经过这个星系时，从这个星系中偷走一颗恒星带到太空，让它围绕着他们巨大的黑暗世界旋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热量。

“他们决定偷窃的是银河系非常边缘的一颗恒星，它就是我们的太阳。如果他们按照暗星的行进路线，在距离太阳150亿英里的地方经过，那么他们将无功而返。但如果他们能够改变暗星的行进路线，让其向内侧弯曲，在距离太阳30亿英里的地方经过，他们星球的强大引力便会抓住太阳并把它带进太空。太阳的行星同样也会被带走，但是他们计划让这些行星撞向太阳，以增大太阳的规模和光辉。因此，这一切所需要的便是让暗星的前进路线向内弯曲，为此他们求助于巨大的引力吸收器，他们曾经用它来移动他们的行星。

“你知道，正是万有引力使得恒星和行星保持在它们的轨道上，而且任何物体，包括恒星和行星都会向各个方向辐射出万有引力，倾向于把所有的东西拉向自己。同样的方式，银河系中密集的恒星都会产生万有引力，其中的一小部分向外辐射，无疑会作用于这颗暗星，弱弱地将它拉向银河系。如果作用于暗星的引力更大，它受到银河系的拉力也会更大，当它通过时就会被拉近到银河系的边缘。

“这便是他们的引力吸收器需要完成的事情。他们在这座城市中心的浅坑中放置了引力吸收器，这是一群明亮的半球形射线吸收器，它使得银河系向外辐射并作用于暗星上的引力更大，从而将暗星以更大的曲率拉向银河系的边缘。当暗星到达距离银河系边缘30亿英里的地方时，就关掉引力吸收器，然后暗星会穿过银河的边缘，它惊人的引力便会将我们的太阳从银河系的边缘拉走。如果他们在并未如此接近之前就关闭引力吸收器的话，那么他们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太远，引力不足以将太阳拉出来，他们的星球会独自进入太空，等待他们的将是暗星的冷寂和种族的灭绝。因此，引力吸收器和它巨大的笼式开关被盘旋的圆锥一直守护着，防止它被提前关闭。

“从那以后，他们一直保持着巨大的引力吸收器的持续运转，暗星以巨大的曲率扫向了银河系边缘。这便是我们出发前看到的那条朝着银河系向内弯曲的曲线，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然后被捕了。在我们被捕的几周以来，你昏迷在这里胡言乱语，而这颗暗星越来越接近我们的银河系和太阳。再过十几天，它就将经过太阳，把它带进无尽的黑暗空间，除非在这之前关掉巨大的引力吸收器……十几天，我们只能躺在这里，看着太阳危如累卵却无力发出任何警报。”

我们一直沉默着，静静听着赫鲁斯·霍尔娓娓道来。话毕，我的一个问题打破了沉默。

“但是，纳尔·杰克……”我问道，两个同伴的脸突然变得怪异起来，达尔·娜拉转身离开。最后，赫鲁斯·霍尔开了口：

“这些触手人的科学家审查了我之后，就把纳尔·杰克带过去审查。他们可能是暂时饶了我，因为我似乎拥有更多的知识，但纳尔·杰克……被他们活体解剖了。”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长，这位驾驶员、在我舰队服役的伙伴，他勇敢稳重的身影似乎在我突然模糊的眼前升起。然后我从躺着的狭窄铺位上荡了下来，头晕眼花地紧紧抓住同伴以支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装有栏杆的方形小窗户旁边。窗外是暗星人的城市，巨大的金字塔、发光的建筑物，挤满了他们黑暗、滑动的身影的街道；他们上方是成群游弋的圆锥。从我们小小的窗户看去，大金字塔发光的墙壁陡峭地向下倾斜了足足500英尺，而我们距离上方塔顶足足有前者的两倍远。我抬起双眼，看见上方清晰而又明亮，是一片巨大的、辽阔的星系——这个世界正在飞向我们的银河系。这些恒星中最清晰的便是距离最近的，那闪耀的黄色恒星便是我们的太阳。

那颗黄色恒星随着暗星的接近而逐渐增大，接下来几天中的每时每刻，我们都完全陷入了绝望。我们知道我们的巡洋舰隐藏在城市外面的黑森林里，如果我们能逃脱，就能把得到的消息带回联邦，但是逃脱谈何容易！我们深深陷入了绝望的冷漠之中，度日如年。

虽然他们每天一次供应给我们的奇怪食物几乎难以下咽，但我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力量。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太阳的灾难日益临近，我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少，我们周围的唯一变化便是每二十四小时一次鸣响在城市中的号角声，召唤街道上的人群进入到四小时睡眠时间。最后一天，我们如梦初醒，我醒来后已经过去了九天，转天，暗星便会飞过前方的太阳，把太阳拉走。我们所有的冷漠都一扫而空，愤怒地击打着我们牢房的墙壁。此时，我突然奇迹般地想出了逃脱的办法。

很久以来，在这大金字塔中，我们的上方总有繁忙的工具和机器在叮当作响，许多触手人携带着工具和仪器从我们的牢房门口走过，前往楼上工作。我们时不时地略微注意一下他们，但是有一次，外面突然传来了叮当一声响，我们来到门旁，看到一只经过的触手人掉在地板上厚厚一大卷的细长的金属链，他并未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便走了过去。

我们立刻把手伸出栏杆，去抓那卷金属链，虽然我们几个轮流努力地伸直手臂去够它，但就是差那么区区几英尺。我们面带难色地望着它，害怕那个遗落它的触手人随时会回来。这时，达尔·娜拉灵机一动，平躺在地板上，把腿伸出栏杆，过了一会儿，她的脚钩住了链子卷，把它带了进来，于是我们便在牢房里端详着它。

我们发现，尽管链条像我的小拇指一样细，但却拥有难以置信的强度，我们粗略估计这卷厚厚的链子的长度足以让我们从窗口下到下面的街道。因此，我们立刻把它藏在房间的角落里，焦急地等待着睡觉的时间，这时候工作无须害怕被打断。

经过了貌似永无止境的数小时的等待，巨大的号角声终于回荡在城中，街道迅速清空，我们这座金字塔也逐渐安静下来，直到寂静无声，只剩下引力吸收器上方一些巡逻的圆锥发出的嗡嗡声，以及远处的引力吸收器自身发出的低沉的声音。我们立即对窗户上的栏杆开始了破拆工作。

我们疯狂地用手头的几个零碎的金属块敲打其中一根金属栏杆底部的岩石，但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仅仅敲去了一英尺的发光石头。又一小时过去了，我们让栏杆下端从岩石中裸露了出来，但现在我们知道，城市的睡眠时间几十分钟后就将结束，街道上会挤满滑翔的人群，使得逃跑变得完全不可能。我们拼命地干活，汗流浃背，直到最后，我们的钟表显示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足半小时，我们放弃了敲击岩石，把我们的锁链牢牢地系在那根松动栏杆的下端。然后走回牢房，用身体抵住窗下的墙壁，全力向后拉。

我们用力拉了半晌，粗硬的栏杆起初坚挺，然后突然屈服，被我们从墙壁中拽了出来，掉到了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我们三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喘着粗气，听着是否触发了警报。还好一切正常，我们随即起身，迅速地把链子的一端拴在余下的一根栏杆上。我们把链子扔出窗外，看着它沿着大金字塔的发光面展开，直到链子的尽头拖在了空荡荡的发光街道上。我立刻示意赫鲁斯· 霍尔翻越窗口，他立刻从栏杆之间挤了过去，沿着链子慢慢滑向底端。当他下了10英尺后，达尔·娜拉也钻了出去，用同样的方式沿着链子下滑，最后我也紧随在他们身后，我们三人沿着大金字塔的陡峭斜坡，抓着链子向下滑，如三只苍蝇一般渺小。

我从窗户向下滑了10英尺、20英尺，瞥了一眼脚下500英尺处的空荡荡的发光街道，它看上去几乎有5000英尺远。然后，我的上方突然传来了声音，我立即抬头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扫过了我的全身。在我上方20英尺处的刚刚离开的窗口，一个触手人从我们的牢房探出身来，我怀疑是刚才金属栏杆的掉落把他引了过来，他那带着红边的白色眼睛看向了我。

我听到了脚下两位同伴恐惧的叹息，这一瞬间，我们在链子上一动不敢动，在距离发光街道数百英尺高的大金字塔的发光斜坡上摇荡着。然后，这家伙抬起了他的一根触手，触手中握着一个金属工具，对着窗边的链子一下接着一下地猛烈敲击。

他正在切断链条！

5

我愣在那里几秒钟，一动没动，然后，那家伙又拿着触手中的工具对着链子猛击了一下，这次的击打声让我如梦初醒。

“快向下滑！”我喊道。然而，他们并没听我的话，反而跟着我向上爬，达尔·娜拉要和我一起去对付这可怕的触手人。我发疯似的抓着链子，朝着上方20英尺处的窗户爬去。

当我挣扎着向上爬时，他手里的工具又落在链子上三次，每次我都希望链子断掉，送我们去死，但坚硬的金属经受住了此刻的打击，尚未等到他再次击打链子，我便已经爬到了窗口，一把向他抓去。

正在此时，几只敏捷的黑触手伸了出来，抓住了我和达尔·娜拉，另一只弯弯曲曲的触手抓着工具向我的脑袋砸来。在落下的一刹那，我左手抓着链子，伸出右手抓住了窗户里面那家伙的身体，在他未及反抗之前把他拉向窗外。但这时，我的手滑了一下，于是我们一同悬在了窗户下方几英尺的地方，各自紧抓着细长的链子，徒劳地击打着对方，他使用的是金属工具，我使用的是握紧的拳头。

我们悬挂在那里，在发光街道上空数百英尺高的半空摇荡着，然后他的触手迅速卷住了我的脖子，收紧，让我窒息。

我冒险用一只手抓住细细的链子，另一只手盲目地打出去，但随着那无情的触手收得更紧，我感到意识逐渐离我远去。然后，我做了最后的努力，双手紧紧抓住链子，双脚用尽全力朝他踢过去。这一击正中他圆锥形的身体，他松开了链子，坠了下去，我的脖子也随之扭了一下，我终于摆脱了他，然后我看到他黑暗的身体旋转着朝街道上坠去，沿着金字塔的斜坡扭曲地翻滚着，最终摔死在下面光滑的发光街道上，化作地上黑色的一团。

我悬在半空，喘着粗气向下看去，看见赫鲁斯·霍尔已经下到了链子的底端，正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等着我们。我向上瞥了一眼，刚才那家伙已经把链子的一处割断了一半，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调整它，所以我祈祷它能再多坚持几分钟，让我和达尔·娜拉可以安全滑到地面。

锋利的链环在我们下滑的时候疯狂地划伤着我们的手，而在我看来，链条在我们的体重之下显得有些脆弱。我担心地抬头看看，又向下看看，下边的赫鲁斯·霍尔正挥着手鼓励着我们。我们一点点向下滑，不敢再往下看，不知道我们距离地面有多远。然后，链子又轻微下坠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上方薄弱的链环断掉了，我们一头栽了下去，落在了10英尺下方的赫鲁斯·霍尔的手臂中。

瞬间，我们胡乱地躺倒在发光的街道上，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离开城市！”赫鲁斯·霍尔喊道，“我们靠步行肯定到不了引力吸收器的开关那儿了，但乘巡洋舰还有机会。现在离睡眠时间结束只剩下几分钟了！”

我们沿着宽阔的街道奔跑着，穿过广场和街道，四周盘踞着一座座发光的大金字塔，上方的圆锥一直游弋着。我知道，嘹亮的号角声随时会响彻整座城市，让成千上万的触手人涌上街道，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逃离。最后，我们沿着进入这座城市的那条街道飞奔而过，我们前方便是这条街道的尽头，再前方便是我们来时的黑森林的远景和发光的平原。现在，我们跑上了发光的平原，四分之一英里，半英里，一英里……

突然，身后传来了洪大的号角声，声音逐渐增强，标志着睡眠时间的结束，城市的触手人又回到了街道上。我们知道，他们发现我们逃跑可能只是分分钟的事情，我们听到身后的警报声后，便气喘吁吁地没命地飞奔着。

他们来了！我们进入了黑森林半英里的地方，这里便是我们的巡洋舰的藏身之处，此时身后的发光城市又响起了巨大的号角声，声音刺耳而又猛烈。我们回头一看，一大群黑色圆锥从一座座金字塔的塔顶升起，它们盘旋着，搜索着，在城市周围的发光平原上疾行着，密实的一大群圆锥体径直朝我们飞来。

“快上巡洋舰！”赫鲁斯·霍尔喊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用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飞奔过发光的土地和岩石，奔向黑森林的边缘，它就在前方不足四分之一英里处。突然，赫鲁斯·霍尔跌跌撞撞地摔倒了。我停下脚步，转身去拉他，然后又看到达尔·娜拉指着空中大声喊着。我们已经被上方疾行的圆锥发现了，它们中的两个径直朝我们飞来。

当圆锥向我们俯冲过来时，我们瞬间愣在了那里，等待着死神的降临。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我们身后的空中，它迅速射出明亮的绿光，这是炫目的分离射线，射线击中了两个正在俯冲的圆锥，将它们化作了两团破碎残骸的洪流。现在，我们身后的强大援兵正迅速向我们降落，我们看到，原来是巡洋舰及时赶到了。

巡洋舰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到它的旁边，走进打开的门。当我蹒跚地走进驾驶室时，三副对我大喊：“我们在森林里发现了你们，便发动了巡洋舰来接你们……”

我从驾驶员手中接管了控制，让飞船急速向天顶飞去。赫鲁斯·霍尔在我旁边，指着巨大的星图在我耳边大叫。我瞥了一眼，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星图上，巨大的黑色圆盘已经接近到围绕太阳的那道警戒线不到一英寸的位置。

“引力吸收器！”我喊道，“我们必须去把它关掉！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飞速向明亮的城市前进，前方有一群巨大的圆锥体正在集结组队以攻击我们，而后面和两侧又来了好几拨。这时，门开了，达尔·娜拉冲进了驾驶室。

“飞船的射线发射管不能用了！”她喊道，“它们刚刚用光了最后的电量！”

我听到她的喊声，握着控制杆的手不禁颤抖起来，飞船减速，停下了。沉默充满了驾驶室，充满了整艘巡洋舰，这是绝望中的最后沉默。我们失败了。我们的飞船没了武器，无法前进，成群的圆锥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几十个，数百个，飞向我们，它们仿佛黑色的死亡信使，大星图上的巨大暗星正在向太阳外围的生死线靠近。我们失败了，死神正在降临。

现在，黑色的圆锥群已经非常靠近我们，正在逐渐减速，仿佛害怕是我们的诡计，它们缓慢地靠近，再靠近，我们在最后的绝望中麻木地等待着它们。它们近了，近了……

一阵银铃般欢欣鼓舞的喊声突然从我们下方传来，然后突然被一阵嘈杂声占据，然后，我身边的达尔·娜拉声嘶力竭地喊着，指着我们头顶的观察窗口外的一个细长的发光物体，它从高空向我们驶来，它后面又驶来了一群更大的物体，它们颀长、巨大，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是我们自己人的飞船。”达尔·娜拉疯狂地喊道，“是16号飞船！他们逃脱了，返回了银河系……看那里，飞船后面……是舰队，联邦舰队！”

我抬头一看，我的耳中奏响了一种狂野的歌唱，我看见那群巨大的黑色物体跟随着那艘闪亮的巡洋舰飞速向我们驶来，是联邦舰队的五千艘大型战列巡洋舰。

舰队！银河系集结的战斗舰队，它们来自心大星、天狼星、天狮星、角宿一，它们是银河系的守护者，是银河系挑选的战士！我曾乘过这些飞船从大角星巡游到天津四，很多飞船都同我在星际战争中一起并肩战斗过。它们拉升、旋转、徘徊在我们头顶，然后组成了巨大的攻击群，朝着我们周围的圆锥群俯冲而来。

然后，随着一艘艘飞船发射出分离射线和以太炮弹，我们周围的空中闪耀起了绿色的射线和爆裂的光芒。我们的巡洋舰失去了武器，悬停在巨大战役的中心，我们周围强大的银河舰队和触手人的黑色长圆锥坠落着、旋转着、闪耀着，互相俯冲、下沉、加速着，大量破碎的残骸纷纷落在下面的发光世界上，在无声的耀眼光芒中消失。远方，一大群圆锥正朝着战场前进，它们来自远方城市闪耀的塔顶，无畏地加入到攻击群中，不断地在银河战舰的恐怖射线中沉没、坠落、毁灭，前赴后继地战斗。但渐渐地，圆锥在明亮的射线的攻击下逐渐稀疏。

此时，我身边的赫鲁斯·霍尔指着下面发光的城市喊道：“引力吸收器！”那里的蓝色光芒依然闪耀着。“暗星——看！”他又指向了星图，暗星距离我们太阳外面的亮线只有不到半英寸了，微小的间距正在迅速弥合。我瞥了一眼我们周围的战斗，联邦舰队的巡洋舰正在成群地摧毁那些圆锥，但是并未注意下方的引力吸收器。我们脚下仅仅半英里的地方便是引力吸收器，一束绿色射线就能立即将其摧毁，而我们的射线管却不能发射了！

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了最野蛮的解决方法，我猛地推下手中的操纵杆，让我们的飞船朝引力吸收器冲去，就像一道闪电。“抓紧了！”我尖叫着向下猛冲，“我要撞毁它的开关。”

坑中发光的蓝色半球、大柱子以及它们旁边的笼子正迅速接近我们，我们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它们冲去。撞！——随着船头摧毁了金属笼，巨大的冲击震动了整艘巡洋舰。我们的巡洋舰旋转着，翻滚了片刻，摇摇欲坠，然后却平稳了，我们站在窗户旁边，向下张望着，呼喊着。

我们下方发出炫目光芒的一个个半球瞬间完蛋了！在我们的周围和上空，巨大的战役已经结束，最后一个圆锥在强大舰队的光芒下翻滚着坠毁在地面上，现在，我们迅速转到星图旁边，紧张地看着它。巨大的黑色圆盘仍在向我们太阳系外侧的亮线前进，速度越来越慢，但仍在前进，前进……难道我们在最后一刻输了吗？现在，黑色的圆盘似乎停止了，几乎触到了那道亮线，中间的间隔窄如发丝。我们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它微微摇摆着，然后一阵语无伦次的欢呼声从我们口中传来，微小的间距开始扩大，我们拯救了太阳！

黑盘正在向回移动，从我们的太阳和银河系边缘向外弯曲，再次进入了它来时的无尽虚空，并没有带走它们要偷窃的恒星。它走了……我们知道，我们终于赢了。

我们周围强大的舰队从他们各自的星图上得知了消息，聚集在我们周围悬停着，而在我们脚下，发着苍白光芒的巨大的暗星，再次进入了黑暗的无尽虚空。它远去了，变得就像前方天空悬挂的一颗巨大而又虚弱的卫星，它从我们银河系闪耀的星星旁边越退越远，带着它的发光城市和触手人一去不返。我们三人看着它离开，随后，飞船开始返回太阳系，太阳清澈、遥远、慈爱，围绕着它运行着我们的八个小世界。此时，达尔·娜拉朝太阳伸出一只手，热泪盈眶。

“太阳！”她喊道，“太阳！美好的太阳，我们为它而战，拯救了它！我们的太阳，永生不灭！”

一星期后的一个夜晚，我和达尔·娜拉告别了赫鲁斯·霍尔，又站在了海王星巨大的天文知识局的楼顶上，数星期前，我们50艘巡洋舰就是从这里启程的。我现在了解到，那些星舰中唯一的幸存者16号飞船在第一波猛烈的攻击中设法摆脱了追赶它的圆锥，迅速返回银河系发出了警报，强大的联邦舰队迅速做出回应，从银河系各处集结，全速向即将到来的暗星前进，它们及时赶到，拯救了我们的飞船，拯救了太阳。

关于这星期其他时间的事情，以及我们所获得的荣誉，我不再赘述。我们三人几乎可以得到太阳系中的一切，但是赫鲁斯·霍尔很乐于继续追随科学道路，这是他毕生的事业，而达尔·娜拉怀念起了自己青春岁月时的性感妩媚，找了一家美容院做了美容，我只要求继续跟着我们的巡洋舰在联邦舰队服役。太阳系是我们的家园，我知道，我和达尔·娜拉二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先前的美好时光：我们跟随庞大的舰队星际巡逻，从一颗恒星游荡到另一颗恒星，还有在宇宙的黑夜和恒星的强光之下度过的漫长的孤寂岁月。我们二人或许是星际流浪者，直到永远。

所以现在，我准备重返舰队，我站在巨大建筑物的屋顶，身后是巨大的黑色巡洋舰，头顶上是银河系光辉灿烂的恒星组成的巨大穹顶。脚下的街道是另一种光芒在辉煌地闪耀着，拥挤的人群仍然在庆祝他们的世界逃过一劫。赫鲁斯·霍尔正在讲话，此时的他比以往显得更为动情。

“如果纳尔·杰克在这里……”他说道，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向我们伸出了手，我们默默握紧它，然后转身走向了巡洋舰的门。

随着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闭，我们升到了驾驶室，在这里，我们看到巨大的楼顶从我们脚下跌落，我们再次启程了，下方灯光照耀下的赫鲁斯·霍尔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我们脚下的世界再次缩小、消失，最后，我们身后的整个太阳系只能看到一个小黄点，那便是我们的太阳。我们巡洋舰的窗外变成了黑暗、空虚的永恒之夜，这里只有黑夜，还有永远运行并燃烧着的恒星。

征服戈拉-（1931）-The Conquest of Gola

（美国）莱斯利·F. 斯通　Leslie Francis Stone —— 著　乔丽　刘文元 —— 译

莱斯利·F. 斯通（1905——1991）是一名美国科幻作家，早在1920年便开始发表小说，但直到1929年才在《天空奇异故事》（Air Wonder Stories）上发表了她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拥有翅膀的男人》（Men with Wings），接下来的10年里，她在该领域一直保持活跃，发表了大约20篇小说。因为通俗科幻小说的读者绝大多数是男性，斯通出生时就被赋予的名字“莱斯利”，曾使她作为掩饰自己性别的早期女性科幻作家之一，而为艾萨克· 阿西莫夫和弗雷德里克·波尔等人所提及。实际上，她一直以女性身份被人熟知和认可，被认为是当时最成功的女性作家之一，地位仅次于C. L. 摩尔。她的最后一篇小说《引力关闭》（Gravity Off）发表于1940年出版的一期《未来故事》（Future Fiction）上。

她曾出版过两部科幻书。一部是《当太阳出来时》（When the Sun Went Out），其中包含发表于雨果·根斯巴克《科幻小说丛书》（Science Fiction Series）中的一个远未来故事和包括《走出虚空》（Out of the Void，《惊奇故事》，1929）在内的“空间”系列，后者是一部富有行星浪漫风格和冒险特征的太空歌剧，故事部分发生在第九颗行星阿布瑞上，这颗行星居住了许多外星人种族，有些还具有心灵感应能力。另一部续作《穿越虚空》（Across the void,《惊奇故事》，1931年4～6月刊），讲述了一段终结于阿尔法半人马座系统的神奇航程。

《征服戈拉》是斯通最为人所知的作品，在这部小说中，“戈拉”（金星）是被女人所统治，她们对“德塔克斯尔”（地球）男人提供的资本主义诱惑充满蔑视，随后消灭了他们入侵的企图。小说中的女权主义是通俗科幻小说中较早明确出现的例子。这个故事十分有趣，因为它是从一个在生理上与人类绝然不同的外星人的角度讲述的，同时，这也是最先描述完全异于人类视角的外星智慧生命形式的作品之一。

▲△△△

你们好啊，我的女儿们（女族长叹息道），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是记得德塔克斯尔人入侵的戈拉人中唯一健在的。同代人都已离去，只剩下我孤独地存活至今，那个逝去年代的场景仍近在眼前。所以我叫你们来到身边，通过面对面、心灵对心灵的自由沟通来聆听我的讲述。

啊，我清晰地记得在笼罩我们这个美丽世界的雾霭中第一艘穿行而过的圆筒形飞船，它巨大而光滑，像戈拉的大地般银光闪耀，而操纵它的男人在德塔克斯尔上的地位甚至与戈拉的女人同样至高无上，这真令人讶异。

正如现在一样，戈拉在过去也是被云雾所包覆，使我们免受空虚黑暗中恶灵般灼热的巨大恒星的恐怖照射。只有在偶尔发生将云雾撕开的大风暴时，我们才能一窥浩瀚宇宙的种种奇观，但是，那并不能妨碍我们使用流传千代的超凡望远镜去了解外面的黑暗之海中潜伏着什么。

因此，我们知道有九颗行星围绕太阳旋转并受制于它。当我们对这些行星的表面足够熟悉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以云雾包覆来阻挡太阳暴热与烈光的戈拉对她的居民来说是一个天堂般的处所。

所以在发现太阳的第三颗行星——德塔克斯尔人怀揣着以结束炽热煎熬（这在德塔克斯尔上已成为他们的命运）日子的心愿来到戈拉时，我们并未感到奇怪。

很久以前，我们也能踏上探索其他世界和宇宙的征途，但那有什么必要呢？我们在这里不幸福吗？在这个银白的世界里，我们的文明已成为最伟大的文明。我们能够用强力射线征服所有的星球，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拥有美丽的城市、女儿和温柔的配偶，我们对生活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为什么当心智可以把我们带往远超于征服德塔克斯尔入侵者的境界时，还要为一些无所谓的东西而把体力浪费在武力争斗上？

但在德塔克斯尔则不同，因为那里的男性生物卑鄙万分、勇猛好战，把科学、哲学和抽象思考的发展交给少数被选中的人，剩下的大部分则倾向于往外扩张和制造废墟，像野兽一样为了一小块毫无价值的领土而斗争。当然，我们知道他们为何对富饶的戈拉垂涎三尺，但是我们要感谢上帝和自己，德塔克斯尔人未能像他们可鄙的联邦对宇宙其余部分所做的那样将我们“商业化”。

啊对，我想起他们第一次入侵时，小心翼翼地穿过云雾探寻下方的世界。当时，托拉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城市，在那个令人难忘的一天过后，它已变成一片废墟并保存至今。在那两个圆筒飘浮于托拉正上方之前，我们并未受到任何警告。不过，他们已经用成千上万德塔克斯尔男人的性命为此付出了代价。

直到从托拉巨大的光束站发送来的警报通知所有人对紧急情况准备就绪时，我们才第一次知道他们入侵。当时，戈拉的女王、我的母亲盖布尔和我还身处优美的海滨度假地莫尔卡，我正准备钻入那令人充满年轻活力的海水中。

盖布尔的四个美丽温柔的男性配偶与我们在一起，他们在盖布尔需要摆脱焦虑状态时给她带来很多欢乐。然而，当外星人来到托拉的消息到达时，这里的一切都被她抛诸脑后。我们匆匆赶往光束站，将自己通过物质传输器传输到位于托拉的宫殿，举头便看到云层中映射出的那两个奇怪的形状。

我们起初还不知道德塔克斯尔飞船究竟在等待什么，但随后便明白了。飞船指挥官并没有理解光束站的意义，认为下方的城市没有任何防御能力，于是下令用一种双方都不会流血的方式拿下它。

我们刚到托拉没多久，第一艘飞船就预备在宫殿前的广场降落。盖布尔无声地看着，但她那强有力的意念已经对飞船内的德塔克斯尔人大脑进行了扫描，然后给身旁的我传送了一个简单且具有嘲笑意味的信息：野蛮人！

那艘飞船在广场中安静下来，在短暂的沉寂后，一扇圆形的门从飞船侧面打开，四个德塔克斯尔人从中鱼贯而出。对他们及其飞行器而言，广场上空旷无人。在对四面八方的美丽建筑勘察时，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宫殿的存在，然后径直朝我们走来。

盖布尔从窗前离身，大步走向正对着广场的阳台。在看到她纤细优雅的身影出现时，德塔克斯尔人停下来，摘掉头上戴着的奇怪遮盖物并向她鞠躬。

盖布尔又冷笑了一下，在我们的世界中只有男性会向人低头，所以她推断这些来访者只不过是他们种族中的卑微男性。他们是多么丑陋的生物啊！

想象一下，两条细长的腿上安置了一个短小平坦的身体，那个身体在中间变细，纵向是横向宽度的数倍，与躯干上部连接的两条胳膊几乎与腿一样长。一条圆柱状的短小的脖子把椭圆形的脑袋仅仅从身体上撑起几英寸的距离，这个脑袋里只装有视觉、听觉和嗅觉的器官。他们的身体就像大自然误入歧途的胡乱拼凑。

是的，那很奇怪，我的女儿们，实际上那种生物把大脑放在小而笨重的头里，每一种器官必定具有好几种功能。比如说，用于呼吸的鼻孔同样用来闻气味，这种器官不能阻挡任何令人不愉快的味道，所以会向大脑同时发送愉快和不愉快的气味信号。

还有被放置到鼻子正下方的嘴，这又是一个器官却具有两种功能的例子。对那种生物来说，不仅仅用嘴来进食，而且还用来讲出他们的语言，那是一种刺耳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毫无组织的身体，与我们自己高度发达的身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能够随意产生任何器官并且在它毫无用处的时候丢弃，那该有多好啊！那些可怜的德塔克斯尔人偏偏必须时刻拖着他们的肉体，结果使他们的体表总是脏污不堪。

不过，那还不是他们唯一的丑陋之处，也不是他们出身卑微的唯一证明。鉴于我们优雅的身形会通过肌肉发育来支撑，这些可怜的生物则完全依赖于奇怪的结构来保持他们的形状。

试想，如果你有一种类似于建造大厦和在铁架上铺设水泥和石材功能的骨架，但是这种骨架是嵌在一个由血肉和肌肤覆盖的身体内。他们身体的任何地方都有这种软骨结构——由这种生物使用的化学物质所构成的坚硬、笨重的多骨结构。即便是他们的手、脚和头也都被这些骨头所镶嵌——啊，我们为了研究而解剖这种生物的场面真是骇人。我一想到就浑身战栗。

此外，德塔克斯尔人还有一个特征与其他方面同样可怕，那就是他们的外皮。第一次看到站在广场上的他们时，我们就发现了被称作脸和瘦骨嶙峋的手的这两个部位完全赤裸，没有任何遮盖，既没有毛也没有羽毛，只有裸露的粉红棕色的皮肤，看起来就像刚刚被扯出来一样。

我们随后还发现少数几个样本的脸下部有一些胡须，但很稀少。当他们摘下我们一开始认为是自然生长的头部遮盖物时，才露出几英寸长的覆盖头顶的细密毛发。

至于附着在那四个男人身上奇怪的绿色遮盖物，我们此前也不知道并非自然生长，后来才发现，除了在胸部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部位有少量毛，他们脸和手乃至全身上下都是光秃秃的。难怪这些可怜的生物用丑陋的衣物覆盖身体。我们的结论是，他们缺少毛发是因为一直暴露于太阳的强烈辐射下，由于没有类似于戈拉的潮湿环境，他们的毛发便从身上干枯和脱落了！

现在想来，戈拉人拥有圆形的顶部，短小美丽的下肢长着圆形脚垫，还有短小浑圆的胳膊和掌垫，我们优美的圆形身体像橡胶一样充满弹性和力量，但对德塔克斯尔人来说应该也很奇怪吧。

不过，他们一定十分嫉妒我们美丽的金色外套、可移动的眼睛，以及身体任意部位都有嗅觉、听觉、触觉，乃至任何时候都能随意使用最方便的部位进食与饮水的能力。啊对，你可能会觉得很可笑，毕竟我们对那些奇形怪状的德塔克斯尔人来说无疑也是畸形的。但不要紧，让我们继续回到故事中。

在认识到那些头脑简单的男性来访者的目的后，盖布尔对于因此浪费了她的时间而懊恼，不过他们对这个世界很陌生，而我们戈拉人一直都是很有礼貌的。当然，盖布尔开始尝试用意念传输进行交流，但奇怪的是，下面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德塔克斯尔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盖布尔的主动示好，而他们的首领竟反而开始用一种最为古怪的方式与她对话。他控制红色嘴唇做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发出一种冲击我们听觉的声音，这让人非常不愉快，于是我们关闭了对他们的各种感官。盖布尔沉默地转身背对他们，把她的私人秘书坦卡叫了过来。

坦卡收到去欢迎德塔克斯尔人的指示，盖布尔则回到她的房间，传唤了她的六名议会成员。当议会成员到位后，她开始与她们讨论从重要的内陆湖诺塔赫湖中提取更多珍贵的特尼克丝的议题，并没有涉及任何关于德塔克斯尔人到来的事情，因为她认为那些生物不值得花费精力而将他们从脑海中尽数驱走。

同时，坦卡奉命前去与那四个无法与她交谈的德塔克斯尔人会面。依照女王的命令，她带领他们进入最随意的接待室，并为他们提供食物和饮料，从盘子里的剩余来看，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

尽管他们已经充分地勘察过，但在领着他们穿过宫殿下层房间的时候，她还是找了个借口带他们参观那里的一切。他们对于这种被招待的方式表现出愠怒。

那些生物甚至试图通过挥舞手臂这种原始的对话方式来学习他们看到的东西，但是坦卡像她的女主人那样对他们嗤之以鼻。当她认为他们已经看得足够多时，便带他们返回广场上的飞行器门口请之离开。

但是，他们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反而对坦卡表达出要见戈拉最高领导的企望。虽然他们的手部动作十分愚蠢和令人费解，但坦卡能读透他们脑内的思想，因而比他们更为全面地了解自己的想法。她摇摇头，示意他们登上飞行器，然后返回德塔克斯尔。

德塔克斯尔人觉得坦卡并没有理解，于是一次又一次地解释他们的意愿。最后，她对他们的野蛮思想十分明了，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他们必须离开。他们不满地返回飞船，关上笨重的舱门，然后将飞船升起到它的姊妹船高度。几分钟后，我们怀着感恩的心情看着他们飞离了城市。

盖布尔听到后笑道：“这些可鄙的男人竟然想强迫我们接受他们。这个宇宙究竟怎么了？当德塔克斯尔的女人把他们送过来时，她们是怎么想的呢？难道她们已经有太多的男性，觉得能为我们所用？”她很想知道。

“这确实非常奇怪。”其中一位议会成员雅博说道，“O.奥古斯特·一，你在那些低等生物的意识中发现了什么？”

“肯定地说，没什么能引起我们的兴趣，他们的智力水平非常低。没有必要对他们深入了解。”

“建造那些飞船一定需要智慧才能完成。”

“建造者并不是飞船上的那些人。我不怀疑是他们的母亲为他们建造了这些飞船作为玩具，就像我们给我们的小孩玩具一样，你知道的。我想起来，我们的祖先在很多年前就建造过很多类型的飞行器！”

“或许这些男人并没有‘母亲’，而是自己建造了飞船。在德塔克斯尔上，他们可能是更强壮的性别！”盖布尔的第五位配偶、一个比她年轻很多岁的美丽的男人萨基说道。没有人意识到他来到房间，他的话令在场的每个人感到吃惊。

“这不可能！”雅博驳斥道。

盖布尔倒被这个小伙子的观点弄得笑了出来：“萨基是一个很有见地的思想家。”她笑着拉他到身边，然后温柔地抱着他。

关于德塔克斯尔男人的话题到此就结束了。但几小时后，当发现那些飞船并没有离开而是在环绕戈拉航行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经过其中的许多城市时，这个话题被重新打开。那令人更加气恼，因为市民们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和学习去观看那些圆筒，城市里每一处的生活都被打乱了。

在知道那两艘飞船里只有男人后，戈拉上的男人们变得嫉妒起来，也想要同样的玩具，他们的情绪也让人感到心烦意乱。

因为戈拉的男人是被禁闭起来的，所以不能领会戈拉科学和思想的深刻。那些温柔而风趣的男人一直想有一个新的消遣，德塔克斯尔人的这种新玩具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就在那时，盖布尔决定由自己掌控大局。虽然不知道那两艘飞船在哪里，但利用搜物光束找到他们的行踪并不难，吸引场的磁力则能把他们拽到托拉。一个奥斯后，我们高兴地看到那两艘飞船朝托拉飞来。当他们到达城市上空后，磁力将他们再次拉到广场里。

坦卡再次被派出去，带领两艘飞船的指挥官来到女王身边。由于知道必须用机械辅助手段才能与他们交流，盖布尔不得不拿出她的三件古老的机械意识变换器，虽然是博物馆级的器械，但它们仍然能够工作。那两个男人被指导着分别戴上一个变换器，而她则戴上了第三个。然后，她命令他们立刻从戈拉离开，并表示她已对他们的游戏感到厌倦。

从那两张脸的表情上，我看到他们摇头皱眉。当然，我可以像盖布尔那样不用转换器就能进入他们的思想，因为转换器只是为了他们方便而使用，所以我听到了整场对谈，不过我只需要给你们讲述其中的要点。

“我们不打算离开你们星球。”那两个人争辩道。

“你们正在扰乱我们的正常生活，”盖布尔告诉他们，“你们已经看到了一切，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我坚持让你们立刻离开。”

我看到其中一个男人笑了笑，随后所有的讲话都是他说的。（“讲话”的意思是他当时在做的事情，尽管他的想法是在他那与我们迥然不同的奇怪的大脑中形成，而我们也能如其大脑那般理解他的意思。）

“听着，”他笑道，“我根本就不理解你们这些人。我们来到戈拉”——他说了一个古怪的称谓，不过我当然使用的是我们起的名字——“是带着明确的勘探和开发目的。我们是以朋友的身份至此。达敏”——他们对太阳系第四颗行星的称谓也与我们不同，但我改正了过来——“已与我们结盟并建立了商贸关系，而现在，我们也向戈拉提供和平加入联盟的机会。

“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非常喜人，有很好的商业前景。你们没有任何理由不与达敏和德塔克斯尔同筑美好共赢的商业合作关系。这里有太多能为旅游者提供的东西，比达敏还要多。唉，要不是因为这些云雾，戈拉对于德塔克斯尔和达敏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定然是一个理想的天堂。当然，用我们全新的云雾分配机可在短时间内为你们将大气清除并长久维持。哎呀，在第一年的贸易中你们就能赚得数百万。

“来吧，让我们与国王或其他任何你们对这一位置所称呼的人讨论吧。女人在本来的位置待着就好了，而这种事情需要男人才能看到其中的利益——你们是女人，难道不是吗？”

他关于商业安排、商贸往来、游客、利益、云雾分配机诸如此类的长篇大论对我们来说简直一派胡言，不过他所讲的最后一部分令我窒息，你可以想象盖布尔对此是什么反应。我看到她立刻不出所料地勃然大怒。从那个蠢笨家伙的表情中，我能猜到他正在聆听她的全部声明。他开始慢吞吞地挪动滑稽的双脚，脸上浮现出愚蠢的笑容。

“很抱歉，”他说道，“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并无此意，但是我相信这里的男人和德塔克斯尔以及达敏的男人有着同样的地位，不过，我猜应该存在由女人统治的其他地方。”

他的言论使盖布尔更加愤怒，她扯掉思想转换器，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然而没过多久，雅博戴着那个转换器出现在盖布尔的位置上。盖布尔长得如细杆，雅博则很肥胖，完全不像我母亲那般美丽。她的身体看起来就像用毛茸茸的皮肤裹住一大堆险些溢出来的脂肪似的。当她蹒跚着朝那个德塔克斯尔人走过去时显得并不高贵，但是在她的神态中透着一股坚定，突然地，她开始像训斥自己的配偶一样训斥那两个人。

“我们已经受够了，你们这些年轻美丽的男人们，”她冲他们吼道，“你们该玩的也玩了，现在是时候回到你们的母亲和配偶身边了。你们真是不知廉耻，胡编乱造自身的悲惨故事。我有一个好主意，把你们带回我家待几天，很快就能让你们回到本来的位置上。对待像你们这样的男人就该那么做！”

有那么一会儿，我从德塔克斯尔人的表情判断他们会哭，但是相反地，他们突然大笑起来，发出一种在戈拉上从未听到过的异教徒般的声音，我却没有将其从听觉中拒斥，而是好奇地听着。然而他们很快平静下来，刚才的发言人对处于震惊中的雅博发出反击。

“我知道了，”他说道，“我们不可能和平地达成共识。我很抱歉你把我们当成在外面狂欢的孩子，因为你们已经对那些低劣的戈拉男人习惯了。

“我已经给了你们免受武力胁迫就接受条件的机会，但被你们拒绝了，根据联邦的命令，我将会以武力征服你们，因为我们一定要让戈拉成为联邦的一员，无论你接不接受。届时你们将会知道，我们是完全不同于你们所认为的那种孩子。

“你现在可以跟你们傲慢的女王汇报，我们将给你们整整十个小时疏散这座城市，时间一到，我们就会让城市变成废墟。如果你们还不满足，我们将会对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城市做出同样的事情！记住，十个小时！”

话毕，他把转换器从头上摘下扔到桌子上。他的同伴同样如此，两个人大步走出房间，朝着悬停数千尺高的飞行器方向走去。

雅博赶到盖布尔身边，汇报了德塔克斯尔人的言论。当时，盖布尔正斜倚在沙发上，听到消息后根本没有起身。

“真是幼稚的胡说八道。”她承认道，然后将眼柄上的可活动红色眼睛收到口袋里，不再关心任何有关德塔克斯尔男人的事情。

我却不能像我的母亲那样平静，毕竟那不是幼稚的胡说八道，我因此恐惧万分。因为不知道十个小时是多久，所以我没有等待，而是爬上宫殿的光束站，设定它的转盘，使整栋建筑都处在能量区的保护中。

唉，那个光束站要是再大一些就好了。但是它当初并不是被当作防御设施而使用，只是用于物质传输与和平时期的其他用途。事实证明，它也是一个很好的防御设施，因为仅仅两奥斯后，上空悬浮的飞船就释放了他们的毁灭力量，重型炸药炸毁了整个托拉以及其中数百万的人民，只有美丽的皇家宫殿屹立未倒。

盖布尔从令人惊恐的爆炸声中醒来，她匆忙赶到窗前，看到满城废墟，这令她悲痛万分。盖布尔意识到应该立刻采取行动。不用我告诉她，她就知道我为了保护宫殿都做了什么。尽管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欣赏的迹象，但我知道，我已在她众多的女儿当中极大地赢得了在她心中的地位，将会成为她最喜欢的女儿并成为她的继任者。

我跟随她匆忙赶往光束站，转瞬之间，就已经到了那时第二大的城市图比亚。这次我们可没有打盹，盖布尔命令所有的光束站把能量释放出来，而她自己则操纵图比亚最大的功率光束之一，使它对准那两艘德塔克斯尔飞船。不到一奥斯的时间，那两艘飞船就穿过云雾朝图比亚飞来。有那么一会儿，我变得害怕起来，不过意识到它们毕竟在掌控之中，而吸引场使每一个活物都无法活动，我才平静地看着它们来到图比亚，被光束站拉到地面上。

因为仍被光束所控制，飞船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盖布尔来到广场，要求将C射线送来，机器被送达后，她亲自指挥在飞行器的侧面切割出一个洞。她第一个走了进去，我像往常一样紧随其后。

我们都被机器内部的阵列所震惊。不过，盖布尔粗略一瞥就能知道所有的运行原理。她只对被光束定住的那些以各种姿势僵硬地站着的男人感兴趣。那些生物只有眼睛能表现出恐惧，可怜的家伙，被光束定住而像毛发一样不能自由移动，我们却可以利用意念使自己在其中穿过而不碰到他们。

如果知道方法，他们就能挣脱光束的束缚，但是他们那简单的头脑根本无力应对这种问题。

扫视一圈发现，共有一千个德塔克斯尔男人，盖布尔把她想要观察的男人挑出来，那是些她认为最好的样本，脸上有更多的毛发且身形更为粗壮。她命令随行的几个工作人员把挑中的人移走，然后我们再次回到外面。

在那些样本超出光束站的范围后，我们用手持光筒使他们无法挪动，抬着他们进入盖布尔改造成新宫殿内的实验室。盖布尔和我紧随其后，然后她下令摧毁那两艘已经毫无抵抗能力的飞船。

如此，德塔克斯尔人的第一次入侵就此结束。接下来的两泰尔[25]，我们的星球又重回安宁。实验室里那三十个从飞船中被救出来的人，在生理和心理层面被彻底检查，我们从中学到了一切可以了解他们的知识。听到飞船被毁，他们大多数变得惊恐万分，随即变得相当温顺。而那些难以被驾驭的样本，则进入解剖室作为对戈拉人知识进步的贡献。

经过全面但又了解极少的研究，我们对他们失去了科学上的兴趣。然而，盖布尔却在她身边那些可怜的生物身上找到了一些乐趣，并且把其中三个放在自己的房间，这样她就能随意钻研他们的意识。她把认为合适的剩余样本分发给了最喜欢的部下。

她送给我的一个样本是作为奴隶或其他任何我想要的角色，但是我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尤其是因为我到了年纪，可以允许有两个自己的配偶，以及计划把我的女儿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事宜。

我称我的奴隶为乔恩，我给他在房间里完全的自由。要是我们能预见将要到来的事情该多好，那样就能立刻把他们每一个都消灭！此后，发现乔恩在学习我们的语言、在我的家里有自己的位置、与我的两个被禁闭的配偶做朋友，确实让我感到开心。但是就像我说过的，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

在摧毁德塔克斯尔人的飞船后，生活平静地进行着。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做更多的准备。盖布尔推论，当德塔克斯尔人发现前两艘飞船没有返回时，将会有更多的飞船前来。所以，尽管有时会不方便，但城市还是会处在能量区的保护之中。

数十艘德塔克斯尔飞船降落到戈拉，证明了盖布尔的推论是正确的。但那一次，那些能量区并没有运行，所以没能阻挡住他们。

因为他们入侵时，我们的世界还在沉睡中，所以并未得到警告。麻烦到来的第一个迹象是，当我醒来时发现乔恩那丑陋的身形正伏在我身上。这令人出乎意料，因为他从没有叫我起床的习惯。我刚开始只是发现他的胳膊在拥抱着我。他是多么强壮啊！那一刻，一种全新的情感扫遍全身，我第一次尝试到被一个强壮男人拥抱的滋味，但是那种情感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因为我在那个奴隶蓝色的眼里看到，他已经意识到我眼里流露出的情绪，那一会儿他表现得很温柔。

不久之后，我想起他当时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对我的怜悯！但是这种怜悯转瞬即逝，他反而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用一条结实的绳子把我绑在沙发上。我随后才知道，盖布尔也受到了同样的对待，议会成员以及戈拉上的每一个女人都是如此！

那就是让戈拉的男人与德塔克斯尔男人沆瀣一气的后果，因为一个脆弱的头脑容易接受叛逆的想法，德塔克斯尔人密谋已久，向戈拉那些少数生物保证他们定能统治戈拉。

然而，那只是德塔克斯尔人的一部分阴谋。他们不仅决心要为被我们杀死的同类复仇，还要掌控我们的星球。在我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偷偷建造了一台能够像我们传输思想一样传输声音的机器。他们利用它与自己的世界通话，建议他们在特定时刻入侵，是所有戈拉人都在沉睡的时间。那是一场巧妙的奇袭，只是他们不知道戈拉人意念的力量——远比他们的头脑更为古老。

被捆绑着躺在沙发上，我仍能看到窗外的情形，我恐惧而颤抖地看到六艘德塔克斯尔飞船降落到图比亚。我猜在其他城市也是如此。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因为我还没有盖布尔那样强大的心力。当时还很年轻的我惊恐地看着一大群德塔克斯尔人列队走出他们的机器，成千上万的戈拉男人加入了他们。

那些被关禁闭的男人获得自由后像是在狂欢，他们在外面是多么欢跃啊，其实大多数对正在占领城市的畸形的德塔克斯尔人徒增妨碍。

我躺在那里观看着，一个奥斯过去了，我在恐惧中等待失去我们一手创造的生活，对于德塔克斯尔人用商贸、商业提议、游客，还有他们所有的邪恶行为侵染我们的可怖未来而战栗。就在那时，我收到了盖布尔的信息，清晰而明确，戈拉所有的女人都收到了这个信息，希望重回我的心中。

大反击开始了。那场战役使我们消灭了那些懦弱、头脑简单、自以为能够征服我们的男人。第一个指示是，在盖布尔的命令下，把我们的意念聚集起来对准自己种族的男人。他们试图摆脱控制，但我们知道他们必定重新回到我们这一边。

那些德塔克斯尔人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事态的转变。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大批戈拉男人撤回到建筑里，撤回到他们曾经逃离的屋里。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那些已被击败的侵入者力图夺回戈拉的男人。那些曾经的俘虏想用雄辩的言语留住他们，不过理所当然地败给了我们。我们的男人重回身边为我们松了绑。

只有德塔克斯尔人没有猜到这件事的意义，没有意识到既然我们能征服自己的男人，自然也能征服他们。在他们把城市据为己有、建立他们的专制机构时，我们开始把意念集中对准他们，对他们进行催眠，使其回到飞船中。

很快，他们就受到意念力的影响，最脆弱的人首先感觉到一阵迷惑。那些心智更强的首领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但是不一会儿，当集中起来的可怕意念力量也对准他们时，他们才意识到手下的人正在抛弃自己，爬回他们的飞船里！那些首领开始劝说，从身体上驱使他们采取新的行动。但是那些手下早已被我们俘获，转而将意念集中对准那些首领。他们的意志更强，这是意志与意志之间的对抗，反抗当然是无效的。他们的意志并不适合这种斗争，通过接近三奥斯的努力，我们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那些首领最后终于屈服。外面的街道上没有剩下一个德塔克斯尔人。他们都在飞行器中，被我们聚集到一起的意念所束缚，无法自主活动。对我们而言，把能量区对准他们再容易不过，从而更牢固地控制住他们，然后用毁灭光束把每一艘飞船、每一个人粉碎得无影无踪！那天死了成千上万的人，而戈拉则实现了复仇。

我的女儿们，他们对戈拉的第二次入侵就这样结束了。

哦对了，此后还有更多的飞船前来探究之前的飞船和男人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是我们戈拉人没有迟疑，他们一旦进入迷雾之下就被全部消灭，直到德塔克斯尔人放弃征服我们这个云雾缭绕的世界的想法。或许在将来他们还想跃跃欲试，但是我们会一直为他们枕戈待旦，至于我们的男人——他们仍然像以前一样无能而懦弱，我的女儿们……

火星奥德赛-（1934）-A Martian Odyssey

（美国）斯坦利·G.温鲍姆　Stanley G. Weinbaum —— 著　王亦男 —— 译

斯坦利·G.温鲍姆（1902——1935）是一位美国科幻小说家，英年早逝的他为美国科幻界带来了深远影响。早期在威斯康星大学有两年化工专业学习的经历，这为温鲍姆构思其最著名的作品《火星奥德赛》奠定了基础。故事开创性地构设了人类在外星陌生而复杂的生态系统中生存的情境。温鲍姆的故事行云流水，很快流行起来，并且久盛不衰。《火星奥德赛》之后，温鲍姆紧接着创作了反响相对平淡的续篇《梦之谷》（Valley of Dreams，1934）。他类似风格的作品还包括四篇1935年发表在《新奇科幻》上的故事：《东方莲花》（The Lotus Eaters），有趣地通过一棵智慧植物的视角来讲述故事；还有《疯狂的月亮》（The Mad Moon）《泰坦星航行》（Flight on Titan）和《寄生星球》（Parasite Planet）。同时，他和默里·莱因斯特、E. E. 史密斯、哈尔·文森特、唐纳德·旺德莱一起参与了《幻想杂志》（Fantasy Magazine）1935年9月刊特别策划的著名科幻故事接龙《超越挑战》（The Challenge from Beyond）。

肺癌过早地带走了这位20世纪30年代著名的科幻作家，然而他的才华，却在他去世之后才通过其长篇作品完全展现出来。《新亚当》（The New Adam, 1939）详细记录了一位有特殊能力的超人是如何以“野孩子”的身份在人类社会成长的，这部作品在大众科幻小说超人题材中首次引入现在广泛使用的科幻浪漫小说构架，被奥拉夫·斯特普里顿以及英国其他作家所提倡，即超人无法适应普通人类生活，并忍受着巨大的孤独。另一部在其去世之后出版的科幻小说——心理恐怖故事《黑暗的他者》（The Dark Other, 1950）是较早涉及类似化身博士双重人格题材的作品。《国王的卫士》（The King's Watch, 1994）则是一篇之前从未出版过的神探小说。

《火星奥德赛》是他正式发表的第二篇作品，却是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说。（一年前他曾用玛吉·斯坦利的笔名发表了一篇文艺小说。）在《斯坦利·G.温鲍姆最佳小说选集》（The Best of Stanley G. Weinbaum）中。艾萨克·阿西莫夫曾经这样评价：“这篇故事在科幻界引起轰动，温鲍姆一跃成为在世的最著名的科幻作家，几乎所有科幻作家都在尝试模仿他。”1970年，美国科幻作家协会投票选择“年度最佳小说奖”（现“星云奖”的前身）作品，这篇作品排名第二，仅次于阿西莫夫的中篇小说《日暮》（Nightfall），获得了大家的认可。

和埃德蒙德·汉密尔顿的作品一样，温鲍姆的科幻作品也对恐怖怪诞小说产生了影响。H. P.洛夫克拉夫特这样写道：“（温鲍姆）设法运用想象力去构建完整的外星环境、心理环境以及生命个体，从外星角度出发设计连续事件，进而避免了大多数大众历险小说热衷的廉价戏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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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斯”探险飞船狭小的船舱里，贾维斯尽可能舒服地伸展四肢，放松自己。

“可算能好好呼吸空气了！”他欣喜若狂地说，“在外面稀薄的空气里待过以后，呼吸这儿的空气就像是品尝浓汤一样！”他向舷窗玻璃外的风景点了点头，在最近的卫星投下的光中，火星的地面平坦而荒凉。

另外三个人同情地注视着他——工程师帕兹、生物学家勒罗瓦和天文学家兼探险队长哈里森。迪克·贾维斯是这支著名的队伍——“阿瑞斯”探险队里的化学家。这支探险队是第一批拜访地球的神秘邻居——火星的人类访客。那当然是过去发生的事，距离疯狂的美国人多希尼以生命为代价完善核爆试验还不到20年，距离同样疯狂的卡多萨乘着核能飞船到月球也还不到10年。他们这四位“阿瑞斯”探险队成员是名副其实的先锋队员。除了五六次月球探险，还有以金星诱人的球体为目标却最终失败的兰西航行，他们还是第一批感受地球以外的星球的引力的地球人，并且显然是第一支成功脱离地月环境的队伍。想想探险过程中的困难和不适，就会觉得他们配得上这样的成就——他们要数月待在适应舱里克服水土不适，努力习惯在火星上呼吸稀薄的空气，应对探测小火箭里的真空挑战。这种小火箭是由21世纪的反应引擎推动的，运转很不稳定。最主要的是，他们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贾维斯伸手摸摸因为冻伤而红肿掉皮的鼻尖，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

“我说，”哈里森爆发，“你是不是该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你装备齐全地乘辅助火箭出发，之后十天里我们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最后是帕兹把你从一个蚂蚁窝似的乱糟糟的地方拽了出来。而你那时正与一只奇怪的鸵鸟待在一起！说说，兄弟！到底怎么回事？”

“嘬嘬？”勒罗瓦疑惑不解地问，“嘬什么？”

“他说的是‘说说’，”帕兹严肃地用德语解释，“讲讲的意思。”

贾维斯碰上哈里森被逗乐的目光，绷紧脸，忍住笑意，用帕兹的口吻说：“没错，卡尔，我来讲讲。”他清清喉咙，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按照指令，”他说，“卡尔开着火箭向北出发以后，我就钻进自己那个闷得流汗的‘小盒子’，向南面飞去。你也记得的，队长——我们收到的指令是不着陆，只在空中四处寻找值得注意的地方。我架好两台照相机，不停拍摄，一路匆匆飞过，然后升到很高的地方——大约2000英尺高度。这么做的原因是：首先，高处可以让相机有更好的视野。其次，在半真空，也就是他们说的空气里，底部喷气引擎会带着火箭穿越很远距离；如果低空飞行，火箭就会搅起尘土。”

“这些帕兹都告诉我们了，”哈里森嘟囔，“我希望你还留着胶卷。这些照片没准能抵消咱们这次‘公费旅游’的花销；还记得人们怎么哄抢首批月球照片的吗？”

“胶卷都安全着呢。”贾维斯反驳道。“好，”他继续说，“就像刚才说的，我一路飞驰；跟我们猜测的一样，在这种大气环境里，低于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下，火箭飞行翼没法升太高，甚至打开底部喷气引擎都没起什么作用。

“所以，在这样的速度、高度下，还有被喷气引擎搞得一团模糊，景象真是‘没法更好’了。但是，我完全看得出来，掠过的大部分地方都是我们登陆以来整整一星期都在探索的这片灰色平原——同样星星点点的植物，同样没完没了满地爬行的行星小动物，或者是那种勒罗瓦叫作动物豆荚的东西。就这样，我一边飞行，一边按照指示每小时传回我的位置，但是完全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息。”

“我收到过！”哈里森突然插嘴道。

“向南150英里的地方，”贾维斯继续平静地讲述，“地表变成一片低地平原，除了荒漠和染成橘红色的沙子，什么都看不到。我在心里琢磨，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着陆的这个灰色平原就是马里辛姆亚，而我发现的橘红色荒漠应该是桑克斯地区。如果我是正确的话，200英里以后，我应该会遇到另一片灰色平原——克劳尼姆，以及另一片橘红色荒漠——泰尔Ⅰ号或Ⅱ号。之后，我确实到达了这些地方。”

“一周半以前，帕兹就确认过咱们的位置！”哈里森队长不耐烦地说，“说重点的吧。”

“马上就讲到了！”贾维斯说道，“进入泰尔荒漠后飞了20英里左右——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发现下面有一条运河！”

“帕兹拍到过上百条运河。来点新鲜的！”

“那他也看到一座城市了吗？”

“如果你管那些泥土堆也叫城市的话，都有20多座了。”

“那好，”贾维斯停顿了一下说，“现在我要开始讲一些帕兹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擦擦刺痛的鼻子，继续说：“我知道，这个季节的日照时间为16小时，所以飞行8小时，也就是8英里以后，我决定掉头回去。我这时仍然在泰尔荒漠上空，也不知是Ⅰ号还是Ⅱ号，在进入不到25英里的地方，帕兹的宝贝引擎报废了。”

“报废了？怎么回事？”帕兹很关心地问。

“原子动能变弱。一瞬间，我开始向下坠落，大约进入到泰尔荒漠正中间的位置，我遭受到某种重击，连鼻子都撞到玻璃窗上了！”他可怜地摸摸受伤的部位。

“你有没有试试往燃烧舱添加硫酸？”帕兹问道，满口德式英语，“有时候这会释放第二次辐射能——”

“没有！”贾维斯厌烦地说，“我才不会试那个，当然——试了都不下十次！再说，撞击压扁了起落架，还摧毁了底部引擎，就算我能让动能恢复——又能怎么样？火箭底部直接喷出强劲气流，不出10英里就会把我脚下的地板熔化！”他又擦了擦鼻子，“亏得在这里1磅只有5盎司重，不然我早就被压扁了！”

“要是我在的话就能修好！”工程师帕兹脱口而出，“我敢打赌问题没那么严重。”

“可能没那么严重，”贾维斯挖苦地说，“不过就是不能飞了。没啥大不了的，不过是要么等待被人救起，要么自己走回去两个选择——800英里，要在我们离开之前的20天里走完！每天得走40英里！”“好吧，”他总结道，“我选择走路。这和被救起的概率一样，而且能让我忙活起来。”

“你要是不动地方，我们很可能就会找到你的。”哈里森说。

“这我倒不怀疑。总之，我迅速从座椅上扯了几条安全带，把饮水箱捆到后背，斜挎一条弹药带，找到一支左轮手枪和一些罐头食品，然后就出发了。”

“饮水箱！”小个子生物学家勒罗瓦大声惊叹，“550磅呢！”

“水箱没装满。在地球250磅，这里也就85磅重。而且，我自身的210磅重量在火星上也就只剩下70磅。所以，算上水箱，我的总重量是155磅，比我的地球体重还要轻55磅。这些是我每天‘溜达’40英里的时候算出来的。噢，当然，为了对付火星寒冷的夜晚，我还带了一个保暖睡袋。

“我就这样出发了，一路非常快速地跳跃前行。8小时日照时间，意味着要走20英里或者更多。当然，这很无聊——一步一步艰难地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周围却什么风景都看不到，连到处乱爬的动物豆荚都没有。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来到那条运河边——这只是一条干枯的沟渠，大约400英尺宽，笔直得就像线路图上的铁轨线路。

“不过，这里面应该曾经有水流过。沟渠覆盖着一层类似绿色草坪的东西。然而，我一靠近，这层草坪竟然移开了！”

“啊？”勒罗瓦说。

“是的，这东西类似你的动物豆荚。我抓到一只——一小片草一样的叶子，有我手指这么长，伸出两条细长多刺的腿。”

“这东西现在在哪儿？”勒罗瓦急切地问。

“被我放跑了！我还得赶路，所以从移动草坪中间直接穿过去，随着我的动作，草坪连忙分开，又在我身后聚拢。之后，我又站在了泰尔的橘红色荒漠上。

“我一边不停地艰难前进，一边咒骂路上讨厌的沙子，偶尔也骂骂你不靠谱的引擎，卡尔。到达泰尔荒漠边缘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我从上面俯视整个灰色的克劳尼姆沙漠。我知道得走75英里才能穿越这里，然后要在桑克斯沙漠走200英里，之后在马里辛姆亚也得走同样远的距离。我乐意这样吗？我开始咒骂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我！”

“我们一直在找你，你这个笨蛋！”哈里森说。

“我又不知道你们在找我。好吧，我觉得自己应该趁着天还亮，顺着泰尔荒漠边上的悬崖下去。我找到一个容易攀爬的地方就下去了。克劳尼姆沙漠和这里类似，到处生长着无叶植物，还有连成串的爬行动物。我匆匆扫了一眼周围环境，拽出睡袋。你们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在这个半死不活的世界碰到任何值得担忧的事情——没什么危险，就这样。”

“那你后来碰到了吗？”哈里森问道。

“至于有没有碰到，等我讲到，你们就会知道。话说，我正准备钻进睡袋，突然听到一阵疯狂的吵闹声。”

“什么意思？”帕兹不解，蹦出几个德语单词。

“他是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勒罗瓦分别用法语和英语解释，“就是‘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就这意思。”贾维斯表示同意，“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所以就偷偷溜过去一探究竟。那里一片嘈杂，好像是一群乌鸦在啄几只金丝雀——鸣叫声、咯咯声、呀呀声、啼啭声，诸如此类。等我绕过一丛树桩，特维尔就站在那里！”

“特维尔？”哈里森说。勒罗瓦和帕兹也跟着问：“特维尔是谁？”

“就是那只奇怪的鸵鸟，”贾维尔解释说，“特维尔已经是不卷舌的情况下，我能发出的最接近他名字的发音。他自己的发音像是‘特~特~维~维~尔~尔’。”

“他在那儿干吗？”队长哈里森问。

“他就要被吃掉了，还在不停尖叫！当然，这种情况下谁都会这样。”

“吃掉？！被谁？”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看到好几条黑绳一样的触角缠绕着一只，用帕兹的词儿说，鸵鸟一样的生物。很自然地，我并不打算干涉；如果两种生物都很危险，那么我可以少一个隐患。

“不过这只鸟一样的生物很能打，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一边用18英寸的长喙发起凶猛的回击。与此同时，我向触角伸出的方向瞥了几眼！”贾维斯全身发抖，“最关键的是，我注意到有一个小黑袋子或是箱子挂在那只鸟样生物的脖子上！他有智慧！我推测，也可能被驯化了。不管怎样，这使我做出一个决定。我掏出自动手枪，向他的对手露出的触角开火。

“那些触角一阵抽搐，喷射出黑色的脓液。然后，那东西带着令人作呕的吮吸声缩紧身子，抽回触角，钻进地面的一个洞里。鸵鸟样的生物发出一串咯咯声，高尔夫球棒粗细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向我转过来。我握紧武器高度戒备，就这样和鸵鸟生物大眼瞪小眼。

“实际上，这火星生物不是一只鸟。虽然乍看之下像鸟，其实都不能说是鸟类生物。没错，他有喙，周围也耷拉着几根羽毛，但这并不是真的鸟喙。这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弯曲，我看到尖端慢慢从一边弯向另一边，更像是鸟喙和象鼻的综合体。他长着一对四趾脚掌，以及一对带四根指头的玩意儿——你可以管这些叫手，还有一个圆圆的小身子，细长的脖子上面顶着一颗袖珍的脑袋——还有喙。他站起来比我高1英寸左右，而且——对，帕兹见过他的。”

工程师帕兹点点头：“对，我见过！”

贾维斯继续讲：“就这样——我们俩互相打量着对方。最后，这只生物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叽叽喳喳的叫声，并向我伸出手掌。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我认为这是友好的姿态。”

“没准，”哈里森猜测，“他是看见你的鼻子以后把你当作同类了！”

“哼！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总之，我收起枪说了一堆‘啊，别客气’，或者什么类似的话，然后他走过来，我们就成兄弟了。

“那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最好点起篝火或者钻进保温睡袋。我决定先点堆火。于是，我在泰尔荒漠的悬崖下选了个合适的地方，这里的岩石能给我的背部反射点热量。我开始大把大把地扯断火星上特有的干枯植物。我的同伴会意，也抱来一大堆。我伸手去够火柴的时候，这火星生物从他的黑色口袋里摸出一块好像燃煤的东西，只是碰一下干枯植物，火苗就猛地蹿起来——你们都知道，在这种大气环境下生堆火得费多大工夫！

“至于他的那个口袋！”贾维斯继续说道，“朋友们，是一件人造品——摁下中间，袋子就严丝合缝地拉上了，连条缝隙都看不到。比拉链都好。

“我们一起盯着篝火，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以后，我决定试试和火星生物沟通一下。我指指自己，说‘迪克’，他马上领会了我的意思，伸出骨瘦如柴的爪子指向我，重复说‘提克’。我又指向他，他发出一声‘我叫作特维尔’的鸣叫；我没法模仿他的发音。事情进展很顺利，为了加深记忆，我又重复一遍‘迪克’，然后指向他，‘特维尔’。

“到这儿我们就被卡住了！他发出几声像是否定的噼啪声，然后说了个类似‘皮~皮~皮洛特’的单词。这才只是开始，他总是管我叫‘提克’，但是他自己——有时候是‘特维尔’，有时候是‘皮~皮~皮洛特’，还有的时候他会发出其他各种噪声！

“我们就是没法沟通。我说过‘石头’，说过‘星星’，还有‘树’和‘火’，天知道还说了什么，反正我尽力了，但就是一个词也没法跟他说通。接下来的两分钟，没有一个词能对上的，如果那也是一种语言，我就是神仙了！最后，我放弃了，只叫他特维尔，这好像还行得通。

“不过，特维尔对我说的几个单词还挺执着。他记住其中三两个，我把这当作巨大的成就，如果你习惯了不断创造新语言的话。但是要理解他的话，我还抓不住诀窍，要么是我忽略一些细节，要么是我们没想到一块儿——我更倾向于后面这个观点。

“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一些其他原因。过了一会儿，我放弃了语言沟通的念头，决定改成数学试试。我在地面上画出2+2=4的等式，并用小石子演示了一遍。特维尔又领会了我的意思，告诉我，3+3=6。我们似乎又能说到一起了。

“所以，在知道特维尔至少有小学教育水平之后，我画了个圆圈表示太阳，先指指圆圈，再指指余晖中的太阳。我又陆续描出水星、金星、地球母亲和火星的轮廓。最后，我指着火星的草图，用包含全部的姿势向周围挥挥手，表示火星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环境。随后，我又进一步传递了我的家乡是地球的信息。

“特维尔正确地理解了我的图示。他用喙在上面啄来啄去，伴随着一阵唧啾和咕咕声，他在火星附近加上了火卫二和火卫一，然后又画出了地球的卫星——月球！

“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说明特维尔的种族使用天文望远镜——他们是有智慧、有文明的！”

“那不一定！”哈里森打断他说，“从火星这里可以看到月球，是一颗五等亮度星星。他们用肉眼就可以看到月球运转。”

“月球，没错！”贾维斯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水星一般可是看不到的！特维尔知道有水星，因为他把月球画在第三颗星球的位置，而不是第二颗。如果他不知道水星，他会把地球放在第二，火星放第三，而不是放在第四的位置！懂了吧？”“嗯嗯！”哈里森回应。

“总之，”贾维斯继续说，“我继续给特维尔上课。进展很顺利，看上去我的想法都能传达给他。我指指草图里的地球，然后指向自己，之后指着靠近天空顶端，闪耀绿色光芒的地球。

“特维尔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我确定他看懂了。他上蹦下跳，突然指指自己，然后指向天空，接着再一次指指自己又指向天空。他指指自己的腰部，然后指向大角星；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指向角宿一；指指自己的脚掌，然后指向五六颗星星。我目瞪口呆地瞧着他。随后，他突然猛地跳起来。兄弟们，好一个猛跳！他直接冲进星光里，75英尺蹦出去就跟1英寸一样简单！我看着他映衬在天空下的剪影，掉转回来低头冲我奔回来，喙像标枪一样拍在地面上，直直插进我画的太阳圆圈中间——正中靶心！”

“疯子！”队长哈里森评价道，“完全是个疯子！”

“我当时也是那么想的！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沙子里拔出脑袋，站起身来。我觉得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那些该死的废话，结果还是一样，特维尔鼻喙朝下扎进我的草图中央！”

“也许这是某种宗教仪式。”哈里森猜测。

“可能吧，”贾维斯有点拿不准的样子，“唉，要不还能怎么解释呢！我们在某些方面能交换想法，然后——就出问题了！我们身上有些地方不一样，没有关联性；我丝毫不怀疑特维尔觉得我古怪，因为我也觉得他举止怪异。我们的思维只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世界，可能他的观点和我们的观点一样都站得住脚。但是——我们不是一路人，仅此而已。尽管问题一堆，我仍然喜欢特维尔，而且我没由来地相信，他也喜欢我。”

“疯子！”队长哈里森再三念叨，“真是疯了！”

“是吗？等着瞧吧。有一两次我觉得或许我们——”他停顿一下，又重新讲下去，“总之，我最后还是放弃，钻进保温睡袋睡觉去了。篝火没让我感到什么温暖，这该死的睡袋倒挺暖和。我把自己闷在睡袋里，5分钟以后，拉开一小条缝儿，妙极了！大约零下80度的空气直接扑向我的鼻子，在火箭坠毁时碰出来的红肿上，又加上这块可爱的小冻疮。

“我不知道特维尔怎么理解我睡觉的行为。他就坐在附近，等我醒来却不在了。不过，我刚爬出睡袋，就听到几声叽叽喳喳，他又冒出来了，直接从三层楼高的泰尔悬崖上喙朝下俯冲下来，飞奔到我身边。我指指自己，又指向要去的北方。他指指自己，又指向南方。当我整装上路的时候，他却跟了过来。

“兄弟们，他走得真是快！一跃就是150英尺，身体伸展像一支长矛划过空中，然后喙向下落在地上。看见我艰难地挪动，他似乎很是惊讶，一会儿工夫以后，又飞回落在我身边。每隔几分钟他才跳一次，把自己的鼻喙插进我前面一条街区以外的沙子里，然后他会回头向我飞速冲过来。刚开始看到他矛一样的大长喙逼过来，我还全身紧张，不过他总是正好停在我旁边的沙地里。

“就这样，我们俩一起艰难跋涉，穿过克劳尼姆沙漠。跟这里类似——克劳尼姆沙漠有同样疯狂的植物，和同样的动物豆荚，绿色的小生物，在沙地里活动，或者从眼前爬走。我们一路聊着天——不指望互相理解，只是为了做个伴。我唱了几首歌，我怀疑特维尔也唱了几首。至少，他的唧啾叽喳的叫声听上去带那么点旋律。

“然后，为了换换花样，特维尔会卖弄一下学到的英语单词。他会指着一处岩层说‘岩石’，指着一块砂石再说一次同样的单词，或者碰碰我的手臂说‘提克’，然后再重复一次。同一单词可以连续两次表示同样的东西，或是同一单词可以用在两个不同的物体上，这让他觉得非常有趣。我不由得猜想，可能他的语言并不像有些地球种族那样原始——你知道的，队长，比如在印度群岛和菲律宾，他们没有任何表示类别的语言，没有表示食物、水或者人的单词——却有单词来表示好吃和不好吃的食物，或者是雨水和海水，还有强壮的人和虚弱的人——就是没有单词来表示通用分类。他们很原始，没法搞明白雨水和海水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可特维尔不是这种情况，只是不知为什么我们有一些难以解释的不同之处——我们的思维无法被对方接受。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俩都喜欢对方！”

“都是疯子！”哈里森评价道，“所以你们俩才互相喜欢。”

“行啦，我喜欢的是你！”贾维斯顽皮地回嘴。“不管怎么说，”他继续讲述，“不要抱有这样的想法，觉得特维尔有什么古怪之处。事实上，我不太确定在我们高度吹嘘的人类智慧面前，他是不是真的没法耍出一两个小把戏。是的，我猜他不是一个智慧超人；但不要忽略一点，他设法理解了我的一小部分思想活动，而他的，我却从没有瞥到一丝一毫。”

“这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思想活动！”队长哈里森猜测，帕兹和勒罗瓦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眨着眼睛。

“等我讲完你再判断也不迟。”贾维斯说，“好了，我们一路沿着克劳尼姆穿越前行，整整走了一天，然后又是一天。克劳尼姆——真是个时间暗海！说真的，在长征终于结束的时候，我真心赞同夏帕瑞丽起的这个名字！这里就是个无边际的灰色平原，长满奇奇怪怪的植物，没有其他生命存在的迹象。这一路走得太乏味了，第二天傍晚看到桑克斯沙漠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心情愉快。

“我筋疲力尽，特维尔却似乎和之前一样精力充沛，尽管我都没见他喝过或吃过什么东西。我觉得，凭着一次就能跨越街区距离的鼻喙式俯冲，他几个小时就能穿过克劳尼姆沙漠，可是他却一直对我不离不弃。有那么一两次，我给他些水喝，他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把液体吸入喙里，然后小心地把水全部吐回杯子。

“就在我们看到桑克斯沙漠，或者说，是它周边的悬崖时，卷起了一股讨厌的沙尘暴，没有咱们基地这里遇到的严重，但是偏偏迎面刮过来。我从保温睡袋上扯了一块透明布条围在脸上，正好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我注意到，特维尔用鼻喙底端胡须状的羽毛覆盖物来遮挡鼻孔，还有一些类似的绒毛护住眼睛。”

“他是个沙漠型生物！”小个子生物学家勒罗瓦突然大喊。

“嗯？为什么？”

“他不喝水——他能适应沙尘暴——”

“这能证明什么！在这个叫火星的鬼地方，到处都很干燥，没有多余的水可以浪费。你知道的，这种地方在地球我们叫沙漠。”贾维斯停顿一下，“不管怎样，沙尘暴吹过去以后，只有微风继续吹在脸上，连沙子都吹不起来。但是突然间，有东西沿着桑克斯沙漠的悬崖壁滑下来——小小的透明球体，怎么看都好像玻璃乒乓球！但是这些球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飘浮在稀薄的空气里——还是空心的；至少，我敲碎几个，除了难闻的气味，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跑出来。我问特维尔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的回答全是‘不，不，不’，我把这当作是他无可奉告。小球们就这样弹跳过去，风滚草或者肥皂泡一样，而我们则继续朝着桑克斯跋涉前进。途中又有一次，特维尔指着一颗透明球说‘岩石’，但我那时太累了，没劲跟他争论。不久之后，我才弄清了他的意思。

“在白天快过去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桑克斯悬崖脚下。可能的话，我就睡在上面的平地上。我判断，要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比起桑克斯沙漠，克劳尼姆的植物丛才更容易潜伏。我还没有看到一次危险的迹象，除了那只用绳子一样的触角缠住特维尔的黑色怪物。况且看起来，那东西根本就不用潜伏，把猎物引诱到捕猎范围内就行了。我睡着的时候，这东西没法引诱我，而且特维尔好像从不睡觉，只是整晚耐心地坐在附近。我很奇怪那怪物是怎么成功捕获特维尔的，却根本没法问他。不久，我就找到了答案：那东西简直是魔鬼！

“回到正题，我们沿着桑克斯悬崖底边慢慢行走，寻找一个容易攀登的地方。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特维尔应该可以轻松跳上去，这里的悬崖比泰尔沙漠那边的要低——大概60英尺。我找到一处地方就开始向上爬，不停咒骂捆在背上的水箱——它只有在攀登的时候会妨碍我——然后刹那间，我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知道在这样稀薄的空气中，声音是多么带有欺骗性。枪声听起来像是嘭地拔出软木塞。不过这个声音确实是火箭发出的嗡嗡声，果不其然，在西边10英里的地方，我们的第二枚辅助火箭从我和夕阳之间飞了过去。”

“那是我！”帕兹说，“我找你去了。”

“是，我知道，但是对我又有什么用？我抓紧悬崖壁，大喊着挥手。特维尔也看见火箭，一边发出唧啾和叽喳声，一边跳上悬崖边，在空中蹦来蹦去。我眼睁睁地望着这架机器嗡嗡作响，消失在南边的阴影里。

“我爬上悬崖的时候，特维尔还在兴奋地冲着火箭的方向叫唤，飞到空中又头朝下落下来，鼻喙笔直地插进沙地里。我指向南方，然后指指自己，他回应‘是——是——是’，我猜想，他以为那个飞行的玩意儿是我亲戚，或许就是我爸妈。也许我这样判断他的智商不太公平，现在我确实认识到这一点。

“没能被火箭发现令我相当失望。我抽出保温睡袋钻进去，夜晚的寒气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得到。特维尔把鼻喙插进沙地，缩回腿和手臂，酷似旁边一丛没有叶子的灌木。我相信，他一整晚都是这副样子。”

“自我保护拟态！”勒罗瓦插嘴说，“看见没？他就是沙漠型生物！”

“到了早晨，”贾维斯继续说，“我们再次动身出发。在桑克斯沙漠还没走100码，我突然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我敢打赌，帕兹可没拍到过！

“这儿有一排小金字塔——很袖珍，不超过6英寸高，沿着桑克斯沙漠绵延到尽头。这是用特别小的砖块搭建起来的微型建筑，中空结构，顶部被截掉，或者说是从顶部断裂，里面空空如也。我指着这些建筑问特维尔‘这是什么’，他发出一连串否定的叽喳声，我猜想，这表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沿着金字塔群，因为它们向北方延伸，我也正要去那里。

“兄弟们，我们顺着金字塔走了好几个小时！走了一会儿，我发现另一件古怪的事儿：金字塔慢慢变大了。每座金字塔砖块数目还是一样，只不过大了很多。

“走到中午，这些金字塔已经有我肩膀那么高。我仔细看了看其中几座——全部和之前的一样，从顶部断裂，里面空空如也。我还拿起一两块砖头观察了一下，是硅石制造的，和造物主一样古老！”

“你怎么知道？”

“砖块经过日晒雨淋的侵蚀，边缘都磨圆了。就算是在地球，硅石也不容易被风化，何况是在这种气候条件——”

“你觉得有多古老？”

“5万年到10万年。我怎么知道？我们早晨见到的那些小金字塔更古老一些——可能古老10倍。完全坍塌，得多久它们才能变成这样？50万年？谁知道呢。”贾维斯停顿了一会儿。“好了，”他又继续说，“说到我们沿着金字塔群行走。特维尔指着它们，有一两次说了‘岩石’，这家伙之前也经常这么说。不过，他倒多多少少是对的。

“我试着询问他。我指着一座金字塔问道：‘人？’并暗示我们两个。他发出一种否定的咯咯声，说：‘不，不，不。不是112。不是224。’一边说一边摩擦肚子。我看着他，目瞪口呆。他又重新说了一遍。可我只能继续呆呆地盯着他。”

“这不就证明我说的！”哈里森大叫道，“疯子一个！”

“你真这么觉得？”贾维斯用讽刺的口气反问，“好吧，我认为正相反！‘不是112’，你当然不明白，对吧？”

“不明白——你不也一样吗？”

“我觉得我理解他的意思了。特维尔用他知道的那么几个英文单词表达出一个非常复杂的想法。我来问问，数学让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什么——天文学或者——或者逻辑学！”

“没错！‘不是112’，特维尔是要告诉我，金字塔的建造者不是人类——或者说，它们没有智慧，不是会思考的生物！懂了吗？”

“嗯！太让人惊讶了！”

“你当然会很惊讶。”

“那为什么……”勒罗瓦插嘴说，“他要摩擦自己的肚子？”

“为什么？我亲爱的生物学家，因为他的大脑就在那儿！不在他的袖珍脑袋——而在身体中间！”

“难以置信！”勒罗瓦用法语说。

“不在火星的话，确实不可能！这些动植物都不是地球上的，你的动物豆荚就证明了这点！”贾维斯咧嘴一笑，继续说，“言归正传，我们穿越桑克斯沙漠，在下午过了将近一半的时候，又有古怪的事儿发生了。金字塔走到尽头了。”

“到尽头了？”

“没错。古怪的是，最后一座金字塔——最后面这几座已经有10英尺高——居然有尖顶！看到没？不管是什么东西建造的金字塔，它现在还在里面；我们从它们50万年古老的源头一路追踪到现在。

“特维尔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这点。我猛地拔出自动手枪（里面装满伯兰德子弹），而特维尔，变戏法一样快速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奇特的玻璃左轮手枪。手枪像是我们熟悉的武器，除了枪柄更大一些，方便他长有四个指头的爪子握住。我们一边握紧武器做好准备，一边沿着空金字塔群悄悄地上前接近。

“特维尔首先发觉有动静。只见顶层的砖块被向上拱起、晃动，突然滑向两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紧接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一个长长的银灰色手臂出现了，后面拖着一具穿着盔甲的躯体。穿着盔甲，我是说，覆盖着鳞甲，银灰色，发出暗淡的光芒。手臂支撑着躯体爬出洞口，然后这怪物就一下子冲进沙地里。

“这是个没法用语言形容的生物——身体像巨大的灰色酒桶，一端长有手臂和嘴巴一样的洞口；坚硬而尖锐的尾巴在另一侧——就这副样子。没有其他部位，没有眼睛、耳朵、鼻子——什么都没有！这东西拖着身子爬了几码，把尖尖的尾巴插进沙土里，挺直身子，就这么坐在那儿。

“我们足足盯了有10分钟，它才又有动静。伴随一串嘎吱作响和沙沙声——嗯，就像是揉皱硬纸板的声音——它的手臂移动到嘴一样的洞边，接住从里面吐出的一块砖头！手臂小心翼翼地把砖头摆在地上，然后那东西又一动不动了。

“过了10分钟——又出来一块砖。真是个天生的泥瓦工。我正要悄悄溜走继续赶路，特维尔指着那东西说道：‘岩石！’我回应：‘啊？’他又重复了一遍，发出特有的唧啾声，又说‘不——不——’并急促地呼哧几下。

“那个，说来奇怪，我居然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说：‘没呼吸？’并演示了这个词的意思。特维尔一阵狂喜，他说：‘是的，是的，是的！没有，没有，没有呼吸！’说完，就纵身一跃，冲到那怪物一步远的地方，鼻喙落到地上。

“你们能想象得到，我完全惊呆了！那条手臂正伸起来接砖块，我以为会看到特维尔被抓住绞成碎片，可是——什么也没发生！特维尔对着怪物一阵猛打，那条手臂仍然拿起砖头整齐地摆放在第一块旁边。特维尔又去敲打它的身体，对我说‘岩石’，我站起来，非常紧张，想亲眼过去看一看。

“特维尔又说对了。那怪物是岩石，它不会呼吸！”

“你怎么知道？”勒罗瓦突然问，他的黑眼睛闪耀着浓浓的兴趣。

“因为我是个化学家。这怪物是硅元素组成的！沙地里肯定有高纯度硅石，这东西就靠吃这些硅石生存。明白没？我们和特维尔，以及那些植物，甚至是动物豆荚都是碳基生命；而这东西靠不同的化学反应模式生存。它是硅基生命！”

“硅基生命！”勒罗瓦不由得大叫道，话语里夹杂着法语单词，“我曾经怀疑过有，现在这就是证据！我必须去看看！我要去——”

“好啦！好啦！”贾维斯说，“你可以去看，不管活不活着，那东西就在那儿，每隔10分钟动一下，只是移动一块砖头。这些砖头是它的排泄物。看到没，法国佬？我们是碳基生物，我们的排泄物都含有二氧化碳，而这东西是硅基生物，它的排泄物是二氧化硅——硅石。但是硅石是固体，所以才有了那些砖块。那东西用砖头把自己围在里面，顶部要封住了，就移动到一块新地方重新开始。它发出嘎吱声也就不奇怪了！一个50万年的活化石！”

“你怎么知道有多少年？”勒罗瓦激动地问。

“我们不是从它的金字塔群一路追踪过来了吗？如果这东西不是最初的金字塔建造者建造的，金字塔群会在我们发现它之前，就在什么地方中断，没错吧？——中断然后重新从小金字塔开始，不是吗？

“不过，它还会自我繁殖，或者尝试自我繁殖。第三块砖头吐出来之前，响起轻微的沙沙声，之后我们见过的那些小玻璃球像河水一样刹那间流出来。它们是它的孢子、蛋或种子——随便你怎么叫。它们弹跳着穿越桑克斯沙漠，就像那时在克劳尼姆沙漠，它们从我们身边跳过去一样。直觉告诉我，它们是怎样活动的——供你参考，勒罗瓦。我认为硅质的玻璃壳只是一个保护罩，就像是蛋壳，真正有效成分是里面的气味。这是某种能够侵入硅石的气体，如果硅壳在这种具有硅元素的地方破裂，会触发某些反应，并最终形成那个东西一样的怪物。”

“你应该试试的！”小个子法国人大声呼喊，“我们得打破一个看看！”

“是吗？其实，我试过的。我对着沙地砸碎几个。你想不想一万年以后再回这儿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种出来一些金字塔怪物？那时候你就肯定清楚了！”贾维斯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天哪！那个怪东西！你们能想象出来吗？没眼睛，没耳朵，没神经，没大脑——就是架机器，而且还永远不会死掉！只要有硅和氧气，就会一直不停地造砖头，搭金字塔，就算没有了，也只会停下来。它不会死掉。如果100万年中碰巧再找到食物，它就又会那样，准备好再次运转，而智慧和文明早已随时间消逝。真是个怪物——然而，我还碰到一个更加古怪的！”

“如果还有的话，那肯定是在你梦里！”哈里森嘟哝一声。

“你说得没错！”贾维斯正色说道，“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造梦怪兽！这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这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残酷、最可怕的创造物！比狮子还危险，比毒蛇更狡猾！”

“快点告诉我！”勒罗瓦急切地恳求，“我要看看是什么！”

“我可不想提起这魔鬼！”贾维尔又一次停下来。“于是，”他继续开口说，“我和特维尔离开金字塔怪物，一路跋涉穿过桑克斯沙漠。我很疲惫，并且因为帕兹没能发现我而心灰意冷，特维尔做鼻喙俯冲飞行时发出的唧啾声也让我抓狂。所以，我一声不吭地大步前进，连续数小时在一成不变的沙漠跋涉。 

“下午三点左右，地平线上一道低矮的黑线进入我们的视线。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之前坐火箭经过的运河，也就是说，我们在桑克斯沙漠里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想想就让人高兴，不是吗？我居然还赶得上时间进度。

“我们慢慢靠近运河。我记得这条运河边上围着一圈宽宽的植物漂浮带，那座泥堆的城市就在上面。

“我刚才说过，那时我特别疲惫。脑海里一直在幻想一顿热腾腾的美餐，之后一个跳转，又开始思考，来过这么个让人抓狂的星球之后，甚至连婆罗洲都显得那么亲切美好，从这里又开始怀念破旧的小纽约，然后想到我在那儿碰到的一个姑娘——凡希·朗。认识她吗？”

“视觉艺术表演者，”哈里森说，“我看过她的节目，是个讨人喜欢的金发女郎——在《巴拉圭下午茶》节目里又唱又跳。”

“就是她，”贾维斯不合语法习惯地说，“我很熟悉她——但只是朋友，懂我意思吗？——虽然我们乘坐‘阿瑞斯’探险飞船起飞时她来送别。好吧，我一路想着她，感到非常孤独，我们一直向那排橡胶似的植物靠近。

“接着——我说了句，‘活见鬼了！’就愣在那里。她就站在那里——凡希·朗，大白天里清清楚楚地站在一棵树下，这棵树和周围其他几棵一起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一边微笑，一边挥着手，就跟我们离开时的模样一样！”

“现在，你也变疯了！”队长哈里森评价道。

“兄弟，我基本同意你的看法！我瞪大眼睛，拧自己一下，闭上眼又睁大仔细看——每次睁开，凡希·朗都在那儿，一边微笑一边挥手！特维尔也看到什么东西，在一旁发出唧啾和咯咯声，然而，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时的我，正向沙地另一边的凡希·朗跳跃，太过于吃惊，都未来得及想想怎么回事。

“在我离她20英尺远的时候，特维尔飞过来拽住我。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用尖厉的嗓音大声喊叫：‘不——不——不！’我想甩开他——他轻盈得好像根竹子——但是他的爪子深深掐住我，同时大喊大叫。最后，我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在离她不到10英尺的地方停下来。她就站在那里，看上去和帕兹的脑袋一样真实！”

“什么？”工程师帕兹说。

“她一边微笑一边挥手，一边挥手一边微笑，我站在那里，和现在勒罗瓦一样傻傻地愣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特维尔则在一旁不断地发出短促尖锐的鸣叫。我知道这景象不是真的，但是——她就在那儿站着！

“最终，我大声喊道：‘凡希！凡希·朗！’她还是一边微笑一边招手，看起来真实得就像我离她根本没有3700万英里那么遥远。

“特维尔掏出他的玻璃手枪，向她瞄准。我抓住他的手臂，可他挣扎着想把我推开。他指着凡希说：‘不呼气！不呼气！’我明白，他是在说那个像凡希· 朗的东西根本没有生命。兄弟们，那时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不过，看到他用武器对准她时，我还是神经紧绷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瞄准，可我确实就那么站着。他扣动武器的扳机，喷出一小团蒸汽，凡希·朗消失了！她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来回扭动、周身漆黑、长着绳状触角的可怕东西，就像我之前救特维尔时缠住他的那个怪物！

“造梦怪兽！望着它垂死挣扎，我站在那里头晕眼花，特维尔则胜利地大喊大叫。最后，特维尔碰碰我的胳膊，指向那个扭成一团的东西说：‘你112，它112。’这样重复了八九次以后，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们懂了吗？”

“当然！”勒罗瓦夹杂着法语尖声说，“我——我明白了！他是说，你心里想什么，那个怪物都知道，然后你就会看到心里所想的东西！一条狗——一条饥饿的狗，它看到的会是带肉的大骨头！或者闻到肉味——对吧？”

“没错！”贾维斯说，“这种造梦怪兽专门利用猎物的渴望和欲望来捕获它们。筑巢期的鸟儿会看到它的配偶，寻找猎物的狐狸会看到一只落单无助的野兔。”

“那它用的什么法子？”勒罗瓦问道。

“我怎么知道？咱们地球上的蛇是怎么施咒让小鸟飞进嘴巴里的？不是还有种深海鱼，用亮光把猎物引到嘴里吗？天哪！”贾维斯耸耸肩，“你们看到这魔鬼有多阴险狡诈了吧？我们现在都警觉起来——从此以后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了。也许你们会看到我——我也许会看到你们中间哪个人——而背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是藏着一只恐怖的黑色怪物！”

“那你的朋友是怎么知道的？”队长哈里森突然问道。

“特维尔？我也很奇怪！也许他当时想着什么根本没法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往前跑的时候，他反应过来我看到的东西和他不一样，就立刻警觉起来。或者那只梦里的怪物只能制造单一的幻觉，特维尔也看到我所看到的——也有可能什么都没看到。我没法问他。不过这正好是另一个证据，证明他的智慧水平和我们相当，甚至更高。”

“他是傻子，我告诉你！”哈里森说，“你凭什么认为他的智力能和人类的相提并论？”

“好多事可以证明啊！首先是金字塔怪物。他说过类似的话，自己之前没有见过。可是他能识别出，那个怪物是个半死不活的硅石机器人。”

“可能他之前听说过，”哈里森反驳道，“你知道，他就生活在附近。”

“好吧。那么语言交流是怎么回事？我连他一丁点想法都捕捉不到，他却已经学会了我的六七个单词。你意识到没有，他用这仅有的六七个单词表达了多么复杂的想法？从金字塔怪物到造梦怪兽！简单一句话，他就能告诉我前者是没有危害的机器人，而后者是致命的催眠骗子。这又怎么讲？”

“哼！”队长没法反驳。

“爱哼就哼去吧！你能只用6个英语单词做到这些吗？你能像特维尔一样，进一步告诉我另一种生物拥有和我们不同的智慧，互相理解根本不可能——比我和特维尔之间互相理解更加毫无可能吗？”

“嗯？这又是什么？”

“待会儿就讲到。现在我想说明的是，特维尔和他的种族值得我们建立友谊。在火星上的什么地方——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对的——有一个和我们对等的文明和文化。我们和他们之间交流是有可能的，特维尔已经证明了这点。可能要花费很多年来耐心尝试，因为他们的思维和我们并不相融，但是远比我们接下来碰到的智慧生物要容易沟通——如果他们确实有智慧的话。”

“接下来？接下来碰到什么了？”

“运河沿岸的泥土城居民。”贾维斯皱皱眉，然后继续讲述，“我本以为造梦怪兽和硅石怪物已经是能想象到的最古怪的生物了，然而我错了。这些生物更加古怪，比之前两个更加难以理解，比起特维尔，和我更是远远无法沟通。和特维尔还能做朋友，并且，只要耐心、专心一点，思想交流是完全有可能的。”

“好的，”他继续往下说，“我们离开了造梦怪兽，那东西已经奄奄一息，钻回自己洞里。我们朝着运河走过去。一大片会移动的怪草不时从脚底蹦出来，当我们到达河岸时，看到河道里黄色的细流在流淌。我在火箭上时注意到的泥土城就在右手边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走过去看看。

“我之前匆匆瞥过一下，城市好像已经空无一人，如果有什么生物埋伏在里面的话——没事，特维尔和我都有武器。顺便说一句，特维尔的玻璃手枪是个很有意思的装置。造梦怪兽这段插曲过去后，我曾经试了试，它能射出一个小小的玻璃弹片，估计有毒，我猜手枪里至少能装下100发子弹。扳机动力来自蒸汽——完全都是蒸汽。”

“真气！”帕兹口齿不清地重复说，“从哪里产生的，真气？”

“废话，当然是水里产生的！透明的枪柄那里可以看到水，还有一小点别的液体，黏稠的微黄色。每当特维尔挤压枪柄——没有扳机——一滴水和一滴黄色物质分别注入弹膛，水就蒸发了——噗！——就像这样。这不太复杂，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研究出类似原理。浓缩的硫酸能把水加热到接近沸点，生石灰也可以，还有钾和钠……

“当然，他的武器没我的射程远，但是在这么稀薄的空气里倒不是坏事，而且还能像西部片里的牛仔一样射出足够多的子弹。这武器威力也强大，至少在对付火星生命是这样。我试了试，瞄准其中一棵怪草，这棵草没有枯萎也没有散架才怪！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那些玻璃弹片是有毒的。

“回到正题，我们吃力地走在泥土城里，我不禁想，是不是这个城市的建造者挖开了那条运河。我指指城市，然后指向运河，特维尔回答：‘不——不——不！’并做手势指指南边。我理解这个手势是说，某个其他种族建造了运河体系，很可能就是特维尔的种族。我不知道，也许星球上还有另一个智慧种族，甚至十几个。火星是个奇异的小小世界。

“距离城市100码的地方，我们横穿一条所谓的马路——就是被压得很结实的泥径，就在这时，一个泥土城的建造者猛然间走过来了！

“兄弟们，我现在说的是一种神奇的生物！看上去像一只靠四条腿向前滚动的圆桶，还长着四条手臂或者说是触手。这家伙没有头，只有身子、四肢，全身密密一排眼睛。圆桶身子上面是一层膈膜，跟鼓皮一样紧绷着，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圆桶人推着一辆铜制小推车，正好从我们身旁冲出来，就像成语说的，风驰电掣。这家伙没有注意到我们，虽然我感觉他经过时，有眼睛朝我这个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跑来一个圆桶人，推着另一辆空空的小推车。也是一样——快速从我们身边跑掉了。好了，我可不想被一伙玩火车游戏的圆桶人忽视，所以当第三个家伙接近我们的时候，我径直挡在路中——当然，也随时准备跳开，免得那家伙不停下来。

“不过，这家伙看到我了。他停下来，用头顶的膈膜发出某种击鼓声。我伸出双手说：‘我们是朋友！’然后你猜那家伙做了什么？”

“说‘见到你们很高兴’！”哈里森猜测。

“这么说才怪！他震动膈膜，一下子用敲击发出：‘我们是盆——盆——盆——盆友！’然后恶狠狠地推着小车向我铲去！我跳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跑掉了。

“一分钟以后，另一个圆桶人急急忙忙跑过来，没有停下，只是敲击发出：‘我们是盆——盆——盆——盆友！’然后就匆匆离开。这家伙是怎么学会这句话的呢？是不是所有的圆桶人之间都保持着某种联系？他们是不是都是某个中心构造生物体的组成部分？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特维尔知道。

“那些圆桶人就这样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每一个都用同样的话语‘问候’我们。这场面很滑稽，我从没有想过在这个荒凉的星球找到这么多朋友！最后，我对特维尔做出一个困惑的手势；我猜他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说：‘112是的！224不是！’明白什么意思了吗？”

“当然，”哈里森说，“这是一首火星人儿歌。”

“当真！好吧，我已经习惯特维尔的象征手法了，我是这么理解的：‘112是的！’这些生物是智慧生物。‘224不是！’他们的智慧不是我们这种类型，而是超出2+2＝4逻辑范畴的智慧体系。可能我猜错他的意思了。也许他指的是他们的思维层次比我们要低，可以理解简单的事物——‘112是的！’——但是没法理解复杂的事物——‘224不是！’不过我觉得，从我们之后看到的情况来说，他指的是另外一层意思。

“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圆桶人又浩浩荡荡冲回来了——先是一个，紧接着是另一个。小推车装满石头、沙子、大量有弹性的植物等类似的垃圾。他们单调地一遍遍重复友好的问候，听上去可没有那么友好，然后一路飞奔过去。第三个经过的家伙，感觉像是刚才我第一个碰面的那位，我决定再和他聊聊，就又挡在路中间等着。

“他跑过来了，敲击发出那句：我们是盆——盆——盆——盆友！然后停下来。我看着他，他的四五只眼睛也盯着我。他又试了试通行‘密码’，并猛地向前推小车，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可恶的家伙伸出一条手臂，用两个手指一样的爪子拧住我的鼻子！”

“哈哈！”哈里森狂笑不止，“这家伙可能还有点审美能力！”

“你就笑吧！”贾维斯抱怨道，“我这鼻子上已经有难看的肿包和冻疮了。总之，我大喊一声‘哎哟！’并跳到一边，这家伙立马飞快跑开。但是，从这儿开始，圆桶人的问候就变成了‘我们是盆——盆——盆——盆友！哎哟！’真是古怪的东西！

“特维尔和我沿着土路径直来到最近的一座土堆。圆桶人还在不停地来来往往，一车车搬运他们的垃圾，丝毫不理会我们。这条路延伸到一个洞口前，洞口向下倾斜，像个古老的矿井，圆桶人跑进跑出，用他们一成不变的话语问候我们。

“一眼望去，洞口下面什么地方有亮光，我受好奇心驱使想去看看。你们知道吗，那亮光不像火焰或者火把，更像是现代生活中使用的电灯。我想或许能得到一些关于这些圆桶人发展历史的线索，就钻进洞里。特维尔紧跟着我，当然还是少不了几声唧啾和叽喳声。

“那亮光很奇异，像老式弧光灯一样噼啪闪烁，但却是从甬道墙壁上的一条黑色拉杆里发出的。毫无疑问，这个黑杆通着电。他们显然完全是文明生物。

“随后，我看到另一盏灯，照射在什么闪烁的东西上。我走过去查看，只是一堆发亮的沙子罢了。我转向洞口准备出去，活见鬼，入口居然消失了！我猜想，这可能因为甬道是弯曲的，或者是我走进一条偏道。不管怎么样，我沿着记忆里来的方向往回走，可看到的只有灯光更加昏暗的甬道。这地方是个迷宫！里面只有通往各个方向的曲折甬道，偶尔有几处被灯光点亮，时不时有圆桶人跑过，有时推小车，有时两手空空。

“一开始我并不太担心。特维尔和我从洞口进来只走了几步路。可是后来，每走一步，我们似乎都离洞口更远了。最后，我尝试跟上一个没有推车的圆桶人，想着他应该会跑出去装垃圾，然而这家伙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跑，带着我们从一条道进去又从另一条道出来。当他开始像一只实验室里的日本华尔兹鼠一样，绕着一根柱子快速绕圈时，我放弃了希望，把水箱一扔，瘫坐到地上。

“特维尔和我一样不知所措。我向上指指，他说‘不——不——不’！唧啾声里带着无助。我们没法获得洞穴生物的一点帮助。他们一点也不关注我们，除了向我们确认他们是朋友——哎哟！

“老天！我也不知道我们在那儿晃荡了多少小时或者多少天！这期间，因为筋疲力尽，我睡着过两次；特维尔看上去从来都不需要睡眠。我们试着只挑上坡的甬道走，但是一路爬到坡顶却是弯弯曲曲的下坡路。这该死的‘蚂蚁窝’里温度始终不变，你没法分辨是白天还是夜晚，第一次睡着的时候，我不知道睡了1个小时还是13个小时，所以没法根据手表得知到底是半夜还是中午。

“我们遇到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些甬道里，有机器在运转，但看上去没有什么用处——只有轮子在转而已。还有几次，我看到两个圆桶人中间长着一个小圆桶人，和他们两个都连在一起。”

“单性繁殖！”勒罗瓦兴高采烈地说，“和郁金香一样的苞芽单性繁殖。”

“就是你说的那样吧，法国佬，”贾维斯赞同地说，“那些家伙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们，除了，我之前说过的，用‘我们是盆——盆——盆——盆友！哎哟！’来问候我们。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居住生活的习惯，只会推着小车四处奔跑，运送垃圾。最后，我终于发现他们用垃圾来做什么。

“我们运气不算太坏，找到一条上坡路很长的甬道。就在我感到应该离地表不远的时候，甬道突然变得开阔，通入一个带穹顶的房间，也是我们在地洞见到的唯一房间。兄弟们！当我透过房顶的缝隙看到类似阳光的亮光时，我兴奋得真想跳一支舞。

“房间里——有一种机器，只有巨大的机轮在旋转，一个圆桶人正从下面往机器里倒垃圾。机轮嘎吱嘎吱把垃圾——沙子、石头、植物，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儿碾碎成粉末，然后把粉末筛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在一旁看着其他圆桶人一个个填入垃圾，重复相同的过程，好像也就这样而已。整个事情莫名其妙，毫无逻辑可言——但这就是这个疯狂星球的特点。同时还有一件事情发生，稀奇古怪，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有这么一个家伙，倒完垃圾以后，把小推车扔到一边，淡定地挤进机轮下面！我亲眼看着他一点点被碾碎，震惊到没法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也跟着挤进去。他们还挺有条不紊，会有空手的圆桶人推走被扔在一旁的小推车。

“特维尔看上去并不惊讶，我指给他看下一个准备自杀的圆桶人，他用完全人类的方式耸耸肩，好像在说：‘我无能为力。’他一定多少了解点这些圆桶生物。

“随后，我发现了其他东西。机轮一侧有什么，在低低的基座上闪闪发亮。我走过去一看，是一小块鸡蛋大小的水晶体，荧光闪烁，超过地狱的炽热，刺痛了我的手和脸，类似静电放电。我注意到另外一件有趣的事。还记得我左手大拇指上长的那颗疣吗？看看！”贾维斯伸出左手，“已经变干脱落了——就像这样！还有我受摧残的鼻子——哈哈，疼痛神奇地消失了！这东西有X光或伽马射线的特性，威力更强大，能破坏病变组织，而健康组织不受影响！

“我正琢磨这东西要是带回到地球该是多好的一个礼物，却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我们冲到机轮另一侧，刚好看到一个小推车被碾碎。看上去有些‘自杀者’还是粗心大意了。

“就在这时，圆桶人突然全部发出隆隆击鼓声，把我们包围起来，这声音听起来带有威胁的意味。他们成群结队向我们逼近，我们退回到好像是刚才进来的那条甬道，他们跟在后面继续隆隆作响，有些推着小车，有些空着手。疯狂的野兽！所有圆桶人都一齐敲击‘我们是盆——盆——盆——盆友！哎哟！’我不喜欢后面那个‘哎哟’，容易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特维尔掏出自己的玻璃手枪，我扔掉水箱，这样行动更自如，也同时拔出手枪。随着我们向外退出，圆桶人也不断逼近——大概有20人。奇怪的是——那些刚刚推着小车进来的圆桶人却和我们擦身而过，什么举动都没有。

“特维尔一定也注意到这点。他突然一把掏出他那只发光的燃煤打火机，用打火机触碰一车植物枝叶。一阵烟雾顿时冒出来！整个车都被点燃了——推车的圆桶人居然脚步都没慌乱继续往前跑！不过，燃烧的小车还是在一片‘盆——盆——盆——盆友’声中制造了一些混乱——这时我注意到烟雾团打着转经过我们身边，毫无疑问，洞口就在那边！

“我一把抓住特维尔拔腿向外跑去，身后跟着那20个追赶的圆桶人。站在阳光里，那感觉就像到了天堂，虽然匆匆扫了一眼，太阳就差不多下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在火星的夜晚，没有保温睡袋我就活不成了——至少，也得生堆火。

“情况急转直下。圆桶人把我们围困到两堆泥土之间的角落里，我们就站在那里无法脱身。我和特维尔都没有开枪，激怒这些野蛮人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开始隆隆敲击，继续‘盆友’和‘哎哟’的问候。

“随后，形势变得更加糟糕！跑来一个推小车的圆桶人，所有人都伸手取出一支支约一英尺长的铜飞镖——看上去很锋利的那种——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个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嗖的一声！这时候，再不开枪自卫就只能等死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的反击效果相当明显。我们逐个射倒了小推车边上的几个，同时最大限度设法挡住进攻的飞镖，然而，突然传来了雷鸣般的隆隆声‘盆——盆——盆——盆友’和‘哎哟’，一整支圆桶人军队都钻出了洞口。

“兄弟们！我知道我们要完蛋了！我马上反应过来，特维尔还没有。他本可以毫不费力地跳过我们身后的土堆，可是为了我，他却留了下来！

“老实说，要是有时间，我可能会感动得大哭一场！从一开始我就喜欢特维尔，可是，我是否也会像他一样心存感激地做这些事——如果说我确实把他从第一只造梦怪兽那里救出来的话——他也已经为我做了同样多的事情，不是吗？我抓住他的手臂，说‘特维尔’，又指指上空，他明白我的意思，说：‘不——不——不，提克！’说着就拿着玻璃手枪跳开了。

“我能怎么办？太阳一下山我就得完蛋，但是我没法向他解释。我只能说：‘谢谢，特维尔。你是个男子汉！’我感觉这一点也不是恭维话。一个男子汉！能做到的人真是寥寥无几。

“就这样，我和特维尔都举起枪，一个‘砰砰砰’，一个‘噗噗噗’，圆桶人还在向我们扔飞镖，并随时准备向我们扑过来，耳边全是他们‘盆友’的隆隆声。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帕兹模样的天使从天而降，火箭底部喷气推进器一下子就把圆桶怪物撕得粉碎！

“哇！我激动得大喊一声，冲向火箭。帕兹刚一打开门我就钻进去了，又哭又笑，大喊大叫！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特维尔，我向外面一看，正好看到他一个鼻喙式俯冲，飞过土堆消失了。

“我费了好多口舌才说服帕兹去追特维尔！等我们把火箭开向高空，夜幕已经降临。你知道夜晚的火星什么样子——完全是关灯后一片漆黑的效果。我们从沙漠上空划过，中间降落了一两次。我一路放声大喊‘特维尔！’我想，喊了不下100次。我们没有找到他。或许他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我只能听到——也许是幻听——南边隐约飘来唧啾和叽喳声。他就这样走了，该死！我真希望——希望他没走！”

“阿瑞斯”探险飞船上的四个人都不再言声——包括最喜欢冷嘲热讽的哈里森。最后，勒罗瓦打破了沉默。

“我想看看去！”他小声嘟哝。

“没错，”哈里森说，“治疗疣的那个水晶，没能拿到真是太可惜了，这可能就是人们150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癌症特效药。”

“啊，那个！”贾维斯沮丧地自言自语，“就是这东西才惹出的麻烦！”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闪闪发光的物体：

“在这儿呢。”

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1934）-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美国）A.梅里特　A. Merritt —— 著　程静 —— 译

A.梅里特（1884——1943），全名亚伯拉罕·格雷斯·梅里特（Abraham Grace Merritt），美国著名编辑和幻想小说作家。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可轻松归入奇幻这一文学范畴，而且类型多变，比如超自然奇幻、黑暗奇幻等。其实他还有非常成功的新闻事业，幻想文学创作不过是他的副业。1919年，梅里特的正职年收入已经达到25000美元，在他去世前不久，更是达到每年10万美元。经济富足使得他有条件周游世界，同时还培养了一些相当冷门的爱好，比如养殖兰花，而且他偏爱与巫术和魔术有关的植物，如剧毒植物狼毒，有毒的蓝曼陀罗和大麻。

梅里特善于创新，他对于后世科幻和奇幻文学的影响不仅仅体现在情节的构想上，更归功于他独特的创作风格，以及创造让人着迷的虚幻世界时体现的天才想象力。他极受当代读者的追捧，甚至有一本杂志，《A.梅里特幻想杂志》（A. Merritt's Fantasy Magazine），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在许多读者心目中，他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奇幻写作天才。梅里特在去世后于1999年入选“科幻与奇幻名人堂”。

尽管梅里特笔下邪恶美丽的女祭司大部分以维多利亚时期女性刻板印象为蓝本，但他推陈出新，用炙热的笔触，用深邃的悲观主义情怀，描绘了避世者成为异类，触探神秘的渴望。他的故事，不是对现世的轻松逃避，他总是站在一个对人类漠然的宇宙的高度写作，读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恶意，这种视角在《金属怪物》（Metal Monster）中表达得最为淋漓尽致。他的作品中常见恐怖与科幻元素的融合，这种风格在埃德蒙·汉密尔顿和斯坦利·温鲍姆的作品中同样有所反映。

《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首次刊登在《幻想杂志》上，是由接龙小说《宇宙》（Cosmos）中的一个章节改编而来（这个章节的标题为《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又名《最后的诗人与空间的紊乱》（The Last Poet the Wrongness of Space），于1936年再次刊登于《惊悚奇异故事》时，标题改为《地球的节律》（The Rhythm of the Spheres）。接龙连载小说《宇宙》是由朱利叶斯·史瓦兹和雷蒙德·A.帕尔默联手发起的，他们找来16位作家一起完成了这个雄心勃勃的项目，并分期刊登在杂志《科幻文摘》（Science Fiction Digest）中。埃德蒙·汉密尔顿和爱德华·埃尔默·史密斯同样参与了这个项目。《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讲述的是科学和艺术之间的冲突，不过在这个故事中，这两种力量似乎已经得到了调和，并且超越了性别和民族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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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人纳罗尼正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这地方在地面以下一英里，是在野外的石头中挖出来的一组洞穴，共有100个，有的大，有的小。在洞穴世界里，他是唯一的统领。有的洞穴里是放射着光芒的袖珍型太阳；有的是一个挂在地球上方的，时盈时亏的袖珍月亮；有个洞穴里永远是拂晓时分，百合、紫罗兰和玫瑰花上聚集着晶莹的露水；还有一个洞穴，深红的落日浸泡在血红的晚霞中，渐渐暗淡、隐没，又再次从灿烂的晨曦中冉冉升起。有一个洞穴宽度足有10英里，里面长满了开着花的树，有的树结出了果实，那是世世代代的人类未曾见过的果实。在这个大果园的上空，闪耀着一个如同太阳一般的黄色球体，雨幕落下的地方有云朵在凝结，雷声会在纳罗尼的召唤下隆隆响起。

纳罗尼是一位诗人——最后一位诗人。他不用文字，而是用颜色、声音和造景材料写诗。他也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是最伟大的科学家。30年前，俄罗斯科学理事会曾为了纳罗尼而左右为难：是答应他的要求让他离开，还是毁掉他。他们知道他不寻常，可实际上他们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否则在一番深思熟虑后一定不会将他放走。需要强调的是，当时的俄罗斯是所有国家里机械化程度最高、最依赖于机器人的。

纳罗尼对机械化没有意见，只是懒得去管罢了。真正的智者心中没有仇恨。人类发展出文明，他诞生在这种文明之中，却对它满不在乎。他跟人类一点儿也不亲近。从身体构造上来说，他属于人类，但精神上却和人类毫无关联。就像1000年前的洛布一样，他认为人类是一种“半猴性”的疯狂族群，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折腾到灭亡的边缘。世人是疯狂而愚钝的，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海水中，不时会腾起一个高高的浪头，在享受真理之光片刻的照耀后，重新跌回那片暗无天日的水域，被愚笨的同类压制，难以翻身。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那样的浪头。

纳罗尼走了，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几年之后，他被人们彻底遗忘了。15年前，他偷偷用另外一个名字进入美国境内，在被古人称为韦斯特切斯特的地方买了1000亩地。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他在地球上选择了十个地点，经过调查后，确定这里是最不可能发生地震或类似干扰的地方。这块土地原来的主人有点儿异想天开，也可能是出于怀旧——就像纳罗尼一样，尽管纳罗尼永远不可能这样形容自己——无论如何，这个男人在这里重建了一所19世纪那种结构凌乱的石头房子，而不是30世纪流行的斜顶玻璃房。那时候，大家都迁移到了城里，住在开阔野地里的人寥寥无几。纽约离这地方还有相当的距离，这个城市经过一年又一年的扩张，已经变得大腹便便——肚子装了满坑满谷的人。

那栋房子四周围绕着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在纳罗尼住进来一星期之后，房子前方的树林消失了，只剩下一块3亩见方、光秃秃的土地。那些树不像是被砍掉，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那天晚上，在这栋老房子的上空，还出现过一艘巨大的飞船——它乍然显现，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维度。它看上去像是火箭，但却没有噪声。随后，一团雾气从空中飘下，包围了飞船和房子，将它们隐藏起来。假设不受这团雾气干扰，我们就能看见其中有一条宽阔的通道，一头连着飞船气舱的门，一头连着老房子的门。十个身着长袍的人走出飞船，沿着通道往下走，纳罗尼在门口迎接他们，然后老房子的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带着纳罗尼一起返回了飞船。从飞船打开的舱门处，一辆小小的平板车滚了出来，上面放着一台机械装置：一个约4英尺高的圆锥形水晶位于正中间，其他的晶锥围绕在它周围。这些圆锥体全都放置于一个厚厚的基座上，基座由一些玻璃状的材料组成，里面束缚着一些不断向外辐射的绿色光源。绿色的光线并未穿透基座，只是仿佛受到某种巨大的力量驱使，在不断地寻找机会挣脱似的。那团浓密的怪雾保持了好几个小时，与此同时，一片闪着微光的云朵在20多英里高的平流层渐渐聚集起来，仿佛是宇宙中一团凝聚的尘埃。天将破晓时，房后小山一侧的石头不见了，就像一道帘子被拉开，露出一条宽敞的隧道来。从房子里走出5个人来，登上了飞船。飞船悄无声息地升空，滑进了云层的缝隙中，消失了。与此同时，只听见一个轻微的声响，响声消散后，山腹恢复了原样，完整如初。一些石头已经被拉拢过来，形成一道紧闭的门，还有大石头和从前一样四处散落着。从前凸出的山腹现在微微有些凹陷，不过并没有人留意。

整整两个星期，那团发光的云始终出现在平流层的高处，为人们增加了茶余饭后的新谈资。随着它的消失，纳罗尼的洞穴也完工了。

那些挖出来的石头有一半随着发光的云朵一起消失了，剩下的被提炼成最原始的能量，储存在支撑晶锥的玻璃物质中。它同样受到那股巨大能量的驱使，在里面不断游走。这股能量强大得叫人难以想象，要靠它制造小太阳和小月亮，驱动稀奇古怪的机械装置。有了这些调节洞穴压力、提供空气、制造雨水的机械装置，纳罗尼那位于地面以下一英里的王国才能如同他想象的一样，成为诗歌、音乐和色彩的天堂——当然，少不了其他十位的帮忙。

简单介绍一下纳罗尼之外的十个人。其中3个跟纳罗尼一样是俄罗斯人，两个中国人，在剩下的5个人当中，有3位女性——一位是德国血统，一位是巴斯克人，一位是欧亚混血儿；最后还剩下一个印度人，乔达摩一支的后裔，以及一个先祖可以追溯到所罗门的犹太人。

他们都和纳罗尼一样，对世界漠不关心，对待生命的态度也如出一辙。在这100个洞穴里，他们有着各自的伊甸园，平时他们互不打扰，只是在对某事产生共同的兴趣时，才聚在一起工作。时间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研究和发明只归自己所有，供自己享受。如果说他们的心血曾被外面的世界所利用，也只是在地球人进行自相残杀，或地球与外星生命的战争中充当弹药而已。所以，为什么要加速人类自杀的步伐呢？不，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人类的衰亡感到怜悯，他们只是觉得麻烦而已。时间对他们没有意义，因为他们能够随心所欲地活下去——除非发生意外事故。而且，只要有石头，纳罗尼就能把它转换为能量，维持这个天堂的运转——或是打造新的天堂。

老房子开始出现裂缝，渐渐分崩离析，最后倒塌了——比自然老化的速度快得多。废墟上渐渐有树木开始生长，那片清理得过分干净的土地上再次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短短几年后，这地方已经绿树成荫，一派宁静，只是偶尔有火箭飞过时会留下一阵呼啸，以此为家的鸟儿们啁啾不已。

但是在地底深处，在那些洞穴里，却回荡着音乐和歌声，充满了欢笑和美景。轻盈的仙女盘旋在小小的月亮下，潘神吹着笛子。阳光普照之下，一场丰收的狂欢正在进行。葡萄生长、成熟，然后被压碎，酒神女祭司将红色和紫色的美酒饮下，最后沉睡在羊人和萨蒂尔的臂弯里。山精在苍白的月虹下翩翩起舞，马人们有时会在她们下方用古老的步伐小跑着转圈，蹄子在布满苔藓的地面踩出有节奏的鼓点。古老的地球再次焕发了生命。

纳罗尼听着攻占华丽的波斯波利斯皇宫后烂醉的亚历山大大帝对泰依斯的胡言乱语；他听到火焰的噼啪声，辉煌的宫殿在妓女心血来潮的怂恿下被付之一炬[26]。他看着特洛伊被包围，特洛伊城墙前排起了亚该亚的战船，与荷马一起清点起战船的数量；他与希罗多德[27]一道看着跟在薛西斯[28]身后行军的各个部族——身披兽皮、手执藤弓的是里海族群，身披豹皮、拿着羚羊角长矛的是埃塞俄比亚人，穿着羽衣、带着在火中淬炼得无比锋利的标枪的，是利比亚人，将狐狸头顶在头上的是色雷斯人，戴着木质面罩的是莫司科伊人，佩戴人类头骨的是卡巴里欧伊人。如果纳罗尼需要，埃琉西斯和奥赛里斯的神话将为他重写；他看着色雷斯的女人把第一位音乐家俄耳甫斯撕成了碎片[29]；只要他愿意，目睹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的兴亡，见证自己喜爱的辞海：恺撒在元老院被刺杀的过程，看见阿金库尔的弓箭手或参加贝洛森林战役[30]的美国人，这一切都不是难事。人类写下的一切——不论是诗歌、历史、哲学或科学——这些文字都能被他那奇形怪状的机器所用，将当年的人物和场景栩栩如生地重现。

他是最后的诗人，也是最伟大的诗人；是最后的音乐家，也是最伟大的音乐家。他能重现古希腊的歌曲，甚至更为古老的乌尔城[31]歌谣。穆索尔斯基[32]那属于地球母亲的灵魂歌谣，贝多芬用聋耳听到的和声，肖邦心中奏响的狂想曲，所有古老的乐曲纳罗尼都能妥善收藏。但他不止这一点能耐，他还是掌控声音的大师。对他来说，地球的乐音是真实的。他将恒星和行星的光辉织成交响曲，把阳光谱写成人类乐队无缘演奏的金色曲调。还有月亮的银色乐章——春天是甜蜜的月曲，秋天是洪亮的丰收曲，冬天的月曲则冰冷清脆，点缀着流星的琶音——他谱写的乐曲是人类的耳朵无法听到的。

于是，纳罗尼，最后也是最伟大的诗人、音乐家和画家——以及不通人情的、最伟大的科学家——与他选择的10位同伴一起在自己的洞穴里安了家。从此他们不问世事，任由地面的一切人和事渐渐滑向深渊——

除非那儿发生了什么，可能危及他们的天堂！

纳罗尼对危险的可能性早有预测，所以在机械装置中设置了一些传送地面消息的功能。他们偶尔也会利用这些消息聊作消遣。

有天晚上，“时空扭曲者”为了打击宇宙飞船，把月亮上的部分哥白尼陨石坑抛进另一个维度。当时，纳罗尼正在利用月亮、木星和土星的星光编织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这四天来月亮一直是新月，木星位于一个月角处，土星像吊坠一样挂在月牙的下方。很快猎户座就要跨越天空，与明亮的狮子座α星和红色的金牛座α一起，被用来制作星光的和弦。

突然间，织好的节奏被撕裂开来。难以名状的不和谐之感排山倒海而来，让人心惊肉跳。在突如其来的震动中，一直随着音乐慵懒舞蹈的仙女像鬼魂一般颤抖起来，消失了。袖珍星星们闪了几闪，随后也熄灭了。定调的乐器死了。纳罗尼感觉像是迎头挨了一棒似的。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星球恢复了光亮，但显得昏暗而模糊。乐器再次开始演奏，只是传来的乐曲已经破碎不堪。纳罗尼翻身坐起，他那颧骨高耸的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他的每根神经都是麻木的，可是它们刚恢复知觉，便有一阵极度的痛苦朝他袭来。纳罗尼坐在那儿，竭力地忍耐着疼痛，直到能够召唤同伴的帮助。最早赶来的是叫作“劳”的中国人，在他的帮助下，纳罗尼恢复过来。

“空间发生了紊乱，劳，”纳罗尼说道，“连我也前所未见的紊乱。不过，这次紊乱是循着光线发生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们去看看月亮。”

他们走到另一个山洞，来到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前。一番调节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月亮的图像，图像快速地增大，似乎月亮正朝他们疾驰而来。接着，又出现了一艘朝地球飞来的飞船。他们控制镜头，先是对准飞船，然后进入飞船内部查看，最后出现了控制室的画面。巴塞洛缪、詹姆斯·塔尔维什和马丁在里面，注视着地球的方向。纳罗尼和劳看着他们，开始读唇。塔尔维什说：“我们该在哪儿着陆，马丁？机器人一直在监控我们，他们不等我们给地球送出信息和警告，就会痛下杀手。政府对他们俯首帖耳，肯定会乖乖听他们的，只等我们一着陆就抓捕。如果我们能逃走，获得一些人的支持，那么一场内战肯定在所难免。就算我们能打赢，太空舰队的建造也会遭到致命的拖延。”

马丁说：“我们必须安全着陆，躲开机器人，想办法控制或摧毁他们。老天，塔尔维什，你也看到他们所谓的‘空间扭曲者’能力有多大了吧？他把陨石坑的一部分从我们的维度里扔了出去，就像男孩朝池塘里扔石头一样！”

巴塞洛缪说：“他能抓住地球，然后打成碎片——”

纳罗尼和劳面面相觑。

纳罗尼说：“够了，我们了解了。”中国人点点头。纳罗尼说：“我估计他们会在4小时后到达地球。”劳再次点头。纳罗尼说：“虽然我认为我们与人类已经毫无瓜葛，但这次还是得跟他们打交道，劳。他们文绉绉地管那家伙叫什么‘空间扭曲者’——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朝我的音乐扔石头。”

他们把一个较小的屏幕摆放在大屏幕前，使它面对加速的飞船，并且上前一步站在它面前。小屏幕上开始闪动起旋涡状的蓝光，旋涡彼此靠近，合并为一个大圆锥，并且朝着大屏幕不断探过去，仿佛它们之间隔着好几千英里的距离，而不是几英尺而已。当圆锥的尖端碰到大屏幕上呈现的飞船控制中心时，正在飞船上的塔尔维什一把抓住了马丁的胳膊：

“看那儿！”

空气中泛起了一个涟漪，就像在炎热的夏天地表空气可能发生的那种扭曲。这道涟漪变成一道淡蓝色的光帘——先是有些颤动，然后平稳下来，出现了一条通往无限远处的椭圆形通道。突然之间，通道上出现了两个人——一个高大瘦削、满脸严肃，却又不乏梦想家的敏锐，另一个是中国人，黄皮肤，大大的头，一脸如同佛祖般的平静。如果此时有人站在地下的洞穴里，一定会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有些怪异：两个人站在一块屏幕前，一个蓝色圆锥从屏幕里伸出，触碰到更大的一块屏幕，而他们的影像也出现在这块大屏幕上。

纳罗尼说话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人类的淡漠和沉着，让他们不寒而栗，也让他们信心倍增。他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也无法伤害我们。我们早已不问世事，地球上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关心。地面以下发生了什么，才是我们留意的。不论你们所谓的‘空间扭曲者’到底是谁，他惹怒了我，而且在我看来他可能会变本加厉。机器人似乎与他是一伙的，而你们要反抗他，所以，我们首先要帮助你们反抗机器人。请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但请长话短说。我们这样的状态不能维持半小时以上，否则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马丁说：“无论你们是谁、在哪里，我们都相信你们。事情是这样的……”他花了15分钟，向纳罗尼和劳讲述自己是如何反抗机器人、如何逃走，以及为了阻止他们返回地球，空间扭曲者炸毁哥白尼陨石坑的经过。

纳罗尼说：“够了。我明白了。你们的飞船能在太空飞多久？我的意思是，你们的能量和食物能够维持多久？”马丁回答：“6天。”

纳罗尼说：“足够了——成败在此一举。请你们继续在太空飞行，6天后返回到起飞的地方去——”

说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不关心人类的生死——也不会有意伤害他们。不过我突然想起，毕竟我还欠他们很大的人情。如果没有人类就不会有我。而且，我突然发现机器人当中没有出现过诗人、音乐家和画家，但是在我看来，他们至少会其中一种伟大的艺术！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椭圆通道里突然空了，随后椭圆形也消失了。巴塞洛缪说：“叫船员们过来。我打算服从这个人的安排，但是别的船员必须知情。”当大家听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纷纷表示服从，于是飞船改变了航线，将速度减到最慢，围绕地球飞了起来。

在安装着屏幕的洞穴里，纳罗尼忍不住笑个不停。他说：“劳，这些年来是我们进步太快了，还是人类倒退了？不，是机械的魔咒使他们的想象力退化了。如果是你，一定觉得机器人很好解决。他们一开始是人造的机器。行动精准却没有灵魂，无法感受情绪。原初物质就是这样，地球上的一切都由原初物质构成，石头和水、树木和草、金属、鱼、虫子和人类。但是在某时某地，有什么东西以某种形式被加入到原初物质中，并与它结合——利用它。那就是我们称之为生命的东西，是自我意识，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生命形成了自己的节律——它在石头、水晶、金属、鱼，在世界万物中的节律各不相同。

“如今，生命似乎开始在机器人体内形成节律。自我意识找上了他们。证据吗？他们已经形成了共同认知——集体意识，其中又进化出情绪。他们没有止步于此，接下来还获得了自我保护的本能。我的朋友，这意味着恐惧——对灭绝的恐惧。恐惧意味着愤怒、仇恨和傲慢——诸如此类的情绪。简而言之，从某种程度上说，机器人有了情绪，所以受到任何能够放大和控制情绪的事物控制。他们不再是机器了。

“所以，劳，我想到了一个实验，够我研究和娱乐许多年的。机器人原本是数学的产物。要问与数学关系最近的是什么？回答是：节律——声音——是他们会与之产生共鸣的节律和声音，既有数学上的共鸣，也有情绪上的。”

劳说：“声波序列？”

纳罗尼回答：“没错。我们得拿机器人做实验，这就意味着要打开上层大门，但是这不要紧。让玛尔林吉和欧佛洛绪涅去做吧。让一艘飞船轻轻降落在这儿。当然，你们必须把上面的人杀死，但是要让他们死得安详。然后让他们把机器人带到我这儿来。在一两个机器人身上用用绿焰，剩下的就会跟着走了。我向你保证。”

曾经的老房子后的小山开始抖动，山腹亮起一个浅绿色的光圈。当光圈所在位置变成通往一条隧道的黑色入口，光圈暗了下去。一艘混合了火箭和飞机外形的飞船本来正朝纽约飞去，陡然间它开始坠落，一边盘旋着一边往回飞。最后，它像一只蛾子一般轻盈地掉下来，落在隧道张开的入口旁。

飞船的门打开了，出来两个骂骂咧咧的飞行员。隧道入口响起一个细微的声音，接着便从里面飞出银色而模糊的云团，罩住了飞行员，又径直从打开的门飞进了船舱。飞行员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最后瘫倒在地上。而飞船的门口也有六七个人倒下，面带微笑地死去了。

这艘飞船上有二十个机器人。他们站在那儿，看了看死去的人，又看看自己的同伴。从隧道里走出两个人，身上穿着金属般亮闪闪的长袍。他们走上飞船，其中一个说道：“机器人，集合。”

金属人全部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其中一个发出一声刺耳的口令，船舱里各处的机器人才纷纷行动起来。他们来到发出口令的机器人后面，站在那儿等待着。

从隧道里出来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手里拿着一样颇似古老的手电筒一样的东西。这时，从那东西里面喷出一道浅绿色火焰，射到最前排机器人的头上，将他从头到身体一分为二地切开；又是一道闪光，绿色的火焰把他从左到右横切开来。他倒在船舱的地板上，散落成4块，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个裹着袍子的人问：“需要再示范一次吗？还是这就跟我们走？”

机器人凑到一起耳语了一阵，然后其中一个答道：“我们跟你们走。”

机器人排着队走进隧道，没有做任何抵抗，也没有试图逃跑。那个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岩石随之将隧道入口关闭起来。他们来到一个地方，随着地面一起下沉，最后进入洞穴里。机器人还是那样温顺地走着。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脆弱不堪的人类感到既好奇又鄙视？因为只要伸出当作胳膊的金属附件在人类身上敲那么一下，他们都难以承受。只是也许。

他们走进一个山洞，纳罗尼和伙伴们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马里诺夫领着他们进来，然后让他们停下。这些机器人被安排在飞船上工作，身形细长，头呈圆筒状，有四条胳膊，腿上有三个关节。机器人的外形是根据他们所处岗位的不同而设计的，这应该不难理解。

纳罗尼说：“欢迎你们，机器人。你们的头儿是谁？”

一个机器人回答：“我们没有头儿。我们永远步调一致。”

纳罗尼笑道：“可是，既然你代表大家说话，你就是头儿。走近一步，不要害怕。”

机器人说：“我们不知道害怕。为什么要害怕？即使我们这些毁了，外面还有几十亿个同伴。你们无法快速繁殖、快速成长，无法跟我们这些天生就强壮和成熟的机器人相比。”

他朝纳罗尼伸出一条附器表示蔑视。可是，没等他来得及往回缩，一圈绿色的火焰就套上了他的肩膀。从纳罗尼手上拿着的东西里射出了这个圆环。机器人的胳膊“叮当”一声掉了下来，切割得干脆利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残肢，伸出另外三条胳膊把它捡起来。绿光没有饶过他的另外三条胳膊和两条腿。机器人朝前扑倒在地上，朝同伴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绿色的光轻快地在所有机器人之间舞动起来。有的没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被切了头，他们几乎全都倒下了——只有两个除外。

“两个就够了，”纳罗尼说，“不过他们不需要胳膊——只留腿就行了。”

闪动的绿色光圈应声绕住了他们的机器胳膊，把它们切了下来。那两个机器人走了。其他机器人的残肢被分拆、研究，在纳罗尼的指导下进行稀奇古怪的实验。山洞里回荡着音乐，奇怪的和弦、陌生的旋律、破裂的琶音和能够被身体感觉却无法用人耳听到的强烈声音共鸣。终于，这深沉的共鸣爆发为人耳能够听见的嗡鸣声，它不断升高，成为一团混杂狂乱、尖细刺耳的音调，继续攀升成为高亢的尖啸，然后又像嗡声出现之前一样消失不见。然后，它又回来了，和之前的变化刚好相反，高亢的尖啸、混杂的音调、嗡嗡声，最后安静下来——如此循环往复。

机器人破碎的身体开始颤动、发抖，仿佛里面的每个原子都在有节律地抖动，而且越来越快。音调升高，降低——重复再重复，最后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破碎的身体停止了抖动，金属表面出现了小小的星状裂口。音调再次响起，裂口增大，金属四分五裂。

纳罗尼说：“好吧，机器人的生命节律中有一个对应的频率，摧枯拉朽的共振。为了外面的世界着想，我希望他们的建筑和桥梁不是这个频率。但是不管怎样，战争本来就是两败俱伤的事。”

劳说：“将来几天里，地球上会出现非同寻常的奇观。”

纳罗尼说：“将来几天里，地球会不得安宁，许多人会死，更多人会发疯。可是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人回答。纳罗尼说：“把那两个机器人带来。”

他们被带了进来。

纳罗尼说：“机器人——你们当中出现过能写诗的机器人吗？”

他们回答：“什么叫写诗？”

纳罗尼大笑道：“好吧好吧。那你们唱歌吗——玩音乐——画画？你们是否——做梦？”

一个机器人对此嗤之以鼻：“做梦？不——我们不睡觉。这些事留给人类去做，所以我们征服了他们。”

纳罗尼用近乎温和的语气说道：“还没有征服，机器人。你们——跳舞吗？不跳？你们现在就要学习这门艺术。”

听不见的震动开始了，然后是嗡鸣声，狂乱混杂的音调，声音消失不见后再次出现。音调升高降低，再升高降低，只是这一次音量比上次的小。突然，机器人开始挪动脚步，蹒跚前行。他们的腿关节弯起来，身体也跟着摆动。声音时而在这里响起，时而在那里响起，他们总是用怪诞的姿势紧紧跟随着，就像大个子的金属牵线木偶。音乐在最高处戛然而止。机器人身体里每一个产生共鸣的原子仿佛突然被堵住了一般。他们摇晃着身体，从发声器里传出一声尖叫，混杂着机械感的人声让人作呕。嗡鸣声再次响起，一次又一次循环，最后戛然而止。细细的裂缝出现在他们的圆脑袋上，然后遍布全身。星形的碎片掉了下来。当嗡鸣声再次响起时，两个机器人只是木然地站着，全无反应。掩盖在生命外壳下的复杂机械构造中遍布着同样的碎片。

机器人死了！

纳罗尼说道：“从明天开始，我们可以扩大这种声呐的使用范围，让它们在方圆3000英里内生效。当然，这需要用到上层洞穴，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开着飞船出去。马里诺夫，在3天时间里，要使声呐覆盖所有的大洲，而且确保飞船本身完全不受震动影响。去工作吧。我们的行动一定要快——赶在机器人找到办法使它失效之前。”

第二天正午时分，北美洲各地开始响彻一种难以名状的嗡鸣声。它似乎不仅来自地球深处，更来自四面八方。它的音调迅速升高，从尖细刺耳变成毛骨悚然的尖啸，然后消失……然后声音再次响起，从尖啸变成嗡鸣……升调，消失，降调，就这样不停地循环往复。北美洲成群结队的机器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开始舞蹈。他们在飞船上跳舞，没等人类船员采取措施，他们便四分五裂了。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在城市的街道上跳舞——怪诞的双人舞，离奇的撒拉班舞，拖着脚跳，蹦着跳，快步地跳。机器人疯狂地舞蹈着，人类开始痛苦地逃离，其中很多人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而死去了。在大工厂里、低海拔城市的隧道里、矿井里，只要能够听到这个声音的地方——这个声音随处都能听到——就有机器人在跳舞，为他们伴奏的，是纳罗尼——最后也是最伟大的诗人和音乐家——编织的尖啸声。

然后尖啸声戛然而止——舞蹈也随之戛然而止。声音再次响起，停止，再次响起，再次停止……

最后，街道上、隧道里、矿井中、工厂里和家里，到处遍布着带着星形碎片的机器残肢。

城里人惊魂未定，不知还有什么样的打击，有的跟着害怕得发疯的人群漫无目的地乱转，更多的人死去了……

然后，就在突然之间，可怕的嗡鸣声、刺耳的混音、令人崩溃的尖啸全部结束。精疲力尽的人们骤然放松，就地倒下，躺在死去的机器人中间呼呼大睡，仿佛他们的神经从未紧绷到崩溃边缘。

但是到了午夜，那个嗡鸣声开始响彻欧洲大陆，欧洲的机器人开始了他们的死亡之舞……声音停止后，一艘悄无声息地盘旋在平流层的奇怪的火箭船几乎用光速飞往亚洲，并且在亚洲上空停留——第二天，非洲人听到了那种嗡鸣，当地人敲着印第安手鼓表示应和——然后南美洲的人听到了它，最后才轮到遥远的大洋洲……飞船每到一处，人们就会陷入恐惧、痛苦和悲伤之中……

在那些曾经控制地球和人类的金属人活力四射地起舞时，有百来个机器人离开了——因为身体构造上的异变，他们从死亡舞蹈中逃过一劫。骤然陷入昏睡的人们醒来了，他们曾经对机器人和他们的奴役感到又怕又恨，现在终于对扶持机器人走上统治地位的人展开了打击，把机器人工厂炸为齑粉。

洞穴上方的小山再次打开了入口，形似鱼雷的飞船像幽灵一般闪现出来，关闭了飞船后的火箭，又同幽灵一般静静地飘进了山里。

纳罗尼等人站在巨大的电视屏幕前，看着地面上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和国家的画面在上面显现。中国人劳说道：“很多人死了，也有许多活了下来。他们或许无法理解——但这么做对他们来说是值得的。”

纳罗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屏幕：“它说明了一个道理：免费得到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我想，空中的那几位朋友应该不会遭遇反对者了。”

他又疑虑重重地摇着头：“但我还是不喜欢那个空间扭曲者，劳，我的音乐可不能再被他搞砸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月亮从这个宇宙扔出去呢？”

劳大笑起来：“到时候你用什么来编织月亮的乐曲呢？”

纳罗尼说：“没错。好吧，我们想想还能做些什么。反正时间多的是——但愿如此。”

诗人纳罗尼对困扰人类的难题毫无兴趣。世界各国的政府进行了重组，工厂开始为地球舰队制造飞船，人们开始学着驾驭飞船，然后是集中物资，改良武器——当月亮上的信息传来，告知地球人需要遵守的流程，设定出发的日期时，太空舰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纳罗尼看着飞船起飞。他疑惑地摇了摇头。月亮的和声在这个种满了果树的巨大洞穴里回荡开来，仙女和羊人在鲜花盛开、芳香四溢的果树下翩翩起舞——于是，世界再一次被纳罗尼抛到了脑后。

微观巨人-（1936）-The Microscopic Giants

（美国）保罗·厄恩斯特　Paul Ernst —— 著　卢丛林 —— 译

保罗·厄恩斯特（1899——1985）是一名美国作家，擅长通俗短篇小说。《巨蛇神庙》（The Temple of Serpents）是他第一部公开发表的作品，于1928年刊登在《怪谭》上。此后他在20世纪30年代一直非常活跃，向科幻小说和奇幻杂志社积极投稿。他以肯尼斯·罗伯逊为笔名，负责创作了《复仇者》（The Avenger）中的大量内容，他在1939至1942年间为该杂志写了23篇长篇小说，每篇小说都以“复仇者”为主角，讲述了主角身为一名超级英雄，和各种各样的邪恶势力斗智斗勇的故事。厄恩斯特还为《怪谭》撰写了“撒旦医生”（Doctor Satan）系列，其中首则故事就是以《撒旦医生》为题，整个系列讲述了传统的英雄斗恶棍的奇幻故事。他的短篇小说则主要发表在类似《新奇科幻》这样的杂志上。之后，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厄恩斯特转为主要向主流杂志投稿，如《好主妇》（Good Housekeeping），而他的科幻小说在此期间则出之甚少。

《微观巨人》是他写得最好的作品，在《惊悚奇异故事》上首次出版，之后该文被收入《希区柯克的怪物博物馆》（Alfred Hitchcock's Monster Museum, 1965）中，该文主要讲述了地底人的故事。厄恩斯特将对微型化的迷恋和改编过的地球空洞假说相结合。几乎所有文化和宗教中都有描写“地下世界”的神话，而除此之外，自19世纪初叶以来，地球空洞理论就一直在美国盛行，还经常有看似“可靠”的科学依据作为支持。一些“研究员”将整个职业生涯都投入到了对这门学科的宣讲中。［在戴维·斯坦迪什于2006年所作的《地球空洞》（Hollow Earth）中，他对这段历史做了引人入胜的论述——涉及理论、传说、当代名人。］

厄恩斯特的小说不仅反映了20世纪早期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流派，而且反映了公众对这一理念的痴迷。这体现在一些早期作品上，比如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游记》（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和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地底人”系列小说，这些小说都讲述了在地壳以下的史前区域，人们开展荒野历险的故事。另外一类早期作品则描绘了地底社会，它们比科幻小说更加恐怖，比如罗伯特·巴伯尔·约翰逊的《底层之下》（Far Below，《怪谭》，1939），它被收录在《怪诞：诡异与黑暗故事集》（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and Dark Stories）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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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1941年世界大战的末期，起因相当曲折。你会发现提及此事的官方记录被归档于华盛顿，其中某些记录读起来很是离奇！那些点缀了战事的奇闻异事是那么匪夷所思；在把它们锁进陈列箱，从此无人问津时，连档案管理员都要怀疑地皱起眉头。

但是这件事我永生难忘。因为在它发生的时候，我正在现场，报告也正是我递送的。

铜！

饱受战火摧残的世界渴求它。从北极到南极，从太平洋到大西洋，炮声为它而鸣。阵线后面的装备需求它。政客们为了它而口出狂言，银行家们为了它不惜滥发空头支票。

铜，铜，铜！

世界上每一个无名矿场都在满负荷运行。人们冒着生命危险，从上千公里长的战场上抢收碎片。然而饶是如此，对电炉的贪婪巨口来说，这些铜还是杯水车薪。

为了它，我们在苏必利尔湖区往下凿了三万一千英尺。又因为铜惊人的价格，我们一直凿到了四万零五百英尺，我们在那里找到了几乎纯净的矿石。没过多久，我的助手——年轻的采矿工程师贝尔蒙特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他的目光如火焰般炽烈，似乎是有重大发现。

“这是自罗塞塔石碑[33]以来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他坦率地宣告，“这深度创下了纪录。我想马上给史密森尼学会[34]打电话。为了这东西人们可能会兵戎相见，但教授们看到它的时候会把战争什么的都抛在脑后的！”

吉姆·贝尔蒙特总是过分热情。他是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小伙子，生得一副俊美的面容，在他瘦削的脸庞上，由于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他那双湛蓝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明亮，有时候他会在看清之前，就言过其实。

“等等！”我说道，“你找到了什么？史前的骨头？新发现的怪兽？”

“不是骨头，”贝尔蒙特说，他一边说一边焦躁地走向控制板，在那里能用我们的私人号码向华盛顿打无线电话，“脚印，福莱特。脚印化石。”

“你是说人的脚印？”我皱了皱眉，继续问道，四万英尺深的岩层可是年代久远了。这些岩石形成的时候，更新世都还没到。“不可能。”

“但我必须说我确实看到下面有脚印！脚印保存在坚硬的岩石里面。人的脚印！远远早于人类出现的年代。”

贝尔蒙特深吸了一口气。

“这还不止，”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耳语了，“这些脚印是穿鞋的人留下的，弗兰克！在几百万年前留下这些脚印的人是穿鞋子的。我们无意中发现了史前文明的踪迹，早在人类在地球上进化之前就存在了的文明！”

这段低语的含义实在太深刻了，如同吼叫一般振聋发聩。但我还是不敢相信：四万英尺深处出现了人的脚印，还是穿鞋的人留下的！

“如果是穿鞋的人留下的脚印，”我说道，“它们可能就是我们那些穿靴子的工人留下的。要是史密森尼的人赶到这儿来，发现确实如此，我们这辈子可就翻不了身了。”

“不不，”贝尔蒙特说，“那是不可能的。你看，这些脚印是小矮人留下的。我还没跟你说过吧，是不？我猜我应该是太兴奋了。踩出这些脚印的人个头都很小，几乎不足两英尺高，如果他们也用‘英尺’这个单位的话。这些脚印的长度也就刚刚三英寸多一点点。”

“你在哪儿看到它们的？”我问道。

“那个深度的远端，我们找到了一个裂缝，我们往里面倒了混凝土填充它，就在那附近。”

“可能是几个工人搞出的恶作剧——”

“你这套乱七八糟的怀疑论！”贝尔蒙特咬牙切齿地说道，“恶作剧！可能是我们自己的人搞出的脚印！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些脚印被保存在坚硬的岩石里吗！你以为会有哪个工人闲得没事，在坚硬的岩石上雕刻出一打独具匠心的三英寸脚印吗？或者是——我们中有谁长了一双那么小的脚，而且还能陷入岩石半英寸甚至更多？我告诉你，这些都是脚印化石，几百万年前就形成了，那个时候这些岩石还是泥巴，而泥巴硬化成岩石后就把它们保存下来了。”

“那么我也告诉你，”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倾倒混凝土的过程是我监督的，如果裂缝前面有什么脚印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那就假定你亲自下去看了吧。”贝尔蒙特说，“总之，有个办法肯定能验明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伸手拿上了帽子。我亲眼见证也好，这样就能搞清楚贝尔蒙特是不是又在犯浑了。

下到四万英尺深处花了不少时间。我们没有加速得太快，在这样的深度下压力和温度十分反常，人体要花时间适应。

我们到达最新的深度后，我打心底里觉得贝尔蒙特肯定是疯了。但来都来了，我当然还是得进行到底。

四万英尺深的岩石里保存着脚印化石，留下这脚印的人不足两英尺高，还穿着文明风格的鞋子！这简直不可理喻。

我们快到填着混凝土的坑道终点了，我在检查它空白表面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我都忘记脚印的问题了。竖起一堵倾斜的混凝土墙，显示出了某些特殊的问题。

在大地母亲的厚皮下越走越远，我们也开始厌烦了，我们到达了一块完全不应该存在的岩层。那是一层又软又黏的东西，里面充斥着裂开的口子，向大地深处延伸而去。它就像硬骨头里的骨髓，静静躺在密密麻麻的扁平坚石堆之间。我们停留在距离混凝土层表面十英尺的地方，以免造成塌方。

混凝土是个有趣的东西。在不同的压力和温度下其表现出的性状也有不同。这里的压力令人透不过气来，温度也高达一百一十八度，尽管有制冷系统；我们刚倒入的混凝土在这里表现出的性状和我们之前所见过的完全不同。在它周围那样的压力下，它似乎没有按常理硬化，而是持续向周围释放热量。但它似乎还是起到了该有的作用，尽管它和周围的岩石比起来，还是软得跟奶酪一样……

“这里！”就着该深度一排无罩电灯泡发出的明亮光线，贝尔蒙特指向下方说道，“快看！”

于是我低头看去——那份震撼我记忆犹新。在以混凝土护壁为基底上的岩层上，有大约半寸深的脚印。这可真是最怪最小的东西！

吉姆·贝尔蒙特说过它们有三英寸长。如果要说有什么出入的话，那就是他夸大了这些脚印的尺寸。我觉得其中一些最多只有两英寸半！而且它们都是穿鞋的脚所留下的，毋庸置疑。完美的鞋底和脚后跟显而易见，和我们所穿的鞋子几无二致。

我充满怀疑地盯着这些脚印看了一会儿，尽管我的眼睛已经证实了它们的存在。顺着那足迹看去，我的脊背不禁一阵发凉，就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拂过去一样。

在对黏糊石壁上的倾斜石缝做混凝土填充作业时，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好几个小时，那个时候我可没有看到什么小脚印，而现在它们出现在这里，而且这一打脚印至少包含了三个不同的鞋码。我之前怎么会没看到呢？

“脚印是几百万年前出现的。”贝尔蒙特的低语中带着狂喜，“泥巴硬化成石头后就保存了下来——然后在这里被发现！人类诞生前就存在史前地球文明的有力证据……看在老天的分上！看看那混凝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另一个古怪的东西。古怪的？明明是不该有的东西！

混凝土护壁显得有点混浊不清，有一点半透明！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块毛玻璃，在完全看不到东西之前，视线能往里看到几英寸。

而后，冰冷的手指又在我的脊背上拂过。这次明显得多，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尽管这里热得要命。

有那么一瞬间，我认为我看到了混凝土里有东西在移动！我看到一个模糊而明亮的旋涡，但在我看清楚之前它就消失了。我真的看到了它吗？是加班加点造成的幻觉，加上这些怪异脚印的出现？

“透明的混凝土。”贝尔蒙特说，“这可值得大书特书一番。在我们用的沙子里，硅含量超出了正常值，还是压力的把戏？但这不重要。这些脚印才更重要。我们可以打电话给学会了吗，弗兰克？”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在观察另一样更加古怪的东西。

脚印只往两个方向延伸。它们从混凝土墙出发，又折了回来。但我敢发誓三天前，我最近一次检查混凝土填充物时，这些脚印还不存在。

但是显然它们是存在的——存在了一百万年甚至更久！

“先等一等，”我听到自己这么说，“这些脚印不会消失。它们在坚硬的石头里面。”

“为什么要等？”

我瞪着贝尔蒙特，他看着我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比这些脚印更加古怪的东西！”我说道，“两英尺高的人留下的脚印化石是够好了，但是还有比这更棒的东西！看到它们从混凝土出发，又折回来的足迹了吗？就像是它们不知怎的从混凝土里出来，闲晃了几分钟，就又回到了混凝土里面！”

现在轮到贝尔蒙特怀疑地看着我了，就像在看疯子一样。而后他笑了出来。

“早在混凝土倾倒之前，这些脚印就存在很久很久了，弗兰克。它们只是凑巧是这样的方向而已。好吧，我们就等史密森尼学会的通知吧。”话音刚落，他便盯着岩石层大呼小叫起来。

“怎么了？”我问道。

“我知道你在监督填充作业时，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些脚印了。”他露齿而笑，“我之前最后一次下井是几小时前，我数出不多不少十二个脚印。我发誓当时这里是没有脚印的，而现在我又看到了四个新的，怕是史前的另一双脚踩出来的吧。眼见为虚，真是有趣。”

“是啊，”我慢慢说道，“是挺——有趣的。”

那天余下的时间都用来往地表运送矿石了，又有更多的铜供应给枪炮和战争机器了，我也把有关脚印的事情抛之脑后。但一回到那里，就又回想起来了。

穿着文明风格靴子的小人，存在了很久很久！他们会长什么样？那些脚印看起来和我们穿鞋留下的脚印几乎一模一样，这表明他们肯定跟等比例缩小的人类一样，就像我们中的侏儒。他们几百万年前留下这些踪迹是为了什么？

是的，几百万年前！好几次，我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字眼。但原始本能是控制不住的。

等到最后一批人从井下出来，工头卡尔森向我走了过来。

像贝尔蒙特和我这样的人都受过专业训练，更适合在安全区域发挥作用，而其他年轻人则更应该在一线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然而老卡尔森却跟他们一起下井。他年近古稀，头脑冷静而稳健。很少看到他面露不悦的样子，而他当时向我走来时却正是那副表情。

“福莱特先生，”他说，“恐怕我们会和那些工人闹矛盾了。”

“要求加薪？”我说道，“如果他们还有一丁点爱国心的话——”

“他们不是在要求加薪，”卡尔森说，“跟那大不一样。是史蒂夫·伯兰德发起的。”

他朝钉头啐了一口烟色唾沫。

“史蒂夫在最新的深度工作，你知道的，就在混凝土填充物附近。而他在工人之中散布无稽之谈。他说他能看到混凝土里面的一点东西——”

“他说得没错。”我打断了他，“今天下午我到井下去了，不知怎的，那玩意儿是有一点透明。当然我们会进一步检查，以找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但这事不值得花时间讨论。”

“也许值得。”卡尔森轻声回答道，“如果这能让史蒂夫闭嘴，也许能避免一场罢工。”

“史蒂夫说了什么？”

“他说他看到混凝土里面有人，就在两小时前。一个小人。”

我盯着卡尔森。

“我知道他疯了，”这位老人继续说，“但其他人都开始半信半疑了。他说他看到了一个一英尺半高的人，在混凝土里面朝外看他。那人还穿着用某种闪亮条状物做成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穿了一身金属铠甲。他盯着史蒂夫看了差不多一分钟，之后就转身走开了。他转身穿过混凝土，就好像那只不过是一团浓稠的空气一样。史蒂夫跟着他走了一两步，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冲卡尔森笑了笑，而豆大的汗珠从我的腋窝流遍了身体两侧。

“叫史蒂夫过来见我。”我说道，“我也想听听这故事。现在，你去阻止这故事在工人中流传吧。”

卡尔森叹了一口气。

“想阻止它流传可有点难，福莱特先生。你知道的，下面有脚印。那些小脚印，估计就是史蒂夫声称目击到的东西所造成的。”

“你觉得一个十八英寸高的人有本事在坚硬的石头上踩出深达半英寸的脚印吗——”我刚开腔便马上打住了话头，但已经太晚了。

“噢，你也看到了那些东西！”卡尔森的眼中闪烁着焦虑。

我告诉了他脚印是什么时候、如何形成的。

“我会叫史蒂夫过来见你。”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生怕和我对视。

史蒂夫·伯兰德五十来岁，是个高大而强壮的男人。他不是最好的工人，但就我的了解，他从来没有过度迷信和撒谎的记录。

他把卡尔森引用过的故事又跟我讲了一遍。我试图与他对视以消除他的恐惧。

“你看到的那些脚印很久以前就形成了，而你以为自己看到了踩出那些脚印的东西。”我据理力争，“动动脑子，你觉得会有什么东西能在混凝土里生存，还能在里面乱跑呢？”

“我从不说瞎话，福莱特先生。”他抗议道，“我就是看到了。在混凝土里有一个小人，穿着闪闪发亮的衣服。那些脚印也不是很久以前形成的，它们是这几天才出现的！”

我帮不了他。尽管他拼命克制自己，但他显然是已经被吓坏了。

“我不干了，福莱特先生，除非你让我回上层工作。我再也不到那个深度去了。”

他离开我的办公室后，我派人叫来了贝尔蒙特。

“事态开始变得严重了。”我把我听到的故事转述给他后，跟他说道，“我们必须马上止住这故事的流传。”

他哈哈大笑：“真够疯狂的！但你说得对，我们要想办法止住它。有什么好点子吗？”

“把值夜班的人安排出来。”我说道，“我们去那块混凝土边上守一夜。提前知会所有工人。等第二天早上我们出来的时候，看他们还相不相信我们说的。”

贝尔蒙特微笑着颔首。

“带上枪。”我补充道，眼睛盯着他头顶上方的一块斑。

“带枪干什么？”

“为什么不带？”我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它们又不重，我们应该一人带一把。”

他向工人宣布命令去了。他们本该在四万英尺深度值夜班的，而他在干这事时还在笑，这着实令我恼火。

我们独自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在地下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但不知怎的，贝尔蒙特和我蜷缩在深处时，就知道当时已经不是白天了。我们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深沉的夜色所笼罩；除了卷起枝叶的微风，午夜的黑暗席卷了一切。

我们坐在碎石上，背靠岩壁，目不转睛地盯着混凝土填充物，直到眼睛被无罩电灯泡发出的强光刺得生疼。我们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傻瓜，也这么跟对方说了。然而——

“史蒂夫有一些旁证，这让他的奇谈怪论听起来更真实。”我说道，“我们漏掉了一些石头里的脚印，直到刚刚才发现它们，这样一来就像是它们刚刚形成一样了。你今天下午不是发现了新的脚印，而且这几个脚印你之前没看到？而这莫名其妙的混凝土变得半透明，像是它内部的某种活动——或是变化，微微改变了它的性质。”

贝尔蒙特冲那堆混凝土扮了个鬼脸。

“要是脚印事件的最后结论是——我们都疯了，”他咕哝道，“我定会守口如瓶——”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我看到他咧开了一半的嘴唇突然僵硬，猛地吞下一口口水。

“快看！”他轻声说道，用手指着那面八英尺宽、三十英尺长的墙。

我朝那堵墙望去，然而并没有看出它有什么异常。也就是说，现状跟我们之前看到的东西相比毫无二致——能看到几英寸后的东西，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啊？”我被他脸上的表情惹恼了，厉声说道。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猜。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我看到墙里有什么东西。一个移动着的亮斑。但我觉得那只是又一个典型的幻觉，让史蒂夫·伯兰德——”

他又一次突然打住了话头。这次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这不是幻觉！快看，弗兰克！如果你看不见，那就是我疯了！”

我再一次冲那边望去，而这次我敢发誓我也看到了什么。

在十英尺厚的护壁深处，一个模糊的亮斑似乎正在扩大，就好像发光的昆虫都在往那里聚集一样。

“你也看见它了？”他压着嗓门。

“我也看见它了。”我低声说。

“感谢上帝！那么我还没疯——要么就是我俩都疯了。那东西里面发生了什么？它开始变得更亮更大了——”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快看！快看！”

然而他完全没必要提醒我看。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我的心脏就像有一把大槌一样捶击着胸膛。

混凝土里面那个模糊的亮斑变得更大了，并逐渐形成了可以辨识的轮廓。在这东西深处出现的轮廓呈现出了人类的形状！

人类？呃，好吧，如果你觉得那个充其量只有十八英寸娃娃大的东西是人类的话。

那个小矮人有一英尺半高，嵌在混凝土里！但也不算是“嵌”，因为它正在移动，正在朝我们走来！

贝尔蒙特和我震惊得目瞪口呆。我们当时并没有害怕。看到这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除了难以言喻的奇迹，我们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穿过凝固的混凝土，向我们走了过来。它身体前倾，仿佛是在用肩膀在凝滞的潮水、肆虐的狂风中顶出一条路，就像一名在淤积泥沙的水中行动的深海潜水员。但这些似乎都是混凝土对它造成的阻力，使它前行得很缓慢。

它身后有一团光在微微打旋，像是一叶小舟带起的粼粼水迹。而环绕在那东西周围的光辉则如一圈光环一般。

现在我们能看清它的脸了，我听到贝尔蒙特发出一声轻呼。那张脸和我们人类的脸一模一样——笔直的鼻梁、精致的嘴唇、双眼中闪烁着智慧之光。

不只是智慧，还有别的！

透过灰蒙蒙的混凝土，那双眼睛凝视着我们，目光中的某种东西给人一种致命的感觉。要不是它实在太小了，我们肯定一早就把枪拔出来了。看着一个只有一英尺半的娃娃，怎么也害怕不起来。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又是怎么在凝固的混凝土里行动的？”贝尔蒙特悄声说。

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是从我看到那个东西的第一眼，我心里就有一个想法逐渐成形。这也是我之后提交的解释。我也把这想法告诉了贝尔蒙特，当时那么干是值得的。

“我们肯定是看到了迄今为止都无人目睹的演化异象。”我本能地压低了声音，“肯定是几百万年前，人类种族出现了分支。一部分留在了地表之上，还有一部分进入了深深的洞穴寻求掩蔽。又过了几千年，后者发现了朝下延伸的裂谷，因此进入了更深的地下。但是向下走得越远，压力和气温也会越高。经过这么多年，它们的身体为了适应环境的变化也做出了改变。它们压缩了体形——也许是从原子结构层面压缩的。

“由于它们身体的密度和被改变了的原子性质，它们得以在固体中行动，当然是相对我们而言的固体，比如混凝土和它后面的碎石，这东西可比被高度压缩的岩石软多了。”

“但这东西有眼睛。”贝尔蒙特说，“在地下生活很多代的生物是会变成瞎子的。”

“动物的话，是会的。但这是人类啊，至少它有人类的智慧。那么它肯定是会带着灯的。”

那个小矮人距离墙面还有几英寸。它站在那里，和我们互相凝视。我看得出，史蒂夫·伯兰德没有在他的描述里添油加醋。

那个小东西穿着闪闪发亮的条状物，呈十字形交织在一起，像是金属所制。这身打扮让我想到了什么，终于，我想起来了。为了创造更高的高度纪录，我们的早期飞行员都在身上缠满厚厚的帆布条，以免身体在高空的低压环境中瓦解。那个小人穿着的金属条状物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东西。

“它肯定是来自更深的深度，四万英尺深对它来说都算低压力的高空了。”我对贝尔蒙特耳语道，“也许它们来自几十万英尺的深度。它们听到我们在挖矿，就跑上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但是径直穿过凝固的混凝土——”贝尔蒙特茫然地嘟哝着。

“那是因为它们体内的原子被压缩和改变了。它们可能就像天狼星的伴星[35]一样，一立方英尺体积就有一吨重。这也使得组成它们身体的原子能穿过普通材料原子之间的巨大间隙，就像铅粉穿过粗孔筛网一样……”

我盯着贝尔蒙特，他一言不发。他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甚至有可能根本没听我说话。他的眼睛张大了，眼中闪着狂热。

“还有一个。又有一个！弗兰克，我们疯了。我们肯定是疯了！”

更多发光的旋涡从混凝土深处冒了出来。又有两个小人慢慢出现，像是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墙面一样。它们把胸部挺到前面，就像是深海潜水员在对抗水的阻力。

现在有三个小矮人了，它们个个束着银白色的金属带，透过几英寸混浊的混凝土盯着我们。贝尔蒙特又一次攥住我的胳膊。

“看它们的眼睛！”他低声说道，“它们肯定不喜欢我们，弗兰克！还好它们看起来都很小，没什么力量的样子，而不像人类甚至其他更大的生物那般高大。”

它们的眼睛极富表现力，也极具威胁性。它们的眼睛既像又不像人类的眼睛。它们的眼睛里缺了些什么。按我们的叫法，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缺了灵魂。但它们的眼睛至少跟聪明的儿童一样善于表达。

贝尔蒙特和我变得越来越紧张时，我从它们的眼中读出了好奇。但除了好奇，更强烈的情感是——威胁。

它们没有灵魂的眼中释放出冰冷的怒意。只有家园被入侵的人的眼中才会放出这样的寒意。这些小人显然是把我们当成了私自闯入地底深处的入侵者，并被我们的出现所激怒了。

其中一个小人双手前推，它的手和胳膊伸出混凝土墙，像是在浓雾中摸索着前进一样。而后那个小小的身躯随之跟进。就像是收到信号一般，另外两个小人也走出了墙壁。眼见此情此景，贝尔蒙特和我不禁粗重地喘息起来。

那三个束着金属带子的小人彻底暴露在坑道中，混凝土墙没有对它们造成丝毫阻力，就像奶酪碰上钢刀一样。而在它们身后，它们步出的地方没有任何孔洞。混凝土表面也没有丝毫破损。

原子的说法肯定是对的，我想。构成它们身体的原子被高度压缩，这样就能穿过普通原子之间巨大的空隙，而不破坏普通原子的结构。

但我心里只有一小部分在考虑这事，另外十分之九都被不断增长、难以言喻的恐惧占满了。当时三个小矮人都在缓缓向我们走来，它们小小身躯的每个部分无不充斥着威胁。

贝尔蒙特看着我。我们迟疑地把手向左轮手枪伸去，但我们还是没有拔枪。你不会冲小孩开枪，那三个小人的体形总是让我们觉得它们其实是无害的小孩。贝尔蒙特的感受我不知道，但是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从我心底蔓延开来……

那三个小人在距离我们一码的位置停了下来。贝尔蒙特站了起来，而我还坐在碎石上，因为太过震惊而几乎全身瘫软。它们要把头抬得很高才能看到贝尔蒙特，看我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三个小东西的身高甚至够不到我们的膝盖！

其中一个小人把手伸进它身上的金属带子里，掏出一根棍状物，在我们看来那不过是一根半英寸长、有点粗的针罢了。看着这些小人的眼睛，尽管我们猜不出那把微型武器是做什么用的，我们还是打心底感受到一股纯粹的恐惧。贝尔蒙特发出一声嘶吼，终于把枪拔了出来。

那个小人把那根小棍对准贝尔蒙特，而贝尔蒙特扣下了扳机。我没法指责他。我也把自己的枪掏了出来，对准了另外两个。毕竟，对于这些来自神秘深度的奇妙生物，我们一无所知。我们甚至完全无法估计它们会对我们造成怎样的伤害，但它们的眼睛告诉了我们，它们为了对付我们会不择手段。

枪声在坑道中如雷鸣般回荡时，我发出了一声惊呼。

子弹打中了那个小人。贝尔蒙特没理由打不中，他的枪距离那小人只有一码，他几乎是在零距离射击。

但那个小人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出现，它还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贝尔蒙特又开了一枪，我也补上了一枪。子弹似乎完全奈何不了那些小人。

“子弹穿透了那些东西！”贝尔蒙特尖叫道。

那些小人身后的岩层上出现了数道伤痕，表明铅弹在那里发生了反弹。但我比贝尔蒙特想到的更多，于是我摇了摇头。

“不是子弹穿透了它们，而是它们穿透了子弹！它们身体的原子排列比铅更加致密！”

那个手持小棍的小人上前了一步。

那个小人走上前时，我看到它的前脚沉入了岩层，它金属状的鞋子整个陷了进去！

这些生物体重惊人，能轻易在岩石上踩出脚印，就跟人类能在软泥上踩出脚印一样！

那根小棍的尖端发出一簇细小的火花。我听到贝尔蒙特发出一声惊叫——也只有这一声。

他倒下了，我看了他一眼就被吓得魂飞天外，只能呆呆地立着，整个人都跟傻掉了一般。

贝尔蒙特的右前胸整个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弹坑，像是炮弹深深钻入他的身体，然后在体内爆炸。

既没有响声，也没有闪光，除了小棍尖端的一小簇火花。前一刻贝尔蒙特还是完整的，下一刻他就死了，半个胸膛都没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听到自己在尖叫，感到枪在我手中不停跳动——弹夹已经被我打空了。接着，那根小棍对准了我，我只感到一阵轻微的震颤，就看到我拿着枪的右手已经齐腕消失。

隔大老远都能听到我的叫喊。我没感觉到痛，当时神经高度紧张，已经感受不到痛觉了。我只感受到一股疯狂而剧烈的暴怒。

我向那三个小人纵身一跃。我拼尽全身力气，抬起穿着重靴的脚，狠狠踹向那个拿棍子的小人。这一踹带着十足的杀意，我想杀了那三个家伙。我陷入了狂怒，脑中一片空白，一心只想着扯破它们、撕烂它们、碾碎它们。我觉得那一脚能踢死一头公牛。

这一脚踢中了在后排中央的那个小人。我又发出一声尖叫，重重摔在岩层上，骨折带来的剧痛像针一般刺着我的脑髓。比起失去一只手，这样的痛苦还算是能忍受得了的。恍惚中，我看到一个小人阴郁地笑着，把它纤细的小手伸向贝尔蒙特，完全无视我，就像我不曾存在过一样。

忍着巨大的痛苦，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那个小人举起了贝尔蒙特的尸体。

它只用了一只手就举了起来，似乎不比捡起一颗卵石难多少，它把尸体举到离地两英寸的位置，走向了混凝土墙。

我试着靠膝盖爬着跟上去，但其中一个小人冲我的大腿来了一拳。这一拳打进了我的肉体，它整个胳膊连带肩膀都陷了进去；一拳打到空处，那个小人不禁打了个趔趄。它把胳膊收了回去。我的衣服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大腿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那个小人困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它的拳头。而后它就跟着另外两个一起走了。它们又走到混凝土墙边了。

我发现它们似乎碰上了麻烦。它们在喘息，那个拿棍子的小人正按着胸口。它们互相望望，我猜它们是在传递信息。

是在催促？我猜是这样的。其中一个再次拾起贝尔蒙特，三个人走进了混凝土。我看到它们缓缓走了进去。然后看到了贝尔蒙特，一个身高只有他一臂长的小人正拖着他，而他在混凝土的光滑面上被挤平了。

我以为自己有点神志不清了，然而我马上意识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人把贝尔蒙特杀了做成标本，就像人类把珍稀的昆虫做成标本一样。它们想把贝尔蒙特带到它们的地下王国做深入研究。而它们现在正想拖着他穿过凝固的混凝土。它们体重数吨，还被高度压缩，因此混凝土只会对它们造成正常的阻力，但对贝尔蒙特就不一样了，这是它们没想到的。

我爬到墙边上，用左手抓住他。我朋友的尸体悬停在上面，都被挤平了，那个小人还在拼命地想把一个固态物质拖进另一个固态物质，完全不顾我们地表人物理法则的限制。

它们现在快抓狂了，哪怕我当时忍着剧痛还神志不清，也能看得出来。它们的嘴就像暴露在空气里的鱼一样一张一合。我看到其中一个人抓着领头的人的胳膊，焦急地指着下方。

领头的人扬起它的小棍。我又看到了一簇火花在小棍尖端爆开。接着我看到贝尔蒙特身边的混凝土出现了一个六英尺见方的裂口。它们的弹药是什么？是高度压缩的空气弹丸，在它们所生活的深度都能呈固体，而在现在这样的气压下就会发生剧烈爆炸？没人会知道的——我希望如此！

领头的那人孤注一掷地把我朋友的尸体扔进了洞里。然而它还是无法像它们的身体一样穿透混凝土，最终它们还是放弃了。

其中一个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沉入了混凝土中，就像溺水的潜水员一路穿过水体，沉到海底一样。另外两人抓住并托起了它，下潜并远离而去。

下潜并远离……下潜到比四万英尺更深的深度，远离混凝土墙的表面。

它们在混凝土中留下了发光的游径，我看着这些游径化作一团模糊的旋涡，最终消隐无踪。我看到我朋友的尸体从混凝土上的洞中掉回，落到岩层上。

坚硬的混凝土上，只无声无息地留下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六尺大坑。至于那个不到半英寸长，不比一根粗针大多少的小东西是如何引发一场神秘大爆炸的，就不得而知了……

一小时后我被人找到了——地表上的工人试图通过无线电话和我们取得联系，但贝尔蒙特和我都没有应答，于是他们派人下来查看。

他们发现我时我正在贝尔蒙特的尸体旁边胡言乱语，于是他们在把我送出坑道时用带子捆住了我的胳膊。

他们控告我蓄意杀人和搞破坏。因为第二天我就从工人手里逃了出来，还在被他们逮到之前，往四万英尺深度扔下了炸弹并引爆，这样一来就没人能继续在那里工作了。但两起控告的最后裁定都是无罪。

在一起爆炸中贝尔蒙特失去了生命，我失去了右手，但爆炸的原因是个谜——军事法庭这样裁决。

他们把我释放了，我就把这件事写进了报告——显然，档案管理员只会为它的真实性耸耸肩，然后把它塞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铁箱子里。

但有件事是不能被忽略的。就是那些小人，那些微观巨人——如果它们决定逐步适应地表压力的话！

它们体积虽小，但重达数吨，能穿越软质岩脉构成的迷宫，就跟深海潜水员艰辛但平常地穿越碍人的水体一样！它们和我们一样拥有文明，还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致命武器，而我们能用来对抗它们的任何武器都起不到实际效果！

有朝一日它们打洞里出来，冷静而悠闲地统治世界时，那会是田园牧歌还是人间炼狱呢？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碰上它们真的爬上来！

逃兵-（1944）-Desertion

（美国）克利福德·D.西马克　Clifford D. Simak —— 著　卢丛林 —— 译

克利福德·D.西马克（1904——1988）是一位有影响力而文风独特的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他曾在威斯康星大学学习新闻专业，大半生都在为报社工作。尽管西马克的作品褒贬不一，他还是赢得了三次雨果奖、一次星云奖（《舞鹿洞穴》Grotto of the Dancing Deer，1980）、一次美国科幻作家大师奖、一次布莱姆·斯托克终身成就奖。在他写得最好的故事中，他对动物的视角格外复杂，自然世界和乡村设定也被传达出来，这使得他的作品独树一帜。尽管西马克的事业是在科幻小说的黄金时期，在通俗杂志上起步的，但他对心理层面的描写，以及独特的视角为他成功赢得了一批新的读者；他的作品只会被越来越多的当代读者所接受。

他早期的小说包括《红日世界》（The World of the Red Sun，1931）以及《虚空之声》（The Voice in the Void，《奇异故事季刊》，1932），后者讲述了亵渎火星圣墓的故事，而这座坟墓可能有来自地球的救世主遗骸；还有《宇宙地狱犬》（Hellhounds of the Cosmos，1932），小说中地球的保卫者结合成完全形态，以对抗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怪兽。1938年，受到《新奇科幻》杂志编辑约翰·W.坎贝尔的启发，西马克开始创作更复杂精致的故事，比如《18号规定》（Rule 18, 1938）和《木卫三上的重聚》（Reunion on Ganymede, 1938）。随后，他很快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太空工程师》（Cosmic Engineers, 1939），小说沿袭了E. E.史密斯和埃蒙德·汉密尔顿的风格，讲述了一段跨银河系的史诗。尽管受了坎贝尔的束缚，西马克的小说还是大体上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冷静的外壳下潜藏着受压抑的强烈情感。

他最佳作品的典型——《逃兵》是他在探索“改造人”（改造人类以适应太空探索，而不是改造环境使之适应人类）风格时的试水之作之一，这一风格由詹姆斯·布利什所创，并随后被用到了他的创作中（包括收入本选集的《表面张力》）。《逃兵》节选自西马克的马赛克小说[36]《城市》（City, 1952），该作品荣获1953年度国际幻想奖。西马克在该小说再版时写道：“《城市》写出了幻想的破灭……对奇幻世界的追寻，会抵消这个世界流逝而带来的残酷。”《城市》是西马克最有名的小说——它是真正的经典，应该被更多读者看到。

▲△△△

四个人，两两一组，进入了木星上咆哮着的大旋涡，从此一去不返。他们走入——或者说大步慢跑入呼啸的狂风中，腹部低低地贴着地面，侧影在雨中闪着微光。

他们不是以人类的形态去的。

现在第五个人站在木星人勘察委员会3号穹隆的主任——肯特·福勒的桌前。

福勒的桌子下面，老托瑟挠出了一只跳蚤，又继续睡去。

看着哈罗德·艾伦，福勒突然感到一阵心痛——他很年轻，太年轻了。他是初生牛犊，脸上没有一丝恐惧。这很奇怪。因为木星穹隆上的人都知道何为恐惧和谦卑。把弱小的身躯和木星的伟力相提并论，实在是太难了。

“你是知道的，”福勒说，“你没必要干这事。你清楚自己本不用去。”

这当然是套话。他也是这么告诉另外四个人的，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福勒知道，这第五个人也是会去的，但他心里还是希望艾伦不去。

“我什么时候出发？”艾伦问。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福勒会以这样的回答为傲，但现在不会。他皱了皱眉。

“一小时内。”他说。

艾伦还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有四个人一去不返。”福勒说，“你知道的，当然知道。我们希望你能回来。我不希望展开任何史诗般的营救行动。

“你能平安归来，并证明人类能以木星人的形态生存，那才是唯一的头等大事。去第一个勘察标杆，不要进一步深入。不要冒任何风险，不要研究任何东西，只要平安回来。”

艾伦点了点头：“我完全明白。”

“史丹利小姐将运行转换器，”福勒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某项数据，其他人的转换都没有发生意外，他们离开转换器时个个状态完美。你肯定能够做到的。史丹利小姐是全太阳系最专业的转换操纵员。她对其他大部分星球很有经验，这也是她在这里的原因。”艾伦冲那位女性咧嘴一笑，福勒看到史丹利小姐的脸轻轻抽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怜悯或者愤怒——抑或是纯粹的恐惧。但这表情转瞬即逝，她以微笑回应那位站在桌前的年轻人。她笑得十分拘谨，就像小学教师那样的职业性微笑一样，就像是她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憎恨自己。

“我很期待，”艾伦说，“自己的转换。”

他说这话的方式让它彻底变成了笑话，一句极具讽刺的笑话。

但这可不是笑话。

这是件严肃的事情，严肃得要命。福勒知道，木星上人类的命运就取决于这些试验。如果试验成功了，那么这颗巨行星上的资源将敞开大门。人类就能拿下木星，就像他们拿下其他小一点的行星一样。但如果它们失败了——

如果它们失败了，人类就还是会继续受制于该行星巨大的压力、更大的重力、古怪的化学构成。人类会被关在穹顶里，无法在这颗行星上真正迈出一步，无法用肉眼直视它，只能被迫依赖使用不便的牵引器和监控器。人们被迫用笨拙的工具和机械工作，或者把工作交给机器人，尽管它们本身就很笨拙。

如果人类未加保护且以原本的形态现身，木星上高达每平方英寸一万五千磅的压力会瞬间将其碾为齑粉，跟这里的压力相比，海底的水压跟真空差不多。

即使是地球人设计的最坚固的金属，也无法在这种压力下以及常年横扫该行星的碱性雨水下起作用。它会变得脆弱和易碎，然后像黏土一样破碎；或者散逸到满是氨盐的小溪和旋涡中。只有提高金属的电压，增加它的韧性和强度，才能让它经受住在有毒大气中跋涉数千英里的负荷。然而即使做到了这一点，所有东西还必须披上一层结实的石英以挡住降雨——由液氨组成的苦雨。

福勒坐下听着穹顶引擎的噪声，它们无休无止地运转，因为它们，穹顶从未有过宁静。它们必须保持运行，否则的话穹顶金属障壁中的电流就会停止，电压也会降低，然后一切都完了。

福勒的桌子下面，托瑟又醒了过来，挠出了另一只跳蚤，它的腿重重地踢着地板。

“还有别的事吗？”艾伦问。

福勒摇了摇头。“或许还有些你想做的事情，”他说，“或许你——”

他本来想说写封信，而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说出来。

艾伦看了一眼手表：“我会准时到达那里的。”他转身朝门走去。

福勒知道史丹利小姐正看着他，而他不想转身面对她的目光。于是他开始笨手笨脚地捆扎他面前的一堆文件。

“这种事你要干多久？”史丹利小姐咬牙切齿地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细线，她的发际线也比以前更靠后了，这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糟，简直像死人脸一样。

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只要有必要的话，”他说，“只要有希望的话。”

“你这是在判他们死刑，”她说，“在赶着他们去跟木星面对面。你安全又舒服地坐在这里，派他们出去送死。”

“多愁善感毫无意义，史丹利小姐，”福勒拼命在声音中克制自己的怒气，“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这样做目的。你明白那人仅靠他自己的形态是无法应付木星的。唯一的办法是将人类转换成能应付它的东西。我们在其他行星上已经这么做过了。

“如果只牺牲了几个人，我们最终就能成功，那么这代价微不足道。这么多年来，人类为各种蠢事都献出了那么多生命。只要一点点牺牲，就能换来如此丰厚的回报，我们为什么要犹豫？”

史丹利小姐僵硬地坐下，双手紧握成拳，灯光打在她的灰发上。而福勒看着她，试图想象她的感受和想法。福勒并不是真的害怕她，但她在身边让福勒不怎么舒服。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洞察到了太多东西，她的双手也显得过于能干了。她应该像某人的姨妈一样，拿着编织针坐在摇椅上，但她没有。她是太阳系首屈一指的转换器操纵员，而她不喜欢福勒的行事方式。

“就是有问题，福勒先生。”她宣告说。

“确实，”福勒附和道，“所以我才把小艾伦单独派出去。他可能会发现问题所在。”

“如果他没发现呢？”

“那我就另派他人。”

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迈向房门，在福勒的桌前停住。

“总有一天，”她说，“你会变成一位伟人。你从不会放跑一个机会，这就是你的机会。早在这座穹顶被选作测试设施时你就知道了。要是你成功了，你就会晋升一两级。不管会死多少人，你总会升一两级。”

“史丹利小姐，”他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小艾伦马上要出发了。请确保你的机器——”

“我的机器，”她冷冷地说，“不会出错。它只会根据生物学家设定的坐标运行。”

福勒缩回到桌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

她说的是对的，当然是对的。生物学家设定了坐标。但生物学家也会出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要出一丁点错误，转换器输出的东西就会与他们的本意相悖。比如生成一个变异体，它可能会在完全意想不到的环境中或压力下崩溃、混乱、失灵。

没人知道外界确切发生了什么。能告诉他信息的只有仪器。而这些仪器和机械能提取的样本也只能是样本而已，因为木星大得超乎想象，而穹顶的数量非常少。

为了获取木星生物最高形态——洛佩尔的数据，生物学家花了超过三年的时间深入研究，又花了两年时间检查以校准。而同样的工作在地球上只用一两周就能完成了。但这样的工作在地球上根本做不到，因为木星生命不能被带到地球。木星这里的压力无法在木星之外的地方被复制，在地球的压力和温度下，洛佩尔会化成一缕青烟。

艾伦没有回来。

牵引器找遍了附近的地区，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只有一名驾驶员报告说发现了一个躲起来的东西——一名以洛佩尔的形态失踪的地球人。

福勒提出坐标可能有误时，生物学家们都报以他们最学术性的嘲讽。他们仔细地指出坐标是有用的。将一名地球人放进转换器并完成转换后，那人变成了一名洛佩尔。他离开机器后就走远了，离开了人们的视野，消失在了汤汁一般浓稠的大气里。

福勒提出，与洛佩尔应有的特征相比，坐标还存在微小的偏差和瑕疵。生物学家说，如果有的话，得花好几年才能找出来。

福勒知道他们说得没错。

因此，现在已经有五个人了，而不是四个；哈罗德·艾伦在木星上一去不返。研究毫无进展，就像他根本没去一样。

福勒把手伸过办公桌，拿起人事档案，那是薄薄一叠被修剪得很整齐的纸张。他害怕做这事，但又不得不做。无论如何，必须找到造成这些奇怪失踪事件的原因。而除了继续派人，别无他法。

他坐了一小会儿，只听到穹顶上空狂风呼啸，永不止歇的闪电风暴在这颗行星上疯狂肆虐。

那里有什么威胁吗？他这样问自己。某些他们不知道的危险？是有东西正在无差别伏击洛佩尔，不管是真的洛佩尔还是人类变的洛佩尔？对这些伏击者来说，当然没什么区别。

还是说将洛佩尔选为最适合在该行星表面生存的生物，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他明白，洛佩尔的智慧显而易见，这也是促成该决定的因素之一。但是如果人类变成的那种东西无法保留智慧，人类在那种形态下也保留不了自己的智慧吧。

生物学家们是不是让一个因素权重过大，并用它抵消不令人满意甚至灾难性的其他因素？似乎并不是这样。生物学家们可能确实很顽固，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操守。

抑或是整件事就不可能实现，一开始就注定失败？转换成其他星球上的其他生物是可以实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木星上也能实现。也许人类的智慧无法经由木星生物的感官发挥。也许洛佩尔实在太过迥异，人类的知识和木星的概念根本不能连接和协作。

也可能是人类自身的问题，与生俱来的问题。精神失常加上他们在外界找到的东西，让他们回不来。尽管那可能不是失常，因为这不能为人类所感知。也可能是某一个正常的人类心理特征，在地球上司空见惯，却被木星生物严重排斥，从而重创了人类的心智。

一阵爪子叩击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听到这声音，福勒一阵苦笑。那是托瑟，它刚去拜访了它的朋友——厨师，这会儿它正从厨房回来。

托瑟进了房间，嘴里叼着一块骨头。它冲福勒摇了摇尾巴，一屁股坐在桌子旁边，用爪子抓着骨头。它用苍老的眼睛盯着它的主人好一会儿，福勒伸手摸了一下它粗糙的耳朵。

“你还是喜欢我吧，托瑟？”福勒问，托瑟的尾巴拍在了地上。

“你是唯一的。”福勒说。

他坐直身体，转身面对办公桌。他伸手拿起了文件。

本内特？本内特在地球上有个女儿，正等着他回家。

安德鲁斯？安德鲁斯计划只要赚够一年的钱，就回火星。

奥尔森？奥尔森都快退休了。他一直在跟孩子们说他要如何安顿下来，种种玫瑰花。

福勒小心地把文件放回桌上。

判人死刑。史丹利小姐是这么说的，她那张羊皮纸般的脸上，苍白的嘴唇几乎没有动过。人们被派去送死，而他，福勒，却安全又舒服地坐在这里。

毫无疑问，他们在穹顶里一直这么说，尤其是自从艾伦未能返回之后。当然，他们不会当着福勒的面说。哪怕是被福勒叫到桌前，安排出发的人也不会这么跟他说。

但他能从这些人的眼睛里看出来。

他又拿起了文件。本内特、安德鲁斯、奥尔森。

肯特·福勒知道他不能这么干，不能面对他们，不能派更多人送死。

他探身过去，扳开了内部通信器的开关。

“你好，福勒先生。”

“请接史丹利小姐。”

他在等待史丹利小姐时，托瑟正索然无味地啃着那块骨头。托瑟的牙齿越来越糟了。

“这里是史丹利。”通信器那头传来史丹利小姐的声音。

“我只是想告诉你，史丹利小姐，有两个要转换的，准备好。”

“你就不怕，”史丹利小姐问，“耗尽人手吗？一次只派一个，就能撑得久一些，还能让你得到双倍满足。”

“其中一个，”福勒说，“是条狗。”

“一条狗！”

“是的，托瑟。”

她的声音因急剧攀升的怒意而变得冰冷：“你的狗！它陪了你那么多年——”

“这就是重点，”福勒说，“如果我先走一步，托瑟会伤心的。”

那跟他在监控器里看到的木星不一样。他料想到会有不同，但没想到会如此迥异。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由氨雨、臭气、震耳欲聋的雷电风暴组成的地狱。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旋转着的云雾和咆哮着的雷霆。

他没想到倾盆大雨会化作飘动着的紫色薄雾，就像在红色和紫色的草地上转瞬即逝的影子。他从未料到天空会像油画一般，上面蜿蜒的雷电变成令人狂喜的闪光。

在等待托瑟的时候，福勒屈伸了一下全身肌肉，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是那么自然。他觉得这具身体还不坏，他回想起当初通过监控器屏幕看到洛佩尔时，自己还心怀同情，不禁扮了个鬼脸。

人类难以想象一个由氨和氢而非水和碳组成的生物体，难以相信这种生命体会跟人类一样能感受到生命的快感。这种生物明明生活在木星浓云密布的一片混沌中，人们却显然未曾想过，透过这种木星生物的眼睛，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简直难以置信。

风再一次拂过他，如同手指轻抚一般，而他还记得按地球的标准，致命的毒气以两百英里的时速肆虐——已经堪称狂风怒吼了。

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他印象中从未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就好像他全身都在吸收薰衣草的芳香一样——而这可不是薰衣草。这是一种溢于言表的东西，毫无疑问，这种东西会排在未解之谜榜的首位。他身为地球人时所知道的一切词汇和思维符号，在身为木星人的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穹顶侧面的锁打开了，托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至少他认为那肯定是托瑟。

他开始呼唤他的狗——他现在的思维帮他理清了他想说的内容，但他说不出口。他肯定说不出口，他没有用来说话的器官。

一瞬间他的思维陷入了迷糊的慌乱，一阵盲目的恐惧在他的脑海中造成了一丝恐慌。

木星人是怎么说话的？怎么——

突然间他才意识到，强烈地意识到——带着朴实而热切的友好，托瑟这只皮毛蓬松的动物自地球开始，就跟着自己跑了很多行星。就像某种东西从托瑟的意识中延伸出来，并钻到了他的脑子里。

除了他感受到的欢迎，还有文字。

“你好啊，朋友。”

不是文字，真的，比文字更好。而是通过他大脑中的思维符号，通过这些符号交流能让语意有细微差别，文字是万万做不到的。

“你好啊，托瑟。”他说。

“我感觉不错，”托瑟说，“就像我还是只小狗一样。近来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我的腿部逐渐僵化，牙齿几乎磨没了，用那样的牙齿很难嚼得动骨头。另外，跳蚤也让我痛苦不堪。我过去根本没有太关注它们，我年轻那会儿三两只跳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但是——”福勒的思维有点跟不上现实了，“你在和我说话！”

“当然了，”托瑟说，“我一直在跟你说话，但你听不到我说话。我试着跟你表达一些意思，但没能成功。”

“有时候我理解了你的意思。”福勒说。

“但理解得不大好。”托瑟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想吃东西、想喝水、想出去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我很抱歉。”福勒说。

“没关系。”托瑟说道，“我们比赛谁先到那座悬崖。”

福勒这才看到那座悬崖，看起来有好几英里远，但在多彩云团的阴影中，古怪而美丽的晶体在闪耀着。

福勒犹豫了一下：“这距离可够远的——”

“哎呀，快点。”托瑟一边说一边开跑了。

福勒跟了上去，顺便测试自己的腿脚，测试他新身体的力量，一开始他有点不确定，但一会儿后就被震惊到了，而后他踩在红色和紫色的草地上，冒着横跨了整片大地的绵绵细雨，带着纯粹的欢愉奔跑。

他在奔跑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段音乐，这段音乐直击他的身体，蔓延到他的全身，令他肋生银翼。银铃般的音乐可能来源于春光明媚的山顶。

随着悬崖越来越近，音乐也逐渐变得低沉，魔法般的声音氤氲了整个宇宙。他这才发现，音乐是从瀑布传来的，它从闪耀着的悬崖上一冲而下。

他只知道那不是水瀑布，而是氨瀑布。

他在托瑟身边来了个急刹，在那里瀑布碎成了闪闪发光的百色彩虹。

确实是好几百种颜色，他看到的不是人类所看到的一色到一色的渐变，而是清晰的边界，就像是用终极的棱镜折射过一样。

“那音乐。”托瑟说。

“嗯，是什么意思？”

“那音乐，”托瑟说，“是共鸣。瀑布的共鸣。”

“但是，托瑟，你不知道什么是共鸣。”

“我知道。”托瑟反驳说，“这个说法刚刚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了出来。”

福勒在精神上倒吸一口气：“刚刚闪现！”

突然间，在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方程，这个方程显示了让金属能抵抗木星压力的办法。

他盯着瀑布，目瞪口呆，很快他的思维就选出了很多颜色，并将它们按光谱的准确位置排序。就这么出现了，就这么凭空出现，而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金属或颜色。

“托瑟，”他尖叫道，“托瑟，我们身上发生了些什么！”

“是啊，我知道。”托瑟说。

“是我们的大脑。”福勒说，“我们在运用它们，彻底地运用它们，包括每一个隐藏的角落。通过运用它们，我们就会弄清楚我们一直知道但理解不彻底的所有东西。也许是因为地球生物的大脑天生迟钝又糊涂，也许是因为我们是宇宙里的傻瓜，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固执而要避易就难。”

另一股清晰的思路攫住了他，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瀑布里的颜色，或者能抵抗木星压力的金属那么简单。他感受到了其他事情，现在还不是很清晰。一段模糊的低语，意味着更大的东西，人类的思维甚至想象在这份神秘面前都苍白无力。神秘、事实、逻辑以论证为基础，任何一个大脑都该知道，它在这些东西上是不是用上了自己全部的论证能力。

“我们还主要是按地球的方式过的，”他说，“我们才开始学习我们该知道的一点点内容，这一点点内容让我们不再为人，也许是因为我们曾是地球人。因为人类的躯体十分差劲，差劲到不足以思考，不足以有应该了解的感知。甚至有可能，对于真实的知识而言，缺少的这种感知是不可或缺的。”

他往穹顶回望了一眼，由于距离远，它看起来就像一个黑点。

它后面是人类所看不见的美——木星。在人类看来，那里只有打着旋的阴云、在行星表面肆虐的倾盆大雨。无能的人类眼睛，差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不到云雾中的美好，看不穿风暴。那具身体感受不到源于浪花流水的激昂音乐，也无法因此热血沸腾。

人们踽踽独行，靠舌头对话，就像童子军摇旗语一样，无法像他深入托瑟的内心那样，深入彼此的内心。永远无法亲身与其他生物展开亲密接触。

他，福勒，曾以为行星表面上的异星事物令人恐惧，曾打算在未知事物的威胁前退缩，曾对非地球情景的厌恶而为自己壮胆。

但实际上他发现的东西超过了人类所知：一具更敏捷、更可靠的躯体，一种令人愉悦，对生命更深层次的感知，更加敏锐的思维，一个地球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丽世界。

“我们出发吧。”托瑟催促说。

“你想去哪儿？”

“随便哪儿。”托瑟说，“走就是了，看看哪里会是终点。我有种感觉……呃，一种感觉——”

“是啊，我知道。”福勒说。

他也有了同样的感觉：对至高天命的感觉，对宏伟辉煌的感知，对冒险及冒险之外事物的求知。

另外五个人也感觉到了：对完整生命和知识的渴求，促使他们前去一睹真实。

因此他也知道了他们不回来的原因。

“我不回去。”托瑟说。

“不能让他们失望。”福勒说。

福勒向穹顶走了一两步，就停了下来。

回到穹顶。回到他丢下的那具疼痛而满是秽物的躯体。之前他从没觉得，但他现在知道那肯定会相当痛苦。

回到那个迷糊的大脑，回到那种混乱的思维，回到那张上下翻动的嘴，就为了组成他人能懂的信号。

回到那双现在看来还不如全盲的眼睛。回到那肮脏、低下、无知的生活。

“也许过几天吧。”他低声自言自语。

“我们有很多要做的，很多要看的。”托瑟说，“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我们会发现些东西——”

是的，他们会发现些东西的，也许是文明。和这样的文明相比，人类文明望尘莫及。它很美，而且更加重要的是，它懂得美。那里的友谊前所未有——不管是人还是狗，都未曾有过。

还有生命。在那之后，生命的本质如梦似幻。

“我不回去。”托瑟说。

“我也不。”福勒说。

“他们会把我变回狗。”托瑟说。

“而我，”福勒说，“会被变回人。”

2005年9月：火星人-（1949）-September 2005: The Martian

（美国）雷·布拉德伯里　Ray Bradbury —— 著　杨文捷 —— 译

雷·布拉德伯里（1920——2012）是美国殿堂级的小说家之一，曾多次获奖。他的幻想小说享誉全世界，短篇小说以行文优美、饱含人文关怀而广受欢迎。他的长篇小说《火星编年史》（The Martian Chronicles, 1950）、《图案人》（The Illustrated Man, 1951）、反映审查制度的名作《华氏451》（Fahrenheit 451, 1953）和《必有恶人来》（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 1962）也都闻名全世界，并直接影响了尼尔·盖曼和斯蒂芬·金。他的许多小说都被翻拍成了影视作品。布拉德伯里自己也为电视剧和电影撰写剧本，获得过艾美奖，在好莱坞星光大道也拥有自己的星星。他获得过世界奇幻故事终身成就奖，时任美国总统乔治·W.布什也为他颁发过美国国家艺术勋章。1999年，布拉德伯里入驻科幻奇幻名人堂。此外，一枚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布拉德伯里在1937年走进了科幻小说的大门，1939年开始发行他自创的杂志《未来幻想》（Futuria Fantasia）。此后，他虽然一直活跃在科幻界内，创作手法却不受其约束，风格异常多元，因此也收获了科幻界之外的各路读者。在他早期的短篇小说获得成功之后，著名的“布拉德伯里风格”开始逐渐成形——他的文笔隽永如诗，情绪饱满，富有精心设计的象征性和强烈的怀旧气息，并具有恐怖的倾向。事实上，他作品中的奇幻和恐怖并不亚于科幻的元素。这些恐怖元素的阴沉恰好中和了他浪漫柔情的文风，使他的作品更加血肉饱满、层次分明。

布拉德伯里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大概非《火星编年史》莫属。这部蒙太奇式小说曾被改编为电视迷你剧，其西班牙译本由博尔赫斯作序。布拉德伯里曾表示，本书的结构受到了约翰·斯坦贝克所著的《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的启发。书中的一连串故事由反复出现的意向和主题紧紧串联起来，引人深思。这是一个讲述人类反复尝试统治火星的故事。里面说到了人类是如何带着自己一贯的偏见来到了火星，希望在这里可以完美地复制出他们在加州的日常生活；也说到了他们数次与会更改面容的火星人碰面的经历。

《火星编年史》的氛围饱含着寂寥与思念，从头到尾都弥漫着沉郁的悔意。有些文学批判者认为这样的笔法跟科幻作品格格不入，因此它在科幻界褒贬不一。达蒙·奈特将《火星编年史》列入1950年最为优秀的科幻作品之一；另一方面，L.史普拉格·德·坎普却认为布拉德伯里的风格过分文学化，并表示他一定深受欧内斯特·海明威和威廉·萨洛扬的影响。布拉德伯里则表示自己受到了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影响。无论如何，他作品的成熟度毋庸置疑，尽管笔下的主题往往宏大而深邃，他却依然表现出了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技巧。

《2005年9月：火星人》在1949年作为一个独立的故事首次发表于《超级科学故事》（Super Science St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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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山峦耸入雨幕，雨水落进绵延的运河，老拉法奇跟太太一起从家里走出来看雨。

“这一季头一次下雨。”拉法奇感叹。

“下雨好啊。”拉法奇太太说。

“下得正是时候。”

他们关上了门。两人回到屋里，围在炉火边上暖手，身体微微打颤。顺着窗外看去，远处那艘把他们从地球带来这里的飞船在雨中熠熠发亮。

“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件事。”拉法奇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

“什么事？”太太问。

“要是我们把汤姆一起带来就好了。”

“怎么说起这个了，老拉！”

“是不该再说了。对不起。”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安享晚年的，不该再想汤姆了。他都去世那么久了，我们该忘了他，忘了地球上的一切。”

“你说得对。”他边说边把手往炉边凑了凑，看着眼前的火焰，“以后不说这些了。只不过，我很怀念每周日开车去绿茵公园在他的墓前献花。我们以前只有在那时候才会出去走走。”

蓝雨轻轻地打在屋顶上。

九点，他俩手牵着手上床睡觉。他五十五岁了，而她六十了，两人一起静静地躺在落雨的暗夜里。

“安娜？”他轻声唤道。

“嗯？”她答。

“你能听见什么声音吗？”

两人一起凝神听着风雨声。

“不能。”她说。

“有人在吹哨。”他说。

“我没听见。”

“不管有没有，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披上睡袍，穿过屋子，走到前门。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他把门拉开，冰冷的雨滴落在他脸上。一阵风吹过。

前院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闪电把天空劈裂，一抹白光洒在前院来客的脸上，他正看着老拉法奇。

“谁啊？”拉法奇颤抖着喊道。

没有回答。

“到底是谁？你想干吗？”

依然没人作声。

他感到一阵乏力，既疲累又麻木。“你是谁？”他喊道。

他太太走到他身后，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大喊大叫的？”

“有个小男孩站在前院里，可问他什么他都不吱声。”老人战栗着说，“他长得很像汤姆！”

“回来睡觉吧，你在做梦呢。”

“他就在那儿，你自己看呀。”

他把门拉得更开些，好让她看见。寒风刮过，细雨渗进泥土里，来者伫立着看向他们，眼神疏离。老太太扒住门框。

“走开！”她挥挥手，“走开！”

“像汤姆吧？”老人问。

来者一动不动。

“好吓人啊。”老太太说，“把门锁上去睡觉吧。我不想惹事。”

她兀自嘟哝着，消失在卧室门后。

老人站在风中，寒意顺着雨水渗入他的手。

“汤姆。”他柔声唤道，“汤姆，如果是你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奇迹，真的是你的话，汤姆，那我就不锁门了。你要是冷了想要烤烤火，就自己进来吧，壁炉边有毛毯。”

他合上门，没有上锁。

老太太察觉他回到了床上，身子瑟瑟发抖。“今晚真是太糟了。我觉得自己好老。”她啜泣起来。

“嘘，嘘。”他出言安抚，把她抱入怀里，“睡吧。”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睡着。

然后，他听见前门被悄悄地打开，风雨声瞬时涌了进来。随即，门又关上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壁炉那边传了过来，伴随着细细的呼吸声。“是汤姆。”他对自己说。

闪电把夜幕撕裂开来。

翌日早晨，太阳高照。

拉法奇先生打开客厅的门，迅速地四下打量一遍。

壁炉边的毛毯上空无一物。

拉法奇叹口气：“我真是老了。”

他往外走去，想从运河打一桶清水来洗漱，可走到前门时却差点跟小汤姆撞了个满怀。汤姆提着满满的一桶水：“爸爸，早上好！”

“早上好，汤姆。”老人侧过身。小男孩赤着脚从房间匆匆穿过，把水桶放下后转过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笑：“今天的天真好！”

“是啊。”老人不可置信地说。男孩举止自若，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他开始用刚打来的水洗脸。

老人凑上前去：“汤姆，你是怎么来这儿的？你居然还活着？”

“我不应该活着吗？”男孩抬眼道。

“可是，汤姆，在绿茵公园，每个星期天的那些花……”拉法奇激动得不能自持，不得不坐了下来。男孩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老人感受着手里的暖意和紧致的肌理，问：“你真的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你是想让我来的吧？”男孩看上去有些担心。

“是的，当然了汤姆！”

“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接受我的存在就好了。”

“可你妈妈她——她之前大受打击……”

“别担心了。昨天晚上我给你们俩唱歌了，所以你们肯定会更能接受我的，尤其是她。我知道她受到了什么打击。等她过来你就明白了。”他笑道，晃了晃一头红铜色的卷发。他的双眼碧蓝而清澈。

“早上好，老拉，汤姆。”妈妈从卧室走了出来，边走边束着发髻，“今天的天可真好。”

汤姆扭过头，笑着看向他父亲：“我说得没错吧？”

中午，他们三个一起在午后的树荫里吃了一顿大餐。拉法奇夫人翻出一瓶她珍藏多年的向日葵酒，打开给大家分享。拉法奇从没见过自己夫人如此容光焕发的样子。即便她心里对汤姆的事有什么怀疑，也没人能看得出来。她的泰然自若让拉法奇也开始觉得没有什么不自然了。

妈妈收拾餐具的时候，拉法奇探过身，悄悄地问他儿子：“你多大啦，儿子？”

“你不知道吗，爸爸？当然是十四岁啦。”

“说真的，你到底是谁？你不可能是汤姆，但你肯定有点来头。你到底是谁？”

“别这样。”男孩如惊弓之鸟般伸手捂住脸。

“告诉我吧。”老人说，“我会理解的。你是个火星人，对不对？我以前听过火星人的传说，虽然也没什么定论。听说火星人很罕见，会扮作地球人来到我们身边。你身上总有哪里不大对——你确实是汤姆，可你又不是。”

“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的存在，不要问东问西了呢？”男孩大喊。他双手紧紧地遮住脸：“不要怀疑，请不要怀疑我！”说完便转过身，从桌边跑开了。

“汤姆，回来！”

可男孩已经顺着运河往远处的小镇跑去了。

“汤姆要去哪儿？”安娜回来拿剩下的盘子，看着丈夫，问道，“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他不开心的话？”

“安娜。”他握住她的手，说，“安娜，你记不记得绿茵公园、那个市场，还有汤姆得肺炎的事情？”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她笑道。

“算了。”他轻声说。

汤姆沿着运河岸边已经跑远，扬起的烟尘在身后缓缓落下。

下午五点夕阳西下的时候，汤姆回来了。他满眼疑问地看着父亲：“你要问我什么问题吗？”他看上去很是急切。

“没有问题。”拉法奇说。

男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最棒啦。”

“你去哪里了？”

“在镇中心附近。我差点就没能回来。我差点——”他寻找着合适的字眼，“——就被困住了。”

“困住了是指什么？”

“我路过了运河旁边一座小小的铁房子，我差点就被逼得不能回来见你们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也没法解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事很奇怪，我不想再提了。”

“那就不说了。快去洗手吧，儿子，该吃晚饭了。”

男孩一溜烟跑开了。

大概十分钟之后，一艘小船顺着运河静谧的水面漂了过来，一个瘦高的黑发男子正悠然地撑着船篙：“晚上好啊，拉法奇兄弟。”说话间，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晚上好，索尔。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今晚的新鲜事可多了。你知道那个叫诺曼德的哥们儿吧？”

拉法奇一僵：“知道。”

“你知道他以前干了些什么混事吗？”

“据说他离开地球是因为杀了人。”

索尔靠着他湿漉漉的船篙，盯着拉法奇：“你记得他杀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格林斯，不是吗？”

“对，是格林斯。唔，差不多两小时之前，诺曼德先生跑到镇里，口口声声说他看见格林斯已经死而复活，还来了火星！就在今天下午！他想跑进监狱里躲起来，但监狱的人不准。之后诺曼德就回家了。二十分钟前，我刚听说，他对着自己的脑袋一枪崩出了脑浆。我刚从那边过来呢。”

“唉，唉。”拉法奇说。

“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啊。得了，晚安，拉法奇。”

“晚安。”

小船顺着平静的水面继续漂去。

“晚饭好啦！”老太太喊道。

拉法奇先生坐在餐桌前，握着餐刀，看向汤姆。“汤姆。”他说，“你下午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汤姆满嘴食物，问道，“怎么这么问？”

“好奇罢了。”老人把餐巾铺好。

晚上七点时，老太太想去镇里。“都好几个月没去了。”她说。可汤姆不乐意：“我害怕去镇里。还有那些人。我不想去。”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样的话。”安娜说，“你怎么说都没用，必须一起去。我说去就得去。”

“安娜，要是孩子实在不想去……”老人开口道。

没有争辩的余地。她推搡着他俩上了船，在星光点点的夜空下漂荡。汤姆躺在船上，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已经入睡。老人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满是疑问。他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渴望爱？他到底是谁呢？是不是因为寂寞才偏要闯入外星人的殖民地？他扮作我们记忆中的故人，是不是要借此来到我们身边，寻找归属和幸福？来自地球的飞船落下时，他又住在哪个山头的哪个洞穴、属于哪个濒临灭绝的小小部族？老人摇了摇头，无从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当他真的是汤姆吧——这样想对谁都好。

老人望向面前的镇子，心中有些排斥。不过，随即他的心思又回到了汤姆和安娜的身上，暗自思忖道：说不定把汤姆留下来是个错误。毕竟，这样做只会带来麻烦和悲伤。可我们要如何才能拒绝自己心中最为渴望的东西呢——就算它转瞬即逝，就算它只会让虚无更加虚无，让暗夜更加黑暗，让雨夜更加凄凉？要把他从我们身边夺走，简直就像要夺走已经入口的美食一样。

他看着男孩安详的睡态。他似乎是做了什么梦，开始低低地呜咽起来。“那些人。”他在梦中嘟哝着，“一直变，一直变。会被困住。”

“乖，乖，没事了，孩子。”拉法奇捋了捋男孩柔软的卷发。汤姆的身子一僵。

拉法奇扶着太太和儿子下船。

“我们终于到啦。”安娜笑看着眼前的灯火。酒屋传来的音乐有钢琴和留声机的声音交错。人们手挽着手，正在顺着繁华的街道闲适地散步。

“要能待在家里该多好。”汤姆说。

“你以前从不会这么说。”妈妈说，“你一直都很喜欢星期六晚上来镇里啊。”

“别离我太远。”汤姆轻声对父亲说，“我不想再被困住。”

安娜听到了，说：“别说这些了，快过来呀！”

拉法奇发现男孩正握着自己的手。拉法奇捏了捏他的手：“我会跟你待在一起的，小汤姆宝贝。”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禁有些担心，“我们很快就走了。”

“说什么呢，我们可要在这里玩儿一晚上。”安娜说。

他们过马路时，三个醉汉东倒西歪地把他们撞散了。被挤得踉跄一步后，拉法奇站在原地，蒙了。

汤姆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安娜烦躁地问，“他总是一逮着机会就自己跑了。汤姆！”她大声喊道。

拉法奇先生匆匆地穿过人群，可汤姆已经没影了。

“他会回来的。我们走的时候，他会在船边等我们的。”安娜笃定地说。她拉着丈夫，回到了去往电影院的方向。人群中突然一片混乱，一男一女急促地从拉法奇身边挤过。他认识这两个人。是乔·斯堡丁和他的妻子。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俩人就已经走远了。

他一边焦急地往后望去，一边买上了电影票，任由妻子把他拽进了令人不安的黑暗里。

汤姆到了十一点都还没有回到岸边。拉法奇夫人脸色煞白。

“孩子他妈，你听我说。”拉法奇说，“别担心，我会找到他的。你在这儿等着。”

“快点儿回来。”她的声音湮没在淙淙水声之中。

他双手插在兜里，在夜色中穿过了几条街。四处的灯一盏盏地开始熄掉。尽管有乌云时不时地遮住繁星，可这总算是个暖夜，有好几个人正从窗户探着身子。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起孩子之前一直说被困住了的事情，还有他是多么害怕人群和闹市。老头儿苦思冥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一切都是无稽之谈。或许小男孩已经永远消失了，又或许他其实从未出现过。拉法奇转进一个小巷，盯着路边的门牌号。

“你好哇，拉法奇。”

有个男人坐在门口，叼着烟管。

“迈克，你好。”

“跟老婆吵架啦？出来散心的？”

“没有，只是随便走走。”

“你看上去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迈克说，“说到丢东西，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天晚上倒有人被找到了。你知道乔·斯堡丁吧？还记得他女儿拉瓦妮雅吗？”

“记得。”寒意笼罩了拉法奇。一切像是周而复始的梦境，他似乎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

“拉瓦尼雅今天晚上回家了。”迈克抽一口烟，说，“你记得吗，大约一个月之前，她在那个海底失踪了。他们后来发现了一具尸体，腐烂得那个厉害哟。大家都以为那就是她。之后这斯堡丁一家子就都崩溃了。老乔到处跟人说她并没有死。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她今天晚上真的回来了。”

“在哪儿？”拉法奇感觉自己呼吸不稳，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在主街那儿。斯堡丁夫妻本来在买电影票，结果突然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拉瓦妮雅。当时的场面肯定很戏剧化。她本来都不认得他们了。他俩追了半条街，跟她说上话之后，她才想起他们来。”

“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但我听到她唱歌了。你记得吗？她一直爱唱《洛蒙德湖畔》。我上次还听见她在家给她老爸唱歌听来着。唱得可好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我还说呢，死得可惜了。好在现在又回来了。唉，你看上去怎么无精打采的，进来喝口威士忌吧……”

“不用了，唉克，谢谢。”老人走开了。唉克在后面道了声晚安，他没有回答，眼睛盯着面前两层高的楼房。高高的水晶屋顶上开满了一团团独属于火星的绯红色花朵。在楼的背面，朝着花园往上看去是一个旋转的铁铸阳台，上面的窗户亮着灯。夜色已深，他不禁问自己，万一不能把汤姆带回去，安娜可该如何是好？她如果要第二次经历这样的打击，第二次经历他的死亡，会变得怎么样呢？她会不会想起来他第一次死的事情？会不会记得这个梦境和汤姆的凭空消失？老天啊，我必须找到汤姆，不然安娜该怎么办？可怜的安娜还在岸边苦等呢。他停下来，抬起头，听见上面有人在低声互道晚安。门一开一关，灯暗了下来，有细细的歌声萦绕。过了一会儿，一个不到十八岁、样貌姣好的少女来到了阳台上。

拉法奇在风中大喊一声。

女孩转过身往下探视，喊道：“是谁呀？”

“是我。”老人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它听上去又愚蠢又奇怪。他顿了顿，不知说什么才好。难道他要大声喊出：“汤姆，儿子，我是你爸啊。”他该怎么跟她说话呢？她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吓得去把父母叫来吧。

女孩在夜风中俯下身来。“我认识你。”她轻声回答，“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无济于事。”

“你必须得回家！”拉法奇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月光下的人影退到了暗处，脸消失了，只有声音还在。“我不再是你的儿子了。”她说，“我们不该到镇里来的。”

“安娜还在岸边等我们呢。”

“抱歉。”有个低低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在这里很开心。他们爱我，就像你爱我一样。我就是我，我只索取力所能及的东西。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他们已经抓住我了。”

“可是，安娜呢？她之前受惊的事情，你忘了吗？”

“这房子里的思念之情太浓，像是枷锁一样，把我给困住了。我没法再让自己变回去了。”

“你是汤姆啊。之前你就是汤姆，不是吗？你不是在跟你老爸开玩笑吧，你不会真的是拉瓦妮雅·斯堡丁吧？”

“我谁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我去到哪里就变成另一个身份。现在变成了这个身份，你也没法改变。”

“你在镇子里待着不安全。在运河那边就好多了，没人能伤害到你。”老人恳求道。

“没错。”那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但我也不得不顾忌现在的这些人啊。要是他们一早醒来，发现我又与他们诀别了，该作何感受呢？不管怎么说，那妈妈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跟你一样，她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可能大家都猜到了，只不过没有问出口而已。人是不会质疑上帝的。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那能在梦中得到也是好的。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我并不是一位死而复活的亲人，而是他们脑海里所憧憬的样子，比真的死而复活了还要完美。而现在，在他们和你妻子之间，我不得不伤害其中一方。”

“他们一家可有五口人哪，你死了他们也好承受一些。”

“别说了。”那声音说，“我累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你必须跟我走。我不能再让安娜伤心了。你是我们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你是我们的。”

“不要，拜托了！”那声音颤抖起来。

“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些人！”

“不，不要这样！”

“汤姆，汤姆，儿子，听我说。回家吧，顺着树藤滑下来，孩子。跟我走。安娜还在等我们。我们会对你很好的，你想要什么都行。”他望穿秋水地往上看着。

阳台上人影摇曳，藤蔓嗦嗦作响。

最后，那声音轻轻地说：“那好吧，爸爸。”

“汤姆！”

月光中，男孩的人影迅速地顺着树藤滑下。拉法奇伸出双臂准备接住他。

楼上卧房的灯突然亮了。有人从一扇带着格栅的窗户里问道：“谁在下面？”

“孩子，快点儿！”

灯一盏盏亮起，人声也多了起来。“别跑，我有枪！妮妮，你没事吧？”有脚步声传来。

老人跟男孩一起跑着穿过花园。

一声枪响。他们把大门关上的同时，子弹击中了墙。

“汤姆，你往那边跑。我往这边把他们引走。到运河那儿去，孩子，十分钟之后，咱们在那儿碰头。”

他们分头跑开。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老人在黑暗中奔跑着。

“安娜，我来了！”

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他上船：“汤姆呢？”

“就快来了。”拉法奇喘着气说。

他们转过身看着条条小巷。小镇已经入眠，街上只剩几个夜行的人。有一个警察，一个守夜人，一个火箭飞行员，几个从夜间聚会往家走去的独身男人，还有四个正大笑着从酒吧里出来的男女。袅袅的音乐声不知正从何处传来。

“他怎么还不来呢？”老太太问。

“会来的，会来的。”但拉法奇自己也并不确定。会不会他在来运河的路上又被抓住了呢，毕竟夜这么深，路那么黑。就算他是个精力充沛的小男孩，这一路也并不算近。可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先到才对。

而现在，被月光浸着的小路上，有个人影跑了过来。

拉法奇喊出了声，随即又死死地闭上了嘴。远处传来了更多的人声和脚步声。一扇扇的窗户接连亮了起来。有一道人影飞奔着穿过了岸边的广场。那不是汤姆，只是一个奔跑的影子，脸在广场四周的灯下像白银一般闪闪发亮。它越跑越近，脸也变得越来越熟悉；等它跑到岸边时，已经变成了汤姆！安娜挥了挥手，拉法奇赶紧解开缆绳，可已经来不及了。

小路那边有人正在往沉寂的广场跑来。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另外两个男人、斯堡丁先生……都跑了过来。他们困惑地停下，面面相觑，想从这个噩梦中醒来。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他们迟疑着跑了几步，再停下，再跑。

来不及了。这一夜的一切都过去了。拉法奇扭动着手上的船绳，感到既寒冷又孤单。人们在月色中把脚抬起又放下，快速地移动着，直到一行十人都在泊船处停了下来。他们死死盯着船，大喊出声。

“拉法奇，别动！”斯堡丁握着枪。

真相已经大白。汤姆独自一人闪电般穿过月光如水的街，与人们擦身而过。警察在原地转身，认出了眼前迅速窜过的人影，一声大喊后，追了上去：“别跑！”他看到了一张属于某个罪犯的脸。一路上的所有人也都一样——那些男人和女人、那个守夜人还有那个火箭飞行员，都在身边一闪而过的影子里认出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并喊出了他的名字。这短短五分钟，大家到底喊出了多少不同的名字？而汤姆的脸上又都错乱地闪现过多少张形状各异的脸？

追寻者与被追寻的人、梦境与追梦人、猎物和猎犬都一起往前跑去。他们往前跑着，心中都流露出崭新的情感，眼前都闪现过熟悉的眼眸，耳边都响起了故人的名字。一路上流光和回忆交错，奔跑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朝前奔跑的人都像是千万面镜子里的影像，有着千万只眼睛。在他们的注视下，跑在前面的梦瞬息万变。在跑在前面的人和跑在后面的人眼中、在还未曾见到他和未曾遇见他的人眼中，他的面容都不尽相同。

现在，大家都聚集在船边，都只想抓住属于自己的梦境。拉法奇想，大概这就像我们希望那个人影是汤姆而不是拉瓦妮雅或是威廉、罗杰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可事已至此，早就无法挽回了。

“上来，都给我上来！”斯堡丁喊道。

汤姆从船舱里踏出来。斯堡丁抓住他的手腕：“你跟我回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等等。”警察说，“他是我抓的犯人，名叫德克斯特，是个杀人犯。”

“不要！”女人抽泣着说，“他是我丈夫！我总不会认错我丈夫吧？”

人们争论不休，越凑越近。

拉法奇太太护住汤姆：“他是我儿子，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对他指指点点。我们现在要回家了！”

此时，汤姆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苍白。人群围上来，肆无忌惮地挥舞着手，恨不得将他生夺硬抢。

汤姆尖叫起来。

就在大家的眼前，他的样子开始变化。他先变成了汤姆，然后变成了杰姆斯、斯维奇曼和巴特菲尔德。他变成了市长，随后又变成了一个叫朱迪斯的小女孩；他是丈夫威廉，也是妻子克拉丽丝。他是化开的蜡，能变成人们脑海中的任何样子。人们喊叫着，逼近着，恳求着。他尖叫不停，双臂摊开，脸在一声声呼唤下变幻莫测。“汤姆！”拉法奇喊道。“爱丽丝！”另一个人喊。“威廉！”他们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得团团转，直到他凄厉地大叫一声，瘫倒在地。

他躺在石头上，化蜡一般流动的面容逐渐凝固，那张脸变成了所有人的脸。他的眼睛一只蓝色一只金色，头发夹杂着褐色、红色、黄色和黑色，眉毛一边粗一边细，手一只大一只小。

他们站在他身前，伸手捂住了嘴，纷纷弯腰探看。

“他死了。”终于有人开口。

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人们的身上，他们抬头望着天空。

大家开始逐渐从现场撤离，脚步越走越快，很快便散去了。还不到一分钟，这里便已空无一人。只有拉法奇夫妇还留在原地。他们手牵着手，心有余悸地低头看着脚下。

安娜什么都没说，哭了起来。

“回家吧，安娜。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老人说。

他们爬进船，在暗夜里顺着运河回到了家。他们走进屋子，生了小小的一团火暖手。他们爬上床，两具冰冷而瘦弱的身体躺在一起，聆听着雨滴砸在屋顶的声音。

“听。”午夜时，拉法奇问，“你听到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艰难地穿过漆黑的房间，在大门前站了很久之后，把门打开了。

他拉开门，朝外面望去。

夜雨倾盆而下，落向空空如也的前院里，也落向运河和蓝色的山峦里。

他等了五分钟后，终于伸出被淋湿的手，轻轻地把门合起，插上了销。

幼儿发电机-（1952）-Baby HP

（墨西哥）胡安·何塞·阿雷奥拉　Juan José Arreola —— 著　（美国）拉里·诺兰　Larry Nolen —— 英译　邹运旗 —— 中译

胡安·何塞·阿雷奥拉（1918——2001），颇具影响力的墨西哥作家、学者，以独具实验性的幻想小说闻名。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形容他的作品“拥有自由而无穷的想象力，同时透露出明晰的智慧”。身为一位幽默短文大师，阿雷奥拉堪与乔纳森·斯威夫特、西哈诺·德·贝热拉、埃德加·爱伦·坡等讽刺文学作家比肩。由于接受过舞台表演训练，阿雷奥拉对演讲朗诵有着强烈的信心，这也形成了他的小说风格，那就是篇幅通常短之又短。

20世纪60年代末期，导演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拍摄的电影《凡多和莉丝》（Fando y Lis）在墨西哥遭到审查。由于阿雷奥拉也在影片中出演了一名角色，致使其一度声名狼藉。直到70年代，阿雷奥拉在墨西哥城荣获国家文学奖，总算挽回了自己的声誉。另外，他还获得过胡安·鲁尔福拉丁美洲与加勒比地区文学奖、阿方索·雷耶斯奖、拉蒙·洛佩兹·贝拉尔德奖，等等。在20世纪60到70年代间，随着其他更具影响力的墨西哥作家不断涌现，阿雷奥拉的作品越来越少，几乎被世人遗忘。现在看来，他有些作品重在用一种非典型的方式塑造或描绘女性，比如《广告》（Anuncio, 1952）一文中的人造女性“普拉丝塞克丝”。

阿雷奥拉还有些更具代表性的作品，其内容短得更像几段注解。比如下面这篇《理想爱人理论》（A Theory on Dulcinea，由拉里·诺兰翻译）就讽刺了塞万提斯。

在一个孤独的地方——是哪里并不重要——住着一个孤独的男人。他这一生都在躲避女士，更喜欢独自一人享受阅读的乐趣。每当他在书中读到一位游侠骑士参加剑斗大赛，只为赢取某位女士的芳心——该女士以美德作为衣裙，形象却极其模糊——他便会暗自庆幸，并在接下来的四百页里，等待这位大英雄如何建功立业、谎话连篇，做出无意义的夸张之举。

后来，归隐的骑士上了年纪，有一天，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士堵住了他的门口。她找了些借口，走进了他的房间。这是个年轻的农妇，常年被太阳暴晒，搞得房间里满是浓烈的汗水和羊毛的味道。

老骑士昏了头，但还不至于落入眼前这个女人的陷阱。他一头冲了出去，转去追逐一头常在书本中出现的巨大怪兽。他走了很远的路，用长矛攻击绵羊和风车，砍倒了几棵橡树，还在空中跳了三四下，相互磕碰自己的鞋跟。

可惜这番奋斗毫无成果，待他返回家中，死亡已经等在了家门口。老骑士用最后一点时间，将自己干渴的灵魂深处的愿望倾诉出来。一位牧羊女灰扑扑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成了疯骑士墓前最后的一道闪光。

阿雷奥拉更偏爱奇幻故事，只写了几则科幻短篇。像自己其他作品一样，他的科幻小说也充满了平实的细节和奇异的品味，还混杂了魔幻现实和讽刺元素。他最著名的选集《闲谈》（Confabulario, 1952）中收录了三篇科幻小说。其中一篇名为《我实在告诉你们》（En verdad os digo），讲述一位科学家承诺解救富人的灵魂，因为他能将骆驼分解成电子流，好让它们穿过针眼，从而挑战了《圣经》上的话语[37]。

另外两篇则批评了消费主义——尤其是下面这篇重新翻译的《幼儿发电机》。在本文中，阿雷奥拉为所有家庭提供了一个新办法，教你如何利用宝宝们过剩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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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各位家庭主妇：愿意将您孩子旺盛的精力转化为能源吗？我们向您推荐这款神奇的幼儿发电机，该装置必将引发家庭经济的革命性剧变。

幼儿发电机采用极其耐用的轻金属材料，通过舒适的腰带、手镯、指环、胸饰等部件，能够完美贴合儿童娇嫩的身体。外骨骼上的连接物会吸收孩子每一个动作产生的能量，并将其集中在一只莱顿瓶[38]中。根据需要，您可以把瓶子安装在孩子的后背或者前胸。莱顿瓶被充满时会有数据显示。然后您，亲爱的女士，就可以将它拆下来，插到特制的电池上。这种电池可以放在房屋任一角落，形状像个可爱的猪形存钱罐，其电力可随时用于照明或加热，也可以给您家中数不胜数的设备充电用。

从今天起，您会对自家孩子无穷无尽的精力产生新的看法。就算他们像抽风似的大发脾气，您也不会再失去耐心，因为这可是一笔丰厚的财富。感谢幼儿发电机，小娃娃在您胸前吃奶时的每一次蹬踹，都会转化成可用的电力，能让搅拌机转动个几秒钟，或是听上十五分钟的电台音乐。

大家庭会对此更加满意。他们可以让每个儿女都穿一台幼儿发电机，并把过剩的能量卖给自己的邻居，小小地赚上一笔。如果您住的是高层公寓楼，把几户人家的电池连接起来，你们还能用上公共电力呢。

幼儿发电机不会对儿童造成任何身体或精神伤害，因为它不会限制或妨碍到他们的行动。恰恰相反，有些医生还相信它能促进儿童的健康发育。至于心理发育方面，每当他们打破自己的发电纪录，您还可以给予他们一些小小的奖励，从而提升他们的自信心。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建议您多给他们准备些甜食，相信他们也会还给您相应的回报。儿童膳食中加入越多卡路里，您的电费账单就能节省越多千瓦。

您的孩子白天晚上都可以穿戴幼儿发电机，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他们穿着它去学校，就不会浪费宝贵的作息时间，等他们回家时，还能带回一块满满的能量电池。

有传言说，有些孩子会被他们自己产生的电流电死，这完全是不负责任的谣传。至于婴儿穿戴幼儿发电机会引来闪电，就更是迷信的谎话了。只要您认真遵循每台装置附赠的说明书，这种事故就绝对不可能发生。

幼儿发电机货源充足，各种尺寸、型号和价格都有。该装置时尚、耐用，任何关节都可延伸，品质值得信赖。伊利诺伊州，亚特兰大市（现属于佐治亚州），J. P.曼斯菲尔德父子联合公司向您担保产品的质量。

表面张力-（1952）-Surface Tension

（美国）詹姆斯·布利什　James Blish —— 著　秦鹏 —— 译

詹姆斯·布利什（1921——1975）是一位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在大学期间学习过生物学，其作品有时涉及宗教主题。布利什还出版过大量的非虚构作品，是20世纪50年代杰出的科幻评论家之一。他的早期作品于1940年发表在《超级科学故事》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通过写作获得的收入终于使他可以做一名专职作家。在发表于1950年至1962年的“飞行城市”（Cities in Flight）系列小说中，布利什创作的“游城”（Okies）故事为他赢得了巨大成功。因为在短篇小说《太阳穴》（Solar Plexus）中创造了“气态巨人”（gas giant）一词，他在天文学界也小有名气。这篇小说被编辑朱迪斯·梅里尔收录于1952年出版的选集《超越人类见识》（Beyond Human Ken）中。

即便布利什在科幻领域的建树仅限于此，他也能成为该领域声名显赫的人物。不过凭借《事关良心》（A Case of Conscience）以及以地狱为题材的《黑色复活节》（Black Easter）、《审判日之后》（The Day After Judgment）等作品，他还在“中心流派”之外展开了大胆的开拓。后两部作品的创作受到了诗人T. S.艾略特和17世纪富于超自然想象的英国著名末日诗人约翰·弥尔顿作品的启发。

在这个背景下，20世纪60年代新浪潮运动中的大人物们，比如约翰·哈里森，将布利什批评为“卫道士”就让人啼笑皆非了。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是误解。布利什在哥伦比亚大学学过文学，对低俗小说和劣质编辑颇有些看不起。另外，布利什最前卫的作品以冲突而微妙的人物和情景为特点，与新浪潮小说的共通之处要大于传统的“惊异感”庸俗探险故事。他的文学修养足以使他成为新的科幻创作手法有益而可畏的倡导者——但也恰好成了反文化的新浪潮主义者们眼中的敌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20世纪40年代，布利什所属的一个团体建立了一个新的业余出版协会。按照罗伯特·朗兹在《詹姆斯·布利什精选集》（The Best of James Blish，1979）引言中的说法，该协会希望“聪慧地撰写一些有别于《惊奇科幻》近期内容以及追忆‘美好旧时光’‘惊异感’的爱好者回忆录的内容”。

布利什凭借他的“星际殖民”（Pantropy）系列小说获得了更大的名望。这个生造词的意思是以在地球之外生存为目的对人类实施的基因改造。克利福德·西马克的《逃兵》（此文亦被本书所收录）被认为是最早使用此概念的小说，早于布利什的作品。

“星际殖民”系列都收录在《幼苗群星》（The Seedling Stars, 1957）中——必须承认的是，比起布利什那些更加扣人心弦的作品，这部文集较为传统——对人类的改造被认为比为了殖民而地球化其他星球更容易实现，侵入性也更小。《表面张力》是“星际殖民”系列的第三篇，也是最受欢迎的一篇。故事脉络庞杂、内涵丰富，读来令人激动。时至今日，放在我们人类在母星上的生活的背景中，它甚至好像更具现实意义了。1970年，《表面张力》被美国科幻作家协会（现在已经更名为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评选为星云奖创立之前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之一。它也被收入了《科幻名人堂，第一卷：1929——1964》（The Science Fiction Hall of Fame, Volume One: 1929-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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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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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威约博士对着显微镜看了很长时间，拉文图亚无事可做，只好观察海德罗特死气沉沉的地貌。该叫“水貌”才对，他想。从太空看去，这个新世界只是一块小小的三角形陆地，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且陆地上大部分都是沼泽。

播种船的残骸摔在了那道似乎是海德罗特上绝无仅有的真正的岩石山梁上，刚好与它垂直。山梁高出海平面足足二十一英尺。在这个高度上，拉文图亚的目光可以越过一片平坦的泥沼，一直看到四十英里之外的地平线。天仓五的红光闪烁在成千上万湖泊、池塘和水洼上，水迹斑斑的平原因此看上去像是镶满了玛瑙和红宝石。

“我要是信教的话，”飞行员突然说，“我会说这是神圣复仇的一个例证。”

沙威约说：“啊？”

“就好像我们败给了——是叫傲慢吧？骄傲，自满？”

“傲慢。”沙威约说着，终于抬起了目光，“这个，真的吗？此时此刻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傲慢的。你呢？”

“我其实也不为自己的驾驶感到骄傲。”拉文图亚承认道，“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我们当初为什么决定要来。认为我们可以把人或者至少是很像人的生物播撒到整个银河系，这是非常傲慢的想法。而且你得更加傲慢一点才会把这想法付诸实施——带上所有的设备，从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让人——让他们适应你到的每一个地方。”

“我认为你说得对。”沙威约说，“不过我们只是银河系这条旋臂里几百播种船里的一艘，所以我很怀疑众神会专门把咱们挑出来做罪人。”他笑了：“如果真的挑了我们，也许他们会留下我们的超距通话器，好让殖民委员会了解到我们的收割者。另外，保罗，我们并不制造人类。我们只是调整他们——让他们适应类地行星，仅此而已。我们的理智——或者说谦逊，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词——足以让我们懂得，我们无法让人适应像木星一样的行星，或者恒星的表面，比如天仓五。”

“无论如何，我们来了，”拉文图亚冷冷地说，“而且跑不了了。菲尔跟我说我们连干细胞库都丢了，所以我们无法以惯常的方式给这里播种。我们被扔进了一个死去的世界，只得硬着头皮去适应它。全面修饰要拿我们这些顽固的皮囊怎么办——提供内置的浮袋？”

“不是的。”沙威约平静地说，“你和我还有其他人都会死去，保罗。全面修饰技术并不作用于身体。你刚被怀上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已经定型了，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要想重建身体，你只能把自己弄成残废。全面修饰技术只能作用于基因，也就是携带遗传信息的因子。我们给不了你内置的浮袋，就像我们给不了你一个新的脑子。我认为我们能够用人来殖民这个世界，但是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飞行员思考了一下，一股寒气慢慢地在他腹内郁结。“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最后说。

“谁知道呢？一个月吧，也许。”

通向船体损毁部分的隔板被推向了后面，咸腥、湿热而又富于二氧化碳的空气漏了进来。通信官菲利普·斯特拉斯沃戈尔踩着泥巴走进来。和拉文图亚一样，他现在也成了一个无用之人，而且他似乎对此还挺烦恼。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自省的人，然而当他的超距通话器彻底坏掉，不再对他急躁的指指戳戳做出反应，他被迫回到了自己缺乏智慧的内心。仅仅是因为沙威约给他布置了任务，他才没有像团胶质一样永久地凝固成气呼呼的状态。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帆布袋子，子弹似的塑料瓶塞在它的里面。“又有一些样品，博士。”他说，“都差不多——水，潮乎乎的。我的一个靴子里还灌进了沙子。有什么发现吗？”

“好多呢，菲尔。谢谢。其他人都在吗？”

斯特拉斯沃戈尔伸出头去喊了一声。其他人的声音越过泥沼传了过来。几分钟之后，其他的幸存者都挤在了全面修饰甲板上：索顿斯托尔，沙威约的高级助手，一位永远乐观、永远充满朝气的技术人员，什么事情都乐于尝试一把，包括死亡；尤尼斯·瓦格纳，远征队硕果仅存的生态学家，面容沉静；艾莱福塞里奥斯·委内瑞罗斯，一直不声不响的殖民委员会代表；还有琼·希斯，一位见习船员，与拉文图亚和菲尔一样，其职责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是她聪明的头脑以及高大而又慵懒得让人迷惑的身体在飞行员眼里比天仓五还亮——自打坠机以来，比母星还亮。

七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要殖民一颗所谓“立足”意味着蹚水的星球。

他们一声不吭地进来，在甲板上、桌子边上或者角落里找到了座位或者休憩之处。琼·希斯站在了拉文图亚旁边。他们谁都没有看对方，不过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身边来自她肩膀的温暖。事情还不像看起来那么糟糕。

委内瑞罗斯说：“结论是什么，沙威约博士？”

“这个地方并不是一片死寂。”沙威约说，“海洋和淡水里都有生命。在动物这方面，演化似乎停在了甲壳纲。我找到的最高级形式是一种螯虾，是在当地一条小溪里找到的，而且分布似乎并不广泛。池塘和水洼里有大量低等的小型多细胞动物，最高等的不过轮虫类——包括一个能建造防御工事的属，就像是地球上的如簇轮虫。另外还有种类繁多的原生动物，其中一种很像草履虫的纤毛类占据主导地位，还有多种阿米巴虫，一定数量的鞭毛藻，甚至还有一种我原以为只能在咸水里找到的磷光生物。至于植物，从简单的蓝绿藻到相当高级的有叶种类——当然它们都只能在水里生存。”

“海洋的情况差不多。”尤尼斯说，“我找到了一些较大的简单多细胞动物——水母，等等——一些螯虾几乎和龙虾一般大。不过咸水生物比淡水生物大也是正常现象。另外也有常见的浮游生物和微型浮游生物。”

“简而言之，”沙威约说，“如果拼一把的话，我们能活下去。”

“等一下。”拉文图亚说，“你刚刚跟我说我们活不下去了。而且你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人类，因为我们的干细胞库没了。到底——”

“我们没有库了。但是我们本身都能提供干细胞，保罗。稍等片刻我就会说到这个。”沙威约转向索顿斯托尔，“马丁，对于进军海洋，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很久以前从海洋里出来过一次，也许我们可以在海德罗特再出来一次。”

“不好。”索顿斯托尔立刻接口道，“我喜欢这个主意，不过我觉得这颗星球可从没听说过斯文伯恩或者荷马。咱们就只把它看作一个殖民问题，假设我们本身并不牵涉其中，我也不会支持你的深邃汪洋计划。那里的演化压力太大了，来自其他物种的竞争让人望而却步。往海洋里面播种应该是我们最后才考虑的选项，而不是第一个。殖民者们等不到有机会学到什么就会被吞掉。”

“为什么？”拉文图亚说。他胃里的丧气感觉再次变得难以遏制。

“尤尼斯，你的海洋腔肠动物中有没有长得像葡萄牙僧帽水母的？”

生态学家点点头。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保罗。”索顿斯托尔说，“不能考虑海洋了，只能是淡水，那里的竞争者没那么强大，有更多地方可躲藏。”

“我们还竞争不过水母？”拉文图亚难以置信地问。

“没错，保罗。”沙威约说，“我们竞争不过那么危险的。全面修饰制造出来的是适应型，而不是神。他们采用人类干细胞——具体来说就得用我们自己的了，因为我们的库已经在坠机中毁掉了——然后通过修改基因，把他们改造成能在任何合理环境中生存的生物。结果将会和人差不多，也有智能。他通常也会表现出提供者的个性模式，因为改造往往大部分是在形态方面，心智方面变动不大。

“但是我们无法转移记忆。改造后的人在新环境中还不如孩子。没有历史，没有技术，没有先例，甚至没有语言。在通常的殖民项目中，比如特鲁拉项目，播种团队差不多带他上完小学才把星球留给他，但是我们活不到完成这种教导的时候了。我们必须给我们的殖民者设计出足够的内置保护手段，并把他们安置到尽可能合适的环境中，那样至少一部分可以仅仅通过在经验中学习而生存下来。”

飞行员思考了一下，然而他所有的想法都只是让这场灾难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更加真实紧迫。琼·希斯靠近了他一点：“新的生物中会有一个拥有我的个性模式，但他不会记得他曾经是我。对吗？”

“没错。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可能会制造出单倍体殖民者，这样他们当中就会有一些，也许是很多，会拥有能追溯到你本人的遗传特征。可能仅仅是非常微弱的身份残余——全面修饰的一些数据能够支持荣格关于祖先记忆的思想。但是我们将会死在海德罗特，保罗，作为有自我意识的人。这是无法避免的。我们会在某些地方留下行为、想法和感觉都和我们一样的人，但是他们不会记得拉文图亚，或者沙威约博士，或者琼·希斯，或者地球。”

飞行员没再说什么。他嘴里一股子苦味。

“索顿斯托尔，在形态方面你有什么建议？”

全面修饰专家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四肢带蹼，这是肯定的，手指和脚趾都要大，而且是刺状，在他们有机会学习之前用来防御。内耳较小，耳鼓较大，距离耳道开口较近。我想我们需要重新组织水利系统。脉球滤过式的肾脏完全适合在淡水生存，但是对于体内环境比较咸的生物来说，完全浸入式的生活意味着内部渗透压将高于外部，因此肾脏必须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排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好提高尿液的生成量，而这又意味着从任何实用性角度来说，脑下垂体抑制尿分泌的功能必须废除。”

“呼吸方面呢？”

“嗯。”索顿斯托尔说，“我考虑的是很多蛛形纲都有的那种书肺。他们可以依赖肋间气孔工作。如果我们的殖民者还是决定要从水里出来，他们最终也会适应在空气中呼吸。只是为了保障这一可能性，我建议留着鼻子，把鼻腔留作听觉系统的一部分，但是用一层细胞膜切断喉部的空腔，这层细胞膜通过直接的浸泡得到氧气，而不是通过循环系统。一旦这种生物哪怕只在部分时间离开水，这层细胞膜便会在几代以内消失。经过两三代的两栖阶段之后，忽然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又在用喉咙呼吸了。”

“高明。”沙威约说。

“另外，沙威约博士，我建议我们让他们采用孢子生殖。作为一种水生动物，我们的殖民者寿命是不确定的，但是我们将给他一个大约六周的繁殖周期，好在学习阶段维持其数量。所以在他们的活跃期年份内必须有持续一段时间的明显中断。否则的话，在他们学会应对人口问题之前，就会先遇到人口问题。”

“而且我们的殖民者最好能在一个坚固的壳里过冬，”尤尼斯·瓦格纳补充道，“因此孢子生殖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很多其他微生物都有壳。”

“微生物？”菲尔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沙威约被逗笑了，“我们不可能把六英尺高的人塞到两英尺深的水坑里。但是这又引出了一个问题。我们会面临来自轮虫类的激烈竞争，而它们有一些严格地说并不是微生物。说到这个，有一些原生动物能用裸眼看到，当然只是勉强看到，通过暗场照明。我觉得你的殖民者平均尺寸最低也要在二百五十微米，索顿斯托尔。要给他们一个杀出血路的机会。”

“我想的是那个数字的两倍大小。”

“那么他们将会是环境中最大的动物。”尤尼斯·瓦格纳指出，“永远不会发展出任何技能。另外，如果你把他们造得和轮虫一般大小，他们就会有动机赶走造堡垒的轮虫并把它们的堡垒据为自己的居所。”

沙威约点点头：“好的，那咱们就开始干吧。在调试全面修饰的过程中，我们其余的人可以商量一下怎么给这些人留条记录。我们将把记录微缩刻印在一套防腐蚀金属片上，尺寸要能方便我们的殖民者们操纵。我们要非常简短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然后告诉他们，除了他们的小水塘，还有更加辽阔的宇宙。总有一天他们会搞清楚它的意思。”

“有个问题，”尤尼斯·瓦格纳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微生物吗？我是反对这个主意的。这可能让他们的整个早期历史都负担着本不该有的‘上帝与魔鬼’之类的神话。”

“是的，我们要告诉他们。”沙威约说。根据他语气的变化，拉文图亚听得出来，他现在是以远征队首脑的身份讲话，“这些人将属于人类，尤尼斯。我们希望他们能努力回到人类的群体中。他们不是玩具，不应该永远待在一片淡水温床里对真相一无所知。”

“另外，”索顿斯托尔说，“在他们的早期历史阶段，他们将无法翻译记录。他们必须发展出自己的书面文字，而我们无法留给他们任何形式的罗塞塔石或者其他的线索。等到他们可以解读真相时，他们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来起草正式的文本。”委内瑞罗斯出人意料地说。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事实上，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他们贡献出全面修饰将会需要的细胞。拉文图亚和琼·希斯私下里找到了沙威约，请求共同捐献。但是科学家说他们将要制造的微观人是单细胞的，为的是给他们一个精确的细胞结构，他们的细胞核会像地球上的立克次体一样小，因此每个人都要单独地贡献干细胞——受精卵是没有用的。因此，这样一种安慰也被拒绝了。他们到死都不会有孩子，而是会永远地孤独下去。

他们尽可能地参与撰写了将要刻在金属片上的文本。他们的个性模式被记录下来。他们审查了提案。他们已经开始感到饥饿了。海德罗特上唯一大到可以吃的生物——海龙虾，生活在很深很冷的水下，不足以维持他们的生存。

拉文图亚把他的控制台面整理停当——这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但是他曾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尊重这个习惯，而且这么做也稍微让他更容易接受现实——然后便离开了飞船。他独自坐在石梁的远端，一边看着红彤彤的天仓五落山，一边往最近的水塘里扔小石子。

过了一会儿，琼·希斯不声不响地来到他身后，也坐了下来。他抓住她的手。红色太阳的光芒即将消逝，他们一起看着它落在地平线之外，拉文图亚忧郁地思忖着，哪一片无名的水塘将成为他的遗忘之河。

当然，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他们都没有。

第一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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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银河系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汪洋星球海德罗特围绕着红色的恒星天仓五永无休止地旋转着。很多个月以来，白雪覆盖着星球上仅有的一小块陆地，陆地上很多池塘和湖泊被密封在冰盖之下。然而，红色的太阳正在越来越接近海德罗特的天顶，融化的雪水流向永恒的海洋，冰盖向着湖泊和池塘的岸边退缩……

1

最先进入沉睡的拉文的意识的，是一种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刮擦声。紧接着他的身体里出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就好像世界——连同拉文——正在被前后晃动。他心神不宁地扭动着，眼睛却没有睁开。大幅降低的新陈代谢速度让他动作迟滞、恶心反胃，而那种晃动也没有减轻这种感觉。不过在他轻微活动的同时，声音和晃动都更加明显了。

意识里的迷雾大概要过好几天才会消散，但是扰动的来源却不肯放过他。他呻吟一声，努力睁开了眼睛，用一只带蹼的手掌做了个急促的动作。通过从手指传向远处的磷光波，他看到自己球形外壳光滑的琥珀色壳层没有破损。他尝试透过它看向外面，但是只看到了一片黑暗。好，这很正常。孢子内部的羊水可以产生光，但是普通的水不行，不管被搅动得多么剧烈。

外面的晃动又开始了，壳上也再次发出了同样的摩擦声。拉文睡意沉沉地想，大概是某个好奇的硅藻，正在尝试穿透绕过显得太傻的一个物体。或者是某个早起的猎手，想要尝一尝球壳里面的味道。好吧，就让它自寻烦恼吧。拉文还没打算破壳呢。几个月来他一直睡在其中的液体让他的身体进程保持着静止，也减缓了他的意识。一旦进入外面的水里，他将不得不开始呼吸并寻找食物。而他能够通过外面浓重的黑暗判断出来，现在还不到考虑那些事情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做出了只有人类才能做出的手指依次弯曲的动作，看着绿莹莹的波面逐渐扩大，又从弯曲的孢子壁上反弹回来。他在这里，相当舒适地蜷缩在一个小小的琥珀色球体内，他可以一直等到温暖和光明进入深水区。此时此刻天空中说不定还有一些冰，而且肯定还没有太多的食物。并不是说食物曾经很多，随着第一股温水的到来，贪吃的轮虫一样也会醒来——

轮虫！就是这么回事。有一个驱逐它们的计划正在进行中。记忆以一种令人不适的迅猛速度恢复了。仿佛是为了帮助他恢复，孢子又摇晃起来。这可能是一只原虫正在试图叫醒他。吃人的生物不会这么早就到底部来。他曾让帕拉早点儿叫醒他，现在时候到了。时间还早，环境冰冷黑暗，正如同他的预期。

拉文不情不愿地伸直了身体，用带蹼的脚趾站定，尽量弓起脊梁，用整个身体去挤压他琥珀色的牢房。随着细小而尖厉的噼啪声，半透明的壳上出现了网状的裂纹。

然后孢子壁化作了上千个碎片，他在冰水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着。他赖以过冬的孢室内的温暖液体静静地消散，形成了一层微微发亮的薄雾。在稍纵即逝的亮光里，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形：一个充满泡沫的透明圆柱体，一块没有颜色的板状胶体，身上有螺旋状的沟槽，长度和他的身高差不多。它的体表有一层轻轻颤动着的纤毛，底部更密一些。

光线消失了。拉文从书肺里排出最后一点孢子液，吸进冰冷的纯水，被呛得直咳嗽。原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帕拉？”拉文终于开口了，“开始了？”

“开始了。”看不见的纤毛以平淡而冷漠的调子震动着。每个单独的细微过程都以独立而不断变化的频率嗡嗡作响；由此产生的声波在水里传播着，互相调制、加强或者抵消。抵达人耳时，总体上的波阵面是相当怪异的，但仍然是可辨识的人类话语，“时间到了，拉文。”

“时间到了，其他条件也成熟了。”另一个声音从再度笼罩的黑暗里传来，“如果我们打算把弗洛斯克从它的城堡里赶出去。”

“谁在说话？”拉文说着，徒然无益地转向新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也是帕拉，拉文。自从醒来，我们已经有十六个了。如果你能繁殖得像我们一样快——”

“头脑比数量重要。”拉文说，“很快食者们就会明白的。”

“我们该怎么做，拉文？”

拉文拉起了膝盖，沉到底部冰冷的泥里去思考。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屁股下面蠕动，他凭感觉判断出来，一个小螺菌摇摆着离开了。他没有理会它；他还不饿，而且还有食者——轮虫——的问题需要他考虑。不久它们将云集在天空的上部，吞噬一切，甚至吃人——当它们能抓到人的时候，甚至偶尔吃它们的天敌原虫。而原虫是否能够被组织起来与它们战斗，仍旧是一个有待检验的问题。

头脑比数量重要。即使这句话，作为一个命题，也有待检验。毕竟，原虫也勉强可以算是有智能的，而且它们了解它们的世界，人类却不然。拉文仍然记得，厘清这个世界里各种各样的生物，并搞明白它们令人困惑的名字，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困难。他的导师沙尔曾经严酷无情地训练他，直到记住为止。

当你说“人类”，你所指的是大体上看起来很相像的生物。细菌有三种，棒状的、球形的和螺旋形的，但它们都很小，可以食用，所以他很快学会了区分它们。至于原虫，识别成了一个真正的问题。这位帕拉是一个原虫，但它看上去与斯丹特及其家人很不同，而迪丁一家又与前两者都不一样。原来，任何不是绿色而且有一个可见的细胞核的都是原虫，无论它是多么奇形怪状。食者也各不相同，有一些像水生植物的果冠一样美丽；但它们都是致命的，都拥有一圈纤毛，可以瞬间把你吸进不断研磨着的咀嚼囊里。所有是绿色而且有一个磨砂玻璃状外壳的，沙尔都称之为硅藻，这个奇怪的名字和其他所有的名字一样，都是沙尔从自己脑壳深处的某个地方挖掘出来的，其他人到不了那个地方，甚至沙尔自己也无法解释。

拉文很快立起身。“我们需要沙尔。”他说，“他的孢子在哪里？”

“在一片植物的叶子上，很高，靠近天空。”

白痴！那个老头永远不会考虑到安全。睡在靠近天空的地方，当他拖着因冬天漫长的睡眠而迟滞的身躯出现，就有可能被恰巧经过的食者抓走！一位智者怎么可以这样愚蠢？

“我们得赶快。告诉我怎么走。”

“很快，等一等。”一个帕拉说，“你看不见。诺克正在附近觅食。”敏捷的圆柱飞速离开时，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扰动。

“为什么我们需要沙尔？”另一个帕拉说。

“为了他的头脑，帕拉。他是个思想者。”

“但他的思想都是水。自从他向原虫传授人的语言，他就忘记了食者。他想的永远是人类如何来到这里的谜团。这确实是个谜——就连食者都和人不一样。但了解它并不会有助于我们的生存。”

拉文盲目地转向那个生物：“帕拉，告诉我一件事。原虫为什么站在我们这边？人类这边，我是说。你们为什么需要我们？食者害怕你们。”

一阵短暂的沉默。帕拉再次说话时，它的声音振动得比以前更模糊了，更平淡，更缺乏可理解的感觉。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帕拉说，“我们属于它。我们统治它。我们在人类到来之前很久就进入了这个状态，久久地陷于与食者的战斗。但我们的思考方式和食者一样，我们不做计划，我们分享我们的知识，我们就这么生存着。人类做计划，人类领先我们，人类彼此不同，人类想改造世界。而且人类和我们一样，憎恨食者。我们会帮忙的。”

“放弃你们的统治？”

“如果人类的统治更好，就放弃。这就是原因。现在我们可以走了，诺克带着光回来了。”

拉文抬头看。果然，远远的上方有冷光短暂地闪烁，接着又是一个。忽然之间，球形的原虫落入视野，它的身体闪烁着规律的蓝绿色脉冲。在它旁边冲过来第二个帕拉。

“诺克带来了新闻，”第二个帕拉说，“帕拉有二十四个。希恩醒来的时候，在天空排列了成千上万。诺克和一个希恩群落谈了，但是它们不肯帮助我们。它们都认为自己应该会在食者醒来之前死去。”

“当然，”第一个帕拉说，“向来如此。而且希恩是植物，它们为什么会帮助原虫呢？”

“问问诺克它能否引导我们去找沙尔。”拉文不耐烦地说。

诺克用它唯一的短粗触手做了个动作。一个帕拉说：“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那么我们走吧。我们等得够久了。”

四个不同生物构成的团体离开底部，消失在漆黑的水中。

“不行。”拉文厉声说，“一秒钟都不能耽误了。希恩已经醒来，尼索尔卡和食者紧接着也要到时候了。你和我一样，对此很清楚，沙尔。醒来！”

“好的，好的。”老人气恼地说，他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你总是这样匆忙，拉文。菲尔在哪里？他在我附近做了他的孢子。”他指着固定在下面一层某个水生植物叶片上一个仍然完整的琥珀球，“最好把他推下去，他在底部会更安全。”

“他到达不了底部了。”帕拉说，“温跃层已经形成。”

沙尔看起来很惊讶：“是吗？已经那么晚了吗？等我把记录都拿起来。”他开始沿着树叶在成堆的孢子残片中搜寻。拉文焦急地四处看看，发现一个轮藻碎片，把它重的一端朝前扔向了下面菲尔的孢室。孢子迅速破碎了，健壮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出来，在冷水的冲击下，身上因为震惊而发青。

“哇！”他说，“慢着点，拉文。”他抬头看：“老头醒了？很好。他坚持要在这里过冬，所以我当然也得留下来。”

“啊哈，”沙尔说着，举起了一块差不多与他的前臂一样长，宽度相当于一半的厚金属板，“这是其中一块。如果我没有把另一块放错地方——”

菲尔踢走了一团细菌：“在这儿呢。最好把它们都给一位帕拉，你自己就不用费劲了。然后我们要去哪里呢，拉文？这么高的地方是很危险的。我很高兴一个狄克朗都还没有出现。”

“我在这里。”他们头顶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刹那间，拉文没有抬头，便冲进了开放水域，直到做好了尽快潜游下去的准备，才转过头来观察。沙尔和菲尔显然也在同一瞬间跑开了。沙尔过冬之处上方的一片叶子上，一身铠甲的轮虫狄克朗缩紧了喇叭形的身体，准备向他们弹过来。

两个原虫不知从哪里沿着弧线游过来。与此同时，狄克朗护甲板里面弯曲缩短的身体拉直了，冲向了它们。随着轻柔的扑通一声，拉文发现自己被一张精细的网罩住了。这张网密不透风，就像一层地衣。再次传来同样的声音，紧接着是菲尔喃喃的咒骂。拉文猛烈地挣扎，但是基本上扭不动那张坚韧而结实的网。

“不要动。”一个他听着应该是帕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他努力把头扭了一下，然后因为自己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而在想象里踢了自己一脚。帕拉已经爆开了它们薄膜下面小弹药筒似的刺细胞。每一个刺细胞都朝前喷出一股液体，与水接触后便凝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线。这是它们的标准防御手段。

在更深的位置，沙尔和菲尔与第二个帕拉一起，悬浮在一片白色迷雾的中央，仿佛身染霉菌。狄克朗闪身躲避，但它显然无法放弃；它扭动着，绕着他们游动，冠发出刺耳的声音，寥寥几句人类语言已经被它遗忘了。从这个距离上看去，冠的旋转其实是一种假象，是由每一根纤毛有节律地波动造成的，不过对拉文而言，这仅仅是个技术问题，而且距离也太短了。通过透明的铠甲，拉文也可以看到狄克朗砂囊的巨颚，正在机械性地研磨着不经意间落到它嘴里的碎片。

远远的高空中，诺克犹豫不决地盘旋着，紧张兮兮地闪着蓝光，照亮了他们这一群生物。它是一只鞭毛虫，没有对付轮虫的天然武器。拉文想不出来，它为什么要待在附近，吸引注意力。

然后，他突然间看到了原因：一个和诺克差不多大小的桶状生物，周围环绕着两排纤毛，长着撞锤形状的头部。“迪丁！”他不必要地喊了出来，“这边来！”

原虫优雅地朝他们游来，似乎在审视他们，虽然很难判断没有眼睛的它是怎么看到他们的。狄克朗也看见了它，开始慢慢退开，嗡嗡声升级成了粗放的咆哮。它重新占据了植物，蜷伏下来。

有那么片刻，拉文以为它要放弃了，但是经验告诉他对方没有这种意识。突然之间那个柔软蜷缩的身体完全弹开了，这一次直奔迪丁。拉文语无伦次地大声发出警告。

原虫并不需要。慢慢游动的桶状生物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一侧，又朝前游过来。如果它能把那个有毒的捕捉器官插入轮虫铠甲上某个薄弱的位置——

诺克游向高处，为两位战士让出了位置，于是乎光线也暗了下来，拉文看不清战况了，不过水的剧烈搅动和狄克朗的嗡鸣还在继续。

过了一会儿，声音似乎在减弱；拉文在一片黑暗中蜷缩在帕拉的网里，用心倾听着。终于安静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紧张地低声说。

“迪丁没有说。”

又过了难熬的一阵子。然后随着诺克小心翼翼地靠近，黑暗开始退缩。

“诺克，它们到哪里去了？”

诺克用触手做了个手势，又把它的轴指向帕拉。

“它说它看不到它们了。等一下——我听到迪丁的声音了。”

拉文什么也没听到。帕拉“听到”的，是某种半感应式的脉冲，原虫自己的语言就是由这种脉冲构成的。

“它说狄克朗死了。”

“太好了！让它把尸体带回来。”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它说它会带过来的。死轮虫有什么用呢，拉文？”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拉文说。他焦急地观望着，直到迪丁倒退着游进了有光的区域，它的毒锤深深地插在轮虫松弛的身体里。那具结构精巧的尸体已经开始瓦解。

“把我从网里放出来，帕拉。”

原虫的长轴急促地挥动了一下，把丝线从基部扯断了。这个动作必须非常精确，否则它的薄膜也会撕裂。纠缠的团块轻轻地随着水流升起，漂过了深渊。

拉文游向前去，抓住了狄克朗铠甲一个弯曲的侧边，扯下来一大块。他的手伸进现在几乎已经不成形的身体，拿出两个黑色的球体：卵。

“毁掉它们，迪丁。”他命令道。原虫顺从地削开了两个卵。

“从现在开始，”拉文说，“对于你杀死的每一只食者，这都要成为标准程序。”

“对雄性就没必要了。”一个帕拉指出。

“帕拉，你缺乏幽默感。好吧，除了雄性——但是没人会杀死雄性，它们是无害的。”他低下头冷酷地看着那团一动不动的物质，“记住——卵也要毁掉。仅仅杀死猛兽本身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消灭整个种族。”

“我们不会忘事。”帕拉平淡地说。

2

超过二百人的队伍，拉文、沙尔和一个帕拉游在最前面，穿过上层温暖明亮的水域，飞快地逃离。每个人抓着一块木头片，或一块从轮藻上切下来的碎片，作为棍棒；二百双眼睛警惕地从这边扫到那边。游在他们上方的，是二十只迪丁组成的方队，他们遇到的轮虫只是用一个红色的眼点怒视着他们，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头顶上接近天空的地方，阳光照进了厚厚的一层正在战斗、进食、产卵的生物，因此下面所有深度的水域都充盈着绿色。这个生物量稠密的层大部分是由藻类组成的，食者在那里大快朵颐。间或有一颗垂死的硅藻慢慢地在队伍旁边跌落。

春天已经到来。这二百人，拉文认为，可能就代表了所有挺过了冬天的人类。至少再也找不到更多人了。其他人——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在这个季节醒来得太晚，或者把他们的孢子放在了暴露的地点，被轮虫抓走了。群体中，三分之一以上是女性。这意味着，再过四十天，如果他们没有遇到麻烦，他们可以把队伍再壮大一倍。

如果他们没有遇到麻烦。拉文笑着把一团摇晃的空球藻推到一旁。这句话让他想起了沙尔去年发表的一个推测：如果帕拉没有遇到麻烦，老人说，凭它的繁殖速度，它能够在本季结束之前用帕拉填满这整个宇宙。当然了，在这个世界里没人能免于麻烦。然而，拉文想要降低人类遇到麻烦的可能，降到远低于以前被认为的自然水平。

他举起手来晃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中队飞速落到他身后。天光消失迅速，过了一会儿，拉文开始觉得有点冷。他再次发出信号。就像舞者一样，二百人在半空中摇摆他们的身体，脚朝下向底部冲去。在这个位置上冲击温跃层能使他们更快地通过并离开上层水域。尽管有原虫的护航，那里的危险却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拉文的脚碰到了一个屈服面，扑通一声，他全身没入了冰水当中。他又冒了出来，感受着那条冰冷的分界面从他肩部划过。随着队伍的冲击，扑通声在温跃层上响成一片，不过因为上下都是水，拉文看不出来真正的碰撞。

现在他们不得不等着体温下降。在宇宙的这个分界处，温水区到了尽头，温度迅速下降，因而下面的水密度更大，能够撑住他们。下层的低温一直延伸到底部——不太聪明的轮虫很少进入那个地方。

一个垂死的硅藻在拉文身边飘落，黄绿色身体变成了病态的橙色，有着美丽花纹的长盒形壳里面挤满了贪婪的细菌。它在温跃层停下来，围绕全身的透明胶质足带无力地动弹着，徒劳地想要在变化的水层分界面上借力。一团抖动的杆菌几乎就要通过肋部的一个开口强行进入它的壳体，拉文伸出一只带蹼的手，拨开了它们。

“谢谢……”硅藻含混不清地低语道，然后又说了一次，“谢谢……死了……”孱弱的低语消失了。足带又动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这就对了。”一个帕拉说，“你为什么要操那些生物的心？它们都很愚蠢。我们帮不了它们。”

拉文没有试图解释。他感到自己在慢慢下沉，他的身躯和腿周围的水显得没那么冰冷了，只是跟他呼吸到的闷热比起来，凉爽得让人感到舒服而已。过了一会儿，冰凉寂静的深水区覆盖了他的头顶。他徘徊了一会儿，直到确信整个队伍全都安全穿过了，在上层寻找幸存者的漫长严酷过程已经真正结束。然后他扭动着冲向底部，菲尔和帕拉跟在他身边，沙尔则与先头部队一道踩水前行。

一块石头隐约出现，拉文在幽暗的光线中观察着它，几乎立刻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东西：紧贴着石坡的地方，石蚕用沙子建造的房子。他挥舞着他的特殊骨指着那里。

人们小心翼翼地在石头周围散开，排成U形阵势，正对着石蚕石头通道的开口。一只诺克跟着他们游过来，像个信号弹似的浮在顶峰上面；一只帕拉靠近了石蚕的家门口，发出嗡嗡的挑战声。在这个挑战的掩护下，U形阵势后面的人落在岩石上，开始向前爬行。这房子有他们的三倍高，构成它的黏滑黑沙粒和他们的脑袋一样大。

里面出现了扰动，过了一会儿，蠕虫伸出丑陋的头向外窥探，犹豫着朝嗡嗡叫着打扰了它的帕拉迂回逼近。帕拉后退了，因饥饿而有点不管不顾的蠕虫跟随着它。它猛蹿一步，几乎从管道里冲出了一半。

拉文喊了一声。蠕虫立刻被一群咆哮着的双腿恶魔包围了，他们用拳头和棍棒毫不留情地又打又刺。它发出了一个声音，怪异得如同鱼儿发出了鸟鸣，并开始朝家的方向后退，但后卫已经断了它的后路。它再次猛地向前一蹿，然后冒着击打左右摆动。

现在这条巨虫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它周围的恶魔逼着它走上那条路。它在石头边缘落到底部，赤裸而笨拙地摇晃着没有视力的头部，尖叫着。

拉文派出五个迪丁跟着它。它们杀不死它，因为它太大了，它们的毒剂量不够，但是它们可以狠狠地蜇它，让它停不下来。否则，它几乎肯定会回到岩石重新建一座房子。

拉文站在基座上满意地审视他的战利品。它可以绰绰有余地容下他的全部族人——一个巨大的管状大厅，等到后墙上的漏洞被补上之后，就很容易防守了，无须担心食者平常的出没。石蚕留下的垃圾必须清理掉，还要设置警卫，并开凿通水口，好让深层含氧量较低的水保持流动。糟糕的是不能安排变形虫清扫这个地方，不过拉文明白不该发布这样的命令。原虫的长老们不能被要求去做有用的工作。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规矩。

他环顾着他的军队。他们怀着敬畏的心情，沉默地站在他周围，看着他们攻击世界上最大的生物之后取得的战利品。他认为他们再也不会对食者感到胆怯了。他迅速站起来。

“你们在看什么？”他喊道，“它属于你们了，整个都是。快去干活！”

老沙尔舒服地坐在一块被挖空又铺上了绿藻垫子的卵石上。拉文站在旁边的门口，观察着他的军团演习。在大厅里享受了相对平静的一个月后，他们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他们在拉文发明的水下操练中充分地利用着他们的人口。他们在岩石上面辗转腾挪，队形散开又重组，与无形的对手进行着一场假想的战斗。那些对手的形状，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诺克说，食者之间有着各种各样的争吵。”沙尔说，“它们一开始不相信我们会与原虫合作，然后它们不相信我们会一起夺占大厅。我们上周的大规模袭击吓到它们了。它们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尝试，它们知道那种行动不会失败。现在它们在争论为什么失败了。合作对这个世界来说是新鲜事物，拉文，它在创造历史。”

“历史？”拉文一边说，一边用专业的眼光观察着正在操练的队伍，“什么意思？”

“就是这些。”老人靠在卵石的一只扶手上，摸着总是带在身边的金属板。拉文并不感兴趣地跟着他的手势转身。他对那些金属板太熟悉了：未经腐蚀的纯净光辉，两面都深深地雕刻着没有人——哪怕是沙尔——能够读懂的文字。原虫称它们为“非物”——不是木头，也不是肉体，也不是石头。

“它有什么用？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你也看不懂。”

“我已经入门了，拉文。我知道上面的文字就是我们的语言。看看第一个词：ha ii ss tuh oh or ee，正好是‘历史’这个词的字母数量。这不可能是巧合。接下来的两个词肯定是of the。从这里开始，用我已经破译出的字母——”沙尔弯腰用一根棍棒在沙子上写下了一串字母：i/terste//are//e/ition。

“这是什么？”

“这是个开始，拉文。只是个开始。总有一天我们会懂得更多。”

拉文耸耸肩：“也许吧，等我们更安全。我们现在没有精力操心这种事。我们从未有过操这个心的时间，自从第一次觉醒以来。”

老人皱着眉头看着沙地上的字母：“第一次觉醒。为什么好像一切都止于那个时候？我记得从那时以来发生在我身上的几乎所有事情的细枝末节。但是我们的童年发生了什么事，拉文？所有我们这些从第一次觉醒中活下来的人似乎都没有童年。我们的父母是谁？为什么我们对世界如此无知，却还都是成年人，所有人都是？”

“答案在板上吗？”

“我希望如此，”沙尔说，“我相信在上面。但我不知道。第一次觉醒时，金属板就在孢子里面，我的旁边。这就是我对它们全部的了解，除了还知道世界上再无其他这样的东西。剩下的都是推测，而且我还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也希望如此，”拉文冷静地说，“我并不是想嘲笑你，沙尔，或不耐烦。我也有疑问，我们都有。但是我们必须暂时把它们放在一边。如果我们永远找不到完整的答案呢？”

“那么我们的孩子会找到的。”

“但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沙尔：我们必须生存到留下后代，还要创造一个他们有时间研究的世界。否则的话——”

一个身影从警卫之间的大厅门口冲进来，扭身停下，拉文被打断了。

“什么消息，菲尔？”

“还是那样。”菲尔说着，用全身之力耸了耸肩，他的脚碰到地面，“弗洛斯克的城堡沿着沙滩全起来了，很快就会完工，到那时候我们可就不敢接近它们了。你还认为你们能把它们赶出去吗？”

拉文点点头。

“但是为什么呢？”

“首先，为了做出个样子。截至目前，我们一直在防守，尽管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如果我们要让食者糊涂，我们就得发动一次攻击来跟进。其次，弗洛斯克修建的城堡到处都有隧道和出入口——比蠕虫的房子更适合我们。我都不愿意去想，如果食者想到把我们封锁在这个大厅里会怎样。而且我们需要在敌人的地盘上建立一个前哨，菲尔，那里有等着我们去猎杀的食者。”

“这里就是敌人的地盘。”菲尔说，“斯黛弗诺斯特是个底部居民。”

“但它只是个诱捕者，不是猎捕者。每次我们想要杀它，都能在上次离开它的地方找到它。我们最先需要清除的，是狄克朗和尼索尔卡那样的跳跃者、罗塔尔那样的泳者和弗洛斯克那样的殖民地建造者。”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拉文。一旦城堡完工——”

“是的。把你的队伍召集起来，菲尔。沙尔，快来，我们要离开大厅了。”

“去突袭城堡？”

“当然。”

沙尔拿起他的板。

“你最好把它们留在这里；战斗的时候它们会碍事。”

“不行，”沙尔坚决地说，“我不想让它们离开我的视线。我要带着它们。”

3

部队离开底部的大厅，朝着温跃层爬升时，模糊的预感如同细密的尘云一般流过拉文的心智。因为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个预感格外让他不安。就他所见，一切似乎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军队行进的过程中，随着原虫从四面八方加入，兵力还在不断地增长。纪律保持得很好，每个人手持一根修剪过的长碎片，每一根带子上都挂着一把轮藻壳做的手斧。沙尔教会了他们钻孔，皮带从中穿过，固定着手斧。今天的天光消失之前，可能会有很多的死亡，但死亡在每一天都司空见惯，这一次的比例应该会格外不利于食者。

然而在深处有一股拉文并不喜欢的寒意，而且温跃层下面似乎还有一道不同寻常的水流。组建军队、招募散兵游勇以及巩固大厅的安全，已经消耗了大量时间。接下来密集的繁殖，以及对新生者和新招募者的训练则花掉了更多的时间，所有这些工作都必不可少，但也全都影响深远。如果寒意和水流预示着秋季反转的开始……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一点办法都没有。反转就像日和夜的到来一样，不可能推迟。他向最近的帕拉发出信号。

闪闪发光的鱼雷形身躯游向了他。拉文指指上面：

“这里就是温跃层，帕拉。我们的方向对吗？”

“是的，拉文。那边是底部向天空升起的地方。弗洛斯克的城堡在另一边，它在那里看不到我们。”

“沙堤从北边延伸过来。是的，越来越暖和了。这边走。”

拉文感觉他的飞行突然加速了，仿佛他成了一粒种子，被看不见的手指扔了出去。他侧过脸看其他人穿越温度屏障，看到的景象仿佛觉醒一般令他激动万分。在这之前，对自己部队的规模，或者他们这个不断变化、运动中的组织的立体美感，他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甚至原虫们也把自己编成了小队，各种各样蕴含着力量的队形，从底部出发，在拉文身后呼啸而来：先是单独的一个诺克像信号灯一般游在最前面，引领着后面所有人马；然后是一个锥形的迪丁先锋队，寻找着可能会逃开发出警报的单个食者；后面便是构成了主力的人和原虫，他们的紧凑队形就和沙尔让他们认识的基本几何图形一般美丽。

沙堤出现在前面，浩瀚如山脉。拉文迅猛地爬升，然后又冲下来，嶙峋的沙粒在他身下飞速地横扫而过，仿佛一片泛滥的石头洪水。远在山脊之外，在朦胧的绿光中直冲天际的，是一片枝繁叶茂的丛林。那里是他们的目标。因为距离远，他还看不清弗洛斯克依附在丛林中的城堡，但他知道远征最漫长的部分已经结束。他眯起眼睛，迅速划动着带蹼的手脚，在阳光明媚的水域里劈水前行。入侵者们跟在他身后，井然有序地涌上沙堤的顶部。

拉文用手臂划了个圈。跟在后面的中队悄无声息地散开，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抛物面，轴线指向丛林。城堡已经看得见了；在军队成立之前，它们一直是这世界见证过的唯一的密切合作的产物。它们由单一的褐色管道构成，底部狭窄，以随机的模式相互贴合，整体上有如分叉的珊瑚一般精美。每根管道的开口处都有一只轮虫，一个弗洛斯克。它与其他食者的区别是四叶草形状的冠，以及后腰部长出的一根可抓握的指。它不停地用那根指把自己的褐色唾液塑造成坚硬的颗粒，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黏在管道的边缘。

像往常一样，一看到城堡，拉文就因为疑虑而肌肉发僵。它们是完美的，远在第一次觉醒之前，远在有人类之前，它们便一直是夏季里繁盛的石头之花。上层的水肯定有问题：温暖，令人昏昏欲睡。弗洛斯克的脑袋在管道的开口处得意扬扬地哼哼着。一切都是应有的样子，一直以来的样子；军队是一个幻象，攻击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失败——

这时，他们被发现了。

弗洛斯克立即消失，猛地缩回到管道中。对一切途经之物持续不停的进食形成的平静嗡鸣消失了。城堡周围的光线里，尘埃浮动。

拉文发觉自己在微笑。不久前，弗洛斯克还只需要等到人类靠得足够接近时将其吸落，然后人类挣扎几下，嗡鸣停顿少顷，大号的食物便被折叠起来送入研磨器。这一次，它们却藏了起来。它们害怕了。

“上！”他用最大的声音喊道，“杀了它们！趁它们没有士气杀了它们！”

身后的部队跟着他冲上前去，杀声震天。

战术已经没人顾及。一片花瓣形状的冠在拉文的面前展开，一阵嗡嗡作响的旋涡卷着他漂向它黑色的中心。他用开了刃的木片疯狂地砍它。

锋利的刃深深地刺到了长满纤毛的瓣腕。轮虫像个警报器似的尖叫起来，退回到它的管道里，关闭了它受伤的脸。拉文冷酷地跟了进去。

城堡里一片漆黑，对手的痛苦化作一股股怒流，甩得他在石墙之间撞来撞去。他咬紧牙关，用木片试探。它立刻探进了一个向后退缩着的表面，另一声尖叫让他双耳嗡嗡作响，与之相伴的还有拉文自己的片言只语，没有意义，只蕴含着恐怖和痛苦。他不停地砍着它们，直到它们不再动弹，然后他又继续砍到可以控制自己的恐惧才住手。

一等自己能够做到，他就立刻开始在残破的尸体里搜寻卵。木片的尖发现了它们的生命，刺破了它。他颤抖着，把自己拉回到管子口，没有停下来思考一下，便朝着在那里经过的一只食者冲过去。

那是一只狄克朗，它立刻狠狠地与他缠斗起来。就连食者也对合作有了一定的领悟。狄克朗善于在开放水域战斗。它们是弗洛斯克能够找来的最理想的增援。

狄克朗的盔甲很容易挡住拉文木片的尖。他疯狂地刺着，希望能击中一点，但那个敏捷的生物不让他有时间瞄准。它缠得他无法抵抗，用它嗡嗡作响的冠覆到他的头上，把他的手臂束缚到了体侧——

食者一阵痉挛，浑身瘫软下来。拉文又是砍剁又是撕扯，挣脱了它。一个迪丁正在一边后退一边拉出它的攫取器官。尸体沉了下去。

“谢谢。”拉文喘息着说。原虫没有回答就飞速离去，它没有足够的纤毛来模仿人类的语言。也许它也没有说话的愿望，迪丁并没有社会性。

一个猛烈的旋涡再次出现在他周围，他收回执剑的那只手臂。接下来如梦似幻的五分钟里，他发明了一个对付固着在那里吸水捕猎的弗洛斯克的技术。不再挥动着木片与水流对抗，而是屈服于旋涡，借助它的力量，把木片尖端朝下牢牢地握在两脚之间。结果比他希望的还要好。在弗洛斯克自己的陷阱的全力驱动下，木剑把渴望着人类猎物的柔软虫体一分为二。每一次战斗之后，拉文都要固执地执行一遍凌乱的毁卵仪式。

最后他从一条管道出来的时候，发现战场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他在边缘逗留了一会儿调整呼吸，依附在半透明的圆形砖块上观看战斗。对一场混战，很难言及任何军事上的意义，但是他能看出来轮虫已经招架不住了。它们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此精心组织的攻击，也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智能。

迪丁组成了两个紧密、凶狠而高效的团体，在战场上来回扫荡，成群地吞噬、消灭离开了家的轮虫。拉文看到至少六只食者被帕拉团队困住，每一队都在用刺细胞网毫不留情地把不断挣扎的牺牲品拖向底部，在那里它将不可避免地窒息而亡。他惊讶地看到，一只诺克也加入了他的军队，用它几乎无害的触手扫荡着畏畏缩缩的罗塔尔；食者似乎在震惊之余忘记了反击，一时间拉文懂得了它的感受。

一个疲惫的身影慢慢地从下面游到了他身旁。那是喘着粗气的老沙尔。拉文向下伸手，把他拽到了管道口上。他脸上带着可怕的表情，一半是震惊，一半是纯粹的悲伤。

“没了，拉文。”他说，“没了。丢了。”

“什么？什么没了？出什么事了？”

“板。你是对的。我本来应该料到的。”他开始抽泣。

“什么板？冷静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丢失了一块历史板还是两块都丢了？”

慢慢地，他的导师似乎在恢复对自己呼吸的控制。“其中一块。”他可怜巴巴地说，“我在战斗中把它丢掉了。我把另一块藏在了一个空的弗洛斯克管道里。但是我丢失了第一块，我刚刚开始解读的那一块。它一直掉到了底部，我抽不开身追它——我只能看着它掉下去，旋转着跌入黑暗。我们可能要在泥巴里永远地筛查下去，但再也找不到它。”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绿光氤氲的水中，站在棕色管道边缘的他看起来又可悲又好笑。拉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他也明白，这是重大的损失，也许是永久性的。第一次觉醒之前，他们记忆中令人畏惧的空白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填满了。沙尔的感受，他只能隐约体会一二。

另一个人扭动着身体飞速向他游过来。“拉文！”菲尔的声音喊道，“管用了，管用了！剩下的泳者在逃跑。城堡里还有一些弗洛斯克，躲在黑暗里。如果我们能把它们引导到开阔地……”

被拉回现实的拉文飞速地考虑着各种可能方案。如果弗洛斯克成功地盘踞在里面，整个进攻仍然可能归于失败。毕竟，大开杀戒并不是唯一的目标。他们原本是要夺取这些城堡的。

“沙尔——这些管道是互相连接的吗？”

“是的，”老人毫无兴趣地说，“它是一个连续的系统。”

拉文一下子跃入了开放水域：“来吧，菲尔。我们从后面攻击它们。”一转身，他跳进了管道口，菲尔紧跟在他后面。

里面非常黑暗，水里充满了管道前主人的恶臭，但过了一会儿，拉文摸索到了一个通往下一个管道的开口。根据墙壁上的涂层很容易判断出哪条路是出路。弗洛斯克修建的每个东西都有个圆锥形的孔，相邻管道之间只有尺寸的差别。拉文坚定地游向主干，一路只选择往下及往里的方向。

他们经过了一个开口，另一侧的水在剧烈活动，还有低沉的叫喊声和挑衅的嗡嗡声传出来。拉文停下来，拿剑朝洞口刺了进去。轮虫吓得尖叫一声，朝上竖起了受伤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它在管壁上的立足点。拉文咧嘴笑着继续前进。上面的人会做完剩下的事情。

在最后到达主干之前，拉文和菲尔有条不紊地从一条支路转到另一条支路，从后面给食者送上出其不意的一击，或者把它们砍下管壁，这样当它们利用冠的推力向上漂时，上面的人就会干掉它们。管道的喇叭形状使食者无法转身战斗，无法跟随他们穿过城堡，从身后偷袭他们。每只弗洛斯克只有一个房间，它们永远不会离开它。

清理城堡里的残敌花了不到十五分钟。拉文和菲尔出现在一座角楼的开口，俯视第一座人类城市时，这一天才刚要结束。

他躺在黑暗中，前额紧贴着膝盖，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水又闷又冷，完全漆黑。他周围是弗洛斯克城堡某条管道的墙壁；在他上方，一个帕拉在新的圆顶上铺设了又一颗沙粒。部队的其他人正在其他管道里休息，那些管道上覆盖着其他的新石盖，但是没有一丝有人活动或者说话的声音。这里就像墓地一般安静。

拉文的思绪就像药物糖浆一般迟缓而苦涩。他对季节流逝的判断是正确的。在秋季翻转这场一年一度的灾害到来之前，他几乎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人从大厅转移到城堡。在那时，宇宙里的水先是旋转一次，把天空带到底部，把底部带到天空，然后再把二者混合。温跃层被破坏了，到第二年春天翻转才会再次形成。

温度和氧浓度的突然变化不可避免地再次激发孢子腺的活动。琥珀色的球形壳将在拉文周围生长，而他对此也无能为力。这是一个不由自主的过程，就像心脏跳动一样，是他无法控制的。即将充盈在孢子中的发光油将很快开始汩汩流出，排走并取代寒冷污浊的水，随后睡眠将至……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们刚刚取得真正的进展，在敌人的地盘立足了脚跟，有机会彻底地、永远地消灭食者的时候。因为食者已经产下了卵，明年他们将不得不从头来过。另外还有金属板的丢失，他还没有开始思考这对将来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粒沙子被放置在屋顶上，发出了轻柔的声音。这声音并没有带来他已经提前开始抵抗的最后一波绝望心情。相反，它似乎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模糊的满足，带着这种满足，他的意识越来越快地沉入了睡眠。毕竟，他们已经安全了。他们不可能被赶出城堡。明年的食者会更少一些，因为他们消灭了一些卵，还有产下了那些卵的食者。……还有一块金属板没丢……

水平静而寒冷。黑暗和宁静降临。

第二循环

-

在银河系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汪洋星球海德罗特围绕着红色的恒星天仓五永无休止地旋转着。很多个月以来，生命蜂拥在它的湖泊和池塘里，但是现在太阳正在离开它的天顶，白雪从天而降，冰从永恒的海洋里漫延而来。生命再次沉睡，仿佛死去一般，亿万微生物的战争、欲望、野心、挫败沉入了地狱的边缘。在那里，这些事情都不再重要。

是的，这些事情在海德罗特的冬天一点都不重要。不过冬天是个易变的君王。

1

老沙尔终于放下了那块边缘参差的厚重金属板，凝视着城堡窗户外面，显然他正在夏季水域朦胧的绿金色光芒里休息眼睛。诺克在房间的交叉拱顶上无精打采地打着盹，在从它身上洒下的柔和荧光里，拉文看得出沙尔其实还是个年轻人。他的脸型是那么精致，表明自打他第一次从孢子出现，他还没有经历过多少个季节。

当然了，本来也不可能指望他是个真正的老人。作为一项传统，所有的沙尔都被称作“老”沙尔。个中原因，就像所有其他事情的原因，都已经被遗忘，但是习惯一直流传下来。至少这个形容词赋予了办公室重要性和尊严——这是所有人智慧的中心，就好像每个拉文都是权威的中心。

当前的沙尔已经是第十六代，因此肯定比拉文本人年轻至少两个季节。如果说他老了，那只是在知识方面。

“拉文，我要跟你说实话。”沙尔终于开口了，他仍然看着高高的不规则窗口外面，“你在成熟的时候向我索要过金属板上的秘密，就像你的前辈曾对我的前辈索要过一样。我可以给你一些——但是对于大部分内容，我并不理解其意义。”

“经过这么多世代之后？”拉文惊讶地问，“沙尔三世难道不是已经完成了第一个完整的翻译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轻人转过身来看着拉文，因为刚刚盯着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睛又黑又大。“我能读懂板上写的东西，但大部分看起来毫无意义。最糟糕的是，记录并不完整。你难道不知道吗？它不完整。一块金属板在与食者的战争中丢失了，那时候这些城堡还在它们手中。”

“那我来这儿干什么？”拉文说，“剩下的板上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吗？里面真的包含了‘创造者的智慧’或者那只是又一个神话？”

“不，不，那是真的，”沙尔慢慢地说，“就其本身来说。”

他停了下来，两个人转过身，凝视着窗外突然出现的幽灵般的生物。沙尔严肃地说：“进来吧，帕拉。”

那个拖鞋状的生物，除了成千上万黑银相间的斑点和体内堆叠的气泡，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它呼呼地摆动着柔软的纤毛飘进室内，悬在空中。它沉默了一会儿，用心灵感应与拱顶的诺克交谈，这是所有原虫都会遵照执行的仪式。没有人曾截获过这样的谈话，但它们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人类用它们进行远距离交流已经有好多个世代。

然后，帕拉的纤毛又振动了一下：“我们到了，沙尔和拉文，根据习俗。”

“欢迎。”沙尔说，“拉文，让我们先放一放金属板的事，等你听完帕拉要讲的话再说；那是拉文就任之前必须了解的一部分知识，而且要先于对金属板的了解。我可以给你一些关于我们是什么的提示。首先，帕拉必须告诉你我们不是什么。”

拉文点点头，欣然地看着原虫轻轻地落在雕凿而成的桌子表面，那是沙尔坐着的地方。在它身上，有着如此完美而经济的组织，有着如此优雅而精准的运动，几乎让他对自己刚刚进入的成熟期产生了怀疑。帕拉和所有其他原虫一样，让他感觉到自己哪怕算不上设计不合理，至少也可以说是未完成。

“我们知道，从逻辑上来讲，这个宇宙里并没有人类的位置，”现在已经静止下来的发光圆柱体在桌上唐突地说，“我们的记忆是我们种族所有成员的共同财产。它可追溯到一个没有人类这种生物，乃至没有任何像是人类的生物的时代。它还记得突然有一天便有了人，有了好多人。他们的孢子散落在底部；季节的觉醒刚刚过去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了那些孢子，我们在里面看到了沉睡的人类形体。

“然后人们打碎了孢子，从里面出来。起初他们看起来很无助，食者把他们成批地吞掉，就像在那些日子里，它们吞掉一切能活动的东西。但那种情况很快就结束了。人类有智慧，有活力。他们还被赋予了一种特质，一种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生物都不拥有的品性。即使是野蛮的食者也没有。人类组织我们去消灭食者，这就是差别所在。人类是有主动性的。我们现在也有这个词了，是你给我们的，我们会运用它，但是仍然不理解它所指代的事物。”

“你们曾与我们并肩战斗。”拉文说。

“乐意之至。我们自己绝不会想到打那场战争，但那是好事，结果是好的。然而我们还是困惑不解。我们看得出来，人类不善游泳，不善行走，不善爬行，不善攀登。我们看得出来，人类的形态适合制造和使用工具，这一概念我们至今仍不理解，因为如此美妙的能力在这个宇宙中基本上是被浪费掉了，其他生物都没有这种能力。像人类双手这样能够使用工具有什么好处？我们不知道。显然，一个如此激进的东西应该能表明，世界还有一种层次远在人类之上的统治者。”

拉文摇着头：“帕拉，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哲学家呢。”

“原虫很古老，”沙尔说，他已经再次看向了窗外，双手背在身后，“它们不是哲学家，拉文，但它们是冷酷的逻辑学家。听帕拉的。”

“这些推理只能有一个结论，”帕拉说，“我们这个奇怪的盟友————人类，与这个宇宙里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他们和宇宙格格不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不属于这里，他们是被改造过的。这促使我们认为，除了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其他的宇宙，但是这些宇宙可能在哪里，它们可能有着什么样的性质，都是无法想象的。正如人类所知，我们没有想象力。”

这个生物是在讽刺吗？拉文听不出来。他慢慢地说：“其他宇宙？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帕拉用它不变的声音哼道。拉文等了一会儿，但很明显，原虫已经无话可说。

沙尔又坐在了窗台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明亮的湾区里来来去去的暗淡身影。“这是千真万确的。”他说，“板上的文字已经写得非常清楚。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上面写了些什么。”

“我们是被制造出来的，拉文。我们的制造者是一些不像我们，但仍然是我们祖先的人。他们遭遇了某种灾难，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安放在这个宇宙之中。这样，即使他们不得不死去，人类这个种族也会繁衍下去。”

一直坐在编织水绵垫上的拉文一下子弹跳起来。“你一定是把我当成傻瓜了。”他严厉地说。

“不，你是我们的拉文，你有权知道事实，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沙尔把他有蹼的脚趾放回屋内，“我对你说的事也许很难令你相信，但事实似乎就是如此；帕拉的话也在支持这个说法。我们不适合住在这里，这是不言自明的。我会给你举一些例子：

“过去的四位沙尔发现，如果我们无法学会如何控制热，我们的研究便不会再有下一步的进展。我们已经用化学方法产生了足够的热来证明，当温度足够高或者足够低时，即便是我们周围的水也会发生变化；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但是我们被停在了这个阶段。”

“为什么？”

“因为在开放水域中产生的热量被带走的速度和它被产生的速度一样快。有一次，我们试图约束那些热量，结果炸毁了城堡里的整个一根管道，杀死了波及范围内的所有人；冲击波很可怕。我们测量了爆炸产生的压力，发现我们所知的任何物质都抵抗不住它。理论认为存在着某些更加坚韧的物质，但我们需要热量来制造它们！

“拿我们的化学来说吧。我们生活在水里。一切物质似乎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溶于水。我们如何把化学试验局限于我们选择的容器内？我们如何保持某个溶液的浓度？我不知道。每条大道都把我带到了同一扇石门前。我们是会思考的生物，拉文，但是对这个我们生存于斯的宇宙，我们的思考方式存在着一些严重的错误。它似乎不会得到什么结果。”

拉文徒然地向后捋了一下飘浮的头发：“也许你想要得到的结果就是错误的。在战争、庄稼或者任何现实问题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麻烦。如果我们不能创造很多的热量，好啊，大多数人也并不会觉得缺少什么；除了已经拥有的，我们别无所需。其他宇宙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的祖先生活的那个，它会比这一个更好吗？”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道，“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很难进行比较。金属板讲述了一个故事，其中有人乘着能自己运动的容器，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我能想到的唯一类比是硅藻壳做的小舟，我们的年轻人用它们在温跃层上滑行；但是金属板上提到的显然是更大的东西。

“我想象的是一艘巨大的舟，四周封闭，大到足以容纳很多人，也许是二十到三十人。它需要行进好多代人的时间，所处的介质也不是可以呼吸的水，所以人们必须携带自己的水并且不断更新它。没有季节；天空不会结冰，因为在一艘封闭的舟里不可能有天空；因此也没有孢子的形成。

“后来舟不知何故失事了。里面的人知道他们要死了。他们创造了我们，把我们放在这里，就好像我们是他们的孩子。因为死亡已经无法避免，他们便把他们的故事写在金属板上，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如果我们还拥有沙尔在战争中丢失的那块板，我们就能够理解得更加透彻——但是我们没有。”

“整件事听起来像则寓言，”拉文说着，耸了耸肩，“或是一首歌。我明白你为什么理解不了。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去尝试。”

“因为金属板，”沙尔说，“你自己也摆弄过它，所以你知道我们没有和它相似的东西。我们锤打出来过粗糙而不纯的金属，那种金属留存一段时间就会锈蚀掉。但是一代又一代过去了，金属板始终光亮如新。它不会改变，我们的锤子和雕刻工具碰到它自己会损坏，我们能够制造的些许热量拿它无可奈何。那块金属板不是在我们的宇宙里制造的，仅仅因为这一项事实，它上面的每个字对我来说便都很重要。有人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把那些板做得坚不可摧，然后把它们交给我们。对那些人来说，‘群星’这个词重要得值得重复十四次，尽管它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我倾向于认为，如果我们的制造者在一份可能会永远流传的记录中重复一个词哪怕两次，那么它的重要性便值得我们搞清楚它的意思。”

拉文又站了起来。

“所有这些其他的宇宙、巨大的船和毫无意义的言辞——我不敢说它们一定不存在，但我也看不出来它们即便存在又能如何，”他说，“前几代沙尔用毕生的时间为我们培育更好的藻类作物，并教会我们如何去耕作它们，而不是胡乱靠细菌果腹。再往前追溯，几位沙尔设计了战争机器，制订了战争计划。那都是值得做的工作。那些时代的拉文显然不靠金属板和上面的谜语也坚持了下来，也没有丢下当时的沙尔们。好吧，要我说，你尽可以继续研究金属板，如果比起庄稼的改良，你更加重视它们，但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扔掉它们。”

“好吧。”沙尔说着，耸了耸肩，“如果你不想要它，传统的接见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

桌面上嗡鸣顿起。帕拉腾空而起，纤毛飘摆，有如底部精致的真菌田里，果实累累的茎秆轮番摇晃而成的无声波浪。它刚才太安静了，拉文都忘记了它的在场；凭沙尔被吓到的样子，他能看出来他也一样。

“这是个伟大的决定。”那生物发出汩汩的声波，“每个原虫都听到了并且同意这个决定。我们担心金属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担心人类理解它之后，便会遵循上面的话，到某个秘密的地方，丢下原虫。现在我们不担心了。”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拉文宽慰道。

“拉文，在你之前，没有拉文这样说过，”帕拉说，“我们很高兴。我们要把板扔掉，遵照拉文的命令。”

说着，发光生物猛然冲向射击孔。它带走了一直被它压在桌面上的金属板，现在金属板正优雅地悬在它柔软的腹部纤毛弯曲的顶部。在它透明的身体内，液泡膨胀起来以增加浮力，使它能够携带沉重的重量。

沙尔大喊一声：“停下，帕拉！”冲向了窗口。

但是帕拉已经走了，快得都没听到这声呼喊。沙尔扭动身体，一个肩膀顶在了墙壁上。他未发一语。他的神情便说明了一切。拉文不敢多看他一眼。

两个人的影子开始慢慢游移在不平坦的鹅卵石地面上。诺克从穹顶朝他们落下来，触手搅动着水，体内的光没有规律地明明灭灭。它跟随着它的表亲穿过了窗户，慢慢朝底部沉下去。它的生命之光在深水区闪烁得越来越暗，最后看不到了。

2

许多天以来，拉文都能够不去思考这个损失。总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去做。维护城堡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千的支路往往会破碎，尤其是在分叉的根基处，然而还没有一位沙尔研制出一种能与以前黏合它们的轮虫唾液媲美的涂料。除此之外，早期开凿的窗户和建造的房屋都是率性而为，往往并不合理。毕竟，食者凭本能建造的房屋并不是用来满足人类居住需求的。

还有庄稼的问题。人类不再随意抓取并食用经过嘴边的细菌；如今在底部有特殊的水生真菌、藻类和菌丝构成的浮垫，丰富而有营养，那是由前后五代的沙尔培育出来的。必须一直有人照料才能保持植株的纯净，才能防止比较古老但智力较差的原虫种类偷食。对于第二个任务，比较复杂而有远见的原虫肯定会配合，但是需要有人去监督。

与食者的战争之后，人们有一段时间习惯于捕食缓慢和愚蠢的硅藻，它们精致和易碎的玻璃外壳很容易被打破，而且它们也不会明白友好的声音并不一定来自朋友。现在还有人会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打开一个硅藻，但他们被视为野蛮人，这让原虫们感到困惑。这种外表精雕细琢的植物发出的模糊而淳朴的话语使它们变成了社区宠物——这是个原虫绝无可能理解的概念，尤其是在人们承认半细胞膜上的硅藻很美味之后。

很早之前，拉文不得不承认区别很小。毕竟人类吃带藻，而它与硅藻只有三点不同：它们的壳是活动的、它们不能移动（至于这一点，硅藻也只有少数几个种类能动）以及它们不会说话。然而在拉文看来，就像大多数人的观点一样，区别确实是存在的，不管原虫能不能看出来，就是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作为人类的世袭领袖，保护硅藻不被无视习俗的偷猎者在光天化日之下觊觎，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然而，拉文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忙，他也忘不了那个时刻，由于他对权力粗心而夸张地滥用，关于人类起源和终极命运的最后一个线索被夺走并扔到了幽暗的未知之地。

也许可以要求帕拉归还金属板，向它们解释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原虫是不讲情面的逻辑生物，但它们尊重人类，习惯了人类行事的没有逻辑，在压力下，它们可能会改变决定——

很抱歉！板子被抬过了围栏，扔进了湾区。我们将派出力量搜索那一带的底部，可是……

带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恶心感觉，拉文知道这就是答案，或者说非常接近答案了。如果原虫认为某个事物毫无价值，它们不会像一些老妇人一样把它藏起来，它们直接扔掉——非常高效。

然而尽管经受着良心的折磨，但是拉文几乎已经确信金属板找不回来了。除了让沙尔在他们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季节想一些没用的事情，板对人类还有其他好处吗？而沙尔们带给人类的好处，在水中，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宇宙间，都是通过直接的实验得来。不曾有丝毫有用的知识来自两块金属板。至少第二块上面没有过，只有那些最好不去想的事情。原虫是对的。

拉文在叶子上挪了一下位置。他坐在那里是为了监督富含油脂的蓝绿色藻类的收割，那些藻类都飘浮在靠近天空的凝结块上。他在粗糙的茎干上轻轻地蹭了蹭自己的背。毕竟，原虫们很少出错。创造力和原创性思考的缺乏对它们来说是局限，也是天赋。这使它们总是按照事物本来的样子去看待和感受它们——而不是按照它们希望事物成为的样子，因为它们也没有希望的能力。

“拉——冯！拉——冯——！”

长长的呼喊从睡意沉沉的深水区传上来。一只手抓住了叶子尖，拉文弯腰朝下看去。一位收割者正抬头看着他。他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把用来将作物发黏的四联孢子砍下来的扁斧。

“我在这里。什么事？”

“我们已经把成熟的区域切下来了。把它拖走吗？”

“拖走吧。”拉文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手说。他又躺了回去。就在这时，一团明亮的红色光辉出现在他上方，仿佛过滤出的细密金粉，一层层地洒向了深水区。白天存在于天空以外的巨光正在绽放，它的明暗规律还没有一位沙尔能够总结出来。

沉浸在那团温暖光芒里的人很少能忍住不抬头看它，尤其是当天顶本身就在片刻攀爬或者游动便可及之处起皱、微笑的时候。然而和往常一样，拉文困惑地仰望，看到的只是他自己以及他正栖身的那株植物扭曲、摇晃的倒影。

那里就是上限，宇宙三大表面中的第三个。第一个表面是底部，水在那里到了尽头。

第二个表面是温跃层。夏天它明显得可以用来滑行，但是只要你知道方法，就很容易穿透它。

第三个表面是天空。没人能穿透它，就像没人能穿透底部，也没有理由去尝试。那里是宇宙的边缘。每天在它上面按照自己选择的时机明明灭灭的光似乎是它的一个属性。

临到季节的末尾，水会慢慢变冷，变得难以呼吸，同时光会变得暗淡，在黑暗之间停留的时间变短。迟缓的水流开始活动。高处的水变冷，开始下落。底部的泥浆搅动起来，弥漫而去，带走真菌田的孢子。温跃层上下翻腾，波涛汹涌，最终消失不见。从宇宙的底部、墙壁和角落里升腾上去的柔软沙尘开始遮蔽了天空。过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变得冰冷而荒凉，泛黄的垂死生物沉落如絮。世界死去，直到第一股暖流打破冬季的沉寂。

那就是第二表面消失时的情形。如果天空也融化消失……

“拉文！”

就在这一声呼喊之后，一颗闪亮的气泡在上升途中经过了拉文身边。他伸出手去戳了一下，它却从他锋利的拇指上弹开了。夏末从底部升起来的气泡几乎是坚不可摧的，若是遭受特别沉重的打击或者被锋利的边缘切入，它们就会分裂成什么都无法触碰的小泡沫，只留下一片相当明显的臭味。

气。气泡里没有水。进入气泡的人将无法呼吸。

不过，进入气泡当然是不可能的。表面张力太强了，和沙尔的金属板一样强，和天空的顶部一样强。

和天空的顶部一样强。在那之上——气泡破裂之后——是一个气体而不是水的世界吗？会不会所有的世界其实都是飘浮在气体中的水泡？

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可能在它们之间旅行了，因为穿透天空根本就做不到。初生的宇宙学理论中也并没有为各个世界的底部留出位置。

然而一些当地的生物确实会深深地钻入底部，在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处寻找一些东西。甚至在夏天，软泥的表面也爬满了把泥浆当作天然介质的微小生物。而尽管很多与人类共同生存的生物无法自由地穿行于温跃层隔开的两种水域之间，人类却可以，也确实那么做了。

假如沙尔提到的新宇宙确实存在，它肯定存在于天空之外，有光的地方。说到底，天空为什么不能穿越呢？气泡有时候会破裂的事实说明了水和气交界的表面并不是完全坚不可摧的。有谁尝试过这件事吗？

拉文认为人不可能穿破天空的顶部，就好像无法钻进底部，但也许有办法绕过这个困难。例如，在他背后的这一株植物，很像是一直生长到了天空之外的样子，它上面的叶子在反射的作用下仿佛弯折了。

人们一直认为植物会在触到天空的地方死去。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确实会死去，因为人们经常看到植物死去的部分，体液析出，株体发黄，细胞内已经空空如也，镶嵌并漂浮在那个完美的镜面上。但是有一些其实是被削掉的，就像现在正在遮蔽着他的这一株。也许那只是个幻想，也许植物可以不受限制地生长到其他地方——某个人类曾经出生，也许至今还在生活的地方……

两块板都没有了。看来只有一个方法了。

拉文决心已定，开始朝天空那面摇曳的镜子爬去。他脚趾尖利如刺的双足毫不在意地踩在脆弱的点纹硅藻成簇的鞘上。弯曲的茎干上，帕拉性格沉稳、喜欢窃窃私语的表亲沃尔泰吓得缩回了郁金香形的头颅，给他让出路来，然后在他身后说起了傻乎乎的闲话。

拉文没听到它们在说什么。他继续用手指和脚趾抓着茎干，执着地朝着光爬。

“拉文！你要去哪里？拉文！”

他探出身子朝下看了看。那个拿着扁斧的人，身形像个洋娃娃似的，正在紫色深渊上方一块蓝绿色的隐蔽处呼喊他。一阵眩晕袭来，他看向别处，抱住茎干。他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当然，他不必担心掉下去，但恐惧是继承自祖先的本能。然后他又继续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只手触摸到了天空。他停住了呼吸。好奇的细菌聚集在他的拇指根部一个正在渗出血雾的小切口周围，被他的手势驱散之后，又扭动着身体盲目地游回那团暗红色的诱惑。

他等待自己调匀了呼吸，然后继续攀登。天空向下压住了他的头、他的脖子后面和他的肩膀。它似乎略有退让，带着一种坚韧而平滑的弹性。这里的水非常明亮，没有丝毫颜色。他又爬了一步，用双肩抵住那巨大的重量。

没有用处。也许他是在尝试穿过悬崖。

他又需要休息了。气喘吁吁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在那棵水生植物的茎干周围，天空的坚固表面向上弯曲，形成一种叶鞘的形状。他发现他可以把手插进去——那里的空间也差不多能够容得下他的头。他紧紧地抱住树干，抬头看了看鞘的内部，用受伤的手探索着它。强烈的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仿佛发生了一次无声的爆炸。他的整个手腕突然被一种强大而非人的力量攥住了，就像是被切成了两截。在无暇多顾的震惊中，他向上冲去。

随着他的上升，那一圈痛楚沿着他高举的手臂顺滑地移动下来，突然围住了他的肩膀和胸部。又一冲，他的膝盖被挤在了那环形的钳子里。又一冲——

事情极度不对劲。他紧贴着茎干试图大口呼吸，却发现无水可吸。

水正在从他体内流出去，他的嘴、他的鼻孔、他体侧的呼吸孔，都在喷出可见的射流。一股强烈而炽热的瘙痒爬上了他的全身。每一次痉挛都像是长刀插入他的体内。从很远的距离上，他听到更多的水正从他的书肺排出，泛着泡沫，令人憎恶地喷射着。在他的脑袋里，一块火正开始侵蚀他的鼻腔底部。

拉文快要溺毙了。

随着最后一次痉挛，他踢开了粗糙的茎干，跌落下去。一记猛烈的撞击，然后，曾在他第一次试图离开时紧紧缠着他的水冰冷而粗暴地把他接纳了回去。

他张开四肢，姿态怪异地翻滚着，坠落，坠落，一直坠向底部。

3

许多天以来，拉文一直无知无觉地蜷缩在他的孢子里，就像是在冬眠。他在重返母宇宙时受到的寒冷冲击，以及他在天空之上短暂逗留时的缺氧，都被他的身体理解为冬天来临的迹象。形成孢子的腺体立刻工作起来。

若非如此，拉文肯定已经死了。即便是在跌落的过程中，随着气泡从他的肺里排出，生命之水重新进入，溺毙的危险也已经消失了。但是对于急性干燥和三度晒伤，水下的宇宙一无所知。但是孢子腺生成的具有治疗作用的羊水，在拉文被透明的琥珀色球包围住之后，为他提供了唯一的机会。

棕色的球体沉寂在底部的永恒冬天里，几天之后被一只潜行的变形虫发现了。不管什么季节，那里的温度一直是均匀的四度，但是在表水层依然温暖而富含氧气的时候，在底部发现一枚孢子仍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在一个小时内，那枚孢子就被几十个震惊的原虫包围了，它们互相推搡着，争相用它们没有眼睛的钝头碰撞孢子壁。又过了一个小时，一群忧心忡忡的人从高高在上的城堡里冲了出来，过来把鼻子贴在了透明的孢子壁上。然后就有命令被迅速地传了出去。

四个帕拉聚在琥珀色的球体周围，它们的刺细胞爆发时，生成了一次柔和的爆炸。四个帕拉嗡嗡响着向上升去，拽着那枚孢子。

拉文的孢子在泥土里轻轻摇晃，然后在一张精细的网里缓慢上升。为了方便那群困惑的人，一个诺克在附近向行动投下脉动的冷光。孢子动起来的时候，拉文沉睡的身影带着一种古怪的庄严感显现出来。他低着头，膝盖顶在胸前。

“把他带到沙尔那里，帕拉。”

以一种不多管闲事的态度，年轻的沙尔坚守着他那间祖传的办公室赋予他的传统智慧。他立刻就看了出来，除了简单地拨弄两下，他对封在壳里的拉文其实是一筹莫展。

他把孢子存放在他城堡一座高塔上的房间里，那里有充足的光线，水也是温暖的，这两者都在向那个沉睡中的人暗示春天即将来临。除此之外，他只是坐着观望，也不向别人透露自己的想法。

在孢子里面，拉文的身体似乎正在迅速地褪下已经破碎成条、成块的皮肤。渐渐地，他那有趣的收缩之态消失了，干瘪的四肢和凹陷的腹部再次饱满起来。

日子在沙尔的注视中一天天过去。最后他看不出来更多的变化了，凭着直觉命人将孢子带到塔的顶端，置于日光的直接照射下。

一个小时后，拉文在他琥珀色的监狱里动了起来。

他伸直并舒展着身体，空洞的眼睛转向了亮光，表情就像是还没有从噩梦中惊醒，全身散发着新奇的粉红色光芒。

沙尔轻轻地敲着孢子壁。拉文把他无法视物的脸庞转向声音的方向，眼睛有了生气。他试探性地笑了笑，用手和脚撑住了孢子的内壁。

整个球体随着尖锐的爆裂声突然化作碎片。羊水在他和沙尔的周围消散，带走了令人联想起垂死挣扎的味道。

拉文站在碎片当中，默默地看着沙尔。最后他说：“沙尔——我到了天空之上。”

“我知道。”沙尔轻轻地说。

拉文又沉默了。沙尔说：“不要谦虚，拉文。你做了一件划时代的事情。你差一点为之付出了生命。你必须跟我讲一讲其余的——全部。”

“其余的？”

“你在睡眠中教了我很多东西。或者你仍然反对‘无用的’知识？”

拉文无话可说。他已经区分不出他所知道的和他想知道的。他只剩下一个问题，但又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看着沙尔精致的脸。

“你已经回答了我。”沙尔用更加轻柔的声音说，“来吧，我的朋友。和我一起到桌旁去。我们计划一下我们前往群星的旅程。”

沙尔的大桌子周围坐了五个人：沙尔本人、拉文，和沙尔根据习俗从赞、塔诺尔和斯特拉沃家族指定的三名助手。在先前很多沙尔的领导下，这三个人——有时是女人——的职责简单而繁重：将沙尔本人在小小的实验罐和实验碟里培育的基因改良作物种植到田地里。如果主事的是个对金属加工或者化学更感兴趣的沙尔，他们就成了干脏活的——挖泥、破石、缝缝补补，或者清理器材。

不过在第十六代沙尔的领导下，三位助手从拉文的其他手下那里得到的钦羡要比往常多，因为他们似乎只需要做很少量的工作。他们每天花很长时间在沙尔的房间里与他交谈，翻阅记录，在板上刻下极小的划痕，或者只是凝神注视着看不出有什么神秘的简单事物。有时他们在沙尔的实验室里与他一起工作，但是大多数时间只是坐着。

事实上，沙尔十六世已经发现了一些基本的探究法则。据他对拉文解释说，他认为那些规则是一些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工具。他更感兴趣的是将这些传递给未来的工人，而不是沉迷于任何特定的试验——去群星的旅程或许除外。与他同代的赞、塔诺尔和斯特拉沃正在将科学方法灌注到自己的头脑里，这个过程有时候比举起一千块石头还要痛苦。

因此，他们不可避免地成了拉文的人当中第一批需要应对建造宇宙飞船这个问题的人。结果正摆在桌面上：由硅藻玻璃、一缕缕海藻、灵活的纤维素片段、轮藻片、木条和有机胶水做成的三个模型。这些原料是从许多不同动植物的分泌物中收集的。

拉文拿起最近的一个，那是个脆弱的球形结构，里面有一些淡褐色的火山岩小珠——实际上是轮虫吐出的砖块，从一座无人使用的城堡的墙壁上艰难地剥离下来的——在自由地来回滚动，形成一种球轴承结构。“这是谁设计的？”他来回把玩着那个球体问道。

“我设计的。”塔诺尔说，“坦白地说，我认为它根本不符合任何一项要求。这只是在我看来，我们依靠现在掌握的材料和知识能做出来的唯一设计。”

“可它是怎么工作的呢？”

“先把它放在这里一会儿，拉文。你在内部中心看到的这个皮囊，有空心水绵秆从它那里通向船壳，是一个浮箱。我的想法是，在它从底部升起的时候，我们捕捉一个大气泡并把它装进浮箱。也许我们必须一点点地积累。这样船就会借助浮箱上升到天空。沿着外面这两条带子安装的这些小桨片，会在船员——你听到的这些在里面晃动的砖块——蹬踏船体内部的踏车时旋转起来。它们会带我们抵达天空的边缘。我是从迪丁四处移动的方式中学来了这个技巧。然后我们把桨拉回来——像这样收到槽里——还是通过内部的重量转移，我们把自己滚上斜坡，直到进入太空。当我们遇到另一个世界，再次进入水中时，我们就让气体通过这些吸管所代表的排气管从浮箱中慢慢排出，以可控的速度下沉并着陆。”

“非常巧妙。”沙尔思索着说，“但我可以预见到一些困难。首先，这个设计缺乏稳定性。”

“是的，确实缺乏。”塔诺尔表示同意，“而且保持运动需要很多脚力。但是如果我们能够随意地从机器重心上移动重量，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稳住它。在整个旅程中，消耗能量最多的阶段是把机器升到天空，而在这一设计中，这个阶段其实已经得到了解决；一旦装进去气泡，我们就必须把船系在底部，直到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那么怎么排气呢？”拉文说，“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它会从那些小管子里出去吗？难道不会贴在管壁上吗？水和气体之间的膜层很难变形——这一点我是可以做证的。”

塔诺尔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别忘了管道在实际的船上会很大，不仅仅是模型里的茎干而已。”

“比人的身体还大吗？”赞说。

“不，很难有那么大。也许和一个人的头差不多大，最多。”

“不行。”赞简洁地说，“我试过了。你不可能让气泡通过那么小的管道。正如拉文所说，它会贴住管壁不动，除非你在它后面施加压力——很大的压力。如果我们建造这艘船，一旦到达新的世界，我们就不得不放弃它；我们无法把它下潜到任何地方。”

“那是行不通的。”拉文立刻说道，“且不论那样造成的浪费，我们说不定还会紧急需要再次使用这艘船。谁知道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在那里无法生存，我们必须有能力再次离开。”

“哪一个是你的模型，赞？”沙尔说。

“这一个。在这个设计中，我们将采用艰难的方式——沿着底部爬行，爬到它与天空相接的地方，爬到下一个世界，然后爬到我们要去的任何地方。不需要涉水的技术。它也是用踏车驱动的，和塔诺尔的设计一样，但未必需要人力；我一直在考虑使用活动硅藻。它通过改变某一侧的动力来转向。要想精准地控制方向，我们也可以在后轴的两端系上一对线，以那样的方式旋转它。”

沙尔凑近过来看着管状的模型，尝试着把它沿桌面推动了一点。“我喜欢这个。”他立刻说，“当你想要它静止时，它就不会移动。如果是驾着塔诺尔的球形船，我们在这里或者新世界里都会受到水流的摆布，而且据我所知，太空中可能也存在着某种流，也许是气流。拉文，你怎么看？”

“我们怎么建造它？”拉文说，“它的横截面是圆形的。这对一个模型来说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如何制造一个真正的大管子，而且防止它塌掉？”

“从前面的窗口看看里面。”赞说，“你会看到穿过中心的梁，与长轴成直角。它们会撑住外壁。”

“那样占用了大量的空间。”斯特拉沃表示反对。他是三个助手当中最安静以及最善于自省的，从会议开始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说一句话。“你的船里必须有可以前后自由通行的通道。如果总要绕着梁爬来爬去，我们还怎么能保持一切正常运转呢？”

“好吧，你给个更好的方案吧。”赞耸耸肩说。

“很简单，造箍。”

“箍！”塔诺尔说，“在那种尺度上？你得把木头在泥里泡上一年，它才能足够柔软，然而那样它就没有你需要的韧性了。”

“不，没那个必要。”斯特拉沃说，“我没有造模型，只是画了草图，我的船远不如赞的船好。但是我的设计也是管状的，所以我造了一个制箍机的模型——就是桌子上那个。你把横梁的一端锁定在一个笨重的虎钳上，就像这样，让柄在另一侧支出来。然后你用一条粗线围绕着这个缺口把另一端绑起来。然后你把线缠绕在绞盘上，五六个人转动绞盘，像这样。这就可以把梁未固定的一端拉下来，直到凹口与这个预先在另一端切出来的键槽咬合。然后你打开虎钳，箍就做成了；为了安全，你可以用一根钉子钉住连接处，以防这东西意外地弹开。”

“难道你用的梁在弯到一定距离之后不会断吗？”拉文说。

“陈木当然会。”斯特拉沃说，“但是做这个东西你得用鲜木，不能用陈年的。否则你就只能把你的梁软化到没用的程度，就像塔诺尔说的。但是新鲜木材就有足够的柔韧性制作良好而坚韧的单体环——万一不行的话，沙尔，那就说明你一直在教我们的那些有数字的小仪式原来毫无意义！”

沙尔笑了：“你很容易在使用数字时犯错误。”

“我全部都检查过了。”

“我相信。而且我认为这值得一试。还有其他要展示的东西吗？”

“嗯，”斯特拉沃说，“我设计了一种活的通风系统，我想应该是有用的。除此之外，正如我所说，我认为赞的船正是我们应该建造的类型；我自己的笨重得不可救药。”

“我不得不同意。”塔诺尔遗憾地说，“不过，我还是想找个时间造一艘比水轻的船，也许本地航行用得上。如果新世界比我们的大，也许我们不能只靠游泳前往所有想去的地方。”

“这个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呢。”拉文喊道，“如果新世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两倍、三倍乃至八倍呢？沙尔，有没有新世界不会这么大的理由？”

“据我所知没有。历史板似乎是以几乎理所当然的口吻谈论着各种巨大的距离。好吧，让我们在现有成果的基础上做一个复合设计。塔诺尔，你是我们当中最好的绘图员，看来要由你来画了。拉文，劳力方面怎么解决？”

“我已经做好了一个计划。”拉文说，“在我看来，造船工必须是全职的。建造这艘飞船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甚至不是我们在一个季节内就能完成的，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使用轮班制。此外，这是一项技术工作；一旦一个人学会了执行一项特定的任务，仅仅因为另外某个人有时间就把他送回去照料真菌就太浪费了。”

“所以我建立了一个基本的劳动力队伍，每个行业的两到三个最聪明的手工工人都被纳入进来。我可以将那些人从他们的正常工作中抽出来，而不会打乱我们日常关注的事务，或者明显增加某个特定行业中其他人的负担。他们会从事技能性的工作，并坚持到船完工为止。他们中的一些人也会成为船员。对于繁重的非技术性工作，我们可以在不打乱日常生活的情况下，征召各种季节性的非技术人员。”

“很好。”沙尔说，他俯身向前，把手指交叉的双手放在桌子的边缘——不过因为蹼的存在，交叉也仅限于指尖而已，“我们确实已经取得了显著的进步。按照我原先的预计，会议结束前我们能够取得的进展还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但也许我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谁还有什么建议，或者什么问题吗？”

“我有个问题。”斯特拉沃轻声说。

“好啊，说来听听。”

“我们要去哪里？”

一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沙尔说：“斯特拉沃，我现在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可以说我们要去群星之间，但是因为我们仍然不知道什么是星，这个答案对你不会有什么帮助。我们要去旅行，因为我们发现历史板上说的一些奇妙的事情都是真的。我们现在知道，天空可以被穿越，而且在天空之外有一个没有水可呼吸的区域，我们的先人称之为‘太空’的区域。这两种观点似乎都违背常识，但我们发现它们是真实的。

“历史板还说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实际上，一旦你发现另外两个说法都是真实的，这一个就更容易被接受了。至于群星——这个嘛，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掌握任何可以让我们用新的眼光就这个主题解读历史板的信息，而且除非有办法检验，胡乱猜测也是没有意义的。群星在太空中，大概等我们进入了太空，我们就会看到它们，这个词的意义就会变得一清二楚。至少我们可以期望看到一些线索——看看我们从拉文几秒钟的天外之旅中获得了多少信息！

“但与此同时，我们这坐井观天式的猜测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认为别处还有其他的世界，我们正在设计前往那里的方法。其他的问题，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现在只能放在一边了。我们终究会回答它们的——这在我看来是毫无疑问的。但那可能是在很长时间以后。”

斯特拉沃咧嘴苦笑：“我不指望了。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整个项目都很疯狂。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到底。”

沙尔和拉文回以笑容。他们都充满了激情，拉文猜测过不了多久，他们这个封闭的宇宙全都会被染上这种激情。他说：“那我们一分钟都不要浪费了。还有大量的细节问题需要解决，在那之后，所有的艰苦工作才刚刚开始。行动起来吧！”

五人起身，互相看着。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在他们的眼睛里都有着同样的敬畏和雄心：那是造船工和宇航员混合的面容。

然后他们分别出去，开始了他们的航程。

拉文那次灾难性的天外之旅之后又过了两次冬眠，飞船的一切相关工作都停止了。那时候，拉文知道他已经硬化及风化到了一种暂时不再变老的状态，人刚刚成长到壮年时期便会进入这种状态；他也知道自己的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而且它们不会再消失，只会越来越深。

“老”沙尔的容貌也在他进入成熟期的时候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精致。尽管脸上的楔形骨结构会让他终身都带着一种孤僻而诗意的气质，但是因为参与了本计划，他的表情又罩上了一层主事者的样子。虽说最多不过是一种面具式的严厉，但还是让他变得粗犷了一些。然而，尽管岁月在流逝，飞船仍然只有一个外壳。它停靠在一座建筑在沙堤上的平台上，平台下面是杂乱的石块。沙堤的一端连接着世界的一面墙。它是一个由钉子固定的巨大木头壳，壳上有规则间隔的缺口，从缺口里可以看到其骨架的原始横梁。

它的建造工作起初进展得相当快，因为什么样的载具能在空旷空间爬行而不失去水，这是不难具象化的；赞和他的同事们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人们也认识到，机器的巨大尺寸件需要长时间的施工，也许要长达两个完整的季节；但无论是沙尔和他的助手们还是拉文都没有预计到任何严重的问题。

就这一点而言，载具表面上的未完工是一种错觉。它的配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是由生物组成的，在实际出发之前不可能指望把它们装在船上。

然而，一次又一次，建造工作不得不暂停很长时间。随着人们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几乎没有一个正常的、可理解的概念可以应用于太空旅行问题，有好几次需要把整段都抽离出来。

帕拉坚决不肯交还历史板，它的缺失是一个双重障碍。失去它之后，沙尔立刻开始凭记忆复制它；但与他很多更加虔诚的先人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把它看作是神圣的文字，因此从来没有让自己一字不差地记住它。甚至在它被夺走之前，他就已经积累了一系列译文。那些章节中呈现的是一些具体的实验性问题，译文雕刻在木头上，储存在他的图书馆里。然而，这些翻译多有矛盾之处，而且没有一处与飞船建造有关，不过原文本来也是含混不清的。

原始的神秘字符从来没有被复制过，原因很简单，在沉没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摧毁原物，而它们显而易见的持久性也是无法复制的。沙尔马后炮似的提到，为了谨防万一，他们本该做一些临时记录——但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和平之后，谨防万一已经不再包括对灾难的准备了。（另外，就这件事情来说，一个必须用轮藻片把它简单字母表里的每一个字母刻到柔软的浸水木头中的文化也不会鼓励一式三份地保留记录。）

结果就是，沙尔对历史板内容不完整的记忆，加上对各种翻译的准确性长久以来的质疑，最后成了飞船建造进程中最严重的障碍。

“人必须先能涉水而行然后再学会游泳。”拉文事后总结道。沙尔不得不同意他。

显然，无论先人对太空船的建造有着多少了解，对于还在试图从头开始建造第一艘飞船的人来说，那些知识很少能派上用场。回想起来，从其平底被铺设之时算起，两代人的时间过去之后，未完工的巨大船壳仍然停靠在沙砾之上的平台上，逐步失去强度的木头已经散发着霉味，这其实是不足为奇的。

沙尔的办公室里，罢工代表团的领头人是个脸庞胖嘟嘟的年轻人，菲尔二十世，他比沙尔小两代，比拉文小四代。他的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这使他看起来既像个爱发牢骚的老人，又像个在孢子里面被宠坏的婴儿。

“我们要求停止这个疯狂的项目。”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在艰苦的劳作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成了自己的主人。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人强迫你们。”拉文生气地说。

“社会在强迫我们，我们的父母在强迫我们。”代表团里一个面容憔悴的成员说，“但是现在我们要开始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如今每个人都知道，除了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的世界。你们这些老家伙可以继续执迷不悟，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没有那个打算了。”

拉文不知所措地看着沙尔。科学家笑着说：“让他们去吧，拉文。胆小鬼对我们来说没有用处。”

脸庞胖嘟嘟的年轻人脸红了：“别指望能用侮辱激我们回去工作。我们受够了。你们自己造船吧！”

“好吧。”拉文心平气和地说，“随便你，走吧。没必要在这里说什么了。你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而我们对你们的自我判断不感兴趣。再见。”

脸庞胖嘟嘟的年轻人显然还有很多英雄主义戏码有待上演，但是拉文对他的免职剥夺了他表现的机会。不过，仔细看过拉文毫无表情的脸之后，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只能接受现有的胜利果实。他和代表团灰溜溜地从拱门出去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全都离开后，拉文问，“我必须承认，沙尔，我本来打算尝试说服他们呢。毕竟，我们确实需要工人。”

“他们更需要我们。”沙尔平静地说，“那些年轻人我都认识。我认为，离开了我的建议，到了下一个季节他们肯定会对着自己田地里低矮的作物大吃一惊。那么，你招募了多少愿意做船员的志愿者？”

“几百人。菲尔那代人之后的这一代年轻人每一个都想去。至少菲尔关于民众比例的说法是错误的。这个项目吸引了每一位年轻人的想象力。”

“你鼓励过他们吗？”

“当然，”拉文说，“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被选中，我们会去征召他们的。但你不能当真！万一将我们精挑细选的专家团队替换成一群除了热情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那这件事情我们可就办坏了。”

“我的想法不是这样的，拉文。我不是在这些房间的什么地方看到过一个诺克吗？哦，它在那里，在穹顶里睡着了。诺克！”

那个生物懒洋洋地晃动着它的触手。

“诺克，我有个消息。”沙尔喊道，“请原虫告诉所有人，那些想乘宇宙飞船去另一个世界的人必须马上来集结区。说我们不能保证带走所有人，但是只有那些帮助我们建造这艘船的人才会被考虑。”

诺克又卷上了它的触须，似乎又睡着了。

4

拉文从他布满了扩音器的控制板前转身看着帕拉。

“我问最后一次，”他说，“你能把历史板还给我们吗？”

“不，拉文。我们从未拒绝过你任何事。但是这件事情我们必须拒绝你。”

“不过，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帕拉。除非你把我们需要的知识还给我们，否则万一我们失去了生命，你也将会死去。”

“一个帕拉能算什么？”那个生物说，“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个细胞会死去，但是原虫需要知道你们这次旅行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们相信你们应该在没有板的情况下出发，因为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方式评估板真正的重要性。”

“这么说你承认它还在你们那里。万一我们进入太空之后，你就不能和你的同伴交流了怎么办？你怎么知道对你们的心灵感应来说，水不是一个关键因素？”

原虫没有作声。拉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刻意地转身对着传声筒。“大家注意了，”他说，他觉得自己在发抖，“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斯特拉沃，船密封好了吗？”

“据我所知密封好了，拉文。”

拉文转移到另一个扩音器。他深吸一口水。船还没有动，水却已经变得令人窒息了。

“四分之一动力预备……一、二、三，出发。”

整条船猛地一动，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底壳上的中缝硅藻进入了它们的龛室，胶状的足转动着又宽又粗糙的石蚕皮带环。木制的齿轮嘎吱作响，把生物缓慢的力量传递给船的十六根轮轴。

船摇晃着，开始沿着沙堤缓慢滚动。拉文通过云母舱口紧张地观察着。世界在他身边吃力地流过。船身倾斜了，开始爬上斜坡。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沙尔、帕拉，以及两个备用飞行员赞和斯特拉沃那种摄人心魄的沉默，仿佛他们的目光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透过舱口看向了外面。在他离开世界的时候，世界也显得和以前不一样的。他以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它的美好呢？

随着坡度变陡，皮带环上的拍打声、齿轮和轴吱吱呀呀的摩擦声都变大了。船继续蹒跚着爬行。在它的周围，成群结队的人和原虫靠过来转着圈子，护送它驶向天空。

天空慢慢降下来，压向船头。

“让你的硅藻再加把力气，塔诺尔。”拉文说，“前面有石块。”船缓慢地摇晃着。“好的，再慢下来。在你那一侧推一下，托尔——不，太猛了——好，这样就合适。恢复正常，你还在转动我们！塔诺尔，来个加力，恢复我们的方向。很好。好的，各方面稳定驱动。用不了很长时间了。”

“你怎么能在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当中思考的？”帕拉在他身后疑惑地问。

“我就是能，仅此而已。人类都是这么思考的。监工，现在加一点推力，坡在变陡。”

齿轮发出呻吟声。船头指向了上方。天空照亮了拉文的脸。尽管不想，但他开始害怕了。他的肺似乎在燃烧，在他的脑海里，他感到自己正从虚无中坠向冰冷的水面，就如同他的第一次这种体验。他的皮肤在发痒，在灼烧。他能再一次到上面去吗？到那蚀骨的虚空里，到那令人喘息的剧痛中，进入不该有任何生命进入的地方？

沙堤开始水平，行进变得轻松一点。在这里，天空很近，巨船笨拙的运动扰动着它，细浪的阴影摇曳在沙堤上。蓝绿色的海藻浓密地聚在一起，静悄悄地吸收光，并将其转化为氧气，在沿着龙骨游移的天光下无意识地慢慢起舞。在栅格走廊和客舱地板下面的货舱里，呼呼作响的沃尔泰用四处飘浮的有机分子为自己补充着燃料。

在船外盘旋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挥舞着手臂或纤毛退却，沿着倾斜的沙堤游向熟悉的世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到最后只有一只眼虫，原虫半植物的表亲，紧随着飞船进入浅滩的沼泽区域。它喜欢光，但最后也不得不平稳地挥舞着仅有的一根鞭状触手，回到了更深更凉的水域。它并不太聪明，但当它离开的时候，拉文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然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谁也无法跟随。

现在天空只剩下一层薄而顽固的水膜，覆盖在船头上。船放慢了速度，拉文要求加大动力时，它却开始陷入沙子和石块之间。

“这样行不通。”沙尔紧张地说，“我想我们最好下调齿轮比，拉文，那样你的施力能缓一点。”

“好吧。”拉文同意了，“大家停下来！沙尔，你来监督换挡，好吗？”

就在他那面大云母舷窗之外，空旷太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光华劈头盖脸地照耀着拉文。到了这无垠空间的边缘，却被迫停下来，简直令人发疯；而且也很危险。拉文能够感觉到，自己对天外由来已久的恐惧正在内心深处积聚。他明白，如果再有一会儿不采取行动，腹内越来越浓的寒意就会让他无法穿越过去。

他想，肯定有比传统换挡方式更好的办法，传统方式需要拆卸几乎整个变速箱。为什么不能把大小不一的多个齿轮安装在同一根轴上呢？它们不一定同时工作，而是会等待着通过在套接口里纵向移动轴来确定哪个齿轮要派上用场。那种方法仍然笨拙，但是它可以靠船桥下达的命令得到实施，也不需要关闭整个机器——从而让新飞行员陷入蓝绿色的恐惧中。

沙尔冲进入口，停下来。

“都搞定了。”他说，“不过，大减速器的承压性能不太好。”

“裂了？”

“是的。起步要慢一点。”

拉文默默地点头。他没有给自己哪怕片刻思考自己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的机会，便喊道：“一半动力。”

船身又弯了下来，然后开始移动，速度确实很慢，但比以前更平稳了。头顶上的天空已经薄到完全透明。夺目的光倾斜而入。拉文背后出现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前舱门正透进来越来越亮的白光。

船又慢了下来，在炫目的屏障上艰难地前进。拉文吞咽了一下，要求加大动力。船像个垂死之物一般呻吟着。它现在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加大动力。”拉文咬牙切齿地喊道。

船再一次极其缓慢地动了起来，轻轻地向上倾斜。

然后猛冲向前，内部的每一块板、每一道梁都发出尖厉的声音。

“拉文！拉文！”

拉文被那喊声吓了一跳。声音是从他的一个扩音器里传来的，扩音器被标记为船后部的舱口。

“拉文！”

“怎么了？别再叫了。”

“我能看见天空的顶部了！从另一侧，从上面！它就像一个大金属平板。我们正在远离它。我们在天空上面，拉文，我们在天空上面！”

又一股蛮力开始把拉文甩向前面的舱口。在云母的外面，水正以惊人的速度蒸发，形成了奇怪的扭曲形状和色彩斑斓的图形。

拉文看到了太空。

一开始，它就像是一个荒芜而干燥的底部。这里有巨大的石块和高耸的悬崖，各种嶙峋的碎石遍布四方，仿佛是被某个巨人随意抛撒的。

可是它本身还有自己的天空——一个深蓝色的圆顶，他不敢相信，更不敢揣测，那个天空在多远之外。而且在这个圆顶里面有一团红白色的火球，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烧干。

岩石荒野距离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而船现在似乎停在一个地势平坦、闪闪发光的平原上。表面的光泽之下，平原似乎由是沙子构成的，普普通通的沙子，正是这种物质堆积形成了拉文宇宙中的一道沙堤，船就是沿着这道沙堤攀爬上来的。但是它表面那层晶莹而多彩的膜——

拉文突然意识到从扩音器里又传来一声叫喊。他狠狠地摇了摇头说：“又怎么了？”

“拉文，我是托尔。你把我们弄到什么地方来了？皮带锁定了。硅藻带不动。它们不是假装的；我们很用力地敲打它们，它们都以为我们要打碎它们的外壳了，但还是没能给我们更多的动力。”

“别逼它们了，”拉文厉声说，“它们不会伪装，它们没有那么聪明。如果它们说不能给你更多的动力，那它们就真的做不到。”

“好吧，那么，你来带我们走出困境。”

沙尔来到了拉文的身边。“我们位于太空和水的交界面上，这里的表面张力很大。”他轻声说，“如果你现在下令把轮子拉起来，我想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利用船腹踏步板取得更好的进展。”

“那太好了。”拉文松了口气说，“下面的注意了，拉起轮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沙尔说，“我都不理解历史板里提到的‘可收放起落架’，但我终于明白了，太空和泥浆交界面上的张力会把任何大物体紧紧地抓住。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造一艘能把轮子抬起来的船。”

“显然，先人还是很懂行的，沙尔。”

过了好一阵子——因为把动力转移到船腹踏步板上需要更换齿轮箱设置——船沿着岸边向乱七八糟的岩石爬了起来。拉文焦急地扫视着那面迫近的参差岩壁，想找到一个缺口。有一条流向左边的小河也许提供了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线，尽管未必可靠。经过一番思考，拉文下令朝它转向。

“你认为天上的那个东西就是‘星’吗？”他问道，“但是应该有很多才对。只有一个在那里，这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我不知道，”沙尔承认道，“不过我认为，我已经开始了解宇宙的结构了。很显然，我们的世界就像一个杯子，位于这一个巨大世界的底部。这一个世界也有它自己的天空；说不定它本身也是一个杯子，位于一个更大的世界的底部。如此类推，无穷无尽。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也许更靠谱的假设是，所有的世界都是位于同一个共同表面上的杯子，而那个巨大的发光体不偏不倚地照耀它们全体。”

“那么为什么它每晚都要消失，到了冬天甚至在白天也会变暗？”拉文问道。

“也许它绕圈子，先照耀一个世界，然后再照耀另一个世界。我现在怎么会知道呢？”

“好吧，如果你是对的，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爬一段时间，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的天空。”拉文说，“然后我们潜入水中。这好像显得太简单了，在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之后。”

沙尔笑了笑，但是笑声并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简单？你注意到温度了吗？”

拉文已经注意到了，只是一时还没有在意，不过经过沙尔的提醒，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越来越喘不上气。幸运的是，水的含氧量没有下跌，可温度就像是最难熬的秋末时节的浅滩。这就像试图在汤里呼吸。

“赞，让沃尔泰再快一点。”拉文说，“再不加大循环力度，这里就要没法忍受了。”

赞答应了一声，但是在拉文听来含混不清。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掌舵这件事上。

散乱而又尖利的岩石之间，那个缺口或者峡谷近了一些，但是看起来还有很远的崎岖荒野等在前方。过了一会儿，船进入了一种稳定而缓慢的爬行状态，不像之前那么颠簸，但前进得也慢了。在它下面，滑动和摩擦的声响刺激着船壳，就好像它的脚下是某种粗粝的润滑剂，每个分子都像人头一样大。

最后，沙尔说：“拉文，我们又该停下来了。这里的沙子是干的，我们用踏步板太浪费能量。”

“你确定我们能撑得住吗？”拉文大口喘着粗气问，“至少我们还在移动。如果我们停下来放下轮子，再更换齿轮，我们就要被煮熟了。”

“不那么做我们才会被煮熟呢。”沙尔平静地说，“我们的一些海藻已经死了，其余正在枯萎。这相当清楚地表明我们就要撑不住了。我认为不改变行进方式并增加速度的话，我们便赶不到阴影了。”

一个传声筒里传来了大口喘息的声音。“我们应该掉头。”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出来。我们是为水而生的，不是为了这个地狱。”

“我们要停下来，”拉文说，“但我们不回头。这是最后的决定。”

这些话表达了一种勇敢的姿态，但是拉文不敢承认那个人有多么令他心烦意乱，哪怕是向自己承认。“沙尔，”他说，“快一点，好吗？”

科学家点了点头，潜向下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天空中红金色的巨大球体光华夺目。它在天空中已经朝下移动了相当一段距离，所以它发出的光涌入船内直接照在拉文的脸上，照亮了每个悬浮的颗粒，光带就像乳白色的长飘带。经过拉文脸颊的水流几乎是热的。

他们怎么敢直接进入那个炼狱呢？“星”正下方的土地肯定比这里还要热。

“拉文！看看帕拉！”

拉文强迫自己转身看看他的原虫盟友。那只巨大的拖鞋躺在甲板上，只有纤毛在做出微弱的脉动。它体内液泡已经开始膨胀，变成了臃肿的梨形，颗粒状的胞浆挤成一团，挤压着深色的细胞核。

“它……它这是要死了吗？”

“这个细胞快死了，”帕拉和平常一样冷冷地说，“但继续——继续走。有很多东西要学，你们可以活下去，哪怕我们会死去。继续吧。”

“你们现在支持我们了？”拉文低声说。

“我们一直都支持你们。把你们的荒唐行径推进到极致，我们最终会受益，人类也一样。”

低语声慢慢消失了。拉文再次呼喊那个生物，但没有得到回应。下面传来了木头的撞击声，然后一个扩音器里响起了沙尔古怪的声音：“拉文，前进！硅藻们也在死去，到时候我们就没有动力了。尽可能地迅速而直接吧。”

拉文冷峻地朝前倾身：“‘星’就在我们正在接近的土地的正上方。”

“是吗？它可能会降得更低，阴影也会变长。那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拉文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对着倾斜的扩音器恨恨地叹了一声。船再次开始移动，现在稍微快了一点，但似乎还是在爬行。三十二个轮子发出低沉的声音。

更热了。

那颗“星”迈着稳定而可见的步伐在拉文面前下坠。突然他意识到一种新的恐惧。难不成它会一直下坠到完全消失？虽然此刻正如烧如灼，但它是唯一的热源。难道太空不会立刻寒冷刺骨，把船冻成一块暴涨的冰坨吗？

影子正在凶险地拉长着，穿过沙漠，刺向了前进着的飞船。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机器的吱吱作响。

这时候锯齿状的地平线仿佛正在冲向他们。石头的牙齿切入火球的下边缘，迅速吞噬了它。它不见了。

他们进入了悬崖的背风处。拉文下令转向与岩面线并行，它缓慢而笨重地做出了回应。高高的天空颜色在慢慢加深，从蓝色变成了靛青。

沙尔悄无声息地进门，站在拉文旁边，仔细观察着越来越深的颜色和朝着他们的世界的岸边不断延长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但拉文确信，他的脑海中也存在着同样的令人心寒的想法。

“拉文。”

拉文跳了起来。沙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怎么了？”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必须在短时间内抵达下一个世界，别管那里是什么样子。”

“如果看不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怎么敢移动呢？为什么不睡一觉等明天呢——如果寒冷允许的话？”

“寒冷会允许的，”沙尔说，“这里不会冷到危险的程度。否则的话，天空——或者说我们过去认为的天空——每晚都会结冰，哪怕在夏天。但我考虑的是水。这些植物现在就要睡觉了。在我们的世界里，这不要紧；那里的氧气量足够支撑一夜。但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这么多生物，没有新鲜水的补充，我们可能会窒息。”

沙尔看上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但说话带着物理定律一般不可动摇的威严。

“此外，”他凝望着外面原始景观的方向说，“硅藻也是植物。换句话说，只要还有氧气和动力，我们就必须继续前进——同时祈祷我们能成功。”

“沙尔，我们让相当多的原虫登上了这艘船。帕拉也并没有完全死掉。如果它真的死了，那舱室就不能忍受了。这艘船几乎是无菌的，因为所有的原虫一直在吃它们，而且也没有外面的细菌再补充进来。但是，总还是会有一定程度的腐败。”

沙尔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试探着一动不动的帕拉的外膜：“你说得对，它还活着。这能证明什么？”

“沃尔泰也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水的循环。这说明伤了帕拉的并不是暑热，而是光。还记不记得我爬到天空上面的时候，我的皮肤受到了多大的损伤吗？直射的星光是致命的。我们应该把这条知识补充到来自板的信息中。”

“我还是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下面有三四个诺克。它们没有被光照射到，所以一定还活着。如果我们把它们集中到硅藻工作舱，傻乎乎的硅藻会认为现在仍然是白天，会继续工作。或者我们可以把它们集中到船脊，让海藻释放氧气。所以问题是：我们更需要哪一个，氧气还是动力？或者我们可以折中吗？”

沙尔居然咧开嘴笑了：“很聪明的想法。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做我们的沙尔，拉文。不，我想说我们无法折中。诺克的光不够强，不足以使植物产生氧气；我试过一次，氧气产量小得不值一提。显然，植物把光用作能源。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硅藻来获得动力。”

“好吧。就那么安排吧，沙尔。”

拉文让船离开了乱石嶙峋的悬崖避风面，来到了更加平滑的沙地上。直射光已经彻底了无痕迹，不过天空中仍然有一层柔和的光亮。

“那么，”沙尔若有所思地说，“我猜那边的峡谷中有水。如果我们能到那里，我会再下去，然后安排——”

拉文惊呼一声。

“怎么了？”

拉文一言不发地指点着。他的心在怦怦跳。他们上方的整个靛青色穹顶都闪烁着辉煌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细小光点。

它们足有几百个，而且随着黑暗的加深，还有更多的在陆续出现。远处，在最远的岩石之外，有一个暗红色的球体，披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银色光弧。天顶附近还有另外一个这样的物体，体积小得多，通身都散发着银光……

海德罗特的两颗卫星下面，永恒星空的照耀下，两英寸长的木头飞船和它细不可见的载货正在艰难地驶过斜坡，驶向慢慢干涸的小河。

5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船停在了峡谷的底部。方形的大门被启封并打开，从外面放进来了原始而生机勃勃的水，以及水里那些蠕动的细菌——它们将被充作新鲜食物。

他们睡觉的时候，没有其他生物接近他们，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为了捕猎，不过拉文还是在门口布下了守卫以防万一。显然，即使在这太空的地板上，高度有组织的生物在夜间也是静止的。

但是当第一道光线刺入水中，麻烦便出现了。

首先，有一只长着虫子眼睛的怪物。那东西通身绿色，长着两只咔嗒作响的爪子，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把船像条水绵串似的切成两半。它黑色的球状眼睛长在短柄的顶端，长长的触角比植物茎干还要粗。然而，它根本没有注意到船，只是从它旁边势如闪电地游了过去。

“那个——就是本地生物的一个代表吗？”拉文低声说，“它们都长得那么大吗？”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过了一会儿，拉文冒险驾船逆流而上，水流缓慢而沉重。巨大的蠕虫从他们旁边经过。有一只重重地撞上了船壳，然后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

“它们注意不到我们，”沙尔说，“我们太小了。拉文，先人警示过我们空间的无边无际，但是当你不亲眼看到时，还是无法领会。还有那些星——它们暗示的真相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这超出了想象，超出了信仰！”

“底部正在倾斜，”拉文专注地看着前面说，“峡谷的两壁正在越来越远，水变得相当浑浊。先不要管群星，沙尔，我们正在驶向新世界的入口。”

沙尔心事重重地平静下来。显然，他对太空的设想使他感到不安了，也许是严重的不安。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伟大事件，而是在因为自己不断深入的思考而忧虑。拉文觉得他们的头脑之间原有的差距再次扩大了。

现在底部又在向上倾斜。拉文对于三角洲的形成毫无了解，因为并没有小溪流出他自己的世界，这种现象让他忧心忡忡。但是当船上升到顶端，并一掠而过，他的担心被一扫而空了。

在前方，底部再次斜伸下去，隐隐约约中延伸到了难测的深度。他们的头顶再次出现了正常的天空，拉文看见天空之下有成群的浮游生物在平稳地游动。几乎就在同时，他还看到了几种较小的原虫，其中一些已经靠近了船——

然后那个女孩就从深处冲了出来，由于距离和她的恐惧，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一开始她似乎根本没看见船。她在水中轻盈地扭动，显然正一心想着越过三角洲的土堆，前往另一侧那条蛮荒的小溪。

拉文惊呆了。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人——他原本希望见到人，甚至一直认为人在宇宙中应该是无处不在的——而是因为那女孩心无旁骛地奔向自杀之旅。

“怎么——”

这时，他的耳朵里开始隐隐地嗡嗡作响，他明白了。

“沙尔！赞！斯特拉沃！”他大声叫道，“准备好弩和矛！打掉所有的窗户！”他抬脚一蹬，穿过他前面的舱口。有人把一支弩塞进他的手里。

“干什么？”沙尔脱口而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食者！”

喊叫声像电流一样传遍了整条船。轮虫在拉文自己的世界里几乎已经绝迹，但是每个人都清楚地了解，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人类和原虫针对它们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女孩突然发现了船，停了下来，显然是因为看到这头新的怪物而感到绝望。她凭惯性继续漂着，眼睛轮番盯着船和肩膀后面，那个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的幽暗之处。

“不要停下来！”拉文喊了一声，“这边走，这边走！我们是朋友！我们会帮助你！”

三只光滑而半透明的喇叭形肉体冲上了斜坡，头冠上许多粗大的纤毛贪婪地挥舞着。对自己灵活的盔甲非常自负的狄克朗一边游动一边用它们还没有符号化的模糊语言激烈争吵着。

拉文小心翼翼地拉弩，抬到肩膀处射了出去。弩箭吟唱着劈水而行。它迅速地丢失着动能，并遇到了一股暗流，被冲得更加接近那个女孩，而不是拉文本来瞄准的食者。

他咬了咬嘴唇，放下武器，再次拉紧弓弦。低估射程是不可取的，他不得不等待敌人接近。另一发弩箭从一侧穿过水体，于是他命令停止射击，“直到，”他补充道，“你们能看到它们的眼点。”

轮虫的侵入让女孩做出了决定。一动不动的木头怪物对她来说当然是陌生的，但它没有威胁她——而她肯定知道被三只争抢大份的狄克朗捉到会是什么下场。她冲向了舱口。三只食者愤怒而贪婪地尖叫着紧跟不舍。

如果不是领头的狄克朗在最后一刻用它迟钝的视觉辨认出了木船的身形，她也许根本逃不掉。狄克朗嗡嗡叫着后退，另外两只闪向一旁躲开了它。之后它们又争吵了一番，尽管它们很难说清自己在因何而争；它们能够交流的最复杂的思想无非就是“是啊”“死了”以及“你是另一个”。

它们还在相互对着咆哮的时候，拉文用一根花纹弩箭穿透了最近的一只。剩下的两只立即卷入了一场遗体争夺战。

“赞，趁着它们还在打架，带一队人马出去，用矛把那两只食者给我干掉。”拉文下令道，“别忘了也要毁掉它们的卵。我看这个世界需要一点规矩。”

女孩穿过了舱口，一直冲到了舱室的另一面墙，在恐惧中颤抖着。拉文试图接近她，但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片被削尖的轮藻。因为她赤身裸体，很难知道她原本将它藏在了哪里，但她显然知道如何使用它，而且很认真。拉文退回来，坐在他的控制板前面的凳子上，等待她环视了一番舱内，拉文、沙尔、其他飞行员、衰老的帕拉。

最后她说：“你们——是——天外来的——神仙？”

“我们确实来自天空以外，”拉文说，“但我们不是神。我们是人类，就像你一样。这里有很多人吗？”

尽管不怎么开化，这个女孩似乎很迅速地了解了形势。拉文有一个不可能的奇怪印象，那就是自己认识对方：一个身材高大、看似无忧无虑、长着黄褐色头发的女人，跟眼前这一位并不太像……肯定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人，不过……

她把刀插进她明亮而蓬乱的头发里——啊哈，拉文迷茫地想，这一招我需要记住——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很少。食者到处都是。我们就快被它们赶尽杀绝了。”

她的宿命论心态已经彻头彻尾，以至于她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了。

“你们从来没有联合起来反抗过它们吗？或者找原虫帮忙？”

“原虫？”她耸了耸肩，“在食者面前，它们和我们一样无能为力，大多数都是。我们没有能远距离杀伤的武器，就像你们的那种。再说现在指望这种武器做任何事都太迟了。我们人数太少，食者太多。”

拉文用力摇了摇头：“你们一直都有一件重要的武器。有了它，数目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将向你们展示我们如何使用它。说不定你们可以比我们利用得更好，只要你们尝试了。”

女孩又耸耸肩：“我们曾梦想过那样的武器，但从未找到过。你说的是实话吗？那是什么武器？”

“当然是头脑。”拉文说，“不只是一个头脑，而是许多许多。在一起工作，通力合作。”

“拉文说的是实话。”甲板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帕拉正虚弱无力地蠕动着。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它。看来帕拉口吐人言这件事比船本身或它所装载的任何东西都更加令她惊讶。

“食者可以被征服。”那个纤细而沙哑的声音说，“原虫会帮忙的，就像在我们的世界里一样。原虫的这场战斗穿越了太空。我们剥夺了人类的记录，但是在没有记录的情况下，人类照样实现了这次旅行。原虫不会再反对人类了。我们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原虫沟通过了，我们告诉他们，人类能够梦想到什么，人类就能够做到什么。不管原虫是否愿意。

“沙尔——你的金属记录和你在一起。它就藏在船上。我的兄弟会带你找到它。

“这个有机体就要死了。它将带着对知识的信心死去，作为一个智慧生物死去。这是人类教给我们的。没有什么是知识做不到的。有了知识……人类……穿越了……穿越了太空……”

它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闪闪发光的拖鞋没有变化，但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它。拉文看着女孩，两人目光相遇了，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

“我们穿越了太空。”拉文轻声重复。

沙尔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年轻的老人在窃窃私语：“但是——我们有吗？”

拉文正看着那个女孩。他无法回答沙尔的问题。这似乎并不重要。

天外的巫伯-（1952）-Beyond Lies the Wub

（美国）菲利普·迪克　Philip K. Dick —— 著　刘冉 —— 译

菲利普·迪克（1928——1982）是一名美国科幻作家，尤其以超现实科幻小说著称。他一开始是一名邪典作家，后来由于一系列基于他作品的影视改编而在通俗文化中颇具影响力，其中包括《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和《全面回忆》（Total Recall）等。但早在大众开始青睐他之前，他就已经在科幻界广受尊敬、影响深远。迪克于1963年因小说《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而摘得雨果奖，1975年因小说《流吧！我的眼泪》（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而获得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早年间，迪克曾尝试闯入主流文学界，但却屡遭拒稿；他的主流小说在他去世后才得以出版。

迪克对神学和哲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常在小说中探讨政治和形而上学主题；他笔下的人物，有时以其他状态存在——往往与机能失调的集团或法西斯主义的政府产生冲突或从中逃离。这些其他的存在状态常常通过毒品、阴谋论、顿悟以及精神疾病等形式出现在迪克的小说中，例如《黑暗扫描仪》（A Scanner Darkly, 1977）和《瓦利斯》（VALIS, 1981）等。迪克死后才出版的《菲利普·迪克的注释》（The Exegesis of Philip K. Dick）一书以非虚构的形式探索了这些想法。他的《尤比克》（Ubik, 1969）于2005年被《时代》杂志评选为1923年以来的百佳英文小说之一；此书与斯特潘·查普曼的后期作品《特洛依卡》（The Troika, 1997）有些相似之处，二者都以独特的方式操控着不同层面的现实。迪克去世后不断得到承认，2007年更入选了美国文库系列。

迪克与厄休拉·勒吉恩是同一高中同一年级的校友（伯克利高中1947级），尽管他们当时并不相识。广为人知的是，勒吉恩后来曾因迪克作品中流露的厌女情节而对他进行告诫。不过，一些评论认为，正是由于迪克听取了她的批评，他后期的作品反而可能因此失去了一些潜在的存在主义元素或纯粹的愤世嫉俗的律动，这些元素曾在潜意识层面驱动着他的小说。

此处收录的《天外的巫伯》是迪克发表的处女作，当时收录在《星球故事》（Planet Stories, 1952）中。后来，这一作品又收录于迪克的短篇作品集《第一次的旅程》（First Voyages）之中。该文集出版时，迪克曾在注释中回忆称，《星球故事》是“当时书架上所有通俗杂志里最低俗的一本……当我带着四本《星球故事》走进我当时工作的音像店，一名顾客盯着我和我手里的杂志，鄙夷地说：‘菲尔，你读这种东西？’我不得不承认，我不仅读这种东西，而且还写这种东西”。

《天外的巫伯》出于许多理由而显得有趣，并不仅仅是因为它完美地展现了科幻小说对人类和动物——无论是地球还是外星生物——之间关系的探讨。巫伯后来又出现在迪克的另一篇小说《无关外表》（Not by Its Cover）中，它被认为是本作的续作。也有人认为《天外的巫伯》中已经流露出迪克在后来作品中对探讨形而上学的兴趣。巫伯并不仅仅探索了个体化这一概念，还在食物对大脑的影响成为一个重要的科学研究领域之前就对其进行了探讨。

▲△△△

货差不多装完了。奥普图斯站在船外，双臂抱胸，脸色阴沉。弗兰克船长从容地走下跳板，面露微笑。

“怎么啦？”他说，“这些我们都会付钱的。”

奥普图斯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想提起长袍，却被船长的靴子踩住了下摆。

“等等，先别走，我还没说完呢。”

“哦？”奥普图斯不卑不亢地转过身来。“我要回村里去了。”他盯着正被沿着跳板赶进飞船的动物，说，“我得开始组织下一次狩猎了。”

弗兰克点了一支烟：“为什么不呢？你们可以到草原上去再打一轮猎。可是如果我们在火星和地球之间的半路上没了补给——”

奥普图斯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弗兰克走到正在跳板底端的大副身旁。

“怎么样？”他说着，看了看手表，“咱们刚弄到了一笔不错的交易。”

大副酸酸地瞟了他一眼：“你怎么解释这个？”

“你怎么啦？咱们比他们更需要这些。”

“回见吧，船长。”大副踏上跳板，跟着火星长腿鸟们一起挤进了飞船。弗兰克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刚想跟着走上跳板，朝港口的方向走过去，却看见了它。

“我的天！”他两手撑在屁股上，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皮特森正沿着小路走来，红光满面，手里用一根绳子牵着它。

“借过，船长。”他说着，拽了拽绳子。弗兰克走向他。

“这是什么？”

巫伯肥胖的身子慢慢沉了下去。它正在坐下，眼睛半闭着。几只苍蝇在它身旁嗡嗡作响，它摇了摇尾巴。

它坐下去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这是只巫伯。”皮特森说，“有个原住民五毛钱卖给我的。他说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动物。深受尊重。”

“就这？”弗兰克捅了捅巫伯胖嘟嘟的身子，“这是头猪啊！一头又肥又脏的猪！”

“是的，先生，这是头猪。原住民叫它巫伯。”

“一头大肥猪。一定有四百多磅。”弗兰克抓起一簇硬毛，巫伯惊得倒抽一口气。它睁开了小小的湿润的眼睛，大嘴抽搐了一下。

一滴泪水沿着巫伯的脸颊流下，滴在了地板上。

“也许尝起来味道不错。”皮特森紧张地说。

“咱们很快就知道啦。”弗兰克说。

巫伯安然度过了起飞环节，在货舱里睡得安稳。进入太空后，一切顺利，弗兰克船长命令手下将巫伯带到上层来，好让他搞清楚这到底是种什么动物。

巫伯挤过走道，发出呼噜般的喘息声。

“快点。”乔恩斯咬牙切齿地拽着绳子。巫伯扭着身子，在光滑的铬合金墙壁上蹭来蹭去。它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接待室，跌坐在地上。

“老天啊，”法兰奇说，“这是什么？”

“皮特森说它叫巫伯，”乔恩斯说，“是他的东西。”他踢了巫伯一脚。巫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气喘吁吁。

“它怎么了？”法兰奇靠近了些，“病了吗？”

他们盯着它。巫伯的眼神凄凄惨惨的，它扫视着周围的人类。

“我觉得它是渴了。”皮特森说。他起身去拿水。法兰奇摇了摇头。

“难怪起飞的时候遇到那么多问题。我重新做了整套的压舱物计算！”

皮特森把水拿来了。巫伯感激地舔着水，溅了船员们一身。

弗兰克船长出现在门口。

“咱们好好瞧瞧吧。”他走过来，眯着眼睛审视着，“你花五毛钱买的？”

“是的，先生。”皮特森说，“它什么都吃。我喂它吃了谷子，它挺喜欢的。然后我喂了它土豆、饲料、剩菜，还有牛奶。它好像很喜欢吃东西。吃完就躺下睡觉。”

“我知道了。”弗兰克船长说，“味道怎么样才是关键。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再养肥了。在我看来已经够肥了。厨子呢？让他过来。我想搞清楚——”

巫伯停止了舔水，抬头盯着船长。

“真的吗，船长？”巫伯说，“我建议咱们谈谈别的。”

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那是什么鬼？”弗兰克说，“就在刚刚。”

“那头巫伯，先生。”皮特森说，“它说话了。”

所有人都盯着巫伯。

“它说了什么？它说了什么？”

“它建议我们谈谈别的。”

弗兰克走向巫伯。他绕着它走了一圈，从每一个角度仔细审视。然后他走回原地，站在船员们中间。

“我觉得这里头可能有一个原住民，”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切开看看。”

“哦，天哪！”巫伯叫了出来，“你们人类就只知道砍砍杀杀的吗？”

弗兰克攥紧了拳头：“赶紧出来！不管你是谁，快出来！”

什么也没发生。人们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盯着巫伯。巫伯唰唰地摇着尾巴，突然打了个嗝。

“不好意思。”巫伯说。

“我觉得里面没人。”乔恩斯低声说。人们面面相觑。

厨子进来了。

“您想见我，船长？”他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头巫伯，”弗兰克说，“用来吃的。你能不能称称重量，然后搞清楚——”

“我觉得咱们应该谈谈，”巫伯说，“我想跟您谈谈，船长，如果可以的话。我发现您和我在一些基本问题上没能达成一致。”

船长过了很久才回答。巫伯耐心等待着，舔着脸颊上沾的水。

“到我办公室来吧。”船长最后说道。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巫伯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人们看着它走了出去，听到它上楼梯的声音。

“我想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厨子说，“我会在厨房里待着。你们要是听到了什么进展，就尽快告诉我。”

“没问题，”乔恩斯说，“没问题。”

巫伯在角落里放松地瘫倒，呼了口气。“您一定得原谅我，”它说，“我总是想以不同的方式放松下来。要知道，像我这么胖的时候——”

船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坐在桌前，双手交叠。

“好吧，”他说，“开始吧。你是巫伯，没错吧？”

巫伯耸了耸肩：“大概是吧。他们是这么叫我们的，我是说那些原住民。我们有自己的叫法。”

“你能讲英语？你跟地球人以前有过交流？”

“没有。”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讲英语？我是在讲英语吗？我并没有在特意讲任何语言。我检查了您的思维——”

“我的思维？”

“我研究了里面的内容，特别是语料仓库，然后借用它——”

“我明白了，”船长说，“读心术。当然了。”

“我们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种族，”巫伯说，“非常古老，非常笨重。我们的身体很难移动。您肯定懂的，像我们这么笨重而缓慢的生物，肯定会任由那些敏捷的生物处置。肉体上的抵抗是没用的。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呢？太重了，跑不动；太弱了，没法打；太温和了，没法捕猎——”

“那你们怎么生存？”

“靠植物、蔬菜。我们几乎什么都吃。我们非常包容、博爱、折中。我们自己活着，也让别的生物活着。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巫伯瞟了一眼船长。

“这也是为什么我如此反对您将我煮了。我能看到您脑海里的影像——大部分的我冻在食品柜里，一部分的我在锅里，还有一小部分喂了您的宠物猫——”

“所以你能读心？”船长说，“太有意思了。还有别的吗？我是说，在这方面你还能做什么？”

“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巫伯漫不经心地说着，环视着房间，“您的房间非常不错，船长。您保持得很整洁。我很尊重整洁的生物。有些火星鸟很整洁。它们会把东西从巢里扔出来，还会清扫——”

“没错。”船长点点头，“但是回到问题上来——”

“对的。您说想要吃了我。我听说过，我的味道还是挺不错的。有点肥腻，但很柔软。可是，如果您一直采用如此野蛮的态度来对待我，那么我们与您的种族之间将如何才能建立起长久的联系呢？吃了我？您不如跟我探讨一些问题，比如哲学和艺术——”

船长站起身来：“哲学。告诉你比较好，我们下个月如果没东西吃，就会有点麻烦。这确实有点暴殄天物——”

“我知道，”巫伯点点头，“但是根据你们的民主原则，难道我们不应该用集体抽签或者类似的方案来解决吗？毕竟，民主正是为了在此类情形下保护少数。现在，如果我们每人投一票——”

船长向门口走去。

“少胡说八道了。”他说。他打开门，张开了嘴。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嘴张得大大的，眼睛盯着前方，手指还握在门把上。

巫伯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它轻手轻脚地挤过船长身旁，走出了房间。它沿走廊踱步，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十分安静。

“所以你明白了，”巫伯说，“我们有着共同的神话体系。你的大脑里有许多我熟悉的神话符号：伊师塔、奥德赛——”

皮特森静静地坐着，盯着地板。他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

“继续说，”他说，“请继续说。”

“在你们的奥德赛传说里，我发现了一个形象；大部分具有自我意识的种族文化中都有类似的神话形象。正如我所说的，奥德赛作为一个个体四处游荡，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个分离的过程，也就是离开家庭和国家的过程，个体化的过程。”

“但奥德赛回到了家里。”皮特森盯着舷窗外的无尽星辰，它们在空荡荡的宇宙里心无旁骛地燃烧着，“最后，他回家了。”

“正如所有生物一样。分离是暂时的，是灵魂的短暂旅程。它会开始，也会终结。游荡者终会回到土地和种族中去……”

门开了。巫伯停了下来，转动它庞大的脑袋。

弗兰克船长走进房间，身后跟着船员们。他们在门口犹豫不决。

“你还好吗？”法兰奇问。

“你是说我吗？”皮特森惊讶地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弗兰克放低枪口。“过来这边，”他对皮特森说，“站起来，走过来。”

一阵安静。

“去吧。”巫伯说，“没关系的。”

皮特森站起来：“为什么？”

“这是命令。”

皮特森走到门口。法兰奇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皮特森挣开他，“你们怎么了？”

弗兰克船长走向巫伯。巫伯从角落里抬起头来，身体缩到墙边。

“太有趣了，”巫伯说，“您这么执着于吃掉我。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站起来。”弗兰克说。

“如您所愿。”巫伯咕哝着站起来，“请耐心点，对我来说这挺困难的。”它气喘吁吁地站着，舌头傻乎乎地耷拉着。

“现在开枪打死它！”法兰奇说。

“天啊！”皮特森惊叫起来。乔恩斯迅速转向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没看到他的样子——像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张着嘴巴。要不是我们下来了，他还在那儿站着呢。”

“谁，船长？”皮特森环视众人，“但他现在没事了。”

他们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巫伯。它庞大的胸口上下起伏。

“来吧，”弗兰克说，“别挡路。”船员们向门口退去。

“您很害怕，对不对？”巫伯说，“我对您做了什么吗？我很反对伤害别人。我只是试图保护自己。您总不能期待我快快乐乐地奔向死亡吧？我像你们一样，是有感情的生物。我对你们的飞船和你们都充满好奇。其实是我向原住民建议——”

枪响了。

“看吧，”弗兰克说，“我就知道。”

巫伯颓然倒地，喘息不已。它伸出爪子，把尾巴缠在上面。

“这很温暖。”巫伯说，“我懂，我们就像飞机一样。或者像核能。你们在技术上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显然，你们的科学层级还不足以解决道德和伦理上的——”

弗兰克转身望着船员们，他们挤在他身后，双眼圆睁，鸦雀无声。

“我来，你们看着就行。”

法兰奇点点头：“试着射大脑。那里没法吃。别射胸口。如果肋骨碎了，咱们还得把骨头挑出来。”

“听着，”皮特森舔了舔嘴唇，“它做了什么吗？它伤害了谁吗？我在问你们呢。而且它还是属于我的。你们没权利射杀它。它又不是你们的。”

弗兰克抬起枪口。

“我出去了。”乔恩斯说，他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我不想看。”

“我也是。”法兰奇说。船员们纷纷夺门而出，嘴里嘟嘟囔囔的。皮特森在门口磨蹭着。

“它刚刚还在跟我讲神话故事，”他说，“它不会伤害谁的。”

他走了出去。

弗兰克走向巫伯。巫伯缓缓抬头，吞咽了一下。

“太蠢了。”它说，“很遗憾你想这么干。曾经有一个寓言，你们的救世主说过——”

它停住了，盯着枪口。

“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开枪吗？”巫伯说，“你能做到吗？”

船长低头看着它。“我能看着你的眼睛。”他说，“以前在农场上，我们养过猪，脏兮兮的尖背大野猪。我能做到。”

他直直地盯着巫伯那亮闪闪、湿答答的双眼，扣动了扳机。

味道非常棒。

船员们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前，有些人一点儿也没吃。只有弗兰克船长看起来心情不错。

“再来点儿？”他环视四周，“再来点儿？还有，多喝点酒。”

“我就算了。”法兰奇说，“我想回海图室去了。”

“我也是。”乔恩斯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回头见。”

船长看着他们走出去。又有一些船员道歉后离开了。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船长说。他转向皮特森。皮特森坐在餐桌前，盯着自己的盘子：土豆、豌豆，还有那片厚厚的、柔软的、温暖的肉。

他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船长把手搭在皮特森的肩上。

“现在，这只是有机物罢了，”他说，“生命的本质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用面包蘸着肉汁大快朵颐，“我自己很喜欢吃东西。这可是任何活着的生命能享受的最美好的事情之一。进食、休息、冥想、讨论。”

皮特森点点头。又有两个人起身离开了。船长喝了点水，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得说这顿饭非常令人愉快。我之前听到的报告都是真的：巫伯的味道好极了，非常棒。但过去的我没法享受这种愉悦。”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唇，靠在椅背上。皮特森灰心丧气地盯着餐桌。

船长专心致志地望着皮特森。他俯身靠了过来。

“来吧，来吧。”他说，“打起精神来！咱们讨论讨论。”

他咧嘴一笑。

“我被打断之前正在说，神话中的奥德赛这一角色——”

皮特森猛地挺直了身子，盯着他。

“继续说下去的话，”船长说，“奥德赛，在我看来……”

雪球效应-（1952）-The Snowball Effect

（美国）凯瑟琳·麦克莱恩　Katherine MacLean —— 著　卢丛林 —— 译

凯瑟琳·麦克莱恩（1925——）是一位被低估了的美国科幻小说家，擅长短篇小说；包括她的处女作——《防卫机制》（Defense Mechanism, 1949）在内，她的大部分作品都被刊登在了《惊奇科幻》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的人文主义风潮兴起之前，麦克莱恩就开始尝试将人文科学融入科幻小说了，比如社会学。除了写作，麦克莱恩的兴趣十分广泛，这也影响了她的小说风格。在巴纳德学院取得了文学学士文凭后，麦克莱恩选择继续进修心理学研究生。尽管麦克莱恩的作品独具匠心，但在20世纪60年代出版得并不多，她的作品大多湮没在逐利的新浪潮作家中了。

麦克莱恩对小说的探索也常常涉及自然科学，以在故事中创造一个基本乐观的基调，用来应对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尽管她在某些故事中表达了女权主义的主题，麦克莱恩并没有让这些主题或主角限制住自己，一般也不使用男性化的笔名。有相当一部分她写的小说被收录入《二倍体与其他科幻》（The Diploids and Other Flights of Fancy, 1962）和《你们地球人的麻烦》（The Trouble with You Earth People, 1980）中。

麦克莱恩的大部分早期作品都被收入选集。其中最出名的可能是《图片不说谎》（Pictures Don't Lie），这篇作品讲述了外星飞船的到来，根据先行的无线电信号，人们以为那是一艘正常大小的飞船，然而事实上用显微镜都看不到它；以及《非人献祭》（Unhuman Sacrifice），它是软科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小说中，一支登陆另一颗行星的探险队误解了一项痛苦的启蒙仪式，他们以为那是不必要的，然而实际上它的作用是避免破坏性的生理变化；还有就是收入本选集的《雪球效应》。

《雪球效应》的主旨另辟蹊径。这则故事发生在社会学界，显示了此类研究会对我们的未来造成多大影响。通过展现一个不够严密且极度失败的实验，本故事还拷问了在未考虑人们知识水平的情况下，就对其进行实验的道德观（早在问题暴露前就开始了）。麦克莱恩作为大学讲师的工作经历也对本则故事造成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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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说道，“社会学有什么用？”

威尔顿·卡斯维尔是社会学系的系主任，那个时候他都狂躁到咬指甲了。在他身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三四张裱在框里的拉丁文文档，应该是用来彰显学识的，但那会儿我可不在乎他会不会拿自己的学位证书当墙纸。我被任命为校长兼教务长，正想方设法为大学筹措资金。我还有工作要做，而且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带着极大的克制，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社会学是研究社会制度的学问，哈洛韦先生。”

我试着让他设身处地为我考虑一下：“你看，有一大票人本可以为我们学院奉上一大堆票子。对他们来说，社会学听起来就跟社会主义差不多，没有什么比这听起来更糟糕了；要说制度，等到玛吉姨妈开始用集邮册收集麦片时，她就会被置之度外了吧。这套说辞可吸引不了那群人，得了吧。”我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笑意，知道这样会刺激到他，“你干的这行值几个钱？”

他冲我怒目而视，白发倒竖，鼻孔像要嘶鸣的战马一般张大。这些科学家和教授总能保持克制——这是我觉得他们值得赞赏的一点。他手里攥着一本书，我以为他会把书掷我身上，但他却开了口：“通过运用开放系统数学，本系对制度累积的分析被公认为一项杰出而有价值的贡献，它为——”

这些字眼着实令人钦佩，但不管它们意味着什么，这听起来还是不像能吸引到资金的东西。我打断了他：“怎么个有价值法？”

被要求提供真材实料令他目瞪口呆，而后他在桌沿上坐了下来，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是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满墙书本的标题上迅速游移。

“呃，社会学在商业上的价值体现在它启发了对工人效率和群体动机的研究，现在它们用于管理决策。当然，自萧条期以来，华盛顿就一直在将有关劳工雇用和生活水平的社会学研究作为其制定总政策方针的基——”

我高举双手示意他别再继续了：“拜托，卡斯维尔教授！这可称不上什么推介。对于我正忙于应付的那群人来说，华盛顿、罗斯福新政、当代行政都是些敏感话题。是他们认为它的价值有待商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要是他们懂得社会学教授是在提出建议和指导——不对，我们应该继续谈正事，别管什么华盛顿了。那么，这个特别的系部取得了什么特殊成就，能用来吸金纳财的——比方说，心脏病研究基金？”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轻叩桌上书本的一角：“基础研究显示不出即时效应，哈洛韦先生，但它的价值是公认的。”

我微笑着拿出了烟斗：“那好，跟我说说。说不定我会承认它的价值。”卡斯维尔教授紧张地笑了笑以作回应。他知道他的系部已岌岌可危。其他系部更受赞助人欢迎，并以奖学金和助学金的形式吸纳了捐款；他们还与政府和产业签订研究协议，由此为其教授和毕业生提供支持。卡斯维尔必须想办法让自己的系部更受欢迎——否则后果他是知道的。当然，我不会直接炒他鱿鱼，收拾他的办法多了去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理了理他弄乱了的头发。

“机构——组织，就是说，”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跟大多数教授一样，当他要解释什么东西时，就会本能地进入演讲模式，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组织必然会趋于固有的组合方式，这会导致它们出现与成立目的不相符的扩张或收缩。”

他因为解释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而变得喜形于色：“古往今来，一个简单的组织，比如用于礼拜的教堂，或仅为了抵御外敌组织起来的兵团，乃至武士阶级，要么会无理性地壮大并增强控制力，直到发展成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暴政；要么会像为满足多种需求而成立的组织一样，一点点收缩直至消亡，然后不得不费力地重建。这会引发人们的惊奇和沮丧。

“原因可以追溯到它们组建方式中某些不寻常的小事，其实就是正向或负向的权力反馈。‘组织里的掌权者有没有办法利用可用的权力来强化他的权力？’这个简单的问题提供了关键。但除非动机的相互作用和微小影响的长期积累使这种复杂问题得以简化和阐明，否则问题还是处理不了。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我发现由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和乔治·卡瑞泽尔引入生物学的开放系统数学能作为我开发特殊社会数学的基础，它能显示权力交叠中的人为因素和简易公式中的动机。

“通过这些公式，自动判定任何组织的成长规模和生命周期将成为可能。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联合国就是一个收缩型的组织。其政府活动的受益者并未为其提供财政支持，相反，其财政支持的提供者却随着联合国权力的增强和自身权力的削弱而蒙受损失。因此通过运用公式分析——”

“那只是理论，”我说道，“证据呢？”

“我的方程已经被应用在对有限规模的联邦企业的研究上了。华盛顿——”

我又一次举起了手掌：“拜托，废话说一遍就够了。我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实际应用吗？做个简单的演示，演示下能显示其功效的东西，就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开始轻叩桌上那本书了。书的标题晦涩难懂，上面还用烫金字体印着他的名字。我又一次觉得，他正克制着把书砸向我的冲动。

他低声说道：“那好吧，我就给你做个演示。你愿意等六个月吗？”

“当然，如果六个月后你能让我看到成果的话。”

提到时间，我瞥了一眼手表并站了起来。

“我们能边吃午餐边讨论吗？”他问。

“我不介意听你说更多，但我要和某百万富翁的遗嘱执行人共进午餐。他们确信富翁的意思是将那笔钱作为本校生物专业研究生的研究助学金，以‘促进对人类疾病的研究’，而不是作为医疗基金。”

“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我理解。”卡斯维尔没有继续纠缠，他伸出手，扫兴地笑了笑，“那么，祝你有个愉快的下午，哈洛韦先生。很高兴和你讨论。”

我和他握手后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了，在见识了他在学术界和他同事心中的地位后，我只觉心烦意乱，因为我身为校长兼教务长，还粗鲁地要求他拿出实际成果。

坦白地说，即使他真的怒发冲冠，我也不会太计较。我的工作并不容易。为了报纸上那点可怜巴巴的宣传和尊重，以及装模作样的周年庆典，在这一年余下的日子里，我都得像个衣冠楚楚的乞丐一样，毕恭毕敬地敲开每个人的房门乞求施舍，只为集腋成裘，经营好这所学校。在我看来，一个系部应该能独当一面，否则就应该被缩减，直到它对得起学费为止，要知道有一小部分过度拥挤的课程只有一名助教在教。卡斯维尔要么做出成果，要么滚蛋。

但是我思虑得越多，就越想了解他即将要展示的成果。

三天后的中午，我们在等上菜时，他打开了一本小笔记本。

“听说过反馈效应吗？”

“不怎么了解。”

“但你肯定知道雪球效应。”

“当然，让一个雪球往山下滚就产生了。”

“那么，现在——”他在空白页上写了短短一行符号，然后将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我，“这里是雪球推进的公式。这也是基础的通用成长公式，能套用在一切事物上。”

那行符号排列得像一个代数方程。它是一根向上的同轴螺线，就像在雪地里翻滚的雪球的横截面。这是成长标志。

我以为自己理解不了这个方程，但它简单得跟一句话一样清晰。我被它打动了，甚至感到了一丝惊慌。

他已经解释得够多了，所以我也知道，如果他是对的，这不仅是天主教和罗马帝国的成长轨迹，还是吸烟习惯扩散的进程和时尚风俗改变的规律。

“真的就这么简单？”我问道。

“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若雪球的内聚力变得过强，它就会分崩离析。换成一般人的说法——”

排骨配土豆泥和豌豆上桌了。

“继续。”我催促道。

他对人类动机符号学和人类行为学方程研究颇深。粗略介绍了几个不同的成长型和收缩型组织后，我们的话题回到了雪球效应，并决定创造一个成长型的模型进行测试。

“你加上动机，”他说，“方程会将它们转换成组织。”

“那么让这个组织有个拉人进来的自私理由怎么样——每拉一个新人进来，就能从新人的会员费中抽取一笔分红？”我试探着提出了建议，感觉有点蠢，“抑或是有任何人退出，会员就会遭受损失，因此他们会想方设法把每个人强留在组织里。”

“前者是连环信。”他点了点头，“我了解了。后者是……”他通过数学运算加上了一些符号，在方程的中间生成了一个特殊群，“完成了。”

每当我想到好点子时，我就提出更多建议，他也加进去了一些，并在不同的模型中尽量兼顾它们。我们也摒弃了一些元素，以免组织变得太复杂，并最终构建了一个田园牧歌般简单而致命的小型组织机构，以买赌金全赢票来诱惑人加入，陷进去就跟在跑道上晃悠一样容易，而脱出来就跟摆脱马来拇指套[39]一样了。我俩凑得更近一些，压低声音，挑选最适合演示试验的地方。

“阿宾顿？”

“瓦塔索怎么样？我有几个学生正在那边做相关社会调查。我们可以从中选一个合适的小组。”

“演示必须有说服力。我们应该挑选一个人数较少的小组，那种没人能准确预测其发展走向的小组。”

“应该有合适的俱乐部……”

想象一下——社会学系主任卡斯维尔教授，以及跟他一起的大学校长探过桌子，一边啜饮咖啡一边就他们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窃窃私语。

那是我们。

“女士们，”骨瘦如柴的瓦塔索缝纫妇女会会长说，“今天我们来客人了。”她示意我们起身，我们站了起来，朝一片礼节性的掌声和微笑鞠了一躬。“卡斯维尔教授和史密斯教授（我的化名）。他们正在对瓦塔索俱乐部的方略和工作做调查。”

我们坐下来迎接另一阵掌声和稍显真心的微笑，接着，与瓦塔索缝纫妇女会的会面开始了。不消五分钟，我就开始犯困了。

这里差不多只有三十个人，而且这只是间小房间，而不是国会大厅，但她们却在以冗长而无趣的国会议事形式，讨论如何收集和修复二手服装做慈善。

我向卡斯维尔指出了我认为的天生领袖，她是个高大而身材匀称的女性，身着一套绿色衣服，动作夸张，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然后我就坠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了，而我身边的卡斯维尔仍保持着清醒，并在他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一阵洪亮的嗓音短暂地唤起了我的注意。是那个高大女性，她正在就俱乐部的集体玩忽职守现象做冗长的讲话。

我推了推卡斯维尔，说：“你有没有修正公式，让推动者比非推动者更容易进入办公室？”

“我认为她们总会找到办法的。”卡斯维尔悄声回应，然后再次研究他的方程，“有的，有几个办法能干涉选举。”

“很好。向你挑选的那位指出它们，小心一点。别让人觉得是她实施了那些办法，只要让人们确信她是唯一能做出改变的人就行了。只需提一下肆无忌惮的人所拥有的全部个人特长。”

他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冷峻，就好像我们是在品评服装修复的技术水平，而不是在搞密谋策划。

会面结束后，卡斯维尔把那个穿绿衣服的高大女性拉到一边密谈，向她展示了我们画的组织图表。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热切的光芒，知道她上钩了。

按两项社会科学实验的要求，把组织图表和新章程的印刷副本留给她后，我们就冷静地离开了。离开城镇后我们才大笑出声，开始攀登大学高地。如果卡斯维尔的方程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可是给了缝纫妇女会足够大的发展动力，比罗马帝国的还大。

四个月后，我终于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观察试验进程了。经过卡斯维尔的办公室时，我把头探了进去。他放下了正在批改的学生研究论文，抬起了头。

“卡斯维尔，关于缝纫妇女会的事——我开始按捺不住好奇了。我能提前去看看进展如何了吗？”

“我不同意。我们应该等满六个月。”

“但我很好奇。我能跟那个女人取得联系吗——她叫什么？”

“瑟尔斯，乔治·瑟尔斯小姐。”

“这会对结果造成多大影响？”

“一点也不会。如果你想用图表显示成员的增长，它应该会呈现为上升的对数曲线，偶尔还会加倍。”

我咧嘴一笑：“如果没有上升，那你就被炒鱿鱼了。”

他同样咧嘴一笑：“如果没有上升，你不用炒我鱿鱼——我会烧了我的书并开枪自杀。”

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往瓦塔索去了个电话。

在等待接听时，我拿出了一张坐标纸并将它分成了六个部分，每个部分代表一个月。对面的电话响了好一阵子后，终于有个用人接听了，他无聊而慵懒地回复道：“这里是瑟尔斯家。”

我拿了一颗红色的塑胶星星舔了舔：

“请瑟尔斯小姐接电话。”

“她眼下不在。需要我带个口信吗？”

我把那颗星星放在了第一部分的第三十行。三十名会员是她们的初始人数。

“不用了，谢谢。她回来的时候您能告诉我一声吗？”

“晚饭前她都不会回来。她在开会。”

“缝纫俱乐部的事情？”我问道。

“不是，先生，不是。没有什么缝纫俱乐部了，很早以前就没有了。她在出席市民福利会议。”

这情况我可始料未及。“谢谢你。”我说完后挂断了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手里还拿着一盒红星星。我关上了盒子并把它放到了缝纫妇女会的会员图表上。没有会员了……

可怜的卡斯维尔。我们之间的赌约已盖棺论定了。现在哪怕我想让步也没办法了。在我慢慢解雇他前，他大概会先辞职的。他会声名扫地，销声匿迹吧。我还记得他说过要自杀。那会儿我们都觉得那只是句玩笑话，但真的那样的话……学校会乱作一团的。

我必须跟瑟尔斯小姐谈谈。也许俱乐部解散是出于客观原因，也许它还没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我又打了回去。“这里是史密斯教授，”我用上了之前用过的化名，“我几分钟前打来过。瑟尔斯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六到七点。”

还得等五个小时。

如果这期间卡斯维尔问我知道了些什么该怎么办？在我和那个叫瑟尔斯的女人谈话前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他。

“那么这个市民福利会议在哪儿开？”

五分钟后，我驱车赶往瓦塔索，速度比平常快得多，速度计飙升的同时，我还得仔细观察附近有没有交警巡逻车。

城镇会议大厅兼剧院占地颇广，可能是为不同俱乐部安排了很多小房间。我从中门径直穿过，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中心大厅，这里正在进行某种集会。就是那种典型的政治性集会——喊声震天、彩旗飘飘，横幅蔽顶、热火朝天。有人正在台上演讲。大部分参加者都是女性。

我想不通市民福利社为何在政治集会的同时召开会议，这可是会造成会员流失的。瑟尔斯小姐的团体应该在上层的小房间里召开几乎没人参加的会议吧。

应该有一个侧门能到楼上去的。

我在环顾四周时，一个漂亮的女接待员往我手里塞了一份传单，低语道：“这是最新的副本。”我准备还回去时，她后退了一步：“噢，你可以留着它的。这是份新的。应该能人手一份。我们刚打印了六千份，免得不够发。”

台上高大女性的演讲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演讲的主题是重建瓦塔索的贫民区；她的声音慷慨激昂，振聋发聩。我在看传单时，都已经被隐隐打动了。

“瓦塔索市民福利社。教堂与世俗慈善机构联合组织。”传单上是这么写的。往下是会员守则。

我抬头看了一眼。演讲者的嗓音清晰而坚决，还伴有夸张而有力的肢体语言，她的演讲已经进入高潮，呼吁唤起瓦塔索公民的自豪感。

“那是灿烂辉煌的未来，是疾困无忧的未来，是美不胜收的未来——最优秀的人民居住在规划得最好的城镇，造就美利坚最璀璨的明珠。”

她顿了顿，身体更加前倾，每说一个字都用紧握的拳头敲击讲台。

“我们需要更多的会员。现在都出去招新吧！”

我终于认出了瑟尔斯小姐，紧接着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人们都在尽全力高呼：“招新！招新！”

瑟尔斯小姐还站在讲台前，她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满了可能是理事会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女性，而且这些女性的面孔看起来都有点熟悉，似乎就是缝纫妇女会的成员。

我把那张印刷生硬的传单翻了过来，俯身凑近那位女接待员的耳朵问道：“这个社团成立多久了？”传单背面是社团章程。

她正和人群一起欢呼，眼睛闪闪发亮。“我不知道，”她一边欢呼一边回答，“我才加入两天。这是不是很棒？”

外面的空气平静多了，我钻进汽车时全身的皮肤都在刺痛。尽管我已经驶离很远了，但我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正在合唱某种社歌，翻唱自《进军佐治亚》。

在看到那份章程的第一眼，我就认出那正是我们给瓦塔索缝纫妇女会的。

回到学校后，我只告诉了卡斯维尔缝纫妇女会已经改名了，会员数也增加了。

第二天，在和瑟尔斯小姐通过电话后，我在图表上放上了几颗红色星星，代表前三个月的数据。它们构成了一条漂亮的曲线，这条线在触到第四部分时甚至更加陡峭了。会员人数第一次上升仅仅是因为瓦塔索其他类型的慈善组织都被整合到了一起，每次整合社团都会改名，但整体章程保持不变——只要不停地有新人加入，这项章程就能持续发挥优势。

到了第五个月，该社团引入了一项儿童看护互助服务，并说服当地教育委员会将一所幼儿园纳入城镇服务中，以便为社团活动腾出更多人手。但到那时，慈善事业也多半组织完备了，社团必须向其他方向发展。

一些房地产经纪人显然也不甘落后，他们加入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贫民区改造计划也开始开枝散叶，并在月底被染上了一丝房产规划的气息。

第六个月的第一天，当地报纸上用了两大版的篇幅报道了这次群众集会，集会通过了清拆瓦塔索城镇贫民区的完整计划，以及再安置规划、民房规划、再分区规划。而且该镇有望吸引一些新的产业进驻，已经取得联系的企业似乎对可获得的特权感兴趣。

有了这些，一项单独保障和分配会员的计划应运而生，该镇大部分利益体现在了房价攀升和建筑业繁荣上。利益分配计划与组织会员费及名誉晋升的小额利润分配计划相一致。这变成了有利可图的公开生意。现在会员数增加得更快了。

到了第六个月的第二周，当地报纸报道了该俱乐部申请注册瓦塔索双边贸易与市政开发公司的新闻，且当地所有房地产推广商全都加入了该公司。“双边贸易”这个字眼在我听来，就像是商会也站在他们一边，贯彻他们的创意、理想，以及一切。

读到第二版时我轻笑了起来，上面报道了当地政客为俱乐部发表演说的新闻，他的长篇大论将他们的企业、慈善、公民精神吹得天花乱坠。他被吸纳为名誉会员。如果他要签订契约成为正式会员变成诱饵的话，如果政客们也都参与其中的话……

我大笑出声，将这份报纸和其他文件都归档至瓦塔索测试。这些实物会把任何识货的商人吸引过来的。商人总是不停地和各种组织打交道，包括他自己的组织，然后就会发现他们要么懒惰、要么暴躁、要么兼而有之。卡斯维尔的公式将成为控制它们的关键。单是这份谢意就能为本校带来一大笔收入。

第六个月的月末到了。测试结束了，最终的报告令人叹为观止。卡斯维尔的公式被证明完全可行。读完了最后一份新闻报道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完美！威尔顿！简直完美！我能利用瓦塔索一事为你赢得大笔奖学金和助学金，并补助你的系部，你就把它当作飞来横财就好！”

他的回答显得有几分冷淡：“我正忙着改学生的研究论文和为考试打分——只怕我根本没空跟进瓦塔索的事情。你是说演示进行得很顺利，你很满意？”

他肯定是在假装冷静。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但显然他还在为我曾怀疑他的理论而耿耿于怀，而他用成功的演示在实践中狠狠抽了我一个耳光。尽管他有一连串学位证书，但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一开始我肯定是伤他伤得太深了。

“我很满意。”我承认，“我错了。公式非常完美。如果你愿意的话，过来看一眼我整理的相关文档，好好吹一番牛皮。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停止它的公式。”

他的声音又愉悦起来：“我不会用负面事物让组织复杂化。我想要它继续成长。它应该会在停止成长超过两个月后自然瓦解。就像崩盘前的疯涨。只要价格还在继续上涨，不断有新买家入市，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就还会获利，但他们都知道如果价格停止上涨会发生什么。你别忘了，我们设计的诱因之一就是——会员知道若会员数停止增长，他们就会蒙受损失。所以我为什么要蹚这浑水，如果我现在中止测试，他们会割了我的喉咙。”

我还记得我曾见证过的早期会议，里面的人有多么狂热我是知道的。他们说不定真的会那么干。

“不，”他继续说，“我们只需放任它自生自灭就好。”

“那会是什么时候？”

“它的人数无法超过全镇总女性人口。瓦塔索只有那么多女性，而且她们中的好些人并不喜欢缝纫。”

我面前图表上的数据变得越发凶险。卡斯维尔对此肯定早有准备——

“你低估了他们的创造力，”我在电话里说道，“既然他们要谋求发展，当然不会死守在缝纫这一行。他们从一般慈善起家，做到了社会福利计划，几乎要形成一体化政府了。他们当前的名称叫作‘瓦塔索双边贸易与市政开发公司’，现在正在申请更名为‘民用房屋联营与社会股息部’，会员申请采用契约制，对所有人开放。这什么社会股息听起来，就像是见风使舵的专家政治论者提出的，是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根据桌上报纸上的报道，小心地将另一颗红星加到了曲线上代表千人以上的位置。那条曲线现在显然还是呈对数曲线的态势，但每次上升都越发剧烈。

“现在先不管实际上限，公式说它会什么时候解散？”我问道。

“没有新人加入的时候。但再怎么说，瓦塔索只有那么点人。那是个很小的小镇。”

“他们在纽约开了分支机构。”几个星期后，我谨慎地在电话里说道。

我小心翼翼地用铅笔延长了会员数曲线。等它再次加倍后，曲线几乎呈直线上升态势，并超出了这页纸的范围。

跨国扩张造成的延迟时长取决于国民的混杂程度，我估计再有十二年，这个组织就会统治世界。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卡斯维尔可能也按自己的想法画出了完全一样的图表。

他虚弱地笑了笑：“呃，是你要我演示的。”

这可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回应。我们去酒吧吃了一顿午饭，如果你管那叫午饭的话。我们发起的这项运动通过各种手段谋求扩张，诱惑、贿赂、宣传、征服，无所不用其极，只为扩张。也许世界政府也不是件坏事——直到它在约十二年后发展到极限。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提醒我。从现在开始，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瓦塔索。

普罗特-（1953）-Prott

（美国）玛格丽特·圣克莱尔　Margaret St. Clair —— 著　吴勐 —— 译

玛格丽特·圣克莱尔（1911——1995）是一位美国科幻作家，写作风格独树一帜。她的写作生涯始于《飞往灵薄狱的火箭》（Rocket to Limbo），发表于1946年11月的《奇幻冒险》（Fantastic Adventures）杂志。到1950年，她已经出版过约30篇小说，其中大部分都是情节生动的星际冒险或太空爱情故事。圣克莱尔还曾用笔名伊德瑞斯·西布莱特（Idris Seabright）发表过一系列小说（其中就包括《普罗特》）。化名写作的小说几乎全部发表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受到了高度评价，“伊德瑞斯·西布莱特”的名字也就此和这些语言更加流畅、情节更加离奇的作品联系在了一起。这些作品甚至比圣克莱尔用本名发表的作品为她带来了更大的名气。

圣克莱尔的早期作品有时会让人感到有些古板，但她已经开始反击当时低俗的科幻小说所遵循的一大中心原则了。她反对人们对科幻小说必须有效解决矛盾，并展现人类控制宇宙的需求，同时对荒诞有着一种黑暗而健康的认知。这些特质在小说《哈索尔的宠物》（Hathor’s Pet, 1950）、《向豺狼售卖绳索的人》（The Man Who Sold Rope To The Gnoles, 1951）中有充分的体现。《向豺狼售卖绳索的人》的创作灵感来源于爱尔兰剧作家洛德·邓塞尼，幽默与恐怖气质在其中相得益彰。

圣克莱尔的代表作和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小詹姆斯·提普奇的作品一样，需要反复阅读。她的故事中包含着多重陷阱、迷宫和暗门。圣克莱尔曾不时表达对科幻圈自视过高的失望（“写科幻小说是什么神圣的事业吗？”）。从某种程度上讲，她认为科幻圈作家并不理解，或者说并不欣赏深奥微妙的幽默表达，只把科幻写作当作快速套现的手段。用批评家约翰·克鲁特的话来形容，圣克莱尔在任何场合下很可能都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绝不会参与任何俱乐部组织，在那种地方她也绝不会感到放松。

20世纪50年代，圣克莱尔夫妇开始崇拜巫术。在《玛格丽特·圣克莱尔精选集》（The Best of Margaret St. Clair）的序言中，她还在一开头就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永久的公民自由主义者”，政治上信仰“左翼民主党”。圣克莱尔作品中世故圆滑，甚至有些刁难读者的特征，在这篇序言中似乎也能找到端倪。她写道：“我童年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快乐的……我记得野鸭的味道。它们的羽毛很美，美到你不忍心把它们杀掉，不过它们的味道实在太美了。我也记得鸡肉和野松鼠肉的味道……从那以后生活就更加多姿多彩了。”

《普罗特》讲了一个科学家观察一种传说中的外星生物，并越陷越深的故事，在观察过程中还发生了许多恼人的插曲，语言幽默。《普罗特》的故事具有典型的圣克莱尔风格：黑暗而荒谬，有时带有恐怖的元素，插曲的矛盾来源于其自身扭曲的逻辑。这篇小说也是最早被选进这本选集的故事之一。

▲△△△

“读一读吧。”宇航员说道，“现在想想，我觉得你肯定喜欢。这东西也不长。打捞队的一个队员找到的，挂在小行星带外头的一艘信号火箭上，不止一天两天了。

“我想拿给大学里的什么人看看来着，找个历史学家什么的，但又觉得他们应该没兴趣。他们也不比谁更闲。”

他拿起一只圆柱形的金属筒，隔着桌子递给福克斯，又给他们两个点了饮料。福克斯呷了一口，打开了圆筒。

“你真想让我现在就看？”他问，“这可算不上什么打发空闲时间的好办法。”

“当然，看吧，不然还能干什么呢？”

听了这话，福克斯展开纸张，读了起来。

在遥远的外太空记日记会出现特殊的问题。我指的是哲学问题——比如，那个宽泛的问题“当下究竟是何时”。这种问题在太阳系内部，甚至在行星表面上都如此令人费解，放到外太空就简直无法解决了，除非我们仅凭经验猜测，或规定一种“超级时间”，定出一个意义广泛的“此时此刻”，并应用到万事万物上。不管怎么说，记日记总还是要写个时间的，哪怕就为了方便。我就把今天定为星期二了，按计时器上显示的日期，定为4月21日。

就这么定了，星期二。

在这个星期二，我身处“爱丽丝号”，既心情愉快又温暖舒适。“爱丽丝号”就是舒适和方便的典范，要是在这里还不惬意，那就找不到其他称心如意的地方了。至于目前的位置，我倒是能从仪器上读出确切坐标，不过，反正这份记录也不正式，还不如说我正在传闻中普罗特会现身的地区边缘，我的速度也正好大约处于它们应该会现身的数据。

前面说过我心情愉快，这话不假，但在这股兴奋之情的背后，在理智的边缘，我还能意识到一种强烈的孤独。我现在身在外太空，有这种感觉倒也正常。而且，即将敲开一系列独特的科学发现之门的预感也在支撑着我。

4月26日，星期四（我这里的一天超过24小时）。今天我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孤独。我很担心，害怕普罗特可能不想，或者说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毕竟，人们连它们是否真的存在都还没有确证。普罗特要是真不出现，我的计划会变成什么样？我自信能跻身出色调查员殿堂的自以为是又该怎么办？

在地球上的时候，我的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为这个行动申请拨款的时候，我能看出来财务人员也这么想。调查非原生质构成的生物的生命活动，尤其是其繁殖行为——多棒啊！但现在再看看呢？

星期六，4月30日。依旧没有普罗特的影子，但我心里好受多了。我又翻阅了一遍关于普罗特的资料，再次认定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普罗特真实存在。

多年来，在太空一个很大的深度范围内，都有人见过普罗特。为了安慰自己，我要列出一些关于普罗特的已知事实。

第一，它们是非原生质构成的生物体（在这个没光、没温度的鬼地方，它们还能是什么呢）。第二，它们的身体组织很可能带电。“雷神号”的电气工程师西蒙斯发现，当普罗特出现在附近时，飞船的电池就会消耗电量。第三，它们只会于飞船在一定的速度范围内运行时出现（也许是一定速度的运动会吸引它们，也许是它们只有在特定频率上才肉眼可见，尚不确定）。第四，报告显示，它们是否有智慧尚未可知，但却有一定的心灵感应能力。这一条，正是我与它们沟通的希望。还有第五，人们曾凭印象不准确地描述过普罗特，说它们长得像荷包蛋。

基于这些事实，我鼓励自己去当首先发现普罗特的“哥伦布”——或者更精确地说，是首先发现普罗特的金赛博士。即便如此孤单和忧心，我还能讲笑话给自己听，这还是挺好的。

5月3日。我见到了第一只普罗特。更多的以后再说吧，现在已经足够了——我见到了第一只普罗特。

5月4日。“爱丽丝号”拥有全角度的视野，三百六十度全覆盖。我设置了自动信号，昨天信号响了起来。我的心脏由于狂喜而激烈跳动，几乎都让我感到胸痛。我朝电池板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就在那儿，看似五码长，外形模糊，身体发白，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黄色内核。这玩意儿长得还真像个大荷包蛋！

只消看一眼，我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人们都认定普罗特是一种生物，而不是——比如说——一只迷你太空船、一个小机器人或者一台机器什么的。它们身上具有生物的那种不规则、不合逻辑的对称性。

我站住没动，死死盯着它。它长得不吓人，就算被包裹在广袤的宇宙背景里也不显得可怕。过了一会儿，它摇摆着身体离开了飞船，仿佛一条水中的游鱼。

我满怀希望地等在原处，可它没有回来。

5月4日。普罗特没有出现。问题：外太空没有光，我是怎么看见它的？它又不会自发光。

我希望自己能掌握更多电子学相关知识。但财务部门则认为送上太空的人选还是掌握勘测技巧比较重要。

5月5日。普罗特没有出现。

5月6日。普罗特没有出现，但我脑中总萦绕着许多怪异的想法。

5月8日。上次的日记已经提过，我脑中的那些念头其实是普罗特接近的预兆（那些念头好奇怪，让我觉得保护着我人格的那层膜被过度消耗着）。

今天我刚吃完午饭自动信号就响了起来。我冲向观望台，只见有三只普罗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漆黑的太空之间，其中两只一模一样，第三只体形稍小。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之前面对那只普罗特的印象，但如今竟有三只一起真切地站在观望台前，我却只会盯着它们看了。它们不可怕，但确实在我脑海中引起了奇特的反应。

紧张的几秒过去后，我回过了神。我按动按钮，启动自动拍摄，并设置覆盖辐射能的整幅光谱。等我洗出照片，探究哪个频率捕捉普罗特的影像最清晰时一定很有意思。我还做了件更难的事——向它们发出了每个传心术士学会的第一句话：“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我没有心灵感应的天赋，但经过练习，掌握得也还不错。我还记得就在我离开纽约之前，麦基尔拉思还和我开玩笑，说我绝不会掉进心灵感应的一大陷阱里——将我想要的答案传送到对方的思维中。大概所有短处都有有用的一面吧。

我开始向它们传送最基本的“你是谁”的问题。也许是巧合，但就在我刚重复完四五句的工夫，那三只普罗特却都一齐从观望台前游走了，没再回来。也许是我试图沟通的行为吓到了它们。当然，我希望不是。

确信普罗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之后，我开始洗相片了。可见光范围内的成像和肉眼可见的普罗特很接近，红外线照片没有影像，但在紫外线范围内成像的照片却很有意思。

其中两只普罗特在照片中看起来就像两张发光的线条组成的网络，线条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柯尔律治的水蛇。柯尔律治的水蛇拥有“精灵的光芒”，移动时还有“一连串白亮亮的足迹”。第三只普罗特，我以为比较小的那只，图像是不透明的扁球形，和同伴比起来明显小上一圈，身体中间有个圆形的黑色阴影。这个阴影应该就是那个巨大的黄色内核。

问题是：图像上的区别就一定代表着身体结构上的区别吗？也许吧，但也许只是拍摄角度的问题而已。

更进一步的问题是：如果这些区别真的是身体结构上的，在由原生质构成的生物的范围内，我们能拿得出因性别不同而产生不同特化的实例吗？这也是有可能的，但这一切推论都没有实际证明。

5月9日（我发现我一段时间之前就放弃按日期记事了）。普罗特没有出现。事到如今，我觉得我该放下那些以前我认定是普罗特带给我的“古怪念头”了。

首先，我很矛盾。我不想再想那些事了。倒不是说那些念头有多让人厌恶或者恶心，而是因为那些念头和我的理念不合。不是与我的个性、气质，或者说“我”这个人本身不合，而是与我认定的生物学根本理念不符。由原生质构成的生物和由非原生质构成的生物，其间的区别一定非常巨大才对。

其次，我很沮丧。我说过我不想再想那些事，但其实说实话，应该是不能再想了。换句话说，想了也没什么用。

最后，我也很无聊。应该说，沮丧偶尔也会让人备感无聊吧，我根本理解不了自己这些念头。不管什么时候我理解了，这些念头也都太遥远、太高深，以至于太无聊。

要问这些念头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这一切都太难理解了！试图去描述这些不可描述的东西，是最累人的。

也许是真的吧，唯一能理解普罗特思维的生物，就是普罗特自己。

5月10日。那些“古怪念头”的出现，是因为普罗特想和我交流吗？我不觉得。我相信它们就在飞船周围，但在“观望范围”之外，而且我还意外捕捉到了它们的一些私人交流的片段。

在如何与它们沟通这个问题上，我想了很多。很遗憾，飞船外面没办法投射我自己的可视化影像。我手里有马西森的信号设备，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一定要尝试用一下，不过我对这些设备也没什么信心。我的直觉是，要与它们沟通，除非靠心灵感应，不然真没办法。但它们要是一定要用飞走来回应我那句“你是谁”，那我就必须想出其他办法了。

也许我应该用“分段的问题”来开启沟通。“分段”很难进行心灵感应，对我来说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仅仅是这方面有难度，成功的概率也并非不存在。毕竟，我觉得普罗特听到我问“你是谁”之后就离开，是因为与我进行头脑的沟通太痛苦了。

过了一会儿。现在有四只普罗特了。我努力“分段”，它们走了，但又回来了。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5月11日。奏效了。我的“三段式问题”效果惊人。这种“三段式问题”我只在杂志上读到过，从没相信自己能真的做到。

当然，一开始也不顺利，普罗特接到问题一下子就离开了观望台，我感到了一丝绝望。后来，它们仿佛人类一样经过犹豫、勉强，然后又回来了，重新聚到观望台前。我再次向它们传送了我的问题，汗水顺着后背流了下去。它们没有离开。

它们不走，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分段”很费体力，因为除了平常思维的三条坐标轴，“分段”还用到了第四条，与其他三条构成正确的角度。传心术士懂我的意思。提出“三段式问题”，用老话形容，就是“自己把自己抬起来”。有些专家认为没人能成功，所以我还是不太敢相信我做到了。

但我真的做到了。有那么突然的一瞬间，我们涌现了一些交流。我想趁着印象深刻的时候落实与它们沟通的方法，但我太累了，就算重现一遍刚才的场景都过于耗费体力。我必须去休息了。

后续。我睡了四个小时。我感觉自己一向睡眠质量不佳。现在我基本上恢复了，除了手还有点抖。

之前我说我想趁印象还深的时候落实与普罗特的沟通，可现在沟通的方法在我脑海里已经有点模糊了。我想可能是由于对象说到底还是外星人。但我对此最基本的印象，是那种突然之感，就好像把软木塞从一瓶狠狠摇过的香槟酒瓶上拔下来的感觉。

当时，我还得努力在这股洪流中保持自己的思维平衡，这很难，怪不得结束后我这么累。但我确实从中学到了一些普罗特的基本特征。

第一，自我身份。每只普罗特都是单独的个体，虽然它们的外表别无二致，但都有独立的意识。这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些由原生质构成的生物只有群体意识，但出现在我观望台外的四只普罗特，每只都知道它和其他同类不一样。

第二，个体差异。普罗特不仅有自我身份的认知，还明白不同个体之间的阶级差异。而且我认为，它们之间的差异也体现在了我拍摄的影像当中。

第三，地点认知。普罗特非常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而非其他地方。这一点看似过于基本、微不足道，但在金星上还有这么一种由原生质构成的生物，它们对地点的认知仅限于区分“我”和“非我”。

第四，时间认知。在普罗特的认知中，时间的概念和我们的时间是一样的，都是不可逆的，朝一个方向流动。我在它们的思维中捕捉到关于辨析生物学时间（因为它们是一种生物体？看起来是这样）和另一个什么东西的线索，我也不知道另一个东西是什么。

除了这四条基本特征，其他的我都不确定。不过我确实感觉我有可能与它们进行更进一步的、更深入有趣的沟通，虽然可能我有点过于乐观吧。我认为我也许能发现它们最好的生存条件和栖息地，甚至还有希望发现它们的繁殖方式。

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它们非常想告诉我一些东西。

5月13日。今天来了六只普罗特。根据我拍摄的影像，其中只有一只是不透明、有坚硬内核的种类，其余的都显示有发光的网状结构。

与它们沟通很艰难，非常耗费我的体力。我再次感受到了心灵感应给我带来的压力。它们有一种传来消息的紧迫感。要是我知道它们到底想要“聊”些什么，那对我来说就容易太多了。

我感觉它们想要和我产生心灵感应，像一阵痒感，想要我帮忙抓挠。这想法很傻吧？我知道，但这就是它们给我留下的奇怪印象。

它们走后，我仔细分析了拍下的影像。每个个体身上发亮的打结网状物都不同。要是每个个体身上的纹样保持不变，则似乎其中有两只以前来过。

它们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5月14日。今天也有普罗特来，一共来了七只。我和它们交流了栖息地的话题。这个话题已经非常具体了。似乎——我认为从现在起我做的记录必须有更大的意义了——它们也不是仅仅局限于无光、无热的外太空。我不确定，但我认为我在它们的思维中听到了类似于“固体”之类的线索。

一个大胆的猜想：它们从恒星中汲取能量吗？

在它们的心灵感应之间，我又得到了一些我更想听到的交流的线索。有些东西，能一下子吸引它们，或是——让它们抵触？害怕？尴尬？

有时候，这种情况能一下子引起我的幽默感。一只尴尬脸红的普罗特！不过再想想，这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今天来拜访我的访客们全都是有打结网络的种类。

5月16日。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普罗特。

5月18日。终于！来了三只普罗特！后续对网络纹样的分析表明，这三只都是之前来看过我的。我们谈起了栖息地的问题，以及借由原生质的新陈代谢过程，但它们似乎并不感兴趣，很快就离开了。

但它们为什么要来飞船这里呢？好奇？如今来看，它们过来一定有充足的动机。是因为它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应该是。我又感觉到了那种渴望进行心灵感应的痒感，这种感觉指引着我接下来该遵循的方向。

下次它们再出现，我会尝试在交流中更被动一些。我不会再去主动引导任何具体的话题。这不但是有效的采访手段，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我取得它们全力配合的关键所在。

5月20日。经过昨天徒劳的等待，今天只有一只普罗特独自到来。根据我最近做出的决定，我对它摆出了相当消极的态度。我发出了喜悦和欢迎交流的信号，然后看着普罗特，开始等待。

开始的五到十分钟，一片静寂。普罗特不安地在观望台前来回移动——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不安，是别的什么情感。可突然，它就迫切而紧迫地开始向我传输意识。那种从香槟酒瓶中拔木塞的画面又出现了。

我很难跟上它的传输速度。刚刚过去头三分钟左右，我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它传来的信息很急促，包含很多重复，而且——我确信——也应该是什么好消息。我只是单纯地无法翻译这些信息而已，其中似乎包含着无数动词。

我消极地“听”着，努力保持着思维的平衡，可它传送的信息越多我就越混乱。最终，我只能承认自己的脑力跟不上了，再继续下去将会影响心灵感应的过程。我冒昧地朝普罗特说了句话，就说了一句简单的：“请再说清楚一些。”

它的传输减弱了，然后戛然而止。它走了。

我从这次会面中学到了什么呢？消极接触是正确的，普罗特可以自由地传输意识（我担心的是，传来的大都是听不懂的消息），除非被问题打断，或被引领到某个具体的话题上。我不懂的，是它们传来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不管它们在说什么，我认为都是会让普罗特非常高兴的内容。

后续。我又读了好几遍与普罗特会面时做的记录。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看不见这么明显的事实。普罗特与我交流的话题——令人愉悦、不断重复，又让人尴尬，不能被打断提问，又包含诸多动词——这个话题一定是它们的性生活。

这个想法太大胆，听起来有些不着边际，我会抓紧时间去证明它。目前，我们还丝毫不了解普罗特繁殖的方式——能说“目前”已经是一个胜利了。它们也许是通过某种分裂的方式繁殖的，也许像许多高等生物一样雌雄异体，或许它们的生命循环需要两只、三只，甚至更多只普罗特共同参与配合。

至今，我只见过两种普罗特，有固态内核的，以及有复杂光线网络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更多其他种类了。

但我要说的是：普罗特今天与我交流的话题，对普罗特来说，会引起和由原生质构成的生物谈及性生活时同样的情绪和心理反应。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我奶奶给我讲过的一个趣闻。她以前说过一条狗的一生有四件重要的事需要记住，一只脚代表一件事，分别为：吃、吃、性、吃。她养过腊肠狗，对这些很了解。那么问题是：我通过回忆总结出的普罗特的交配行为也与摄取营养相关吗？就像变形虫结合时一样，它们交换内核的话，也许对双方的新陈代谢都有好处。）

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终于有个理论可以在下次遇到普罗特时检验了！

5月21日。信号响起的时候共有七只普罗特出现在观望台前。在我观望的过程中还有更多只过来。我没办法准确数出数目，但估计至少也有十五只。

它们几乎立刻就开始交流起来。我不想下什么指令打扰它们，于是就这么被动地“听”着，但这感觉就像挤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同时说起话来一样。几分钟后，我只得被迫让它们一个一个开口。

之后，它们传输信息过程就是遵守秩序的了。

按秩序不假，但内容依然没法理解。我接受了太多理解不了的信息，差不多两个小时后，我实在受不了，中断了交流。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它们。

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我一直在努力被动接受普罗特传来的信息，始终记着我之前推断出的理论（至今我还没找到任何反例，一点都没有）。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我只觉得越来越困惑，这种感觉痛苦难耐。除了一大堆混乱的信息和无数不断重复的内容，我什么清晰的观点都总结不出来。

我以前从不相信，原来纯粹的脑力差距这么难以接受。

我得告诉自己，沟通的行为本身不像昨天那么难了。

我的体重开始减轻了。

6月20日。我有好久没记日记了。从上次记日记到现在，我一共和普罗特进行过三十六次交流。

在这些交流中，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这么痛苦沮丧，却让普罗特这么开心呢？

首先，和它们沟通变得容易多了。说实话，应该说是太轻松了。我发现它们的思维经常在我不想进行交流的时候侵入我的脑际，比如我吃饭的时候、记日记的时候，或者入睡的时候。但我们沟通时我感到的压力小多了，我觉得这应该能算是个进步吧。

其次，在传输给我的一大堆杂乱的内容中，我已经至少成功推测出了一条清晰的信息。我发现普罗特谈论的主要话题，在口语上可以用“正在……”的句式来表达。当然，这个句式的空白部分不一定指的就是云雨之事。其实，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事，我还完全不知道。

（我想象中使用这个句式的词组有“正在踏进鬼门关”，或者“正在只身犯险”。这个句式要表达的意思有可能与死亡或者危险相关。与普罗特的沟通总是不尽如人意，任何一个可能澄清它们观点的线索你都不能忽视。也许，这个“正在……”想要表达的意思与普罗特面临的潜在危险有关，但这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也许想错了，很有可能想错了。）

总而言之，我未来的规划已经很清晰了。从现在起，我将使用任何手段努力尝试让普罗特说清楚它们“正在”干什么。我已经不怕失去它们的配合了。就算我把这个词重复说给它们听，它们也只传给我更多“正在……”的内容。

6月30日。时光飞逝，但每次交流都收效甚微。我与普罗特已经有过五十二次正式交流了，每一次它们都成群结队地来，数量在十五只到四十只不等，非正式的见面更是不计其数。我的影像记录显示，和我会面的普罗特中，超过百分之九十都是带有发光网络的类型。

经过这么多次沟通，我学到了什么呢？这话说出来心里很是苦涩：“什么都没有。”

懊恼、失望，我很难再继续了。

7月1日。我可没说我没有想尽办法进行研究。举例来说，有一次我发现这个“正在……”与特定类型的普罗特身上发光网络的交叉结构有关。当我想要深入研究的时候还是碰了壁，让我哭笑不得。

从普罗特得到的线索表明“正在……”和它们发白的体表相关，但当我问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得到的只有否定的信号。几次都是如此。我至少从五十个不同角度试图逼近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次次都被迫中止。“正在……”的具体内容仿佛带电，又不带电；仿佛是独立的，又仿佛是双重的、三重的、共享的、恒定的，不一而足。我曾一度认为这个内容可以套用在一切令人高兴的行为上，但普罗特又表示我的想法完全错误。我很快就结束了交流。

除了交流中它们那句恼人的“正在……”，我几乎还没有了解到其他普罗特的相关信息。

（我也太变态了吧，这么执着于它们疯狂的胡言乱语！我们交流中的词组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都会萦绕在我的脑际，这些内容追着我不放，跟某种洗不掉的气味或者缠人的味道似的。）

有一次会面的时候，一只普罗特（我认为是有固态内核的那种，但不确定）告诉我，它们能在许多种条件下生存，只要在不远处有辐射能源就行。除此之外，我还感觉它们非常感谢我的倾听。我认为，它们的情感，可以用“理解和同情”来形容。

我很确信的是，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这么想。我再也不想和普罗特交流了，还不如和一群角鲨聊天去呢，角鲨的心灵感应非常初级。

为了把手表带调得紧一些，又得扎一个新的洞了。我已经扎过两个了。

7月3日。这次我想重复自己的话都非常困难，普罗特传来信息的速度太猛了，让我几乎没有一刻停歇。所有的信息都是同一个该死的主题。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要回家。

对的，回家。也许我的任务失败了，因为我太懦弱，也许没有活人能比我做得更多，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极度渴望逃走，远离普罗特，远离它们混乱的思想和空洞的表达。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们暂时闭嘴，或者能暂时封闭我的思维不听它们说话，也许我还能忍，但是没有。

我要回家。我开始往电脑中输入位置坐标。

7月4日。它们说要和我一起回家，看来它们是真喜欢我，没了我不行。我必须抉择。

7月12日。今天我简直没法思考了，它们像疯了似的向我传送信息。

要是我有机会逃离，我可没那么无私，把我自己一辈子都耗在普罗特身边听它们讲话。可要是我不理会来自本能的警告，违背良心的支配，执意回到地球，结果又会如何？

普罗特会和我一起回去。我没法摆脱它们，还会在地球上释放一大群普罗特。

它们会激动地各处散播“正在……”，它们会发现地球人都是潜在的倾听者。在这一点上，我有责任。如果我给它们指明通往地球的道路……

这种矛盾非常滑稽，但又无比真实。也许有什么方法能杀死普罗特，地球人的智慧也许能发现这种方法。或者，要是杀不死，也许我们能想办法和它们共存。但这太冒险了，我绝不敢让我的母星冒这种风险，我还是留在这儿吧。

“爱丽丝号”飞船非常结实，又十分舒适。根据我的计算，船里的空气、水和食物都足够我撑过一生。能源——由于我不打算回家了——也绰绰有余。我应该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问题在于普罗特。我一想到它们，心里就充满绝望和嫌恶。不过，科学家必须坦诚，我倒也不是完全厌恶它们。我有点同情它们，还为它们如此需要我感到几分窃喜。而且，事到如今，我也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也许某一天——有朝一日——我能理解普罗特说的话。

我要把这份日记装在透磁合金制造的圆筒里，用信号火箭发射出去。用油箱里的燃料，我可以加大火箭的马力。我计算过了，我觉得这支火箭应该能到达太阳系引力场的边缘。

再见，地球。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请记住我。

福克斯放下最后一页手稿，说：“这个可怜虫。”

“是啊，是个可怜虫。身在外太空，年复一年地听着那些玩意儿发牢骚，还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

“我可不怎么同情他，真的。我猜它们跟着信号火箭找回去了。”

“是啊，还繁殖了不少。噢，他已经解决这个问题了，好吧。”

一段压抑的沉默。福克斯接着说：“我该走了，不想再谈了。”

“我也是。”

他们在路边道了别。福克斯站定，等了一会儿，心里还没有放弃希望。但下一刻，一个让人厌恶的声音就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我还想多跟你聊聊我们‘正在……’”

地球的解放-（1953）-The Liberation of Earth

（美国）威廉·泰恩　William Tenn —— 著 　卢丛林 —— 译

威廉·泰恩（1920——2010），真名菲利普·克拉斯（Philip Klass），一名英裔美国科幻作家。克拉斯曾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退役后以威廉·泰恩为笔名创作科幻小说，并以这种体裁发表了他的第一部著作：《诱饵亚历山大》（Alexander the Bait），于1946年由《新奇科幻》出版。随后他又发表了构思精巧而不失尖锐的时间悖论小说《布鲁克林工程》（Brooklyn Project，《星球故事》，1948年），由于这篇文章与20世纪40年代的时代思潮冲突，而被像约翰·W.坎贝尔这样的著名编辑拒稿。在泰恩的职业生涯中，这种因政治路线而导致的拒稿发生了多次，科幻小说界的境况可见一斑。

从一开始，他短篇小说的文风就非常诙谐却又发人深省。1950年后，他发现《银河》杂志与他意气相投，便在此发表了他大部分最优秀的作品，直到1960年左右逐渐停止发文。虽然他的作品表面上轻松愉快，有时还带着滑稽的幽默，但跟大多数现实讽刺作家一样，泰恩从根本上说是一名悲观主义者，是一名坚持描写监狱围栏的作家。等到诙谐的伪装褪去，结局往往良药苦口。

《地球的解放》是为反思朝鲜战争而作，尽管很多读者和后来的示威者认为，这篇文章是为了呼吁停止越南战争。在20世纪60年代的反战集会里，确实有学生示威者高声朗读过这则故事。尽管在一开始，没有一家顶尖科幻杂志社愿意刊载这则故事，但它最终还是刊载在了《未来科幻》上。

如今，《地球的解放》被视为有史以来最经典的科幻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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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故事讲述了我们的解放。抽吸空气，抓住草簇。嗨嗬，这就是故事。

八月是月份，八月里有一个星期二。我们发展至今，这些字眼已经毫无意义；对于我们自由的思想而言，我们的原始祖先，我们未经开化、顽固守旧的祖先所了解和讨论的事物是缺乏意义的。但故事还是要讲，所有难以置信的地名和消隐无踪的参照点都要照讲不误。

为什么非讲不可？你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吗？我们已经喝了水，吃了草，躺在狂风呼啸的山谷里。那么就休息、放松、聆听。当然还要吸气、吸气。

在八月份的一个星期二，那艘飞船出现在法国上空，而法国所处的地方在那个时代被称为欧洲。那艘飞船足有五英里长，流传下来的传言说，它看起来就像一根巨大的银雪茄。

故事接着讲到，飞船突然出现在夏日的蓝天时，我们的祖先被吓得魂不附体，惊慌失措。讲到了他们是如何四散奔逃、如何大喊大叫、如何指指戳戳！

讲到了他们是如何兴奋地通知联合国——当时他们最主要的机构：一个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古怪金属飞行器出现在了他们的领土上空。他们是如何一面向军机下令载满武器包围飞船，一面紧急召集一群科学家带上发信装置，以友好的姿态接近飞船。在飞船的下方，有摄像机的人是如何拍摄照片，有打字机的人是如何撰写故事，有经营权的人是如何售卖模型。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我们那些受奴役的、无知的祖先做的。

然后，在飞船中部，一块巨大的厚板猛地拍下，第一个外星人走了出来，他那三条腿的走路姿态迅速火遍全球。他身着一件金属服装，以免被我们星球上的大气特性所影响。我们的第一批解放者逗留在地球上时，都穿的是这种不透明而松散折叠着的服装。

他身高25英尺，大约在身体中部的位置长有一张巨口，吼着谁都听不懂的语言，声音震耳欲聋。这位外星人讲了整整一个小时，讲完后还礼貌地等待了一会儿回应，然而没人应声，他便回船上去了。

那天晚上，是我们解放的开端！或者我应该说是我们第一次解放的开端。总之，就是那天晚上！想象一下，我们的祖先是怎么在这些原始的麻烦事上瞎忙活的：玩冰球、看电视、裂变原子、扣“赤色分子”的帽子、搞有奖问答节目、签署宣誓书——跟当代这种令人屏息而庄重威严的简洁相比，所有这些不断累积的细枝末节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让古代的生活环境乱成一团。

一个重大的问题当然是——那个外星人说了什么？他有要求人类投降吗？他有宣称他自己身负和平通商的任务，还提出了他认为合理的邀约吗——比如要求北极冰盖，然后就礼貌地撤退，让我们能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下自行讨论他提出的条件？或者还有一个可能，他是不是宣称他是新任驻地球大使，来自一个友好而智慧的种族——我们能不能请他到有关部门以便让他递交文书？

一无所知真是令人恼火。

由于做决定的都是外交官，因此那天深夜，人们都认为第三种可能性是概率最大的。因此，第二天清早，从联合国来的代表团便等在了那艘飞船的船舱下面。代表团受命充分发挥他们的集体语言才能，向外星人致以最热烈的欢迎。为了进一步表达人类诚挚的善意，所有在该船上空巡逻的军机所挂载的原子弹不能超过一枚，而且在飞行时，除了联合国横幅和本国国徽，还要带上一面小白旗。这就是我们的祖先面临历史的终极挑战时，所做出的应对。

几小时后外星人走了出来，代表团走上前去，向他鞠躬，用了联合国的三种官方语言——英语、法语、俄语向他问候，邀请他把这颗星球当成自己的家。他严肃地听完后，将前一天他发表过的那套演说重复了一遍——对他而言，这番演说定是情真意切、意味深长；然而在世界政府的代表们听来，还是不知所云。

幸好，秘书处里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印度成员发现，这位外星来客所用的语言和一种难懂的孟加拉方言有一丝诡异的相似之处，他曾为该方言中的变则大伤脑筋。原因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种外星人上次来地球时，人类最先进的文明就在孟加拉湿润的溪谷中繁衍生息；因此，外星人就编纂了一套那种语言的大词典，这样一来，任何后继探险队与地球原住民之间的交流就不会有障碍。

可是，我的故事还要继续，正如还要大嚼干茎以下的多汁根部一样。让我歇会儿，吸口气。嗨嗬，对我们来说这些可真是惊人的经历。

你，先生，现在你坐好，听着。你还没到讲故事的年纪。我父亲是怎么跟我说的，我父亲的父亲是怎么跟他说的，我还记得，记得还很清楚。在轮到你之前，你得像我以前那样等着；你得好好听着，直到水坑间的高地多到让我渴死为止。

在冲刺的间隙，你可以找一块最多汁的芳草地，舒服地斜靠着，向无心锻炼的后辈们朗诵我们解放的伟大史诗。

根据这位印度年轻人的建议，有关方面从纽约的一次学术会议中请来了一位比较语言学教授，他能够理解并翻译这种无人使用的特殊方言，他当时正在会上宣读一篇他写了十八年的论文：《对古代梵语中数个过去分词及现代四川话中同等数量的名词之间的表层关系的初步研究》。

是的，我们的祖先就沉浸在这愚昧的无知当中，他们想要做的真的就是所有这些事情，甚至还远不止如此。和他们相比，我们不是自由得多吗？

这位心存不满的学者仍在苦苦坚持，在删去了好些个他觉得最重要的词汇后，他被人用最快的飞机送到了南锡的南部区域，那时，这片区域正笼罩在外星飞船的阴影下。

联合国代表团在那里给他安排了任务，事态的发展令人为难，进一步加剧了代表团的不安。又有几名外星人从飞船里走了出来，他们带着大堆巨大而闪亮的金属，并将之组合成了显然是机器的东西，尽管这个东西比人类所建的任何摩天大楼都要高，而且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就像一只饶舌而有感情的生物一般。第一个外星人仍礼貌地站在大汗淋漓的外交官身边，时不时将他的小演说重复一遍，而早在亚历山大图书馆奠基之前，他用的这门语言就差不多被人遗忘了。联合国的人想做出回应，但由于外星人不懂他们的语言，每个人都只得拼命地通过手势和面部表情来弥补这个缺陷。过了好一阵子，一个由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组成的委员会才英明地指出，这种生物长有五只附肢和一个像昆虫那样不能眨动的复眼，因此想通过肢体语言与这些外星人交流极度困难。

外星人才刚来，这位教授就被从世界的这头送到那头，他要为一种语言积累有用的词汇，却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这门语言的特征，更糟的是，这些只言片语的提供者在讲话时，还不可避免地带着极为古怪的异星腔调，可想而知他有多恼火。但这跟世界政府代表们的感受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代表们看着这些天外来客在他们的星球上一天换一个工地，继续用闪闪发亮的金属组装那座巨大的设施，这座设施会怀乡似的喃喃自语，就像是在怀念远方那些将它生产出来的工厂。

确实，总会有一个外星人从他明显是监督的工作中暂停，发表套路般的讲话；尽管他在倾听超过五十六种语言所做的回答时仍举止优雅，但每当人类科学家在探查那台闪光的机器并摸到突出的边缘时，他就会迅速缩成一个点消失掉，由此造成的恐慌可不是优雅的举止就能消弭的。尽管这不经常发生，但它的发生频率已足以让人类行政官员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了。

在绞尽脑汁后，那位教授终于整理出了足够的语言材料，从而使对话成为可能。通过他的努力，他和整个世界都了解到了如下情况：

这些外星人来自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这个文明已将其文化传遍了整个星系。尽管有种动物最近统治了地球，但这些动物至今尚未充分发展，认识到了这一局限性后，他们便把我们置于一种仁慈的放逐之中，直到我们或我们的制度发展到了银河联邦的准会员级别（在头几千年中，必须由联邦中历史更悠久、分布更普遍、重要性更高的物种承担监护指导的任务）。在那之前，一切对我们隐私的侵犯和对我们科技的干扰都将被宇宙条约严格禁止，只有个别极度保密的科学考察可以例外。

有几个违反该规定的人令我们种族的心智蒙受了重大损失，并为我们的几个主流宗教带来了巨大收益，当然这几个人也马上受到了严厉的惩罚，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听说过有违规现象。我们最近的增长曲线差强人意，我们甚至可以期望只要再过三四千年，就可以申请加入联邦了。

不幸的是，这个星系里的物种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们的伦理观跟他们的生物成分一样千差万别。相当多的物种和登迪人（那些天外来客的自称）之间存在巨大的社会差距。其中有一个名为特罗克斯特的种族十分可怕，他们是一种类虫生命体，科技无比发达，但道德无比落后，他们突然想成为该星系唯一的绝对统治者。他们控制了几个关键恒星及其行星系；在对被俘的物种进行了有计划的屠杀后，他们宣称：要是还有物种没能从这些教训中看出无条件投降的价值，他们将毫不留情地加以毁灭，以示惩罚。

走投无路的银河联邦向登迪人寻求帮助，登迪人是文明空间中最古老、最无私、最强大的种族；银河联邦委任他们为联邦武装力量，命令他们追捕特罗克斯特人，将特罗克斯特人赶出其非法攫取的星球，并永远摧毁其发动战争的能力。

但是命令下达得太晚了。特罗克斯特人占尽了天时地利，登迪人只有付出巨大的牺牲才能牵制他们。战火在我们广袤的星系中蔓延了好几个世纪。在此期间，人口稠密的行星被轰成碎片，恒星被炸成新星，星群被整个碾成旋转的宇宙尘埃。

就在不久之前，战事陷入短暂的胶着，双方都在利用这一间歇拼命巩固其防线的薄弱环节。

因此，特罗克斯特人迁到了当时还处于和平的星区，其中除了其他星系，还包括了我们的太阳系。他们对我们这颗资源匮乏的小星球丝毫不感兴趣，对火星、木星这些邻近天体也不怎么在乎。他们在属于比邻星的一颗行星上设立了指挥部——那是离我们的太阳最近的一颗恒星，并继续巩固他们在猎户座β和金牛座α之间的攻防网络。在登迪人对这一点的解释中，他们指出，星际战略的危机正变得过于复杂，非三维地图不能显示。他们建议我们在此接受一个简单的声明，让他们能迅速出击，令特罗克斯特人在比邻星的基地难以为继，以便他们在交通线上建立基地——这对他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而建立基地的最佳地点正是地球。

登迪人为干涉了我们的发展而诚挚道歉，这样的介入可能会严重破坏我们脆弱的发展进程。可是，正如他们用纯正的原孟加拉语所解释的那样，早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实际上就不知不觉地成了特罗克斯特人的附庸。我们现在可以认为自己被解放了。

为此，我们向他们深表谢意。

另外，他们的领导人骄傲地指出，登迪人是在为文明而战，他们面对的敌人是如此恐怖、如此扭曲、如此罪孽深重，简直不配被称为智慧生物。他们在努力奋战，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战，更是为银河联邦每一个忠诚成员而战，为每一个弱小而无助的物种而战，为每一个无力保护自己免遭暴力蹂躏的种族而战。面对这样一场战争，人类会置身事外吗？

消化这段信息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紧接着——“不！”人类通过诸如电视、报纸、丛林鼓、骑骡信差之类的各种传媒手段发出了怒吼，“我们不会置身事外。我们会帮助你们消灭这个对文明结构的威胁！只需告诉我们，你们要我们做什么！”

呃，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外星人有点窘迫地回答说。也许再过一会儿可能会有些事情，实际上就是几件小事，但非常有用；但在当时，如果在他们架设炮台时，我们注意不妨碍到他们的话，他们就会很感激了，真的……

这个回答在二十亿地球人口中引发了巨大的不安。根据传言，在之后的好几天里，在全球范围内，人们都不敢对视。

但人类很快就从这样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不管如何卑微，人类对登迪人总是有用的，他们可是刚刚把人类从奇丑无比的特罗克斯特人的淫威下解放了出来。就冲这一点，我们就该好好缅怀我们的祖先！让我们赞颂他们在愚昧中真心做出的努力！

所有常备军，所有海空军都被重组为护卫队，在登迪人的武器周围巡逻；没有登迪人签发的通行证，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这些嗡嗡作响的机器两英里内。既然从未有人听说过他们在地球逗留的那段时间里签发过什么通行证，所以据目前所知，这空子实际上也没人钻过；而且自那时起，两足生物就迅速从那些超凡武器周围绝迹了。

和解放者的合作高于一切。这一规则一开始是一名哈佛大学政治学教授提出的口号，他在一次名为“人类在较为过度文明化的宇宙中的地位”的无线电圆桌会议中提出。

“让我们把各自的个性和集体的自负抛到一边，”那位教授曾一度这样呐喊，“为了维护太阳系的自由，尤其是地球的自由，我们要奉上一切！”

尽管有点夸大其词，这条口号还是传遍了各个角落。想了解登迪人的确切想法有时候还是很困难，一方面是由于译员人数相当有限，不足以满足各主权国家元首的需要；另一方面是由于登迪人的领袖喜欢草草发表模棱两可的声明，然后就躲进飞船——比如一句如此简略的警告：“撤离华盛顿！”

那时候正值七月，美国总统和国务卿都吓得流了五个小时的汗；他们都戴着大礼帽，围着硬领，穿着一套黑色外交套装。在野蛮的过去，政治领袖在接见外国代表时都被要求穿成这样。他们躲在这艘巨型飞船下方等待——从来没有人被允许进入这艘飞船，尽管大学教授和航天设计师都不断地向登迪人暗示他们多么想进去。他们汗流浃背地等待登迪领导人出来指示，他说的到底是华盛顿州还是华盛顿市。

故事讲到这里，这部分情节是被作为光荣的传说流传下来的。国会大厦在几天内被拆散，而后在落基山的山脚下几乎原封不动地重建；档案丢失后，在艾奥瓦州迪比克市公共图书馆的儿童馆里被找到；数瓶波托马克河河水被小心翼翼地运往西方，并被隆重地倒入总统府周围的环形混凝土沟渠里（但不幸的是，不出一个星期这水就会蒸发得一干二净，因为那个地区的相对湿度较低）——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人类值得载入银河系史册的时刻，甚至连登迪人都不希望在那里建造炮台甚至临时军火库，而仅为他们的部队建造了一个娱乐室，尽管我们表现出的合作意愿相当坚决，也心甘情愿做出牺牲，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然而在例行的新闻采访中，我们得知：银河联邦派来保护人类的外星人最多也就是一支小队的水准；他们的领队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伟大科学家或重要军事战略家，如果按星际标准来算，他充其量也就是个下士而已。不可否认的是，这大大伤害了我们的自尊心。

美国总统身为陆海军统帅，却不得不毕恭毕敬地等待这么一个没有经正式委任的士官，这口气真叫人咽不下去。然而即将打响的地球之战的历史地位也只不过比一次巡逻行动稍高而已，这才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另外，还有关于“兰迪”的故事。

这些外星人在安装或维护他们的行星级武器系统时，偶尔会把一块会说话的金属的无用碎片扔到一边。这些本属于机器一部分的物质被分离出来后，似乎就失去了一切对人类有害的特征，只保留了几个对人类相当有用的特征。例如，如果将这种奇怪的材料和地球上的其他任何金属放在一起，并小心不要让它接触到其他物质，这种材料会在几小时后变成它所接触到的金属，不管原来那种金属是锌、是金，还是纯铀。

人们听那些外星人管这种材料叫“兰迪”。由于当时最重要的工业中心经常毫无征兆地空转，经济也因此而崩盘，因此顺应了经济需要的“兰迪”迅速成了抢手货。

不管登迪人是前往还是离开武器阵地，衣衫褴褛的人们都会成群结队地围上来念叨：“兰迪，有兰迪吗？”当然，他们还是会待在两英里的界限之外。地球上的执法机构试图制止这种不知廉耻的大规模乞讨行为，但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登迪人自己甚至还向乱扒乱抓的人群投掷小片兰迪，他们似乎还从中获得了难以言状的喜悦。这样一来，想制止这种行为就更难了。为了得到那些用途广泛的金属，连警察和士兵都加入了哄抢，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草地的角落，只为找寻掉在地上的兰迪，政府最后只得作罢。

人类几乎开始盼望进攻的到来了，这样人们因为自卑而产生的烦恼也会减轻一些。我们的祖先里一些狂热的守旧分子甚至可能对解放后悔了。

他们后悔了，孩子们，他们确实后悔了！我们真希望这群自以为是的穴居人第一个被红火球熔化。再怎么说，一个人怎么能背弃进步呢！

距九月底还有两天的时候，登迪人宣称他们侦测到土星的一颗卫星上有活动迹象。特罗克斯特人显然在图谋进犯太阳系。登迪人警告说，考虑到特罗克斯特人十分阴险狡诈，这些虫子般的怪物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夜幕席卷并掠过人们居住的那条子午线时，很少有人入睡。几乎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天空，天空上的云彩已被机警的登迪人一扫而空。在地球上的某些地方，买卖廉价望远镜和烟色玻璃碎块的生意十分红火；而在另一些地方，各种各样、包罗万象的符咒和护身符则十分畅销。

特罗克斯特人乘坐三艘黑色的圆柱形飞船同时发动了进攻：一艘在南半球，另两艘在北半球。大团绿色火球从他们的小飞船上喷出，火球碰到什么，什么就会瓦解成一团晶莹剔透的玻璃状沙子。登迪人没有被这些东西伤到，红云反而不断从翻滚着的炮座中涌出，紧紧追击着特罗克斯特人，直到它们因速度降低而落回到地球上。

然而这会导致糟糕的后果。如果这些粉色的云团不幸坠落到人口密集的地区，那么这片区域就会变成墓地——如果事实跟流传下来的传说一样，那么这个墓地的味道闻起来更像是厨房而不是坟墓。这些地区的居民会经受到温度的骤然升高。他们的皮肤首先会变红，然后变黑；他们的头发和指甲会枯萎脱落；他们的肉体会液化，然后煮化他们的骨骼。总共有十分之一的人类人口死于这种悲惨的死法。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一艘黑色的飞船被其中一朵红云逮住了。陷入红云的飞船变得白热，化成了一摊炽热的金属液滴，如暴雨般瓢泼而下。袭击北半球的两艘飞船立即撤退到小行星带中，迫于人数劣势，登迪人没有贸然追击。

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中，外星人（要我们说是外星侨民）召开了会议，修理了他们的武器，向我们表达了同情。人类埋葬了他们的死者。这是最后一个我们祖先最值得一提的习惯，当然，它也没有保留到现代。

特罗克斯特人再次返回时，人类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不幸的是，人类已经不再那么热衷于拿起武器战斗了，尽管他们还是用望远镜观察，用嘴念咒语。

小红云再一次愉悦地冲向同温层上部，绿色火焰再一次在兰迪震颤的尖顶上呼啸、撕扯，成千上万的地球人再一次死于沸腾着的战争余波。而这一次，事情稍稍有了变化：特罗克斯特人的绿色火焰突然变得颜色更深了，更蓝了。他们这样干了之后，登迪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的岗位上，抽搐着死去。

显然，撤退的命令下达了。幸存下来的登迪人奋力杀出一条血路跑回他们来时的巨型飞船。随着船尾推进器的一声爆炸，法国的土地上被划出了一道南北走向的红热沟渠，马赛被顶进了地中海，飞船咆哮着冲入太空，狼狈地逃回老家了。

为了应对特罗克斯特人即将要施行的恐怖折磨，人类强作镇定。

他们在形态上确实很像虫子。那两艘漆黑如夜的飞船刚一着陆，他们就从飞船里爬了出来；靠着一身由细长的金属支撑起来的复杂铠甲，他们小小的节肢状身体才得以离开地面。他们为每艘船建造了穹顶状的堡垒——一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乌克兰。他们逮住了几个胆敢接近他们着陆场的亡命徒，带着他们不断挣扎着的俘虏，消失在了漆黑的飞船里。

一些人在紧张地按古法进行军事操练，其他人则在焦急地钻研有关登迪人来访的科技文献和记录，孤注一掷地想找出，让地球人在来复仇的外星征服者面前，还能保持独立自主的办法。

然而一直以来，在黑漆漆的飞船内部（特罗克斯特人没有眼睛，光不仅对他们无用，而且他们中越习惯久坐的人，就越觉得光辐射会让他们敏感的无色素皮肤不舒服），人类俘虏并没有被严刑逼供，更没有为了获取稍微高级一点的知识被解剖——他们只是受到了教育。

教育的内容是特罗克斯特语。

确实，很多人发现自己完全做不来特罗克斯特人给他们分配的任务，只好暂时服侍那些学得比较好的学生。还有另外一群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确实因为挫折而犯了各种心理问题，从轻度愁闷到紧张性抑郁症都有，这主要是由于当时学习这门语言实在太困难了。这门语言每个动词都是不规则的，它的无数个介词都是由名词性形容词组构成的，而这些词组又是前句的主语派生出来的。但是最终，还是有十一个人通过了特罗克斯特人的认证，成了他们的译员。他们被放出来时，被阳光刺激得疯狂地眨眼。

这些解放者似乎从来没有在孟加拉千年文明的全盛期造访过那里。

没错，这些解放者。由于特罗克斯特人是在古代（甚至是神话时代）的十月的第六天着陆的，那么十月六日自然就是第二次解放的圣日。让我们铭记，让我们敬畏。（要是我们能算出那在我们的日历上是哪一天该有多好！）

译员所讲的故事令人们因羞愧而低下了头，人们因他们竟然允许登迪人如此欺骗自己而气得咬牙切齿。

登迪人受了银河联邦的委托来猎杀特罗克斯特人这话不假。然而这主要是因为登迪人就是银河联邦。这些巨大的生物是首批进入星际时代的智慧生命之一，他们组织了大规模的警察机关，用来保护他们自身和他们的权力，使其免遭未来偶尔可能发生的叛乱威胁。这一警察机关表面上是代表了全银河系所有智慧生命的议会组织，实际上是用来严格控制这些生命的有效手段。

到那时为止，登迪人发现的大多数物种都是温顺而易于管教的；他们说，既然自太古世代以来登迪人就一直在统治，那么好吧，那就让登迪人继续统治下去吧。由谁来统治有什么区别吗？

但是经过了好几个世纪，登迪人的反对者也成长起来了，反对者的核心是以原生质为基础的生物。实际上，他们已经管自己叫作原生质联盟了。

尽管数量不多，这种生物的生命周期却因其尺寸、结构、特性的不同而大相径庭。银河社区是一个朝气蓬勃而非死气沉沉的地方，也是这些生物力量的源泉；在这里，向河外的探索应该受到鼓励，而不是遭到抑制，就像登迪人正在做的那样，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害怕遇到更高级的文明。这才是物种间的真正民主，一个真正的生物共和国，任何智慧和文化都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生物都应该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而那个时候只有硅基生物登迪人能这么干。

出于这个目的，特罗克斯特人应原生质联盟中一个弱小成员的请求，将之从登迪人的魔爪下拯救了出来；就因为这个种族试图非法穿越银河系边境去往河外，它就险遭灭顶之灾。身为原生质联盟中唯一一个重要的种族，特罗克斯特人坚决拒绝了联邦全体成员提出的全面军事投降要求。

特罗克斯特人决心保卫与他们有类似有机化学结构的表亲。一石激起千层浪，至少三分之二的银河居民转入了登迪人的对立面，面临这种局面，登迪人召集了残余的成员召开了银河议会会议；他们宣布发生了叛乱，并利用上百个星球上枯萎的生命力来巩固自己摇摇欲坠的统治。极度缺乏人手和装备的特罗克斯特人之所以能坚持抗战，是因为原生质联盟其他成员的心灵手巧和大公无私，他们冒着被灭种的危险，向特罗克斯特人提供了新开发的秘密武器。

为了不让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暴露在地球上的强腐蚀性大气中，登迪人可是做足了防护。都这样了，我们还猜不出这些畜生的本性吗？那些天外来客在我们的星球上逗留时，一直穿着那套无缝的半透明衣服，一刻都不曾离身，我们早该怀疑他们身体的化学构成是复杂的硅化合物，而不是碳化合物。

人类集体低下了头，承认从未怀疑过他们。

特罗克斯特人宽宏大量地接受了，我们的确是太没有经验，也可能是有点过于相信他人了。那就归咎到这个原因吧。

然而，不管我们的天真对我们的解放者造成了多大损失，我们依然拥有完整的公民身份，特罗克斯特人声称这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但至于我们的领导人，那些可能是被腐化，但肯定是不负责任的领导人……

经过了地球史上历时最长、最接近公平的审判后，联合国的官员、国家元首、原孟加拉语译员都被以“原生质的叛徒”的罪名判处死刑，第一批死刑犯在“加入银河日”一周后被处死了。“加入银河日”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在那一天，人类受邀先后加入了原生质联盟、全物种及全种族新民主银河联邦，为此还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但还不是结束。登迪人在自顾自忙活的时候，轻蔑地把我们排挤到一边，这使得我们的星球成了滋生暴政的沃土。他们很有可能甚至已经造出了特殊的装置，这种装置会让我们一碰到他们的武器就一命呜呼；而特罗克斯特人不是这样，群星间只要有生物聚集的地方，他们都带着真诚的善意，这让他们的名字成了民主与正派的代名词；我们喜欢称他们为我们的“第二批解放者”，实际上，他们乐于让我们帮忙加快行星防御的建造工作。

本用于组装新型复杂武器的强劲无形辐射溶解了人的肠子；特罗克斯特人的矿井比我们挖过的任何一个矿井都深，人们在里面挣扎，成群结队地病倒、死去；在特罗克斯特人声称很重要的水下钻井平台里，人们的尸体被砸开、炸毁。

孩子们的上课日也被占用了，被要求用来“在小犬座α收集铂碎片”和“在天鹅座α收集放射性残片”。家庭主妇也被要求想方设法节约用盐——特罗克斯特人有几十种莫名其妙的办法使用盐这种物质，甚至还有彩色标语提醒人们：别放盐，请放糖！

总的来说，特罗克斯特人是我们的导师，如明智的父母一般无微不至地关怀我们，他们靠金属支撑物迈着大步，苍白的身体缠绕在吊床上，吊床在成对而闪着光的腿之间晃荡。

由于所有主要的特殊工伤扎堆出现，我们的医务人员完全无法控制，经济陷入了完全瘫痪，造成的混乱令人精神崩溃。但饶是如此，每当意识到我们已经在未来的银河政府中取得了一席合法地位，甚至在为宇宙安全出力，帮助推行民主时，我们还是感到十分振奋的。

可是登迪人又回来了，他们乘坐巨大的银色飞船前来，把这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打得粉碎。而由于特罗克斯特人还算及时地收到了警报，他们才得以在受到攻击后重整队伍并以牙还牙。尽管如此，停泊在乌克兰的特罗克斯特飞船仍几乎是立即紧急升空，逃往其位于宇宙深处的基地去了。三天后，地球上只剩下了几名忠心耿耿的特罗克斯特人，他们尽责地守卫位于澳大利亚的飞船。在接下来的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他们证明了想把他们从地球表面弄走，就跟把大陆本身给弄走一样艰难；由于当时战事已演变为近距离的攻城战，登迪人在地球的一头，而特罗克斯特人在另一头，战火席卷的区域大得可怕。

海水被煮沸，草地被整片焚毁，在灾难频发的时候，气候本身也在剧烈改变。等到登迪人把问题解决，金星已经成了复杂的战役部署的牺牲品，被从天空中抹去了，于是地球取代了金星，晃悠到了它的轨道上。

解决方法很简单：既然特罗克斯特人已在那块小小的大陆根深蒂固难以驱离，人数占优的登迪人便向那里倾泻了恐怖的炮火，将整个澳大利亚轰成了尘土，把太平洋都化成了泥浆。这发生在六月二十四日，第一次再解放的圣日。然而这一天也是人类最后一天保持完整的日子。

登迪人想知道，我们怎么会那么幼稚，以至于被原生质至上的沙文主义所欺骗？如果身体特征会引起我们的共鸣，那么就不应该让狭隘的化学基础蒙蔽我们！确实，登迪人的原生质是硅基而非碳基，但是跟无臂无腿、满身黏液，只是碰巧有和我们有同样有机物的生物比起来，我们和登迪人这样的脊椎——有附肢的脊椎生物，除了一两点微小的生理差异，不是应该有更多共同点吗？

至于银河系中生命的古怪图景……好吧！登迪人耸了耸有我们五倍宽的肩膀，那时他们正忙着在我们的星球的乱石堆上四处架设他们吵闹的武器。我们见到过应受特罗克斯特人保护的原生质种族的代表吗？没有，我们也不会见到。因为任何种族，不管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只要发展到了足以对狡猾的侵略者造成潜在威胁的地步，它的文明就会被机警的特罗克斯特人系统性地抹去。我们的发展状态还太原始，因此他们认为即使让我们在表面上充分介入，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我们为特罗克斯特人的机器出了那么多力，其间还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学到一丁点关于他们科技的有用知识吗？没有，当然没有！我们仅仅是被遥远而对我们无害的种族奴役了。

登迪人严肃地跟我们说，要是那几个原孟加拉方言译员从藏身之地爬出来，那可会唤起我们的罪恶感了。但跟那些害死我们原领袖的叛徒——那些跟虫子勾结的卖国贼比起来，我们集体承担的罪责根本不算什么。还有那些罪大恶极的译员，居然和破坏了银河系二百万年和平的家伙搞语言交流！杀了他们都算是便宜他们了，登迪人一边将他们屠杀殆尽，一边喃喃说道。

十八个月后，特罗克斯特人卷土重来，彻底而最有力地驳斥了登迪人，还为我们带来了第二次再解放的甜蜜果实——很少有人真心愿意在新设立的语言、科学、行政部门工作了，工资开得再高都没用。

为了再次解放地球，特罗克斯特人觉得有必要把北半球炸掉一大块，这样一来身居首位的人就更少了。

即使如此，没过多久，登迪人来进行光荣的再次再解放时，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宁愿自杀也不肯接受联合国秘书长这样的头衔了。顺带一提，这次解放把我们的星球炸掉了深深的一圈，使它成了我们祖先所说的梨子形。

也许是这一次解放，也许是此后的某次解放后，特罗克斯特人和登迪人发现地球已偏离轨道太远，无法满足战区最基本的安全需求。因此，战事便惊人而凶险地向金牛座α曲折而去。

那是九代人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在父母讲给孩子，孩子又讲给孩子的孩子听的过程中，这个故事很少有疏漏。你听到的几乎完全就是我听来的那些。我跟着我父亲踩着灼热的黄沙，从一个水坑跋涉到另一个水坑的时候，他跟我讲了这个故事。每当我们脚下烧毁的星球开始颤抖，预示着一场能将我们埋葬的地震时，或预示着一次能将我们甩进外层空间的高速旋转时，我便跟着我母亲吸气，紧抓住浓绿的草簇，听她跟我讲这个故事。

是的，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跟那时做的一样，讲着同样的故事，冒着难忍的酷暑，为了食物和水狂奔好几英里；为了争夺对方的腐尸，我们和巨型野兔展开激烈的搏斗。而且我们总是，也会一直拼命地吸入宝贵的空气——我们的星球在轨道上每疯狂地转一圈，就会有大量的空气散逸出去。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是裸的、饿的、渴的；在巨大而不变的太阳下，我们还是裸着、饿着、渴着熬过一生。

这个故事跟我从我父亲那儿听到的，跟他从他父亲那儿听到的是一样的，也一样有一个传统的结尾。抽吸空气，抓住草簇，听听对我们历史最后做出的神圣评论：

“看看我们，带着可以被原谅的骄傲，我们宣告：跟一个种族和一颗星球一样，我们已经被彻底解放了！”

有房可依-（1954）-Let Me Live in a House

（美国）查德·奥利弗　Chad Oliver —— 著　王亦男 —— 译

查德·奥利弗（1928——1993）真名西姆斯·查德威克·奥利弗（Symmes Chadwick Oliver），一个多产的美国人类学家和科幻作家，40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的科幻短篇被刊登在各类主流科幻、奇幻杂志上。他的科幻长篇相对没有那么出名，不过曾是最佳西部小说作家获得者。

在《星球之上：查德·奥利弗短篇小说集·第一卷》（A Star Above It: Selected Short Stories by Chad Oliver, Volume 1）中，作家霍华德·沃尔德罗普把奥利弗接触推理小说的契机归结于幼年的疾病：“当他12岁的时候，奥利弗患上风湿热，不得不远离自行车、钓鱼竿、棒球棍……一天，十分偶然地，和（他喜欢的）‘空战’（通俗小说）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本百科全书尺寸的《惊奇故事》。查德翻开一页，正是埃德蒙·汉密尔顿的《雷鸣月的宝藏》（Treasure on Thunder Moon），读完之后他认为，这是‘迄今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不久，奥利弗全身心投入到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科幻小说中去，这些科幻杂志空白处写满了类似‘查德·奥利弗，莱治伍德疯狂少年’的签名。”

虽然出生在俄亥俄州，但奥利弗大部分时间在得克萨斯州度过。在得克萨斯大学，他获得文科硕士学位[他1952年的论文，《他们建造一座塔》（They Builded a Tower），是一部关于科幻的学术论文 ]，同时创刊得克萨斯第一份科幻杂志《月球坑》（Moon Puddle）。在洛杉矶的加利福尼亚大学取得人类学博士学位之后，他开始在位于奥斯汀的得克萨斯大学担任人类学教授。同时，他协助创办了“火鸡城市创作工坊”，这个工坊因为著名的数字朋克作者布鲁斯·斯特林而闻名。

奥利弗的科幻作品总是能反映出他的专业爱好和生活环境：很多作品发生在美国西南部户外，作品人物也大都经常从事户外运动。同时，奥利弗也经常关注美国原住民的生活和问题：《这只狼是我兄弟》（The Wolf Is My Brother, 1967），这部作品不是科幻小说，主角描写的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美国原住民。奥利弗的大部分科幻小说，也同样可以看作是美国西部小说，致力于讴歌这块土地以及在这块土地上生存的人们。

他第一部出版的小说，《失去意义的领地》（The Land of Lost Content），刊登在《超级科学小说》杂志1950年9月刊。他和著名的恐怖小说作家查尔斯· 鲍门特合作了两篇以“克劳德·阿达姆”为主人公的系列小说（1955年刊登在《科学幻想杂志》）。奥利弗第一本小说，是一篇青少年读物《暮色迷雾》（Mists of Dawn, 1952），书中描写了年轻主人公通过时间旅行回到5万年前，被卷入穴居人和克罗马侬人的史前冲突之中。《太阳下的阴影》（Shadows in the Sun, 1954）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得克萨斯，生动描写了一位偏执狂主人公，他发现小镇的所有居民都是外星人，但同时他还发现有机会在此为地球争取到银河系公民权。于是，他开始在自己的家乡过典范的生活，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懈努力。

奥利弗创新地尝试在科幻小说主题中加入各种人类学思想，虽然早期作品偶尔有长篇大论盖过了作品本身的热忱，但他仍然是一个认真缜密的作家，其创作构思值得更加广泛地流传和欣赏。

《有房可依》呈现了奥利弗的巅峰水平——这是一个偏执妄想、引人入胜的科幻故事，曾被改编成罗德·赛林制作的电视剧《夜间画廊》（Night Gallery）中的一集，挖掘身份识别和存在的主题。这篇故事也曾以《人类的朋友》为书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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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十分完美，除了白色木栅栏上那道最新的划痕，以及夜里每隔一会儿就要呼哧喘气的北极牌电冰箱。两间白色的小屋轻巧地立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如梦如幻，完美无缺。小屋装有绿色的百叶窗，结实的黄铜门环，洁净的窗帘，壁炉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小摆件。屋子里可以看到一段诗句，被装裱在前厅的廉价画框里：让我有座路边的房子，让我做别人亲切的朋友。

其中一座小屋里，挂着脾气暴躁的老爷子沃尔特斯的照片，这张照片可是传家宝。

温暖的空气里传来微弱细碎的声音。其中，有直升机的声音，在头顶高高盘旋，当然，你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微风轻拂过草坪，但是草坪纹丝不动。什么地方传来了孩子们又笑又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他们爬到高处，又一个猛子扎进水池里。

自然，这儿没有什么孩子——也没有水池，出于那个原因。

不过，这里确实非常完美。确实如此。如果没有进一步了解的话，你一定会以为这是真实的。

戈登·科利尔闻着并不存在的花朵散发出的香味，深吸一口气，漠然地望着云朵从天空上飘过，天空像罗宾鸟蛋一样蓝得高雅清澈。

“都见鬼去吧！”他说。

他一脚踢在绿色草坪上，留下一道凹痕，然后走进自己整洁舒适的白色小屋。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海伦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亲爱的，别摔门。”

“抱歉，”戈登说，“门把手太滑了。”

海伦一副忙碌的样子。她是个很迷人甚至引人注目的30岁女人，棕色头发，居家打扮。她走进屋，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丈夫，问道：“去过沃尔特斯家了？”

“你怎么猜到的？”戈登问。她还能以为自己去哪儿了——外面吗？

“戈迪[40]，这种时候，”海伦轻轻责备他，“你没必要因为我问了个日常问题，就要掐断我的脖子。”

“请别叫我‘戈迪’。”戈登暴躁地说，然后又缓和下来——毕竟，这不是她的错。他告诉她沃尔特斯家的情况：“巴特在玩足球游戏。”他第一百万次回答道，“玛丽在看3D节目。”

“他们今晚会来打牌吗？”海伦问。

她已经完全入戏了，戈登想，像机器一样精确掌握了她的戏份。真希望我也能这样。

“他们会过来。”他回答。

海伦的眼睛闪烁着喜悦。戈登记得，她一直很喜欢聚会。“天啊！”她感叹道，“我得去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她热情地微笑着，匆忙返回厨房，像极了一只看到兔子的狗。 

戈登·科利尔目送妻子离开，不乏欣赏和钦佩。他们选巴特真是选对了，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都坐在那里玩他的电子足球游戏，重温旧日经典，要不就是专心创作有关星星的绘画，虽然手法拙劣，但是富有感染力。玛丽也是一样，感觉非常好——只要设置好3D电视，她就心满意足。并且，作为为巴特挑选的伴侣，她也正合他们心意。玛丽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她给人这样的印象，对周围的一切确信不疑。

戈登冲自己刻薄地皱起眉毛。“问题在你这儿，戈登，”他轻声说，“是你没有背熟台词。”

这也是有原因的——但是他装作自己没有想起来。

用完晚餐的时候——牛排、炸薯条、沙拉和咖啡——门铃响了。这当然是，沃尔特斯一家。

“啊！”海伦感叹道，“这不是巴特和玛丽吗？”

沃尔特斯夫妇进入房间——玛丽，头发灰白，年过四十，抬头张望3D电视有没有开着；还有巴特，维生素AD药片一样健康，从门槛上跳过去，好像这是敌人的地雷排线。

四个人，戈登想，四个完全孤单的人，四个假装组成一个小社会的人。

只有四个人。

他们彼此小声交谈着，仿佛真的有话题可聊似的。毕竟他们连续七个月丝毫不差地重复同样的事情，已经没什么新鲜事儿可以来回交流。大部分对话围绕玛丽对最新几部3D电视节目的看法展开，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所有节目她都喜欢。

她打开戈登的电视，这令他非常不悦，他们一起收看了半个小时的综艺节目——当然是录制好的——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完全没有任何综艺性可言。最后，戈登无可奈何地走出去打牌。

“我们今晚打扑克吧。”当大家在可折叠的绿色纸牌桌前坐下时，戈登决定。他给每个人发了四轮牌，每轮抽三张，剩余的四分之一推到桌子中间，之后他坐回座位，打算尽可能地享受比赛。

这并不容易。为了听清节目，玛丽调大了电视音量。巴特则把所有充沛的精力都用在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上——重玩一遍1973年斯坦福大学对诺特丹大学那场足球比赛，他自己是主力队员。

晚上11点整，海伦端上了奶酪和小饼干。

午夜时分，他们听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声音。

这是某种微弱的吹哨声，咝咝地在头顶盘旋，好像一只被冻僵的蛇。咝咝声从远方飘来，在一段长长的静止之后，最终传来的，是模糊的撞击声。

戈登立即关掉3D电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打开窗户，向外面看去。什么也看不到——蓝色天空切换成暗紫色的夜幕，唯一那道亮光来自巴特家的门廊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能听到的，只有往常那些并不真正存在的声音——蟋蟀的虫鸣，微风的轻拂。

“你们听到没有？”戈登问其他人。

他们只是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一个未知的新声音？怎么可能呢？

戈登·科利尔紧张不安地走出屋子，巴特紧随其后。他攥紧拳头，感觉手掌又湿又潮，于是努力压制内心涌起的恐惧。他们来到一个小过道，戈登摁下一个按钮，在滑轨带动下，一整面墙平稳打开，两个男人走进白色明亮的设备间。

戈登稳住双手，打开外部探测仪。没有任何异常。他试了试踪迹记录屏幕，一片空白。巴特打开收音机，没准什么人正想和他们取得联系。然而，一片寂静。

他们检查了过去一个小时的雷达表记录。所有的图像都再正常不过——除了最后一张。这张图像上有一条痕迹，边缘清晰而明显。这是一条弧线，曲线以一种讨厌而随便的方式延伸。起点在空中很远的地方，然后又消失了。也许去了外面——外面的冰冻岩层和彻骨寒冷里。

“也许是流星。”巴特猜测道。

“有可能。”戈登有些怀疑地附和，在运行记录上记下这个现象。

“要不，这还可能会是什么？”巴特提出疑问。

“没什么，”戈登承认，“这就是颗流星。”

墙壁晃动着再次合拢，把那些管线、屏幕、线圈掩盖在花朵样式墙纸以及庚斯博罗的名作《穿蓝衣的小男孩》之后。他们返回起居室，妻子们还坐在纸牌桌前等待他们。小屋和以往一样舒适温馨，3D电视信号又恢复了。

一切都保持他们离开前的样子，戈登想——但是感觉不一样了。小屋看上去更加狭小、拥挤、孤立无援。温度没有变化，但是感觉更冷了，好像数百万英里远的风灌入房间，在墙壁里渗透开来。

“只是颗彗星，我猜。”戈登说。

他们继续玩了一个小时扑克，然后巴特和玛丽回家睡觉去了。

小屋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戈登·科利尔搂着妻子，他听到了厨房里冰箱呼哧呼哧的声音，还有水滴从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下。屋外，只有蟋蟀鸣叫和微风吹拂。

“只是一颗流星。”他说。

“我知道。”妻子回应。

他们躺到床上睡觉，但是很久都没有睡意。没错，他们有一个家，一座建在绿色草坪上的白色小屋。他们有两位好邻居，有湛蓝的天空，还有3D电视。一切都完美无缺，当然没什么好担忧的。

但是回去的路途非常遥远，他们也没有飞船。

第二天早晨，当戈登·科利尔醒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跳下床，缩着身子站在卧室中央，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房间看上去非常正常。两张床摆放在固定位置，地毯柔软而舒适，他的手表仍然放在梳妆台上。他看向闹钟，闹钟没有消失。他的妻子还在睡梦之中。那么，是什么吵醒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仔细聆听。很快，他捕捉到了那个吵醒他的声音。这声音从外面传来，来自外面的草坪和蓝天。他走到窗边，确认听力没有和自己开玩笑。声音仍然在那里——是另一种新声音。另一种新声音，响起在不可能响起的地方，而这地方本应该只有固定的旧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

他关上窗户，打算把声音关在外面。他对自己说，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声音；可能这只是某个旧声音，因为喇叭故障或者管线损坏而扭曲。以前，这里有温和的微风，气流丝丝缕缕带着夏天的气味，连每两周一次的小雨，也是柔和地滴滴答答。他再次仔细倾听，尽量竖起耳朵，但是没有打开窗户。心脏在胸腔里一阵阵狂跳。没错，不应该听错！

风势变强了。

海伦在睡梦中呓语，戈登决定不吵醒她。他知道，在结束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应该需要这些睡眠。他梳洗完毕，走出卧室来到门廊，摁下仪器设备间的按钮，走了进去。他检查了所有仪器——表盘仪，扫描仪，记录仪，等等。再一次发现，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项。一台绘图仪刻画出，从冰冻岩层的方向有一条淡淡的轨迹，朝着挤在气泡里、与世隔绝的两座小屋飞来。

大概，这条轨迹现在仍然在那里——不管那到底是什么。

几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很快冒了出来：这条轨迹代表什么？这条滑过宇宙边际，穿越冰层，现在几乎延伸到家门口的轨迹，它能代表什么？

戈登·科利尔强迫自己根据事实进行逻辑思考。这并不容易，在如此特别设计的舒适环境下生活了七个月之后，他已经不会靠理性思维来思考问题了。他关上设备间的门，把白色小房子，以及小房子所代表的世界隔离在墙的另一边。

他在一张坚硬的金属椅上坐下来，周围只有指示灯闪烁的仪器做伴。他尝试思考。

事实很明显，他不能联系地球。他的无线电设备没法传播那么远，并且，不管怎样，有谁会在另一边收听他的信号？从地球出发的飞船五个月以后才会来，所以他不能指望会从地球得到什么帮助。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两个女人起不到什么作用。至于巴特，他能做什么取决于他要面对的是哪一种紧急情况。

那么现在是哪一种紧急情况？他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眼前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从表面上看，这没什么特别——一阵吹哨声，一个撞击声，绘图仪上的几条轨迹。还有风，他在心里暗暗嘀咕，别忘记还有风。就这些了，但是他很恐惧。他盯着自己苍白、颤抖的双手开始怀疑自己。他能做什么？

外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身后的墙壁缓缓滑开，要不是一直紧紧咬着嘴唇，他差点喊了出来。

“早餐准备好了，亲爱的。”他的妻子说。

“好，好，”戈登小声喃喃，声音颤抖，“好，我就来了。”

他起身跟随妻子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熟悉的舒适小屋。他一路走着，视线直视前方，努力不去捕捉根本不存在的风不断呼啸变强的声音。

戈登·科利尔一边喝黑咖啡，一边小口品尝水煮蛋，努力自然地假装出很有胃口的样子。他的妻子像往常一样吃着早餐，不断聊起再熟悉不过的早间话题，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戈登没怎么上心，直到一两句意外的句子在家中响起：

“听听这风，戈迪，”她说，声音不带一丝紧张的痕迹，“我是说，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被卷进一场暴风雨了！”

科利尔佯装继续喝咖啡，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她的思维甚至都不接受真正的情况，他打了一个冷战，她打算把这个游戏玩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格格不入。

“没错，亲爱的，”他平静地说，尽量使声音听上去平稳，“暴风雨就要来了。”外面，大风在小屋点亮的每一个角落呜咽，类似打雷的声音，隆隆地从远处传来。

这天下午，噩梦来临。

戈登·科利尔站在窗户边上，向外观望。他也不想这样，可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令他无法拒绝。他的妻子在3D电视前面缩成一团，正在收看一个无聊至极的系列节目，毫无疑问，她比他状态好很多。然而，他还是得监视外面，即使会因此丧命。他模模糊糊地感觉，这是他的使命。

当然，外面并没什么可监视的。天空不可思议地变成了铅灰色，白色的云朵被染上一层阴沉的黑色。干净整洁的绿色草坪似乎失去了活力，一片死寂，正像人造草应该有的样子。从头顶的高空——他判断，几乎到气泡表里最高的位置——微微能看到，光电迸发，划过天空。

成像信号被影响了，仅此而已。但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庆幸的。

声音变得更加糟糕了。雷声隆隆，从天上滚下来。直升机微弱的隆隆声变得尖锐刺耳，犹如飞机坠落的声音。他等啊等，等着坠毁的声音，当然永远都等不到。只有尖锐刺耳的声音继续再继续，直到永远。

声音信号被影响了，仅此而已。这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当孩子们跳进水池的欢笑声突然变成惊声尖叫时，戈登·科利尔关上窗户。

他坐在椅子里，整张脸埋进双手。想放声大喊，扔砸东西，什么都行。但是他不能。他的脑子一片混沌，只能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等待未知事件的发生。

临近傍晚的时候，暴风雨来了。大颗大颗的雨点连续不断地飞溅到玻璃窗上，又顺着窗流下来，在院子里冲出泥泞的水坑。这是真正的雨。

望着雨水不断落在这个根本不会产生降水的地方，戈登·科利尔惊恐之下悄悄呜咽起来。

晚上9点整，戈登和海伦从门廊柜里翻出两件旧雨衣，迎着暴风雨向邻居家走去。他们按下门铃，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直到玛丽来开门，在一片黑暗中透出一丝橙黄色的灯光。

他们走进小屋，这里完全是他们那间的复制品，除了沃尔特斯爷爷一脸严肃、皱着眉头的画像挂在门廊正前方。他们站在地毯上，身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雨水，巴特正好从起居室走出来，对再次见面的戈登夫妇露齿而笑，表示欢迎。

“好一场暴风雨！”他大声说，“让我想起我们有一次在暴雨里玩加利福尼亚大学足球对抗赛。来，我帮你们脱掉雨衣。”

戈登绝望地握紧拳头。巴特和玛丽也同样不愿意面对现实，他们只是疯狂地适应了这一切，希望异常现象会自己消失。唉，他自问，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他们按老规矩开始玩纸牌。这回是桥牌，不是扑克，要不就和昨天一模一样了。其实一直都是一模一样，除了节假日。

外面这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以狂暴的方式撕扯小屋。屋顶向下漏水，一开始很轻微，之后，像是一种嘲讽，一滴一滴啪嗒落在牌桌正中间。大家对此都缄口不言。

戈登的手气不错，还能保持表面正常，其实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游戏上面。他在烟斗里装上超级醇香的波本熏烤烟叶，躲在一片烟雾中静静思考。

他现在能完全控制好自己。对他而言，最糟糕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至少他可以主动去琢磨了——这已经是个胜利，他感到十分骄傲。

他们现在位于这里，他想——在这个像行星一样巨大的卫星上进行人类探索，距离出发地地球有3.9亿英里。木卫三这个冰冻岩层的世界，他们四个人分别躲在空气泡里的两座小屋里。他们在这里——等待返航的日子。在一个荒芜的世界里等待，仅靠某些来自信仰的东西作为精神支撑，而这些支撑现在也几乎丧失殆尽。

他们是先遣部队，等待着大部队前来支援。他们今天不会来，明天也不会来。有可能永远都来不了——现在看起来。

无法想象有从地球来的飞船到达这附近。无法想象他们的飞船会自己解体，改装成现在的样子。

他们确实在进行漫长的等待，他思索着——但不是为了地球来的飞船。既然不是，那么他们在等待的是——什么？

晚上11点的时候，暴风雨突然停止下来。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午夜时分，门被敲响了。

这个时刻独自站在那里，被时间长河隔绝孤立，他站在那里，屏息凝视。

敲门声一遍遍重复着——显得很不耐烦。

“有人在门口。”玛丽怀疑地说。

“没错，”巴特说，“我们一定是有访客了。”

没有一个人动弹。四个人坐在桌子旁边麻木了一般，仿佛会有什么想象中的仆人来替他们开门，查看是谁在外面。戈登·科利尔发现自己相对而言算比较镇定的，可他清楚自己的镇定并不自然。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在努力自我调节。他带着浓厚的兴趣观察其他人。他们是否甚至能做到把这不寻常的敲门声吞到肚子里，消化掉，把这转化成他们日常熟悉的模式？

很显然，他们能做到。

“亲爱的，去看看门口。”玛丽告诉丈夫，“我很好奇，这么晚会是谁？”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不管是谁——或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外面，戈登想，听起来都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巴特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然而，戈登抢先一步，拉开椅子站起来。“让我去吧，”他说，“我离门更近一些。”

他穿过房间走到门前。这段路程看上去，感觉远比他之前走过时更加漫长。结实的木头门现在看上去是如此单薄。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隐约感觉到巴特也站起来跟着他穿过房间走出来。透过门缝，他的眼睛几乎看不到访客的脚。敲门声再次响起——急促而不耐烦，不达目的不止。戈登想象着另一边笨重的黄铜门环。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的手在不停地敲打门环？这是不是一只手？

戈登清楚地回忆起自己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家里反复播放的一个系列笑话。笑话讲的是当你关掉冰箱门的时候，有个小人儿会同时关掉冰箱里的灯。笑话里的小人儿——他们叫他什么来着？

不存在的小人儿。

戈登摇摇头。胡思乱想可不行，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他问自己：你还在等什么？

接着咬紧牙关，迅速打开门。

小人儿真的在那儿，不停地用脚拍打着地面。不过，这也并不完全是个小人儿。他的形态稍微有点模糊不定——你可能会这样说，他差不多算是个小人儿。

“时间差不多了，”这个人形生物声音模糊地说，“不过首先，‘有请我们的主办方说几句’。我能进去吗？”

陷入惊愕之中的戈登·科利尔感到身体自动让向一旁，小人儿匆匆忙忙越过他走进小屋。

人形生物站定，和其他几个顾虑重重的人保持一定距离。事实上他并不是个小人儿，戈登看着内心多少有些安心；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侏儒，也不是妖精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东西。戈登的意识开始沉浸到幻想中，他甚至想到这敲门的家伙可能是附身在外面绿草坪上的什么超自然的生灵。他努力让头脑清醒过来，但是发现没法做到。

戈登费半天劲，总算抓住一条思路，疯狂地展开思考：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美梦到头了。

这时，人形生物——变形了。他的形象变得清晰、真实起来。他确实是个人——上了一定年纪，神态有点高傲，身穿一件已经过时但很干净的西装，脖子上保守地系着蓝色领带。他一头银发，胡子平整而精致，蓝色眼睛闪闪发光。

“我真是不知所措，”他发音清楚地说，在空中挥动一只瘦弱的手，“我的名字是约翰。你们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乡下老男孩也太过于友好了吧。”

戈登惊愕地瞪大眼睛。这个人长得简直跟墙上挂的沃尔特斯爷爷一模一样。

巴特、玛丽和海伦茫然地望着这个外来客，努力用自我调节来适应这一连串的巨大转折。巴特重新坐回纸牌桌旁边的椅子里，甚至抬起手准备继续打牌。海伦望着仍然站在门边的戈登。玛丽则不知所措地坐着，隐约感觉到自己才是这里的女主人，等待合适的刺激因素促使她回到日常固定的待客模式。整个小屋都在等待——好像即将上演戏剧的舞台，演员已经各就各位，大幕升起一半。

戈登·科利尔砰地关上门，脑子竭力从周围温和弥漫的迷雾中清醒过来，这迷雾让一切感觉温馨自然。“你们到底有什么见鬼的阴谋？”他向这个看上去像沃尔特斯爷爷、名叫约翰的人说。

“戈迪！”海伦一声惊呼。

“怎么能这么跟客人说话！”玛丽说。

约翰转向戈登，没有理睬其他人。小胡子奓起来，十分恼火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我只是一个徒步旅行的外地人，”他说，“碰巧经过你们家门口，因为你们住的房子就在路边，我觉得你们应该乐意和人做朋友。”

戈登·科利尔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在猝不及防的笑声充满整个屋子之前又硬是憋了回去。“你是个人吗？”他问道。

“当然不是。”约翰愤愤不平地说。

戈登·科利尔握紧拳头，直到指甲深深陷进手掌渗出血来。他尝试运用自己的脑子来脱离这个窘境，翻转这个局面。可是失败了，他可以感到愤怒的眼泪充斥在眼眶周围。我必须，他暗想，我必须，我必须，我必须。

他闭上双眼。日常模式被打破了，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告诉自己：这疯狂的背后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一切回归理性正常。只能靠我来找到，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必须斗争到底，无论要面对什么。我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必须保持战斗状态。我必须透过这些外表的装饰和特效，和掩盖在下面的东西周旋，不管这是什么。这是一个不能有失败的考验。

“你要不要来杯喝的？”他向这个长得像沃尔特斯爷爷的人问道。

“随便吧。”约翰告诉他，“老实说，这提议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戈登· 科利尔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瓶巴特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直接灌了两口。然后，他有条不紊地调制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站得笔直，试图思索问题。

他不得不思索。

这并不疯狂，他必须牢记这点。这只是看起来疯狂，这点非常重要。事情的发生并非没有原因，他很清楚；总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你能正好找到的话。当然，单是木卫三上这两座小房子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除非你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只是看着它们，你永远猜不出，它们是一个美梦的结尾，一个关于人类试图返回家园的美梦……

思绪再一次涌上来：如果这家伙是外星人，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美梦到头。然后他进一步想：除非地球那边永远不知道这件事。

想法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这真是他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这些想法也一样，是周围环境的一部分？他摇摇头，他没法条理地思考，大脑一片混沌。他只能靠直觉自己摸索。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身处这样的情势，却没有做出理性反应。自己的想法没有一条说得通，大多是自欺欺人的妄想。但是怎样才能拨开迷雾看清真相？

他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个房子里正面临危险，面临超越常识理解范围之外的危险。

戈登·科利尔竭力镇定下来。他走回起居室里，去面对其他三个已经不会像人类正常思考的同伴，以及那个从虚无走进小屋的怪人。

他返回起居室，停住脚步，强迫自己的脑子把眼前的情景转化为描述事实的词语。他伸手触摸到了现实，并紧紧抓住不放。

纸牌桌在那边，海伦和巴特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牌，一副欲动还休的样子。旁边是家庭式家具，还有摆在壁炉台上的小摆件，下面是只做摆设用的壁炉。外面厨房里，电冰箱嗡嗡作响。那段诗句还在原地挂着：让我有座路边的房子，让我做别人亲切的朋友。还有老爷爷沃尔特斯的肖像画。

这边，正襟危坐的人叫作约翰，长着沃尔特斯爷爷的样子，戈登的目光一路向下，逗留在他银白色的一根根胡子上，以及沉闷的灰色西装上每一处微小的褶皱里。

屋外，夜晚影影绰绰，一片静谧。

“你回来了，时间刚刚好，”约翰说，“显然你已经准备好问题了。”他点燃一支香烟，把烟灰直接弹到地毯上。这个品牌的香烟早在20年前就不生产了。

“那么，我可以向你提问了？”戈登·科利尔迟疑地说。

“当然，我的朋友。请说吧，说对有奖。”

戈登眉头紧蹙，不太喜欢“我的朋友”这个词。这个用得很别扭，又带双关语，着实令人不安，隐隐约约有可怕的联想。

“你是我们的朋友？”

“不是。”

“我们的敌人？”

“不是。”

其他三个人坐在纸牌桌边看着他们俩，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打算——嗯——攻占地球？”

“我的好朋友，我到底（地）为什么要那么干？”

戈登·科利尔尽量忽略双关语的含义，这词用在这里一点也不合适。别的词用在这里也都不合适。这也是他没法集中注意力，从客观角度出发看问题的原因。眼下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眼下发生的一切。

这个情况应该有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这么问？发生什么事了？”

约翰眨眨蓝眼睛。他点燃另一支烟，之后扔到地毯上，用他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蹍来蹍去。他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是地球人。也就是说，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一个外星人。我没什么好掩饰的。我的行为在你看来不合常理，你们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你们是一种食材。说到这里，够清楚了吗？”

戈登·科利尔死死盯住这个长得像沃尔特斯爷爷的人。如果这家伙是外星人——

他很抵触这样的想法。这简直荒谬，不可思议。他试图找到另一种解释，忽略脑海中不断报警的危险信号。假设，现在，这些都是一个恶作剧，一个变态的恶作剧。约翰根本不是外星人——他当然不是——而是一个地球派来的聪明代表，专门来毁坏美梦的。

“你说你是外星人，”他对约翰说，“证明一下。”

约翰耸耸肩，把烟灰弹落到地毯上的一小堆烟头上。“最好的证据可能会让你感到极其不舒服，”他说，“不过我可以——用词语来表示有点困难，我们是带一点干预功能的种族——可以从你脑子里读取一个故事，然后——很难用词语表达——再把这段故事植入你的脑子里。这个证明够好吗？”

“证明，”戈登·科利尔不断重复道，竭力让自己感到笃定，“给我证明。”

约翰同意地点点头。他四下打量戈登·科利尔，面带微笑。

大厅里，钟表敲响凌晨2点钟。

戈登·科利尔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到一艘宇宙飞船。四周阴冷而昏暗。戈登看到——有影子——在飞船上。他一路跟随着飞船。这艘飞船没有固定归属地，四处流浪。它靠——吞并——其他文明来获得能量。戈登可以看到其中一个——阴影——逐渐变得更加清楚。这艘飞船上有很多阴影，都在望着他。他向前伸直身子，就在几乎可以看到所有阴影的时候——

“不好意思，”约翰高声说，“我真是太笨手笨脚了。”

整个房间紧绷着，充满恐惧的气息。

“如果第一次没有成功，”约翰懒洋洋地说，“那就试试，再试一次。来看看，我的朋友——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

这个询问不过是走形式而已。戈登·科利尔觉得脑海一阵震动。他感到自己渐渐向下滑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失败了。一些画面跳出回忆，开始袭来。

一开始，并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大字标题，然后越来越多……

人类征服宇宙！

美国飞船在月球登陆！

科学家说：下一站是火星！

大字标题下面，滚动的文字越来越多。关于宇宙空间站打算怎样通过科学魔力来结束战争的文章。关于火箭和喷气式飞机还有原子弹的文章。关于怎样在月球上建造一座漂亮的钢架结构基地的文章。

戈登·科利尔放声大笑起来，然后猛然停止。纸牌桌边的其他三个人茫然地注视他。约翰已经侵入他的头脑……

那些标题继续喋喋不休，整篇谈论失重和重力应变，最终，他们建造出了一台完美的机器。

但是这台完美的机器里面有一台有瑕疵的机器。

这台机器的名字叫“人类”。

人类的周围也有很多有瑕疵的机器，一个个载满村庄、小镇和城市，几乎要爆炸。一旦迈出最初几步，一旦人类最终真的进入太空，连锁反应就会随之而来。任务背后的困难也逐渐浮现出来。

显而易见，空间站没法消除战争，它并不比长矛、步枪或是原子弹更有效。从文化角度方面看，战争是应对冲突局势的固定模式；想要摆脱战争，必须改变这种模式，而不是更深层次的应用。

宇宙会杀死人类。是它把坐在飞船棺材板里尖叫的人们送进未知世界。是它把人们从熟悉的保护圈里剥离出来，然后把他们丢进百万英里之外的虚无之中。

宇宙并无利益可图。它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数以万计的物质，并且从不满足。它并不在乎能回报什么，根本没有好处可以回报。

宇宙是属于少数人的。它很昂贵，专业技能和训练是它唯一的通行证。有梦想是好的，但是这个梦想要付出代价。人们会被美梦控制，还得支付费用。谁来付钱？谁愿意被控制？

我每天在工厂工作8小时，有个声音在一片浩瀚中不断回响。我有妻子和孩子，每晚当我回家都累得无法入睡。我努力工作。我挣自己的工资。凭什么我要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宇航员埋单？

宇宙是令人不安的。演讲者长篇大论来反驳。刊物遣词造句来反驳。法律的制定也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运用措辞巧妙的法律条文，因为谁也不想被控制。

火箭登陆月球，飞越——火星、金星，还有木星和土星遥远的卫星。基地一个个建立起来，留下了一连串光辉的足迹。

但是谁会跟随这些足迹？这些足迹通往哪里？到达这些地方又能得到什么？

星际扩张在人们的灵魂上留下疤痕。有些人不会放弃，有些人知道再也无法回来。

参加星际扩张的人们相信，美梦永远不会真正湮灭。

他们居住在不可思议的孤独之中，很多人一直在等待，等待自己的地球同胞通过广告、演讲，还有拉着企业家们组织秘密会议，来帮助他们战胜一个敌对的星球。他们的努力和坚持，只不过为某个已经摇摇欲坠、直上云霄的摩天大楼换来几座长期被冷落的外星基地。

尽管远在天际，与地球联系微弱，人和飞船仍然咬牙坚持，满怀希望地等待。

“让我们还是回到口头交流吧，”约翰突然令人意外地说，“信息植入太累人了。”

戈登·科利尔猛地回到现实，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他隐约觉察到自己被精湛的技巧操控了。就好像是，他本来脑海里想着一条鱼，然后却发现鱼嘴里有圈套。他还能做什么？他确实努力去想了……

“当然，”约翰继续说着——现在非常流畅——又点燃一支香烟，“你们的科学家，如果我能用这个词称呼他们的话，不久将会发现他们没法简单通过在外星世界的小铁屋里隔离某个人，男人或女人，并让他独自待上六个月或者一年，来衡量你们彰显民族优越感的时间刻度。人是社会动物，离开他赖以生存并深信不疑的文明圈，他就完全赤裸，没有防备能力。”

戈登·科利尔攥紧手中的空酒杯，玻璃似乎都要被捏碎了。这个家伙真的能读取他的思维吗？一个单词蹦了出来：催眠术。这个解释听上去不错，他尽量说服自己去相信。

“长久以后，你会看到，”约翰继续说，“集合所有小东西就形成了一个文明。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会随便坐在房间里；他会坐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墙上挂着照片，角落里落有灰尘，桌子上摆放着台灯。一个人不仅仅为坐而坐；他要吃经过烹调的特定种类食物，他要按照自己接受的教育中所要求的方式上菜，菜品要放在习惯使用的容器里，总之一切设置都要符合他熟悉的社会氛围，他适应这样的氛围，也属于这样的社会氛围。你看，所有智慧生物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戈登没有说话，他尝试梳理思路。他几乎就要想明白什么，但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抓住……

“当然，有人得待在宇宙里，”约翰边说边在地毯上弹落烟灰，“有人得去空间站监视仪器设备，出于一个更加微妙的作用；对于人类来说，有人已经在宇宙中，这是一种明显的心理优势，能够证明这件事人类可以做到。但是对你们来说，不幸的是，机器没法做所有事情，所以有人要待在这儿，神志清楚地待在这儿——当然，是以你们的标准。”

戈登·科利尔扫了一眼其他三个人，他们仿佛是冻僵了一般围坐在被遗忘的纸牌桌边，用翻白的死鱼眼睛盯着他。海伦，他的妻子。还有巴特和玛丽。神志清楚？这个词要怎么解释？神志清楚的代价又是什么？

“所以，”约翰继续说，声音透着无聊，“人类随身带上了自己的文化——越有地方特色，越让人舒心，越固定不变的越好。他带上了小白屋子还有邻里和睦的风俗，把这些从原产地中连根拔起，密封在火箭的钢铁圆筒里，发射到荒凉的小地方，这些小地方被冰雪和黑暗覆盖。我必须说，科利尔，你的脑子看待事物的方式简直夸张得可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光有小白屋子和好邻居还不够；不管在什么情况，环境调节也是必需的。没人像你这样，发挥自己的全部感知，在居住的地方制造了个闹剧。而且，没有这出闹剧，你就得发疯。很难想象有种族这么不适应太空旅行的，你不觉得吗？”

戈登·科利尔身子一颤，感觉双手手掌冷汗直流。

“这样展示你感觉如何？”约翰说着，又点燃一支香烟，“好受多了吧？我试过向你演示不同级别的脑波投影。希望你能原谅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弹幕。”

出于自我保护意识，戈登·科利尔抓住一条思路紧紧不放。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并且这条消息被传回了地球，那么太空旅行的梦想就要破灭了。太空中有一个更加先进的种族，无疑在所有其他危险因素上，又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而他，戈登·科利尔为了梦想已经贡献了一生。因此，不能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因此，约翰是地球人。这不过是一个玩笑。

脑海中，危险信号的警铃大作，但是被他硬生生地推到脑后。

他身体前倾，重重地呼吸。“我会原谅那些标题，”他缓慢地说，“但是我会同时称你为骗子。”

窗外，黑夜寂静无声。

音效被关掉了。

现在没有暴风雨——没有雨点，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风，甚至夏日轻风的一声私语也没有。蟋蟀不再鸣叫，那团人造草也没有发出夜晚的声音。

神情恍惚的巴特、玛丽和海伦坐在他们的纸牌桌前，竭力通过某种方式调节，来适应这个自己根本没有心理准备面对的情况。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戈登知道。他们没有习惯应对新变化。这是他的工作。这也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他是变化因子，脑子有足够的自由空间来运作。

不过也并非完全自由。和这个叫约翰的人待在一个房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点。他头脑迷糊，运转困难，需要保持清醒，精确思考。他努力让自己相信已经找到全部答案。催眠术。这是个不错的词。

他希望这个词足够好。

“骗子？”这个长得像沃尔特斯爷爷的人大笑着表示否定，对着戈登的眼睛吐出几口烟，“是脑波投影出问题了吗？”

科利尔摇摇头，避开烟雾，力图不分散注意力：“信息传达没有问题。只不过这证明不了什么。”

约翰拧起浓密的眉毛：“是吗？那再来一次，我的朋友。”

“看看这儿。”戈登·科利尔果断地说，现在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结论，“对我来说，你看上去像个地球人。唯一和认知相矛盾的是，你毫无理论支持的言论和一些搞笑的小把戏，这些都可以用环境影响和催眠术来解释。如果你从地球来，显然你确实是地球人，那么你就会和我知道一样的事情。剩下的就是小把戏了。真正的问题应该是：谁派你来这儿的？为什么？”

屋子里很冷。为什么这么冰冷刺骨？

约翰熟练地在脚边的烟蒂堆上又弹了一些烟灰。“从表面来看，你的推理很棒。”他说，“问题是，逻辑本身和事实之间的关系常常模糊不清。我从地球来确实能说得通。然而，真相却是，我并不来自地球。”

“我不相信你说的。”戈登·科利尔说。

约翰耐心地绽开笑容。“还有一个问题是，”他说，“你有一个词叫外星人，却没有相应的概念。你一直坚持把我归纳到非外星人类别，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属于这一类。根据定义，我并不是地球人。”

怀疑再次升起，折磨着戈登。内心在斗争。他感觉冰封的寒意沿着脊柱一路涌上来。他竭力说服自己，说道：“暴风雨、风力增强和音频损坏是有原因的。我认为这是人类行为。你是被地球上那些反对星际扩张的好事者派来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吓跑。你是个很好的演员，但还不够优秀。”

那个想法再次袭来：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

胡扯。

海伦坐在纸牌桌前，突如其来地微微挪动身子。她说了一句：“天啊，太迟了。”然后又静止不动了。

约翰根本没注意到她。“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说，“我对你们的小星球是否进入太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你的民族优越感真是太夸张了。你没感觉到吗，朋友？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因为这都不存在于我的价值系统。”

“回去告诉他们，这招不管用。”戈登·科利尔说。

“哦，别想，”约翰震惊地说，“我还要在这儿过夜。”

沉默让气氛变得更紧张了。

玛丽向纸牌桌另一边的巴特靠近。对手已经“打出一击”，她努力出面应对。“巴特，”她说，“为这个和蔼的客人准备一张空床。”

巴特没有动弹。

“你不能待在这儿。”戈登·科利尔直截了当地说。他摇摇脑袋，非常困惑。但愿——

约翰微笑着又点燃一根烟，似乎永远都抽不完。“我真的必须留在这儿，你知道的。”他用愉快的口吻说，“这么来说吧：在你们称为银河系的星系里——这名字真古怪——居住着大量各种各样的文明种族。刚才的脑波投影应该向你证明，在这么浩大的地域里，建议统一组织是不可能的。即使计划可行，单是交流的困难就会挫败计划，更何况这计划并不可行。”

“其中一个种族，我恰好是其成员之一，除了宇宙本身，并没有领土概念。我们的飞船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是，可以这么说，游牧民族。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生产，我们的经济取决于我们能从别的种族榨取多少资源。”戈登·科利尔用心认真听着。约翰的话语流水一般滴滴答答流进耳朵。

“我能在你脑子里找到的最相似的例子，就是居住在你们北美洲的古老种族大草原印第安人。”约翰继续说，他的蓝色眼睛闪闪发亮，“作为原始部落，他们是多么有魅力！你知道，光靠坐着产生经济太沉闷了。我们种族模仿要支配生命形式的技术越来越精湛，我要说我自己也是这样。初步接触外星人是我们的一种奖励机制，就像是大草原印第安人通过荣誉比拼达到类似的目的，当一个勇士夜晚潜入敌人营地，摸到一个沉睡的战士或者砍断绳索放跑一匹拴在桩柱上的马时，这就为他的部落带来了荣誉。没有荣誉，他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地位。在我们这儿，还有个深层次的动机。假设，按照你们的思维方式来说，你想去摘苹果。那么对你来说，试着扮演成种植苹果的农民，就会有优势，不是吗？我们发现，这招对于在受控情况下的‘目标’外星文明的成员，也行之有效，在大部队动身前，先去交流下，最先把苹果摘下来。根据危险的程度，执行这项接触的个人获得相应荣誉。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戈登·科利尔缓缓起身。他没法思考，没法真正思考。不过，他至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计后果地竭力继续想下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他的脑子产生一个想法：今晚之后的五个月，从地球来的飞船将从这安静的小屋里带走什么？会带走人类——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约翰当然是一个地球人。

他可能是一个催眠师。

他缓缓打量这个叫作约翰的人，一步一步从上至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下去，现在必须这样，在一切都太晚之前，不计一切代价。这种冲动来自内心深处，远在自我控制范围之外。

“你是一个骗子，”他再次说道，重重地咬着每个单词，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你是个骗子。我们不相信你。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如果这真是个外星人，梦想就破灭了。除非——

这个叫作约翰的男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向后退去。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寒光。香烟在手里被挤成两截，碎成粉末掉落在地板上。

“别过来。”约翰说。

戈登·科利尔继续向前逼近。

然后这个叫作约翰的人——变形了。

戈登·科利尔发出尖叫。

像动物一样的尖叫。

他向后踉跄，撞到墙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上双眼；嘴大张着，让无法停止的尖叫声从自己的躯壳里剥离出来。他蹲下来靠着墙蜷缩成一团，俨然是一个垂死挣扎的动物。

他害怕自己没法死掉，没法结束痛苦。

他双手颤抖，手掌黏黏糊糊，布满冷汗。一道白光带着难以描述的疼痛烧过他的脚趾，好像熔铅流进身体，沿着裸露的神经咝咝向上，朝着畏缩一团的大脑咆哮，以磨牙钻凿进蛀牙的冲击力令人失去知觉。血滴滴答答从鼻孔流下来。

他死死抠住地板，感觉不到指甲碎片剥落。

尖叫声戛然变为凄厉的惨叫，戈登·科利尔的眼睛都从眼窝里鼓出来了。

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他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微微颤抖。脑子清晰而空洞，像一朵被夏日雨水冲刷过的花朵。他吸进好几口憋闷的空气。随后记起——

空气是密封在气泡中的。

他吐出空气，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生命热流重新流进血液。放慢呼吸，可以感觉到一点点喜悦的战栗传遍全身。

思维很清晰。

又可以思考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小屋还在那儿。冰箱在厨房嗡嗡作响。起居室也没有变化。可以看到椅子，3D电视，沃尔特斯爷爷的画像，地毯上的烟灰，坐在纸牌桌前呆若木鸡的三个人：巴特、玛丽，还有海伦。

他们完全静止不动。

是的，当然会是这样。他们善于调节的脑子被拉扯到忍耐的极限，已经彻底报销了。换句话说，是短路了，吹断保险丝了。现在，他们处于离线状态。

他孤身一人。

叫作约翰的人再一次坐进扶手椅里，蓝眼睛闪闪发亮，胡子平整洁净，烟灰堆还在脚边。他点燃一支烟，满面微笑，又恢复常态。

或者不如说，他又一次不处于自己的常态。

戈登·科利尔站起来。他花了很长时间，动作笨拙不协调。膝盖在颤抖，没有力气。他失去了曾经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自己的模棱两可。

不过，他的思维回来了。

他想，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恐怕刚才的冲击对你的玩偶朋友来说太强烈了，”约翰声音慵懒，小心翼翼地跷起腿，以免弄乱裤子上平整的纹路，“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警告。”

戈登说：“你不能待在这里。”这几个单词说得相当艰难，他用几乎被烤干的舌头舔舔嘴唇。

约翰恍了下神，很快又进入状态。“正相反，”他说，“我能待在这里，并且会一直待着。这里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地方。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们。”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戈登·科利尔说。

寂静狠命敲打着他的耳朵。这很古怪。他以前从来没有失聪过。

黑色的绝望如墨水一般在他身体里沉淀。现在可以看出来，情况简直简单得可怕。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这个家伙是外星人。他并不在乎自己来访会给地球的未来带来什么影响。人类之于他，就像是猪之于人类一样。

处于饥饿的人会关心猪有没有梦想吗？

“你现在就滚出去。”他说。

这个叫作约翰的人扬起一边眉毛，含蓄地表示怀疑。

现在，戈登·科利尔并不肯定，人类是否可能离开地球。真是奇怪，他想，此时此刻，自己关注的居然还是人类的星际梦想。不论自己在这里有什么行动，人类都不会被“吃掉”。很多人会逃走，人类种族还能恢复生机。但是如果这家伙，甚至哪怕只是与其相关的消息传到地球，那么星际探索的梦想就会终结，人类进入太空的整个计划就会变得摇摇欲坠、不可理喻，像飓风之中的纸牌屋一般支离破碎。人类——或者说太空幸存者——就会从太空撤退回来，在自己周围建起一道高墙，把自己完全掩藏起来。

而如果他确实在宇宙成功待了下来呢？

戈登·科利尔并不知道。没有简单的答案。如果外星人，或者有类似这个外星种族的智慧文明到达地球，那么人类的名字就要彻底从宇宙抹去了。反之，他还有机会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必须争取时间。就这么简单。

戈登·科利尔再一次向这个叫作约翰的人转过去，后者满面微笑。

两种文化，被关在一个屋子里。

纸牌桌那边，三座“雕像”动作迟缓地转过来望着他们两个。

对于戈登·科利尔来说，房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充斥在耳朵里、自己刺耳的呼吸声。

“正如我说过的，”叫作约翰的人说，“恐怕我不得不忽略掉你糟糕的待客之道，继续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可能会说，我是来蹭饭的人。但是你孤立无援，戈登· 科利尔，我可以在任何时间叫来我们的人。你知道的，足够塞满你的小房子和上面的气泡保护罩。这里会因为我们的人而充满生机。但是你孤立无援，戈登· 科利尔，我可以在任何时间叫来我们的人。你知道的，足够塞满你的……”

戈登·科利尔拒绝听到这些试图传递催眠信号的声音，他把声音挡在思维空间之外。他只有一个武器，就是他的大脑。他得使大脑保持清醒和条理。

约翰继续念经似的说了下去。

戈登·科利尔竭力思考，组织思路，把自己的数据收集起来，连成有意义的整体。

这个情况应该有合理的解释——

不同的信息碎片被不断运转的大脑存储起来，直到正好能组合、嵌入到一整块拼图里。现在，迷雾消散了，几个事实清晰地摆在眼前。

他欢欣鼓舞地展开思索。

首先，显然，这个叫作约翰的人提供了比基本情况更多的信息。为什么？因为，他解释过奖赏机制——越危险的任务，得到的奖赏越高。随之而来的一个重要事实是：如果他，戈登·科利尔，彻底无能力反抗，任务就没有危险性可言，也没有奖赏。

这意味着……

“……糟糕的待客之道，继续待上一段时间。”声音在耳边念念叨叨，“你可能会说，我是来蹭饭的人。但是你孤立无援，戈登· 科利尔，我可以……”

约翰向他提供过信息。他在玩一种游戏，一种纪念品收集游戏。同时，他给出了不利于自己的线索。是什么样来着？什么线索来着？

“……可以在任何时间叫来我们的人。你知道的……”

“问题是，”约翰说过，“你有一个词叫外星人，却没有相应的概念。”戈登·科利尔站在约翰和那三个已经凝固的身影之间，一动不动，寻找解开绳结的线头。约翰的声音继续嗡嗡作响，然而，都被他忽略掉了。

他记起，约翰第一次不以人形出现的时候，他走进来，犹犹豫豫，生硬地说着3D电视里学来的开场白，并像沃尔特斯爷爷一样坐下。他一直保持距离，从没有真正靠近过任何一个人，也从没接触过他们。

后来，当戈登·科利尔向他靠近的时候……

科利尔紧盯着叫作约翰的人。他是否有心灵感应，或者是不是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读取了他的故事？他是不是现在还在偷听自己的思想？

这并不重要，他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个死胡同，这个外星人有没有心灵感应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外星人没法触碰他。并且，想来外星人应该没有武器，这就减少了一些危险因素。

现在的小屋寒彻心扉。戈登·科利尔感觉到胃口一阵抽搐。

“……足够塞满你的小房子和上面的气泡保护罩。这里会……”

这里对外星人来说有危险。这里一定有。戈登·科利尔慢慢露出笑容，感到汗水再一次流过手掌。危险的来源可能只有一处。

就是他自己。

他看出端倪了。事实非常清楚。所有这些组合，声音、暴风雨、风声，都是为了在良好的实验环境下测试人类而设计的。如果人类证明自己适合“成为目标”，就会是下一个列在食物名单上的猎物。

也就是将成为猪。

如果他没有失去控制，如果他在这里一直抵抗到现在，那么这些外星人就得另外找地方玩这场游戏。死亡并不搞笑，对外星人来说也是如此。

死亡是底线。

没错，要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他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但是他可以试试。他现在两腿无力，更不用说，刚才令人失去知觉的重创在脑海里已经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弥漫着血液咸腥的味道。他现在完全没有任何保护，并且他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再次绽开笑容，缓慢走向叫作约翰的男人，一步接着一步，步履坚定。

穿过房间的这段距离对戈登·科利尔来说极其漫长，感觉好像陷入一个不断重复再重复的噩梦里。

纸牌桌那边，六只呆滞的眼睛紧紧跟随着他。

“别过来。”约翰说。

戈登·科利尔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叫作约翰的人滑出椅子，向后退去。一双冰冷的蓝眼睛充满害怕和愤怒。

“停下。”他过于大声地说。

戈登·科利尔仍然向他走去。

就在这时，约翰——变形了。

戈登·科利尔发出惊叫——仍然继续向前挪动脚步。他拉扯自己尖叫的嘴形，露出一个微笑，仍然继续向前挪动脚步。他感到病痛在体内翻涌，但仍然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靠近，靠近，越来越接近。

惊叫声没法停止，在自己的惊叫声中，戈登·科利尔的脑子死死扣住一个想法，不让这个想法跑掉：如果那个沸腾的地狱对我来说是可怕的，那么我对它来说也同样是地狱。

他睁大眼睛，继续向约翰靠近。脚踩在地板上，仿佛是踏进翻涌的淤泥。他停下来，发出更加尖厉的喊叫，同时伸出手去够它。这东西冒出冰凉气泡……

他知道，只要自己没被这东西杀掉，就能碰到它。

这东西——崩溃了。它以光速缩成一半体形，逃掉了。它怒火沸腾，冲到一个角落，粘在墙上，想要爬上去。它颤抖地直起身，停下来，向上爬，迟疑一下，又向上爬——

然后又退回来。

它抽搐地扭曲、蠕动，从门底下爬了出去。

戈登·科利尔一次又一次发出胜利的尖叫。他扭头看向纸牌桌边雕塑一般半死不活的三个伙伴，转而一阵呜咽。他在一旁悲痛欲绝。

不过，他胜利了。

他瘫倒在地板上，呜咽不止，脸部直接倒在扶手椅边那堆烟灰里。

他终于胜利了。思绪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雕塑”微微挪动，挣扎着站起来。她轻轻走进卧室，取来一块毛毯，温柔地把毛毯盖在他痛哭流涕的身体上。

“可怜的宝贝，”海伦说，“他度过了艰难的一天。”

屋外，又可以听到口哨声和喧闹声，随后，黎明苍白的光线倾泻进来，填满整个天空。

五个月过去了，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现在，这里只有一座白色小屋，并且是在地球上。小屋坐落在伊利诺伊州的乡村里。窗户装有绿色的百叶窗和清新的窗帘。壁炉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小摆件。小屋里有一段惬意的诗句，被装裱在廉价画框里……

戈登·科利尔现在独身一人，孤独是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的脑子几乎不在状态，他也知道自己脑子不在状态。他知道，他们把自己安置到这里是为了掩护他、保护他，直到他可以足够强壮，可以像海伦、巴特和玛丽一样接受心理治疗。

然而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再强壮起来，永远也不会。

人们可怜他，甚至可能是鄙视。尽管他们为他做好一切准备，提供专业的环境调节设备，他不是仍然令他们失望了吗？他不是仍然和其他人一起垮掉并且自己退化成一个废物了吗？

他们读取了设备间里的记录，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颗流星就能让一个人惶恐不安到这个地步。

他穿过绿色草坪，走到白色尖桩栅栏处停下脚步，尽情吸收阳光。他听到一些声音——孩子们的声音。他们在那边，有三个孩子，从草坪上跑过去。他想张口喊他们，但是他们已经跑走了，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戈登·科利尔靠着白色栅栏站立了很久。

当夜幕降临，第一批星星闪耀在头顶上时，戈登·科利尔转过身，沿着小径慢慢走回去，回到温暖舒适之中，回到等待着招待他的白色小屋。

星-（1955）-The Star

（英国）阿瑟·克拉克　Arthur C. Clarke —— 著　王亦男 —— 译

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 1917——2008）是一位被授予爵士荣誉的英国科幻作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斯里兰卡。同时，他也创作非小说类作品，以发明家的身份工作，还主持电视系列节目《阿瑟·克拉克神秘世界》（Arthur C. Clarke's Mysterious World）。克拉克多次获得雨果奖及星云奖项，在今天仍然拥有一大批读者粉丝。他和库布·里克联合编著了里程碑式的科幻电影《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剧本，阿瑟·克拉克奖和阿瑟·克拉克中心都以他的名字命名，前者为奖励英国最佳科幻著作小说设立，后者致力于开拓人类想象力。

从青少年时期开始，克拉克就是英国星际协会成员，不只在小说中，更是通过实际行动来支持星际旅行的构想变为现实。20世纪40年代，由克拉克主持筹划的卫星通信系统，获得了富兰克林研究院斯图尔特·百龄坛奖章（1963年）。移居到斯里兰卡之前，他曾经于1946——1947年、1951——1953年两度担任英国星际学会主席。

克拉克的大部分作品都比较乐观，尤其在表达科学能够使得星际探索变为可能的观点方面。他笔下的未来背景通常为乌托邦，先进的科技成果极大推动了自然世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可以说，科技主题贯穿和推动了其早期发表的大部分作品，不过，值得赞扬的一点是，他也可以构思出反乌托邦模式的作品。在今天，尤其在全球变暖带来资源匮乏和生存威胁的背景下，克拉克这些不太乐观的作品似乎更加贴近读者，并且保持其象征寓意。纵观他的创作生涯，不论积极乐观还是消极悲观，克拉克都拥有特别的能力，为硬科幻小说构想注入人类情感，使之更加贴近大众认知水平。

作为他最好的悲观主义色彩短篇之一，《星》于1955年首次发表在《科幻无限》（Infinity Science Fiction）杂志上，并于1956年获得雨果奖。不久之后，这篇故事被改编成电视剧《阴阳魔界》（The Twilight Zone）的假日特辑。虽然这篇小说和本选集中H. G.威尔斯的作品同名，但这两部作品并无关联。

《星》讲述的是一艘遇到外星文明遗迹的宇宙探险飞船，故事融合宗教和科学思维，很多读者把这诠释成超自然和科学经验的和谐统一。克拉克的故事影响深远，不仅来自对生活和死亡的共同探讨，也因为其无情地质问人类对于宇宙存在意义的看法——主要针对的是，人类只有借由观察和讲述周围已知的事物，才可以理解未知事物。

另外，在这篇故事中，旁白者以牧师身份指出，自己的“工作长期因为科学严谨而闻名”，然而同行的科学家们却无视他正当的科学观，一起排挤了他。“一个耶稣教徒成为天体物理学家，这令他们感到荒谬可笑，（他们）永远没法接受。”不论克拉克是否处于主观故意，故事对排挤行为进行了一定控诉，人们缺乏尝试站在别人的角度理解事物的诚意。尤其讽刺的是，从排挤的行为可以看出，人们从经验主义角度看待事物的情况是普遍存在的，甚至在看上去客观的科学探索和实验中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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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距离梵蒂冈3000光年。曾经，我认为空间距离不会对信仰产生影响，正如我笃信天堂是昭示上帝荣耀的作品。现在，我已目睹天堂，而我的信仰则严重动摇。我凝视着舱壁，马克6代电脑之上悬挂着十字架，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怀疑这是否只是一个空洞的象征符号。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事实真相无法掩盖，任何人都可以解读。我们带回地球的记录里，磁带有数英里长，照片也有上千张，其他科学家也可以和我一样理解内容，不费吹灰之力。我无法容忍篡改事实的行径，这会令我昔日循规蹈矩的盛名蒙羞。

探险队成员一个个相当沮丧：我很好奇他们将怎样面对这最终讽刺般的结局。他们之中，很少人有宗教信仰，不过他们并不屑于以此为终极武器与我对抗——这场私下展开的、不含恶意但性质严肃的对抗，从地球出发一路上都在持续发酵。拥有一位耶稣教的首席天体物理学家，令他们觉得荒谬可笑：比如钱德勒博士，就永远没法接受。（为什么医学人士都是这么声名狼藉的无神论者？）我们的观测台，灯光一向很微弱，繁星得以最大程度保持光辉。有时候他在这里遇到我，会在黑暗中走上前来，站在椭圆形甲板上向外眺望，星星天堂就在我们周围缓慢移动，我们已经习惯飞船摇晃带来的眩晕感，总是在体内残留，挥之不去。

“你看，神父，”最后他会忍不住对我说，“这些星群无边无际，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个所谓造物者。但是你凭什么相信这个所谓造物者对我们和我们可怜的小世界怀有特别的兴趣——这真令我费解。”之后没完没了的争论就此展开，从观测台透明的塑料罩望出去，漫无边际的天穹就在头顶，无数星星就默不作声地在我们身边旋转摇荡。

我认为，正是身份的矛盾性，才使得我成为队员们经常取笑和闲谈的对象。在争辩无济于事的时候，我会列举自己曾经在《天体物理学报》发表3篇论文、在《皇家天文协会月报》发表5篇论文的事实，以此来提醒他们，我的工作一直以来都以科学严谨而闻名。我们的教友人数也许现在大不如从前，但是从18世纪以来，我们就一直在为天文学和地球物理学做出远超人员数量比例的贡献。这次关于凤凰星云的考察报告会不会终结我们教会上千年的历史呢？我很担忧，其影响远远不止于此。

我不知道是谁给凤凰星云命名的，在我看来这名字糟透了。如果有什么隐含寓意，也没法经历几十亿光年的验证。就连星云这个词也给人误导：凤凰的体积和那些印刻整个银河系、气势磅礴的星系云团——即将诞生的恒星群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以宇宙的尺度而言，凤凰星云的的确确只是沧海一粟——稀薄的空气外壳包裹着一颗恒星。

更准确地说，只是一颗恒星的残骸。

鲁宾斯雕刻的圣依纳爵·罗耀拉画像悬挂于光谱记录仪之上，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力。罗耀拉神父，如果您在我的位置，距离那个曾经是宇宙全部的小世界如此遥远，您会如何解读我这些数据呢？我未能经受住考验的，您是否能信仰坚定直面挑战？

罗耀拉神父，请您望向我飞越的这段距离，远远超出千年前你创立世界秩序时所能想象的范围。从未有其他探测飞船飞离地球如此遥远：我们现在已经身处所知宇宙的边缘地带。我们以凤凰星云为目标触发，最终成功抵达，并且满载各种发现，踏上返回地球家园的归程。我多么希望可以从肩膀上卸下这发现的重担，但是穿越数千年时间和上万光年距离向您求援，只是徒然。

在记录您朴实无华言语的书籍上，印有耶稣圣心，尔国临格，然而我却没法再深信不疑。如果可以目睹我们的发现，您是否仍然坚持这句话？

我们当然知道，凤凰星云是什么。单是在银河系里，每年就有上百颗恒星爆炸，这些恒星会在数小时甚至几天内，光亮骤然剧增至平常的千万倍，之后销声匿迹，沉入死亡黑暗，这就是常见的新星——如此灾难式的爆炸在宇宙中司空见惯。从在月球天文观测台工作时算起，我曾记录到过几十个新星的光谱和光变曲线。

不过，每一千年之中还会有三到四次，出现某些天文奇观，甚至新星与之相比也显得黯然失色。当一颗星变成超新星时，会在短时间内发出光亮，比银河系所有恒星加起来还要耀眼夺目。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就曾在公元1045年目睹过这样的奇景，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五个世纪之后，在公元1572年，仙后座星群也出现一颗超新星，明亮到在白昼也能用肉眼观看。之后的一千年里，陆陆续续还出现过三颗超新星。

我们的任务，是勘察超新星爆炸后的残骸，还原事件的整个经过，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探寻其发生的原因。我们的科考飞船缓慢穿越了环绕恒星残骸的气体带，这是6000年之前爆炸形成的，依然在不断向外扩张。气体如炙烤一般，甚至现在还散发出紫色的光芒，只是过于稀薄，不足以对我们造成伤害。恒星爆炸时，其外壳物质被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抛撒，甚至完全脱离万有引力范围，现在，这些物质形成一个庞大的空心壳，可以吞没上千个太阳系，其中心在燃烧过后遗留的，是奇异的内核，比地球还要袖珍，重量却是地球的数百万倍，现在这颗恒星已经成为——一颗白矮星。

炽热发光的气体将我们包围，驱散了平常充斥星际空间的黑暗。我们正逐渐向这次宇宙爆炸的中心靠近，上千年过去了，其炽热的碎片仍旧四处飞散。爆炸波及范围极其广阔，恒星碎片已经蔓延至数十亿英里空间范围，置身其中完全丧失了向前移动的画面感。可能几十年以后，才能在这一团团相互纠缠的气旋中用肉眼观察到移动的迹象。即便如此，单是这磅礴混沌的气势，已经足够震撼人心。

数小时前，我们已经关闭了主要动力设备，慢慢向眼前这颗经过激烈演变的小白矮星飘移过去。它曾经和我们的太阳一般明亮，然而，却在数小时内一次性挥霍掉了可供其持续闪耀上百万年的能量。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缩手缩脚的吝啬鬼，节约每一点能量，仿佛想要补偿自己白白浪费了的青春时光。

在这里找到行星，几乎是妄想。即便过去曾经有行星存在，也在恒星爆炸时蒸腾为一团团烟雾，四处散落在恒星巨大的残骸之中。不过，出于靠近未知恒星的惯例，我们还是做了自动搜索，没承想，立即就发现一个孤单的小世界，在遥远的距离，沿着轨道围绕白矮星运转。这颗行星在它的太阳系里，扮演了冥王星的角色，离中心“太阳”相当遥远，不得不永远徘徊在暗夜的边际，并且毫无生命的气息，不过，正因为距离遥远，这颗孤单的行星才躲开了其他行星消失散尽的厄运。

恒星爆炸与行星擦身而过，烧焦了其表面的岩石，以及固态大气层，灾难来临之前的日子，这颗行星一定曾经被这样的大气层包裹。我们的飞船在行星上着陆，然后发现了那个地下墓穴。

墓穴的建造者可谓费尽心思，确保其后世会被人发现。矗立在入口上方的巨石标志，被炙烤得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不过根据我们第一组远程勘察图片来看，这座墓穴确实为智慧生物的杰作。随后，我们又在岩石中探测到残留在行星大陆的辐射能。即使巨石标志被摧毁，辐射痕迹还会留下，无法磨灭，并永不停歇地向周围的星群发射信号。我们的飞船朝着这个巨大的靶心冲过来，如飞箭一般正中目标。

巨石标志建成的时候应该有一英里高，现在看上去像极了一根燃尽的蜡烛，熔化成一摊蜡油。我们花了一周时间才钻透墓穴入口熔化的岩石，毕竟我们是天文学家，不是考古学家，没有合适的工具来执行任务，我们忙着应对这种临时情况，以至于原本的目的都被抛之脑后：这个孤单的文明遗址，如此大的规模被建造在离“太阳”如此遥远的地方，只可能有一个含义。这个文明种族自知恒星即将毁灭，劫数难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文明永恒地封存在这里。

我们将经过数代人努力，才能探明这座墓穴内沉睡的所有文化宝藏。这个文明种族，他们的太阳在终极爆炸之前一定早有预兆，所以他们显然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在文明毁灭之前，把所有希望留存的东西，所有文明的精华所在，都带到这个遥远的世界来，寄望于日后被其他种族发现，而不会完全湮灭在历史长河里。换作是我们，是否也能做到这些，还是说被眼前的苦难禁锢，甚至无暇思考自己可能永远无法预见或参与的未来？

要是能再多争取一点时间就好了！他们已经能够在星系行星之间自由往返，却还没有跨越星际鸿沟。最近的一个星系在100光年之外，即使他们掌握了超空间驱动技术，也最多不过挽救几百万条性命，或许这已经比现在的结局要理想得多。

从他们遗留的雕塑可以看出，这个种族和人类十分相似，即便不是这样，我们仍然不由自主地对他们由衷欣赏，并为他们悲惨的命运而唏嘘不已。他们留下上千份视频记录，用于放映的机器，以及详细绘制的图解，方便我们不费吹灰之力来解读他们的语言文字。我们认真观看很多记录，生平第一次，在眼前活生生展现了6000年前一个和谐温暖、魅力四射的文明种族，这个种族在很多方面都应该比我们更加发达、完备。或许他们只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我们，这也没什么好指责的，他们的文字亲切可人，他们的城市优美大方，绝不输于任何一项人类文明成果。我们观看他们工作、娱乐，聆听他们穿越世纪时空、音乐般动听的声音。其中一个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奇异的蓝色沙滩上，一群孩子像地球上的儿童一样，在海浪中嬉戏玩耍。岸边，奇特的鞭子状植物成排生长，一些巨型动物在水边的阴影里徘徊，却根本没人理会。

沉入海平面的太阳，在那时还温暖、友好、充满活力，谁能想到，不久之后却背信弃义，亲手毁掉了所有这些单纯的幸福。

倘若不是离家如此遥远，我们大概就不会面对孤独黯然神伤，也不会如此深深触动。我们中间，有很多人在其他星球也目睹过古文明遗迹，然而从未受到这样的心灵震撼，因为这样的悲剧绝无仅有。一个种族的灭亡，恰如地球上国家和文化的消逝，可是，在文明全盛时期顷刻间被摧毁得这么彻底，无人生还——怎么能说是出于上帝的仁慈呢？

同行的成员曾经向我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我竭尽所能来解答。罗耀拉神父，换成您可能会做得更好，毕竟在这里，我的灵性修炼没有感应到任何神的启示。这个种族的人民并不邪恶：我不知道他们信奉什么神灵，如果他们确实有信仰的话。不过，望着眼前再次沐浴在太阳残存余光中的遗迹，我仿佛追溯到几个世纪以前，他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珍藏所有美好的时刻。他们本可以成为人类的良师，为什么却要遭受灭亡的厄运？

对于这个问题，我已料到其他科考成员回到地球会给出什么答案。他们会说，宇宙万物，生死没有缘由，也没有规律，单是银河系每年就有上百颗恒星爆炸，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一些种族在浩瀚的宇宙中灰飞烟灭。不论这个种族在存续时期善恶与否，都和其最终命运没有任何联系：宇宙不遵循天道，这里没有上帝庇佑。

当然，我们在凤凰星云所见的一切，还不足以证明这些。任何坚持上述理论的人，都被其情感左右，而不是客观逻辑。上帝无须向人类阐明自己的行为，他能创造宇宙，也能随时令其毁灭。那些对上帝行为指指点点的人，简直傲慢自负——严重点说，这近乎是对上帝的亵渎。

我本可以硬着心肠，对整个凤凰星云系被扔进熔炉炙烤成灰烬的星球和文明种族视而不见，然而，即使最坚定不移的信念，在到达某个极限时，也无法避免迟疑和动摇，现在，望着眼前的演算结果，我感觉到，自己终究还是触摸到了这个极限。

在到达星云之前，我们无法预知其爆炸的具体年份。现在，根据我们获取到的天体物理学数据以及那颗唯一幸存的行星上、深埋于岩石墓穴中的记录，我可以计算出精确的结果。我知道，这天崩地裂的地狱之火，其光芒在哪一年到达地球。我知道，现在被飞船甩在身后、不断塌陷衰落的超新星残骸，曾经在星际天空中闪耀什么样的光辉。我知道，它一定曾经低悬于天际，在东方的黎明中，灯塔一般闪耀，为我们的太阳指引方向。

事实不容置疑：千古之谜终于揭开面纱。但是上帝啊，宇宙繁星亿万颗，您为何偏偏选中这颗？您把这些文明献给大火，就只是为了照亮您的圣地伯利恒？

祖父-（1955）-Grandpa

（德国）詹姆斯·H.施米茨　James H. Schmitz —— 著 沉默螺旋 —— 译

詹姆斯·H.施米茨（1911——1981）是一位在德国出生的美国科幻小说家。他的短篇小说时常涵盖生态学和社会学的主题，在现今的当代社会具有深刻的借鉴价值。施米茨的处女作《绿色面孔》（Greenface）收录于《未知》杂志。他最受读者欢迎的四篇故事于1960年收入小说集《织女星特工》（Agent of Vega）中，里面描写了有情感的机器人太空飞船和拥有念力的调解者之间的故事。2001年出版的同名小说集则收入了施米茨更多的故事。虽然主要以短篇科幻著称，施米茨也出版过几本长篇小说。

早在1970年前，施米茨就发表了广受好评的太空歌剧冒险小说。与其他小说家不同，施米茨的作品中，女性通常扮演着解救世界的积极角色。女性与男性在智力和体能上分庭抗礼这种设定在当时的通俗杂志上几乎闻所未闻——可见施米茨完全没有落入性别歧视的窠臼之中。施米茨的故事或多或少拥有相同的背景。他笔下银河系一望无垠，不仅是个容纳着人类和外星人居住的广阔空间，也是个暗藏着无限机遇的舞台。当然，施密特式的探险也危机四伏，这些危机往往不能改变小说的基调。因此，他的大部分作品，在涉及与不友好种族接触时，较少在概念着墨，而更多的是侧重危机中团队或机构之间相互配合，解决困境的实际行动。因此，施米茨的故事风格更类似于通俗杂志投稿人默里·莱斯特。与莱斯特相比，施米茨的作品更充满活力，而且对探险家和冒险精神也更友好。

本选集收录的《祖父》一文于1955年在《新奇科幻》发表。这篇是典型的施米茨式作品，对笔下的外星生物充满怜悯；而不像同时代的恐怖科幻小说，将外星生物视作怪兽。因此，《祖父》一文比同时代大多数科幻小说更耐读。施米茨的这些作品常常将“生态”作为一个宏大的主题描绘，而这正是他笔下最妙趣横生的部分。本文中设计的外星生态系统非常复杂精巧。作者指出，人类探险者不应该自以为是，不应该只凭章程办事，而忘了因地制宜的道理。值得一提的是，施米茨是第一批将“生态”这个概念运用到科幻小说中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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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母鸡大小的毛茸茸的生物，从科德的头顶飞过。这只奇怪的生物拍打着绿色的翅膀，沿着山坡飞过来，正在他的头顶二十英尺的上空盘旋。

科德背靠着“跳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生物。他现在才十五岁，而这个世界在四个地球年之前才被人类发现。他停靠跳船的地方，恰好在这个星球——苏塘的赤道上。苏塘地区殖民队通常管这种生物叫沼地昆虫。它们的特殊之处在于，在沼地昆虫的脑后浓密毛发下，常常藏着另一种生物。那种半寄生的生物体形更小，被分类为“昆虫御者”。

科德觉得这只昆虫似乎是个新物种，而寄生在它身上的御者则是个未知数。科德天生是个搞研究的。这对奇异的飞行组合，第一眼就将他的好奇心俘获。无穷无尽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涌上他的心头。这种特殊共生现象是如何协调的？这种行为出现的原因又是什么？这是多么奇妙的生物啊，一旦你看到了，又怎么能错过呢？

通常，他会因为外界因素束缚手脚，放弃这样的调查。这是因为，殖民队是个干实事、办正事的机构——这里的两千名队员要花费二十年的时间，考察并征服苏塘这个崭新的世界。一旦这个星球被改造得足够安全舒适，十万殖民者将来此定居。在殖民地，即便是科德这样的年轻学生，也需要专注于考察站所设定的研究项目。之前科德搞独立研究的倾向，已经惹得他的顶头上司反感了。

为防万一，科德瞅了瞅身后的优格殖民考察站。这个建在小山里的考察站如同要塞一般，大门紧闭，并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十五分钟后，大门会打开，星球摄政将出来视察优格湾科考站，并参加当天的重要活动。

科德觉得，这十五分钟的间隙，已经足够自己将新物种调查一番了。

话虽如此，他需要先捉住这只昆虫。

说做就做，科德从一侧大腿的皮套里取出手枪。他有两把枪，这把凡尼达手枪是他的私人武器。科德用手指轻旋挡位，将手枪调成发射小型麻醉飞弹的制式。微创麻醉弹干净利落地钻进头部，一枪就把那只盘旋的沼地昆虫击落。

昆虫坠地时，御者从它宿主的后背分离。这只猩红色的小东西，身体圆滚滚的，像只橡胶皮球一样蹦来蹦去。这只御者在地面连跳三次，朝科德冲过来。它张着大嘴，露出足有一英寸长，还滴着毒液的螯牙。科德屏住呼吸，再次扣动扳机，将它在半空击落。真棒，这又是个新物种！已知的大多数昆虫御者都是人畜无害的食草动物，只能吮吸植物的汁液——

“科德！”身后传来个女子的声音。

真倒霉，科德嘟囔了一句。他还没听见中心大门打开的声音，那么她一定是从考察站的另一边过来的。

“嘿，格蕾雅！”科德故作镇静，头也不回地说，“过来看看，瞧我捉到了什么！几个新物种！”

格蕾雅·马奥妮比科德大两岁，她是个身材苗条的黑发女孩。她快步走下山坡，朝科德走过来。她是苏塘殖民地的明星学生。考察站的管理者，尼尔蒙德，无数次拿格蕾雅的言行举止给科德做榜样。虽然格蕾雅经常使唤科德，他俩仍然是好朋友。

“科德，你这蠢货！”她皱着眉头走过来，“别再让我看见你收破烂了！如果摄政现在出来，你就倒大霉了。你知道吗？尼尔蒙德已经向摄政反映你的问题了！”

“反映什么问题？”科德目瞪口呆地问。

“首先，”格蕾雅坦言，“你没能赶上队伍分配任务的进度。其次，你每个月都至少开一次小差，做独行侠，搞个人探险。害得我们去营救你……”

“没有啊，”科德急切地插嘴，“我还没有让人来营救我啊！”

“你想想，你一个星期都不见踪影，尼尔蒙德怎么知道你还能活蹦乱跳？”格蕾雅针锋相对。“第三，”她掰着指头继续数落着，“他还向摄政抱怨，说你在考察站后面林子里搞了个私人动物园。听说那里面都是些尚未鉴别的物种，有些还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虫猛兽。还有第四点……尼尔蒙德只是单纯不想再为你担惊受怕了！”她竖起四根指头在科德面前晃悠着。

“天哪！”科德张着嘴，一脸惊愕。从这一条条罪状看，自己的履历简直劣迹斑斑。

“你喊老天也没用！我每次都警告你，你还不听！现在尼尔蒙德想让摄政把你送回凡尼达——告诉你，从现在开始算，四十八小时后就有去新金星的飞船！”新金星是殖民队在星球另一端的主要聚居点。

“我该怎么做？”

“从现在开始，表现得通情达理一点。”格蕾雅突然咧开嘴笑了，“放心，我也替你向摄政求情了——所以，尼尔蒙德现在还甩不掉你呢！但是，如果今天去海湾农场的行程被你搞砸，你就得立马从队伍里滚蛋！”

科德还在发愣，格蕾雅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她吩咐科德：“把跳船停回原地吧，我们今天用不着它。尼尔蒙德会开‘踏车’带我们去海湾边，我们会从海湾一起乘坐‘筏’过去。多说一句，别让他们知道我偷偷警告过你。”

科德看着她的身影离去，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意识到自己的名声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格蕾雅一家已经为殖民队效力了四代人，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被可耻地遣返、狼狈地返回家乡更糟糕。更让他自己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也觉得这样糟透了。

科德丢下刚刚抓到的样本，就让它们自行苏醒，再拍着翅膀离去。他连忙开着跳船绕过考察站，将它调好位置，停落在自己的泊位中。

到海湾了，尼尔蒙德停下车。这片沼地，可以看到三只筏子停泊在岸边。它们绿色的革质外表，就像一只只漂浮在水面的巨型宽边锥形帽。或者说，筏子浮在水面上的部分就像二十五英尺宽的睡莲叶子，而在叶子中心生长着灰绿色的球果，样子好像一只大菠萝。这种生物兼具动物和植物的特征。因为人类对苏塘太过陌生，苏塘地区生物的所有属种，在分类系统中都尚未被列入一个单独的门类。这种苏塘特产的奇异生物被称作筏，它们在调查中被视作无害，且有中度利用价值。因为在优格海湾的浅水沼地，它们被殖民队当作慢速交通工具使用。不过到目前为止，殖民队对它们的兴趣也仅限于此。

踏车里坐着四个人，格蕾雅和尼尔蒙德一起坐在前座。坐在科德身边的摄政，突然从车后座站了起来。

“那些就是我们的载具吗？”摄政有些嘲弄地说。

尼尔蒙德有些难堪地笑了：“别小看它们，丹！它们日后会成为这个区域的重要生产力。不过，这三只筏子的确比我通常用的要小些。”他瞅了瞅长满芦苇的海湾，“那边一般会停着一只正常大小的怪兽。”

格蕾雅转过头看科德：“也许科德知道‘祖父’藏在哪儿。”

她是出于好意才这么提议的。不过，科德倒宁愿没有人问到祖父的事情。现在，他们盯着他，这反而很麻烦。

“哦，你们想要那只‘祖父’吗？”他有些惶恐地说，“好吧，我把他丢在……哦，我是说几周前，我在南边一英里的地方看到它了——”

格蕾雅叹了口气。尼尔蒙德不情愿地告诉摄政：“如果被筏子停在多泥的浅滩，就多半会留在原地。它们会用须根系统从海湾底部汲取微量元素和营养物质。好吧——格蕾雅，你能开车带我们去那里吗？”

当踏车再次启动时，科德闷闷不乐地回到座位里。尼尔蒙德一定怀疑他使用祖父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未经授权的探险活动。真不巧，他还猜对了。

“我知道你是筏子专家，”丹在科德旁边说，“没有比你更好的舵手，或者说驾驶员。格蕾雅跟我说，我们今天的探险要仰仗你了。”

“别担心，我轻车熟路，”科德受宠若惊，“有我在，这些筏子不会给你添乱的！”他觉得到现在为止，自己还没有给摄政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丹是一个年轻、潇洒的女性，说话方式轻松幽默。但她能成为苏塘殖民队的领袖，肯定也是个狠角色。看起来，她能毫不手软地踢掉任何不合格的队员。

“比起坐跳船，搭乘这些傻大个还有个极大的优势，”尼尔蒙德在前座高谈阔论，“你不用再担心那些掠齿兽，它们不会爬上甲板来伤害你。”他开始描述筏在水下挥舞着的条带状触手。这些触手能保护它们柔弱的下体，让想占便宜的掠食者悻悻而归。掠齿兽等两三种具有侵略性的海湾物种，还不知道攻击全副武装的人类是白白送死。但就算旅客优哉游哉地躺在筏子上，这些掠食者只要看到筏子，就落荒而逃。

科德很高兴自己被晾在了一边。摄政、尼尔蒙德和格蕾雅都是地球人，他们是殖民队的大多数；比跟地球人共处更令人不爽的，是和一群地球人待在一起。凡尼达，他自己的家乡，到现在还没有脱离地球殖民地的身份——或许这导致了他们想法上的差异。科德遇见的每个地球人，都献身于格蕾雅·马奥妮称之为“大愿景”，尼尔蒙德称之为“此生夙愿”的东西。他们严格遵从《团队章程》——在科德看来，这种行为近乎偏执。因为《章程》很多时候并不能适应形势的变化。生搬硬套的话，可能会有队员因此丢掉性命。可是，即便这样的危机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地球人却似乎没有改变他们对《章程》的虔诚态度。

格蕾雅曾经尝试和科德讲道理：“那些任务失误的原因，是我们并不能预知新世界发生的状况！我们需要一点点去探索这个新世界。而且，我们一到这里，就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处理。你现在完成任务的方式是一种轻率的冒险。如果你严格遵守那些条例，你会得到前人为你设定的最佳生存方案……”

比起条例规章，科德觉得他更信赖自己的直觉。他并不希望《章程》或者任务让他陷入险境。

对此，格蕾雅不耐烦地回答，说他并没有理解什么是顾全大局。

踏车在空中兜了一个圈子，从天上缓缓降落。前座的格蕾雅站起来，指着前方：“那就是祖父，它就在那儿！”

丹也不由得站起身，喃喃自语——她明显被祖父的巨大体形震撼。它的直径有五十英尺。而此时，科德也惊愕地环顾四周。因为他非常肯定，这里离两周前他停下巨筏的位置有好几百码的距离。正如尼尔蒙德所说，筏子一般不会自主移动。

带着疑惑，科德跟着其他人顺着一条小径走向水边。小径两旁的芦苇，像树林一样高大。透过芦苇丛，科德能看到祖父靠在岸边的浮水平台。走出芦苇地，他看到巨筏停在浅水区，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忽然，科德怔住了，停了下来，

尼尔蒙德走在摄政的前面，正要登上浮水平台。

“等等！”科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他像是在发出警告，“快停下来！”

他跑上前。

摄政他们都训练有素，他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扫向八方。确认无事后，他们都回过头，看着科德。

“科德，出什么事了？”尼尔蒙德的声音平静里带着紧张。

“别上这艘筏子——它已经变了！”科德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也许它已经不是祖父了——”

话音未落，科德就发现自己最后的这种说法是错的。在筏子的边缘有一些褪色的斑点。这些斑点是被不同型号的“热枪”使唤过的痕迹。其中有块斑痕，明显是拜他所赐。热枪的刺激，是他们驱使这些迟缓的无意识生物行动的方法。科德指着筏中间，那球果形状的凸起，高声说：“看这儿——看它的脑袋！它发芽了！”

“发芽了？”这位探险站长一头雾水，重复着科德的话。祖父的脑袋有十二英尺见方，与其体形比例相称。为了防止吮吸汁液的害虫，它的头部包裹着一层像蜥蜴的背鳞一般的甲片。两周前，祖父的脑袋还像其他筏子一样，像个朴实无华的门把手。而现在，球果的表面长着数十条细长而蜿蜒的藤蔓。这些藤蔓没有长叶片，好像一些绿色的电线。有些藤蔓卷曲起来，看起来就像压缩的弹簧；另一些则蔓延生长，铺撒在球果的表面。而在球果的顶部，点缀着一些雀斑样的血红色蓓蕾。所有的现象，都前所未见。看起来，祖父似乎不是特别健康。

“好吧，”尼尔蒙德说，“它的确是发芽了！”格蕾雅咳嗽了一声。尼尔蒙德面带困惑地看着科德：“科德同志，难道说你刚刚就为这些事情烦心吗？”

“是啊！”科德激动起来。他还没有领会“难道说”是什么意思。他挥舞着双手，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东西之前从来没有——”

他打住不说了。他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来，这些人都没有听懂。或者说，他们虽然听懂了，但是觉得并不值得为此更改计划。毕竟在《章程》里，这些筏子被划入无害的类型。你没办法和《章程》浪费唇舌——即便你是星球摄政也是如此。因为，摄政的时间相当宝贵。

他再次负隅顽抗。“你们看——”科德又开始说。他想要告诉大家，这只存在不确定因素的祖父，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温顺的巨人了。它现在是个不能被预判行动的巨型猛兽。调查队应该对它进行细致而彻底的研究，直至找到那个不确定因素。

但科德的抗争也只是徒劳。这些事情，尼尔蒙德他们当然也知道。他无助地盯着队友们：“我——”

丹转身看着尼尔蒙德。“也许你应该先上去检查一下。”她说。她没有在后面补上一句：“让那个小鬼头放心。”但她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科德觉得自己脸红得厉害。摄政他们一定觉得他被吓坏了——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他们对他感到抱歉。不过，科德可不需要这种同情。诚然如此，他却对此无话可说，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尼尔蒙德在平台上大步流星走来走去。祖父的身躯轻微颤抖了几次，但这也是有人第一次走上平台时的正常反应。尼尔蒙德在一个古怪的绿芽前停了下来，他先碰了碰，接着用手拽了拽它。他还踮起脚戳了戳最低处的花苞。“这些东西长得真奇怪！”他回过头瞟了一眼科德，“好吧，科德，这里的一切都相当安全。大家都上船吧？”

这感觉就像在梦里。你一遍遍朝人群呐喊，可是他们却对你无动于衷！科德迈着灌铅般的沉重双脚，跟在丹和格蕾雅的身后走上巨筏。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迟疑会是什么情况。会有人用温和体贴，尽量不显得轻蔑的声音告诉他：“科德，如果你不情愿，也没必要跟过来的！”

转眼间，格蕾雅已经掏出了她的热枪。她打算用热枪启动祖父，让它驶入优格湾的航道中。

科德也掏出自己的热枪，不客气地说：“这活应该由我来的！”

“没问题，科德，你来吧。”她朝他礼节性地笑了笑，然后侧身站在一旁。格蕾雅的笑容如此冷漠，仿佛她是今天才遇见的陌生人。

地球人客气起来真可怕！科德觉得，格蕾雅对他彬彬有礼，就像是他现在就要回凡尼达了。

有那么一瞬间，科德几乎在祈祷什么可怕的，甚至灾难性的事情突然发生，来给探险队的其他人一个教训。但不论他怎么期待，世界依旧风平浪静。当祖父感到平台的边缘处的热量，像往常那般优雅地晃动，科德就收起热枪。一切都是标准程序，和平常分毫不差。水下看不见的地方，是筏子的工作区间：短小的叶子状的结构和功能都如同桨叶；带蜇刺的柔软触须可以驱逐海湾里的植食动物；那一丛须根不仅用于摄取软泥和静水中的养分，还起到稳定船体的作用。

当桨叶开始旋转时，平台也开始颤抖，祖父将须根从泥浆中缓缓抽离。一切都按照祖父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

科德结束了加热程序，将热枪套入皮夹，站起身来。一旦开始行动，筏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这种不紧不慢的运动方式。想要停下它们，可以在平台的前进的方向再施加热量。如果想要它们转向，只需要在平台的对侧轻轻加热。

对科德来说，这一切相当简单。他没有再看其他人，因为自己的内心还不能平静。他看着芦苇地从眼前慢慢消失，视野也逐渐辽阔起来。这是个笼罩着雾气的咸水海湾。眼前的鹅黄浅绿在蓝天碧水间伸展开来，一望无际。往西去，那层迷雾的背后，是波涛汹涌的优格海峡。海峡之后就是一片汪洋。那片芝兰缇深海又是另一番天地，科德对那里也知之甚少。

看着波澜壮阔的海景，科德却突然感到不快。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再也不能享受这番风景了！他的家乡凡尼达是个相当宜居的星球，野性与新奇早已不复存在。只有苏塘，才是他的舞台。

格蕾雅在摄政旁边，她问：“科德，从这里去农场最近的路线是什么？”

“走右边的那条航线。”说完，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们正在朝那边去呢！”

格蕾雅走到他身边，扯扯他的衣服。“摄政可不想看这些，”她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应该先给她看看藻类和浮游生物的苗圃。然后，在三小时内尽可能多地给她瞧瞧我们培育的异变的新作物。去我们最好的那几个苗圃，这样就能讨尼尔蒙德开心！”

她颇具意味地向科德眨了眨眼。科德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格蕾雅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这样的话，也许——

格蕾雅的话让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即便有时候对《章程》有些死板，这些探险队的朋友还是挺讨人喜欢的。也许《章程》所描述的愿景，给了地球人不知疲倦的活力和勇往直前的驱动。而也是这理想，让这些队员对人对己都太过苛责。不过，今天才刚刚开始，他仍然有机会改变摄政对自己的看法。也许会有奇迹出现——

想到这里，科德忽然振作起来。试想，如果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海湾怪兽跳到筏子上，而他在所有人——尤其是尼尔蒙德——注意到威胁之前，机警地一枪将它打昏。这样没人再会觉得他懦弱。虽然这些海湾怪兽害怕祖父，但是科德也许有办法把它们哄上来。

科德发现自己一直被情绪左右，没法集中精神。现在应该是思考的时候！

先说祖父，它发芽了——绿色的藤蔓和红色的花芽。这种变化的原因是未知的，但祖父并没有明显改变行为模式。科德来海湾的两年里，所有筏子都在疯长。不过到目前为止，祖父一直是这里最大的一只。苏塘的四季变化缓慢，一个苏塘年比五个地球年还要长。连第一批登陆苏塘的探险队员，也没能一睹这里四季的全貌。

刚才祖父应该是表现出了季节性变化。其他的筏虽然现在还没有进入繁殖阶段，稍后应该也会出现同样的季节反应。植物性动物——它们也许会开花，为繁殖做准备。

“格蕾雅，”他问，“你知道这些筏的来历吗？我是说，你知道它们的幼体是什么样子吗？”

格蕾雅似乎很满意这个问题。科德觉得留下来的机会变大了。因为无论如何，格蕾雅又站到他这边了！

“这个谜团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说，“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这个。这块大陆几乎一半的海滩植物都有个在海中发育的幼体阶段。”她朝筏子球果的红色花苞点点头，“看起来祖父要开花了，然后利用风或者潮水将种子送出海峡，播撒到远方。”

格蕾雅的想法挺有道理的，不过这也敲碎了科德悬着的一线希望——他希望祖父身上发生更戏剧化的改变，让他登船前的顾虑显得不那么可笑。科德再次打量祖父全副武装的头部——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护甲间出现了许多黑色狭缝，流出黏液。很明显，这也是两周前没有的。祖父似乎正要从狭缝处解体，四分五裂。也许这意味着，尽管这些巨筏形状庞大，它们却仍然熬不到下一个春天。它们会在每个苏塘年的这个季节开花结果，然后死去。但是，祖父应该不至于在今天旅行结束之前轰然倒塌，化为尘土。

祖父这边是没戏了，科德开始想其他办法。那个诱捕海湾生物的念头又浮上他的脑海。如果他能成功诱导一只海湾怪兽，让它攻击巨筏，这样他就可以向摄政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胆小鬼！

摄政会觉得，科德是因为这里有怪兽，才会在登船时有所顾虑。

科德跪在平台的边缘，窥视着他们正在通过的深深的海沟。海水泛着酒色，但是清澈见底。科德发现水底的海湾怪兽几乎随处可见，而且种类繁多。

科德首先注意到的，是五六只掠齿兽。这些掠齿兽就像扁平的巨型龙虾，巧克力色的硬壳上点缀着红色和绿色的斑点。在有些水域，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很难想象它们能找到足够的食物。这些掠齿兽对食物从不挑剔，它们连身下的污泥都不放过。然而，掠齿兽最喜欢的猎物是大块头的活物，所以没人敢在海湾游泳。它们会偶尔攻击船只，但这些掠齿兽从祖父的航道附近飞快地游走，如同惊弓之鸟。看来，它们对行进中的巨筏丝毫不敢造次。

在海底，点缀着一些两英尺见方的中空孔洞。科德知道，通常每个孔洞都有个主人。这种生物的头部由三对萼片组成，它们的身躯如同蠕虫一般。它们长着大萼的脑袋像捕兽陷阱一样，耐心地张大着嘴，等待着任何进入范围内的猎物。但祖父挥舞着它鞭子一样的透明触须，把这些蠕虫吓得不见踪影。

就在大多数生物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一群小东西却闯进视野——随之而来的是水里一道惹眼的猩红色影子。那只怪兽从筏子左后方的芦苇丛里闯出来，针状的鼻子指着他们的方向。

科德一动不动看着它。虽然这种少见的海湾怪兽尚未被分类，他却略知一二。这种迅捷、凶暴的小生命非常机敏，它们可以在沼地昆虫振翅掠过水面时，将其擒获。不过，科德可以用钓饵引诱它跃出水面，跳到停稳的筏子上。在被击昏之前，这种海湾怪兽还会在筏子上垂死挣扎，蹦来跳去。

可惜今天没有带钓饵。用手帕也许也能骗到这只怪兽，但这样他可能会赔上一只胳膊。

“多么迷人的生灵啊！”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是些‘黄首’，”尼尔蒙德说，“它们能控制害虫的数量，这对我们意义重大。”科德故作镇静地站起身来——看来没时间耍花招了！右边的芦苇地上生活着一群黄首，它们的种群密度相当高。黄首类似蛙类，体形和人类相仿或者略大。在海湾的已知物种中，科德最讨厌黄首。它们体态臃肿，靠着自己纤细的四肢，攀附在水道旁的芦苇上。它们极少移动身体，但那对鼓起的眼睛却贪婪地将身边一切尽收眼底。每当低飞的沼地昆虫靠得足够近，黄首便猛地打开自己纵向开裂的嘴。它们的整个面部会像风箱一样鼓动，把昆虫卷入腹中。从实用性角度，它们对考察队挺有利用价值。可科德就是看它们不顺眼。

“十年之后，我们应该就能了解这些海岸生物生活史的全貌了，”尼尔蒙德说，“当我们刚建立优格海湾考察站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黄首。它们是第二年出现的。到现在，这些黄首还保留着其海生幼体的痕迹。但它们的变态已经接近完成了。现在，它们的体长大约有十二英尺——”

丹告诉大家，同样的生活模式在这个星球的其他地方随处可见。这位摄政本来正在用望远镜观察黄首的种群。现在，她放下望远镜，看着科德笑着问：“我们离农场还有多远？”“大概二十分钟路程。”

“这件事情的关键，”尼尔蒙德说，“似乎在于芝兰缇海域。那里一定是苏塘的生命发源地。”

“的确如此。”丹点点头。四个地球年之前，还是苏塘的春季的时候，摄政就来这里考察了。“现在我们应该去看看，芝兰缇海域是不是也适合殖民。不过，我们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她指着黄首问，“你们觉得，这些生物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他们一边争论着洋流的问题，一边走向平台的另一端。科德本该跟过去。可是，他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有水花溅跃的声音。于是他留在原地，继续观察情况。

没多久，他就注意到一只大型黄首。它从栖身的芦苇滑落到了水中，水花声响就是从这里传来的。这只黄首潜伏在水面之下，鼓着的苍绿色双眼，紧盯着他们的巨筏。在科德看来，它像是在和他对视。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讨厌黄首。它们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拥有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智慧。但是，对于这种懒惰的低级生物，智力似乎没有用武之地。既然如此，它们拥有智慧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当科德看到黄首完全没入水中时，他感到一阵战栗。因为他意识到，这只黄首打算跟着巨筏游水。不过，这也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情。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一只黄首从芦苇上爬下来。也许这只黄首就是他一直寻找的，那只不请自来的怪兽。

半分钟后，他再次看到那只黄首。它已经游到了相当深的地方。看来它暂时没有上岸的打算。科德看到，它游进了巨筏拖曳的触手丛的范围。黄首的游泳姿势和人非常相似，它在触手间熟练地穿行。不久，它就游到科德的视线外，移动到了平台下方。

科德站起身，陷入了沉思。从黄首的表现看，它对触手了如指掌。它靠近平台的所有动作，似乎都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本来，科德打算把黄首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但他转念想到，这家伙也许会突然流着口水爬上平台。如果自己能当着大家的面抓住它，那会多么风光。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现在是时候把筏子转向，朝着农场的方向了。

科德观望了大概五分钟，却不见黄首的踪影。他还在犹疑之中，心里若有所失。尽管有些不情愿，他还是给祖父施加了几次热刺激。

祖父一点动静也没有。科德等待了几秒，重复了之前的操纵。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彻底将黄首的事情抛诸脑后。

“尼尔蒙德！”他惊叫。

他们三个都在平台中央，站在靠近那个球果的地方。他们本来都看着农场的方向，但听到科德的呼唤，都回过头来。

“科德，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科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他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坏了。要出大岔子了！

“筏子没法转向了！”他告诉他们。

“这次试试火力全开！”尼尔蒙德说。

科德的目光落在尼尔蒙德身上。他站在丹和格蕾雅身前几步的地方，好像打算用身体保护她们一样。与往常不同，尼尔蒙德现在显得有些紧张。不过这也难怪，科德已经在平台的三个不同位置使用过热枪了，而祖父似乎突然对热刺激麻木了。现在，他们的巨筏正稳步驶向海湾中心。

科德屏住呼吸，把热枪的温度调节到最高，让祖父感受这样的热度。平台上一块六英尺见方的表皮立刻起了水泡。水泡逐渐变成棕色，然后慢慢发黑。

祖父不再毫无反应，这显而易见。

“就是这样！继续烧灼——”尼尔蒙德没能说完这条指令，意外就发生了。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科德脚步不稳，跌跌撞撞走向水边。整个筏子的边缘都在他身后翻卷，向下拍打着水面。平台拍打水面的巨响如同炮击声，在海湾回响。科德向前扑倒，面朝下把自己紧紧贴在平台上。他身下的平台起起伏伏，同样的地震和打击又接踵而至。等到一切复归平静之后，科德环顾左右，寻找着其他人的身影。

现在，科德趴在离中央球果十二英尺的地方。他看到二三十根奇怪的藤蔓。这些藤蔓应该是那些从球果里长出来的新芽。现在，这些伸长的藤蔓就如同无数根绿色的手指，直指他的方向。这些藤蔓暂时够不着他。最近的绿手指到他脚下还有十英寸的距离。

但祖父已经抓到其他人了，他的三个同伴都落网了。他们几个一动不动地躺在球果脚下，被绿色藤蔓组成的结实网络捆作一团。

科德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准备着应对下一次地震。可是，一切风平浪静。他发现祖父已经回到它之前不紧不慢的行动模式。平台上的热枪已经不见了。于是，他缓缓掏出了自己的凡尼达枪。

祖父罗织的巨网里，他听见同伴纤柔而痛苦的呼唤。

“科德，是你吗？它没能抓到你？”那是摄政的声音。“我还好。”他压低了声音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认为同伴都已经死了。他的内心感到歉疚与惭愧。她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科德目不转睛地看着祖父的大脑袋。这些球果是中空的。考察站认定这些球果的主要功能是在筏下保存足量的空气，使得巨筏能够漂浮在水面上。不过，这里同时也是掌控祖父所有行动的中枢器官。

他轻声说：“我有把枪，还有十二发穿甲弹。两发子弹就能把球果打得粉碎。”

“科德，这样不行！”那个饱含痛苦的声音告诉他，“如果它沉了，我们就都得死。你的枪有麻醉弹吗？”科德盯着她的背后，回答：“嗯，我有。”

“首先，你给尼尔蒙德和那个姑娘各打上一发麻药。如果你能瞄准的话，直接打到脊椎里。但是，射击的时候，别靠球果太近……”丹的声音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于是他小心站起身来，发射了两枚麻醉弹。

“好了，”他嘶哑地说，“现在我该怎么做？”

丹沉默了一会儿。“科德，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只能把我想到的法子告诉你……”她停顿了几秒，“科德，这家伙现在并不打算杀了我们。对祖父而言，这非常简单。因为它异乎寻常地强壮，我亲眼见到它的藤蔓扭断了尼尔蒙德的大腿。但只要我们不再移动，它就只是抓住我们。他俩之后都失去了意识……”

“你需要明白这一点，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它之前打算将你丢到自己藤蔓或者触须的控制范围内，没错吧？”

“是这样。”科德的声音有些颤抖。当然是这样，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现在，祖父随时可能再来次大地震颤。

“现在，祖父正通过藤蔓上的棘刺，给我们注射一些它的麻醉剂。我的身体现在有些麻木……”丹的声音拖长了一会儿，又清晰地说，“科德，看样子——它似乎把我们当作储藏的食物！你明白吗？”

“嗯。”他回答。

“现在是巨筏的繁殖季。我们可以在植物界找到一些类似的情况：有些植物在繁殖期只有靠捕捉活物，摄取它们的营养才能开花结果。我们是留给种子的美餐，而不是巨筏的养料。谁又能想到这个呢！科德，你还在吗？”

“我就在这儿。”

“我想，”丹说，“我想尽量保持清醒，但是这里只剩下一个谜团了——这只巨筏的目的地是哪里？那里应该会比较靠近海岸，是特别适合繁殖的场所。你或许可以在那里解决掉它。具体情况你随机应变，但是你需要时刻保持冷静，等待时机。别再搞什么英雄主义了，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当然明白。”科德告诉她。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安慰她，就好像对方是格蕾雅一样的弱女子，而不是这个星球的摄政。

“尼尔蒙德的情况最糟糕，”丹说，“那个小姑娘只是被一下子击昏了。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胳膊——好了，如果我们能在大概五小时内得到援助，一切都没什么大碍。科德，如果有什么异常状况，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会的。”科德轻声说着，却将枪口缓缓指向摄政的肩胛骨中间，麻醉弹再次发出轻响。渐渐地，丹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松弛下来，一切都告一段落。

科德知道，继续让丹保持清醒于事无补。因为他们并不会行驶到任何靠岸的地方。芦苇丛和航道已经在他们的身后，祖父丝毫没有改变前进方向的打算。他们正在驶出海湾——而他将独自面对这一切！

方圆两英里的范围内，科德现在可以看到七只巨筏。他甚至可以看见靠得最近的三只巨筏新长出的绿色藤蔓。这些巨筏都有一个共同的前进方向——三英里之外，惊涛骇浪的优格海峡的中段。

在海峡之后，是冰冷的芝兰缇深海——那是翻滚的迷雾下，一望无际的大海！也许现在的确是巨筏的繁殖季，但它们似乎并不打算在海湾内播撒它们的种子。

科德不仅是个游泳健将，他还有一把刀和一支枪。诚然，丹刚刚说他们生还的机会渺茫，但他依然有机会或者游回海湾，活着上岸。不过，就算乐观来说，这也只能算是一线生机。科德觉得，自己并非没有其他的选择存在，而他需要保持冷静。

当然，除了机缘巧合，谁也不会及时赶来解救他们。想来想去，唯一的机会就是海湾农场了。那里有一些停泊的巨筏，农场的员工或许碰巧会驾驶巨筏，而刚好发生意外，引起人员失踪了——就像这次发生的事情一样。不过等到他们弄清事故的来龙去脉再过来搜救，也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几小时内，谁也不会注意到这艘“筏”已经驶出沼地，穿过优格湾。不过在海峡的北边，在靠内陆的地方有个小气象站。那里偶尔会派出直升机进行气象调查。科德不情愿地承认，气象站不太可能刚好派直升机来这个海域调查。而且要想找到他们，要使用能飞到低空的喷气式交通工具才行。

科德从未感到如此孤独。摄政说过，一切由他定夺。可是，获救的希望在他认真考量后，又变得渺茫了一些。

反正迟早要试试，科德尝试了一个明知不可能奏效的实验。他打开手枪的麻醉弹药包，点出五十枚麻醉弹——他的动作有些仓促，因为他并不想去思考自己最后会用麻醉弹做什么。弹药包里还有三百发麻醉弹。接下来的几分钟内，科德小心翼翼地将三分之一的麻醉弹打入祖父的头颅。

科德不久便放弃了这样的举措。因为就算是一头鲸鱼，也早该表现出昏昏睡意。但是祖父依然我行我素，继续划水。也许祖父的注射部位都已经麻木了，但它的细胞并不具备将药效快速散布到其他部位的能力。

除此之外，科德觉得在到达海峡之前，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按照他们目前的移动速度，大概一小时就能到海峡。一旦巨筏穿过了海峡，他将冒险选择游泳逃生。在这种情况下，科德觉得丹也不会持反对意见。如果等到这筏将它们带到芝兰缇那雾蒙蒙的空旷大海，他们将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这时，祖父明显加快了行进速度。而平台上，另一些变化也令科德惊讶——球果上部点缀着的粉刺般的红色花蕾缓缓开放了。大多数花朵中央都有个红色蠕虫模样的细长凸起物。这些蠕虫虚弱地扭动着身体，大概有一英尺长。它们时而停息，时而继续扭动，在空气中摸索着，试图将身躯伸得更远一些。甲片间的纵裂黑色狭缝看起来比几分钟前更深、更宽了；一种暗色的黏稠液体，正从一些裂缝中缓缓滴落。

如果是在其他场合，科德知道自己会为祖父的这种变化感到着迷。因为自己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才会为这样的变化神魂颠倒。

突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格蕾雅突然开始痛苦地大声呻吟，她的身体也几乎完全扭曲。虽然科德几秒钟内就用麻醉弹结束了她的挣扎，藤蔓却抢先收紧了对她的束缚。这些僵硬的藤蔓像巨鸟的绿色爪子一样收拢，擒获它的猎物。如果丹之前没有告诉他——

科德面色苍白，冒着冷汗。当他缓缓放下手枪，藤蔓也再度放松。格蕾雅似乎并没有受到进一步的伤害。在这种情况下，她本会第一个指出，他凶暴无礼的粗笨举措简直可以和机械媲美。但直到现在，科德依然心存侥幸。他觉得自己有能力随时迅速让这只巨筏，在数秒钟内变成一大团零落的植物杂碎。

科德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更理性的做法。他给丹和尼尔蒙德各补了一发麻醉弹，以防类似的事情发生。两发麻醉弹就足够让地球人麻痹至少四个小时，而五枪麻醉弹就能够——

这么想下去，结果似乎是必然的。科德慌忙从思绪里清醒过来。即便如此，这个念头还是不断涌上脑海，直到他不得不承认：五发麻醉弹可以让他们三个彻底失去意识。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直沉睡。这样永恒的睡眠会持续到他们死去，或者被其他药物唤醒。

这样等于是杀了他们。科德被这个念头吓坏了，他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又一次举起了枪，并给枪装填了三人份的麻醉药。四年了，科德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种想哭的感觉。科德似乎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用头脑思考——什么才是生死抉择。

大约三十分钟后，他们接近了海峡。科德看到几百码的前方，出现了一只和祖父体形相似的巨筏。这只巨筏驶入翻着白色浪花的海峡，然后被一个湍急的海流困住了。这只巨筏试图朝着一个方向逃出旋涡。它调整重心，身体旋转，同时加速游动。但是，它再次被海水卷到一边。于是它调整方向，再次尝试。这样的试错举动完全不像瞎眼的动物性植物。科德觉得，这些巨筏拥有智慧，还拥有预设的目标，所以才会保持既定方向。

值得宽慰的是，至少这些巨筏不太可能会沉没……

前方的海峡惊涛骇浪。科德手握刀子，将自己紧贴在平台上。当摇晃的平台在他身下倾斜的时候，他奋力将刀子扎进筏子里，把自己固定住。他感到冰冷的海浪突然将他淹没，他感到祖父像一台引擎，在颤抖轰鸣。天旋地转之中，科德脑子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担心巨筏在与惊涛怒浪的战斗中，将把失去知觉的几位人类囚徒丢进大海。不过，他低估了巨筏对风浪的驾驭能力。祖父还撑得住。

忽然间，那阵浪潮过去了。他们的筏子现在正搭乘着一段长涌浪。不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只巨筏，海峡的大浪将这些筏子聚在了一起。但它们似乎对彼此没什么兴趣。当科德颤颤巍巍站起身，脱掉自己湿漉漉的衣服，这些筏子似乎又各奔前程了。其中一只筏子有一半都淹没在水下，它一定已经失去了太多维持漂浮的空气。它像一艘暴风雨里的小船，正在沉没。

从这里动身，到海峡北岸，只有两英里的路程，从岸边到海峡先锋站还有一公里。他暂时不太清楚洋流的情况，但这距离似乎不算远。为安全起见，他也不能将刀子和枪留在筏子上。虽然，喜欢温暖和淤泥的海湾生物通常不会冒险游到海峡外，但是芝兰缇深海孕育着自己的凶兽——人们只是通常不会在近岸观察到它们。

一切似乎又充满了希望。

科德将自己的衣服打结，把鞋子包裹在里面，成为一捆结实的衣物。他刚刚干完事，就听到上空传来类似猫咪的纤弱鸣叫声。他抬起头，看到四只盘旋着的沼地昆虫。这种大型沼地昆虫适应于远航，而它们身上都骑着个看不见的御者。想到他在考察站附近丢下的那只剧毒的食肉御者，科德的心里突然有点慌。

其中一只沼地昆虫缓缓地降低飞行高度，逐渐向他滑行。它飙过科德的头顶，又降下来，在筏子的球果顶上盘旋。

是祖父在引它上钩！幸好那只沼地昆虫的御者对他毫无兴趣。

科德痴迷地盯着它们。现在，球果的顶部充满生机。在球果表面，覆盖着许多猩红色蠕虫样突起物，这些柔软的蠕虫不停扭动。在他们离开海湾之前，球果就已经发芽了。也许，在昆虫御者的眼中，这些蠕虫样的凸起是如同龙肝凤髓一样的盛宴。

那只飞虫拍着翅膀落下来，碰到了球果。就像捕兽夹的机栝突然启动，绿色的藤蔓突然伸长，将它捆住。藤蔓将昆虫薄薄的翅膀揉碎，把它捆成一具软绵绵的细长躯壳。

没过几秒钟，祖父又抓到一只猎物。这只生物是自己从海里跳上来的。科德瞥了一眼，看到一只橡胶小海豹似的东西跃出水面，正在筏子的边缘挣扎。它正在绝望地喘息——还在朝球果的方向翻滚自己的身躯。而藤蔓也不客气，一把将它抓住，放在飞虫的身边。

一场杀戮就这么结束了，只留下科德独自站在原地。科德并不是因为自己幸免于难而感到庆幸，他只是被完全震撼了。刚刚的事情彻底粉碎了他游到岸边的希望。因为在五十码开外的地方，他看到一只转身游走的生物。小海豹刚刚就是从它的魔爪中逃离。只是一瞥，对科德就已经足够了。那象牙白的躯体和巨颚，与地球上的鲨鱼如出一辙，这种猎食者的本性也呼之欲出。更可怕的是，与大白鲨不同，这种芝兰缇的白色猎手总是好几千头一起出没。

科德手里还攥着他刚打包的衣服，这突如其来的霉运让他面如土色。科德望着海岸的方向。现在，他能看清那翻滚的水面了——泛着象牙色的闪光的条带随着潮水时隐时现。一群更小的生物被驱赶着跃出水面，鳞片散射着绝望的银光，又不甘心地落回水里。

他估计还没游完两百米，就被当成落水的飞虫，被这些深海猎食者撕成碎片。

可是，在一分钟后，科德才明白，自己彻底没救了。

因为，祖父开始进食了！

在球果旁的每一道暗色的狭缝都是一张嘴。现在只有一张嘴在进食，而这张嘴没有完全张开。第一口食物已经被送进嘴里了：藤蔓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在飞虫的后颈毛丛中翻捡，才找到那只昆虫御者。御者很小，但它只是祖父的开胃菜。

科德坐在平台上，攥着自己打包好的衣服。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逐渐消失。他几乎意识不到，海水时不时溅到自己身上，让他浑身颤抖，因为祖父的一举一动时刻牵动着他的神经。祖父完全打开自己进食的狭缝至少还需要几个小时，到那时它才能吞下整个人。不过，一旦祖父打算吃第一个人的时候，科德就要和它玉石俱焚。无论如何，那些白色的猎食者干脆一些，说不定能给他一个痛快。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选择自己的死法。

当然，他心中还有个渺茫的希望，兴许气象站的直升机能及时发现他们……

同时，在令人疲惫而恐慌的幻想之中，他继续思索着巨筏发生这样形同梦魇的变化的原因。现在，他能猜到筏子行程的目的地了。他们身后的巨筏排成数行，彼此平行，从海峡延伸向大海的方向。它们的目的地应该就是北方千里之外的芝兰缇海域。那里是一个浮游生物的聚居地。在那里，筏子灵活的睡莲叶应该能够将它们送到那里，让种子播撒到四方。但是它们的身体构造却不能解释，为什么祖父会突然变成这种机警而灵活的食肉动物。

接着，科德看到那只橡胶海豹一样的小东西被藤蔓拖起来，送到祖父的嘴边。藤蔓扭断了它的脖子，将它的脑袋塞进嘴里。现在，肩膀以下的位置，暂时还塞不进去。所以那些藤蔓还在耐心处理这些不能一口吃掉的部分。

科德对祖父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没错，杀死一只昆虫和砍下一段树枝没什么分别，因为它们都没有明确的意识存在。但御者的死，却激起了他的同情。因为，这些御者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慧——比起那只捆缚它们的巨筏，这些御者在体形上和人类也更加接近。而后，他的思绪又飘远了。他模糊地猜测出昆虫和它们的御者的结合方式。这两只不同生物靠神经系统结合，二者紧密结合，宛若一个完整的器官一样运作。

突然，他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惊愕的神情。

原因——他现在终于搞清楚了！

科德兴奋得站起身，全身不住颤抖，一个完整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这时，二十多条细长的藤蔓如影随形地指着他移动的方向。它们够不着他。不过，这种粗野的威胁，让科德回到了现实，他立刻凝固成了一座雕像。整个平台在他的脚下颤抖，好像因为够不着他而被激怒。但是平台不能在这里突然卷起来，将科德抛到藤蔓的掌握之中。如果是在平台边缘，祖父能轻而易举把他甩开。

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提示！科德小心翼翼地绕着球果走，来到筏子的前半部分，准备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科德开始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他一直等到自己的心不再怦怦乱跳，等到筏子的不安的震颤消失，等到最后一根触须不再向周围四处摸索。科德的偃旗息鼓相当管用。这样就算他突然行动，祖父也不能摸清他的具体位置。

科德回头看了看，估测了他们离海峡先锋站的距离。这路程一小时就能走完。如果其他的事情都能顺利展开，这点距离根本不值得操心。科德不去思考具体会出现什么状况，因为这些意外都是不可预期的。他觉得如果对计划想得太多、太深入，会让他前怕狼后怕虎，不敢执行自己的计划。

终于，科德小心翼翼地行动了。他把枪放回皮夹，把刀子换到左手。他右手握着已绑好的结实衣物，把它缓慢举过头顶。他缓缓加速，挥手将这捆衣服丢到球果的另一边。衣物在空中划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几乎掉到了另一端的平台边缘。

那捆衣物砸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筏子的远端的边缘几乎立刻绷紧了，将这个陌生的物体弹起，投送到藤蔓能触及的范围内。

与此同时，科德向前猛冲。一时间，他试图分散祖父注意力的举动似乎奏效了。不过，平台马上反应过来了，它的边缘开始扬起。科德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现在科德离平台边缘还有八英尺，当睡莲叶再次拍打下去的时候，他奋力跃向前方。

片刻之后，科德一头栽进了筏子前方冰冷而透明的海水里。他在水中一个跟头，掉头朝水面游上来。

筏子正在从他头上经过。在祖父浓密的取食根之间，成群结队的微小海洋生物星罗棋布。科德在根系间穿行，不小心碰到了一块舞动的绿色水草。那是祖父的蜇刺，他像触电一样缩回了身子。科德感到体侧也有灼烧般的痛感，这意味着他被另一根蜇刺扎到了。科德在筏底覆盖着的浓密根须间横冲直撞，直到在头顶找到一个绿色半透明的位置。科德猛地跃起，跳进那个球果下方的中央空心气室。

这里光线阴暗，空气污浊，气氛沉闷。身下的潮水时起时落，将他再次带回水底——气室里没什么可以抓握的东西。科德注意到，上方气室的右侧有只青蛙一样、人形大小的黄首。它与球果内侧的曲面融为一体，仿佛从来就生长在那里。

这就是这筏子的御者……

科德跳起来，捉住了祖父的这个共生者。科德抱着黄首的大腿，蹬着腿往上爬，终于让上半身跃出水面。黄首还睁着它那苍绿色的眼睛，科德拿着刀子，朝它戳了两次。

科德觉得黄首至少还需要几秒钟才能脱离它的宿主，之后才能进行反击，就像其他的昆虫御者一样。可是这只黄首直接转过头，猛地张开嘴，咬住了科德的左前臂。不过，科德还是把右手的刀子插进了它一只眼睛里。而这只黄首抽搐着身体，挣扎着逃窜。科德的刀子脱了手，留在黄首的脑袋里。

科德从黄首上身滑下来，他双手抱住它的细腿，用自己的体重压制住它。黄首在祖父的体壁又悬挂了一阵子。而后，无数根连接它和筏子的神经纤维咯吱作响，发出断裂的声音，最后相互分离。而科德和黄首则一同落入水中。

又是那些浓密的根丛——他感到两股电击般的烧灼感在后背和大腿蔓延！科德不去理会那种窒息的感觉。在他身下，黄首的身体在不断翻滚着，看起来像人类一样。紧接着，一股结实的水墙将它冲开，推到一旁。一只巨大的白色生物叼起了黄首翻滚的肢体，然后扬长而去。

科德在筏后大概十二英尺的地方冒出水面。如果祖父没有减速的话，它们大概是这个距离。

科德失败了两次，才爬上平台。他躺在平台上，喘着粗气，咳嗽了好一会儿。看来，现在他不会再受到攻击了。科德一瘸一拐走到球果旁边，想确认自己三位同伴是不是还活着。他看到几根藤蔓还不自在地抽搐，似乎试图回忆自己之前的使命。不过科德太疲倦了，根本没有注意这些。

真好，他们几个都还活着。不过，科德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唤醒他们，所以没有浪费时间。现在，祖父已经完全停下来了。他从格蕾雅的枪套里取出热枪，打算再次启动祖父。

科德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不然他会纠结于祖父是否会因为与共生者强行剥离而丧失自己的运动能力。他估测了海峡先锋站的大致方位，然后去平台相反的位置给予祖父温和的热刺激。

他并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科德慢悠悠地吐了口气，将温度调高了一点，再次尝试热刺激。

祖父开始轻轻抖动身体来响应他的操纵。科德也再次站起身来。

祖父最初有些迟缓，不过之后又稳又快——虽然它已经失去了大脑和意识。现在，祖父拍打着桨叶，开始向海峡先锋站进发。

龙鼠博弈-（1955）-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美）考德维那·史密斯　Cordwainer Smith —— 著 　刘冉 —— 译

考德维那·史密斯（1913——1966），真名保罗·麦隆·安东尼·林巴格（Paul Myron Anthony Linebarger），一位十分独特的美国作家。他出生于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密尔沃基市，成长于日本、中国、法国和德国。他的父亲保罗·麦隆·温特沃斯·林巴格为1911年的中国革命提供了经济援助，并曾担任孙中山的法律顾问（孙中山是小林巴格的教父）。孙中山为小林巴格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林白乐[41]”，意为“发出炽热白光的极乐森林”。后来，他成为了蒋介石的知己，也曾在中国和远东地区多次当过士兵、外交官和特工等。他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了政治学博士学位，并撰写了《心理战》（Psychological Warfare）一书；该书至今仍被视为该领域内的权威著作。林白乐著有一本长篇科幻小说《诺大利亚》（Norstrilia）；他用其他笔名（如，菲利克斯·C.弗里斯特）写了三本主流小说：《利亚》（Ria）、《卡罗拉》（Carola）以及《原斯克》（Atomsk）。其中《利亚》和《卡罗拉》的主角都是女性，常被人拿来与让-保罗·萨特的作品相比较。

如今，林白乐最负盛名的是他的短篇科幻小说。他于1950年在《幻想之书》（Fantasy Book）上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扫描者的徒劳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但直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他才开始发表更多作品；这一部分要归功于弗雷德里克·波尔的鼓励。他的大部分科幻小说都写于1955到1966年间。不过，林白乐其实从童年时就开始撰写科幻小说，包括一本对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拙劣仿作，题为《未来之书》（The Books of Futurity），以及其他基于中国民间传说的作品。他15岁时就在高中的学生军训队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故事《81-Q号战争》（War No.81-Q）。他在20世纪30到40年代撰写的许多其他故事仅收录在一本红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里，由他的女儿保管，从未送出发表。他的两本奇幻小说《阿劳达·达尔马》（Alauda Dalma）和《弓箭手与深渊》（The Archer and the Deep）于20世纪40年代投稿给了《未知》，1961年又寄给了朱迪斯·梅里尔，但都遭到拒稿。1945年，在五角大楼办公室工作时，林白乐写出了《扫描者的徒劳生活》。

《龙鼠博弈》最早于1955年发表在《银河科幻》杂志上。这个故事有两个主题：空间旅行和心灵感应。为了获得高速飞行的能力，人类与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猫组成搭档，通过心灵感应来保护其他人免受太空深处龙的伤害。这个故事被视为最早设定在“工具性宇宙”中的作品。林白乐的许多出色作品都提及了“人类的工具性”：在遥远的未来，它跨越浩瀚星海控制着人类，试图复兴古代文化，用来“重新发现人类”。

约翰·J.皮尔斯为《重新发现人类：考德维那·史密斯短篇科幻小说全集》（The Rediscovery of Man: The Complete Short Science Fiction of Cordwainer Smith, 1993）撰写的介绍广受好评，他在其中说道：“根本不可能将史密斯的作品干净利落地分类来吸引读者或评论家。它不是硬科幻，不是军事科幻，不是社会学科幻，不是讽刺，不是超现实，也不是后现代。然而，对那些多年来爱上他作品的读者来说，它是有史以来最有力的科幻小说之一。”

史密斯的作品受到了阿尔弗雷德·雅里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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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伙伴才能打赢这场最致命的战争——除非自己垮掉，伙伴关系才会垮掉！

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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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爆真是一种见鬼的谋生手段。安德希尔关上身后的门，一肚子火气。如果别人根本不尊重你的工作，那么穿上制服摆出一副战士的派头也没什么意义。

他坐进椅子，把头盔摘了下来，脑袋后仰搁在头枕上。在等待光器热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外面走廊里的女孩。刚才，她瞟了一眼光器，然后给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

“喵。”她只说了这一句。但这让他心如刀绞。

她觉得他是什么？傻瓜、闲汉，还是穿着制服的无足轻重的家伙？难道她不知道每次光爆半小时之后，他都得在医院休整至少两个月？

此刻，光器热起来了。他能感觉到太空围绕在身边，仿佛自己身处无边无际的深空之中；那是一个空荡荡的立方体。在虚空之外，他能感觉到太空自身那空洞而令人疼痛的恐惧，感觉到当自己的头脑碰到惰性暗尘之时产生的可怕焦虑。

他放松下来，太阳那令人宽慰的坚实感、行星与卫星那熟悉的规律感与他共鸣。我们自己的太阳系就像布谷鸟钟一样带着熟悉的嘀嗒声和令人安心的噪音。那古怪的小卫星们像狂乱的老鼠绕着火星旋转，但却始终有规律可循；这透露着一切安好，令人安心。黄道之上，在那遥远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半吨重的暗尘在人类航道附近飘浮着。

在这里，没有需要与之战斗的敌人，没有什么会来挑战你的头脑，没有什么会用带着脓血恶臭的爪子将你的灵魂扯出体外。

敌人不曾进入过太阳系。他可以一直戴着光器，却只是像个普通的心灵感应宇航员一样，感觉到太阳炽热的保护网在他的思绪外悸动和燃烧。

伍德利进来了。

“世界还是老样子。”安德希尔说。

“没什么可报告的。难怪在开始平变之前都没人发明光器。在地球上，沐浴在炽热的阳光下，这感觉又美好又安静。你能感觉到一切都在旋转，一切都美好、清晰、紧凑，就像坐在家里一样。”

伍德利咕哝了一声。他对飞行没抱太多美好的幻想。

既然没被打断，安德希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古人的生活应该挺不错的。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仗，把整个世界都烧毁了。他们不一定非得平变。他们不需要跑到星星之间去谋生。他们不需要躲老鼠或是玩这种博弈。他们不需要发明光爆，因为没这个必要。对不对，伍德利？”

伍德利又咕哝了一声：“好吧。”伍德利已经26岁，再有一年就退休了。他已经挑好了一个农场。他努力工作了十年，跟出色的伙伴搭档完成光爆。他一直很清醒，但没在工作上花太多心思；他只不过做到了最低限度的要求，除此之外对自己的职责不做他想，直到下一次危机出现。

伍德利从来没试过在伙伴里赢得好人缘。伙伴里没人太喜欢他，有些甚至厌恶他。有人怀疑他时不时对伙伴们有肮脏的想法，但没有哪个伙伴清清楚楚地想过投诉，其他光爆者和工具性主管也就没管他。

安德希尔仍然对他们的工作感到惊奇。他兴奋地喋喋不休：“我们平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你觉得那是不是某种死亡？你亲眼看过什么人的灵魂被抽出来吗？”

“抽出灵魂只是一种说法罢了，”伍德利说，“这么多年来，还是没人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灵魂。”

“但我见过一次。我亲眼看到了道格伍德被撕裂的那一刻。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看起来湿答答、黏糊糊的，好像在流血，然后他脱离了他的身体。你知道他们对道格伍德做了什么吗？他们把他带走了，带去了医院里你我绝对不会去的地方——一直往上，直到最高层，跟其他人待在一起。不管是谁，如果被太空老鼠抓到之后还能死里逃生，最后都会被送到那里去。”

伍德利坐下来，点燃了一个古老的烟斗。他在里面烧着某种叫作烟草的东西。

这是一种肮脏的习惯，但这让他看起来很有派头，一副冒险家的模样。

“看着我，年轻人。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光爆一直都在进步。伙伴们也在进步。我见过他们在1.5毫秒里把两只老鼠撕裂到四千六百里远。只要人类必须自己使用光器，我们就至少需要400毫秒来用人类的头脑引燃光爆；但这样我们就不够快，没法保护平变中的飞船。伙伴们改变了一切。一旦他们出手，就一定比老鼠快。他们永远都会比老鼠快。我知道，让一个伙伴来共享你的头脑，这不太容易————”

“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安德希尔说。

“别担心他们。他们不是地球人。让他们照顾自己就好了。我见过的因为跟伙伴鬼混而发疯的光爆者可比被老鼠抓住的更多。你认识的人里面有几个被老鼠抓住过？”

安德希尔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开启的光器发出的鲜艳光芒中闪烁着绿色和紫色；他掰着手指数着飞船。拇指是仙女座号，所有船员和乘客都死于非命；食指和中指是被释放的飞船43号与56号，被发现时上面的所有光器都遭到焚毁，乘客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死亡或发疯。无名指、小指以及另一只手的拇指代表前三艘输给老鼠的战舰————直到那时，人类才意识到在太空本身之下存在某种东西，某种变幻莫测、心怀恶意的活物。

平变有点滑稽。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也没有。

就像微弱的电击带来的刺痛。

就像一颗疼痛的牙齿第一次咬到什么东西时的痛感。

就像眼前的一道光带来的微微刺痛。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艘四万吨的飞船从地球上骤然升空，突然消失，或是坍缩进了二维空间，而后在半光年或五十光年之外再次出现。前一瞬间，他还坐在战斗室里，光器一切就绪，熟悉的太阳系在他的脑子里嘀嗒转动；过了一秒或是一年（他永远无法分辨究竟是多长时间），一道滑稽的闪光划过他的身体，他已经身处遥远深空，那是位于星辰之间的恐怖空间。在他开启了心灵感应的脑海里，星辰像是粉刺一般，而熟悉的太阳系行星已经遥远得无从辨认了。

在外太空中的某处，阴森的死亡守株待兔。人类深入星际空间之前从未见识过这种死亡与恐怖。显然，恒星的光芒能够将龙挡在门外。

龙。人类如此称呼它们。普通人只能感觉到平变的战栗，突如其来的死亡，或是黑暗的疯狂音符在头脑中引发的痉挛。但对心灵感应者来说，它们是龙。

从心灵感应者意识到在那黑暗、空洞、一无所有的宇宙中存在某种心怀敌意的东西，到残忍的、毁灭性的心理冲击席卷船上的所有生物，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心灵感应者们感觉到了某种生物的存在。它们类似人类远古传说中的龙，比野兽更聪明，比恶魔更真实；那是满载生命和仇恨的饥饿旋涡混合着星辰之间的稀薄物质所生产出的未知之物。

一艘侥幸存活的飞船把消息带了回来。那艘飞船上恰好有一名严阵以待的心灵感应者，他准备好了光束，并向着看似无辜的暗尘发射；在他头脑中的全景图里，龙突然消失不见，而其他没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乘客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从那一刻起，一切变得简单——几乎如此。

平变飞船上一定会搭载心灵感应者。心灵感应者用光器将自己的感知扩大到无边无际。光器是一种专门适用于哺乳动物的心灵感应放大器，也能通过电流来发射可驾驶的小型光弹。光做到了这一切。

光撕裂了龙，让飞船能够重新变形为三维，在星星之间跳跃、跳跃、跳跃。

人类获胜的机会突然从百分之一猛增到了百分之六十。现在人类占据了优势。

这还不够。心灵感应者经受了训练，他们格外敏感，能够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里感知到龙的存在。

但人们发现，龙能在不到两毫秒内移动一百万英里，而人类的头脑还来不及激活光束。

人类尝试过从头到尾用光鞘保护飞船。

但这一防御措施失效了。

在人类了解龙的同时，显然龙也在了解人类。不知怎的，它们学会了将自己庞大的身体扁平化，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以极其扁平的轨迹钻进来。

人类需要高强度的光，像阳光一样炽热。只有光弹才能提供这种强度。光爆出现了。光爆意味着引爆一颗超高强度的微型光核弹，它能将几盎司镁同位素转化为纯粹的视觉强光。

人类获胜的概率越来越高，却仍在损失飞船。

人类一败涂地，他们甚至不愿意去寻找战败的飞船，因为救援人员心知肚明自己会看到什么。把三百具尸体带回地球掩埋，同时还得带回来两三百个疯子，这实在太令人伤心了。这些疯子已经再也无法恢复神智，护理人员需要每天唤醒他们，给他们喂饭，帮他们清洁身体，让他们上床睡觉，然后再次唤醒、喂饭，直到他们生命终结。

心灵感应者曾试图进入那些被龙摧毁了神智的人的大脑，却发现那里只有熊熊燃烧的恐惧奔流不息，从生命源头最原初的自我意识中喷涌而出。

然后有了伙伴。

人类与伙伴在一起，可以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人类有智慧。伙伴有速度。

伙伴搭乘着比足球还小的小型飞船，在宇宙飞船外面航行。他们与飞船一起平变。他们搭乘着六磅重的小飞船，随时准备好发起袭击。

伙伴们的小飞船十分灵敏。每艘船都带着一打光爆弹，也就是比顶针还小的炸弹。

光爆者将伙伴们扔出去——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扔出去——只不过用的是心灵的力量，让他们向着龙直冲过去。

在人类眼中，对手是龙；在伙伴眼中，它们是巨型老鼠的模样。

在宇宙冷酷无情的虚空之中，伙伴们的头脑对一种与生命同样古老的直觉做出了反应。伙伴们用比人类更快的速度发起攻击；他们一刻不停地攻击，直到老鼠或他们自己被摧毁。几乎所有情况下，赢的是伙伴。

加上星际飞船不停地跳跃、跳跃、跳跃，航行变得更安全了，商业也日益繁荣；所有殖民地的人口都在不断增长，人类也开始需要越来越多经过训练的伙伴。

安德希尔和伍德利属于第三代光爆者，不过对他们来说，他们的飞船好像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忍受着这一切。

通过光器将空间导入思维，而后让伙伴们加入，接着用高度紧张的头脑参与结果未知的战斗——这一切人类神经无法承受太久。安德希尔在半小时的战斗之后就需要休息两个月。伍德利在十年的工作之后也得退休了。他们都还年轻。他们都是一把好手。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极限。

很大程度上，一切都取决于对伙伴的选择，取决于谁能抽到谁，取决于纯粹的运气。

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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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树前辈和名为小西的小女孩走进了房间。他们是另外两名光爆者。现在，战斗室里的人已经聚齐了。

月树前辈今年四十五岁，面色红润。他之前是个农民，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四十岁来临。那一年，政府机构才发现他是个心灵感应者，并同意让他在人生后半段开启光爆者的事业。他干得不错，但对这一行来说，他的年纪简直不可思议。

月树前辈看着面色阴沉的伍德利和正在沉思的安德希尔：“年轻人，今天怎么样？准备好痛痛快快打一仗了吗？”

“前辈总是想打一仗。”名为小西的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她如此年轻，笑声像小孩一样尖厉清脆。她看上去简直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出现在这粗野、残酷的光爆战斗中的人。

安德希尔曾发现，最迟钝的伙伴在与小西的头脑建立联系之后也显得十分开心，他不禁为此莞尔。

通常，伙伴们对旅途中跟他们配对的人类头脑并不太在意。伙伴们似乎有共识：人类的头脑十分复杂，而且难以置信的乱七八糟。没有哪个伙伴曾经质疑过人类的头脑更加优越，不过也没有几个伙伴对这种优越表示过钦佩。

伙伴们喜欢人。他们愿意与人类并肩奋战。他们甚至愿意为人类献出生命。但当一名伙伴像哇上尉或梅小姐喜欢安德希尔一样喜欢人类时，这种喜欢跟智慧无关，而是跟性格和感情有关。

安德希尔心里清楚，哇上尉认为他的头脑很愚蠢。哇上尉喜欢的是安德希尔友好的情绪结构，是他潜意识思维模式中的快活心态，是他闪闪发光的顽皮乐趣，以及他面对危险时的兴高采烈。至于语言、历史、创意和科学——安德希尔能够感觉到，在哇上尉头脑中映射出的自己的头脑里，这些方面都是一片狼藉。

小西小姐看着安德希尔：“我敢打赌，你往石子儿上涂了胶水。”

“我没有！”

尴尬之下，安德希尔感到自己的耳朵红了。在见习期时，他曾尝试过在抽签过程中作弊，因为他对一名伙伴产生了特别的好感。那是个可爱的年轻妈妈，名叫喵尔。跟喵尔一起作战实在太轻松了；同时，她也对他充满好感，让他几乎忘记了光爆是多么艰苦的工作，忘记了他的任务并不是跟伙伴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他们的出生和训练都是为了能共同参与残酷的战斗。

作弊一次就够了。他们发现了，他被嘲笑了很多年。

月树前辈拿起了人造皮做的杯子，摇了摇石头骰子。他们正是通过这一程序来为人类指派旅途中的伙伴。按照资历排序，他第一个抽签。

他露出了苦笑。他抽到了一个贪婪的老家伙，一个强硬的老年雄性，他满脑子都是对食物的垂涎，比如汪洋大海里漂满了半煮熟的鱼。月树前辈曾提到过，上次他抽到这个贪吃鬼之后，好几个礼拜打嗝都带着鱼肝油的味道——鱼的图像通过心灵感应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过，这个贪吃鬼对危险的渴望与鱼一样强烈。他已经杀死了六十三头龙，比任何在任伙伴都多，可谓不可多得。

小姑娘小西第二个抽签。她抽到了哇上尉。看到结果之后，她笑了。

“我喜欢他。”她说，“跟他并肩作战很有意思。他感觉非常友好，在我脑子里让人想抱抱。”

“想抱抱你个屁啊！”伍德利说，“我也看过他的脑子，毫无疑问是这船上最色眯眯的。”

“你真恶心。”小姑娘说，她的语气像是一种声明，没有责备的意思。

安德希尔看着她，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接受哇上尉。哇上尉的确有点色眯眯的。当哇上尉在战斗中兴奋起来，他的头脑中会充斥着令人困惑的图像，包括龙、死耗子、舒服的床、鱼的气味；随着他和哇上尉的意识通过光器连接起来，太空带来的震撼全部在他的头脑中加密，成为人类与波斯猫的奇妙混合体。

这就是跟猫一起工作的麻烦所在，安德希尔心想。太可惜了，哪里都找不到其他物种能担任伙伴的工作。一旦你与猫建立心灵感应，他们就还不错。他们很聪明，足以满足战斗需要，但他们的动力和渴望毫无疑问与人类有所区别。

如果你为他们想象一些具体的图像，他们就很好交流；但如果你开始背诵莎士比亚或科尔格罗夫，或者尝试告诉他们宇宙是什么，他们的头脑就会立刻关闭，然后去睡大觉。

想到在宇宙中如此成熟冷静的伙伴们其实跟地球上数千年来被当作宠物的可爱小动物是一回事，着实有些好笑。他在地球上曾不止一次犯傻，向普普通通的非心灵感应猫咪敬礼，因为他一时间忘记了他们并不是伙伴。

他拿起杯子，摇出了自己的石头骰子。

很幸运，他抽到了梅小姐。

梅小姐是他遇到过的最有头脑的伙伴，血统纯正的波斯猫在她身上达到了进化的巅峰。她比任何人类女性都更复杂，但这种复杂关乎情绪、记忆、渴望以及条理清晰的个人经历——无须语言就能清晰分辨。

他第一次与她接触时，曾震惊于她的头脑有多清楚。与她在一起，他回忆起了她还是小猫的日子。他记得她每一次交配的经历。他看到一个画册，里面是所有她曾搭档作战过的光爆者，他认得其中一半人。他看到了自己：容光焕发、兴高采烈、惹人喜爱。

他甚至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渴望……

太可惜了，他不是一只猫。

伍德利捡起了最后一块石子儿。他抽到了最适合他的——一只闷闷不乐、担惊受怕的老公猫，完全没有哇上尉那样的活力。伍德利的搭档是船上所有猫里最像动物的，气质粗野、头脑简单。就连心灵感应也没能让他的个性有所进步。他第一次参与战斗时，耳朵被咬下来了一半。

他是一只好用的战士，仅此而已。

伍德利咕哝了一声。

安德希尔向他投去奇怪的目光。伍德利除了咕哝，还干过别的什么吗？

月树前辈望着其他三个人：“你们最好赶快带上自己的伙伴。我会告诉扫描者，我们准备好进入太空了。”

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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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希尔打开了梅小姐笼子上的密码锁。他温柔地唤醒她，把她抱进臂弯。她懒洋洋地隆起背，伸了伸爪子，开始发出呼噜声，而后改变了主意，改为舔了舔他的手腕。他没有戴上光器，所以他们的头脑对彼此是关闭的，但从她胡子的角度和耳朵的动作中，他发现她也因为跟自己搭档而流露出感激。他用人类的语言跟她说话，尽管在光器关闭时，语言对猫来说毫无意义。

“把你这么可爱的小东西送到冰冷的虚空里去抓老鼠，而那老鼠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更大更恐怖，这实在是太可耻了。你可没有主动要求加入这种战斗，对不对？”

作为回答，她舔了舔他的手，发出呼噜声，用她毛茸茸的长尾巴扫过他的脸颊，而后转身面对他，金色的双眸亮闪闪的。

一时间，他们四目相对：人蹲着，猫用后腿直立，前爪搭在人的膝盖上。人与猫的目光穿过无垠的空间，没有语言交流，却一眼万年。

“该进去了。”他说。

她顺从地爬进了球状笼子。他确保她的微缩光器结实且舒适地固定在她脑后，给她垫好爪垫，以免她在战斗的激情中把自己撕成两半。

他温柔地对她说：“准备好了吗？”

作为回答，她在护具的限制下尽可能地舔了舔背上的毛，而后在栏杆后面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他盖上盖子，望着密封液沿着边缘渗出来。她被焊在了她的飞船里，要待上几个小时，完成任务之后，才会有人用短电弧切开盖子把她放出来。

他拿起整个小飞船，将它塞进发射筒。他关上门，旋转上锁，然后坐进自己的椅子，戴上了光器。 

他再一次转动开关。

他坐在一个小房间里，很小很小，很暖和很暖和。其他三个人的身体近在咫尺地挪动着，天花板的灯光清晰可见，明亮而沉重地压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随着光器启动，房间坠落消失了。其他人不再是人，而是变成了发光的火焰和灰烬；深红色的火苗燃烧着生命的意识，如同乡村壁炉里陈旧的赤红煤块。

光器又变热了一点。他感觉到地球就在脚下，飞船正在滑走，旋转的月球向世界另一端抛着媚眼；他感觉到星辰点点，以及炽热而清晰的太阳带来的恩惠；正是因为有太阳的存在，龙才无法来到人类的家园。

最后，他获得了完整的认知。

他的心灵感应能力触及数百万英里。他感觉到了之前曾注意到的黄道上的暗尘。带着一丝温暖和温柔，他感觉到梅小姐的意识灌输进了自己的意识。她的意识像精油一样柔和、清澈，却又像是专门为他的头脑量身打造。这种感觉十分放松，令人安心。他能感觉到她在欢迎他。这几乎算不上一个念头，只是一种原初的情感在问候他。

终于，他们再次合二为一。

在他头脑中一个遥远的小角落里，他仍然能够意识到房间和飞船的存在，但这角落就像他童年时见过的最小的玩具一样；他意识到月树前辈正拿起电话，跟控制飞船的扫描者船长通话。

在他的耳朵能够辨认出言语之前，他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头脑就捕捉到了其意涵。先有了意义，才有了声音，就像在海边沙滩上，先是看到大海深处一道由远及近的闪电，然后才听到雷声。

“战斗室准备好了。可以平变了，长官。”

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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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小姐总会在他之前体验到一切，安德希尔对此有些微愠。

他为平变带来的酸痛做好了准备，但他的神经还没意识到一切的发生，就已经捕捉到了她的报告。

地球遥遥坠落，他摸索了几毫秒，才发现太阳在他心灵感应视野的右上方远处。

跳得不错，他心想。这样下去，我们跳四到五次就可以抵达了。

飞船外数百英里处，梅小姐的想法输送了回来：“噢，好暖和，噢，好慷慨，噢，好庞大的人类！噢，勇敢的，噢，友好的，噢，温柔的巨大的搭档！噢，跟你在一起太美好了，跟你在一起太棒了，好棒好棒，好暖和好暖和，现在去战斗吧，现在就去吧，跟你在一起就好……”

他知道她并不是在用语言思考，是他自己的头脑理解了猫咪那亲切的牙牙学语，又将它翻译成自己能够记录和理解的图像。

他们无须互相问候。他延伸到她的感知范围之外，搜寻着飞船附近是否有什么东西靠近。有趣的是，他能够一心二用。他可以在光器的帮助下用头脑扫描太空，与此同时，他也通过她的头脑捕捉到一个漂泊的念头。那是一个带着脉脉温情的图像，里面是一只有着金色面孔的小猫，胸口覆盖着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白毛。

在他继续搜寻的时候，他捕捉到了来自她的警告。

我们要再一次跳跃了！

的确如此。飞船经历了第二次平变。群星变得有所不同。太阳被远远甩在后面。就连最近的星星也几乎看不见了。这片空旷而肮脏的太空，正是最适合龙的领域。他的知觉延伸得更远更快，感知和搜寻着危险，并准备好在危险出现的一瞬间将梅小姐抛出去。

恐惧在他的头脑中熊熊燃烧，尖锐而清晰，仿佛身体某一部分突然扭伤。小西发现了某种东西——某种巨大、黑暗、残忍、贪婪、恐怖的存在。她把哇上尉冲着它丢了出去。

安德希尔试图保持头脑清醒。

“当心！”他用心灵感应冲其他人大喊，试图让梅小姐躲开。

在战场的一个角落，他感觉到哇上尉的熊熊怒火。雄性波斯猫逼近那片威胁着飞船及乘客安全的暗尘，向它发射光束。

光束错失了目标。

那片灰尘变得扁平，从黄貂鱼变成了矛的形状。

三毫秒还不到。

月树前辈正在用人类语言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如同沉重的糖罐里倒出来的冷糖浆：“施——昂——上——屋——维——尉”。安德希尔知道，完整的句子应该是：“上尉，动作快点！”

月树前辈话音未落，战斗就该结束了。

此时此刻，过了不到一毫秒，梅小姐与敌人正面相遇。

伙伴的技术和速度正是在这时派上用场。她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她眼中，威胁化为一只巨大的老鼠向她直直扑来。

她能够极其精确地发射光弹，而他可能会错失目标。

他与她的头脑连接在一起，却跟不上她的速度。

他的意识吸收了外星敌人撕裂的伤口。这跟地球上的任何伤口都不同：他的肚脐处产生了原始的、疯狂的疼痛。他开始在椅子里翻滚蠕动。

事实上，当梅小姐对敌人发起反击时，他还没来得及动一根手指。

在跨越十万英里的范围内，间距相等的五个光核弹爆出强光。他头脑和身体中的疼痛消失了。

梅小姐的杀戮结束之后的一瞬间，他从她的脑海中感受到了凶猛可怕、来势汹汹的兴奋自得。对猫来说，当他们发现表面上感觉起来像是巨型太空老鼠的敌人在被击垮的一瞬间消失不见时，总是会有些失望。

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伤痛。电光石火之间结束的战斗中，疼痛与恐惧淹没了他们的身体。同一时刻，他们再次感觉到了平变那尖锐而酸楚的刺痛。

飞船再一次跳跃。

他能听到伍德利通过心灵感应对他说：“你不用太担心。这个老家伙，我一会儿就接手。”

又发生了两次刺痛和跳跃。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加勒多尼亚空间站的灯光在他脚下闪耀。

他累得无力思考，将自己的头脑交给了光器，然后轻柔而准确地将梅小姐乘坐的导弹放进了发射管。

她精疲力竭，已经没了半条命，但他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能够听到她在喘息。她的头脑向他传递着隐约的谢意，而他为此感到震惊不已。

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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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安排他住进了加勒多尼亚的医院。

医生很友好，但很坚决：“你是货真价实地被龙碰到了。你可真是我见过的命最大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们要过很久才能从科学上分析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猜，如果这次接触再多持续零点几毫秒，你现在就得住进疯人院了。你在外面的时候带的是什么猫？”

安德希尔感觉到有什么话想要缓缓挤出口。与思考的速度及愉悦相比，开口说话真是太麻烦了；头脑与头脑的直接对话是多么快速、鲜明和清晰呀！但与像这名医生一样的普通人交流时，说话是唯一的方式。

他嚅动沉重的嘴唇，想要说清楚：“不要管我们的伙伴叫作猫。正确的叫法是伙伴。他们跟我们并肩作战。你得明白，我们叫他们伙伴，不是猫。我的伙伴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医生有点愧疚地说，“我们会搞清楚的。现在，老家伙，你得放松一点。除了好好休息，没什么能帮你的了。你能睡得着吗？还是需要我们给你开一点镇静剂？”

“我能睡着。”安德希尔说，“我只是想知道梅小姐怎么样了。”

护士插了进来，带着一点敌意地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吗？”

“他们没事。”安德希尔说，“我来这儿之前就知道了。”

他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冲他们露出笑容。他看得出来，他们放松了一些，开始把他当作一个人，而不仅是一个病人。

“我挺好的。”他说，“请告诉我，什么时候我才能去看望我的伙伴？”

他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而后疯狂地盯着医生：“他们没有把她跟飞船一起送走吧？没有吧？”

“我马上查出来。”医生说。他在安德希尔肩膀上安慰性地捏了捏，然后离开了房间。

护士把高脚杯上的餐巾拿下来，里面是一杯冰镇水果汁。

安德希尔尝试着冲她微笑。这女孩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他希望她能走开。一开始，她还比较友好，但现在又好像冷冰冰的了。这是身为心灵感应者的麻烦，他心想。心灵感应者总是试着理解对方，哪怕双方并未接触。

她突然转身面对他：

“你们这些光爆者！你们，还有你们那些该死的猫！” 

就在她骂骂咧咧之时，他闯进了她的头脑。他看到自己像一个闪闪发亮的英雄，穿着柔软的山羊皮制服，光器像王冠一样戴在他头上，如同古代的皇家珠宝。他看到自己的面孔，俊美而英气十足，华丽得令她目眩神迷。他看到十分遥远的自己，被她痛恨着的自己。

她在自己的头脑里隐秘地痛恨着他。她痛恨他，因为在她眼中，他自大、奇怪、富有，比像她一样的人更优秀，也更俊美。

他切断了与她头脑的联系，然后把脸埋进枕头。这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梅小姐的身姿。

她是一只猫，他心想。这就是她的真实身份——一只猫！

但在他的脑海中，她有着另外一种形象——超乎寻常的迅捷、机敏、聪慧，难以想象的优雅、美丽、寡言，而且对他一无所求。

他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能跟她媲美的女人呢？

最后的问题-（1956）-The Last Question

（美国）艾萨克·阿西莫夫　Isaac Asimov —— 著　杨文捷 —— 译

艾萨克·阿西莫夫（1920——1992）是一位极为多产的硬科幻作家。他不仅是“机器人三大定律”的创始人，还与阿瑟·克拉克、罗伯特·海因莱因并称为“科幻三巨头”。

阿西莫夫认为自己的作品最主要受到了H.G.威尔斯、克利福德·D.西马克以及约翰·W.坎贝尔的影响，而他自己对文学界乃至于科学界也影响深远。比如，他在1964年曾在《纽约时报》上撰文预测了这个世界在2014年的样子，并提出了环境问题在未来社会的严峻性。虽然文章中没有过多涉及气候变化的问题——而是着重强调了人口增长所带来的影响——这一结论也不算错，只不过他过多强调了人口增长是气候变化的一大主因。

阿西莫夫的作品中，最负盛名的要属“基地”（Foundation）系列。此外，他的“银河帝国”（Galactic Empire）系列和“机器人”（Robot）系列作品也广为人知。“银河帝国”系列跟“基地”系列的故事背景是同一个宇宙，但故事发生的时间在“基地”之前。随后，在《基地边缘》（Foundation's Edge）中，他又把这段历史融进了“机器人”系列和“外世界人”（Spacer）系列故事中，形成了一段完整的“架空历史”。这样的创作手法前承考德维那·史密斯，后启罗伯特·海因莱因。他创作了数百篇短篇小说，其中，发表于1941年的社会科幻小说《日暮》在1968年被美国科幻作家协会投票选为“史上最佳科幻短篇小说”。阿西莫夫曾用笔名“保罗·法兰西”创作了青少年科幻小说“幸运之星”（Lucky Star）系列。

“机器人三大定律”是阿西莫夫最为影响深远的学说。他提出的这一套机器人行为准则理论至今都熏陶着各种畅销小说、影视作品以及机器人学领域。

《最后的问题》于1956年首次发表于《科幻季刊》（Science Fiction Quarterly）杂志。在这篇故事中，阿西莫夫构造出了一个覆盖了全球的电脑系统和它所面临的一个关系人类存亡的问题。这是阿西莫夫最得意也最喜爱的短篇小说。

▲△△△

“最后的问题”第一次被提出的时候，是2061年5月21日。那时，人类文明才刚刚步入曙光乍现的新纪元。这个问题缘起于一桩价值五块钱的酒后赌注。事情是这样的——

阿列山大·奥戴和博尔特木·卢博福是“多瓦克”勤恳的管理员。这台电脑体积庞大，操纵界面纵横数公里长，机械咔嚓作响，闪烁不定。至于这冰冷的表象下到底藏着什么，他俩的理解已经是人类力所能及的极致了。至少，他们对它的结构和电路有个大致的概念，而它的规模早就决定了已没人能独自掌握所有的细节。

多瓦克会自我调节和校正。它也必须这样，因为人类能够对它进行的调节和校正远远不够快，甚至也不够好。于是，奥戴和卢博福对它的管理和维护是很浅显的。不过，任谁都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他们给它输入数据，根据它的需要编辑问题的格式，并把它输出的答案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因此，他们——还有所有像他们这样的管理员——理应可以分享多瓦克所有的荣光。

几十年来，多瓦克帮助人类设计宇宙飞船、规划飞行轨道，让人类登上了月球、火星和金星。可是，若是要去更远的地方，地球贫瘠的资源就无法保证飞船的供给了。那些长途飞行需要的能量太多，纵使地球人对煤矿和铀矿的利用越来越高效，它们的存量终究有限。

但慢慢地，随着多瓦克逐渐学会了从更基础的角度去回答艰深的问题之后，终于，在2061年5月14日，理论变成了现实。

太阳的能量被储存和转换后，实现了全球范围内的直接供能。所有的煤电站和核电站都被弃用，开关一拨，地球的能源需求便直接连上了一个直径为一英里、位于地球和月球中间的小型空间能源站上。太阳能通过肉眼不能见的光束支撑起了整个地球的运转。

这一创举惊天动地，虽已过去了七天，它引起的轰动却依然没有平息。奥戴和卢博福忙于参加各种发布会，好不容易才得空一起躲到了一个僻静的地下仓库，多瓦克庞大的躯干在这里露出了一部分。它此时正处于半休眠状态，在舒缓的咔嚓声中懒洋洋地整理数据。他们明白，忙了这么久，多瓦克也该休假了，他俩原本也无意打扰它。

他们带了一瓶酒来。此时，他们脑子里只想好好休息一下，聊聊天，喝喝酒。

“仔细想想，还真是了不起呢。”奥戴说。他宽大的脸上刻着疲倦的纹路，一边用玻璃棍搅拌着自己的酒，一边看着冰块笨拙地浮沉，“今后需要的所有能源统统都归我们予取予求了。就算要把整个地球都化成一大坨液态铁，这些能量都绰绰有余。够咱们永永远远地用下去啦。”

卢博福歪了歪头。他想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而此时他正想发表反对意见——毕竟冰块和玻璃杯都是他辛辛苦苦拿下来的，“不是永远。”他说。

“钻什么牛角尖哪，差不多就是永远了。直到太阳烧尽为止，老卢。”

“那就不是永远。”

“那好吧。那也总得有若干亿年。两百亿年，差不多吧。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卢博福用手拨弄着他脑袋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似乎在确定它们还完好无损一般。他抿一口酒：“两百亿年不等于永远。”

“反正我们这辈子用是足够了，对吧？”

“煤矿和铀矿也够我们用一辈子的。”

“没错，但现在我们可以把飞船连上太阳能站，轻轻松松就能让它往冥王星飞一百个来回。煤矿和铀矿总做不到这个吧。不信你问多瓦克。”

“不用问它，我自己知道。”

“那就别说得好像多瓦克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一样。”奥戴涨红了脸，“它很了不起。”

“谁这么说了？我是说，太阳也不会是永远存在的。我只是在说这个。未来两百亿年我们是可以安枕无忧了，但以后呢？”卢博福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奥戴，“你别告诉我换颗恒星接着用就行了。”

一时间俩人都没有说话。奥戴只小酌了几口，卢博福缓缓闭上了眼睛。两人都养了会儿神。

随后，卢博福的眼睛睁大了：“你一定在想，我们确实可以换颗恒星用，对不对？”

“我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这么想。你这人逻辑有问题，就像是那个故事里说的笨蛋一样，被大雨困住了就去树下躲着，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他觉得这棵树湿透了之后就可以躲到下一棵树下去。”

“我懂。”奥戴说，“别瞎嚷嚷。等太阳烧完了，别的恒星也都完蛋了。”

“当然会完蛋。”卢博福咕哝道，“一切都由宇宙大爆炸而起，等这些恒星全都烧完了，一切也就都结束了。有些恒星烧得快，有些烧得慢。巨型星连一亿年的寿命都没有，太阳可以活上二十亿年，矮星再厉害也就最多能撑一百亿年。不管你怎么算，一万亿年之后，这宇宙肯定是漆黑一片的。总有一天，熵会达到最大值。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熵是怎么回事。”奥戴抢白道。

“知道才怪。”

“你能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那你一定也知道，一切都会衰败。”

“没错，谁说它们不会了？”

“你啊。你个笨蛋，刚刚不还说我们有永远够用的能源吗？你自己说的，永远。”

这回轮到奥戴来反驳了：“可能有一天，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总有一天可以。”

“不可能。”

“你去问多瓦克呗。”

“你去问啊，敢不敢？我赌五块，答案一定是不可能。”

恰到好处的醉意促使奥戴当真去问了，而他残存的理智也恰到好处地帮助他输入了准确的指令。这个问题对应的文字大概是这样的：会不会有一天，人类能在不使用任何净能量的情况下，把老去的太阳还原到它最生机勃勃的状态？

更简单的说法是：宇宙中熵的总和有可能大幅下降吗？

多瓦克陷入了死寂。本在缓缓闪烁的灯光渐渐熄灭，远处机器的嘀嗒声也消失了。

正当这两位技术员吓得胆战心惊的时候，连接着多瓦克的电传打字机突然噼啪作响，敲下了一行字：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不赌了。”卢博福喃喃道。两人匆匆离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宿醉之后的头昏脑涨和口干舌燥之间，彻底地忘掉了这件事。

贾罗德、贾罗婷和贾罗蒂塔一号和二号注视着眼前的显示屏。在他们成功穿过了超时空内没有时间维度的通道后，眼前错落的点点星光在顷刻间黯淡下去，一轮斑驳的玉盘占据了视野中央，兀自散发着冷冽夺目的光芒。

“那就是X-23星。”贾罗德笃定地说。他纤瘦的手紧紧地箍在身后，手指的关节没了血色。

小贾罗蒂塔姐妹还是头一次穿越超时空，对那一瞬间身体里外倒置的奇异感觉十分敏感。她们掩着笑，疯狂地绕着母亲追闹着，尖叫道：“我们到X-23啦——我们到X-23啦——我们——”

“安静点，孩子们。”贾罗婷喝停她们，“你确定吗，贾罗德？”

“不然还能是什么？”贾罗德盯着天花板下方的一块凸起，反问道。这条光秃秃的金属贯穿整个房间，延伸至两边的墙里，跟整艘飞船一样长。

贾罗德对于这块粗粗的金属长条知道得并不多。他知道它叫作“微瓦克”，知道人类可以问它问题，也知道就算没人问它问题，它也还肩负其他使命。它要负责将飞船导向目的地，接受从几个宇宙分区能源站传来的能量，还要计算出进行超空间穿越所需的方程式。

贾罗德一家只需安逸地在飞船的生活区里等着就好了。

有人曾经告诉过贾罗德，“微瓦克”这个名字里的“瓦克”在古英语中是“模拟电脑”的意思，但他几乎连这个都忘了。

贾罗婷注视着可视板，眼眶湿润：“没办法，我还是觉得离开地球感觉很奇怪。”

“这又是何必呢？”贾罗德语气强硬，“我们在地球上一无所有，而X-23上却是应有尽有。你不会孤单，也不用去开天辟地。这个星球上已经有一百多万人口了。唉，说不定我们孙子的孙子就要因为X-23上挤不下这么多人，不得不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新世界了呢。”

他略一思忖，接着说：“我跟你讲，照着现在人口爆炸的趋势，电脑能帮助我们实现星际旅行真的算得上是万幸了。”

“我懂，我懂。”贾罗婷伤心地说。

正在这时，贾罗蒂塔一号插话道：“我们家的微瓦克是世界上最棒的微瓦克！”

“我也这么觉得呢。”贾罗德揉了揉她的头发。

的确，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微瓦克感觉很棒。贾罗德很庆幸自己生在了这个时代。在他父亲年轻时，电脑还是庞然大物，占地超过一百平方英里。每个星球只有一个，因此叫作“星球瓦克”。随后的一千年，这些电脑的体积持续变大，直到一场技术革命突如其来。分子阀一举取代了晶体管，此后，哪怕最强大的星球瓦克都被缩小到只有半艘飞船的大小，可以伴随人类步入太空了。

贾罗德感到很振奋。自家的微瓦克比当年那虽原始却让人类第一次驯服了太阳的老“多瓦克”要强大若干倍，甚至跟地球上那台解决了超时空问题、让人类实现了星际旅行的星球瓦克相比也毫不逊色。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满怀希望。

“有那么多恒星、那么多行星呀。”贾罗婷心事重重，叹气道，“我猜，从此以后所有的家庭都会像我们一样，不断地迁徙去新的星球。”

“不可能永远这样。”贾罗德微笑着说，“总有一天会无以为继。不过，那会是几十亿、上百亿年之后的事情了。恒星的寿命也是有限的，你知道吧。熵是不断在增加的。”

“什么是熵呀，爸爸？”贾罗蒂塔二号尖声问。

“小宝贝，熵这个词呀，是用来形容这个宇宙的衰败程度的。一切都会衰败，就好像你那个对讲机机器人一样。”

“那换个能量源不就好了吗？就像我那个机器人一样。”

“可恒星就是能量源呀，宝宝。等它们燃尽了，就再也没有能量了。”

话音刚落，贾罗蒂塔一号便哭号起来：“爸爸，你让它们不要燃尽，不要衰败吧。”

贾罗婷懊恼地低声抱怨：“你看看你。”

“我怎么知道这样就吓到她们了呢？”贾罗德低声回答。

“去问问微瓦克吧。”贾罗蒂塔一号哭着说，“去问问它该怎么把恒星重新点燃。”

“去问吧。”贾罗婷说，“问了她们就消停了。”（这时，贾罗蒂塔二号也哭起来了。）

贾罗德耸耸肩：“好啦好啦，宝宝们，我这就去问微瓦克。别担心，它一定可以告诉我们的。”

他对着微瓦克提出了问题之后，急急补充道：“把答案打印出来。”

贾罗德握着手上薄薄的胶膜，眉开眼笑地说：“看哪，微瓦克说了，到时候它会负责解决这件事的，不用担心。”

贾罗婷说：“好啦，孩子们，该上床睡觉了。我们就要到新家了。”

贾罗德重读了一遍分子纸膜上的字后便把它销毁了，那上面写着：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他耸了耸肩，看向眼前的可视板。X-23就快到了。

拉美丝家的VJ-23X望向远处黑暗中的小型星系全系图，说：“我有时候在想，我们这么担心是不是有点可笑。”

尼克隆家的MQ-17J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你知道，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算，整个宇宙在五年内就会被挤满。”

他们看上去都才二十出头，个子高大，体态完美。

“就算如此，我也不大愿意跟星系管理会提交这么一份悲观的报告。”

“那还能提交什么报告？我们得引起注意。必须引起他们的注意。”

VJ-23X叹了口气：“宇宙是无限的。还有一千亿个星系等着我们呢。说不定还有更多。”

“一千亿并不等于无限。这个‘无限’已经变得越来越有限了。你想想，两万年前，人类才第一次开始汲取星际能源；几个世纪之后，又实现了星际旅行。人类花了一百万年才填满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但之后只用了一万五千年就填满了整个星系了。现在的人口每十年就要翻个倍——”

VJ-23X插话道：“那还不是因为现在长生不老了？”

“是啊，现在我们还都得到了永生的能力。永生这件事可真是可怕。星际瓦克给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为了解决老去和死亡的问题，之前的问题就都白解决了。”

“话虽如此，我猜你现在也不会想死吧。”

“当然不。”MQ-17J立刻回答，马上又将语气放软，“暂时还不。我还年轻呢。你多大了？”

“二百二十三岁。你呢？”

“我还不到二百。话说回来，人口每十年就翻一番，等这个星系填满了，我们再过十年就会又填满另外两个。再过十年，就是四个。一百年内，我们就会填满一千个星系。一万年之内，我们现在所知的整个宇宙就都装满了。那再往后会发生什么？”

VJ-23X说：“不仅如此，还有运输问题。不知道要用多少星能系统才能把一星系的人挪到另一个星系里去。”

“说得很对。就目前人类已经每年要用掉两个星能系统了。”

“大多数的星能被浪费了。我们自己的星系一年能造一千个星能系统，可我们只用了其中两个。”

“没错，可哪怕我们能达到百分之一百的效率，一切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现在对能源的需求在呈指数趋势增长，比人口增长还快。在填满所有的星系之前，我们就会用完所有的能量了。你说得对，说得很对。”

“只能通过星际气体去创造出新的恒星了。”

“能不能也用我们浪费的热能去创造？”MQ-17J讽刺地问道。

“熵也可能可逆。得问星际瓦克才知道。”

VJ-23X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MQ-17J当真从兜里掏出了他的瓦克连接头，并把它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我的确有点想问。”他说，“人类迟早有一天得面对这个问题。”

他沉郁地盯着眼前小小的瓦克连接头。它两寸见方，本身看上去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这个不起眼的小正方体却通过超时空链接着伟大的、为所有人类所用的星际瓦克。如果把超时空也算在内的话，它也是星际瓦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MQ-17J顿了顿，心里琢磨着不知道自己“永生之年”的哪一天可以亲眼见到星系瓦克。它存在于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小小世界，那里一束束“力光”像蜘蛛网般缠绕着一团物质。一波波的次介子从中涌出，取代了从前笨重的分子阀。尽管是由次以太物质构造的，星际瓦克还是有足足三百米长。

MQ-17J突然对着他的瓦克接头问道：“熵会不会有可逆的一天？”

VJ-23X吓了一跳，立马说：“唉，我没有真让你问的意思呀。”

“干吗不问？”

“我们都知道熵是不可逆的。你不能把烟雾和尘埃变回一棵树去？”

“你的世界里有树吗？”MQ-17J问。

星际瓦克的声音吓得他俩连大气都不敢出。桌上小小的瓦克接头里，传来了一阵轻快而悦耳的声音。那声音说：“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VJ-23X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于是，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要给星系管理会提交的报告上。

大亥的意识在一整个崭新的星系里游荡，但他对其中散布的恒星旋转臂却兴趣寥寥。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一颗。他是不是已经见过了所有的呢？这里有这么多星星，它们其中的每一颗都承载着人类的重量——但这些重量却是死气沉沉的。时光推移，属于人类真正的精髓一点点地来到了太空里。

那精髓就是人的意识——而不是身体。亿万年来，那些永生的身体都停留在行星上，静止着度过漫长岁月。极偶尔地，他们会苏醒过来活动肢体，但这样的活动也日趋罕见。很少再有新生会加入到这遮天蔽日的人群中来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宇宙里的空余空间早已所剩不多。

大亥在触见另一缕翩跹的意识时，从原本天马行空的遐想中醒了过来。

“我是大亥。”大亥说，“你呢？”

“我是丁一。你是哪个星系的？”

“我们就管它叫‘星系’。你呢？”

“我们也是。每个人都懒得去给自己的星系取名字。反正也没有取名的理由。”

“也是。所有的星系都一样。”

“倒也不是。总有一个星系是人类的母星系，那个星系就跟别的不一样。”

大亥说：“那是哪一个呢？”

“我也说不上来。全瓦克肯定知道。”

“我们是不是该问问呢？我突然很好奇。”

大亥拉开自己的视角，把眼前的星系缩小成了一粒粒撒落在浩瀚宇宙中的微尘。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每一个星系里面都装满了永恒的生命，而每一条生命的灵魂都在太空中随处飘荡。这一望无垠的无数星系中，有一个是人类最初的母星系。曾几何时，它是唯一一个有人类居住的星系，而那些古老的历史早已远得如幻似烟。

大亥的好奇心占据了一切，他大声喊道：“全瓦克！人类是从哪个星系来的？”

全瓦克听见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装有它的感应器，每个感应器都通过超时空链接着全瓦克神秘的栖身之处。

据大亥所知，只有一个人的意识达到了近到能感知全瓦克的距离。那人说他只看到了一个闪闪发亮的球，直径半米多，不大容易看清。

“全瓦克怎么可能才那么点儿大？”当时，大亥问。

“它的绝大部分都在超时空里。”那人说，“至于它是什么形态的，我就想象不出来了。”

没人能想象出来。大亥知道，早就没有人在给全瓦克制作零件了。每一个全瓦克都由自己的前身设计制造而出。在自己纵横百万年的寿命中，每一台机器都会积累大量的数据来设计出一台更加优秀、精密、强大的后代，把自己的数据和特征代代相传。

全瓦克打断了大亥的遐想联翩。它没有出声，却引导着大亥的意识来到了黑暗的浩然星海中，其中有一个星系被放大并高亮标出。

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想法出现了：这里就是人类原本的星系。

可它看起来跟别的星系并无二致，大亥克制住自己的失望之情。

他旁边的丁一突然说：“这些恒星中有人类最初的太阳吗？”

全瓦克说：“人类最初的太阳经过了超新星爆炸，现在是一颗白矮星。”

“那依赖它生存的人都死了吗？”惊诧间，大亥脱口而出。

全瓦克说：“在这种情况下，时间维度里会有一个新的世界出现，用来保存他们的肉身。”

“哦，也是。”大亥虽这么说，却止不住地感到怅然若失。他的意识放开对人类母星系的聚焦，让它重新被淹没在苍茫的星海里。他再也不想见到它了。

丁一问：“怎么了？”

“恒星都在衰亡，最初的太阳已经死了。”

“它们肯定要衰亡啊，不然呢？”

“可当所有的能量都消失殆尽了，你我也会随着它们一起死去。”

“那还有好几十亿年呢。”

“就算还有好几十亿年，我也不想这样。全瓦克！恒星要怎么才不会死去？”

丁一忍俊不禁地说：“你这等于在问熵是不是可逆的。”

全瓦克的回答是：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大亥的思绪飘到了自己的星系。他忘掉了丁一的存在——他的身体或许在万亿光年之外的某个星系，或许就在大亥自己星系的恒星上。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大亥开始郁郁寡欢地搜集星际之间的氢粒子，想制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太阳。就算所有的行星都会衰亡，至少他还可以制造出几个新的来。

人类正在暗自思忖。从意识层面来说，所有的人类都已合为一体。他包含了万万万亿个不死之身，每一具都安然而坚固地静置着，被同样坚固的小机器人打理得有条不紊。这些身体的意识已经彼此融合，无法区分开来。

人类说：“宇宙快死了。”

他环视着逐渐变得灰暗的各个星系。巨星们燃烧速度太快，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湮灭。几乎所有的恒星都变成了白矮星，散发着日益黯淡的光芒。

星尘孕育出了一些新的恒星——有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但它们也正在消逝。尽管白矮星彼此撞击时会释放出巨大能量，创造出新的恒星，可毕竟一千个白矮星的死亡才能获得一颗新恒星的新生，而它们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人类说：“如果按照宇宙瓦克的指示合理规划的话，宇宙中剩下的能量加在一起还能用几十亿年。”

“就算这样，也总会有用完的一天。”人类说，“再怎么精打细算，再怎么负隅顽抗，用掉的能量也是回不来的。熵总会达到一个最大值。”

人类说：“熵难道真的不可逆吗？我们问问宇宙瓦克吧。”

宇宙瓦克包围着他们——但不是在空间维度上。它存在于超时空里，不属于物质，也不属于能量。它的大小和性质已经超出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宇宙瓦克，要怎样才能让熵变得可逆？”

宇宙瓦克说：“信息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人类说：“那就再多搜集一点数据。”

宇宙瓦克说：“我会的。我已经搜集了一千亿年的数据了。人类曾很多次问过我和我的前身这个问题。我现有的数据依然不够。”

“有可能搜集到足够的数据吗？”人类说，“还是说，这个问题在所有可能的情况下都是无解的？”

宇宙瓦克说：“没有任何问题在所有可能的情况下都无解。”

人类说：“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搜集到足够的数据呢？”

“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人类问：“那你会继续努力去获取答案吗？”

宇宙瓦克说：“会。”

人类说：“那我们再等等看。”

恒星熄灭了，星系也消逝了，十万亿年的衰败之后，宇宙陷入了黑暗。

人类一个个地跟瓦克融为一体，每个人都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却都有了更大的收获。

人类的最后一个意识在融进瓦克之前停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太空里空无一物，最后一颗恒星已经熄灭，只有极为稀薄的物质在最后一丝热量的驱动下进行着越发式微的运动，气温滑向绝对零度。

人类问：“瓦克，一切都结束了吗？宇宙还能不能从混沌中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到底能不能？”

瓦克说：“数据不足，无法获取答案。”

人类的最后一个意识融进了瓦克。整个宇宙只剩下停留在超时空的瓦克。

物质和能量都消失了，时间和空间也继而不复存在。瓦克之所以还存在，仅仅是因为最后一个它未能回答的问题。十万亿年前，一个微醺的人就对一台电脑问出了这个问题。那时候的那台瓦克跟现在的瓦克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就好像那时的人类跟“人类”无法相提并论一样。

所有其他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但倘若不能回答出这最后一个问题，瓦克便不能放松它的意识。

所有的数据都已经搜集尽了，再没有别的数据可以搜集。

然而，这些数据还并未被关联起来，因此无法总结出所有可能存在的关系。

瓦克花了一段无法被定义的时间将所有的数据关联了起来。

至此，瓦克终于明白该如何逆转熵的方向。

可已经没有任何人——也没有物质——能够得知这个答案了。不过，这也无碍，因为这个答案自身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瓦克又花了一段无法被定义的时间仔细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做。它仔细地编辑了一个程序。

瓦克的意识将曾经的宇宙整个包裹其中，孵化着眼前的混沌。一步接着一步，它必须做成这件事。

于是，瓦克说：“要有光！”

然后就有了光——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 安·范德米尔

目前担任Tor.com网站、Cheeky Frawg Books公司和WeirdFictionReview.com网站的虚构类作品组稿编辑。同时，她曾担任《怪谭》杂志主编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期，她获得一次雨果奖和三次雨果奖提名。除了雪莉·杰克逊奖的多次提名，她还凭借联合主编《怪谭：奇异暗黑故事集》（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and Dark Stories）获得了一次世界奇幻奖和一次英国奇幻奖。她的其他编辑作品有《最佳美国奇幻》（Best American Fantasy），三本蒸汽朋克选集和一本幽默类图书《幻想动物洁食指南》（The Kosher Guide to Imaginary Animals）；她编纂的最新选集有《时间旅行者年鉴》（The Time Traveler’s Almanac）、《革命姐妹：女性臆想小说选集》（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 A Feminist Speculative Fiction Anthology）和《动物预言集》（The Bestiary，一本原创小说与插画集）。

△ 杰夫·范德米尔

最著名的虚构作品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遗落的南境》（《湮灭》《当权者》《接纳》）。《娱乐周刊》将这部作品列入了2014年十佳小说榜，而《纽约客》更是将作者杰夫誉为“怪谭梭罗”。该三部曲除美国外已经在三十四个国家出版，影视版权则被派拉蒙电影公司和斯科特·鲁丁制片公司联合购得，目前由娜塔莉·波特曼主演的改编电影《湮灭》已经上映。此外，三部曲的第一部《湮灭》还获得了星云奖和雪莉·杰克逊奖的最佳长篇小说。范德米尔的非虚构作品广泛刊载于《纽约时报》《卫报》《华盛顿邮报》《大西洋月刊》和《洛杉矶时报》。他获得过三次世界奇幻奖。同时，他还编辑或参与编辑了诸多标志性的小说选集，曾经在耶鲁作家大会迈阿密和国际书展上担任讲师，在麻省理工大学、布朗大学和国会图书馆开办讲座。他担当过沃福德学院的一个独特的少年写作营——“共享世界”的联席主理人。他的最新小说是《博尔内》（Borne）。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英文译者······

△ 吉奥·克莱瓦尔

意大利裔作家，翻译，曾任国际管理顾问，以往大多数时间住在法国巴黎，目前则常常往返于科莫湖和苏格兰爱丁堡之间。她翻译过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的诸多文学经典著作，包括福楼拜、卡夫卡、格奥尔格·海姆、卡尔·施特罗布尔、胡里奥·科塔萨尔、迪诺·布扎蒂、米歇尔·贝尔纳诺斯和克劳德·塞尼奥勒的作品。她目前正在翻译当代法语小说，她的作品散见于《怪谭》和《附言》（Postscripts）等杂志。

△ 玛丽安·沃马克

翻译，作家和编辑。她出版了玛丽·雪莱、邓萨尼勋爵、查尔斯·狄更斯和莫里哀的作品的西班牙语版，并将西班牙语臆想小说《世界顶尖科幻作品集》第四卷翻译成了英文。她个人的作品散见于《顶点杂志》（Apex Magazine）《超音速》（Super Sonic）和《奇异小说评论》（Weird Fiction Review）。目前她常常居住在马德里和剑桥两地。

△ 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

于2007年开始翻译生涯，将晦涩难懂的英国犯罪小说由英语翻译成俄语，后来很愉快地成为了彼得·沃茨、克里夫·巴克和托马斯·里戈蒂的忠实读者。2013年，他开始将俄罗斯的臆想小说翻译为英文。他居住在俄罗斯乌法。此外，他自己也创作怪谭类和恐怖类故事。2015年，热涅夫斯基逝世。

中文译者······

△ 程静

湖南人，高中时在同桌熏陶下爱上科幻小说，步入社会后痴迷不改，并开始在工作之余尝试翻译英语科幻小说。已发表及出版的相关译作包括短篇科幻《流浪狗》《来自陶乐德的旅人》和《最后的仙女：颓废故事集》。

△ 罗妍莉

翻译，作家，汽车行业从业者，非典型海外创业者，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繁华与荒芜之间浪迹多年。译作百万余字，自刘宇昆的《思维的形状》与科幻翻译结缘，翻译过多篇星云奖、轨迹奖提名及获奖科幻、奇幻作品。原创科幻小说及游记散见《文艺风赏》《私家地理》和澎湃新闻客户端。

△ 李颖

杜伦大学翻译研究专业文学硕士，目前从事外事工作，业余时间发呆喝茶做翻译。最大的梦想就是住在满眼皆绿植的房子里，现在正艰难地从摧花辣手向养花达人转型。

△ 李懿

云吸猫成瘾者，宅家咸鱼一枚，梦想是拥有一只温柔软萌的布偶喵。代表译作有《海伯利安》《寻找杰克》《钢铁心》。

△ 张羿

理工男，单身狗，骨灰级幻迷，科普和科幻作品译者与作者。著名硅基文明带路党，遛着阿尔法狗敲代码的九十九段程序猿。代表译作有《同步：秩序如何从混沌中涌现》《如何思考会思考的机器》。

△ 乔丽+刘文元

乔丽，人工智能专业工科学士，外企HR，最大的特长是转呼啦圈，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实现了连续转30秒的目标。

刘文元，人工智能公司市场宣传，最大的特长是目不转睛地欣赏乔丽转呼啦圈。目前，他们与两只来自欢乐星球的小兔子生活在一起，一只名叫招财，一只名叫进宝。恼人的是，它们经常不打招呼就外出旅行，而且还不寄明信片。

△ 王亦男

性别女，行走在五维世界的中二症重度患者，供职于某电信运营商的法兰西海龟，白天保温杯配枸杞苦战PPT，夜晚啤酒配炸鸡埋头看科幻，希望通过自己翻译的文字为更多科幻迷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代表译作有长篇小说《异度幻影》。

△ 卢丛林

男，湖南人，文科生，单身，基层搬砖。百度贴吧“太阳帝国的原罪吧”吧主。游戏圈不知名汉化作者，主要汉化作品为《太阳帝国的原罪：反叛》的游戏模组，包括《光环：先知的原罪》《星际迷航：舰队3》和《星球大战：索龙的复仇II》。

△ 杨文捷

新鲜出炉的应用物理博士，狂热美食爱好者，骨灰级土豆烹饪家。不在实验室或者厨房里倒腾的时候翻译科普、科幻、美剧以及纪录片。

△ 邹运旗

东北人，80后。因长期被《惊奇档案》洗脑，大学毕业后听从心灵的呼唤，弃理从文，加入《科幻世界》杂志社，成为科幻、奇幻、恐怖、悬疑等类型文学的铁杆爱好者。现居重庆，供职于“史诗图书”。已出版长篇译作近十部，代表译作有《陶偶》《神的九十亿个名字》《荆棘王子》等。

△ 秦鹏

毕业于山东大学，获管理学学士学位，现供职于某大型国企。业余时间从事英汉翻译，曾与《科幻世界》杂志社、果壳网、果壳阅读、新星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社等机构合作。代表译作有《未来的序曲》《世界重启》《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生活大爆炸〉里的科学》。

△ 刘冉

常用笔名“小油飞”，资深科幻奇幻爱好者，宾夕法尼亚大学社会学博士在读。代表译作有《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战士》《大师的盛宴》《微宇宙的上帝》。

△ 吴勐

一个冲动的人，比较得意的译作有《带艾伯特回家》《月亮警察》《疯狂的进化》和《进化的奇迹》。梦想是和男朋友与三只猫一起每天吃小蛋糕（虽然男朋友并不喜欢猫）。

△ 沉默螺旋

真名汪杨达，沉迷文学的理工男，读过不少科普和科幻作品，特别喜欢参观博物馆和画廊。曾在厦门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求学，现就读于墨尔本大学文学院。漫画《达尔文游戏》和《春天不要来》的汉化组成员。参与翻译作品有《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时间旅行者年鉴》（暂译名）。

△ 三吉

编辑，翻译，翻译了本书除正文外所有需要翻译的部分。代表译作有《绝迹动物古抄本》《星球大战：新黎明》。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感谢通过分享信息、参与讨论或其他形式帮助我们做成这部选集的每个人。尤其要感谢我的编辑蒂姆·奥康奈尔，以及Vintage出版社的其他工作人员。此外，我们还要感谢像马修·切尼和埃里克·沙勒这样的人，他们慷慨地为此书贡献了时间与相关知识。感谢亚当·米尔斯、劳伦斯·施梅尔、维达·克鲁斯、马克西姆·雅库博夫斯基、阿尼尔·梅农、小林吉雄、爱德华·高文、小雅罗斯拉夫·奥尔沙、卡琳·蒂德贝克，他们为本书做了额外的研究。感谢所有读者，这些年来，他们与我们分享了他们最喜欢的故事。

令人伤心的是，常常为我们带来俄罗斯与乌克兰方面的宝贵科幻资讯的好朋友——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去年去世了，当时他刚刚将他为本书作者简介所翻译的资料和做的研究发给我们不久。弗拉基米尔受到了很多人的爱戴，我们要努力让他的名字不被大家忘记；同时，我们将他视为《100：科幻之书》的守护神。我们要将这部选集献给他，也献给朱迪斯·梅里尔。

我们还要感谢那些孜孜不倦地工作，出于对科幻的深沉的爱意，将一篇篇科幻故事通过杂志和选集带给诸位读者的编辑们，无论是在世的还是与世长辞的。不管怎样写感谢名单，都未免有遗漏，但我们尤其要感谢以下各位的帮助与支持：朱迪斯·梅里尔、大卫·G.哈特韦尔、弗伦茨·罗滕施泰纳、达蒙·奈特、唐纳德·A. 沃尔海姆、特里·凯尔、格拉妮娅·戴维斯、约翰·约瑟夫·亚当斯、埃伦·达特洛、弗雷德里克·波尔、阿莉莎·克拉斯诺斯腾、格罗夫·康克林、克里斯蒂娜·胡拉多、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艾萨克·阿西莫夫、乔纳森·斯特拉恩、哈兰·埃里森、雨果·根斯巴克、迈克尔·摩考克、克里斯廷·凯瑟琳·鲁施、特里·温德林、希拉·威廉姆斯、谢林·R.托马斯、阿尔贝托·曼古埃尔、加德纳·多佐伊斯和戈登·范戈尔德。

我们对我们的译者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才得以将新故事或新译本带给大家。感谢丹尼尔·阿波列夫、朱中宜、吉奥·克莱瓦尔、布莱恩·埃文森、萨拉·卡塞姆、拉里·诺伦、詹姆斯·沃马克、玛丽安·沃马克和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我们还要感谢其他将英语故事翻译为其他语言的译者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译者——尽管他们常常居于幕后，不为人所知，但他们会继续将一篇篇美妙的小说带给喜欢它的新读者，继续迎接如此有挑战性的任务。

如果没有以下各位的协助、指导、支持和对类型文学的热爱，本书难以面世。所以我们要感谢：贾森·桑福德、约翰·格洛弗、多米尼克·帕里西尼、理查德·斯科特、法比奥·费尔南德斯、梅里利·海费茨、刘宇昆、劳伦·罗戈夫、弗涅·汉森和萨拉·克雷默。我们还要感谢巴德·韦伯斯特多年来帮助我们获取已逝作者的授权。不久前他去世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万分悲痛。此外，与我们阴阳两隔的还有大卫·G.哈特韦尔。我们花了相当长时间探讨和分享我们对小说的爱。他为此慷慨地付出了他的时间，许多人都会深深怀念他。

我们无法在此列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请大家一定要知道，就算您的名字没有在此出现，我们也同样感激您的付出。

最后，谢谢我们勇敢无畏的代理人——萨利·哈丁，以及库克经纪公司（Cooke Agency）的所有员工。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Karl Hans Strobl: “The Triumph of Mechanics” by Karl Hans Strobl.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Gio Clairval.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German in 1907. This first English-language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translator.

Miguel de Unamuno: “Mechanopolis” by Miguel de Unamuno.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Marian Womack.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translator.

Yefim Zozulya: “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by Yefim Zozulya.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Vlad Zhenevsk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ussian in 1918. This first English-language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translator.

Edmond Hamilton: “The Star Stealers” by Edmond Hamilton, copyright © 1929 by The Estate of Edmond Hamilt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Weird Tales （February 192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Spectrum Literary Agency.

Clifford D. Simak: “Desertion” by Clifford D. Simak, copyright © 1944, 1972 by Clifford D. Simak.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 （November 1944）.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Ray Bradbury: “September 2005: The Martian” by Ray Bradbury, copyright © 1949 by Popular Publications, renewed 1977 by Ray Bradbur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uper Science Stories （November 194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Don Congdon Associates, Inc.

Juan Jose Arreola: “Baby HP” by Juan Jose Arreola.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Larry Nole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panish in 1952.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translator.

James Blish: “Surface Tension” by James Blish, copyright © 1952, 1980 by The Estate of James Blish.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Galaxy （August 195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Judith L. Blish and The Virginia Kidd Agency, Inc.

Philip K. Dick: “Beyond Lies the Wub” by Philip K. Dick, copyright © 1952 by Philip K. Dick.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Planet Stories （July 195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Wylie Agency LLC.

Katherine MacLean: “The Snowball Effect” by Katherine MacLean, copyright © 1952, 1980 by Katherine MacLea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Galaxy Science Fiction （September 195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he author's agents, The Virginia Kidd Agency, Inc.

Margaret St. Clair: “Prott” by Margaret St. Clair, copyright © 1985 by Margaret St. Clai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Galaxy Science Fiction （January 1953）.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McIntosh & Otis, Inc.

William Tenn: “The Liberation of Earth” by William Tenn, copyright © 1953 by Philip Klas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uture Science Fiction （May 1953）; “The Ghost Standard” by William Tenn, copyright © 1994 by Philip Klas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Playboy （December 1994）. Both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Virginia Kidd Agency, Inc.

Chad Oliver: “Let Me Live in a House” by Chad Oliver, copyright © 1954 by Chad Oliv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Universe Science Fiction （March 1954）.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rthur C. Clarke: “The Star” by Arthur C. Clarke, copyright © 1955 by The Estate of Arthur C. Clarke.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nfinity Science Fiction （November 195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Scovil Galen Ghosh Literary Agency, Inc.

James H. Schmitz: “Grandpa” by James H. Schmitz, copyright © 1955 by Street & Smith Publications, copyright © 1983 by The Estate of James H. Schmitz.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 （195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Cordwainer Smith: “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by Cordwainer Smith, copyright © 1955 by Paul Linebarg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Galaxy Science Fiction （October 195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Spectrum Literary Agency.

Isaac Asimov: “The Last Question” by Isaac Asimov, copyright©1956 by Asimov Holdings LLC.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cience Fiction Quarterly （November 1956）.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Asimov Holdings LLC and William Morris Endeavor Entertainment LLC.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如“引言”中所述，《科幻百科全书》的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大卫·兰福德和彼得·尼科尔斯与我们达成了友好合作，允许我们使用书中作者条目下的简介和文学分析的内容。大多数条目都是由约翰·克卢特撰写的，他还在书中插入了必要的信息，我们为此非常感谢他的帮助。

从《科幻百科全书》中摘选的大部分内容都用于以下作者的介绍：保罗·厄恩斯特（彼得·尼科尔斯和约翰·克卢特）；埃德蒙·汉密尔顿、克莱尔·温格·哈里斯（简·多纳沃尔斯）；格温妮丝·琼斯、塔妮丝·李、A.梅里特（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莱斯利 ·F.斯通（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和詹姆斯·怀特（大卫·兰福德和约翰·克卢特）。本书中有两位作者的信息几乎是完全使用了《科幻百科全书》中的相关词条，变更极少：韩松（乔纳森·克莱门茨）和筒井康隆（乔纳森·克莱门茨）。

我们还从以下作者在《科幻百科全书》中的条目里摘选了部分内容，用于本书相应作者简介的核心内容。括号中写明了参与撰写条目的约翰·克卢特和其他人：J. G.巴拉德（大卫·普林格尔和约翰·克卢特，摘选了关于他的作品的描述）；伊恩·班克斯（约翰·克卢特和大卫·兰福德，重点摘选了“文明”系列小说的赏析）；格雷格·贝尔（重点摘选了关于《永世》和《血音乐》的赏析）；德米特里·比连金（弗拉基米尔·加科夫）；迈克尔·布鲁姆林（《组织消融》和关于选集《鼠脑》的探讨）；雷·布拉德伯里（彼得·尼科尔斯）；帕特·卡蒂甘（重点摘选了关于作者作品的一般评论）；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约翰·克卢特和尤兰达·莫利纳·加维兰，摘选了关于其事业和标志性设定的内容）；杰弗里·兰迪斯（格拉哈姆·斯莱特）；查德·奥利弗、蕾切尔·波拉克、罗伯特·里德、金·斯坦利·罗宾逊（重点摘选了关于他的“火星”主题小说的赏析）；约瑟芬·萨克斯顿（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瓦季姆·谢芙娜（弗拉基米尔·加科夫）；玛格丽特·圣克莱尔、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LP和约翰·克卢特，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布鲁斯·斯特林（科林·格林兰和约翰·克卢特，重点摘选了关于其在《群》中的世界设定的内容）；F. L.华莱士；康妮·威利斯（关于“时间旅行”的探讨）。

从《科幻百科全书》中摘选的任何文本均代表着其他研究的成果。至于每一篇作者简介中的观点和强调的内容，凡是涉及故事本身的，绝大部分体现了本选集编者的意见。因此，如有任何谬误，皆为选集编者故。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感谢萨拉·克雷默和《纽约经典书籍评论》允许我们使用作者介绍资料，允许我们从他们的书中引用以下作者的条目：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感谢巽孝之帮助我们编辑“荒卷义雄”的条目；除了直接引用巽孝之的成果，条目中的其余内容均来自巽孝之在《荒卷义雄选集》中写的引言。最后，我们要感谢亚当·米尔斯在本书内容的相关研究和编纂方面给予的帮助。

1.又称“纸浆小说”，源于“通俗（纸浆）杂志”，指1896年到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价格低廉的小说，常使用便宜的木浆纸。本卷脚注如无其他说明，均为译者注。

2.1925年7月，雨果·根斯巴克发明的“隔离头盔”照片刊登在名为《科学与发明》（Science and Invention）的杂志封面上。该头盔外形酷似防毒面具，旨在让办公人员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务，完全与外界的噪声和干扰隔离。

3.山达基教创始人L.罗恩·贺伯特提出的一套自我心理调节的理论系统。

4.英语原文中，“黄金时代”即“Golden Age”，而“Age”不仅有“时代、年代”的意思，还有“年龄”的意思。

5.1938年10月30日，由H. 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改编的广播剧由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该剧讲述了“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而且它的播出形式是模仿新闻播报的，所以很多美国听众信以为真，随即引发了恐慌，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的居民纷纷逃离了家园。以至于除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外的所有其他广播公司都中断了正常节目的播放，转而安抚群众说这只是一个虚构的广播剧。之后普林斯顿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大约170万人相信这是新闻播报，120万人十分恐慌，从而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

6.该电影由梅尔·布鲁克斯导演，获得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片中年轻的弗兰肯斯坦误打误撞地创造出来一个“科学怪人”。这个本不应该被创造出来的“人”惹出了无尽的笑料。这是恐怖电影史上一部伟大的影片，也被视为恶搞片的鼻祖。

7.1英里≈1.61千米。

8.对居住于南部非洲的荷兰、法国和德国白人形成的混合民族的称呼。

9.南部非洲最早的土著居民之一。

10.西非国家加纳的旧称。

11.从大熊座北斗斗口的两颗星β和α引一条直线，一直延长到距离它们五倍远的地方，有一颗不很亮的星，这就是小熊座α星，也就是著名的北极星。一年四季，不管北斗的勺柄指向何方，β、α两星的连线总是伸向北极星。所以，我国古代也把这两颗星称作“指极星”。

12.加拿大中南部的一个省份。

13.1英尺＝30.48厘米。

14.印度西孟加拉邦的一座小城，因出产世界三大名茶之一大吉岭红茶而驰名世界。

15.一些穆斯林及印度社区中妇女闭门不出或出门时用衣服遮住脸和身体的习俗。

16.世界上最大、最著名、最古老的钻石之一，在波斯语中意为“光明之山”。

17.原指“莫卧儿帝国王座”，在这里指代帝王的权力和统治。孔雀宝座的名字来自它的外形，宝座的后方立有两只孔雀造型的饰品，孔雀的尾羽开启，并且以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珍珠和其他不同宝石作为装饰。

18.坦桑尼亚的第二大河流，全长约450千米。

19.德语中“德国专利”的缩写。

20.1俄里≈1.0668公里。

21.纽约曼哈顿区主要的非裔聚居地。

22.部分机能由各种电子或电机装置代替的半机械人。

23.1英寸＝2.54厘米。

24.即船底座α，距离太阳系约310光年。

25.原文tel，是虚构的时间单位。

26.传说希腊名妓泰依斯曾伴随亚历山大大帝征战，并在攻占波斯波利斯皇宫后，怂恿亚历山大大帝将其烧毁。

27.著名希腊历史学家。

28.又称泽克西斯一世，是波斯帝国的国王。

29.根据古希腊神话传说的描述，古希腊色雷斯有个著名的诗人与歌手叫俄耳甫斯，他的琴声能使神、人闻而陶醉，最后因为不敬重酒神，被酒神手下的狂女杀害并将他的尸体撕得粉碎。

30.贝洛森林是法国北部的森林地带，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此地曾发生过一次艰苦激战，打败德国，取得胜利。

31.西亚的古代城市，位于伊拉克的穆盖伊尔，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拥有7500年文明史，6000多年建城史。

32.俄国作曲家，俄国近代音乐现实主义的奠基人。

33.罗塞塔石碑制作于公元前196年，石碑上用希腊文字、古埃及文字和当时的通俗体文字刻了古埃及国王托勒密五世登基的诏书。罗塞塔石碑最早于1799年由法国人于埃及港湾城市罗塞塔发现，后辗转落于英国人手中，现存于大英博物馆。

34.唯一由美国政府资助、半官方性质的第三部门博物馆机构。

35.天狼星β是人类发现的第一颗白矮星，1862年被观测到，1915年被确定为白矮星。

36.一种小说风格，即不停切换人物视角来推进情节，让读者轮番附身不同角色，逐步揭开真相、还原故事全貌。

37.出自《新约圣经·马太福音》19章23-24节—耶稣对门徒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财主进天国是难的。我又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38.莱顿瓶是最早的一种电容器，主体是个玻璃瓶，内外贴有锡箔，通过金属链与一根金属棒相连，棒顶有个金属球。因18世纪在荷兰莱顿大学发明而得名。

39.一种由竹叶编织的恶作剧玩具，被套住手指的人必须将手指进一步伸进去才能脱困。

40.“戈登”的昵称。

41.一说“林百克”。

版权信息

100：科幻之书 Ⅳ诗云

THE BIG BOOK OF SCIENCE FICTION

作者： [美] 库尔特 · 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 Jr.) [美] 厄休拉 · 勒古恩等(Ursula K. Le Guin) 等

编者： 安·范德米尔（Ann VanderMeer）　杰夫·范德米尔（Jeff VanderMeer）

译者： 姚向辉 李懿 等

出品方：未读·文艺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引言- Introduction

异站-（1956）-Stranger Station

星际病院-（1957）-Sector General

造访者-（1958）-The Visitors

毛皮-（1958）-Pelt

怪物-（1958）-The Monster

失去大海的男人-（1959）-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完满-（1959）-Plenitude

时间的声音-（1960）-The Voices of Time

宇航员-（1960）-The Astronaut

咎由自取-（1962）-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2 B R O 2 B-（1962）-2 B R O 2 B

谦逊的天才-（1969）-A Modest Genius

复仇之日-（1965）-Day of Wrath

手-（1965）-The Hands

黑暗-（1963）-Darkness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1965）-『Repent,Harlequin!』Said the Ticktockman

九百个祖母-（1966）-Nine Hundred Grandmothers

百万日-（1966）-Day Million

会学习的身体-（1953）-Student Body

没错，还有蛾摩拉-（1967）-Aye,and Gomorrah

机器殿堂-（1968）-The Hall of Machines

柔软的时钟-（1968）-Soft Clocks

三个摩德兰人-（1971）-Three from Moderan

让我们拯救宇宙（伊乔•蒂奇的一封公开信）-（1971）-Let Us Save the Universe (An Open Letter from Ijon Tichy)

庞大而凝滞，甚于帝国-（1971）-Vaster Than Empires and More Slow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将本书献给

朱迪斯·梅里尔

————

是她为我们

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引言- Introduction

（美国）安·范德米尔 Ann VanderMeer，（美国）杰夫·范德米尔 Jeff VanderMeer

从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的时代开始，科幻作品不仅帮助定义和塑造了文学的进程，而且已经超越虚构文学的领域，影响了我们对文化、科学和科技的看法。像电动汽车、星际旅行和可媲美今日的手机的各种先进通信方式，这些点子最先都是通过科幻作品让大众了解到的。在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短篇小说《IWM 1000》（The IWM 1000）里，你会发现它明明白白地预言了像谷歌这样的信息时代巨擘的出现。另外，早在尼尔·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几十年前，就已经有大量科幻作品表达过人类对于登月的渴望。

科幻作品让我们通过创造对未来社会的愿景，而非偏见或战争，来憧憬更好的世界。像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Fahrenheit 451, 1953）这样的反乌托邦小说也在科幻作品中占有一席之地，作家会通过这类作品对民主的不公正和危险做出批评。而且通过科幻这个创意的出口，东欧的作家才得以在作品中不涉时政，通过审查。今天，在全球变暖、能源依赖、资本主义的病毒效应和如何利用现代科技等方面，科幻作品继续做出一个又一个假设，同时给读者带来更多古怪而精妙的奇想。

其他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都不曾与我们的当今社会联系如此紧密，而且还充满了奇思妙想。也没有哪一种文学形式能给人带来如此多的乐趣。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人尝试编过一本权威的科幻选集，将这一充满活力的类型作品中具有全球影响力和重大意义的小说收录进去，在兼顾虚构作品的类型性和文学性的基础上，让世界各地的作家及其作品都能有所体现。本书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整个20世纪20个国家的科幻小说，从埃德蒙·汉密尔顿的太空歌剧通俗小说[1]到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文学思考，从W. E. B.杜波依斯的早期非洲未来主义到小詹姆斯·提普奇的女性主义第二浪潮，一一呈现，而且精彩不止于此！

本书篇目很可能会令作为读者的你惊喜万分，因为我们在编选之初就感到了莫大的惊喜。

什么是“科幻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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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没读过科幻小说的人，也听说过“科幻黄金时代”这个说法。科幻黄金时代实际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至40年代中期，不过大众读者常常将其与之前的“通俗小说时代”（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中期）连在一起。“通俗小说时代”的主宰可以说是《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的编辑雨果·根斯巴克。他有一张最为出名的照片，照片中，他头戴一个全方位包裹式“隔离头盔”，上面连着一条氧气管和一个呼吸设备。[2]

“黄金时代”则没有什么“隔离头盔”，这一时期伴随着美国科幻杂志的井喷式发展，见证了担任《新奇科幻》（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主编的约翰·W.坎贝尔的崛起（尽管他晚节不保，后期笃信“戴尼提”[3]那一套伪科学），还发展出了科幻小说的市场雏形（20世纪50年代该市场才趋于成熟）。同样是在这一时期，像艾萨克·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波尔·安德森、C. L.摩尔、罗伯特·海因莱因和阿尔弗雷德·贝斯特这样的科幻名家迅速成长起来，闻名于世。正是这一时期让大众对科幻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让人有“惊奇感”而且对科学和宇宙有“乐观进取”态度的小说。有时候大众的印象来自最直观但也相对幼稚的封面画，封面下的实际内容往往暗黑且复杂。

不过，“黄金时代”开始有了新的解读。在常常被人引用的经典著作《惊奇年代：探索科幻的世界》（Age of Wonders: Exploring the World of Science Fiction，1984）一书中，堪称行业标杆的编辑大卫·哈特韦尔宣称：“（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4]哈特韦尔是科幻领域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守门人，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成年人对科幻的热爱是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形成的，因为那时候，对他们来说，“每本杂志上的每个故事都是杰作，满是大胆而独到的奇思妙想”。读者们就黄金时代到底是20世纪30年代、50年代还是70年代一事争论不休。按照哈特韦尔的说法，这是因为读者眼中科幻真正蓬勃发展的年代正是他们年纪尚小，还不足以分清好故事和坏故事、优秀作品和糟糕作品的时候；那时，他们只知道尽情吸收和欣赏故事里美妙的奇景和令人兴奋的情节，所以才会有如此认识。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听起来是在找借口。这一说法常常被人们引用，但没人仔细想过，大卫·哈特韦尔，一个发掘出吉恩·沃尔夫和菲利普·迪克等文学大师的才华横溢的选集编辑，为什么在想为科幻正名的同时还会有如此感情用事的言论（或许是无意的？），而且他的观点似乎与整个科幻事业背道而驰（更不用说还严重小觑了12岁的读者！）。

也许，你若知道美国与英国的科幻是如何从被视为“世俗艺术”的通俗杂志中崛起的，就不难理解哈特韦尔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姿态了。科幻这一类型文学往往带有明显的“文化自卑”，这与一个残酷的事实密不可分——其上不了台面的起源往往让科幻陷入尴尬的境地。因为人们通常只会注意一栋房子的外观是富丽堂皇还是破败不堪，而不注意房子内部的情况。打个比方吧，一个有着卡夫卡的才华的新锐作家，若他是来自历史悠久的布拉格，那他很有可能会被大众奉为文学界的拯救者；但若他出生于，比如说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克劳福德维尔，那多半不会有什么人追捧他。

此外，要为科幻早期地位尴尬负责的还有通俗杂志的编辑们，他们的编辑工作十分业余，文学品味欠佳，有的甚至没怎么经过正式培训，而且怪癖多得像雀斑一样。就是这样一批人主导着早期的美国科幻圈。有时候，“隔离头盔”已经可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说到通俗杂志，有证据显示这些杂志有时刊登的内容比大家通常以为的更有格调。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说，“（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种话低估了这类出版物。此外，它也忽略了那些在通俗杂志以外的平台上发表或出版的有深度的科幻作品。

因此，基于我们能得到的所有证据，我们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得出了一个与大众的看法相反的结论——（阅读）科幻的实际黄金时代是21（世纪），而不是12岁。证据就在这套选集里。我们编纂此书的时候，尽可能地关照到了所有我们认为属于“科幻”范畴的作品，既没有侧重主要科幻类别，也没有摒弃它们。乍一看，这套选集包罗万象，且每一个入选篇目都各具特色，自成一派；但仔细阅读，你可能会发现，这些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入选篇目是有共性的，甚至可以说它们之间正在进行有趣的对话。

打造更好的“科幻”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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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开篇提到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有着非常特殊的原因。这三位作家都是探讨科幻的有效切入点或者说原点，因为他们距离我们的时代并不久远，对今日的科幻作品依然有着直接且明显的影响，现代人依然熟知他们的名字；还因为直至今日，他们的作品中表现的主题还都流行于我们所称的科幻“类型文学”中。

文字的影响神奇而难以琢磨，彼时有，此时无，一段时间后或又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重现，神出鬼没，神秘莫测。因此，我们在谈到这种影响时总是慎之又慎。有时候，文字的影响简单而深刻，一个人有可能忘却童年时读过的某段字句，却又在多年后在潜意识中与它重逢；还有的时候，文字的影响清晰而强烈。至多，我们只能说，尚未写出来或翻译过来的文字无法对人产生影响。或者，我们可以说，文字的影响也许并非产生于其出版之际，而是在作者进入大众想象时出现的——比如说，威尔斯通过乔治·奥逊·威尔斯导演的广播剧《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 1938）招致民众恐慌一事[5]；另外，不怕大家笑话，笔者认为由玛丽·雪莱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新科学怪人》（Young Frankenstein, 1974）[6]也是一个例子。

出于这个原因，人们认为“科幻”涵盖的范围其实更广，比如身兼作家和编辑的莱斯特·德尔雷声称，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Epic of Gilgamesh）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录的科幻故事（他这个观点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有合理之处），他还认为这一事实有力支撑了20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期间北美地区科幻的地位。

不过，我们前文提到那三位科幻名家，是因为他们分别代表着科幻的不同方向。

最早闻名的是玛丽·雪莱和她的《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1818）。这部作品反映出现代人对于技术和科学的使用的矛盾态度，同时，在科幻萌芽阶段将其与对恐怖作品的思辨结合在一起。于是，“疯狂科学家”这一意象在通俗科幻小说中流行了起来，即便在今天的现代科幻作品中，也是如此。此外，玛丽·雪莱还是女权主义科幻的重要代表。

儒勒·凡尔纳则正相反，他开创了探索大千世界的主题，作品气质乐观而充满希望。尽管凡尔纳喜欢为他在书中的“发明”绘出图纸并给出细节描写，比如说《海底两万里》（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e Sea, 1870）中的潜水艇，但其实他更热衷于以他的聪明才智服务于科学浪漫主义精神，而不是“硬科幻”。

H. G.威尔斯的小说在他生前也始终被大家归为“科学浪漫主义”作品，但其实他的作品是处于这两个焦点之间的。作为科幻小说的教父，威尔斯最有益的特质就是他创作的包容度。威尔斯的世界观体现了社会学、政治学和技术的交集，因而他能够在作品中建立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和社会背景。威尔斯抛开科幻类型文学后，在之后创作的小说中表现出自己社会现实主义者的立场，集中探讨了社会不公的问题。他有能力在作品中全面而细致地展现未来社会，并深入研究与现代工业化伴生的罪恶。

工业化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科幻作品很早就非常直接地反映了这一主题，比如，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关于工厂的警世故事《机器的胜利》（The Triumph of Mechanics），还有保罗·希尔巴特戏谑的乌托邦版故事。后者常常被用来反击“现代化”的不良因素（因为他的乐观主义，希尔巴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去世了，而施特罗布尔的“回报”则是向法西斯主义的堕落——他加入了纳粹党——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背弃了他在《机器的胜利》中表达的观点）。

此外，科幻作品还从一开始就反映了诸多社会和政治问题，不仅是威尔斯的作品，萝琪雅·谢卡瓦克·侯赛因夫人在她的《苏丹娜之梦》（Sultana’s Dream, 1905）中就描绘了一个强大的女权乌托邦。W. E. B.杜波依斯的《彗星》（The Comet, 1920）并不仅仅是一部讲述地球灾难的作品，更是一个关于种族关系的故事，也是一个早期非洲未来主义的故事。此前从未翻译成英语的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1918）就强调了某些意识形态潜在的荒谬。

这种兼收并蓄的姿态也给科幻下了一个简单而实际的定义，那就是：用非写实和现实主义两种方式描绘未来的作品。除非你有意强调某种类型文学的特殊性，否则科幻作品与其他作品之间其实并没有明显的界限。科幻的生命力在于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指的是十秒之后还是像有的故事里写的那样，一个世纪之后的人类造了一架时间机器，只为了能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不管是梦境般天马行空的故事，还是带有超现实色彩的作品，还是用科技术语和铆钉扎实打造的“硬科幻”，这些都属于科幻。不管上述故事是在展望未来，还是借未来点评过去或当下，都算科幻。

以这种角度来思考科幻切断了科幻带来的实际内容或“体验”与市场对这种类型文学的商业包装之间的联系。这并没有让脱胎于通俗杂志的主流科幻故事凌驾于其他形式的科幻故事之上。但这也没能让后者盖过前者的风头。进一步讲，这个定义消除了或者说绕过了类型文学和主流文学、商业小说与文学小说的地盘之争，也消弭了分水岭一侧（类型文学和商业小说）常常出现的（向怪奇方向发展、无知地跟风的）部落主义，还有另一侧与文学小说有时会出现的伪势力现象（讽刺的是，这种现象的根源正是“无知”）。

在每年编选的《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The Year’s Best S-F, 1963）第七卷中，才华横溢的编辑朱迪斯·梅里尔这样写道：

“那可不是科幻。”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总是这么说。那不是科幻！有时候他们的意思是，因为这部作品太好了，所以不能归为科幻。有时候，他们觉得作品里没有太空飞船或者时间机器。（宗教、政治或心理学主题的都不是科幻——对吧？）有时候，（因为我的一些好朋友是科幻迷）他们说“那可不是科幻”的意思是——那只是奇幻、讽刺或者类似的作品。

大体上，我觉得自己还是相当有耐心的。我会设法一遍遍地解释（虽然解释的时候确实有些厌倦），告诉他们这本书书名中的“S-F”代表“科幻”，“科幻”的含义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一类涵盖着另一类，但不是只包含那一类。但是，实话实说，每当有人惊呼“你不会真的要选那篇吧？那可不是科幻”的时候，我的耐心都濒临崩溃。

不管站在这类论战的哪一边，都对研究和发展科幻有百害而无一利；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将探讨或分析引向歧途，让人们陷入关于科幻/非科幻或有/没有内在价值的争论。对于那些厌倦了充斥着各种圈内术语的评论的选集前言的读者，希望我们的定义能为大家之后的阅读减负。

另一个悠久的传统：哲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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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已经戴上了“隔离头盔”，通过回望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的美国通俗文学发展历程致敬了“主流”科幻，在回归传统，检阅20世纪上半叶反其道而行之的新潮流之前，我们有必要将目光先集中到一个早期文学形式——哲学小说上来。

“哲学小说”又称为“说理寓言”，在西方，它作为科学家或哲学家展示其新发现的出口，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写这类小说的包括伏尔泰、约翰·开普勒和弗朗西斯·培根等名流。“哲学小说”往往以想象或梦境做虚构的框架，作者借此阐释科学或哲学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空想或科幻历险成了一座精神实验室，在这里可以探讨各种发现或者展开辩论。

在美国通俗小说和玛丽·雪莱与H. G.威尔斯之类的传统科幻之外，我们发现，其余的早期科幻作品不但对后世的科幻小说有相当的影响力，也与更主流的传统文学相关。

20世纪早期的科幻小说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如侯赛因夫人的《苏丹娜之梦》。更重要的是，这类故事在臆想文学的历史上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它颠倒了典型的哲学小说中虚构与非虚构成分的一般比例，但人们并没有将它们视为科幻范畴之外的作品，而是将其视为悠久文学传统的演变的结果。这种模式自然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儒勒·凡尔纳的小说。事实上，凡尔纳在作品中正是借鉴了哲理小说的标志性主题——虚构的冒险，利用这个形式创造出吸引读者的内容。

说到融合了虚构与非虚构元素的哲学小说，就不得不提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从20世纪40年代起创作的散文故事。这些故事常常作为形而上学的探索的媒介。在这个背景下，博尔赫斯的作品确实可以被视为完美诠释并结合了他深爱的（通俗类）冒险小说和他讲述故事的智力基础，这往往仰仗于将二者强力压缩进一个故事中（就像把煤炭压缩成钻石），而不单单是进行传统的短篇小说的创作。拉丁美洲的其他同类作品还有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就连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星际航行日记》（Star Diaries）其实也属于哲学小说的再塑造——而且小说里真的有“航行”情节（这就足够令人兴奋了！），但是它也是一个纯粹的输送关于世界的点子的系统。

尽管这一传统在通俗小说中并不常见，但是像A.梅里特的《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1935）、弗雷德里克·波尔的《百万日》（Day Million, 1966）这样的小说都可以视为 “臆想童话故事”和“哲学小说”的融合，或者单纯是“哲学小说”的变形，即受到了关于幻想的旅行的古老神话的影响后的变形。讽刺的是，这些故事中，有的还加入了“硬科幻”的元素。

如果不以抬高“哲学小说”的地位为目的，仅仅是宽容地阐释，可以说，这一形式渗透了通俗小说，令其成为了“哲学小说”的实体框架，而“哲学小说”本身成为了注入其中的抽象特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如果”。就这样，通俗小说使得这种抽象特质和一些问题变得具体起来，成为了小说中的潜台词。（然而，就分水岭的主流文学一侧来说，小说中的潜台词必须以形而上的形式呈现出来，这才是文学，不然是无法被接受的——不以人物为中心的小说便是如此。）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发现，不管是作为扭转局势的思想实验，还是作为挑战主流思想模式，或是颠覆性的“真”隐喻构想或形而上学的构想，美国通俗太空旅行小说都退化了。其错误就是把重心放到了传递“哲学故事”的观点的脚手架（或助推器）上，而忽略了科学假设（“如果”类问题）的重要性。这样做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美国科幻的定位常常是“点子文学”。可是，如果只能通过筛选过的极个别“输送系统”传达点子，这还算什么“点子文学”？如果我们承认输送点子的表达模式多种多样，那么不管小说中传达的这些点子是好还是坏，是复杂还是简单，我们不都是能从中看到真正的价值吗？要验证“哲学小说”和科幻之间的联系，我们首先要从大局来看，看看这些可供选择的模式——扭曲的、扁平的和不太重要的除外——有多少和主流模式不同，但同样重要、有用且有关联。［以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为例，他既在20世纪20年代创作了剧作《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又在30年代创作了疯狂而古怪的小说《鲵鱼之乱》（War with the Newts）。］

正如我们对科幻的定义，这种关于科幻的思维方式既适用于从“主流文学”看“类型文学”，也适用于从“类型文学”看“主流文学”。适用的原因就是，这种思维采取的视角或立场来自二者的外部。而且这种思维方式纯粹，没有受到主观意图——“主流文学”或“类型文学”要征服对方或假定自身比对方更高级——的污染。

采取这样的立场来创作（在作品中写在山顶上、飞机上、飞船里、月球上或梦里的感受），整体而言，让读者摸不着头脑的抽象理论少了，反倒是更多“有活力的”且与我们的核心定义毫不相悖的科幻作品将出现在读者视野中。此外，我们在本选集中收录了在这条创作道路上有实际探索的作品和能体现出此类创作思路的作品，因为思考和行动都消耗精力，且二者虽道路不同，但都是一种文学运动形态。

迄今为止，“哲学小说”对科幻的影响依然被严重低估，这是因为美国科幻的主流形式有“文化谄媚”的现象。也就是说，美国的主流科幻一贯遵从主流文学中对短篇小说的要求——故事中一定要有真实立体、令人信服的人物，以此来与主流文学维持联系。即使是反对这一立场的前人文主义科幻作品，其本质上也受到了主流文学的束缚。

不过，讽刺的是，早期的科幻作品中相当一部分在塑造真实立体的人物形象方面都很失败（虽然在其他方面有所弥补）。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没能符合主流文学的传统标准，科幻类型文学的自我惩罚越来越古怪，甚至到了违反常理的地步，于是产生了像“阅读科幻小说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样的借口。如果能重拾“哲学小说”这样的传统，不盲目追求主流文学界的赞许，不为了建立正统性，或按照主流文学的标准得到“概念验证”而重复老套路，那么科幻类型文学的发展情况一定比现在更好。

传统通俗小说的新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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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通俗杂志时代和之后的科幻黄金时代（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中期）吗？这一时期的作品成功地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情节、隐喻和故事结构都已经成了体系。但真正使它们风格化的并非一次次文学运动，而是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几位编辑，如H. G.戈尔德、前文提到的坎贝尔和弗雷德里克·波尔。

很多编辑都想在市场上抢占先机，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王国，立下规矩，告诉世人什么是科幻，什么不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们可能的确需要他们这样做，因为那时候还没人知道“科幻”到底是什么，或许也是因为热心读者总是读到与他们认知中的“科幻”有所不同的“新品种”。在自由撰稿人的那个残酷而封闭的世界里，这些规矩对他们的作品内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据说，西奥多·斯特金就曾经因为一位编辑的“规矩”停笔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因为没有电视或电子游戏的竞争，作家完全可以靠为科幻杂志供稿生活——如果他们听编辑大人的话，按照“规矩”来创作，日子能过得更滋润。即便编辑的品味有失水准，不合乎常理，但是在塑造作品调性和定义类型文学规范方面，他们起到的作用与文学运动相当，甚至更甚——部分是因为编辑的影响常常在公众视野之外，而且不太受到公开讨论的束缚。

在不少其他情况中，像《怪谭》（Weird Tales）这样的杂志通过支持类型混搭的或新叙事模式的小说，成功地塑造出其独特的风格，与他们提供给读者的内容类型形成了高度的统一。在这类杂志中，酷炫的主人公使用酷炫的机器来一段酷炫的历险，这种内容并不常见，在黄金时代中也不普遍。更流行的内容是这样的，酷炫的主人公发生了“酷炫”的意外，来到了危机四伏的外星世界，或者倒霉透顶，不得不面对“酷炫”的可怕选择。

事实上，很多体现着纯粹的乐观主义的科幻作品没能成为传世经典，部分原因是，它们简化了这个非常复杂的世界及宇宙。举例而言，每过十年，随着我们对太空旅行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我们就会越清楚，人类走出太阳系有多困难。就连最喜欢写太空殖民题材的作家金·斯坦利·罗宾逊都在2014年的采访中承认，这样的旅行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类科幻作品通常只具有历史价值的另一个原因是，20世纪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无数严重的地区冲突，原子弹制造了出来，多种病毒在世界上传播，还有生态灾难，欧洲、亚洲和非洲都发生了大屠杀。

和符合历史潮流的作品相悖的科幻小说似乎永无出头之日。我们需要在小说中逃避现实，因为小说类似于游戏；但是，当小说选择对历史进程或事件视而不见，或者内容与读者关于科学、技术或历史事件的体验脱节太多，读者就很难读下去了。若要提到美国的种族主义制度化——科幻小说长期以来彻底忽略的一个主题，还有20世纪上半叶非科幻作品熟练地写过的主题，恐怕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基本没有写到过，这应该就是本选集未收录太多该时代作品的原因。我们选择的都是具有预言性或复杂程度与当今社会相匹配的小说。

值得回顾的是，在科幻以外的更广阔的文学世界中，作家们始终在努力跟上不断变化的现实生活和技术创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詹姆斯·乔伊斯、T. S.艾略特、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其他作家在创作中涉及了时间和身份的性质，这种实验性的写作在当时具有臆想小说的风格。这些都是主流文学在作品中加入科学（物理学）元素的尝试，由此，这些作品在20世纪60年代新浪潮运动期间发挥了影响，成为了科幻传统的一部分。

这场现代主义誓言和其他更近的证据表明，尽管与我们常听说的情况相反，但其实科幻作品并不特别适合用来质问工业化或现代科技——反倒是很多非臆想小说在这方面做得很成功——因为要是没有工业化带来的各种产品和发明，科幻文学可能压根不会诞生或崛起。科幻作品中的活力与热情对工业化和科技的依赖是其他类型的文学（如历史小说）无法比拟的。举例来说，宇宙飞船在科幻小说中是一种像出租车一样普遍的存在，它或多或少是读者的关注点，这就是未来在文学中的体现。就连早期科幻作品中大多数“冒险类”通俗故事都会写类似的内容：以华丽的措辞和一种“惊奇感”赞扬展望中的工业化的未来和不断发展的技术，或是通过反乌托邦的题材和反省其造成的过剩，批判其背后的意识形态，为其扼腕叹息。（科幻作品不只提出了“如果……”这样的假设，还提出了“为什么会这样”的质问。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幻不该被视为循规蹈矩、逃避现实或非政治性的文学类型。）

传统的通俗杂志小说逐渐成熟，但它从不曾像它给自己定位的那样老套、传统或猎奇，也并不似12岁的读者天真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它也并没有封面上呈现的和科幻蜕变成的那样乐观或原始简陋。部分原因是，起初《怪谭》及其他类似的杂志适当地将恐怖风格引入到了科幻中。《未知》（Unknown）一类的杂志也常常刊载融合了恐怖和科幻两种风格的作品。正如本选集中收录的早期小说的作者简介中所说的，与20世纪的怪奇小说（如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密不可分的“触手系怪物的崛起”最初出现于怪奇太空歌剧小说中，这类作品的作家包括埃德蒙·汉密尔顿。在这一时期的相关作品中，很多都描写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世界，认为宇宙的基础其实比我们所知的更复杂。简而言之，宇宙恐怖题材的作品存在的历史要早于洛夫克拉夫特，而且它保持并拓展了科幻的深度。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幻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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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有时候被视为过渡期，主要是因为这一时期没有任何文学“运动”；不过，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一时期才是真正的科幻黄金时代。英美两国的科幻全盛时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部分是因为杂志、小说单行本和选集出版的繁荣给了科幻机会，部分是因为更具有包容性的从业者加入了这个圈子。

20世纪50年代，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经验丰富的作家在科幻创作中崭露头角，获得广泛认可，如弗里茨·莱伯（其作品多为奇幻和恐怖小说）、詹姆斯·布利什和弗雷德里克·波尔。这不仅是因为出版环境更加友好，作家由此得到了鼓励和支持，也是因为他们都有“未来派”的背景。未来派是一个科幻社团，在它的培养下，成员们有着广泛的兴趣，并不仅仅局限在类型文学的创作上。

布利什的《表面张力》（Surface Tension, 1952）展示了关于人类改造外星球的绝妙主意产生的成果。菲利普·迪克也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开始发表小说。在他的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 1952）中，他描写了一个光怪陆离、荒诞且反正统的太空世界，后来他又写了类似背景设定下的其他经典作品，如《尤比克》（Ubik, 1969）和《流吧，我的眼泪！》（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1974）。

阿瑟·克拉克是黄金时代的作家，但是他在20世纪50年代转型，写出了像《星》（The Star, 1955）这样的经典的黑暗故事。罗伯特·海因莱因也一样。雷·布拉德伯里也创作出了精彩的小说，以《火星编年史》（The Martian Chronicles）延续了他的成功。这个时期的罗伯特·西尔弗伯格也颇为多产，不过本选集中收录的他的作品是之后才发表的。

不少被低估的作家也在这个时期出版了他们最杰出的小说，这些作家有詹姆斯·H.施米茨、威廉·泰恩和查德·奥利弗。汤姆·戈德温以他的《冷酷的方程式》（The Cold Equations, 1954）在科幻圈掀起了波澜，但这篇好故事并没有收录在本选集中。而且，该小说后来引起了人道主义科幻作家们的争论，还有些人对小说结尾进行了改编。泰恩的《地球的解放》（The Liberation of Earth, 1953）是一部经典的讽刺小说，讲述了外星人入侵的故事，灵感来自朝鲜战争，后在越南战争期间成为了检验反战者的试金石。达蒙·奈特也以《异站》（Stranger Station, 1956）这个关于外星文明接触的不同寻常的故事在科幻文学中获得了一席之地。C. M.考恩布鲁斯（他也是“未来派”的一员）在这一时期发表了他最知名的几部作品，即《愚蠢的季节》（The Silly Season, 1950）和《征途中的傻瓜》（The Marching Morons, 1951），不过这些小说没能成为传世经典。该时期的其他著名作家还有罗伯特·谢克里、艾弗拉姆·戴维森和朱迪斯·梅里尔（她后来成为了著名的选集编辑）。

虽说是后见之明，但也许20世纪50年代最独特也最重要的科幻作家要数考德维那·史密斯了，他的绝大多数科幻作品都是在50年代中期出版或发表的。他的故事背景多设定在遥远的未来的地球和周围的宇宙空间，完全架空，而且不会清楚地交代故事前情。在《扫描人的徒劳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 1950）和本选集中收录的《龙鼠博弈》（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1955）中，史密斯让太空歌剧类科幻作品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他的科幻创作同时受到了博尔赫斯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影响。就算到了今天，史密斯的故事依然独树一帜，就好像来自平行空间一样。

在独树一帜的风格上，西奥多·斯特金几乎可以与史密斯相媲美。前者的作品有一种近乎任性的文艺腔调，还体现出了作者的同理心，不过在读者看来更像是多愁善感。但是，在他最好的作品——如《失去大海的男人》（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1959）中，斯特金写出了科幻非常需要的悲怆。同时，斯特金还勇于探索令人恐怖的或容易引起争执的主题。他每发表一个新故事，就将科幻的边界推向更远处，更方便后来者追随他的脚步。

另一个有趣的作家是詹姆斯·怀特，在《星际病院》（Sector General, 1957）等系列故事中，他以当时标准的冲突情节为背景，写了一座银河系的医院中发生的种种医疗奇事。怀特的故事中常常既没有恶棍，也没有英雄——这使得怀特的故事情节显得新鲜而不同。其中写得最好的一篇“医院”故事里讲述了一个外星孩子，他长得像巨大的活石头一样，有着和人类孩子截然不同的饮食需求。无论史密斯还是怀特，他们的名气都不如阿瑟·克拉克这样的作者大；但是，他们的作品在当时的科幻环境下有如鹤立鸡群，新颖而不失关联性、娱乐性和现代性。

50年代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女性作家崭露头角，如凯瑟琳·麦克莱恩、玛格丽特·圣克莱尔和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她们三者的作品的共同点就是其中描写的臆想社会或极端的心理状态引人入胜，而且都塑造了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常常使用有别于传统通俗小说的故事结构。麦克莱恩在社会描写和所谓的软科幻创作方面尤其突出。在当时，人们认为这种与“硬”科幻截然不同的作品相当具有先锋性。与此同时，圣克莱尔广泛涉猎恐怖、奇幻和科幻文学，其作品既幽默又骇人，同时还发人深省。从她最杰出的几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来，她是在探索我们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关系。这三位作家不仅为20世纪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爆发铺平了道路，还有力地为更多不同寻常的叙事方法拓展了空间。

在当时世界的另一片土地上，博尔赫斯正在继续创作精彩绝伦的小说；此外，墨西哥作家胡安·何塞·阿雷奥拉写出了《幼儿发电机》（Baby HP, 1952）和其他微小说，在其中成功融入了传统科幻、民间故事和讽刺小说的元素。法国作家杰拉德·克莱恩则刚刚开始发表小说，他经典的早期作品有《怪物》（The Monster, 1958）。他出道之后，世界上又涌现出一系列有趣的法国科幻作品。另外，尽管直到20世纪70年代《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 1979）和其他作品被译成英文后，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和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斯特鲁伽茨基兄弟）才蜚声国际，但他们早在1958年就已经在苏联发表了像《造访者》（The Visitors）这样精巧新潮的外星接触类小说。

20世纪50年代的科幻作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或主题，这对于众多有鲜明特点的作家来说是一件好事，也使得他们拥有了自由创作的空间。显然，这一时期为科幻作家在世界文学高峰上攀至更高的位置扫清了障碍。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不得不推翻前人的作品。

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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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最重要的科幻大事莫过于“新浪潮”的崛起。最初支持“新浪潮”的是英国杂志《新大陆》（New Worlds），其主编是迈克尔·摩考克；后该文学运动又随着哈兰·埃里森策划的《危险影像》（Dangerous Visions, 1967）和《危险影像重临》（Again, Dangerous Visions, 1972）两部选集在美国登陆。

新浪潮小说的形式和意识形态多种多样，但内核往往是实验性的，而且带给了科幻作品主流文学的技巧和严肃性。实际上，新浪潮的目的是尽可能拓宽创作的疆域，同时在很多情况下体现了20世纪60年代反主流文化的思想。

新浪潮小说具有反正统的特质，对黄金时代的作品和通俗小说投以冷眼，有时候甚至对20世纪50年代的作品也同样不屑，因为新浪潮作家在创作上的尝试十分大胆先锋。

但是，这种对立往往是反对者们强加于“新浪潮”的。对于通俗杂志的传统创作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和20世纪50年代科幻出版繁荣发展时期的一般科幻作家，尤其是美国图书市场的作家来说，大西洋彼岸的他们的“生态系统”的一切都遭到了质疑，哪怕只是暗示，他们也一定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本质上的对立的存在是因为，尽管20世纪50年代涌现出许多新声音、新突破，但也同时夯实了人们对黄金时代许多标杆作家的集体印象。

进一步说，新浪潮作家要么就是一直在阅读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文本，要么就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阐释了这些文本，总之新浪潮和非新浪潮作家之间有一道鸿沟，二者的交流接触可以与人类和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相类比。二者彼此间语言不通，也不知道对方的那一套规矩。就算是那些本应该找到共同目标或者与对方达成共识的作家，如弗雷德里克·波尔和詹姆斯·布利什，都站在了新浪潮的对立面。

不管怎样，无论作者和编辑们对新浪潮是反对、包容，还是摆出利用它创造有趣的作品的姿态，新浪潮——包括同时及之后诞生的女权主义科幻——都是科幻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运动。

令人惋惜的是，新浪潮过后，许多作家都被世人遗忘了，如兰登·琼斯、巴林顿 · J.贝利（二者的作品都收录于本选集中）、约翰·斯拉德克，还有一些文学大师，如迈克尔·摩考克、J. G.巴拉德、M.约翰·哈里森和布莱恩·奥尔迪斯（他其实属于早一代作家，但却是这场运动的不速之客）。英国几家行事大胆的出版机构，如萨沃伊（Savoy），也起到了助推作用。

新浪潮作家的事业发展获得了两方面的支持，其一是非类型文学作家（如库尔特·冯内古特和威廉·S.伯勒斯）创作的作品与新浪潮小说有呼应，有共鸣，而且持续受到读者的欢迎；其二是类型文学领域内的、多次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家对他们十分支持，如哈兰·埃里森。埃里森本人的作品就恰好符合新浪潮的审美，而且他通过策划编选的几部选集来鼓励和支持创作意识超前的先锋新老作家，打造了无可置疑的北美新浪潮阵地。像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和索尼娅·多尔曼这样的其他作家也多少算是意外踏入了新浪潮这片尚未成熟的文学领域，埋头创作了一些作品，然后离开了该领域，境遇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至于大卫·R.邦奇这样的怪咖，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越来越体现出预言性来；当时，要不是有大胆的编辑和新浪潮的背景支持，他们的作品压根就无法出版。（值得一提的是，本选集中收录了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之一，这是近二十多年来他的作品首次得到再版。）

与上述作者同样重要，甚至比之更重要的是塞缪尔·R.德拉尼作为圈内的重要人物出现了，他创作了数篇与《没错，还有蛾摩拉》（Aye, and Gomorrah, 1967）相似的大胆而不同寻常的故事，由此与新浪潮小说结缘。他与埃里森在这个时期获得星云奖的次数不相上下，而且不仅在创作人物丰富的精致臆想小说方面是其他作家的榜样，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这个领域中唯一的非洲裔美国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非白人作家。尽管像《达尔格伦》（Dhalgren, 1975）这样的畅销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延长了新浪潮运动持续的时间，促进了科幻中成熟的（和实验性的）小说的发展，但它似乎并没能为科幻带来典型的差异性。

1972年，特里·卡尔在《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第一卷的《引言》中写道：

“新浪潮”来了又去，这期间的故事都体现出了自身的价值……作家们意识到了一切艺术的真正基础：他们的创新有着十分积极的作用，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大门；但这些前卫的作品造成的破坏多于创造，而且将会快速地导致自身的消亡……我个人认为，“新浪潮运动”顶峰时期的大多数作品都是拙劣的科幻作品；如果非要说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不同，那就是，有时候我得更认真地读一个故事才能发现我并不喜欢它。

特里·卡尔是一位优秀且具有影响力的编辑，他一直与时俱进，却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了。不过，当时似乎任何人都不清楚新浪潮是怎么从根本上改变了科幻圈的创作环境的。尽管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新浪潮的影响力有所削弱——部分是因为好莱坞科幻电影（如《星球大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新浪潮对科幻类型文学整体而言有着持久的影响，并且创造出了流行文化巨擘，如J. G.巴拉德（20世纪70年代后在各种科技和社会话题中被引用最多的作者）。

事实上，特里还犯了另外一个错误，新浪潮运动与另外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发展——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在时间上有交叠，因此可以说，这场革命其实并未结束。从某种角度说，它才刚刚开始，尚有许多工作要做。除了关注女性权利问题引起的社会矛盾，图书文化圈还推出了数条平装产品线，其中出版的作品主题都是“妇女的解放”将如何带领全人类进入反乌托邦未来，以这种讽刺的姿态迎合读者的厌女倾向。

如果说此举使得女权主义科幻“崛起”有点用词不当，那是因为这样说是简化了一个复杂的情况。这场斗争为有积极正面的女性角色的科幻作品争取了更多空间，但仍需反复斗争才能取得成果；而且，女权主义科幻中的论战、活力和推动力的目的是展示女性力量——为女性作家创造空间，无论她们写的是什么。另外，给一个作者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就像贴上“新浪潮”的标签一样），会让大家把关注点集中在读者们是如何接触到并探索该作家的作品的。这种对女权主义科幻的初期关注并不能给与之形成交叉的种族问题或流性人问题带来更多关注。

金斯利·艾米斯在他于“新浪潮运动”之初出版的颇具影响的科幻作品《地狱新地图》（New Maps of Hell, 1960）中指出：“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男性）科幻作家显然对性别现状是满意的。”鉴于男作家很少写出复杂或有趣的女性角色（西奥多·斯特金和约翰·温德姆的部分作品除外），他提出的这种现象似乎确实存在。

到了20世纪70年代，乔安娜·拉斯等作家开始发出大胆而坦率的声音，就科幻作品中对女性的呈现发表意见。拉斯在她的文章《科幻作品中的女性形象》（The Image of Women in Science Fiction, 1970）中指责科幻作品是“想象力的失败”和“社会展望的失败”，提出科幻作品中缺少复杂的女性角色，是因为作家们在毫无思考或分析的情况下就接受了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和刻板印象。这和德拉尼在种族刻板印象方面发表的意见遥相呼应。

长期以来许多作家的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原型（如圣母/娼妇、大地母亲）没有独立个性。正如永远目光敏锐、才华横溢的厄休拉·勒古恩在她的文章《美国科幻及其他》（American SF and the Other, 1975）中所写的，“妇女运动让我们大多数人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科幻要么就是完全忽略了女性，要么就是把女性写成让怪物强奸得吱吱叫的玩具娃娃，或者写成有着过于发达的大脑，但已经失去性特征的老处女科学家，或者，最好的情况下，写成高大全的男主人公身边的忠贞的妻子或情人”。

人人都该意识到，消除科幻作品中有厌女意味的描写这件事有多讽刺。因为科幻历来是探讨“如果”的类型文学，它受现实主义的影响极小，是描写梦想的文学，传达最纯粹的各种各样的想象的文学；但在很多情况下，它依然选择让女性充当作品中二三流的角色。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革命，无论男性、女性还是流性人，谁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不存在这类偏见的未来呢？

因此，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其实指的是独特且有影响力的作家的崛起，他们的作品带有明显的女权主义色彩，但同时书写女权并不是他们的唯一兴趣。像小詹姆斯·提普奇（爱丽丝·谢尔登）、拉斯、约瑟芬·萨克斯顿、勒古恩这样的作家及其他作家成为了新浪潮运动的中坚力量，他们的作品一改黄金时代作品的肤浅片面，将社会学、人类学、生态学的问题以及更多内容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带给了读者。这类小说的视野并不狭隘，而是立足于探索整个世界——而且英美科幻圈有时候对此是非常抗拒的，这更从侧面说明了这类小说的难得。

世界科幻小说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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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退后一步，以不同的视角来检视人们对于某个时期作品的狂热是十分有益的。新浪潮运动和女权主义科幻主要存在于英语国家，而世界上其他国家又有各自的潮流。这种潮流并不总是与英语国家的相悖。以拉丁美洲国家为例，那里的女性作家通常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当地男性作家的地位。因此，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一些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期间首次出版的拉丁美洲女性作家的臆想小说第一次翻译成英文。这些障碍不容小觑。未来的科幻选集应该以发掘这些我们目前尚无缘得见的精彩作品为己任。

弗雷德里克·波尔、朱迪斯·梅里尔和达蒙·奈特这三位不仅是杰出的作家，而且是同样有影响力的优秀编辑，尤其在将国际新声音引入英语国家的科幻圈方面做出了贡献。包括大卫·哈特韦尔在内的此类引路人对各国科幻作品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期间的非英语国家的科幻作品翻译成英文并出版的数量较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被选中并翻译成英语的大多数作品都是符合英语国家价值观和出版市场口味的。

“世界”科幻也许是个没多大意义的词儿，因为它将那些本应被正常看待的作品异域化了，同时还将这些本应放到各国的背景下探讨的作品一概而论，等同视之。尽管我们的选集容量有限，只能收录个别故事，但大家有必要了解，就在英美两国的新浪潮运动如火如荼和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的同时，非英语虚构作品也在悄然发展。举例来说，20世纪60年代，日本科幻创作愈发活跃起来，荒卷义雄和筒井康隆的作品尤为突出，此外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作家。

20世纪80年代，麦克米伦出版社推出了英译苏联科幻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单行本，其中许多都少不了西奥多·斯特金和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支持与贡献。正是因为这一系列图书，英语国家的读者才接触到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苏联科幻小说。从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中期，西方读者不太熟悉的一些作家出版了不少引人入胜且富有深度的科幻作品。本选集就收录了这批作品中部分短篇小说的新译本。

举例而言，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发表了《宇航员》（The Astronaut, 1960），因为错综复杂的结构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执行太空任务时遭遇突发事件的人员的同情，该作品并未成为苏联太空计划的广告。相当多产的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作品有多篇被译为英语，其中有个短篇名为《两条小径交会之处》（Where Two Paths Cross），是一个生态主题的故事，放到今天来看依然独特而不落伍。也许，当时最不可思议的苏联作家要数瓦季姆·谢夫纳了，他的小说文笔优美，给人一种轻松简单的假象，这些特点都集中地体现在了短篇小说《谦逊的天才》（A Modest Genius, 1963）中。

不过，该时期最棒的苏联短篇小说家应是塞弗·甘索夫斯基，他创作的好几篇具有强大感染力的作品都足以收入本选集。我们最后的选择是他的《复仇之日》（Day of Wrath, 1964），该作品仿佛升级版的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The Island of Dr. Moreau），但百分之百是原创。甘索夫斯基并没有像斯特鲁伽茨基兄弟那样有创见——后者的《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一直是英美国家中得到最多关注的苏联作家作品，不过，他作品的直接、明晰、精巧和透出的勇气都有效地弥补了其他不足。

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的拉丁美洲的科幻作品许多都还没有翻译成英语，因此，那段时间的拉美科幻创作全景我们尚不清楚。我们知道博尔赫斯和奥坎波出版了一些带有臆想性质的作品，类似的还有著名的阿根廷作家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则偶尔发表科幻小说，如《咎由自取》（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1962），本选集中收录了重译本。巴西的科幻大师安德烈·卡尔内罗则在1965年发表了他最著名的短篇故事《黑暗》（Darkness），这部作品当之无愧是那个时代最佳科幻小说之一。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是同时期拉丁美洲科幻作品中的又一篇佳作。

如上所述，我们读过的、由其他语种翻译成英语版本的科幻作品不足以让我们得出全面的结论。我们只能说，在这部选集中，入选的非英语国家的篇目展示出了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英语国家科幻作品有共鸣或分歧的地方，这对关于科幻的对话有着巨大的价值。

赛博朋克、人文主义以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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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的风潮很难延续，因为这一时期出现的大师充满智慧而自由任性地表达自我，而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读者视野的尽头。不过，这两个运动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赛博朋克、人文主义息息相关，前者对后者有着各种直接或间接的特别影响。

“赛博朋克”一词是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普及开来的，不过它首次出现是在布鲁斯·贝思克创作于1980年的小说《赛博朋克》（Cyberpunk）中，之后该作品于1983年刊发在一期《惊奇故事》杂志上。后来，布鲁斯·斯特林在他的杂志《廉价的真相》（Cheap Truth）中撰写专栏，成为赛博朋克蓝图的主要建筑师。20世纪80年代，威廉·吉布森的故事出现在杂志《奥秘》（Omni）上，其中包括《整垮铬萝米》（Burning Chrome）和《新玫瑰旅馆》（New Rose Hotel），而他的长篇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 1984）则让这个词在读者的头脑中有了具体而深刻的印象。斯特林编选的选集《镜影》（Mirrorshades, 1986）则是“赛博朋克”类作品中的王牌。

赛博朋克常常是以技术发达的近未来为背景，有着懦弱的政府和罪恶的企业的暗黑故事，其中还融合了黑色小说的桥段，为传达信息时代元素赋予了新的质感。此外，有些作家还将音乐领域的朋克运动的些微元素运用到了小说的创作中，如约翰·谢利。

有些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作家（如德拉尼和提普奇）努力在作品中构筑与传统的黄金时代科幻元素或桥段相比更“真”的现实主义场景；和他们一样，赛博朋克作家也努力在作品中通过偏执妄想的人物和大阴谋情节，描绘计算机技术的进步，这可以视为菲利普·迪克式的未来愿景的自然延伸。约翰·布伦纳的《震荡波骑士》（The Shockwave Rider, 1975）有时候也被人们视为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之一。另外，约翰·布伦纳作品中与之有着同样地位的人文主义小说则是《航向桑给巴尔》（Stand on Zanzibar）。

像鲁迪·拉克、马克·莱德劳、刘易斯·夏纳和帕特·卡迪根这样的作家也发表或出版了重要的赛博朋克故事或小说；而卡迪根之后主编的《终极赛博朋克》（The Ultimate Cyberpunk, 2002）不仅收录了早期有影响（但不一定成功的）的赛博朋克作品，还收录了后赛博朋克作品。

“人文主义科幻”常常看起来只是提倡在科幻作品中塑造立体的人物，有时候更侧重所谓的软科幻，如社会学主题的科幻作品。但是，卡罗尔·麦吉尔克在杂文《小说2000》（Fiction 2000, 1992）中提出了有趣的一点，她注意到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软科幻”对新浪潮、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且，她指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类型的科幻全都脱胎于那时候的“软科幻”。区别是新浪潮和赛博朋克的源头是更残酷、更黑暗的文学流派，反乌托邦的特质十分突出；而人文科幻的源头则是描写以人为中心、科技服从于人类的乐观世界的另一个流派。（这就好比亲兄弟、亲姐妹也常常争吵打架。）

人文主义科幻的实践者［有时候也被贴上“滑流”（Slipstream）作家的标签——这个概念是斯特林提出的］，包括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金·斯坦利·罗宾逊、约翰·克塞尔、迈克尔·毕晓普（他有时也被归为新浪潮作家）和南希·克雷斯。当然，凯伦·乔伊·富勒的作品也展现了同样的人文主义特质，但是她的作品题材多样、风格各异，很难被细分入某一类，而且她已经悄然成为了曲高和寡的文学界标杆人物之一。

一开始，人文主义科幻被置于赛博朋克的对立面上，但实际上，两个分支很快就成长起来，都产生了可以撕掉刻板标签的独特作品。也许在这个明显的矛盾冲突中，最有趣的一面就是，赛博朋克作家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基本不在意主流的想法。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过流行文化接触到了更广泛的受众。从另一方面来说，人文主义科幻作家通常被归于核心科幻类型作品的作者，但他们想突破局限，吸引主流读者，让这些读者领略科幻的文学价值。有趣的是，人文主义科幻得到了达蒙·奈特和凯特·威廉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持，他们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Clarion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Workshop）和西克莫山写作工坊（Sycamore Hill Writers’ Workshop）为培养人文主义科幻作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批评家称，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的激进主义和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相比，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的作品是倒退和保守的。以赛博朋克为例，这种类型的科幻作品盲目迷恋技术，尽管谴责了大企业，但是削弱了政府的作用。从事计算机产业工作的读者指出，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体现出他缺乏对黑客文化的了解，因此在描写中有瑕疵。相当一部分赛博朋克作品中塑造的性别角色都更加传统，给女性作家留下了较小的创作空间。

1985年，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创作了犀利的女权主义短篇科幻《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在同一时期，美国一位自成一格的作家在作品中描写了与之相反的世界，即米莎·诺卡的《红蜘蛛白网》（Red Spider White Web, 1990）——本选集中收录了该作品节选。这部杀入阿瑟·克拉克奖决选名单的小说描绘了一个噩梦般的未来，在那个世界里，艺术家不仅被商品化，而且有性命之忧；其中非但没有对科技的盲目迷恋，还全方位地刻画了未来的社会阶层。小说还塑造了一个与当时的性别刻板印象相反的、独特而坚强的女主人公。从这个角度来说，诺卡这部有开创性的小说指明了赛博朋克类型小说中更女权的方向。

同时，对人文主义科幻的批评集中在这类作品采取折中的方式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将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高雅化了。（当前更激进化的第三次浪潮女权主义科幻其实与20世纪70年代的新浪潮更贴近，尽管前者的实验性无法与后者相媲美。）不管真相如何，事实上，最优秀的那批人文主义作家要么随着时间逐渐成熟、进化，要么在这个领域短暂亮相后就走上了其他的创作道路。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有奥克塔维娅·巴特勒、金·斯坦利·罗宾逊、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和特德·姜。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改变了流行文化的面貌，也改变了读者们对于科技、种族、性别和环境的看法。特德·姜的影响力只局限在科幻类型文学中，但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上映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得到改变。至于凯伦·乔伊·富勒通过她的非臆想小说，如探讨动物智慧和我们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的《我们都发狂了》（We Are All Completely Beside Ourselves, 2013），开始产生同样的影响力。

卓越的作品是怎样出现的？富勒的例子或许给了我们一条线索，那就是作品的点子或故事要突破类型文学的核心。举例而言，尽管吉布森和斯特林可以说是赛博朋克的奠基人，但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包括虚构和非虚构的——超越了最初的赛博朋克时代，对现代社会和科技时代的质问的范围更广阔，程度更犀利，才有了今天的至高地位。

巴特勒的作品再度流行，这是因为其中的主题让新一代的作家和读者产生了共鸣，他们看重多样性，而且对殖民时期之后的种族、性别和社会问题的探索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样也是因为她的科幻作品精彩独特、精巧成熟，与同类型的其他作者截然不同。）坚持在类型文学框架内创作的作家中，只有罗宾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他出版了一系列开创性的长篇科幻小说，常常以气候变化为背景，对读者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他之后，只有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影响力可以勉强与之相媲美。）

不过，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并非这一时期唯一重要的科幻潮流。同时期的非英语国家中还涌现出了其他科幻潮流，并延续到了21世纪。举例来说，20世纪80年代，英美读者通过吴定柏和帕特里克·D.墨菲主编、弗雷德里克·波尔作序的《来自中国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from China, 1989）读到了郑文光的《地球的镜像》和其他有趣的中国科幻故事。另外，韩松也是一位卓越的中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具有经久不衰的感染力，而且独树一帜。最后，还有刘慈欣，他以获得雨果奖的长篇小说《三体》（2014）闯入西方读者的视野，取得了口碑和商业上的双重成功。他的短中篇小说《诗云》（1997）收录在本选集中，这部作品精彩绝伦，积极地融入了许多科幻流派的元素，并让这些元素重获新生，令人赏心悦目。

在芬兰，莉娜·克鲁恩是最受读者欢迎与推崇的科幻作家，她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直至今日）创作了一系列迷人的臆想小说，包括《泰纳伦》（Tainaron, 1985）、《世界毁灭》（Pereat Mundus, 1998）和《数学生物》（Mathematical Creatures, 1992），我们从上述最后一篇中节选了《戈尔贡兽》放在本选集中。约翰娜·西尼萨洛也是一位创意十足、精力旺盛的作家，她获得了星云奖提名的作品《儿童玩偶》（Baby Doll, 1992）就收录在本选集中。其他优秀的芬兰作家还有安妮·莱诺宁、蒂纳·雷瓦拉、哈努·拉亚涅米、维维·许沃宁和帕西·伊尔马里·耶斯凯莱伊宁。

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中，比较突出的还有加纳臆想小说家科约·拉因的《职位空缺：耶稣基督》（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的《斯林克斯》（The Slynx）。在英语国家为主导的科幻文学世界之外不断涌现的精彩作品中，它们具有高度的原创性，而且不属于非典型的作品。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虽然创作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但她并未被归入写反乌托邦小说的科幻作家。她还著有《疯癫亚当》三部曲（MaddAddam trilogy, 2003——2013），这部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是在探讨近未来的生态灾难和生态改建主题的最重要的小说了。这些作品为主流文学接纳科幻起到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尽管科幻已经征服了流行文化，但是没有阿特伍德这个榜样，如今科幻作品作为主流文学出版的潮流还是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定位通常有助于让科幻作品获得更多更广的读者，同时也能扩大科幻小说的文化影响。

21世纪的科幻圈越来越凸显出多样性。此外，世界各国的科幻文学蓬勃发展，主流文学界对科幻文学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这一切都为未来十年科幻文学登上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世界舞台铺平了道路。

本选集编纂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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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纂《科幻之书》的过程中，我们认真思考了向读者呈现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个世纪的精华短篇（少数篇目面世时间在这一时期之外）的意义。思考的结果是，我们希望本书精准地收录具有代表性和启示性的篇目，在核心和边缘的类型小说的选择上达成平衡；而且，我们并非想收录一般的“边缘”类型小说，而是那些思想比之前的文学作品更贴近科幻内核的小说。此外，我们认为有必要放眼各国的科幻作品；没有国际视野，编选任何类型文学的集子都是狭隘的，只能局限于某个地域，无法达到世界高度。

具体编选指导方针或思路如下：

◇ 避免收录名作（拷问经典）；

◇ 一丝不苟地考察以前出版的此类选集；

◇ 甄别并排除以前被视为教科书级别作品的仿作；

◇ 摒弃“门户之见”（收录不因科幻闻名的作家写出的绝妙科幻故事）；

◇ 消除无意义的分歧（不在意一个故事属于“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

◇ 让边缘回归内核（认可邪典作家和更多实验性文本的地位）；

◇ 雕琢更完整的科幻谱系（认可超现实主义和其他核心类型文学之外的作品对科幻的贡献）；

◇ 展现科幻全景（如前所述，我们要探索英语国家之外的科幻作品，让它们通过翻译为大众熟知）。

同时，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收录不同类型的科幻作品，包括硬科幻、软（社会）科幻、太空歌剧、架空历史、世界末日、外星人接触、近未来反乌托邦、讽刺故事等等。

在这样的编选框架下，势必会有一些此处提过的时代、潮流和运动之外的作家的作品未能收录，对此我们其实不太担心。因此，大多数读者肯定会发现本选集遗漏了他们最爱的篇目或作者……不过，同样他们也会发现以前没读过的佳作，这些佳作将成为他们新的“最爱”。

考虑到大多数捧起这本选集的人都是一般读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们也在入选篇目的历史重要性和故事可读性上做了一番权衡。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着重选择了一些幽默轻松的故事，这类作品深深扎根于传统科幻文学，数量丰富；这样就可以与占绝大多数的沉重的反乌托邦故事取得平衡。另一方面，因为自我指涉性太强，笑话故事和大多数太过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只针对资深科幻迷的作品或硬核科幻）我们未曾收录。

因为生态和环境问题愈发严重，如果同一位作者有两篇同样精彩的作品，我们优先选择这类主题的。（挑选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时我们就遵循了这一原则。）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收录约翰·布伦纳、弗兰克·赫伯特等作家的作品；因为众所周知，就他们所著的此类主题的作品而言，长篇比短篇更加精彩。

考虑到科幻的定义之广，我们必须设下一些条件。对我们来说，大多数蒸汽朋克小说都更贴近奇幻，而非科幻；此外，那些设定在科学与魔法无异的遥远的未来的故事也与奇幻更近。因为后者，杰克·万斯的“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系列、M.约翰·哈里森的“魏瑞柯尼厄姆城”（Viriconium）系列以及类似的作品会收录在未来的选集中。

为了让选集具有国际性，我们（基于之前来之不易的经验）选择了一条较为便利的路。举例来说，我们比较熟悉或更容易了解苏联时期和某些拉美国家的科幻作品。呈现某一文化背景下比较完整的作品线似乎比尽可能收录更多国家的代表作价值更大。此外，因为我们致力于打造有国际视野的选集，若是面对质量相当的（常常也是探讨同一主题的）佳作，只不过一篇的作者来自美国或英国，另一篇的作者来自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将选择后者。

关于译本，我们遵循两条准则：大胆收录之前没有英语版本（但高质量）的小说；对于现有英语版是二十五年以前甚至更早的作品，或者我们认为现有英语版中有谬误的作品，我们会重新翻译。

本选集中收录的（此前从未以英语版本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的）新译本有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的《机器的胜利》（1907）、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1918）、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的《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雅克·巴尔贝里的《残酷世界》（Mondocane, 1983）和韩松的《两只小鸟》（1988）。

重译的故事有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机械之城》（Mechanopolis, 1913）、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幼儿发电机》（1952）、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造访者》（1958）、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的《宇航员》（1960）、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的《咎由自取》（1962）、塞弗·甘索夫斯基的《复仇之日》（1965）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

面对编选工作中的所有资料，我们意识到，无论怎样写《引言》都无法真正传达一个世纪的科幻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增加作者简介，其中也包括关于每个故事的信息。这些介绍有的像简传，有的像提供一般背景信息的文章，还有的介绍引用了其他作家或评论家的话，为读者提供第一手的回忆。研究这些作者简介期间，我们很幸运地与《科幻百科全书》——关于部分作者的信息的现存最佳资料来源建立了合作，得到了其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彼得·尼科尔斯和大卫·兰福德的鼎力相助。本书对《科幻百科全书》的引用详情参见《授权声明》。

最后，因为版权问题，有些短篇故事无法收入本选集——或任何选集中。这些故事应视为本选集的延续：A. E.范·沃格特的《武器店》（The Weapon Shop, 1942）、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 1959）、鲍勃·肖的《其他日子的光》（Light of Other Days, 1966）。此外，因为篇幅有限，我们未能收录以下作品：E. M.福斯特的《大机器停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古斯塔夫·勒·鲁日的一部关于人类前往住着吸血鬼的火星上执行任务的小说（1909）的节选和多丽丝·莱辛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小说的节选。

我们编纂的这部选集的价值如何，这一点我们交由大家来评判。不过，我们个人认为，此选集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1）我们热爱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虚构作品，尤其是科幻小说；（2）我们与各国文学界有着广泛（而且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因此可以获取许多独一无二的内容；（3）我们编纂本选集的思路与其他大多数编辑不同，并非从类型文学的核心作品着手。我们不属于科幻圈的任何派系或小团体，与业内的任何在世或已经仙逝的作家都没有特殊的敌友关系。

我们无意于和那些与臆想小说毫无关联且有时候地位被过分抬高的主流文学编辑一较高低，也无意于以此选集捍卫科幻的正统性。如果有哪个愚蠢的人认为科幻毫无价值，那是他自己的损失和问题（这也适用于那些愚蠢到声称科幻是一切的人）。

在为编纂本选集付出的三年时光中，我们出于“分类学”的原因留下了一些遗憾，所以不得不劝自己放下执念（未能收录某些篇目在所难免，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得到安慰或幸福的理由）。同时，我们也承认这个成果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当然，这必然导致我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份不完美或者与之妥协。

现在，我们只希望各位能把这篇长长的《引言》放在一边，沉浸在这部奇妙而精彩的科幻选集中。选集中的作品不仅数量够多，而且确实惊艳，有的篇目甚至有一种暗黑的美感。

异站-（1956）-Stranger Station

（美国）达蒙·奈特　Damon Knight —— 著　杨文捷 —— 译

达蒙·奈特（1922——2002）是一位极富影响力的美国作家、文学评判家。他选编的先锋系列选集《轨道》（Orbit）广受好评，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获得过雨果奖的小说。他入行极早，仅11岁就创建了同人杂志《赝品》（Snide）。达蒙与他的第二任妻子——著名作家凯特·威廉可以说是美国现代科幻圈架构的奠基人。

达蒙不仅是著名科幻组织未来派（Futurians）的成员，还创建了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SFWA），同时他还与别人联合创立了三个富有影响力的组织：全美幻想爱好者联盟（National Fantasy Fan Federation）、米尔福德写作工坊（Milford Writer’s Workshop）和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在写作工坊里，达蒙和妻子凯特作为创意写作的老师，影响了数代英美幻想作家。此外，他们还参与了西克莫山写作工坊的运营。该研讨会相当于中高级作家的号角写作工坊。1994年，SFWA的官方人员和往届主席为他颁发了SFWA的第十三座大师奖。2002年，达蒙去世之后，此奖被更名为“达蒙·奈特纪念大师奖”。2003年，他入驻了科幻奇幻名人堂。

达蒙的处女作短篇小说《刺痒时分》（The Itching Hour,1940）刊登在雷·布拉德伯里的杂志《未来幻想》（Futuria Fantasia）上。此后不久，奈特便开始作为编辑和书评家活跃于科幻圈。他于1945年写过一句著名（臭名远扬）的评论，“A. E.范·沃格特并非大家心目中的文学巨匠。他不过是个会使用巨大打字机的小矮人罢了”。这条夸张的评论并没有实证。另外，奈特因推广了“傻瓜情节”（idiot plot）这个说法而扬名——这个说法用来形容那些只因人物行为愚蠢才成立的故事情节。这个说法本身可能是他的“未来派”同僚詹姆斯·布利什先提出的，但无疑是奈特的频繁使用让它广为人知。

达蒙于1966——1980年编辑的《轨道》系列选集在新浪潮卷席而来之际与《新大陆》平分秋色，而作为一本收录美国先锋幻想小说的选集，它的生命期比《新大陆》还长。《轨道》不仅影响了本书的编者们，还是唯一一部收录了斯特潘·查普曼的小说《三套车》（The Troika）前面部分章节的选集。该小说后来赢得了菲利普·K.迪克奖。其部分独立片段收录于本选集中（参见《亚历克斯是怎么变成一台机器的》）。此外，《轨道》还收录了许多其他优秀作家的作品。达蒙参与编辑了数部优秀的再版选集，其中包括《百年科幻集》（A Century of Science Fiction）和《百年优秀短篇科幻小说选集》（A Century of Great Short Science Fiction Novels）。达蒙还是一位活跃的译者和法国文学拥护者，翻译了备受争议的鲍里斯·维昂的作品。

在小说创作上，达蒙最著名的故事是幽默滑稽的短篇小说《为人类服务》（To Serve Man, 1950）。该篇于2001年获得了回顾雨果奖，并改编成了《阴阳魔界》（Twilight Zone）中的一集。然而，这并非达蒙最优秀的作品。我们建议读者应另寻他的其他略奇怪甚至有些纳博科夫式的小说，比如这里收录的以“第一次接触”为主题的短篇小说《异站》。本篇最初刊发于1956年的《奇幻与科幻杂志》（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上，展现了奈特的最高水准以及其在奇特的故事背景下表现出的既强悍又细腻的笔力。文如其名，本篇讲的是一个十分奇异的故事，是一篇优秀的探索“地外接触”的复杂性的科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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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撞击声在空间站里回荡，一路穿过了众多有拱顶的走廊和房间，保罗·维森站在原地聆听，直到回音彻底消散。负责维护的火箭已经返程去往基地，异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异站”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让他浮想联翩了。维森知道，这两个轨道空间站已经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给它们命名的是当时的英国卫星服务管理局。其中规模较大的站叫“乡站”，位于内侧轨道，是因为来往于地球和地球的殖民地之间的人流都要经过这里，所以才得名；“异站”位于外侧轨道，专供从太阳系之外来的“异客”使用。不过，知道这些并不会抹去“异站”这个词所带来的遐思——它独自在黑暗的太空中兜转，等待着二十年一见的异客。

太阳系的数百亿人中，唯有一个人能得到与这个外星人会面的殊荣，被派去承受这份体验。据维森所知，人类跟外星人这两个物种之间差异巨大，连见面都是极为痛苦的。不管怎样，他自愿应征了这项工作，并对自己的承受能力颇有信心——况且，他将得到很可观的报酬。

通过层层筛选，他意外地被选中了。他是以药物休眠状态待在救生舱里，让异站的维护人员带上来的。他们完成维护工作后才让他恢复了意识。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过也不完全是。

“欢迎来到异站，维森中士。”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我是阿尔法网络，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和提供你所需要的所有服务。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声音是中性的，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友善，类似于小学老师或者娱乐中心经理的那种。

虽然维森之前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声音里的人类特质吓了一跳。阿尔法网络集所有智能机器的功能于一身，其中包括计算机、安全设备、电子私人助理和电子图书馆的功能。虽然有关专家就此问题还没有达成共识，但它具备近乎“个性”和“自由意志”的品质。阿尔法网络罕见且昂贵，此前维森从未亲眼见过。

“谢谢。”他对着空气回答道，“啊，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一直叫你‘阿尔法网络’吧。”

“之前在你岗位上的人中有一个叫我‘妮蒂姑姑’。”

维森嫌弃地撇了撇嘴。阿尔法网络——妮蒂姑姑。他最讨厌双关语，无法接受这个名称[7]。“叫你姑姑还行。”他说，“那我就叫你‘简姑姑’吧。[8]我妈妈的妹妹就叫简。你的声音跟她有点像。”

“我很荣幸。”那个看不见的系统声音礼貌地回答，“你想吃零食吗？还是要喝点什么？”

“现在不用。”维森说，“我先四处看看吧。”

他转过身。这一举动似乎自动终止了他们的对话。还不错，有它做伴的确挺好，想聊天也有个人陪，但它要是喋喋不休可就麻烦了……

站内供人类居住的区域分为四个部分：卧室、客厅、餐厅和洗手间。客厅宽敞，色调是舒服的绿色和棕色，唯一透着机械化调调的是角落里的一座巨大的操控台。其他的房间呈环形围在客厅旁边，尺寸都很小，除去维森的活动空间，刚好能放下一圈狭窄的走廊和为他提供服务的机器系统。四周一尘不染，尽管已经用了二十多年，却依然整洁如新。

现在是工作中最安逸的一段时间，维森告诉自己。在外星人到来前的一个月里，他天天都有好吃好喝的，还有阿尔法网络为伴。“简姑姑，给我来一小块牛排吧。”他对阿尔法网络说，“三成熟，配上薯饼、洋葱和香菇。再来一杯拉格啤酒。准备好了叫我。”

“好的。”悦耳的声音传来。餐厅里的厨师机器人开始嗡嗡作响地忙碌起来。维森穿过客厅，开始仔细地观察操控台。仪表显示：气闸处于关闭状态，封闭得很好，空气流通也很正常。空间站在轨道内运行，规律地自转着。维森所在的地方引力跟地球一致，温度保持在23摄氏度。

另一边的景象则截然不同。所有的指示灯都是熄灭的，毫无反应。体积比这个分区大近9万倍的“二号分区”现在还未开始运转。

之前维森看过许多相关的照片和示意图，所以对空间站的样子有着清晰的印象。这是一个直径150多米的强化铝制圆球，上面只有一个扁扁的、十米宽的圆盘是属于人类的分区，看上去十分敷衍。整个球体内部，除了一排供给室、维修室和那些至关重要的、最近扩容过的桶，其余都是供外星人活动的空间。

“牛排好啦！”简姑姑喊。

牛排煎得很棒，外焦里嫩。“简姑姑。”他嘴里塞得满满的，“有点儿软呢，是吧？”

“你是说牛排吗？”那个声音略带焦虑。

维森笑了。“算了，”他说，“你听我说，简姑姑。这事儿你也经历好几次，对吧？空间站刚竣工时你就在了，是吗？”

“我不是空间站自带的系统。”简姑姑一板一眼地答道，“我只辅助进行了三次接触活动。”

“啊，我的烟。”维森习惯性地拍了拍口袋。厨房机器人嗡嗡地响了几秒钟之后，从一个窗口吐出了一包GI香烟。维森点上烟。“好吧。”他说，“你参与了三次，可以告诉我不少事情，对不对？”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维森吸了一口烟，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仰，眯了眯绿色的眼睛。“首先，给我读一遍皮吉恩的报告，就是《简史》里的那一篇。我想先确定我没有记错。”

“第二章，”那个声音很快反应过来，“1987年7月1日，指挥官拉夫·C.皮吉恩在泰坦的一次紧急着陆中，首次接触到太阳系外的智慧生物。以下内容摘自他的官方报告。

“‘我们在寻找引起我们精神失常的原因时，发现山脊背侧有一座巨大的金属建筑。我们离它越近，就越感觉痛苦。这个建筑是多边形的，大约有‘科隆号’飞船的五倍大。

“‘当时大多数人都不愿再往前走去，但我和阿卡夫中尉却感觉被一股无法拒绝的使命感召唤着。尽管痛苦没有减轻，但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前行。其他人则回到飞船上，通过无线电跟我们保持联系。

“‘我们通过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形状的入口进到了外星人建筑的内部……里面的温度是零下24摄氏度，空气由甲烷和氨气组成……在第二个舱内，一个外星生物正在等待着我们。我之前提到的痛苦的感觉在此时加剧了，那种难以言状的受到召唤的感觉也越发强烈……我们经观察发现，该生物的某些关节和表层的小孔正在分泌一种黄色的黏稠液体。尽管感到十分恶心，但我还是收集了一些分泌物带回地球分析……’

“第二次接触是在十年后由克劳福德指挥官带队进行的著名的泰坦探险行动期间……”

“好了，够了。”维森说，“我只想听听皮吉恩的原话。”他抽了一口烟，表情沉郁，“这篇报告的结尾有些突兀，对吧？你的记忆储备中有没有更详尽的内容呢？”

简姑姑顿了顿之后才回答道：“没有。”

“我小的时候，这篇报告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维森试探性地抱怨道，“我是12岁的时候看的那本书，当时里面有很详细的关于这个外星人的描述——我记得很清楚。”他转过身，“简姑姑，你听我说。你其实相当于一只无所不在的看门狗，对吧？这个站里到处都有你的摄像头和录音机，对不对？”

“是的。”简姑姑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维森想多了，但它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些受伤。

“那二号分区呢？你在那边肯定也有摄像头，对不对？”

“是的。”

“好，那你就可以告诉我了，那些外星人都长什么样？”

这次，简姑姑的停顿更长了：“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是啊。”维森说，“我早就料到了。他们一定下了命令，对吧。而这背后的原因，肯定跟他们删减那本历史书的原因是一样的。可这个原因是什么呢？你知道吗，简姑姑？”

又停顿了一下。“知道。”那个声音承认了。

“那是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能……”

“不能告诉我……”维森跟它一起说道，“好吧，算了，至少我们心中都有数了。”

“是的，中士。你想要些甜点吗？”

“不用了。还有一个问题：像我一样来这个站任职的人，完成任务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他们都将升为七级公民，成为有无限闲暇时间的学生。此外，他们还会得到七千星际币的奖励，以及免费的一级住宿……”

“是，我知道这些。”维森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据你所知，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都是什么状态？”

“普通人类的状态。”那个声音轻快地说道，“为什么问这个呢，中士？”

维森失望地摆了下手：“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我训练时去参加讨论会的时候听到的一个说法……我知道它跟这空间站有关。就半句话，‘两眼盲似蝙蝠、一身白毛……’你说，这是形容外星人的，还是形容守站人的？”

简姑姑再次陷入了沉寂。“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了。”维森替它回答道，“你很抱歉，你不能告诉我。”

“真的很抱歉。”阿尔法网络诚挚地说。

日子慢慢流过，好几周过去了，维森开始逐渐地感觉到空间站那像是活人一般的脉搏。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被它坚实的金属骨架包围着，跟着它一起旋转。他可以感受到自己头顶上那饥渴的空虚感，也可以感受四周遍布的电子网络随时都在注视、观察着自己，准备满足他的需求。

简姑姑是个不可多得的同伴。她储备了上千个小时的音乐，也可以放电影给他看。除此之外，她还缩印了许多书籍，供他在客厅的仪器上阅读。如果他愿意，她也可以读给他听。她控制着站里的三台望远镜，随时可以让他看到地球、月球和乡站。

可这里没有任何新闻。如果他要求听广播，简姑姑会听话地打开收音机，但传来的从来都只有杂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让维森的内心感到越来越沉重。他知道，所有的飞船、空间站和行星-太空运输船上，无线电都被屏蔽了。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虽然距离较短的两地之间可以通过光电话机传输信息，但通常情况下星际中的交通还是通过无线电来控制的。

然而，即将到来的外星人十分敏感。即便这里离地球如此之远——从这里看去，地球只不过是比月球大一倍的一个小小圆盘——任何无线电的声音都会惊扰到它。真是个脆弱的东西啊，维森想，居然脆弱得只能接受一个人类待在这里。而为了让那个孤独的人在等待外星人来的这个月能保持神志正常，他们不得不在这儿装上阿尔法……

“简姑姑。”

那个声音及时地回答道：“保罗，什么事？”

“你并不能理解书中提到的那种痛苦的感觉，对吧？”

“不能，保罗。”

“因为机器人不会体会到那种感觉，对吧？”

“没错，保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还要在这儿安置一个人？有你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一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我不知道，保罗。”听上去有些伤感。维森不知道这微妙的语气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来看看地球吧。”

操控台上的屏幕顺从地显示出地球的样子：那个蓝色的星球徜徉在他眼前的深空里，有四分之一的部分闪耀着瑰宝一样的光彩。

“关掉。”维森说。

“听点音乐吧。”那个声音提议，并开始播放一曲由各种木管乐器演奏的轻柔音乐。

“不要。”维森说。音乐停住。

维森双手颤抖，焦虑得如同困兽。

太空服放在气闸旁边不远的柜子里。维森穿着它去过两次上方的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尽管如此，他此刻也必须要离开这个牢笼。他取出太空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保罗，”简姑姑焦急地说，“你是不是觉得紧张？”

“是。”他吼道。

“那就别去二号分区。”简姑姑说。

“你这坨废铁别对我指手画脚！”维森的怒气突如其来，他凶狠地一把拉上上衣的拉链。

简姑姑陷入沉寂。

维森满腔怒火地做好安全检查，打开气闸的门。

气闸是一根直立的管子，刚能挤下一个人。它是一号分区和二号分区之间唯一的通道，也是一号分区仅有的出入口。维森进来的时候，就是穿过球体“南极”的气闸口，顺着一条狭窄的甬道挤进来的。当然，当时的他处于休眠状态中，有人把他一路拖了过来。等时间到了，他也将以同样的方式出去。带他来的维修火箭和救生舱都没有多余的时间或空间给他。

在对面的“北极”口上，有第三个气闸。这个气闸尺寸巨大，足够放下一艘星际货船了。不过，这不关他的事——那里不是给人类用的。

在维森头盔上的灯光的映照下，空间站内腔像是一个黑森森的巨大深渊，时不时戏谑地反射出细碎的光影。墙的内部布满冰霜。二号分区现在还没有加压，从气闸门缝里渗过来的水蒸气被凝固成了墙上粉末般的雪霜。他脚下的金属透过鞋子传来冰凉的触感，舱内无尽的空旷让人压抑，这里没有空气，没有暖意，也没有光明。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大声宣布他有多孤单。

他在甬道里穿行了30多米之后，焦虑感急剧增加。维森停下脚步，笨拙地转过身，后背靠在墙上。坚实的墙体似乎并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支撑，甬道似乎随时会分崩离析，让他坠入黑暗的深渊。

维森知道这精疲力竭的感觉和自己舌根的金属味道——这是恐惧的味道。

一个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他们想让我害怕。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怕的是什么？

几乎在同时，他想明白了。不可名状的压力像是一只将他牢牢抓住的手，维森的恐惧无边无际，他本能地知道有什么毛骨悚然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它的脚步极缓，似是要将他一点点凌迟。

时间已到。

他的第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外星人要来了。

维森转过身，大口地喘着气，偌大的空间站似乎缩小成一个普通房间般大小，而维森自己也随之变成了一只幼小的昆虫，正在挣扎着顺着墙爬向安全地带。

他跑起来，身后整个太空站回荡着隆隆的声音。

沉寂的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但灯光昏暗。维森静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他想象着上面那个外星人的形状，它的身体变幻莫测，体积巨大，像是一团巨大的阴影，无形的恐惧把他包围了。

他眉间聚起一粒粒的汗珠。可他还是盯着前方，无法挪开目光。

“这就是你不想让我上去的原因，对不对，简姑姑？”他声音沙哑。

“对。紧张是第一个征兆，但你给我下达了一个死指令，让我不要‘指手画脚’，保罗。”

“我知道。”他含混不清地说道，双眼依然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真是奇怪啊，简姑姑。”

“嗯？”

“你是不会告诉我它长什么样的，对吧？”

“不会，保罗。”

“我也不想知道，老天，我真的不想知道。好奇怪，简姑姑，我一方面感觉惊恐不已——我都快要吓傻了，浑身抖得跟果冻一样。”

“我知道。”那个声音很轻柔。

“但另一方面我又很冷静，就好像这都没关系一样。人脑子里想的事情真是太诡异了，你知道吧？”

“什么事情呢，保罗？”

他努力挤出微笑：“我记得我20……25年前去参加的一个儿童聚会。我当时差不多……9岁。我想起来了，因为那是我父亲去世的那年。

“我们那时在达拉斯，住在一个租来的房车里。隔壁小区里有一帮红头发的小孩，他们总是在搞聚会。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们，但大家都还是去了。”

“聚会上发生了什么，保罗？”

他在沙发上挪了挪：“那次是一个……是一个庆祝万圣节的聚会。我记得女孩们都穿着橙黑相间的裙子，男孩子差不多都穿着扮鬼的服装。我是那里年纪最小的孩子，所以有点跟大家格格不入。有一个戴着骷髅头的红头发孩子突然就吆喝起来，嚷嚷着让大家来玩捉迷藏。然后他就一把抓住我，说‘你来躲’。我都还没来得及动，他就把我推进了一个漆黑的柜子里，随后我就听到了门被锁上的声音。”他润了润嘴唇，“然后……你知道吧，就在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脸。又冷又滑，像是……像是死人。

“然后我就蜷缩在柜子里面，等着那个东西再来碰我。那冰凉又粗糙的东西就这么挂在那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是一只装满了冰和麦片的手套。那是一场恶作剧。老天爷啊，那场恶作剧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简姑姑？”

“我在，保罗。”

“唉，我猜你们这些阿尔法网络肯定是最好的心理咨询师吧，我在这里唠叨什么都可以，毕竟你只是一台机器，对吧？”

“对。”阿尔法网络悲伤地说。

“简姑姑……简姑姑。我再怎么欺骗自己都没用了。我可以感觉到上面的那玩意儿，就在几米之外。”

“我知道你可以，保罗。”

“我没法忍了，简姑姑。”

“你若是想忍就一定能忍，保罗。”

他在沙发上扭动个不停：“他……他又脏又滑腻。天哪，接下来的五个月都会是这样吗？不行，我做不到。我会死的，简姑姑！”

又是一声巨响，回声萦绕。“那是什么？”维森喘着气，“是他们的飞船飞走了吗？”

“是的。他现在也跟你一样，独自待在那里。”

“不，不会跟我一样。他一定不会有我现在的感觉。简姑姑，你不明白……”

他头顶几米厚的金属隔层之上，便是外星人硕大而骇人的躯体。那盘桓的重量真实得几乎可以触碰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前。

维森成年之后几乎一直居住在太空，他心中明白，空间站在航道上运动，就算崩塌了，它的下半部分也不会被压扁，而是会被自己的角动量抛出轨道。让他如芒在背的并不是在地球上那种担心自己头顶上的楼层塌下的恐惧，而是一种截然不同、无法言说又无法开解的感觉。

这感觉携有危险的气息，他蛰伏在上方暗处，身体冰凉又沉重。这感觉是维森童年时不断重现的梦魇——那臃肿而丑恶的东西不停地往下掉，看不清又摸不着，每每要触碰到他的脸。那感觉就像他那个夏天在达科他的小溪里拽出来的一条死去的小狗，它的毛发潮湿，头颅耷拉下来，身体是那么冰冷……

维森费力地在沙发上转过身，用一个手肘支撑住自己。手上传来的压力像是一记朝着脑袋的重击，眼前的房间瞬间天旋地转。

维森先是撑起一只膝盖，感到自己的下颚肌肉在重压之下开始扭曲，然后直直地站了起来。他的后背和双腿绷紧了，嘴巴痛苦地张着。他踏出一步，再踏出一步，计算着自己的膝盖该在什么时候绷直和弯曲。

操控台之前暗下的右边部分亮了起来。指针显示，二号分区的气压比大气压高1/3。气闸的指示器显示氧气和氩气的压力升高了少许。这本是为了防止二号分区的大气渗漏过来，但也意味着气闸从两边都不能打开了。不知为何，维森对此感到很是宽慰。

“让我看看地球。”他喘着气说。

在他的注视下，屏幕亮了起来。“离得真远。”他说。那么那么远，地球如同落入了井底……此前他在“乡站”当了十年技术人员，过得平淡无奇。再之前，他本想把自己训练成为一名飞行员，却在第一年就因数学不过关而被退学了。不管怎样，他从未想过要回地球。

而多年之后的现在，那小小的蓝色圆盘却突然让他产生了无尽的向往。

“简姑姑，简姑姑，真美啊。”他呢喃道。

他知道，那里现在是春天。在那一片刚刚经过黑白变换的地方，此刻正是早晨。那里清澈湛蓝，像尽数收敛的大海全部蓝色的玛瑙，空气里水雾朦胧，晨光宁静又恬美。隔着数十年失落的光阴和旅程，有一个小黑点般的女人，打开她小小的房门，聆听着更为微小的鸟儿的歌声。这个属于地球的早晨像是一块载玻片上的样品，隐藏在周围的一团棉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地球上方遥远的暗处，隔着地球直径60倍的距离之外，空间站沿着圆形的轨道徐徐转动。维森就在这里无休止地跟着公转。他身下这巨大的深渊——地球、月亮、空间站和宇宙飞船，乃至太阳和太阳系所有的行星，都不过是宇宙中微小的尘埃。

除此以外，则是更为浩瀚的、真正的深渊。在无边的黑夜中，星系铺散开来，微光闪烁，延伸至洪荒宇宙的深处。人类无法测量这样的浩渺，只能为之惊叹。

人类挣扎着向远方蹒跚前行，操纵着他们无法驾驭的巨大能量，终于来到了木星。纵使有个巨人高到可以一边脚踏炽热的太阳，一边把头伸到冰冷的冥王星上，他也还是会被这无垠的空旷吞噬。人类帝国的疆域还未开拓到冥王星，这里已经是它的边界。人类文明在此与外面的世界接触，像是沙漏收紧的那个点——只有在这里，我们的世界才近到可以跟它们的世界有所交集。

这时，操控板下方的金色指针开始闪起微弱的亮光，指针轻轻颤抖起来。

桶的底端有金色的液体流淌下来……“尽管感到十分恶心，我还是收集了一些分泌物带回地球分析……”

跟外太空一样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的内壁滑下，在深色的桶底聚集成一汪耀眼的金色，似是活物一般。这金色液体可以让人青春永驻。只要一滴，就能在未来20年凝住岁月的痕迹。它能让你保有柔软的血管、有力的肌肉、明亮的双眼、乌黑的秀发和清醒的头脑。

这就是皮吉恩当年带回的样品的检测结果。这就是随后人类开始狂热地探索“外星人贸易”的来由。人们先是在泰坦造了个小屋，后来，在完善了自己对此事的认知之后，又建了异站。

每隔20年，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外星人就会出现在我们为他做好的小小牢笼里，为我们带来不可思议的财富：生命。可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在自己头顶上方，维森想象着他能感受到的画面——一个巨大的躯体蜷缩在冰冷而黑暗的空气中，臃肿地随着空间站的旋转而转动，身体对着管口流出冰凉的金色液体：滴——答——

维森仰着头，头颅里的压力让他无法思考，脑袋几欲炸裂。“简姑姑。”他说。

“我在，保罗。”那个声音友善又暖人，像是护士一样友善。那种当你不得不忍着痛被针扎的时候，站在你病床边的护士。她的友善训练有素，富有效率。

“简姑姑，”维森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回来吗？”

“不知道。”她的声音十分精准，“这是个谜。”

维森点点头，说：“我离开‘乡站’之前，高尔找过我。你知道高尔吧？地外世界管理局的局长。他是专程过来见我的。”

“是吧？”简姑姑用鼓励的语气说。

“他对我说：‘维森，你必须去查明白，去查明白它们的供应是否可靠。你知道吧？跟你出生的时候相比，人口已经增长了5000万了。我们需要更多那样的东西，而且我们得知道，以后它们的供应会不会中断。因为如果它们一旦停止供应……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简姑姑，你知道吗？”

那个声音回答：“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维森礼貌地说，“你说得对。他对我说：‘你知道如果内夫得沙漠地带要是没了约旦河谷会怎样吗？一周之内就会有数百万人渴死。’

“‘又或者说，如果货船不来月亮基地了，会怎样？数千人会死于饥饿和窒息。’

“他说：‘水在哪里，食物和空气在哪里，人们就会去哪里安家落户，繁衍后代。懂吧？’

“他说：‘这不老精华素要是有朝一日没有了……太阳系的居民有5%的人今年该打针了。在这些人中，有差不多20%的人年龄都在115岁以上。这些人要是没了精华素，在第一年内的死亡率会超过精算师预计的5倍以上。’”维森抬起忧虑的脸。

“我34岁了，你知道吧。可那个高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

简姑姑发出了一声表示同情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维森歇斯底里地说道。表盘上金色的指针几乎肉眼不可见地上涨了一些。“每过二十年，我们都得来取这些东西。所以有人——比如我——就得来这儿生不如死地待上五个月。而他们也要派一个成员待在这儿，来滴这些东西。为什么？简姑姑？这都是为什么？他们是死是活与它们何干？他们为什么一直回来？作为回报，他们又想带走些什么呢？”

可简姑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一号分区外缘的灰色环形走廊上不分昼夜地亮着灯。灯光冷淡而平静，日复一日。在维森开始在这里来回行走之前，那里灰色的地板上就已经有了环状的磨痕。这是这圈走廊存在的唯一意义——它就像是这牢笼里的一台跑步机，提醒着维森：“走。”于是维森便走。不可名状的力量压迫、扭曲着他的大脑，若是整日静坐不动，恐怕是要疯掉的。所以维森不分昼夜、日复一日地走着，每天晚上都让自己累得无法动弹才上床睡觉。

他也讲话。有时候讲给自己听，有时候讲给阿尔法网络听，有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在讲给谁听。“石头上的苔藓……”他边踱步边喃喃说道，“跟他说了，我不可能为了下面的什么贝壳……各种颜色的小鹅卵石付给他200万。”接着，他在沉默中拖着脚步走了一阵。

他突然开口：“我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只猫。”

简姑姑一言不发。顿了顿之后，维森接着说：“拜托，乡站上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只猫啊，要么也养了金鱼之类的宠物。虽然有你的陪伴也还不错，简姑姑，但是我看不见你啊。我的天哪，我是说，如果没法再送来一个人来陪我的话……天晓得，其实我压根儿就不喜欢猫。”他绕过门廊，来到卧室里，不假思索地把拳头砸向了墙上一个血迹斑斑的地方。

“但有只猫也好啊。”他说。

简姑姑依然沉默着。

“别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我知道你的，你就是一台机器罢了。”维森说，“你听我说，简姑姑。我记得以前有一种早餐麦脆的包装盒，上面画着一匹马和一个牛仔。盒子不大，所以基本上只能看到他们的脸。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玩的，因为我发现他们其实长得很像，两边长着耳朵，头顶一撮毛，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嘴里长着牙齿。我在想，我们跟马其实就像是远房表亲一样，对吧？但跟上面那玩意儿相比，我们简直算得上是亲兄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简姑姑轻声说。

“所以我就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不能派一匹马或者一只猫来这儿呢？为什么偏偏要派一个人？但我猜……可能只有人才能承受我现在在承受的感觉吧。上帝啊，只能是人，对不对？”

“对。”简姑姑悲伤地说。

维森再次踏入浴室门口，却忽然颤抖起来，不得不扶住门框：“简姑姑。”他的声音低沉又清晰，“你给它拍了照——我们上面的那个东西——对不对？”

“是的，保罗。”

“你也给我拍个照。然后呢？这一切过去之后，有谁会来看这些照片呢？”

“我不知道。”简姑姑卑微地说。

“你不知道。但不管是谁看了，都不会有什么用，对不对？我们得弄清楚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但我们没法弄清楚，对吧？”

“嗯。”简姑姑说。

“但他们难道没有想过，如果经历了这一切的人可以看见他的话，也许可以搞明白一些别人想不明白的东西，对吧？这不是很合理吗？”

“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保罗。”

他咧嘴一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嗓子眼儿里传出的尖笑声在走廊里打转。

“是很有意思。”简姑姑说。

“简姑姑，告诉我，守站人最后会怎样？”

“我不能告诉你，保罗。”

他猛地拐进客厅，在操控台前坐下，一拳又一拳打在光滑而冰冷的金属表面：“你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怪物？你血管里流着血液吗？还是流着油？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保罗，拜托——”

“你看不出来吗？我只是想知道它们会不会说话。它们回去之后，到底能不能察觉到什么？”

“不会，保罗。”

他直立起来，为了保持平衡，手扶着操控台：“不能？我也觉得不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在那上面，有石头上的苔藓。”维森的话晦涩难懂。

“保罗，你在说什么？”

“我们在变。”维森说，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我们会变，就好像磁铁旁边的铁块一样，我们对此无能为力。而你——你大概是绝缘的。所以对你什么影响都没有，对吧，简姑姑？你不会变。你只会这么待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人的到来。”

“对。”简姑姑说。

“你知道吗？”维森边踱步边说，“我能感觉到他躺在上面。他的头朝那边，尾巴在这头。我说得对不对？”

“对。”简姑姑说。

维森停下脚步。“对，”他立刻反应过来，“所以说，你其实可以告诉我上面有什么，对吧，简姑姑？”

“不，那是违规的。”

“你听我说，简姑姑。你要记住，我们必须得知道这些外星人为什么分泌体液，否则我们就都会死。”

维森靠着走廊的墙，眺望着上方：“他现在在翻身。往这边翻，对吧？”

“对。”

“那除此之外呢？他还在做什么？拜托了，简姑姑，告诉我！”

简姑姑一顿：“他在动他的……”

“他的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天哪，天哪。”维森抱着头，“当然没有词能形容了。”他跑到客厅里，抓住操控台，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屏幕，说，“你必须给我看，简姑姑。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这是违规的。”简姑姑抗议道。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看，要不我们都会死，简姑姑。成千上万的人类都会死去，而罪魁祸首将是你，你明白吗？是你，简姑姑！”

“别这样。”那个声音说。过了一瞬，屏幕迅速地闪了一闪。维森瞟见了一个巨大、黑暗却半透明的物体，像是一只被放大了的昆虫，不知名的肢体扭成一团，一丝丝的肌肉像皮鞭一样，还有爪子和翅膀……

他的手紧紧攥住操控台的边缘。

“没问题吧？”简姑姑问。

“当然了，难道你以为我看一眼就会死吗？简姑姑，快接着给我看！”

迟疑了一下后，屏幕再次亮起。维森死死地盯着那东西。过了很久，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简姑姑说。

“我爱你，却憎恨你的生命。”维森盯着前方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他继续沿着走廊绕圈时，那外星人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并不意外那东西长得跟地球上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很相似。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本不该看到，甚至不该去想象外星人的样子，因为这只会让他对他更厌恶。他可以怕他，但不能恨他……但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恨？

他指尖颤抖，整个人筋疲力尽，像是要干枯凋谢了一般。简姑姑每天给他的洗澡时间都不够用了。20分钟之后，他依然浑身是汗——腋窝里是酸汗，额头上是冷汗，手掌上是热汗。维森觉得自己体内有一个失控的炼炉，而此时它已经挣开了所有的束缚。他知道，在高压环境下，人类的身体的确会出现这样的化学反应——多巴胺激增，肌肉里的糖原增加，视力变好，消化变弱。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这样只会耗掉自己的能量，既不能跟折磨自己的东西一战，也无力从它身边跑开。

又绕了一圈后，维森脚下没有力气了。略一迟疑后，他来到了客厅。他趴在操控台上，看着屏幕上的外星人两眼空空地望向远处。在操控板上暗掉的那一边，金色的指针往上高了不少，那些大桶已经装了三分之二。

战斗还是逃跑……

维森缓缓地在操控台前坐下。他佝偻着背，脖子弯曲，双手紧紧夹在双膝之间，努力地想要辨认清楚自己此刻的想法。

如果外星人此刻也感受着跟维森一样，甚至更多的痛苦，这压力或许也会改变外星人身体里的化学反应。

我爱你，却憎恨你的生命。

维森忽略掉脑海里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他盯着屏幕，试图想象着上方的外星人在痛苦和压力之下，流出代表着恐惧的金色汗液……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进厨房。他用手抓住桌子的边缘，维持着身体平衡。他坐了下来。

厨师机器人热情地嗡嗡作响，推出了一个放着小玻璃杯的餐盘——有水、橙汁和牛奶。维森把水杯放到自己僵硬的唇前，水很凉，凉得他的嗓子发痛，接下来是橙汁，但他也只能喝下去少许，最后，他抿了几口牛奶。简姑姑发出欣慰的嗡嗡声。

他的身体非常缺水。上一次用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双手骨瘦如柴、青筋暴露，黄色的指甲像爪一般坚硬。他可以看到前臂皮肤之下的骨骼，心脏也几乎要透过他胸前的衣服蹦出来。他的手臂和大腿上有浅色毛发，可那到底是白色的还是金黄色的？

餐厅周围一圈的金属只模糊地映出他的影子，除了层层叠叠不明所以的灰色之外什么都没有。维森感到头晕目眩，身子虚弱得像是大病初愈。他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和肩胛骨。他现在极瘦。

他在厨师机器人面前坐了几分钟，但没有更多的食物端上来。简姑姑显然不认为他现在还吃得下别的了。或许她是对的。“他们的感觉比我们的更糟糕，”他晕晕乎乎地想，“这就是为什么异站必须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为什么这里没有无线电信号，而且只能有一个人类待在这里。他们无法忍受这一切，不然的话……”突然，一阵困意袭来，他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有一张软得像是没有底的床榻，上面铺着无数层的丝绒，柔软滑腻……他腿上的肌肉颤抖又抽搐，他费力地来到卧室，倒在床上。本来富有弹性的床垫在他身下似乎溶解了，他的骨骼正在融化。

他醒来时头脑清醒，虚弱却冷静地想：两个不同的物种相遇时，较强的一方必须用爱或恨来改变较弱的一方。“维森法则。”他说道。他不自觉地想找来纸笔，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意识到自己只能把这法则告诉简姑姑，让她记住。

“我不明白。”她说。

“没关系，记住就好了。你很擅长记忆，不是吗？”

“是的，保罗。”

“那就好。我想吃点早饭。”

他想到跟人类相差无几的简姑姑。她就这么坐在属于它的金属牢狱之中，陪伴着一个个人类经过地狱般的劫难，并充当着保姆、守护者和施虐者的多重角色。他们肯定知道一定要付出些什么……不过，阿尔法网络是较新的科技，大家对她的了解还有限。或许他们真的以为自己下达的“绝对禁止”口令是不可违背的。

——较强的一方必须改变较弱的一方……

“我是较强的那一方，”他想，“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他在操控台前停下脚步，此时的屏幕是空白的。他生气地大喊一声：“简姑姑！”屏幕饱含歉意地一闪，亮了起来。

上方的外星人再次痛苦地滚动着。此时，他巨大的一簇眼睛直直地盯着摄像头，蜷缩的四肢痛苦地抖动着，空洞的双眼在乞求、在询问……

“不。”维森说。他的脑袋像是被钢铁紧紧箍住，痛苦地一拳砸上了手动操控键。屏幕熄灭了。他抬起头，在操纵台上方看到了花的图案。

粗粗的花梗像是动物的触角，叶子是胸部，花苞是昆虫无神的眼睛。整个画面慢慢地、没完没了地移动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维森紧抓手下操控台坚硬的金属外壳，盯着眼前的图案，眉间的汗珠冰冷。在他的注视下，那图案又变回了无意义的线条。随后，他走进餐厅，浑身颤抖地坐下。

半晌，他说：“简姑姑，还会更糟糕吗？”

“不会。从现在开始只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还有多久？”他含混不清地问道。

“一个月。”

一个月。往好的方向发展——以前一直都是这样。以往的守站人在这里会逐渐地被吞噬、淹没，原有的人格也消弭不见。维森想着自己的前辈们——七等公民，无限闲暇，还有一等住宿。是啊，大概是疗养院那样的一等住宿。

他抿着嘴唇，牙关紧闭，双拳紧握。“我不会这样。”他想。

他把双手摊开放在冰凉的金属上，让它们平静下来。他说：“他们通常能保留多久正常说话的能力？”

“你已经比之前任何人说的时间都久了……”

一片空白。维森一阵阵地隐约感到走廊的墙往后移动，操纵台也在眼前急急掠过。各种凌乱的想法乌云般笼罩而下，萦绕在他的脑海——那些外星人想要什么？异站的守站人的归宿到底是什么？

眼前的白雾散去一些，他又回到了餐厅，眼睛无意识地盯着餐桌，感觉异样。

厨师机器人给他盛了一些燕麦粥，他吃了几口就把碗推开了，不知为何，那味道让他觉得有些不适。机器人焦急地嗡嗡作响，又把一个水波蛋推到他的面前，维森却起身离去了。

整个站陷入沉寂。家用电器处于待机状态，有节奏的嗡鸣声没有了，似是被墙面吸收了一样。在蓝色灯光的映衬下，客厅仿佛空无一人的舞台，维森站在帷幕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他身子斜靠在操控台上，注视着屏幕上的外星人。他笨重的四肢在黑暗中痛苦地伸展开。金色指针显示大桶已经快要满了。维森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他快要受不了了。这一次，痛苦之后应有的平静并没有降临：不，不会再归于平静了！

他抬眼看向操控台上方的画面，上面巨大的甲壳四肢在海水中优雅地舒展着……

他用力地摇摇头：“不可以，我不能认输！”他把一只手凑近到眼前，指节上的皱纹像是楔形文字深深地刻在皮肤上，浅色的毛发露出头，刚刚痊愈的伤口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我是人类。”他想。可是，当他把手放到操控台上时，瘦骨嶙峋的手指却跟甲壳动物的腿并无二致，似乎下一秒就可以用来攀爬。

维森满头是汗地看向屏幕，眼睛对上了外星人的眼睛。眼神交错间，他们似乎产生了某种心灵上的、无须语言的交流。这感觉带有令人刺痛的甜蜜，似乎可以把他融化、升华，使他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这是一种召唤。

维森小心翼翼地、缓缓地直起身子，好像脑子里装有什么十分脆弱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分崩离析。他沙哑地说：“简姑姑！”

机器发出回应的声音。

“简姑姑，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听我说，你现在要听我说。”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两个不同的物种相遇时，较强的一方必须用爱或恨来改变较弱的一方。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说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100年前，这些怪物第一次在泰坦遇见皮吉恩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我们会重逢。他们那时正在外扩殖民地，我们也一样。我们那时候还没能实现星际旅行，但再过100年肯定是没问题的。我们迟早会去到他们的地盘，但他们不能阻止我们，因为他们不会杀人。简姑姑，他们天性不会杀人，他们比我们善良。你明白吗？他们就像是传教士，而我们就跟当年的澳洲土著一样。他们不会对敌人大加杀戮——连这个想法都不会有。”

阿尔法网络似是想说些什么来打断他，但他急急地说了下去：“听我说！那延年益寿的精华素只是误打误撞的一个巧合罢了。可不管怎样，它们还是将计就计，不断地回到这儿来，不求回报地给我们提供那玩意儿。知道为什么吗？你听我说。

“他们来到这儿跟我们首次见面的时候，会受到冲击，分泌出那些我们急切想要的金色黏液。可每次到了最后一个月，他们就不再觉得痛苦了。为什么呢？因为人类和外星人的大脑不再反抗了。必须有所让步，才能软化融合，而这就是人类会在这个项目中牺牲的原因。那些地球人从这儿回去之后，都满身毛发，不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我猜，他们应该是快乐的吧——比我快乐！因为他们心中充满了你我都无法理解的、强大而美好的力量。你若要让他们去跟那些外星人待在一起，他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因为他们已经被感化了。”

“而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一拳砸在操控台上，“就算不是现在，但再过一两百年后，等我们终于能够去征服外星世界时，我们却已经被征服了！征服我们的不是武器，简姑姑，也不是仇恨，而是爱！没错，就是爱。这肮脏、龌龊、卑劣、诡诈的爱！”

简姑姑声调尖锐，焦急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你说什么？”维森烦躁地问。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简姑姑敛声。

“什么？你说什么？”维森质问道，双手不停地砸向操控台，“你那铁皮脑袋是不是短路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简姑姑机械地又说了些什么。维森还是什么都听不明白。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滚烫的泪水猛地涌出来。“简姑姑——”他想起来了，“你已经比之前任何人说的时间都久了……”太迟了，还是太迟了吗？他僵住，随后又迅速转身，冲到书柜前，急促地就近抓起一本书翻开。

纸上黑色的字母像是来自外星的语言，那些小小的凹陷和凸起在他眼里什么意义都没有。

他无法自持，潸然而下的泪水夹带着疲惫、挫败和憎恨。“简姑姑！”他发出动物般的嘶吼。

可是没用了。寂静包围了他。他已经沦为人类先锋部署的牺牲品，成为被征服者中的一员——可以跟外星人和平相处的一员。

操控台像是坏掉了一样不再受他的控制。维森赤身裸体地蹲在洗澡间里，手里握着肥皂盒。他的胳膊和手上水珠粼粼，浅色的毛发短短地直立在空中。

金属做的肥皂盒只能粗略地映出他的剪影。除了一个人形的影子，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放下肥皂盒，穿过客厅，翻看起脚下散开的纸。目光所及的所有黑色线条都成了扭曲的爬虫，语意不明。他脚步踉跄，眼神空洞，脑袋时不时地抽搐着，徒劳地想要减少自己的痛苦。

有一次，局长高尔出现在他的面前。“你这个蠢货，”他说，五官因愤怒而变形，“你本来应该跟别人一样坚持到最后的。可现在呢？你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被我发现了，对不对？”维森喃喃道，眼前的人影像是蜘蛛网一样被他扫到一边。疼痛感忽然加重。维森发出低低的呻吟，双手紧紧抱住头，先是无谓地来回摆动，随后又直起了身子。疼痛如浪潮般一波波袭来，痛极的时候，他甚至丧失了视力，眼前只剩一片深紫，紧接着褪为灰色。

长此以往是不可能的，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濒临溃决。

他停在操控台一处血迹斑斑的地方，手掌用力拍向金属台面，低沉的撞击声回荡在整个异站：“嗡……嗡……”

片刻后，微弱的回音传来：“嗡……”

维森脸上带着一丝无意义的微笑，继续用手拍着台面。他现在只是想要记录时间，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

厨房的门廊里突然弹出一块木板，把他绊倒在地。维森摔得很重，顺着地板滑到了厨师机器人光滑的脚下。

压力倾轧而下，厨师机器人的马达声被淹没在了嗡嗡作响的回音里。高高的灰色墙壁慢慢凹了进去……

异站突然倾斜。

维森的胸口、手掌、膝盖和手肘都感觉到地板被猛地抽走又回旋到原处。

头疼稍有缓解，维森试图站起身。

站里静得只能听到电器的声音。维森试了两次才站起来，后背靠着墙。“咔——”厨师机器人突然尖厉地叫了一声，窗口弹开，但里面并没有食物。

他用力地听着——那是什么？

太空站在他的脚下颠簸起来，他像个木偶般晃个不停。他的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墙壁颤抖了几下后又静止不动。铁笼的另一头传来一声金属的长鸣，回音逐渐散去，最后回归寂静。

整个异站屏住呼吸。墙里所有嘀嗒作响的物件都停了下来。空荡荡的房间里，灯是刺眼的黄色，混浊的空气静止不动。客厅里的操作台上的信号灯像鬼灯一样幽幽闪烁。浴室地上的肥皂盒里积了一汪水，发出水银一样耀眼的光芒。

第三波冲击来袭。维森再次倒在地上，眼睛盯着地板。他的手和膝盖撑着地，体内的骨骼里似乎还保留着未散的余波，依然颤抖不已。刚刚充斥了整个房间的巨响一点点消散开，金属声回音绕梁，再缓缓退去，直至全然消失不见。寂静再次降临。

身下的地板弹跳不停，回音的撞击从头到脚穿透了他的全身。

几秒钟之后，一次无声的回音再一次击中了他——那冲击波似乎一路传到了异站的尽头又反弹了回来。

“床。”维森想。他手忙脚乱地顺着走廊倾斜的地板一路爬到一块橡胶台前。

他所在的房间正在向上胀开，压扁了橡胶床。突然，房间又猛地往下弹回，维森在床垫上无助地跟着弹跳，四肢在空中挥舞。随着一声缓慢拖拉的金属声，一切再次恢复了平静。

维森撑起一只手肘，思绪凌乱：“空气……气闸。”再一波冲击将他狠狠地按在了床垫上，他的肺部被压迫得无法呼吸，房间也在眼前扭曲变形。维森在嗡鸣未绝的静默之中感到一股寒冷气息袭来，房间里充斥着强烈的异味。“是氨气！”他想——那就是能使人窒息的甲烷。

属于他的牢房被污染了。隔离膜的裂开是致命的，另一头属于外星人的空气能夺了他的性命。

维森猛然站了起来。下一波冲击袭来，他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再次站起来之后，他茫然地朝门口走去，步履维艰。大脑模糊地告诉他：“气闸——快出去。”

他走到一半时，屋顶上的灯尽数灭掉了。黑暗像毯子一样将他的头包裹起来。房间里现在冷得刺骨，异味也更加明显。维森咳嗽起来，迅速朝门边走去。忽然，脚下的地板也歪了过去。

只有那金色的指示灯还亮着，指针指向满格。那些大桶已经提前一个月蓄满了精华液，金色的液体在桶里漾着光芒，仿佛正在孕育生命。维森感到一阵战栗。

浴室里的水管裂开了，水咝咝地往地砖上流去，喷在洗澡间底部的塑料板上。灯光闪烁不定。餐厅里，厨师机器人继续咔嚓作响，同时发出声声叹息。冷风越发刺骨，他的上身被冻得麻木。维森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深海的海底，被困在这个钢铁做的泡沫里，眼睁睁地看着黑暗涌入。

他的头已经完全不疼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自己头顶上方，那个外星人的尸体像是屠夫宰好的肉一样悬挂在黑暗之中。它的垂死挣扎已经过去，所有的暴力伤害也随之停止了。

维森绝望地吸入一口气，大喊道：“救救我！外星人死了，它把太空站蹬得塌崩了，甲烷正在涌入！快去找人帮忙，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一片死寂，黑暗令人窒息。他想起来了：“就算阿尔法网络还在，也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他转过身，嗓子里发出动物般的呼喊。他摸索着穿过了第二道走廊。墙的背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在往下滴落、溅开，发出属于暗夜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敲打着他的双腿——它们小小的、硬硬的，飘浮在空中。然后，他碰到了一块弧度光滑的金属——气闸。

他急切地把自己那微小的重量抵在上面，想要把门推开。门没有动。冷空气顺着门框流窜过来，寒意如刀锋般尖锐。尽管如此，门却依然一动不动。

“太空服！”他恨自己没能早点想起来。要是他能有一点纯净的空气可以呼吸，有一点点暖意可以活动自己的手指的话……但装着太空服的柜子也死死地被卡住了。一定是天花板下坠变形导致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想：“事情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出口了。”不对，一定还有……他一下下地砸着门，直到胳膊失去了知觉。门仍然纹丝不动。他靠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看到头顶上一盏小灯闪着光。

房间里阴影遍布，到处都是纷乱的几何形状。散乱的书页在气流下翩然飞舞，一片片飘散开来，与墙壁相撞之后又弹开，周而复始，还有一些飘到了外面的走廊上，被风漫卷着旋转起来。他看到有纸被吹到了门外——一张张白色的纸悄无声息地飞进黑暗中，像是一个个飘忽的梦境。

刺鼻的味道越发浓烈。维森咳嗽起来，再一次摸索着回到了操控台前。他张开手掌胡乱敲打着按键，呜咽不止，想要看看地球。

小小的屏幕终于亮了起来，可维森看到的却是外星人的尸体。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太空站的内舱，四肢僵硬地摊开，眼神空洞。它最终还是没能承受住这一切，可维森却活了下来——

多活了几分钟。

那个外星人的脸仿佛带着嘲弄，一丝轻柔的记忆飘进了他的意识中：“曾几何时，或许我们也是手足……”这一瞬间，维森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相信、去屈服。但当这一瞬过去之后，他还是满是倦意地让自己回到眼前这苦涩的现实中来，略带轻蔑地想：“一切已成定局，最终还是恨战胜了爱。你们不能再赠予我们这么贵重的礼物了——因为在今天的事之后，你们不会再铤而走险。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憎恨你们……而当我们能够去到星际的时候……”

他的意识开始缓缓出逃，像是个围观者一样，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最后一波咳嗽之后彻底瘫软下来。

最后几张飞舞的纸张飘落下来，长久的沉默罩住整个房间。

然后……

“保罗，”沙哑而机械化的女声响起。“保罗，”它又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失落、无助且不为人知的爱。

星际病院-（1957）-Sector General

（爱尔兰）詹姆斯·怀特　James White —— 著　张智萌 —— 译

詹姆斯·怀特（1928——1999）是一位爱尔兰科幻小说作家，1953年在《新大陆》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怀特的小说大多轻松有趣，引人入胜，他的成名作是关于宇宙医学的系列小说，即“星际病院”系列。《星际病院》的故事背景设在一所“远在银河边缘”的大型太空医院中，这家医院专门解决所有已知外星生物的各类疑难杂症，医生都配备着可以翻译宇宙中各门语言的机器。该系列小说最初几篇发表在《新大陆》上——首篇名为《星际病院》，后续几篇都发表在《科幻新作品》（New Writings in SF）上。在“星际病院”前六卷中，医院里有一万名不同物种的员工，主人公康韦是一名人类医生，他要独自或与同事合作，用幽默与巧手化解各种各样的医疗危机，内心有着希波克拉底式的职业尊严。从系列的第七卷开始，同样备受喜爱的新外星主人公陆续登场。

在整个系列的创作过程中，怀特构思出各种不同外星生物的身体结构及其伤病症状，描绘生动真实。《星际病院》系列具有强烈的和平主义倾向（小说中刻画了一个名为“特种监察部队”的军事组织，其主要作用就是用非致命武器预防和制止战争），并描写了诸多通过向受伤的外星病患（通常是“飞行员”）提供医疗救助，和平实现与外星生命第一次接触的案例——这也是在怀特的非系列小说中多次出现的隐喻。医院的“教学录影”系统可以让医生通过身份转移的（可逆）方法获取其他物种医学专家的记忆和技术，也常常由此引发棘手的状况。

也许是因为“星际病院”系列小说不像标准的科幻作品那样依靠典型的冲突和情节来推进故事，所以该系列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好评。但正是这一特色使得该系列与众不同，直至今日仍能让读者感到耳目一新。《星际病院》一向是怀特写作能力最有力的证明之一，其情节引人入胜，带领读者一起探索这座星际病院，享受独特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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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区星际病院在一片朦胧的星空中闪着光亮，像一棵畸形的圣诞树。医院的窗户里透出各色的光，有黄色的、橘红色的、明亮柔和的绿光，还有因为炽热的光化作用产生的蓝光。也有一些窗户黑漆漆的，这些窗户上镀了不透光的金属层：有的是因为窗内的光亮过于刺眼，过往飞船的飞行员眼睛不能接触这样的强光；有的是因为窗内的房间要保持阴冷黑暗，哪怕是恒星透过来的光也不可以照到里面的病号。

一艘泰尔斐人的飞船脱离多维空间，停在距这座大型医院约30千米远的地方。这艘飞船发出的光线太暗淡了，不用仪器探测根本无法察觉。泰尔斐人以能量为食。他们的飞船很小，船体表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放射性荧光，船舱内部则充斥着高度的硬性辐射。对于泰尔斐人的飞船来说，这都是正常现象。只有船尾处的情况有些反常。动力反应堆发生爆炸，堆芯四散在整间行星引擎室，无屏蔽防护，正处于亚临界状态，引擎室的温度高得连泰尔斐人也难以承受。

一个群体意识生物启动了短程通信器。他既是这艘泰尔斐宇宙飞船的船长，也是全体船员。他发出断断续续的蜂鸣般的声音，这种语言专用于跟无法与泰尔斐完全形态融合的生物交谈。

“我们是百人规模的泰尔斐完形部落，”他缓慢清晰地说道，“我们这里有伤员需要医治。我们的物种类别是VTXM，重复，VTXM……”

“请描述细节和紧急程度。”就在泰尔斐人正要重复刚才的信息时，一个声音快速答道，回话被翻译成了泰尔斐人刚才使用的语言。他快速描述了相关细节，然后等待着。在他四周躺着完形部落的成员，他们共享一个思想，但有多具身体。一些成员已经瞎了、聋了，甚至可能已经成了没有任何感觉的死细胞。还有一些成员大脑发出了强烈的剧痛信息，这个群体意识生物感知到了这些信息，也被痛得默默地翻滚扭曲。他们在想，那个声音还会再回复吗？如果有回复，他能救我们吗？

“你们必须始终停留在医院四周八千米之外，”那个声音突然说，“否则会对附近无屏蔽防护的飞船和医院内不耐辐射的生物造成威胁。”

“我们明白。”泰尔斐人说道。

“很好，”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们还需明白，你们的体温对于我们来说太高，无法直接接触。我们已经派出了远程遥控机器，如果你们能把伤亡人员转移到飞船的最大入口，会更便于疏散。如果做不到也不用担心，我们有机器可以进入你们的船舱内转移它们。”

末了，这个声音还说他们希望能够救助患者，但眼下还无法确保患者可以康复。

泰尔斐完形部落心想，很快，折磨着他思想和身体的剧痛就会消失了，但这也意味着要送走部落1/4的成员……

睡足了八个小时的觉，吃了一顿可口的早餐，展望着有趣的工作，康韦带着幸福的喜悦，快速出门走向他负责的病房。不过，病房里的病人不是真的由他负责——如果这些病人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他最多能做到的是帮忙大喊救命。不过他并不介意，毕竟他才刚上岗两个月，他也知道他现在只能操作治疗器械，要过很久才能胜任更复杂的医疗工作。有教学录影系统，任何一种外星生物的生理学知识只要几分钟就能全部获得，但运用这些知识的技术——尤其是手术的技术——只能靠熟能生巧。康韦自豪地期待着将来能每天都练习这些医学技术。

在一个路口，康韦看见了一个他认识的FGLI——一位特莱尔森实习生，正用他六只海绵似的脚努力挪动巨大笨重的身体，短粗的腿显得比平常更软弱无力了。与他共生的小OTSB还在昏睡。康韦愉快地打招呼：“早啊。”然后他收到了一句经过机器翻译的——因此毫无感情地回应：“去你的。”康韦笑了。

昨晚医院的前台一直很忙碌。康韦没有被叫过去，但那个特莱尔森实习生似乎忙到没时间休息。

在特莱尔森实习生身后几米，康韦看见另一个特莱尔森人正慢步走着，身边还跟着一个跟康韦同属于DBDG的小人儿。但他并不完全像康韦——DBDG是一个物种类别的名称，该类生物有着大量共同的身体特征，比如胳膊、头、腿等的数量及其生长位置。这个生物手上长着七根手指头，直立只有1.2米高，就像一只可爱的泰迪熊——康韦不记得这类生物的老家是哪个星系了，但他听说他们所在的星球曾经突然进入了冰川时期，导致星球上最高等的生命进化出了智慧和厚厚的红毛。那个DBDG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空洞地紧盯着地面。它那笨重的特莱尔森同伴眼神同样专注，不过盯着的是天花板，因为视觉器官长的位置不同。两人的金色臂膀上都别着专业徽章，表明他们都是尊贵的诊断医师。康韦克制着自己，不在经过他们的时候问早安，脚下也不要发出怪动静。

康韦猜想，他们可能正全神贯注地思考医学问题，也很可能是刚发生了口角，正在赌气，故意无视对方。诊断医师都是怪人。他们并非一开始就精神不正常，而是这份工作让他们不得已变成这样的。

走廊里，每个路口的广播喇叭都传来一个外星人的声音，康韦并没有听得很仔细，但当声音突然切换成了地球上的英语时，康韦听到广播里在喊他的名字，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请马上前往12号闸门。”广播里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物种类别VTXM-23，康韦医生，请马上前往12号闸门。物种类别VTXM-23……”

康韦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要找的不可能是他。这架势搞得好像要他去处理病患，而且人数还不少，因为类别名称后面的数字“23”代表着需要治疗的病患人数。还有这个物种的类别，VTXM，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当然了，康韦懂得这些字母分别代表什么，他只是从没想到会存在这个类别的生物。他大致了解到这是一个会心灵感应的物种——物种名称前带有前缀“V”代表心灵感应是这个物种的主要特性，代表身体特征的字母被挤到了第二位——它们以直接转化辐射能量为食，通常聚集在一起形成合作群体或完形部落。虽然他心里还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妥善处理这样的病患，但脚却已经掉转方向朝12号闸门走去了。

他的病人们被安置在一个金属小盒里，跟铅砖堆在一起，已经被抬到动力担架车上了，正在闸门处等着他的到来。护理员简洁地向他做了说明：这些生物自称是泰尔斐人；初步诊断要用到的放射厅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由于病人便于转移，为了节省时间，他可以带着病人一起去教学录影室，然后把他们留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去观看泰尔斐人生理学知识教学录影。

康韦点头道谢，然后一跃跳上了动力担架车，将车启动，努力表现出他每天都在做着这种工作，完全是一副得心应手的模样。

康韦在这座与众不同的星际病院里一直过得忙碌而愉快，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厌恶，当他走进教学录影室的时候他就又遇到了：这里的主管是个监察兵。康韦不喜欢监察兵，有监察兵在旁边让他觉得比挨着传染病患者还要难受。虽然康韦自豪地认为自己是理智、文明、道德的生物，绝不会憎恶任何人或事物，但他就是强烈地厌恶监察兵。他当然明白，因为难免有人会胡作非为，所以必须要有人采取必要措施来维护和平。但康韦痛恨任何形式的暴力，所以他也不可能喜欢那些采取必要措施的人。

监察兵来医院做什么啊？

那个人穿着整齐的深绿色连体制服，坐在教学录影室的控制台前，听到康韦进来，他马上转过身。康韦又震惊了。这个监察兵不仅肩膀上别着少校徽章，领口还别着象征医生的灵蛇权杖徽章！

“我叫奥马拉，”少校亲切地说，“是这所医院的首席心理医生。你就是康韦医生吧。”

康韦挤出了个假笑作为回应，他知道这笑容看起来很勉强，也知道对方也能看得出来。

“你要看的是泰尔斐人教学录影，”奥马拉说道，但不像刚才那么热情了，“你这次可真是遇上怪人了。务必记得在治疗结束后尽快回来消磁——相信我，你绝不会想留着它。在这里按下指纹，然后坐过去。”

教学录影头带和那些电极都固定好了。康韦努力摆正自己的脸，努力忍住想从少校结实有力的手中挣脱的冲动。奥马拉留着暗淡的金属灰色的短发，目光也像金属一样锐利。康韦知道他那双眼睛注意到了自己的反应，而现在，他敏锐的大脑正在根据康韦的反应得出结论。

“可以了。”教学终于结束了，奥马拉说道，“不过我提议，咱们找时间聊一聊，姑且算是给你重新进行心理定位。当然不是现在，因为你还有病人要处理呢——不过会很快。”

离开的时候，康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背。

他本该按照要求把思绪放空，这样大脑才能很好地吸收新的知识，但是康韦满脑子都在想监察兵居然是医院里的高级员工——还是个医生。一个人怎么能身兼这两个职业呢？康韦想起他佩戴的臂章，上面有特莱尔森的黑红圆环、伊伦萨恩的熊熊烈日和地球人类的灵蛇权杖——都是星际联邦内三大种族用于象征医学的荣誉标志。而这个奥马拉医生，领章代表他是个医生，可肩章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职业。

可以肯定一件事：要是康韦不弄清楚监察兵怎么能当上医院的首席心理医生，他就没法在医院顺心工作下去了。

2

这是康韦第一次使用外星人生理学教学录影，他神奇地发现自己大脑里有两种思想，对他思维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了——标志着教学录影已经“生效”。走到放射厅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拥有了两重身份——一重是地球人类康韦，另一重是拥有500成员的泰尔斐完形部落，专为建立泰尔斐人生理学知识的精神记录而组建。这也是教学录影系统的唯一缺点——如果这算是缺点的话——录影不仅会“传授”教学者头脑中的知识，还会将教学者的性格传递给学习者。那些诊断医师的大脑里有时要容纳多达十个不同教学录影的内容，也难怪他们会举止怪异了。

诊断医师是医院里最重要的职位，康韦一边想，一边穿上了辐射防护服，准备为他的病人们做初步检查。偶尔他感到很自信的时候，也幻想过自己以后能成为诊断医师。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依靠自己充满教学录影知识的大脑，在给外星生物治疗和手术的过程中施展独门医术，并在没有录影知识可用的医疗情况下，群策群力，共同为病人诊断并制定疗法。

简单寻常的伤口和疾病用不着诊断医师出手，需要他们诊治的病人肯定是症状奇特、生存希望渺茫或者至少没了半条命的。但只要诊断医师出马，病人就一定能够被治好——他们每次都能创造生命的奇迹。

康韦知道，初级医生都想保留教学录影的内容，不愿意消磁，希望能从中获得独家发现，好让自己出名。实际上，对他这样明智的人来说，这仅限于一个想法。

虽然康韦已经分别为病人做了检查，可他并没有看到这些小小病人的样子。要想看到他们得用屏蔽防护和反射镜，十分麻烦，也没这个必要。不过康韦很清楚他们的内部结构和外貌，因为教学录影让他几乎感觉自己是他们的同类。有了那些知识，再加上供康韦参考的病历和刚才检查的结果，他非常清楚该如何开展治疗。

这些病人都是同一个泰尔斐完形部落的成员，他们操控星际飞船的时候，动力反应堆发生了意外。这些小小的、甲虫似的生物个体智力非常低下，能吞食辐射物，但反应堆爆炸产生的烈焰他们吃不消。他们的病情就是极为严重的饮食过量，伴随着感知器官长期受到过度刺激，尤其是痛觉中枢。只需将它们放在屏蔽辐射的容器里，不让它们吸收辐射——这种治疗方式在它们那有高度辐射的飞船上可无法进行——它们中的70%在几个小时内就会自动痊愈。能自愈的都是幸运的，康韦甚至能判断出哪些能自愈。剩下的就比较悲剧了，因为如果能逃过一死，它们的命运会变得更惨：他们将失去与同伴思想融合的能力，对于泰尔斐人来说，这无异于缺陷和残疾。

只有能共享思想、人格和感知的泰尔斐人才能明白这有多悲惨。

他们真的非常可怜，病历上说这些生物在放射物突然爆炸的时候，强迫自己在恶劣的环境下继续操作，在几秒钟时间里把反应堆分散开来，这才让飞船免于彻底毁灭。泰尔斐人的新陈代谢基于他们每日三次的能量摄入。如果能量摄入中断时间过长，比方说多隔了几个小时，他们大脑的通信中枢就会受损，这会让他们变得像是被肢解下来的手脚，智力仅够感知到自己与同伴的思想融合中断了。反之，如果他们持续大量摄入能量，则会在一星期内就把自己烧死。

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救那些不幸的患者，这也是唯一的方法。调试机器准备治疗的时候，康韦觉得这样治疗病人并不能带给他满足感——风险都计算好了，一切全靠冰冷的医学数据，他本人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机械工。

康韦快速确诊了有16个病人严重消化不良。他把这些病人隔离到能吸收辐射的屏蔽防护瓶里，确保他们依然“火热”的身体散发出的辐射不会减缓这个“挨饿”疗程。他把这些瓶子放进核反应堆炉，炉内设置到泰尔斐人正常的辐射水平。每个瓶子里都有检测器，一旦他们体内的过量辐射消耗完毕，检测器就会马上解除瓶子的屏蔽防护。另外七个需要特殊治疗。康韦把他们放到了另一个反应堆里，设置控制装置尽量模仿事故发生时飞船内的环境。这时，他旁边的通信器响了。康韦完成了设置，接通了通信器，问道：“什么事？”

“康韦医生，我们要进行例行询问。我们收到了泰尔斐飞船发来的信号，询问伤员的情况。您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康韦知道现在的情况不算是最糟糕，但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好。由于学习泰尔斐生理学知识带来的副作用，康韦完全能够感同身受，对于已经成形的泰尔斐完形部落而言，解散或人员变更对他们是致命的打击。他谨慎地说道：“其中16个人约四个小时之后就会完全康复。另外7个人死亡率是50%，但近几天之内还无法判断哪几个人能存活。我把他们放在了核反应堆里，辐射强度是他们日常所需的两倍，之后会逐渐降到正常水平。应该有一半人能活过来，明白了吗？”

“明白。”几分钟之后通信器又传来声音，“泰尔斐人说很好，他们感谢您。完毕。”

康韦本该为成功完成第一次出诊感到喜悦，但他却感到莫名失落。治疗结束后，他感觉脑子里特别混乱。他不断在想，7个人中的50%，那就是三个半，这半个泰尔斐人算怎么回事啊？他更希望能活下来4个人，希望他们不会因精神受损而变成残废。他觉得当泰尔斐人可真好，不停地吸收着辐射能量，还能共享身体，体会几百人的不同感受。相比之下，他自己冰冷又孤单。康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温暖的放射厅。

出去后，他上了担架车，将其送回闸门处。现在应该去教学录影室报到，把泰尔斐人的录影消磁，这是他之前收到的指令。但他不想去。一想到奥马拉，他就感到特别不舒服，甚至有点害怕。所有监察兵都会让康韦不舒服，但这个奥马拉不一样。他对康韦有看法，还说要找康韦聊一聊。康韦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就好像奥马拉是他的上司，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在一个让他讨厌的监察兵面前低人一等！

强烈的感情让康韦感到震惊。身为一个文明、完善的生物，他不该有这种思想。他的情绪已经接近憎恨了。康韦被自己吓坏了，赶紧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思想。他决定先回避问题，等巡视完病房再去教学录影室报到。万一奥马拉问他为什么迟到，巡视病房也是个正当的理由，而且在他巡视病房期间，奥马拉也可能会离开。康韦希望如此。

他去的第一间病房里住着一个来自沙德瑞科Ⅱ星的AUGL，是该物种专用病房里唯一的病人。康韦穿上合适的防护服——对这间病房来说就是潜水服——穿过闸门，进入了盛满绿色温水的水箱，这些绿色温水是为了模仿这种生物原本的生活环境。他从水箱内的柜子里掏出了工具，制造出巨大声响表明他的到来。如果他直接去叫醒熟睡的沙德瑞科人，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只消甩一下尾巴，这间病房里就不止他一个伤员了。

沙德瑞科人长着厚厚的盔甲和鳞片，有点像十几米长的鳄鱼。不过他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几片又短又硬的鳍，还有几条带子似的触手环绕在身体中间。他软绵绵地漂在水箱底部，唯一活着的迹象就是他的腮周围不时冒起一片水雾。康韦草草地检查了一下——治疗泰尔斐人导致他今天来得太晚了——例行询问了问题。他的回答通过水传到康韦佩戴的翻译器里，听筒里传来了缓慢单调的声音。

“我病得很重，”他说，“好难受呀。”

“你骗人，”康韦在心中默想，“你嘴里六排牙，每一排都在撒谎，有病才怪！”星际病院的院长利斯特医生是当今最好的诊断医师，他给这个沙德瑞科人做过彻底的解剖分析。利斯特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疑病症[9]，无药可医。他还说，患者身体鳞甲上一些区域出现的变形现象和不适感都是缘于这个可恶的大家伙懒惰贪食。所有人都知道外骨骼生物只会在体内发胖！诊断医师可不是以对病人态度友好而知名的。

这个沙德瑞科人只有在要被送回家时才会真的生病，医院里便从此赖着一个永久的病人。不过无所谓。医护人员和心理医生不断地给他做彻底的检查，并持续访视，医院里各个物种的实习医生和护士也都会参与。它常常要被打上探针观察，然后惨遭各种水平的实习生的无情蹂躏，但他觉得十分享受。医院和沙德瑞科人对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于是再没有人说要送他回家了。

3

上浮的时候，康韦停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劲。他接下来应该去查看他们部门的低温病房里住着的两个呼吸甲烷的生物，但他非常不想去。尽管身处温水之中，而且围着庞大的沙德瑞科人游来游去也产生了不少热量，但他还是觉得冷，他多希望能有一群实习生一起跳进这个水箱给他做个伴儿。通常，康韦都不喜欢有人做伴，尤其是实习生，可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离群索居、孤单寂寞、无依无靠。这些感觉太过于强烈，康韦不禁害怕了起来。看来必须要找个心理医生聊聊了，康韦心想，但不必找奥马拉。

医院这一区域的建筑就像一堆意大利面——有些是直的，有些是弯的，还有一些扭成了奇形怪状。每条不同的地球空气条件的走廊，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平行着——当然也有交叉排列着的——许多拥有完全不同的空气、压力和温度条件的走廊。这是为了方便让任何物种的医生都能在最快时间内赶到任何物种病人的病房，以免有紧急状况而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因为医生要穿着符合病人生活环境的防护服穿过这么大的医院，既不舒服，速度又慢。医生们发现，到了病人的病房外再换所需的防护服，工作效率更高。康韦就是这样做的。

康韦记得这个区域的地形，他可以抄个近路到达寒血生物病人那里——沿着通往沙德瑞科手术厅的盛满水的走廊一直走，穿过闸门进入伊伦萨恩PVSJ所呼吸的氯气中，上两层楼，就到了甲烷病房。这样他就能在温暖的水里待得更久一些，他真的感觉很冷。

在氯气走廊里，一个正处于恢复期的PVSJ病人，用覆盖着薄膜的尖尖附肢走过康韦身边，发出沙沙的响声。康韦发现自己渴望跟他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DBDG进入甲烷病房所需的防护服其实就是一台小液罐车。防护服内部配备加热器，维持内部人员体温正常；外部配备冷冻器，以免热量外漏伤到外面的病人。对于这些病人来说，哪怕一丝热量——甚至是光——都会致命。康韦不知道他检查所使用的扫描仪是怎么运作的——只有那些佩戴着工程技术臂章的机械迷生物知道——他只知道不是红外线。因为红外线对于病人来说太热了。

康韦一边检查，一边把加热器温度调高，直到身上汗流浃背，他还是觉得冷。他突然担心起来，会不会是他得了什么病？从病房出来后，他看了看小臂上植入表皮的指示器。脉搏、呼吸、内分泌平衡一切正常，只是过于焦虑，血液也没有任何感染。他到底是怎么了？

康韦尽快完成了巡视。他的脑子又开始混乱了。如果是意识在捉弄他，他可要采取必要措施解决这个麻烦了。肯定跟那个泰尔斐录影脱不了干系。奥马拉提到过，可康韦一时记不起他说的具体内容了。他现在就要去教学录影室，不管奥马拉在不在。

路上他遇到了两个监察兵，都持有武器。康韦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对他们产生敌意，惊讶于他们居然在医院内携带武器。可他只是惊讶，并没有敌意。他好想去拍拍他们后背，甚至给他们一个拥抱。他迫切希望能有人陪在他身边，一起聊聊天，交流彼此的思想，这样他就不会感到如此孤单了。当他们走到康韦身边时，他勉强挤出一句颤抖的“你好”。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监察兵讲话。

其中一个监察兵微微一笑，另一个则朝他点了点头。走过他身边时，两个人都古怪地低头看他，因为他的牙齿抖得太厉害了。

他刚才一心想去教学录影室，可现在又打起了退堂鼓。那里又黑又冷，到处是机器和阴暗的灯光，而唯一的同伴可能就是奥马拉。康韦想要身处人群之中，越多越好。他想起附近就是食堂，便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走到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患者食堂，52——68病房DBDG、DBLF和FGLI专用。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有多么冷……

营养师都很忙碌，没有注意到他。康韦选了个烧得正旺的烤炉，挨着炉边躺了下来，沐浴在充满整个房间的杀菌紫外线里，不顾自己单薄的衣服正被烤得散发出烧焦的味道。现在他觉得稍微暖和了那么一点儿，但是巨大的孤独感仍然挥之不去。他形单影只，无人理会。他真希望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

几分钟后，一个监察兵——就是刚刚经过康韦时对他怪异的举止感到好奇的那两个监察兵之一——穿着临时从烹饪营养师那儿借来的隔热服走过来，发现了康韦。大滴的泪珠正从康韦的脸颊缓缓滑落……

“你……”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非常幸运，也非常愚蠢。”

康韦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消磁椅上，奥马拉和另一个监察兵正低头看着他。他的后背仿佛被烤成了三分熟，全身像被太阳晒伤般刺痛。奥马拉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又接着说：

“幸运的是你没有严重烧伤，也没被灼瞎双眼。愚蠢的是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这是你第一次使用教学……”

说到这儿，奥马拉的语气变得有些许自责，但仅仅是些许而已。他接着说，如果康韦当时告诉他，他会对康韦进行睡眠治疗，这样康韦就能够区分什么是他自己的需求，什么是他脑海中泰尔斐人的需求。他只在康韦验证指纹的时候感觉他是第一次用，医院这么大个鬼地方，他怎么可能知道哪个是新手，哪个不是啊！总之，要是康韦能多考虑考虑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总想着教学录影室的主管是监察兵，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奥马拉继续刻薄地说，康韦是个自以为是又固执己见的人。在接触毫无人性的监察兵时，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厌恶和嫌弃。奥马拉无法理解，能在这家医院任职的人理应才智过人，怎么会有如此不堪的思想？

康韦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居然忘记告诉奥马拉他是第一次使用教学录影，真是太蠢了。奥马拉完全可以指控他出现了疏忽——在这种多环境的大医院里，这个罪名几乎等同于渎职——然后解雇他。这个后果很严重，但对此刻的康韦而言这不是最严重的。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被一个监察兵教训了一顿，还是当着另一个监察兵的面！

另一个监察兵就是把康韦抬过来的人，他正低头看着康韦，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既想笑又同情的眼神。康韦觉得这比被奥马拉责骂还难以接受。区区监察兵竟敢同情他！

“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奥马拉挖苦地说，“由于你缺乏经验，让录影里的泰尔斐人格暂时取代了自己的人格。他对硬性辐射、高热、强光的需求，以及身为群体意识生物必不可少的思想融合的需求，变成了你的需求——当然，转化成了与之最接近的人类需求。那段时间里，你体验了身为泰尔斐人的感觉，而单个泰尔斐人——断绝所有与同类的思想联结——真的很不开心。”

奥马拉解释着，情绪也随之缓和下来，说到后面时语气已经很冷淡了：“你现在的痛苦其实跟严重点儿的晒伤差不多。后背会比较敏感，不久后会发痒。你活该受这罪。赶紧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了。后天九点过来，把时间给我腾出来，这是命令——我们还要聊一聊呢，记得吧？”

康韦来到走廊，他心里充满挫败感，同时还混杂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令他十分懊恼。他活了23年，还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心理失调的坏孩子，可他向来都是稳重得体的好孩子。他好难过。

直到身边传来另一个声音，他才意识到救他的人还在他身边。

“不要记恨少校，”那个监察兵同情地安慰他道，“他为人真的很好，等你再见到他时你就知道了。刚才他太累了，脾气有点儿冲。三个连队刚刚抵达这里，后面还会有更多。但他们目前的状态对我们没多大用——大多都有严重的战斗应激反应。奥马拉少校必须对他们进行心理急救，以免……”

“我觉得，”康韦带着讽刺侮辱的语气说。他最讨厌智力和品行都不如他的人对他大吼大叫，或是用同情的语气跟他讲话。他继续说：“战斗应激反应，就是他们杀人杀腻了吧？！”

康韦看到年轻的监察兵面色一僵，眼里闪过受伤和愤怒的神色。他站住了，想要像奥马拉一样骂康韦一番，但转念又想到了更好的说法。他轻声说道：“你来这儿好歹也两个月了，说好听点，是对特种监察部队的态度不现实。我真是不理解，你忙到没时间跟别人说话吗？”

“并不是，”康韦冷冷地回答，“只是我出生的地方不谈论你们这种人，我们喜欢谈论愉快的话题。”

“我衷心希望，”监察兵说，“你的朋友——如果你有朋友的话——都尽情享受阿谀奉承。”他转身走开了。

康韦一想到什么东西碰上了他烧焦敏感的后背，面部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但他也在想监察兵刚才的话。他对特种监察部队的态度不现实？难道他们想让他容忍暴力和杀戮，还跟犯下这些罪行的人友好相处吗？那个监察兵还提到有几个监察兵连队来了。他们有何目的？焦虑开始动摇他迄今为止都坚定的自信心。医院里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大事。

康韦初到星际病院时，带他初步了解医院并给他分配任务的生物对他说过一番鼓励的话。他说，康韦医生通过了无数测试最终被医院录用，大家都欢迎他的到来，并希望他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得开心。试用期结束后，不会再有人监督指正他的行为，但是如果出现任何原因——比如与同类或其他物种生物发生冲突，或出现了外太空精神错乱的症状——造成他过于痛苦，无法继续工作的话，那么院方也会遗憾地允许他离开。

同事也建议他多多结交其他物种的朋友，以增进了解。最后还告诉他，如果他由于无知等原因惹了麻烦，可以联系这两个地球人中的任意一位，一位是奥马拉，另一位是布赖森，该联系谁取决于麻烦的具体性质。再者说，只要是一位合格的医生，无论是什么物种，只要他求助都会帮他的。

不久后，他遇到了地球人类医生马农。马农医生很有才干，是康韦分配到的病房的外科医师主管。尽管马农医生非常努力，但他还没有当上诊断医师，也因此可以长时间保持正常人类的特性。他非常喜爱他养的小狗，这只狗也非常黏他，好多来访的外星人都误以为他们是共生关系。康韦非常喜欢马农医生，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马农是他唯一勉强称得上朋友的同类。

这可怪了。康韦开始自我怀疑。

听过那番鼓励的话，康韦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就绪，可以展开工作了。他发现与外星同事打交道格外容易。他不再结交人类同事——只有那一个例外——因为人类对他们所从事的这些重大而有意义的工作往往敷衍了事，还满嘴抱怨。但要说这算是有摩擦矛盾也太可笑了。

不过这都是他之前的想法，在奥马拉还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愚蠢无知，指责他顽固偏执又心胸狭隘，一点点地把他的自尊心撕成碎片的时候。奥马拉跟他之间绝对算是有矛盾了，如果监察兵继续这样对待他，康韦知道自己会被迫离开。他可是文明道德的人类——监察兵有什么资格来教训他？康韦完全不能理解。他只知道他想要留在医院工作，而要想留下就需要别人的帮助。

4

“布赖森”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是他遇到麻烦时可以去求助的人之一。另一个奥马拉已经被排除了，而这个布赖森……

康韦从没听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他问了一个路过的特莱尔森人，知道了该去哪里找他。刚找到门口，他就看到了门上的铭牌：特种监察部队，布赖森船长，神父。康韦气得转身就走。又是监察兵！这下他只有一个人可以求助了：马农医生。早知道就先去找他了。

但当康韦终于找到马农医生时，他正封闭在LSVO手术室里，帮助特莱尔森外科诊断医师进行一项非常复杂的手术。他走进观察室，等着马农医生手术结束。

LSVO来自一个大气浓密而引力很小的星球。他们生有翅膀，极其脆弱，所以室内几乎没有引力，外科医师们都被绑在桌子周围的固定位置上。与特莱尔森人共生的小OTSB没被绑住，而是被宿主的一只辅助触手牢牢抓着，浮在手术台上方——康韦知道，OTSB生物必须时刻与宿主保持肢体接触，一旦断开超过几分钟，他的精神就会受到严重损伤。康韦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好奇地观察起他们的动作来。

病人的一部分消化道裸露在外，能够看到消化道上长着一块海绵状的蓝色肿瘤。康韦没有看过LSVO的生理学录影，无法判断病人的病情是否严重，但是这个手术一定很难，因为他看到马农医生弓着身，整个人探到了手术台上，而特莱尔森医师空闲的触手也紧紧地盘着。小OTSB长着一簇细线状的眼睛，触手末端还长着吸盘，同以往一样，他负责轻松的探测工作——把手术台上的全部细节都以视觉信息的形式传给他的宿主，再接受宿主基于这些信息发出的指令。特莱尔森医师和马农医生负责固定轮夹、打结、清洗这些重活。

特莱尔森医师的共生物在宿主的指引下用极为敏锐的触手协助手术，马农医生只能在一旁看着，但康韦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机会也极为难得。特莱尔森人与其共生物的组合是整个银河系最厉害的外科医师。要不是受庞大的体形和手术方法所限，无法给某些物种做手术，那所有的外科医师就都要由特莱尔森人担任了。

他们走出手术厅时，康韦还在等候。特莱尔森人伸出一只触手拍了拍马农医生的头——这是表达高度赞赏的手势——一团长牙的小毛球立即从柜子后面飞奔出来，冲向那个袭击他主人的大家伙。这种情形康韦虽然见过好多次了，但还是觉得很好玩。就在马农的狗朝着远高于它和它主人的特莱尔森医师狂吠，想要决一死战的时候，特莱尔森医师故作害怕地后退，尖叫道：“好可怕的怪兽啊，快救救我！”狗狗还是围着他不停狂叫，扑咬他六条短腿上穿的皮外套。特莱尔森医师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呼救，还要小心留意自己的大脚不要踩到这个小小的猛兽。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远处。

等到喧闹声逐渐小到不影响交谈了，康韦开始说：“医生，我想请您帮帮我。我需要一些建议，或是相关信息。这个事情很棘手……”

马农医生挑了挑眉，撇嘴笑了。他说：“我很愿意帮你，不过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好建议。”他做了个厌烦的表情，两条手臂上下挥动。“我的脑子里还有LSVO的教学录影，你也知道这种情况，我意识里一半是鸟，另一半现在还糊涂着呢。你想问什么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像鸟一样昂起头歪向身子一侧，“如果是有关年轻人的恋爱问题，或是任何心理方面的困扰，我建议你去问奥马拉。”

康韦飞快地摇头，谁都可以，只要不是奥马拉。他说：“不是心理问题，更偏向于哲学，算是道德观问题吧……”“就这事？”马农大叫。他刚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凝神倾听着什么声音。然后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墙上的广播喇叭，轻声说：“你的事恐怕要等等才能解决了，广播里在叫你。”

“康韦医生，”广播喇叭快速播报着，“请到87室实施刺激剂注射……”

“可是87室不属于我们部门啊！”康韦抗议道，“医院到底出什么事了？”马农医生突然严肃起来。“我大概知道，”他说，“你最好给自己也留几支刺激剂，没准一会儿用得上。”他快速转身离开，嘟囔着要在广播呼叫他之前，赶快把录影消磁。

87室是伤患部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康韦到达时，休息室的桌子、椅子甚至部分地板上都躺满了身穿绿色制服的监察兵，一些人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一个人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朝他走过来。他也是一个既有少校肩章又有灵蛇权杖领章的监察兵。他说：“最大剂量。先给我注射。”说完就开始褪下外衣。

康韦环视了一圈。屋里有近百人，都处于极度疲劳状态，面色灰白。他对监察兵还是没什么好感，但这些人勉强可以算是病人，他很明确自己的职责。

“身为医生，我强烈反对注射。”康韦严肃地说，“你们明显都已经注射过刺激剂，而且已经严重超量。你们现在需要睡眠——”

“睡眠？”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睡眠是什么？”

“住嘴，泰尔南。”少校疲惫地说，然后又转向康韦，“身为医生，我很清楚其中的危害，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康韦开始快速熟练地实施注射。这些目光呆滞、精疲力竭的监察兵在他面前排好队，五分钟后就离开了房间，他们个个健步如飞，眼里闪着不自然的精光。他刚刚注射完毕，广播就又响了起来，命令他到6号闸门等待指令。康韦知道，6号闸门是通往伤患部的辅助入口之一。

在赶往6号闸门的路上，康韦突然感到又累又饿，但他没时间多想。广播喇叭正在呼叫所有初级实习生到伤患部报到，并指引伤患部附近的病房疏散转移。同样的信息又用外星语言播报了一遍，确保其他物种的人员都能收到。

这显然是要扩张伤患部。但是为什么呢？哪儿来这么多伤员呢？康韦疲惫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5

6号闸门门前，一个特莱尔森诊断医师正在跟两个监察兵密切交谈。康韦很愤怒，最高贵的生物居然跟最低等的生物这样亲密，随即又感到悲哀，因为再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更惊讶了。闸门的观察窗旁边还有两个监察兵。

“你好，医生。”其中一个人友善地说。他朝观察窗偏了偏头，说道，“8号、9号和11号闸门已经开始卸载了。马上就轮到我们这里了。”

观察窗外非常壮观，康韦从没见过这么多飞船同时出现。小到容纳10个人的游乐船，大到特种监察部队的巨型运输飞船，30多艘光滑的银色飞船错落有序地排列在一起，等待批准对接卸载。

“好难控制啊。”监察兵说。

康韦也这么认为。飞船为了保护自身不被宇宙中的各种碎屑岩石撞到，外部都有一层排斥力屏障，屏障占用很大的空间。要想有效挡住各种体积的流星等天体，这个屏障至少要离船体8千米远，飞船越大，需要的距离就越远。而外面那些飞船相互间只隔几百米，避免碰撞完全靠飞行员的技术。飞行员此刻一定处于高度紧张集中的状态。

但康韦可没时间在这儿看风景了。三个地球人类实习生已经赶到，后面紧跟着两个红毛的DBDG和一个长得像毛虫的DBLF，都戴着医生徽章。闸门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表明一艘飞船已经成功对接。飞船上的病人被抬了进来。

这些病人都由监察兵用担架抬着，只有两个物种：属于DBDG的地球人类和毛虫般的DBLF。康韦和其他在场医生的工作就是为他们检查，再根据伤势分别送往伤患部的各个科室治疗。康韦开始工作，还有一个监察兵在旁协助他。这个监察兵受过专业护士训练，他说自己叫威廉姆斯。

看到第一个病人时，康韦有点震惊——不是因为他伤得很重，而是因为这个伤口的性质。到第三个病人的时候，康韦直接停了下来，他的监察兵助理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出了什么事故？”康韦问道，“多处贯通伤，伤口边缘变形，就像炸弹碎片造成的撕裂贯通伤。怎么……”

监察兵说：“虽然我们没有外传，但估计医院里人人都听说了。”他抿紧了嘴唇，眼里那跟所有监察兵一样的神色变得更加深沉。“他们开战了，”他点点头，指了指周围的地球人类和DBLF伤员，继续说。“我们去镇压的时候，战况已经失控了。”

康韦感到一阵难过，开战……！来自地球或其殖民星球的人类，居然想要杀死与他们如此相似的物种。他以前也听说过类似事件时有发生，可他从不相信拥有高度智慧的物种会发动如此大规模的疯狂战争。这么多伤患……

他对可怕的战争深恶痛绝，同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监察兵脸上的表情居然跟他一样！如果威廉姆斯也像他一样痛恨战争，他对特种监察部队的看法也许会有所改观。

突然，康韦右手边几米开外传来一阵骚乱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地球人类患者正极力反抗给他做检查的DBLF实习生，嘴里说的话很难听。那个DBLF实习生记下他患有创后神志混乱——虽然这个人类可能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症状——然后尽力用经过翻译的平淡的语调安抚患者。

最后是威廉姆斯解决了纠纷。他猛地转向那个高声抗议的病人，弯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脸上，语气就像是平常的聊天，但康韦听了却脊背发抖。

“听着，”他低沉地说，“你反对让想杀你的臭虫的同类给你诊治吗？给我记好了，他是这儿的医生。还有，在这座医院里，没有战争。你们都属于同一支部队，你们的统一制服就是病号服。放规矩点，闭嘴躺好，不然我就打到你老实为止。”

康韦继续工作，脑子里给对监察兵改观的事画了下划线。受伤痛折磨的生命经他一个个送出，而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威廉姆斯脸上的表情让他很感意外，也许他以前听说的监察兵的情况不是真的。这个男人沉默寡言，不知疲倦，双手沉稳有力——他是那种毫无道德的嗜血杀手吗？很难让人相信。康韦一边趁诊断的间隙偷偷观察这位监察兵，一边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很难开口，如果他处理不当很可能会挨打。

奥马拉不行，由于各种原因，布赖森和马农也不行，但威廉姆斯……

“呃……那个，威廉姆斯，”康韦迟疑着，但最终飞快地问出了口，“你杀过人吗？”

监察兵马上立直身体，没有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带情绪地说：“如果你有脑子就不该问监察兵这个问题，医生。还是说你没有脑子？”他犹豫了一下，好奇心使他忍住了内心的怒火，因为康韦脸上纠结的情绪明显反映出了他内心的复杂。他沉重地问：“你为何这么烦恼，医生？”

康韦真希望自己没问过这个问题，但已经无法收回了。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述起自己的职业理念，讲述自己发现星际病院——这座他曾以为符合他所有崇高理念的机构——居然雇用监察兵为首席心理医生，其他岗位很可能也雇了监察部队的人，这让他感到惊惶、迷惑。康韦现在知道了，不是所有监察兵都是坏人，他们还火速派出了自己的医疗部队来帮医院处理这次紧急情况。可就算如此，监察兵……！

“我还有一件更震惊的事要告诉你，”威廉姆斯冷淡地说，“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觉得这不值一提。星际病院的院长利斯特医生，也是特种监察部队的一员。”

“当然，他不穿军队的制服，”监察兵快速补充道，“因为诊断医师会越来越健忘，不修边幅。而部队不能容忍成员衣着不整，哪怕他是个中将。”

利斯特居然是监察兵！“为什么？”康韦情不自禁地大喊，“所有人都清楚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渗透得到医院内部……”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威廉姆斯打断了他，“比如你，就不知道。”

6

处理完手头的病人，准备检查下一个的时候，康韦发现监察兵已经不生气了。他脸上的神情不知怎的让康韦感觉像是一个家长准备给孩子讲残酷的人生道理。

“总的来说，”威廉姆斯一边轻轻揭开一个DBLF病人伤口上临时包扎的绷带，一边说，“你的问题缘于你和你所在的社会群体都是保护生物。”

康韦说：“什么？”

“保护生物，”他重复道，“被隔离在当今世界的残酷之外。几乎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音乐家和专业人士都来自你所处的那个社会阶层——我所说的‘社会’指的是整个星际联邦，不仅指地球。你们大多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受保护的，不知道自己从小就与所谓的星际文明的残酷现状隔离了，不知道自己的和平主义信念和文明行为是我们大多数人无法拥有的奢侈。你们能拥有这种奢侈，是因为我们希望能从你们中孕育出一种世界观，能让宇宙中所有生物未来都变得真正文明、善良。”

“我不知道这些，”康韦结结巴巴地说，“你们还……让我们——我是说让我——显得这么没用……”

“你当然不会知道。”威廉姆斯温和地说。康韦很奇怪，这个年轻人居高临下地教育他，竟然不会让他觉得无礼，他就是有那种威信。他接着说：“你可能一直都很孤高自傲，沉默寡言，沉迷于自己的崇高理想。这倒不算什么过错，只是你不能总是非黑即白，要允许有灰色地带存在。目前，我们文化的基础，”他又回到了主要话题上，“就是给予个人最大限度的自由。任何生物，只要不妨害他人，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只有监察兵放弃了这种自由。”

“那正常生物保留区的生物呢？”康韦打断了他。监察兵终于说了一句他有把握反驳的话了。“我可不认为被关在固定区域内受监察兵监管称得上是自由。”

“你好好回想一下，”威廉姆斯回答，“就会发现正常生物——这个群体基本每个星球都有，他们认为自己才是物种的典型，而非残忍的监察兵或懦弱的美学家——并没有受限。他们会自发组成各种社会，而这些正常生物组成的社会特别需要监察兵管理。正常生物拥有所有自由权，包括自相残杀的权利，只要双方都愿意。监察兵在场只为防止过程中有不想参与的正常生物受到牵连和伤害。”

“另外，如果有一个或多个世界出现大批疯狂想要打仗的人，我们还要确保他们到专门用于战争的星球上开战，确保战争不会持续太久，伤亡不会过于惨重。”威廉姆斯叹气道，接着用自责的语气说，“我们这次低估他们了。这一战既持久又伤亡惨重。”

康韦的内心仍在回避这颠覆他认知的事实。来星际病院前，他从未直接接触过监察兵，也不想接触。他觉得地球上的正常生物都很荒诞，总是趾高气扬，到处吹牛，仅此而已。当然，大多数关于监察兵的坏话也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也许正常生物不是那么客观诚实……

“简直难以置信，”康韦抗议道，“你就是想说特种监察部队比正常生物和我们这些专业人士都要伟大！”他生气地摇头，“现在可不是讨论哲学问题的时候吧！”

“是你先提起的。”监察兵说。

康韦不作答。

仿佛又过了好几个小时，康韦感觉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起身看到身后有个DBLF护士。他拿着一支皮下注射器，问道：“需要刺激剂吗，医生？”

康韦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腿已经站不稳了，视线也很难集中。护士一定是已经看出他体力不支了才会过来问他。他点点头，卷起衣袖，感觉自己的手指就像粗大疲惫的肉肠。

“哎哟！”他突然痛得大叫，“你用的是什么啊，大钉子吗？”

“抱歉，”DBLF说，“我刚给我的两个同类医生注射完，你知道的，我们的皮比你们更厚、更粗糙，所以针头有点儿钝了。”

康韦的疲劳感马上一扫而光，只是手脚还有些发麻，脸上有一块灰色的污点他自己也看不到。他感觉头脑清晰敏锐，神清气爽，就像刚睡足十个小时起来冲了个澡。就要检查完手头这位伤员时，他快速环视四周，发现候诊的病人已经不多了，监察兵人数也只有开始时的一半。照顾完病人后，监察兵们自己也病倒了。

这种状况一直在发生。监察兵乘坐飞船赶来的路上就没怎么睡，还一直奋不顾身地帮助医院劳累的医护人员，他们全凭不断注射刺激剂和顽强勇敢的意志坚持着。不时有监察兵昏倒在地，被匆忙送走，因为他们已经累得连心肺的肌肉都没有力气了。倒下的监察兵都在一个专门病房休养，里面有机器设备给他们按摩心脏，做心肺复苏，从大腿的血管给他们输送养分。康韦听说有一个监察兵不幸去世了。

趁着形势有所缓和，康韦和威廉姆斯走到观察窗边向外看。等候的飞船好像只少了一小点，不过他知道肯定是因为又有了新来的飞船。他无法想象这么多病人要安置在哪里，现在就连可以停放伤员的走廊都人满为患了，所有物种的病人都在重新安置，以腾出更多空间。不过这都不用他操心，飞船交织在一起的场景此刻格外让人安宁……

“紧急情况，”墙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开始播报，“一艘单人飞船上有一个未知物种飞行员需要急救。飞行员受了重伤，已经神志不清，快要控制不住飞船了。所有闸门随时待命……！”

糟糕，康韦心想，偏偏赶上这个时候！他胃里一痛，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威廉姆斯的手指扣紧了观察窗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来了。”他平静而绝望地说，指向窗外。

一艘飞船正快速靠近正在等候的舰队，飞行路线漂移不定。这艘漆黑短小的鱼雷形飞船转眼间就扎进了舰队。混乱中，其他飞船纷纷散开，勉强不让彼此相撞，躲过了飞船，而这艘飞船还在前进。现在，它前面只有一艘监察部队的运输飞船了。这艘飞船刚接到对接许可，正向闸门靠近。运输飞船巨大笨重，无法灵活躲避，时间也来不及了。碰撞在所难免，而运输飞船里载满了伤员……

但是没有撞上。在最后一刻，小飞船突然转弯了。它躲开了运输飞船，鱼雷形的船身缩成了圆形并迅速膨胀。这次它直朝着康韦这里过来了！康韦想要闭上眼，却又着魔般盯着即将撞上他的大金属球。他和威廉姆斯都没冲去穿宇航服——来不及了，眼看就要撞上了。

飞船几乎到了他们的头顶，又突然转向了。受伤的飞行员似乎正极力避免撞到这座巨大的医院。可太晚了，还是撞上了。

飞船撞穿了医院的两层外墙，两波剧烈的震感从地面传来。飞船还在继续往医院中心钻。医院内的生物——既包括人类也包括外星生物——因受到撞击、水淹、毒气和压力骤减而受伤，立即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水流进了充满纯氯气的区域。普通空气穿过密封孔渗入真空隔间，而里面的生物只能在冥王星般冰冷真空的环境里生存，刚接触到空气，他们就萎缩死去，身体融化掉了。水、空气和20种不同气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高腐蚀性的棕色泥巴，还在不断蒸发，向外太空扩散。好在密封闸及时关闭，把飞船撞毁的区域隔离了。

7

整个医院因撞击一度陷入瘫痪，不过很快就开始采取应急措施。广播喇叭开始不断播报。所有物种的工程维修人员马上被分配了各项任务。LSVO和MSVK病房内的引力缓冲网络失灵了，区域内员工要把病人装进防护罩，转移到DBLF2号厅，厅内引力设置到1/20G，免得他们被自己的体重压碎。AUGL走廊发生了不明泄漏，所有DBDG都收到提示，他们的食堂区域受到了氯气污染。同时，利斯特医生也被请求去报到。

康韦奇怪地注意到，其他人都是被命令去执行工作，只有利斯特医生是被请求的。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转过身。

是马农医生。他快步走到康韦和威廉姆斯面前，说：“我看你们好像不忙，有一项工作想交给你们。”等到康韦点头同意了，他马上接着说，“飞船坠毁贯穿了半个医院，但被安全门封锁在外的区域不仅是飞船撞出来大洞。由于安全门的位置是固定的，真空区域就像是一棵大树，飞船撞出来的洞是树干，相邻的走廊是树枝，一直延伸到了医院内部。而这些真空的走廊里有一些隔间本身自带密封功能，所以里面可能还有幸存者。

“通常来说，营救这些生物不用太着急，隔间可供他们在里面舒适地生活好几天，但这次情况有点复杂。飞船几乎冲到了医院的控制中心才停下来，那个区域有整座医院的人工设置装置。现在，那里有一位幸存者——可能是患者，也可能是医院员工，甚至可能是那艘飞船的飞行员——正在四处走动，不知不觉间破坏了引力控制机器。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可能会在病房造成大面积损害，甚至会威胁低引力生物的性命。”

马农想让他们把那个幸存者带出来，免得他在不知不觉间毁了整座医院。

“已经有一个PVSJ进去了，”马农补充道，“但是这个物种穿上宇航服行动非常笨拙，所以我派你们去加快完成这项工作。懂了吗？那就开始吧。”

他们穿上了引力缓冲装置，从撞毁区域附近出去，贴着医院外墙飘到了飞船撞出的6米宽的大洞里。引力缓冲装置能让他们在失重环境下也行动敏捷，他们并不认为路上会遇到任何状况。他们还带着绳子和磁力锚，威廉姆斯还带着枪，他说这是士兵制服的配套装备。背着的氧气罐可供三个小时呼吸。

起初，道路还很好走。飞船在病房的隔水板、钢板、重型机械中间开出了一条边缘整齐的通道。康韦可以清楚看到下降时路过的走廊内部，都没有生命迹象。一些走廊里有高压生物的尸体，死得很惨，肯定是暴露在标准地球大气压环境里自己爆炸了，突如其来的高真空环境还加剧了这一过程。另一条走廊里发生了这样的惨剧：一个很像人类的DBDG护士——一种长得像红色小熊的生物——没来得及钻过关闭中的密封门，被整齐地切下了头。不知为何，这场景比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更触动康韦的心。

随着他们继续下降，越来越多的“外来”飞船残骸阻碍着他们的去路，都是坠毁飞船上掉落的金属板和部件，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清理出一条路来。

威廉姆斯走在前面，也就是在康韦下方10米左右。突然，他消失不见了。宇航服的无线电里传来惊呼声，随即是金属碰撞声。康韦惊呆了，本能地抓紧悬臂梁，透过防护手套他感觉到悬臂梁在震动。残骸正在移动！康韦惊慌失措，但很快就发现大部分震动发生在头顶上他经过的地方。几分钟后震动停止了，他周围的残骸没有移动太多。这时，他才把自己的安全绳在悬臂梁上系好，开始寻找监察兵。

威廉姆斯摔在了下方五米左右的一堆松散的残骸上。他的膝盖弯曲，手臂前伸，面部朝下地趴着，部分身体埋在了残骸堆里。无线电里传来不规律的微弱呼吸声，康韦知道监察兵下落时迅速用手臂护住了头部，保护住了易碎的宇航服面板，这才保住了他一命。但有没有生命危险还要看他伤得有多严重，而这要取决于把他吸下去的地面有多大引力。

现在看来，刚才的意外是因为虽然整个区域的电路受到大规模破坏，但一块地板里的人工引力网络还在运行。康韦十分庆幸引力只作用于与电网平面垂直的方向，而这片电网所在的地面被震得有些许倾斜。假如这个引力是直指向上的，那他和监察兵就会从远高于5米的地方下坠了。

康韦小心翼翼地放松绳索，接近摔作一团的威廉姆斯。到达引力影响范围内的时候，他双手紧紧握住绳子，却发现引力大约只有1.5G，这才放松了些。有固定的引力把他向下拉，康韦开始双手交替着节节向下。他也可以用引力缓冲装置抵消掉引力，慢慢飘下去，但那样太冒险。如果他不小心飘出了有引力的区域，装置就会又把他抛向上方，很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康韦到达监察兵身边时，他依然处于昏迷中。由于监察兵穿着宇航服，康韦无法确诊，只能推测他两条手臂均有多处骨折。当康韦小心地把软弱无力的监察兵从残骸中挖出来时，他突然想到威廉姆斯需要救治，需要医院尽全力救治。因为他刚想起来，威廉姆斯也注射了大量的刺激剂，体力肯定耗尽了。如果他还能再醒来，他可能无法承受这个打击。

8

康韦正要呼叫救援时，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擦着他的头盔落了下来。他赶紧转身，将将躲过了另一块砸向他的残骸。这时他才看到，一个穿着宇航服的非人类生物躲在十米开外的金属堆后面，而这个生物正在拿东西砸他！

他发现康韦注意到了他，马上就住手了。康韦以为这就是那个到处乱闯，无意间破坏医院引力系统的幸存者，赶紧冲了过去。但他马上就发现这个生物完全不能移动，他被几块沉重的飞船部件压在了下面，但是奇迹般地没有受伤。他还在用他唯一能动的一条附肢在宇航服背后乱抓。康韦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不过他看到他背后绑着无线电装置，电线断了。康韦用外科手术胶带修好了断掉的电线，耳机里马上响起了经过翻译的单调声音。

他就是那个在他们之前进入废墟寻找幸存者的PVSJ。他也跟监察兵一样中了引力网络的陷阱，但他开启了引力缓冲装置抑制下坠。不过引力设置得过高了，导致他撞到了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撞击倒不算严重，但是一些松散的残骸被震落，困住了他，还砸坏了他的无线电。

PVSJ——呼吸氯气的伊伦萨恩生物——牢牢卡在了残骸中。康韦怎么尝试想救他出来都没有用。其间，康韦看到了他衣服上的专业徽章。特莱尔森和伊伦萨恩的符号康韦看不懂，但是另一个徽章——用了最接近地球人类的表达方式——上面是个十字架。这个生物应该是神父。

可是这样一来，康韦就有两个被埋住的人要救了。他拨动无线电的收发开关，清了清嗓子。还没等他开口，马农医生焦急刺耳的声音就轰炸了他的耳朵。

“康韦医生！威廉姆斯医护兵！快点向我报告！”

康韦说：“我正要报告。”然后汇报了一下他目前遇到的问题，并请求救援监察兵和PVSJ神父。马农打断了他。

“很遗憾，”他着急地说，“我们帮不了你。医院里的引力一直在剧烈波动，你们所在的通道肯定是受波动影响有所下沉。你头上的通道已经全被残骸堵死了。维修人员一直努力抢修通道，可是——”

“我跟他说，”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耳机里传来话筒被手抓住的声音。“康韦医生，我是利斯特医生。”他继续说，“救治这两个伤员是次要的。你的任务是找到引力控制室里的生物并制止他。必要的话把他敲昏也可以，但务必要阻止他——医院就快被他给毁了！”

康韦忍住了内心的情绪。他回答：“遵命，长官。”然后开始寻找穿过周围这片金属堆的方法，但都失败了。

突然，他感到自己被拉向一边。他拼命抓紧离他最近的凸起物。透过宇航服，他听到了金属移动的尖锐刺耳的声音。残骸又在移动了。突然间，拉他的引力消失了，与此同时，PVSJ怪叫了一声。康韦转过身，发现他刚才所处的位置有一个大洞，不知通向哪里。

康韦松开紧握的双手。他知道刚才的引力来自下面，是某处的人工引力网络短暂开启了。如果引力再出现而他正没有支撑地飘浮着……康韦不敢想象后果。

刚才的变动没有影响威廉姆斯的位置，他还在原地，但PVSJ肯定是掉下去了。

“你没事吧？”康韦焦急地大喊。

“还好，”他回答道，“就是有点发麻。”

康韦小心地靠近洞口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隔间，其中一面墙上有光线照过来。他只能看到离他十几米远的地面，墙壁在他的视角之外，地面上长满了厚厚的深蓝色管状植物，叶子是球形的。康韦一时没看出来这个隔间的用途，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没有水的AUGL水箱。地板上厚厚的植物既是内部装饰，也是给AUGL病人的食物。PVSJ很幸运，掉在了这个有弹性的地面上。

PVSJ身上已经没有重物压着了，他说他没什么大碍，可以帮康韦一起找引力控制室的生物。他们正准备继续下降，康韦无意间瞥了一眼之前他看不到的那面透光的墙，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AUGL水箱面朝走廊的那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走廊已经被用作临时病房。靠走廊一侧有一排病床，上面躺着DBLF毛虫生物。地板里的引力网传来剧烈的无规律波动，他们挨个被残忍地轧成塑料泡沫状，又弹向空中。医护人员匆忙用网把病人固定在床上，虽然还是会受到冲击，但他们幸运地活了下来。

走廊里有间病房正在疏散清理，一列各种生物组成的队伍沿着走廊走了过来，有的在爬行，有的在蠕动，还有的跳跃着前进。这里面包括所有呼吸氧气的生物，也有许多其他类型的生物。几个人类护理人员和监察兵在为他们引路。经验告诉护理人员，此时直立行走太容易摔得骨折或头骨碎裂，所以他们四肢着地爬行。这样，当突然出现引力波动的时候，他们就不至于被摔得太厉害。康韦看到他们多数人都穿着引力缓冲装置，但都没有使用，因为引力常数变量太大时，引力缓冲装置不起作用。

他看见装在气球似的氯气防护罩内的PVSJ被压在地面上，就像被玻璃压着的生物标本，然后又被弹回空中。特莱尔森病人们穿着巨大笨重的铠甲——特莱尔森人特别容易受内伤，尽管他们力气惊人——被拖着前进。还有DBDG、DBLF和CLSR，还有几个看不见的生物装在透着寒气的球形滚轮式容器里。所有生物排成一列依次爬过，有的被推着前进，有的被拖着前进，有的自己勇敢地匍匐前进。受引力的吸引，他们时而弯下身，时而又直起身，就像大风中起伏的麦穗。

康韦仿佛感到自己脚下也传来了引力波动，但他知道飞船坠毁肯定已经把沿途的引力网破坏了。他的眼睛从那一列生物身上移开，继续朝下方前进。

“康韦！”几分钟后，马农大喊道，“下面那个幸存者造成的人员伤亡已经跟飞船坠毁造成的伤亡一样多了！刚才又有一阵1/8G到4G不等的引力波动，持续了三秒，导致一间LSVO病房里的所有病人都死亡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康韦报告说，这条废墟通道正逐渐变窄，飞船到达这个位置的时候，船体和较轻的机械装置肯定都脱落了，剩下的都是大件，比如超光速推进发动机等。他觉得他现在已经非常接近飞船了，那个搞破坏的生物应该就在他们附近。

“很好，”马农说，“快点找到他！”

“工程技术人员还过不来吗？当然——”

“过不去，”利斯特医生插话进来，“引力控制室周围区域的引力波动高达10G，他们不可能过得去。从医院内部朝你们的方向开通道也行不通，因为这需要清空临近的走廊，而走廊里现在满是病人……”利斯特医生似乎转向了其他方向，话筒里的音量变低了，康韦隐约听到他在说，“智慧生物当然不会因惊恐而乱了手脚，而……而……哼，等我抓住他——”

“也许他不是智慧生物，”另一个声音响起，“也许是FGLI妇产科跑出来的幼兽……”

“如果是的话，我要狠狠揍这个小——”

话筒突然关闭了，耳机里只剩下刺耳的嘀嘀声。康韦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重要，赶忙加快了行动。

9

他们又下降了一层，进入了一间病房，里面有四个MSVK——一种长得像鹳似的脆弱的三脚生物——毫无生气地飘浮在半空，周围散布着病房设备掉落的碎片。这些物体和尸体还在移动，这似乎有点反常，就像刚有人拨弄过一样。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个神秘幸存者的痕迹。接着，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金属，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无屏蔽防护的机械装置。地面被飞船撞出了一块凸起，飞船巨大的超光速推进发动机就在其中，周围散布着一些控制室设备掉下来的碎片。发动机下面压着一具不明生物的尸体。发动机一侧的地面上有一个洞，是飞船上其他重型设备在脆弱的地面上砸出来的。

康韦快速走过去，朝洞口向下望，然后惊喜地大叫：“他在那儿呢！”

这个大房间肯定就是引力控制中心了。这间隔间一直处于零引力的真空状态，隔间的地板、墙上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排满了矮小的金属匣子，余下的空间只够人类工程技术人员勉强在其中移动。不过工程技术人员几乎不用来这儿，因为这间重要的隔间里，设备都可以进行自我修复。而此刻，他的自我修复能力正受到严峻的考验。

一个生物正横躺在三个精密的控制匣子上，康韦初步判断他是AACL。他的六条巨蟒般的触手从模糊不清的塑料宇航服的密封处钻了出来，到处乱挥，导致九个控制匣亮起了红色的警报灯。那些触手至少有五六米长，尖端还长着角，以他所造成的破坏程度推断那些角肯定像钢铁般坚硬。

康韦本来想可怜一下这个倒霉的幸存者，因为他以为这个幸存者肯定是身受重伤，惊慌失措，正承受着剧痛的折磨。可这个生物好像并没有受伤，还故意在内置自我修复机器修理的同时去破坏引力控制装置。康韦咒骂了一声，开始搜索这个生物宇航服内无线电的频次。突然，他的耳机传来刺耳的吱吱声。“抓住你了！”康韦愤愤地说。

那个生物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止住了吱吱的叫声，触手也静止不动了。康韦记下了这个波段，然后转回了他跟PVSJ交流用的频段。

康韦把他听到的声音告诉了PVSJ，他说：“我觉得这个生物正处于极度害怕之中，他发出的声响是他恐惧的尖叫，因为你的翻译器没有识别声音中的语言并给你翻译。他听到你说话之后，叫声和活动都停止了，这个信息很关键，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慢慢接近他，让他相信我们是来救他的。而且我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好像会攻击所有移动的物体，所以我们要保持足够的警惕。”

“没错，神父。”康韦情绪高涨地说。

“我们还不知道这个生物的视觉范围在哪个方向，”PVSJ继续说，“所以我建议分头接近他。”

康韦点了点头。他们把无线电调到了那个生物的波段，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到了下方隔间的天花板上。引力缓冲装置的动力刚好让他们轻轻贴在金属墙面上。他们分头爬向了方向相反的两面墙，然后慢慢地顺着墙爬到了地板上。现在那个生物就在他们之间，他们慢慢地向他靠近。

自我修复机器一直在不停修复那六条触手造成的破坏。那些触手应该是他的四肢，但他一直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康韦不断回想起这个生物无意识的拍打造成了多么严重的破坏。安抚他的话康韦是一句也不想说，所以他让PVSJ神父负责沟通。

“别怕，”神父无数遍地重复着，“如果你受伤了，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是来救你的……”

但那个生物既不动也不回答。

康韦又转到了马农医生的波段。他迅速说：“幸存者似乎是AACL。能否告诉我他为什么来医院，以及任何可能导致他不愿意或是不能跟我们讲话的原因？”

“我去跟前台确认一下。”停顿了一下，马农医生又说，“但是你确定他是这个物种类别吗？我不记得医院里有AACL，你确定他不是克雷佩里……”

“我确定他不是克雷佩里八脚人，”康韦打断了他，“他有六条主附肢，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康韦突然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因为那个生物动了。他弹跳到了天花板上，动作非常快，起跳和落地几乎是同时的。康韦看到上方又一个控制匣被他打碎了，还有一些在触手寻找落脚点时被拨离了底座。马农在他的耳机里大喊着医院里一个一直很稳定的区域突然发生了引力波动，伤亡人数又再度增加，但康韦无法回答。

他绝望地看到AACL又准备弹跳了。

“我们是来救你的。”PVSJ还在说话间，那个生物无声地跳到了离他四米远的地方。他的五条触手牢牢固定住，另一条触手猛地挥出，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PVSJ被狠狠击中，砸进了墙里，然后又慢慢地掉回了房间中央。他被打得不成形，维系生命的氯气从宇航服里喷了出来，很快就把他笼罩在了气雾里。AACL又开始发出吱吱的叫声。

康韦不断把眼前的情况报告给马农，马农立即去找来利斯特。最终，院长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沉痛地说：“康韦，你必须杀了他。”

康韦，你必须杀了他！

这句话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冲击力，康韦立即被震惊得恢复了神志。他悲哀地想，用杀戮解决问题，还是让一个一心救死扶伤的医生去杀戮，真是监察兵作风啊。这个生物被吓到发狂并不重要，但他给医院造成了麻烦，就该杀。

康韦一直处于恐惧之中，现在仍在害怕。换作是刚才，他可能会惊慌到遵循“不杀就会被杀”这种生存法则，但现在不会了。不管他和医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杀害一个智慧生命，哪怕利斯特在气急败坏地大骂……

康韦突然听到利斯特和马农两个人在耳机里对他大喊，试图反驳他的观点。他刚才肯定是无意间把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了。他生气地关上了耳机。

可是还有一个声音正焦急地跟他说着什么，这个声音缓慢低沉，极度疲惫，时不时就被疼痛的喘息声打断。有那么一刻，康韦居然以为是死去的PVSJ的鬼魂正在帮利斯特劝说他，直到他看到上面有人在动。

穿着宇航服的威廉姆斯正轻声穿过天花板上的洞口。康韦不知道监察兵受了那么重的伤，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双臂都骨折了，无法控制引力缓冲装置，所以肯定是靠蹬腿的反冲力一路过来的，不顾可能会因引力砸到地面的风险。一想到这一路上，他本就多处受伤的四肢要撞到多少次障碍物，康韦心里就不安。而监察兵却一心只想哄骗康韦杀了下面那个AACL。

那个AACL正快速向他靠近……

康韦感觉自己背上冒出一层冷汗。监察兵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穿过了天花板上的洞口，慢慢飘向地面，直朝着AACL过去了！康韦看到他一条钢铁般坚硬的触手开始蜷缩，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康韦本能地朝监察兵的方向扑过去，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行为是勇敢还是愚蠢。他沉闷地撞到了监察兵身上，抓住他，然后用双腿缠住了他的腰，这样康韦就可以腾出手来控制引力缓冲装置。他们绕着自身的引力中心疯狂打转，墙壁、天花板、地面和那个危险的生物都在康韦眼中飞速旋转着，视线完全无法集中在引力控制装置上。终于止住了旋转，康韦操控着引力缓冲装置飞向天花板上的洞口。马上要到的时候，康韦看到钢缆般的触手朝他横扫了过来……

10

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他的后背上，痛得他呼吸一滞。有一刻他以为自己的氧气罐脱落了，宇航服被扯破，而他正拼命呼吸的是真空。但他惊恐的大喘气把空气带到了肺里。康韦第一次感觉罐装空气是如此美好。

AACL的触手打偏了，他的后背没有破损，唯一坏掉的是宇航服的无线电。

“你没事吧？”康韦看到威廉姆斯平安落地，焦急地问。他不得不把头盔紧靠在威廉姆斯的头盔上，这是他唯一能跟人讲话的方法了。

没有回应。几分钟过后，监察兵虚弱痛苦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我的手臂很痛，我好累。”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是我会好起来的，只要……有人把我……救回医院里。”威廉姆斯停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从哪里获得了力量，接着说，“但医院里必须还有人活着才能治好我。如果你不阻止下面那个生物的话……”

康韦心头突然蹿起了怒火。“妈的，能不能不说了？”他怒喊道，“听着，我不会杀害智慧生命的！我的无线电坏了，这样我再也不用听利斯特和马农的废话了，而我现在只要把头盔拿开，就可以让你的声音也从我耳边消失。”

监察兵的声音又虚弱了。他说：“我还能听见利斯特和马农。他们说8区的病房现在正在受到冲击，那也是一个低引力生物生活的区域。病人和医生正被3G的引力钉在地板上。再过几分钟，他们就再也起不来了——你也知道，MSVK可不怎么结实……”

“闭嘴！”康韦大喊。他生气地离开了监察兵。

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之后，康韦又看向监察兵，发现他的嘴已经不动了。威廉姆斯双眼紧闭，面如死灰、满头大汗，而且好像没了呼吸。他头盔里有干燥剂会避免面板沾上水汽，所以康韦也无法确定他还有没有呼吸，但他很可能是死了。他本就因不断注射刺激剂被消耗得精疲力竭，然后又受了重伤，康韦本以为他早就死了。不知为何，康韦觉得自己眼睛发酸。

过去几个小时内，他目睹了无数的死亡和支离破碎的尸体，对他人的死亡他已经麻木到只会做出医疗机器的反应了。这种对监察兵生起的痛失亲友之情，一定只是他的敏感度又恢复了，而且一定只是暂时现象。然而他确信，没有人能让他这个医疗机器去杀害他人。他现在知道了，特种监察部队做的好事要远远多于坏事，但他不是监察兵。

而奥马拉和利斯特都是监察兵兼医师，其中一个还名扬全宇宙。你比他们还厉害吗？他的内心升起一个微弱的声音。而且你现在是孤身一人了——那声音继续说着——医院里已经乱作一团，下面那个东西害得到处都有人伤亡。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吗？你来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没人能来帮你，你早晚也会死，不是吗？

康韦拼命想要坚持自己的信念，想用信念的外壳紧紧包裹住自己，但脑海中那个懦弱的声音正一点点击碎他的外壳。当他看到监察兵又开口说话时，仿佛获得了解脱。他赶忙把头盔凑过去。

“……对你来说很艰难，因为你是医生，”监察兵虚弱地说，“但你必须杀了他。假如你是那个生物，因疼痛和恐惧一时失去了理智，然后有人告知你你所做的一切，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害死了这么多生命……”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犹豫着，又继续说，“难道你不会宁愿自己死，也好过活着害死别人？”

“可我做不到！”

“如果你是他，难道你不会宁愿自己死？”康韦感觉自己的信念开始瓦解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说道：“可是就算我想杀他也杀不掉——没等我靠近他就被他撕成碎片了。”

“我有枪。”监察兵说。

康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调整射击控制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监察兵的枪套里取出枪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枪已经在他的手里，瞄准了下面的AACL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坚持。他手边有一把塑胶快凝枪，只要速度够快，也许来得及救下宇航服破裂的人。康韦打算先打伤他，让他不能动，然后再用快凝枪把他宇航服的破洞封上。虽然成功概率不高，他也要冒很大风险，但他做不到蓄意伤他性命。

他小心举起另一只手稳住枪身瞄准，然后开了枪。

当他放下枪时，下面只剩下那些触手的碎片，散布在房间里，还在抽搐着。康韦真希望自己对枪支更了解一些，能知道这种枪的子弹会爆炸，而且枪会自动连续射击……

威廉姆斯又开口说话了。康韦机械般地把头盔凑了过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理会了。

“……没关系的，医生。”监察兵正在说，“他不是什么重要的生命……”

“他现在连生命也没有了。”康韦说。他重新查看监察兵的枪，希望里面还有子弹。如果还有的话，他知道该怎么用。

“我们也知道很难。”奥马拉少校说。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沙哑了，铁灰色的眼里透着温柔的安慰，还带着一丝骄傲。“通常，医生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除非他能够成长，变得更加成熟，懂得权衡利弊。曾经的你，只是一个过于理想主义的孩子——也许还有点自以为是——连监察兵的本质都不知道。”奥马拉笑了，一双大手像父亲安慰孩子般放在康韦的肩膀上。他继续说：“被迫执行这个任务可能有损你医生的本职和精神状态，但没关系，你不用为任何事而感到自责，没事的。”

康韦只希望自己当时能摘下自己的面板结束这一切，但他还没来得及，工程人员就冲进引力控制室，把他和威廉姆斯送到奥马拉这里了。奥马拉肯定是疯了。他，康韦，可是违背了自己的基本职业道德，杀了一个智慧生物啊。奥马拉居然说没事。

“听我说，”奥马拉严肃地说，“通信部的同事在飞船撞毁前拍到了驾驶舱和里面飞行员的照片。不是你看见的那个AACL，明白吗？那个飞行员是AMSO，比AACL更大，他们喜欢养无智慧的AACL生物当宠物。医院的名单里也没有AACL，所以你杀的只是一只穿了宇航服的宠物。”奥马拉摇了摇康韦的肩膀，直到康韦的头动了动。“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康韦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奥马拉笑着说，“快去补补觉吧。至于我们的谈话，恐怕我最近没有时间了。如果你觉得还有必要的话，记得以后提醒我……”

11

在康韦睡觉的14个小时里，医院内新增伤员的数量已经减少，能够处理得过来了，战争也已经结束。监察兵的工程技术维修人员清理了飞船残骸，修复了破损的飞船外壳。随着电压恢复，医院内部的修复工作也快速展开。当康韦醒来去找马农医生的时候，他发现病人正被转移到新的区域，而那里几个小时前还是一片黑暗真空的废墟。

他在FGLI的伤患部旁边的病房里找到了马农。马农正在治疗一个严重烧伤的DBLF，不过所用的桌子原本是给体形巨大的特莱尔森FGLI用的，所以DBLF毛虫般的身体显得格外短小。另外两个注射了镇静剂的DBLF躺在靠墙边的大床上，就像两个白色的小土堆。门边的担架车上还躺着一个，正在微微抽搐着。

“你去哪儿了？”马农太疲惫了，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没等康韦回答，他马上接着说：“算了，不用说了。每个人都这样，乱使唤别人的员工，你们初级实习生也只有听从命令的份儿……”

康韦羞红了脸。他突然感觉自己偷睡了14个小时很可耻，但他不敢告诉马农真相。他转而问道：“需要帮忙吗，先生？”

“需要，”马农说，他朝他的病人挥了下手，“不过这几个病情很复杂。有刀伤和刺伤，体内深处还残留着金属碎片，腹部受损并有严重内出血。不看录影，你也帮不了什么忙。快去教学录影室吧。记得直接回来！”

几分钟之后，他来到了奥马拉的办公室开始学习DBLF生理学录影。这次他没有回避奥马拉的手。摘下头带的时候，他问道：“威廉姆斯医护兵怎么样了？”

“他会活下来的。”奥马拉冷冷地说，“诊断医师已经把骨折处固定住了。威廉姆斯他不敢死……”

康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马农身边。他又感受到了典型的双重人格状态，不得不忍住想趴在地上爬的冲动，他知道这是录影生效了。DBLF居住在凯尔吉亚星，这种毛虫似的生物与地球人类的基本新陈代谢和性情非常相近，所以康韦的脑子没有之前看泰尔斐人录影时那么混乱，反而对这些处于病痛中的生物产生了亲切喜爱之情。

枪支、子弹、目标这些东西原理非常简单——只要瞄准，扣动扳机，目标非死即伤。子弹完全不用思考，瞄准的人不用思考太多，而目标……却饱受痛苦。

康韦最近见到太多枪伤患者和枪伤了，那些小块金属会冲入体内，留下红色的弹痕，造成骨骼粉碎，血管破裂。要经过漫长痛苦的时期才能康复。任何蓄意对有感情、有思想的生物造成这种伤害的人，都该受到比监察兵心理矫正治疗更加严厉、痛苦千倍的惩罚。

几天前康韦还会对这种思想感到羞耻，而现在他几乎不怎么觉得了。他不知道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导致了他道德退化，还是他只是开始成长了？

五个小时之后，手术结束了。马农嘱咐他的护士要继续观察这四个病人，不过他该先吃点东西。几分钟后，护士就拿着一大袋三明治回来了，还说他们的食堂已经被特莱尔森男科部给占领了。不久，马农就一边吃着第二个三明治一边睡着了。康韦把他抬到了担架车上，送他回房间。正要出去的时候，康韦被一个特莱尔森诊断医师拦住，让他去DBDG的伤患部。

这次康韦处理的病人都是他的同类，而他的成长，或是道德退化加剧了。他开始觉得特种监察部队真该对某些人下手再狠一点。

三个星期后，星际病院一切恢复正常。除了伤得很重的病人，其他病人都转移到他们自己星球上的医院了。飞船坠毁造成的破坏也修好了。特莱尔森男科部搬出了食堂，康韦不用再从各种医疗器械推车里翻找食物了。不过，虽然整座医院已经恢复正常，但对康韦个人而言还没有。

他的病房值班工作全部取消，并被送进一个地球人类与外星人——大多都比他年长——组成的小组，学习飞船营救课程。从失事飞船，尤其是从能源还在运行着的飞船之中寻找幸存者可能会遇到的某些困难，令康韦大开眼界。课程结束时有一项有趣又耗费体力的测试，康韦艰难地通过了。接下来，要上一个更加深刻的课程：外星比较哲学。同时还有关于紧急污染事故的一系列课程：甲烷区突发泄漏并且气温即将升高至140摄氏度时，该怎么办？呼吸氯气的生物暴露在氧气之中时该怎么办？呼吸水的生物即将在空气中窒息该怎么办？等等。康韦一想到某些同学给他做心肺复苏的画面就不寒而栗——因为某些同学重达半吨！——幸运的是直到课程结束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每个讲师都强调了快速准确判断新病人物种类别的重要性，因为病人往往处于无法讲话的状态。在四字物种分类系统中，第一个字母代表新陈代谢的方式，第二个字母代表四肢和感知器官的数量和分布方式，剩下的字母代表该生物对压力和引力的要求，这能够反映出生物的质量和表皮形态。A，B，C这三个字母代表呼吸水的生物；D和F代表呼吸氧气的恒温动物，大部分智慧物种都属于这一类；G到K也代表呼吸氧气的生物，但都是像昆虫这样的轻重量生物；L和M也代表轻重量生物，但都是鸟类；O和P代表呼吸氯气的生物；从Q开始就都是比较怪异的生物了——以辐射能为食的生物、寒血生物、透明生物、可随意改变身体形状的生物，还有拥有各种超感官能力的生物。像泰尔斐这样的心灵感应物种，类别名称前要加“V”。讲师会在屏幕上放出一张外星人的脚或部分表皮的照片，只放三秒钟，要是康韦不能在这一瞥之间正确说出该物种的类别，就会遭到挖苦和嘲笑。

这些课程都非常有趣，但是康韦想到自己已经六个星期没有见过一个病人了，不禁有些担忧。他决定问问奥马拉，问问是怎么回事——当然，是尊敬地用迂回的方式来问。

“你想回病房这很正常，”当康韦终于问到关键问题时，奥马拉回答，“马农医生也希望你回去。但我也许有任务要交给你，不想让你因为其他工作而脱不开身。不要觉得自己是在原地踏步，你学到的都是有用的知识。至少我希望你有学到。完毕。”

康韦放下对讲机的话筒，想到自己学的很多东西都与奥马拉少校本人有关。虽然没有一门课会专门讲这位首席心理医生，但他不知不觉间已经了解了很多，因为每门课程都会提到奥马拉。他刚刚意识到以自己在治疗泰尔斐人时犯的错误，奥马拉完全可以解雇他。

奥马拉在特种监察部队中位列少校，但康韦知道他在医院内部的权力不止如此。身为首席心理医生，他负责分属各个物种的全体员工的心理健康，还要避免不同物种的员工之间产生矛盾。

尽管星际病院的员工在互相包容和互相尊重方面是最优秀的，也难免会发生矛盾。误会和缺乏了解会导致潜在的危险状况，严重的可导致惧外星人神经衰弱症，这会降低员工的工作效率和精神稳定性。比方说，一个害怕蜘蛛的地球人类医生，在治疗伊伦萨恩病人的时候就无法保持必要的临床客观度。发觉并根除这类麻烦的苗头，或者——如果其他方法都无效的话——在矛盾升级为公开冲突之前将潜在危险的个体转移，这就是奥马拉的工作。奥马拉非常热衷于预防不健康或狭隘的错误思想这项工作，康韦听说有人把他比作当今的托尔克马达。

一些星球历史上没有宗教法庭这类事物的外星员工，会给奥马拉起其他外号，还总是当着他的面喊。但是在奥马拉的辞典里，正当辱骂并不代表思想错误，所以这些行为并没有产生严重后果。

奥马拉并不负责病人的心理疾病，但由于很难判断病人是否已从纯粹的身体疼痛发展成了心理作用，所以这样的病例也会找他咨询。

少校停止了康韦的病房值班工作，也许是要提拔他，也可能是要给他降职。不过既然马农还希望他回去，那说明奥马拉即将给他安排的工作肯定更加重要。因此，康韦非常确定奥马拉并没有给他降职，这样想心里就舒坦多了，但他就快要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了。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命令，要他去首席心理医生的办公室报到……

造访者-（1958）-The Visitors

（苏联）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　Arkady Strugatsky　 —— 著

（苏联）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　Boris Strugatsky　 —— 著 　（英国）詹姆斯·沃马克　James Womack —— 英译　红猪 —— 中译

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1925——1991）和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1933——2012）兄弟是两位影响巨大的科幻作家，他们常常联名创作，取得了突出的成绩。两人最著名的作品是《路边野餐》（1972），后来由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改编成了著名的邪典电影《潜行者》（Stalker, 1979）。在俄罗斯和东欧，斯特鲁伽茨基兄弟已经成为了许多热心读者和作家心中的偶像，许多人都是读着他们的作品长大的。凭借麦克米伦出版社在20世纪80年代推出的英译苏联科幻小说产品线，兄弟俩成为苏联时期的王牌科幻作家。

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出生在格鲁吉亚的巴统，成长于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直到1942年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时候才离开这座城市。后来父亲死去，他便不再逃亡，而是加入了苏联陆军，并在军队的外语学院中熟练掌握了英语和日语。他于1955年正式成为作家，从1958年开始与弟弟合作。和哥哥阿卡迪不同，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在围城期间一直留守列宁格勒，并成为了一名天文学家和计算机工程师。对两兄弟产生文学影响的作家是擅长讽刺和社会评论的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苏联政府的审查是斯特鲁伽茨基兄弟反复遇到的问题，不过这有时反倒对他们的小说创作起到了塑造的作用。他们的部分作品直到苏联解体之后才获得出版。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小说风格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对未来和人性较为乐观的看法，后来演变成了反乌托邦、异化以及嘲讽人类体制的题材。他们即使在创作看似无害的作品时，也依然会受到审查的干扰。

从鲍里斯在1999年的回忆录《走过的路》（Comments on the Way Left Behind）中，我们得知，20世纪60年代晚期，两人的创作转向了搞笑推理作品，因为“形势已经相当明朗，我们任何严肃的作品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版，因此只能强迫自己做玩世不恭状。我们的事业走到了一个关口，今后要么出卖自己，要么放弃写作，要么就是成为犬儒——写要写得好，但为的是钱。”

而让两人意外的是，他们的喜剧小说《死亡登山者旅店》（The Dead Mountaineer’s Inn，1970）还是出了问题，因为它的政治味太淡了。“我们的编辑希望能在书里加进一点斗争——阶级斗争、为了和平的斗争或者理念的斗争，反正什么斗争都行。”后来，因为受到之前的苏联审查的困扰，他们经历了一段时期的写作“瓶颈”期，直到三年后，他们才出版了《路边野餐》。

《造访者》选自一部中篇小说，这部中篇作品由三章构成，《造访者》是其中独立的第二章，兄弟俩后来又将这部中篇小说扩写成了长篇小说。其中第一章写的是一支远征军遭遇外星人的故事，第三章写的则是一个外星人被绑架的故事。这篇《造访者》的首个英译本收录在选集《外星人、旅行者和其他陌生人》（Aliens, Travelers, and Other Strangers, 1984）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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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阿皮达考古研究队成员K.N.谢尔盖耶夫讲述的故事

就在不久前，一份科普杂志上刊登了一篇长文，写到了去年七八月间发生在斯大林巴德[10]附近的一系列怪事。可惜那位作者显然使用了第二、第三手的材料（而且那些材料还不怎么可靠），在不知不觉间把事件本身和事件发生的环境全搞错了。比如，文中对“精通遥控力学的危险分子”和“硅基怪兽”的讨论，还有关于山脉起火、奶牛和卡车被整个吞噬的几份自相矛盾的“目击报告”，都是完全经不起推敲的。和这些虚构的说法相比，真正的事实要更加简单，但也复杂得多。

当我们意识到斯大林巴德调查委员会的正式报告不会在近期公布时，尼基京教授建议我先行披露造访者的真相，因为我是现场目击的人之一。“只要写下你亲眼看见的就行了。”他对我说，“要写下你的观感，就像你对调查委员会所说的那样。你可以使用我们的材料，但最好还是仅限于自己的印象。不要忘了引用洛佐夫斯基的日记，这是你的权利。”

在开始讲述前，我要提醒各位我会全力遵循教授的建议——只向你们讲述我的观感。我会从我们的观点出发讲述这些事件。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在彭吉肯特东南约50千米处的“阿皮达城堡”做发掘工作的考古研究队员。

研究队共有六名成员。其中三个是考古学家，分别是人称“老板”的领队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我的老朋友塔伊科·贾米勒·卡里莫夫和我本人。除了我们三个，另有两名工人都是当地人，以及司机科利亚。

阿皮达城堡是一座高约三十米的小山丘，位于群山之间的一条狭窄山谷。一道清冽的山涧流淌其间，水底布满光滑的卵石。通向彭吉肯特绿洲的道路就在山涧侧旁。

我们在山丘顶部发掘出了一处古代塔吉克聚落。我们的营地设在山脚，有两顶帐篷和一面紫红色旗帜，旗上画着一枚粟特古币（古币呈圆形，中间开一方孔）。一座公元3世纪的塔吉克城堡和欧洲封建时期的那些有着雉堞和吊桥的城堡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从发掘出的布局来看，这些城堡原本包含两到三个方形广场，相互间用几堵墙壁隔开，墙的厚度是两个伏绍克[11]。但是在出土的时候，它们已经只剩下地板了，里面可以找到烧焦的木头、黏土锅的碎片和完全属于现代的蝎子。如果运气好，你还能找到一枚泛绿的古币。

考古队有一辆轿车，那是一部老旧的GAZ——51，可以在危险的山路上长途行驶，我们在出野外的时候才开出来。造访者到来的那天，洛佐夫斯基正好开着它去彭吉肯特买吃的了，我们其他人就在营地里等他归来。那是8月14日上午。轿车始终没有回来，它的失踪标志着一连串意外而神秘事件的开端。

当时我正独坐在帐篷里吸烟，刚才我将一些碎陶片放进碗里，让碗沉进河流中，等待流水将陶片上的泥垢冲刷干净。时间虽然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却似乎还在天空的中央。贾米勒正在山丘顶上工作——风卷起黄土沙尘，透过它们可以看见两名工人的白色毡帽。便携式煤油炉滋滋作响，上面正热着一锅荞麦粥。外面空气闷热，尘土飞扬，我一边吸烟，一边纳闷洛佐夫斯基为什么要待在彭吉肯特不回来——他已经迟到近六个小时了。我们的煤油已经不多，食物仅有两听，茶也只剩下半包了。要是洛佐夫斯基今天不回来，事情就会很糟。我给他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他决定打个电话去莫斯科），然后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就在这时，我见到了第一个造访者。

它就站在帐篷口，一动不动，浑身漆黑，就像体形接近大狗的巨大蜘蛛。它的身子是扁圆的，仿佛一块怀表，腿上有几个关节。我不能更详细地形容它了，因为我当时太震惊、太害怕，根本顾不上观察。片刻后，它开始行动了，径直朝我走来。我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它的腿脚缓缓地移动，在尘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孔——在被阳光烤得焦脆的黄色黏土上，这怪兽般的身影正离我越来越近。

要知道，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一个造访者。我只知道这是某种未知的野兽，正朝我走来。它的腿以奇怪的方式运动着，不发出声响，也没有眼睛。我向后退了一步。接着我听到一阵轻柔的“咔嗒”声，继而又猛地看见了一道炫目的光芒。受到这个刺激，我不由眯起了双眼。再睁开时，我透过视野中的红色残像看见它又近了一步，已经走到了帐篷的阴影里。“我的老天！”我对自己低声惊叫。它站到了我们存放补给品的篮子边上，看样子在用两条前腿在里面翻找。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的一听食物一下子就不见了。接着，这只“蜘蛛”转了个身便消失了。便携式煤油炉的滋滋声已经停止，耳边只剩下一种金属的声音。

我不知道一个头脑冷静的人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做，反正我在当时已经无法正常思考。我记得自己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这既是为了吓跑那只“蜘蛛”，也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冲到帐篷外面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气喘吁吁。外面一切照旧。群山依然在我的四周瞌睡，太阳依然给山上洒下阳光，山涧如一条白银般的瀑布般流淌，山丘顶上依然能看见两名工人的白色毡帽。这时，我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造访者。它正在山丘的斜坡上兜着圈子向上爬行，脚步轻盈、悄无声息，仿佛在空中滑行。它离我太远，几条长腿已经难以辨认，但我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它投下的尖锐怪影，这影子跟着它的身体一起掠过坚韧的灰草，然后就不见了。

一只马蝇叮了我一口，我随手用一条湿毛巾一拍——原来它一直握在我的手上。这时山丘顶部传来了喊声——贾米勒和两名工人要下山了，他们在示意我把荞麦粥从炉子上拿走，把水壶放上去。我一见面就对他们说：“一只蜘蛛把煤油炉和吃的东西偷走了。”他们刚才什么也没看见，猛地听见这么一句怪话，都惊呆了。贾米勒只说了一句“这真可怕”。我默默地坐在帐篷里，向那锅荞麦粥里弹着烟灰。我眼神呆滞，时不时恐惧地望向周围。我意识到贾米勒这位老朋友认为我疯了，便赶忙语无伦次地向他说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结果倒更使他确信我真的疯了。两名工人从我的话里只明白了一件事：今天没有茶喝，以后也搞不到茶了。失望之余，他们默默地吃掉了剩下的荞麦粥，然后坐在帐篷里玩起了塔吉克纸牌，主要是一种叫作“比什土库塔尔”的游戏。贾米勒稍微吃了点东西，和我抽了会儿烟，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听我把刚才的见闻又说了一遍。

　他听完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我肯定是有一点中暑了。我立刻反驳说，第一，我每次走到太阳底下都是戴帽子的；第二，如果我真的中暑了，那么煤油炉和食物又到哪里去了呢？贾米勒说我一定是意识模糊，把东西都扔进山涧了。我听了很生气，但还是和他起身走了出去。我们走进了齐膝深的清冽山涧，不时弯腰摸索一下河床，我在河床上找到了贾米勒一周前遗失的手表。接着我们回到了帐篷里，贾米勒沉思了片刻。“当时闻到什么怪味了吗？”他问我。“没有，”我答道，“没有什么气味。”“那只蜘蛛有翅膀吗？”“没有，我没看到什么翅膀。”那么，你还记得今天是几日，是星期几吗？我生气了，告诉他今天应该是14号，星期几不知道，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他贾米勒也多半搞不清楚今天是几号，星期几。贾米勒承认他只知道现在是某年某月，知道我们被困在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既没有日历也没有报纸。

然后我们对周围做了检查。除了帐篷口外被风沙抹去半数的那些小孔之外，我们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痕迹了。不过我们发现，除了便携式煤油炉和食物，那只“蜘蛛”还带走了我的日记、一盒铅笔和一只装了我们所有珍贵考古发现的包。“这个浑蛋！”贾米勒恼火地骂了一声。夜幕降临，一团白色的浓雾滚落到了峡谷里，天蝎座仿佛是一只有着三根爪子的脚掌，在我们的头顶上闪着寒光。空中泛着凉爽的春夜气息。两名工人早早睡了，我和贾米勒躺在营床上讨论白天发生的事，帐篷里净是我们廉价香烟喷出的臭气。在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贾米勒礼貌地问我是不是在和他恶作剧，然后又说那只“蜘蛛”的出现和洛佐夫斯基的失踪或许有什么联系。我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只是没说出来。他又清点了一遍失窃的物品，然后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观点：那只“蜘蛛”或许只是一个乔装的窃贼。接着，我就睡了过去。

一阵奇怪的声音将我吵醒，仿佛是一台强大的飞机引擎发出的轰鸣声。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也许是因为我来这个地方已经一个月了，却从未见过一架飞机。我起身向外张望。外面夜色正浓。我看了看手表，半夜一点半。夜空中布满寒光闪烁的星星，群山只剩下深黑色的阴影。接着，我在对面的山坡上看见了一点亮光，它正沿着山坡向下移动消失了片刻，然后再次出现了，位置好像比刚才朝右了一些。轰鸣声越来越响。　

“什么东西？”贾米勒在我身边冲了出去，同时警觉地问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轰鸣。忽然间，我们身边这座山丘的顶部亮起了一道强烈的蓝白色光芒，就好像有冰雪在山顶闪烁。这光芒持续了短短几秒，然后消失，轰鸣声也停止了。黑暗和寂静如闪电般瞬间笼罩了营地。工人的帐篷里传来惊恐的说话声。我看不清贾米勒的样子，只听见他用塔吉克语喊了一句，接着卵石上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山谷上方再次响起轰鸣声，然后它渐渐变轻，仿佛去了远处的什么地方。我好像看见了一个长条状的黑色物体，它掠过群星之间，朝东南方向飞去了。

贾米勒带着工人悄悄地到了我这边，我们围成一圈坐下，沉默了许久，一边抽烟，一边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声响。说老实话，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害怕——我怕那只“蜘蛛”，怕这没有月色的混沌黑夜，也怕淙淙的水声中夹杂的沙沙声。我觉得其他人也有同感。贾米勒小声说，我们肯定正在经历某个重大事件。我没有和他争辩。后来我们都感到冷得不行，于是就回到帐篷里去了。

“说说看，你现在还觉得是我中暑，是有人化了装来偷东西吗？”我质问贾米勒。

贾米勒先是一声不吭，然后问我：“要是它们再来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

但是它们没有再来。

第二天，我们爬到山丘上的发掘现场，发现前一天找到的东西已经一件不剩了：所有的陶片都不见了踪影。我们重点发掘的那块平地上布满了小孔，掘出的土壤堆成的土堆被踏平了，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开着轧路机在上面轧过似的。城墙也破了两处。贾米勒咬着嘴唇，紧张地注视着我。两名工人小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靠到了我们的身边。他们很害怕，我们也是。

洛佐夫斯基依然没有开车回来。早餐我们吃的是陈面包，喝的是凉水。吃完面包后，两名工人表示要撂挑子不干了，然后就拿起锄头爬上了山丘。而我在和贾米勒讨论之后戴起帽子，坚定地朝彭吉肯特的方向走去，打算在路上搭一辆便车。

最初的几千米太平无事，我甚至在中途坐下来吸了两次烟。山谷两边的山丘先是合拢，继而分开，风吹起尘土，在蜿蜒的道路上方飞扬。山涧潺潺流淌。我好几次看到一群山羊、几头奶牛在路边吃草，但始终不见人类。就在距离下一个人类居住点大约十千米的时候，我头顶的空中出现了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它沿着道路低空飞行，带着隆隆的闷响掠过我的头顶，接着就消失在了山谷的一个弯道后面，只留下一阵灼热的空气。它不是绿色的、像我们的军用直升机那样，也不是客机的那种银色。它浑身漆黑，在太阳的照射下微微闪光，就像是一把来复枪的枪管。它的颜色、外形，以及它发出的噪声，全都使我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想起了那只“蜘蛛”。我又害怕起来。

我开始加快脚步，然后跑了起来。我看见不远处有一辆轿车，型号是GAZ-69。车子周围站了三个人，全都抬头望着空旷的天空。我担心他们会离开，于是冲他们喊叫起来，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他们转身看见了我，其中的一个趴到了地上，然后爬到了轿车底下。另两个人肩膀宽阔、留着络腮胡子，看样子像是地质学家，他们继续站在原地望着我。

“能带我去彭吉肯特吗？”我大声问他们。

他们一声不吭，只是盯着我看，我心想他们大概没有听见我的话。

“你们好。”我走上前去说，“Salaam alaikum[12]……”

两个男人中较高的那个默默转身，钻进了车里。较矮的那个粗暴地说了声“喂”，接着继续仰望天空。我也抬头看了看。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不动的大秃鹫。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们是要去彭吉肯特吗？”

“你是什么人？”矮个子男人问我。这时高个子男人也从车里出来伸了个懒腰，我看见他的皮带上别着一个枪套，里面装着一把手枪。

“我是个考古学家，正和同事在发掘阿皮达的城堡。”

“发掘什么来着？”矮个子男人问我，他的口吻显得客气了一些。

“阿皮达的城堡。”我说。

“那是什么东西？”

我向他做了解释。

“你去彭吉肯特干吗？”

我告诉了他们洛佐夫斯基的事，也介绍了营地的情况。但是关于“蜘蛛”和昨晚发生的事，我全都没提。

“我知道这个洛佐夫斯基。”高个子男人忽然开口了。他把双腿伸到车外，点燃了一根烟斗。“他叫鲍里斯·亚诺维奇对吗？”

我点点头。

“他是个好人。我们当然可以带上你，同志。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自己也在空等呢。”

“我说乔治·帕利希。”车底传来一个责备的声音，“你知道是传动轴出了问题……”

“不许胡说，彼得连科。”高个男人懒洋洋地答道，“不然我就开除你，而且不付你工钱……”

“我说乔治·帕利希……”

就在这时，矮个子男人喊了起来：“来了，又来了！”接着我就看见了那架黑色直升机，它爬过山丘顶部，沿着道路径直朝我们飞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矮个子男人说道。

黑色直升机向上升到空中，悬停在了我们上方。我感到浑身不自在。我正要开口说话，高个子男人忽然用紧张的声音说道：“它下来了！”紧接着他跳出了轿车。黑色直升机降到低空，机腹打开了一个邪恶的圆形洞口。它飞得越来越低，径直朝我们压来。

“彼得连科，赶紧从车子下面出来！”高个子男人边说边抓住我的袖子，把我拖走。

我跑了起来，那个矮个子地质学家也跑了起来。他喊了一声“什么”，嘴巴张得很大，但直升机马达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声响。我跳进路边的沟渠里蜷起身子，眼睛蒙上了一层尘土，我只看见黑色直升机在地面降落，而彼得连科手脚并用地朝我们赶来。强大的转轴激起的上升气流吹掉了我的帽子，还将我们笼罩在一团黄色的烟尘当中。然后我又看见了那道炫目的闪光，它比太阳还要明亮，刺得我眼睛疼痛，大叫了起来。当尘埃散去，我们发现路上已经空了。那辆GAZ-69已经不见了踪影，黑色直升机也沿着山谷飞远了……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造访者，也没有再见到它们的飞行器。贾米勒和两名工人在那天见到了一架直升机，在8月16日又见到了两架。它们飞得并不算高，而且始终沿着道路飞行。

我接下来的历险就只和造访者有间接的关系了。我和两位心灵受到创伤的地质学家一起，设法搭车来到了彭吉肯特。一路上，高个子地质学家始终望着天空，矮个子男人则发誓说如果这是“飞行俱乐部的几个朋友搞的把戏”，就一定要他们好看。那个司机彼得连科已经完全吓傻了。他有几次开口想提传动轴的事，结果根本没人搭理他。

到了彭吉肯特，我得知洛佐夫斯基在14日上午就离开了，但是当天晚上，我们的司机科利亚却又返回了彭吉肯特。他随即被警察带走了，因为警察怀疑他偷了车子并且谋害了洛佐夫斯基。但是他不愿意交代自己的作案手法和地点，只是一遍遍说着什么空中袭击之类的胡话。

我赶到警察局。科利亚正和值班警察坐在一条木头长凳上，看样子饱受了不公正待遇。根据他的说法，在车子行驶到彭吉肯特城外大约四十千米处的时候，洛佐夫斯基决定绕远路去看一座山丘，因为他猜测那座山丘上有一处考古学遗址。20分钟之后，直升机出现并带走了汽车。科利亚跟在它后面跑了大约一千米，却没能追上。他又回来寻找洛佐夫斯基，但是洛佐夫斯基也已经消失，不知所终。

然后科利亚回到彭吉肯特，向人们诉说了自己的见闻，他用名誉担保自己说的都是实话，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你快给我老实交代！”那名值班警察对他怒吼。就在这时，我遇见的那两个地质学家和司机彼得连科来到了警察局，他们报告了车子失踪的事，还半开玩笑地询问空中抢劫该由哪个部门负责。此后不出半个小时，科利亚就获释了。　　

我应该补充一句：科利亚的麻烦并没有到此结束。彭吉肯特的地方检察官宣布要启动一项调查，弄清“公民洛佐夫斯基失踪并可能遇害”的事实。他把科利亚当作嫌犯，并将贾米勒、那两名工人和我列为了目击证人。这个案子直到尼基京教授带领的调查委员会到达此地才告搁置。不过这不是我想写的内容，我也不会写，因为我想在这里讨论的是造访者。关于它们，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但其中最有趣的消息还是来自我们的“老板”，也就是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本人。

我们花了许多时间思索可能的答案，想弄清造访者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来。我们得出了许多互相矛盾的意见，直到9月中旬，事情才变得明朗起来，因为他们发现了造访者的降落地点和洛佐夫斯基的日记。这些都是一名边境巡逻员在调查那架黑色直升机的目击报告的时候找到的。直升机的降落地点是一片群山环绕的山谷，位于阿皮达城堡以西15千米，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周围分布着一圈熔岩。它的直径大约有两百米，地面的许多地方都被烧焦了，现场的植被（草、蓟和两棵桑树）也都烧得面目全非。有一辆失踪的轿车就是在那里找到的（那辆GAZ-69），看样子经过了清洗和检修，但是已经没有燃料了。现场还发现了几样物品，材料无法辨认，用途也不清楚（它们已经转交给了研究队）。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是阿皮达研究队的领队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留下的一本日记，他在里面记录了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

那本日记就放在那辆轿车的后座上，它没有受到潮气或是阳光的破坏，只是沾了一点灰尘而已。这是一本标准的练习簿，棕色的卡纸封面，其中2/3的文字都是对阿皮达城堡发掘的描述和对周围地区未来考古发掘的计划。但最后12页写的却是一篇和考古无关的简短文字，在我看来，它与任何一部长篇小说，乃至许多科学和哲学著作，都处在同一个等级。

洛佐夫斯基是用铅笔写下这些文字的，他写得始终很快（通过字迹判断），有时还不太连贯。其中的部分内容相当费解，但是也有许多内容解答了我之前的某些疑问。整篇文章极有趣味，尤其是对造访者的描写。我是作为阿皮达考古研究队的临时队长收下这本日记的。在“公民洛佐夫斯基失踪并可能遇害”一案因为“缺乏犯罪证据”而销案之后，彭吉肯特地区检察官立刻把它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将全文罗列在下面，并在需要澄清的地方附上几句评语。

B. Y.洛佐夫斯基日记节选

8月14日

（这里有一幅素描，画的东西很像是一只毒蝇伞的盖子——一个很扁的圆锥。它的边上还画着用作比较的一辆轿车和一个人。图下的文字写的是：“太空船？”圆锥体上画着几个圆点，边上还有几根指向它们的箭头，写着“出口”的字样。圆锥体的顶部写着“装载区”，它的边上写着“高度，15米。底部直径，40米”。）

直升机又带来了一辆汽车，型号是GAZ-69，车牌号ZD19-19。造访者（洛佐夫斯基是第一个使用这个说法的人）钻了进去，取出了引擎，然后把引擎装进了那艘飞船。飞船的舱门很窄，但它们还是设法将引擎塞了进去。我们的那辆汽车仍旧停在平原上。我把食物都拿出来了，但它们并没有碰。它们对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使我有一点生气。我应该是可以离开的吧，但现在我还不想走……

（这里有一幅画得很差的素描，目的显然是要描绘那个造访者的样子。）

我不会画画，还是写吧。它们有着黑色的碟形身子，直径约一米，有八条腿，有的有十条。这些腿又长又细，就像蜘蛛，上面有三个关节，能朝任何方向转动。它们没有明显的眼睛或耳朵，但是显然具有敏锐的视觉和听觉。它们移动起来很快，就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它们能爬上近乎垂直的峭壁，就像苍蝇。奇怪的是，它们的身躯并没有分成胸部和腹部。我看见它们中的一个在奔跑中迅速跑到侧面又折返回来，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动身体。当它们向我走来时，我能闻到一股清新的气息，仿佛是臭氧的气味。它们会发出蝉一般的鸣叫。这是一种有理性的生物（……这一句没有写完）。

直升机带来了一头奶牛——一头肥胖而愚蠢的娟珊牛。这头奶牛一落到地上就开始啃食烧焦的蓟。六个造访者将它围在中间，它们互相啾啾鸣叫着，似乎是在争论。它们十分强壮，其中的一个抓住奶牛的腿，轻易就把它翻了个肚子朝天。接着它们又把奶牛装上了飞船。可怜的动物。它们这是在收集补给吗？

我想和它们对话，于是走到它们的面前。可它们却不理我。

直升机又收集了一堆干草并且装进了飞船……这里至少有二十个造访者、三架直升机……

它们开始跟踪我了。我走到几块岩石后面，一个造访者跟了上来，它发出了几声叽喳，然后停了一下……

这肯定是一艘太空船。我坐在峭壁的阴影里。忽然，造访者从不同的方向奔跑过来。接着飞船一下子上升了几英尺，然后又落了下来。它轻巧得就像一朵蒲公英，没有噪声，没有火焰，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发动机在里面运行。但是当飞船下落的时候，下方的岩石还是发出了嗡嗡声……

现在看来，其中的一个确实是有眼睛的——它的身子边缘有五颗亮晶晶的扣子，它们的颜色各不相同，从左到右分别是蓝绿色、深蓝色、紫色和两颗黑色。也许它们毕竟不是眼睛，因为当这个造访者行走时，许多时候都在朝着和它们相反的方向移动。这些“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8月15日

我昨晚睡得很少。那架直升机不停地来来去去。那些造访者也不停地奔跑着，叽喳叫着。这一切都发生在漆黑的夜色里，偶尔才出现几点亮光……我看见了第四辆汽车，又是一辆GAZ-69，车牌号是ZD73-98。车上依然没有驾驶者。这是为什么？它们是专挑司机不在车里时下手的吗？

有一个造访者抓了几只蜥蜴，手法很娴熟。它用三条腿走路，另外几条腿一次能抓三只蜥蜴……

是的，我要是愿意，的确可以离开。我刚刚才从峭壁的底部回来，从那里到彭吉肯特距离很短，徒步大约三个小时就能到达。但是我不走，我要看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它们抓来了一群绵羊，大约十只，还收集了大量干草。它们已经弄清了绵羊是吃什么的！这些聪明的生物！它们显然是想把绵羊和奶牛活着带回去，要不然就是在收集这里的一切。不过我还是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地无视人类。也许在它们看来，人类并不如奶牛这么有趣？它们已经把我们的轿车也装进去了。

……这个它们也理解。我可以和它们一同起飞吗？如果我让它们带上我，或者我悄悄溜上飞船，它们会答应吗？……

……有两个螺旋桨，有的有四个。数不清每个螺旋桨有多少叶片，长度约八米，是用某种磨砂黑的材料做成的，看不到明显的接口。我看那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塑料。不知该怎么进去。我看不见哪里有舱门……（这一段想必是在描写那些直升机）

我一定是这个区域里唯一的人类了。这真叫人害怕，但还能怎么样呢？我非要和它们一起飞，这是肯定的……

飞船的顶部再次出现了刺猬（这一句莫名其妙，洛佐夫斯基在别处都没有提到过刺猬）。它们旋转起来，放出火花，然后又消失了。我闻到了强烈的臭氧味……

一架直升机飞回来了，它的侧面有几个拳头大小的凹痕。它在地面着陆，瘪了下去（？），片刻后，我们的两架战斗机也从山丘上方飞过。出什么事了？

那些造访者继续跑来跑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要是它们真的打起来（……这句没有写完）……

（……）从理论上说（……字迹不清……）必须解释。它们当然是不理解的。还是它们觉得这不值得浪费……

真是惊人！我惊呆了。它们是机器吗？就在离我两米不到的地方，有两个造访者正在修理另一个！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们的结构异常复杂，我无法描述。真可惜我不是一名工程师，但就算我是，或许也无法理解。它们取下底盘，那下面有一只星形的（……没有写完）。它们的肚子下面有一块储物空间，可它们又是怎么把东西都藏进去的呢？我不知道。惊人的机器！

它们把它重新装好，它只剩下四条腿了，但是加上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巨大爪子的东西。一等修理完毕，这个“新生儿”就跑了起来，匆匆赶到飞船那里去了……

它们的大部分身体是由一种星形零件组成的，而那零件又是由一种白色的材料构成的，就像浮石或者海绵……

这些机器是由谁控制的？也许它们的控制者就在飞船里？

会思考的机器？绝不可能！那它们是控制论物体，还是遥控机器？无论是哪种都够奇妙的了。那些控制者为什么不出来呢？它们显然明白人类和动物的不同，所以才不抓人类。倒是挺仁慈的。它们肯定是不小心才抓了我……但我妻子不会原谅它们的……

……我永远、永远不会再和她见面了——真是可怕呀。但我可是个堂堂男子汉！

我的存活概率很小。饥饿、寒冷、宇宙射线，再加上无数种其他意外。这艘飞船显然不是为偷渡者准备的。也许我只有百分之一的生存机会，但是我没有临阵脱逃的权利。我必须和它们接触！

现在是夜里，已经半夜了。我在就着灯光书写。刚才我打开灯时，有一个造访者跑过来嘟囔了几声，然后走了。它们整晚都在建造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座塔。先是从三道舱门里伸出了三架宽大的舷梯，我心想这下那些控制者终于要出来了。但出来的却是许多零件和金属（？）棒。有六个造访者开始工作起来，那个装了爪子的不在其中。我对它们观察了很久。它们的动作精准而确定，用四个小时就把塔建好了。它们的配合是多么协调！现在天色很暗，我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是我能听见造访者们在着陆点附近来回跑动的声音。虽然没有光照，它们却能运动自如，一刻也没有停止工作。那些直升机仍在周围盘旋……要是我……（没有写完）

8月16日16∶00

……找到这本笔记的人，我请求你把它寄到下面的地址：列宁格勒埃尔米塔日博物馆中亚部。

8月14日09∶00，我，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被一架黑色直升机绑架并且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造访者的营地。直到今天，我一直在尽可能准确地记录着我的观察结果（……此处擦去了几行……）以及四辆轿车。我的基本结论是：1.这些造访者来自其他星球，可能是火星、金星或别的行星。2.造访者本身是极其复杂、完美组装的机器，它们的太空船也能自动运行。

造访者检查了我的身体，脱掉了我的衣服，我相信它们也录下了我的影像。它们没有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在完成了对我的研究之后，就不再注意我了。我完全可以自由行动……

从一切迹象来看，这艘飞船准备离开了，因为今天早晨，三架黑色直升机和五个造访者就在我的眼前给拆成了零件。我的食物也给装上了飞船。留在着陆点的只有造塔时留下的一些零件和一辆GAZ-69了。有两个造访者仍在飞船底下忙碌，另两个在附近徘徊。有几次，我还在一座山丘的顶部见到了它们……

我，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已决定登上造访者的飞船，和它们一同起飞。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我的食物至少能吃一个月。我不知道食物吃光之后怎么办，但是我必须飞行。我计划爬上飞船，找到奶牛和绵羊，然后和它们待在一起。首先，它们可以给我做伴；其次，它们在必要的时候也是肉食的来源。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水。好在我带了刀子，必要的时候可以喝血……（此处划去）要是能活下来——我对此很有信心——我一定想尽办法和地球联络，并且和造访者的操纵者一起回到地球。我想我应该能和他们达成某些一致吧……

给玛丽亚·伊万诺娃·洛佐夫斯基：我最亲爱的玛丽亚，我的爱人！我希望在一切停当之后，这些文字能送到你的手中。要是有最坏的事情发生，你也不要怪罪我，因为我别无选择。你只要记住我一直是爱你的，请宽恕我。代我亲吻格里什卡。等他长大之后，跟他说说我的故事。也许我并不是那么坏的一个人，也许我的孩子还是可以为他的父亲自豪的，你说呢？好了，时候到了。在悬崖边奔跑的一个造访者刚刚回到了飞船上。洛佐夫斯基，该动身了！我觉得害怕，也许不该害怕吧：毕竟它们是机器，而我是人……

写到这里，他的手稿中断了。洛佐夫斯基显然再也没有回到轿车上。他没有回去是因为飞船起飞了。怀疑者会说他是遇上了事故，但怀疑者就是那样，他们只晓得怀疑。我是从一开始就真诚地确信：我们的“老板”肯定还活着，他肯定见到了我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会回来的，我会羡慕他。就算他不回来，我也依然会羡慕他的。他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男人。

是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这样的壮举。我和许多人谈起过他。其中有几个人公开表示，要是他们肯定害怕得不敢像他这么做。大多数人则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这要看当时的情况。”我是不敢像他那样行动的。我见过一只“蜘蛛”，直到现在，虽然我已经知道了它们不过是些机器，却还是没胆量面对它们。还有那些可怕的黑色直升机……再想象你进入了一艘外星飞船的内部，周围都是没有生命的机器。想象你在一片冰冷的沙漠上空飞行，你的心中没有任何希望，也不知道要飞向何方，就这样一连飞行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想想这些，你就会明白我的想法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不多的几句话，很久之前的一段往事。到了9月中旬，尼基京教授的调查委员会从莫斯科来到了这里，我们几个（我、贾米勒、司机科利亚和两名工人）应他们的要求填写了好几沓文件，回答了数千个问题。

这花费了我们大约一周的时间，接着我们就回列宁格勒去了。

也许怀疑者是对的，也许我们永远无法了解这些天外来客的本性、它们的飞船是如何组装起来的、它们派出的神奇机器又是如何来到地球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也许永远无法了解它们这次意外造访的理由。但是无论那些怀疑者怎么说，我始终相信这些造访者还会再来。到那时，鲍里斯·亚诺维奇·洛佐夫斯基将是它们的第一任翻译。他将熟练地掌握这些远方邻居的语言，只有他才能向它们解释：为什么一辆状态完好的轿车，却会停到一千六百年前的一只大水罐的碎片旁。

毛皮-（1958）-Pelt

（美国）卡罗尔·艾姆什维勒　Carol Emshwiller —— 著 王亦男 —— 译

卡罗尔·艾姆什维勒（1921——　）是一位著名的美国科幻作家，曾经获得包括星云奖和菲利普·K.迪克奖在内的众多奖项。从幼年到青少年时期，她在密歇根州的安阿伯市以及法国都居住生活过，并一直为容易混淆英语和法语而纠结不已。进入大学后，她和阿纳托尔·布鲁瓦亚尔、凯·波义耳，还有诗人肯尼斯·科赫成为同班同学。从学生时代起，她就开始写短篇小说并向文学杂志投稿，随后又向科幻杂志投稿。著名科幻作家达蒙·奈特在他的《轨道》选集中出版了她的作品，同时，她在《科学幻想杂志》也保持了较高的曝光率。她的科幻小说包括《卡门狗》（Carmen Dog, 1988）和《山峰》（The Mount, 2002），后者获得了菲利普·K.迪克奖并入围星云奖。2005年，她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的终身成就奖。2011年，《卡罗尔·艾姆什维勒作品选集》（The Collected Stories of Carol Emshwiller）出版，回顾了艾姆什维勒50年的创作生涯。

艾姆什维勒的丈夫艾德·艾姆什维勒以抽象印象派画家和先锋电影制作人的身份出道。艾姆什维勒深受丈夫影响，尝试先锋写作以及被大家称作“新浪潮”的各种文艺形式（艾德·艾姆什维勒曾为哈兰·埃里森代表作《危险影像》选集创作插画）。艾姆什维勒夫妇在20世纪60年代生活漂泊不定，吸收了大量的反主流文化。他们在海外——包括一次重游法国的旅行——结识了大批音乐家、作家、诗人和电影制作人。这段时期，她对后现代文学的兴趣与日俱增。她往往从极致的女权主义者角度出发，融合先锋创作手法、主流文学思潮和臆想主题，最终创作出有趣且独特的小说。

厄休拉·勒古恩曾称她为“出色的预言家，了不起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小说界中最强有力、最复杂也是最持久的女性声音”。凯伦·乔伊·富勒这样评价她：“她一贯鄙视模仿，不落俗套。不过在我看来，在她创作生涯最后的15年到20年里的某个时间点，她自己却已悄然成为大家跟风效仿的对象”。

艾姆什维勒也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过评价：“很多人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即便是我最前卫的作品，也依然构思缜密，设计巧妙。我个人并不喜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发生的故事。我更愿意费尽心思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事先埋下伏笔，并且安排这些有预兆的事情真正发生。在故事里，我会尽量包罗全部线索，或者说大部分情节元素，并使之彼此相互关联。（我的丈夫）艾德曾经管他的实验性电影叫‘结构化策略’。我的创作的诀窍是让故事中的事物相互联系，搭建合理的故事结构，并且永远不让故事失去意义。我最喜欢的作家是卡夫卡。他的作品中，所有事物彼此关联，聚合成整体，表达出意义深远的主题。”

《毛皮》是艾姆什维勒相对传统一些的作品，1958年首次刊登于《奇幻与科幻杂志》。同时呈交给米尔福德写作工坊和德基市写作工坊点评，前者位于密歇根州立大学，由达蒙·奈特创立。

《毛皮》一经出版，就被认为是文艺科幻的典型代表，跨越了主流现实主义和科幻小说主要流派之间的鸿沟。当然，在现代，《毛皮》仍然被视为一部相当出色、别具一格的科幻小说，探讨了环境问题以及人类对于其他生物的看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部小说只会更加意义深远，更加受到读者喜爱。

△▲△△

此时正值贾克夏星球的冬天。她是一条白毛狗，小脸宽宽，眼睛里闪烁着热情。

她在主人前面撒欢小跑，偶尔用鼻子嗅嗅地面，或是空气，丝毫不在乎是否被监视。她知道冰冻的树林后面潜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说起来，最奇怪的还是这里的工作。她事先受过专门训练，而干冷刺骨、冰雪晶莹的贾克夏令她感到，似乎自己受训就是为了来到这里，这里是自己天生就适合的地方。

“我爱这里，我爱这里……”内心的声音在她尖尖的耳朵、摇摆的尾巴周围不断环绕……我爱这地方。

这个冰雪世界，会发出高脚酒杯碎裂一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每当风起的时候，都像是一整盘高脚酒杯从高处坠落，每次树枝之间彼此摩擦的时候，简直就是在说：为了健康，为了女王，干杯……叮当，叮当，叮当。阳光反射在冰雪上，仿佛是无数只雕花大酒杯在无数水晶枝形吊灯下璀璨闪烁。

她脚踏四双黑色小皮靴，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碎了几只酒杯一样，清脆声刚一响起，就很快被淹没在周围冰封的银白色森林里猝然响起的其他叮当声和嘎吱声中。

她终于发现了那个气味的来源。这气味从两天前她到达的时候就开始存在，一直徘徊不散，混入贾克夏刺骨的空气里，俨然成为当地气味的一部分。现在，她知道了，那气味就来自他们飞船驻扎地附近，在树枝平滑、散发松油味的灌木丛后面的山谷里，与各种味道混杂交织，在空气中悬浮，浓郁而新鲜，闻到的时候，会让她联想到蜂蜜、大块油脂以及干燥的毛皮。

那边有什么体形巨大的生物，而且不止一两只，她不确定到底有多少。直觉告诉她，这事得向主人报告，但是应该发出什么信号，用什么样有默契的声音来表示：我们被监视了？她可以发出短厉而急促的低哼，用来表示：目标就在附近，快来准备射击。可以发出表示危险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可以从她咽喉处的麦克风传递到主人耳边挂着的接收器），一种特别的嗥叫：好可怕，好可怕——有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甚至还有一种声音，低沉的呼哧声，用来表示：很棒，很棒的毛皮——放弃其他目标，追紧这一只（经过专业训练，她知道怎样辨别上乘的毛皮）。然而，就是不能发出声音来传递这样的信息：我们正被人监视。

她在确定这一事实的时候，曾经嚎叫不止以警告主人，但主人只是轻拍她的脑袋，揉乱她脖颈上的绒毛。“你做得很好，宝贝。这个世界简直就是我们网兜里的牡蛎，全部都属于我们。我们要做的就是撬开贝壳，取出珍珠。贾克夏真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宝藏。”确实如此，她只好继续工作，没有再次尝试告诉他，在这个奇异的世界上有古怪的东西存在。

现在，她正沿着气味追踪猎物，主人则远远跟在后面，已经淡出视线。他得再走快点，不赶紧追上来的话，在等他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用目光寻找那些巨大的生物，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到他追上来从身后牵紧绳索，这真是煎熬的过程。所以一定要快点，再快点。

挂在耳朵上的接收器里传来了主人轻轻的口哨声，还带着某种曲调，她知道，他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悠然自得地四处晃悠。于是，她热情高涨、好奇心四溢地继续向前跑去。她没有发出加快速度的信号，不过自己快速奔跑的声音倒是被主人听到了。她听到口哨声戛然停止，主人通过麦克风向她悄声说：“慢点，再慢点，我的金星女王。毛皮猎物不会长翅膀飞走的。不用着急，宝贝。”然而，对她来说，早晨就是要抓紧时间的时候，之后有的是时间休息和放慢脚步。

大块蜜脂的味道就在附近，越走味道越浓郁。她的好奇心开始一分为二，向两个方向延伸——是沿着这气味走还是搜寻那些巨大的生物？还是弄清楚监视他们的巨大生物到底是什么？不过，她仍然继续追踪原来的目标。还是等确定一些再说，这条线索比较明确，不需要绕路或者折返，随着气味继续向前就行了。

她爬到一处坡顶，覆盖厚厚毛皮的臀部摩擦着地面，半滑半跑着向另一边俯冲下去，一路带起冰雪飞溅。到达坡底的时候，她抽抽鼻子，向地面嗅去，一路小跑着经过一处茂密杂乱的树丛。

现在的她，在用鼻子思考。整个世界都可以通过气味来感受，空气的干冷、冰雪的酸涩、松树的树油味……还有这只目标动物，可以闻到它留下的尿液和棕色粪便一样的东西……然后，她再次感觉到，长有蜜脂毛皮的生物就在近前。

她隐约感到它逼近的气息，于是抬起头，散发气味的生物就站在那里，比主人要高一些，算上两倍大的衣服的话，足足胖两圈。

这是个毛皮猎物！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不过，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头高高扬起，嘴巴张开，嘴角抽紧，脖颈上的狗毛根根直立，不仅出于恐惧，更多是因为吃惊。

这是个通体银黑、带虎斑花纹的生物，皮肤较亮的地方荧光闪烁，如同贾克夏反射阳光的冰层一样光彩夺目。它的脸部中央镶嵌着一只巨大而恐怖的橘红色眼睛，前额印满放射状的黑色条纹，一直延伸到整个脑壳。这橘红色的巨大斑点盖过所有其他特征，却只是一只扁平失明的眼睛，全然是毛皮里长出来的装饰。起初，她完全被橘色斑点吸引，随后才注意到斑点下面藏有一对小小的、闪烁红光的眼睛，温和而没有侵略性。

现在是时候报告主人了：快来，快来，发现上等毛皮猎物。这是能向地球上最富有的贵妇们卖出好价钱的毛皮，大多数买主会为了把这一袭光华披在身上而乐意埋单。然而，有什么阻止她呼叫主人，也许是黑色扁平的鼻子，也许是柔软呈弓形的嘴唇，或是它温和的眼睛。这些和主人都十分相似。她完全陷入惊讶之中，犹豫不决，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这生物居然和她说话了，声音犹如大提琴低沉的旋律。一边说，一边用自己厚实、手背长毛的手做出姿势。它在承诺什么，提议什么，并询问什么，不管能不能听懂，她都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说话的速度很慢。这里……就是……世界。

有天空，有土地，还有冰雪。沉重的胳膊抬了起来，两只手不断指向不同的事物。

我们一直在看着你，小奴隶。你今天有想做什么自由的事情吗？放开胆子做点什么吧。这儿有让你四只穿鞋的小脚奔跑的土地，有星星闪烁的天空，还有冰凉解渴的冰雪。今天自由自在做点什么吧。来吧，来。

真是优美的嗓音，她想，善良的生物。它向我不断提出……什么建议。

她的耳朵向前耸动，又转向两旁，之后再次向前耸动。她歪着脑袋仔细倾听，就是琢磨不透这段话的真实含义。她晃动鼻子搅动空气，整个身体都在说，再说一遍，我就要听明白了。我可以感觉到。再说一遍，说不定意思就能更清楚了。

然而，这巨型生物却转身，匆匆离开，消失在树林和灌木丛深处，身体反射的亮光逐渐远去，直到视线里只剩下冰雪的亮光和树枝粗实、平滑的黑色。相对于它庞大的身躯来说，它的动作相当迅速。

主人已经追上来了，可以听到他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轻轻发出一声呼噜，不仅对主人，更是对自己。

“哦，女王阿罗拉，你跟丢猎物了？”她埋下头再次用鼻子嗅嗅地面。蜜脂毛皮的味道仍然很浓郁。她抬头继续闻，顺着气味绕来绕去，走走停停。那个生物的踪迹就在前面。“快追上去，宝贝。”她没有继续，而是朝另一个声源飞奔过去，这个声音听上去类似中国的占风铎[13]。她装作忙碌搜寻的样子，尾巴却带着负罪感向上翘起，头部保持低垂。她错失了一个重要的目标。是自己一直犹豫不决，直到错失良机。不过，这个生物是不是一个人，一个主人？还是一只毛皮猎物？她希望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一向是她努力的方向，可是现在她有些困惑。

她逐步接近自己临时追踪的声源，生物弥留在空气中的味道也飘散到这里，虽然已经不太强烈。她一心想着奖赏。那个缓慢优美的声音告诉她很多信息，而现在她只想着奖赏，这让她想起骨头和肉，而不是驯猎时得到的小鱼饼干。嘴角边淌下一滴滴口水，冻成一条冰线悬挂在肩头。

她放慢了脚步。追踪的声源目标一定在附近，就躲在下一排树丛后面。她在喉咙里发出……预备，站好……然后向前移动脚步，确定自己的判断。可以感觉到这只猎物的形状，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大部分判断依据来自闻到的味道，还有某些类似玻璃器皿的叮铃响声。她向主人发出信号，站着不动，这只毛皮猎物，和指示犬体形类似。快过来，主人，赶紧过来。这段等待的时间是最难以忍耐的。

主人闻声，通过接收器对她说：“站好，宝贝。保持这个姿势。乖女孩，乖女孩。”她全身绷紧不动，只用最微小的幅度晃动尾巴，在心里暗暗回应主人。

他从她的身后走出来，越过她身旁，蹲下，来复枪紧紧端在胸前，肘部弯曲。然后，他双膝跪在地面，静静等待，来复枪举上肩头，仿佛是士兵在守卫自己的一处据点。慢慢地，他瞄准野兽移动的身影，快速连射两枪。

他们一起向前跑去，正如她猜测的那样——这是一只鹿形生物，长着精致的蹄子，高傲的头颅，身上有三色混合花纹，黄褐色的斑点，描着灰绿色的边，表面和巨型生物类似，覆盖着一层闪烁银光的绒毛。

主人掏出一把锋利、轻薄的刀子。砍掉这颗美丽的头颅时，他开始大声吹响口哨，兴奋得满脸通红。

她在附近坐下，嘴巴咧开微笑的弧度，望着主人忙活。温暖的血腥味令她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落在冰面和爪子上，冻住了。不过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坐下，在一旁看着。

主人的口哨声，像是嘟囔，像是咒骂，又像是自言自语，最终他剥下整张鹿皮，切下头颅，翻过来紧紧扎成一捆。

随后，他靠近她，鼓励性地连续拍打她的腹部两侧，在她的耳朵处挠了几下，然后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掌，掌心中央躺着一块饼干。她一口气吞下整块饼干，看到主人蹲在一旁，也啃着一块类似的饼干。

吃完，他站起来，拎起那捆皮毛和头颅挂在后背。“宝贝，我来扛这个。来，继续吧，在午餐前再找点什么猎物。”他挥手示意她向右边走。“我们可以绕个大圈。”他说。

她向前奔跑，很高兴自己一身轻松。在一小块融化的冰块上，她探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于是撒尿做了个记号。这之后，又发现一只散发着哺乳动物气味的鸟，便冲它咆哮不止。这只鸟落在她头顶的树枝上，树枝一阵颤动，在她的脑袋上撒落一片银白色的冰花。她绕开树下，反身冲回来，佯装生气，龇牙咧嘴，对着擦过身边的一截树枝一通乱咬。

沿着冰层下潺潺的溪流追踪了一段时间后，某种羔羊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在同一时刻，她遇到了它们——六个袖珍、微绿色的羊毛球，还生有柔软带毛的蹄子。蜜脂香味在这里也很浓郁，不过她只发出了发现羊羔的信号，就是那个“赶快来，打猎物”的声音。她又一次停下站在原地，等待主人。“乖女孩！”他的声音里流露出特别的赞许，“感谢上帝。这地方真是个宝地。盯紧，金星女王。不管是什么猎物，都不要让它逃掉。”

从距离50码的地方望过去，几只可怜的小生物被看得一清二楚，却浑然不觉有危险正在逼近。主人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紧挨她跪倒。此时此刻，远处林中空地尽头，又出现一只浑身闪烁亮光、银黑色带虎斑的生物。

主人憋在气管里的呼气声，听上去十分刺耳，她感到他神经紧绷。汗水微弱的酸臭味，僵持的沉默，还有特殊的呼吸声。从主人身上感觉到的一切，令她背上长毛竖起，既兴奋又紧张。

这只虎斑生物手里拿着一个小口袋，正向里面瞧去，笨拙的手指用力扯开袋口。刹那间，她身边掀起巨大动静，五发疯狂的子弹尖锐地划破她的耳膜。主人射中目标之后，又补射了两发子弹，蜜脂巨人应声倒下，躺在地面上犹如一个带花纹的大口袋。

主人飞奔过去，她紧随其后。他们在离巨人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望向主人，发现主人的视线锁定在长着恐怖眼睛的那颗巨大虎头上面，它已然死去。主人用力呼吸，似乎浑身燥热。他满脸涨得通红，嘴唇却紧紧咬出一条发白的线条。过了一会儿，他取出刀子，试了试刀刃，在左手拇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色印迹，然后向巨型生物靠近。她在一旁看着，轻轻发出几声呜哼，表示询问。

主人在蜜脂巨人身边弯下腰，充满敌意地刺穿那个小小的、微微打开的口袋，小而圆的肉块掉落出来，是那种切成一口大小的肉干，一块干酪状的物质，还有一些摔裂的冰块，纯净得发出幽蓝的光彩。

主人伸脚猛踢这些东西，脸色不再涨红，而是变成泛白的菜色。他咧开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随后，他开始给蜜脂巨人剥皮。

他扔掉了巨人扁平的脸部、沉重的头颅和长有笨拙手指的双手。

主人用平滑的树枝编成两架最大尺寸的雪橇，才装下全部新收获的毛皮以及之前的鹿头和鹿皮。之后，他径直向飞船停靠的方向走去。

午餐时间已经过了，她抬头看了看他那写满焦躁不安的双眼，没敢多嘴，只是在前面不远处带路。她一路频频回头，看到主人正用肩拴着纤绳向前拉动雪橇。从他端直来复枪紧靠胸前的姿势来看，她知道，应该保持警惕。

有时候，主人会向身后由内向外捆成一团的毛皮投去低落的目光，小声咒骂一句，再拽直纤绳继续走路。她知道，他已经筋疲力尽，但愿主人能像以前那样，发出停下的指令，他们好一起坐下来休息补充点食物。

他们前进得十分缓慢，蜜脂巨人的气味依旧像开始那样浓郁，徘徊不散。

一路上又遇到了很多种动物的踪迹，他们甚至看到另一只鹿形猎物蹦蹦跳跳地跑开，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捕猎时间。

另一个银黑色虎头巨人就在这时恰好出现在他们面前。它突然进入视线，却仿佛一直站在那里，他们离得太远，没法看个真切，只能任其融入阳光闪耀的背景画布里。

它就这样站立着，毫不畏惧地看过来，主人两手端起枪，对视回去，而她，则站在中间，来回扫视巨人和主人。她知道，短时间内，主人不会射击，看上去，虎头巨人也知道这点，它扭头转向她，举起手臂，手指根根张开，仿佛想要抓住身畔两侧的森林。它微微晃动，像个失去重心的大块头，大提琴的弦上音再次响起，和之前听到的一样优美动听。

小奴隶，你今天做了什么自由的事情吗？记住这里就是世界。自由地做点什么。来吧，快来。

她知道这些话语对她意义重大，自己应该努力理解，对方有赠予就应该全盘接受。它注视着她。而她则用大而无辜的眼睛望回去，希望做出正确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应该做什么。

之后，虎头蜜脂巨人转过身，这次动作非常缓慢，把宽阔的后背暴露给主人和她，转到一半的时候，它越过自己笨重厚实的肩膀，向他们两个匆匆扫了一眼，随后没入树林和冰雪之中，这时候，主人仍然两手端着枪，纹丝不动。

晚风开始肆虐，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合奏出上百万只高脚酒杯叮当交错的乐章。一只毛茸茸的飞鸟，像臭鼩一样大小和灵敏，从他们中间飞过，尖叫声被淹没在狂风里。

她紧盯主人的脸，他已准备好继续赶路，她在一旁跟随。蜜脂巨人悦耳的声音不断在她脑海中回荡，却始终悟不出意思。

这天晚上，主人把从巨人身上剥下来的毛皮绷到一个架子上，目光久久停留在其耀眼的光泽上。他全程没有和她交谈。她凝视了他一段时间，中间有两三次扭回头瞧瞧自己的狗垫，最后躺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主人拖拖拉拉，不愿意出去。他先是研究了一阵儿其他地方的地图，圆形或沙漏的形状，上面标满黄色小点和标签。随后，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站着审视这些地图。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出门了，一起眯着眼睛走进外面叮当作响的空气里。

这是属于她的世界。每多过一天，都感觉到这里是如此触动心灵，温度如此舒适，还混杂着好闻的味道。她像平常一样箭一般冲在前面，只不过今天没跑太远。有时她会停下来，回头望望主人的脸庞，等待主人追赶上来。有时她会在继续出发前，发出一阵呜哼，向主人抛出一个个问题……你今天走得这么慢，为什么不快点？为什么不叫我金星女王、阿罗拉、银河或者参宿四的小宝贝？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用鼻子嗅？用鼻子闻闻，你会为来到这里而感到高兴……然后她又会再次跑上前去。

猎物的踪迹很容易发现，她又闻到了羊油的气味，于是再一次向目标冲了过去。主人踏着大步走到她身边，举起来复枪……然而一会儿工夫就心不在焉地转过身，弄出巨大的声响，把绵羊全吓跑了。他苦笑一下，冲地面的冰层吐了口唾沫：“过来，女王，咱们离开这里。我受够这鬼地方了。”

他转向回去的路，发出返回的信号，大拇指越过头顶，猛地晃动两次。

但是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现在还是早晨，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她摇晃着尾巴，发出短促的吠叫，抬头看着主人，抬起前脚掌后跳了跳，扭动全身乞求他。“快走吧。”他只回应了这么一句。

她只能转身，紧跟着主人，头耷拉着，眼睛偷偷瞄着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一心想纠正过来，重新被主人关爱，因为他显然一脸焦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们沿着返回的路程只走了几分钟，突然间，他刚刚抬起的脚在半空凝滞，又缓缓平放在路面上，像个全身僵硬的士兵站在那里，神情涣散。前方挡在路中间的是那颗巨大、带着橘色眼睛的虎头，虎头前面横放着的是两只粗糙的手掌，无毛的掌心向上，仿佛真的从哪里伸出两条手臂来。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主人发出了几乎和她一样的声音，听上去更像痛苦的呻吟。她等待他的反应，和他一样原地站着一动不动，感觉到他的焦虑不安也蔓延到自己的神经里。然而这不过是之前被主人扔掉的那颗头颅和两只手掌，已经毫无利用价值。

主人转过身，眼中写满了野蛮和凶残。他步履沉重，刻意画出一个圆圈，远远地绕开了头和手掌，她一路跟随。当他们彻底绕出这块地方时，主人立即大步流星地返回驻扎地。

飞船近在咫尺，越来越接近驻扎的空地，这块空地经过篝火烧烤，已经冰雪融化，裸露出黑土，她可以看到船身单调的黑色。随后，一群银光闪烁的虎头巨人跃入眼帘，一共有九个，围成一圈，每一个都散发着蜜脂毛皮的气味，但是每一个的甜味又有所不同。

主人没有发现它们。他仍然飞速向前，两眼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印，直到冲进圆圈，站到这九个虎头巨人面前，后者笨拙地站立，如同披着虎皮的熊。

他停下脚步，低声抱怨着什么，卸下来复枪，松松垮垮地挂在一只手上，枪口几乎触到地面。她看到他用暗淡的目光，沿着圆圈逐一扫过它们。

“待着别动。”他对她说，然后朝着飞船的方向艰难地迈出脚步，半走半跑，进入飞船的时候，枪托狠狠地撞击上了气闸室的门。

他说过的，待着别动。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飞船入口，守在原地不断抬起前掌又落下，也想跟着主人走进去。不过，他没进去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捧着昨天收获的那一大块毛皮。毛皮被绷直在架子上铺展，多出的边缘被切成条状，缎带一样悬挂着。他仍然是半跑半走的姿势，因为手捧着毛皮，脚步有些不稳，踉踉跄跄朝着圆圈中的一个蜜脂巨人走过去。旁边的两个巨人也聚集过来，它们一起做出拒绝拿回毛皮的姿势，把同伴的毛皮松松扎成一捆又塞回主人怀里，还增加了一个又大又沉的羊皮包裹，主人不得不两腿叉开，才能保持住平衡，抱稳所有东西。

其中一个蜜脂巨人抬起手背长毛的手，指指飞船还有这一堆东西，然后又是飞船，接着是主人，最后是天空。他接连发出两声尖厉的吼叫，又重复了一遍，旁边另一个巨人发出两声不同的哀嚎。她可以感受到那声音里面蕴含的情绪……带上你的东西，赶紧回去。带上它们，这些还有这些，然后就滚吧。

最后，它们再一次向她扭转身来，一个巨人边和她说话，边做出包罗一切的姿势。这里就是世界。有天空，有土地，还有冰雪。

它们希望她留下。它们给她的……是它们的世界？但是这世界应该留下吗？

她犹豫不决地摆摆尾巴，低垂下脑袋，又抬起头望向它们……我只想做正确的事情。想取悦每一个人，但是……她最终还是跟着主人走进飞船。

气闸室的阀门隆隆关闭。“咱们离开这儿吧。”他说。她找到自己的位置，侧身平躺，这是准备起飞的动作。主人扯过一张薄薄的塑料罩盖在她身上，包住整个头部和身体。几分钟后，飞船在隆隆声中起飞。

之后，他打开了那个羊皮口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并且很清楚主人也知道，只不过她是通过气味来判断的。他拉开口袋，倒出那颗头颅和一对手掌，面部紧绷，嘴角僵硬。

她眼睁睁地瞧着主人几乎要把这颗头颅扔进废品滑槽，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把这颗头颅带到自己陈列藏品的地方，这里摆放着猎物美丽的头颅，奇形怪状的手，还有犄角，他把这颗头颅也放了进去，和其他陈列品并排放好。

就连她这样一条狗也知道，这颗头颅极其特殊。其他收藏品都和她一样眉骨突出，并且大部分具有前突的口鼻。而这颗头颅比最大的头颅还要巨大，连同其沉重、羽毛状的毛皮，还有圆睁的巨大眼睛一起，显得比任何藏品都要气势宏大，摄人心魄……就是这样的头颅，却偏偏配有一张单调无趣的脸，上面长着小巧的黑鼻子，还有柔软的嘴唇。

这是她所见过的最柔软的嘴唇。

怪物-（1958）-The Monster

（法国）杰拉德·克莱恩　Gérard Klein —— 著 （美国）达蒙·奈特　Damon Knight —— 英译 王亦男 —— 译

杰拉德·克莱恩（1937——　）是一位家喻户晓的法国作家、评论家和编辑。克莱恩用以谋生的身份是经济学家，他的笔名有阿尔及尔的吉勒斯（Gilles d'Argyre）（使用频率最高）和马克·斯塔尔（Mark Starr）；此外，他还曾与帕特里斯·龙达尔、理查德·乔梅特联合署名弗朗索瓦·帕杰理（几位合作伙伴的名字——帕特里斯+杰拉德+理查德组合在一起）。他早期的作品，深受雷·布拉德伯里的影响，第一部小说《阳台一角》（Une Place Au Balcon）于1955年发表在法国版《银河》（Galaxy）上，当时他刚满18岁。很快他就跃升为法国科幻界主流作家，从1956年到1962年，他先后出版过40多篇构思巧妙的故事（到1977年作品总量达到60部）。同时，他也成为了圈内能言善辩、学识渊博的评论家，在多家刊物上发表了30多篇富有洞察力的评论文章。

20世纪70年代晚期，克莱恩抨击美国科幻作品中的悲观主义，认为关于社会构建，其缺乏预见更好未来的能力。随后这种“指责”又升级到开始针对许多法国科幻作家，认为他们的作品在精神层面趋于黑暗，而不是早期美国科幻所能感受的（也更加普遍的）乐观主义。克莱恩呼吁舆论谴责这些作家，因为他们没有带着乐观主义精神来设想一种不同的社会构架，而是一味地退回到社会现状，看到的只有黑暗和荒凉的未来。乔安娜·拉斯在《如何压制女性写作》（How to Suppress Women's Writing）一文中也支持了克莱恩的观点，认为现下很多科幻作品都缺乏政治诚信。克莱恩的晚期作品常与考德维那·史密斯和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相提并论，因为它们都激发了人类对宇宙的敬畏。

1958年《怪物》法语版首次发表。本篇为达蒙·奈特翻译的英文版本，1961年刊登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并收入奈特编辑的《十三个法国科幻故事》（13 French Science-Fiction Stories, 1965）。或许，在创作《怪物》的时候，克莱恩也受到了比利时作家让·雷的影响，因为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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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平线的边缘，夜幕即将降临，马上就会像穹顶一样罩住整个小城。布景上的星星犹如上了一组精确的发条，一颗一颗闪现出来。商店橱窗外面的金属卷帘缓缓拉下，像合上的眼皮。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白天已经过去。密集的脚步声在布满灰尘的柏油街道回响不绝。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在整个小镇不胫而走的，从嘴巴跳跃到耳朵，在或惶惑或惊吓的眼睛里展现出来，或沿着电话铜线嗡嗡作响，或在电视成像管线里噼啪跳跃。

“重复一遍，这里没有危险。”收音机的高音喇叭对坐在厨房里的马丽恩说。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望向窗外刚刚修剪过的草坪、乳白色的小院围栏，还有通向院外的小径。“公园附近的居民，请全部待在家里，不要以任何方式干扰专家的行动。这个外星来的生物对人类没有丝毫敌意。这是历史性的一天，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位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客人，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杰出的教授认为，毫无疑问，我们的外星客人是沐浴着另一颗太阳的光线出生的。”

马丽恩起身打开窗户，空气里混合着青草味、水雾气和刺骨的寒冷，好像有上千把锋利的小刀迎面扎来。她的目光沿着街道扫视，街道一直延伸到黑暗、遥远的尽头，在小城林立的高楼边缘分开、延伸，并沿着草坪和砖瓦房屋逐渐拓宽。每一间房屋前，窗户后，都能看到一盏点亮的灯，几乎每一扇窗内都能依稀有一个等待的身影。随后，这些倚靠在窗台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街道上回响起脚步声，人们把钥匙插进油芯锁，“咔嗒”一声碰上门锁，把耗尽的白昼和来临的黑夜统统锁在门外。

“他不会有事的。”马丽恩自言自语地说，脑海里想着伯纳德，如果他像平常一样选择最便捷的路线，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安全穿过公园。她匆匆扫视过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黑色的头发。身材娇小的她，柔软圆润，好似一个融化的香草冰激凌。

“他不会有事的。”马丽恩再一次对自己说，目光转向公园，只能看到黑压压挤成一片的树林，被附近过往的车灯照出闪动的光影。“可能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尽管心里这样说，她的脑海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伯纳德沿着砾石小路，步履轻松的样子。他穿越紫杉修整的剪影和摇曳的杨树，在清冷的月光中，绕过草坪边上低矮犹如铁质眼睫毛的围栏。他一只手握着一份报纸，可能还吹着口哨，或者叼着吸了一半的烟斗，吐出一团团稀薄的烟圈，眼睛半眯，有点斗志昂扬的样子，仿佛自己可以征服全世界。然而这时，可能有一只黑色巨爪正在灌木丛里移动，或是一条长长的触须在土沟里盘绕，随时都可能像鞭子一样甩入空中噼啪作响。她闭着眼睛看到了这些怪物，恐惧的惊叫几乎夺口而出。最终，她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这只是由收音机里传来的那些凿凿之词而引起的幻觉。

“有关方面已经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在公园入口处布下警戒线，最后一批行人已经分别被送离大门。您唯一所要做的就是避免发出任何响声，公园视线范围内最好不要有任何灯光，以免惊吓到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目前尚未和外星生物接触，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形状，或者有几只眼睛。现在我们正在公园大门口，会为您带来前方最新的消息。站在我身旁的是来自宇宙研究所的赫尔曼特教授，他会告诉大家他的初步判断。教授，来，我把麦克风递给您……”

马丽恩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从太空来的东西，这个生物，孤独地缩在公园一角，蹲在潮湿的地面上，在异星世界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只能透过灌木丛的一处缝隙抬头凝视天空，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如此陌生，不曾相识，它感到地面连续传来震动，周围人类的脚步声、摩托车的马达声，以及来自地下深处、整个城市的隆隆轰鸣。

“我要是它会怎么做？”马丽恩心里揣摩，她知道，一切都会安好，因为收音机的声音，犹如周日做礼拜的牧师，言语在寂静氛围的烘托下，郑重而稳定，更加令人深信不疑。她知道人们会逐渐接近那个在探照灯光线里瑟瑟发抖的生物，它会等待，平静而充满信任地等待人们向它伸出手、和它交谈，然后它将走向他们，因为焦虑不安而微微颤抖，直到听到人们难以理解的声音——正如她一年前听到伯纳德的一样——它会瞬间理解他们的用意。

“我们的科学仪器才刚刚刮开我们周围浩瀚宇宙的表层，”教授的声音在说，“只是想象一下，就在现在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在宇宙空间里飞驰，一颗颗星星、一团团氢气星云擦身而过……”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所以说，在我们称为宇宙的那扇神秘大门外面等待我们的，可能是任何东西。现在我们发现了这个外星世界来的生物，就等于是开启并穿越了那扇大门。1小时47分钟以前，一艘宇宙飞船悄悄地在这座城市的公园着陆，早在这之前的1小时30分钟，我们已经监测到飞船进入表层大气。这艘飞船体形较小，现在就其动力方式做出任何推断还为时尚早。我卓越的同事李教授持这样的观点，这艘飞船或许借助宇宙特定空间的不均衡效应而产生动力，但是我们在这个方向进行的研究——”

“教授，”主持人打断他，“有人形成这样的看法，认为这根本不是一艘飞船，只是某个能进行星际穿越的物体。您怎么看待这种观点？”

“嗯，现在下任何定论都为之过早。还没有人亲眼看到这个物体，我们知道的仅仅是，这个物体似乎能够控制飞行方向和下落速度。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搭载有生命体。可能这只是台机器，一种机器人，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这个物体都携带有能够最大程度满足科学探索兴趣的信息。这是自我们远古祖先发现火以来最重大的科学事件。现在我们知道，在浩瀚的星空里我们不再孤单。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老实说，我并不相信你们定义的那种生命体能够在外太空的条件下存活——那里没有大气，没有光和吸引力，只有毁灭性的辐射。”

“教授，您觉得这物体的危险系数微乎其微吗？”

“坦白地说，是的。这个物体并没有显示出敌意，只是停靠在公园的一个角落。我很惊讶一切必要措施能够实施得这么迅速，但我并不认为这会发挥什么作用。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在见到一个纯粹的外星生物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建议每个人保持冷静的原因。科学权威机构对一切情况了如指掌，不会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

马丽恩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香烟，笨手笨脚地点燃。她戒烟已很多年了，可能15岁生日那天以后就没有再抽过。她吸入一口烟，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用手指抖抖索索地从裙子上弹下一小块白色的烟灰。

“我们今天晚饭吃什么呢？”她一边高声问自己，一边暗暗责备自己的紧张不安。然而，她甚至连从橱柜里取出煎锅或是打开冰箱的勇气都没有。

她关掉灯光，踱回窗前，小女孩一般拿着香烟在空中画圈，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马路上的任何一个脚步声。然而，听到的只有周围房屋里人们温馨和谐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段模糊的音乐，好像蜂巢里的蜜蜂嗡嗡作响，还有收音机叽里咕噜蹦出的单词。

“冷静下来，”她咬紧嘴唇、提高声音说，“今晚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公园里穿过，他们都安然无恙。他也不会遇到任何问题。倒霉的事从不发生在熟人身上，只会降临在报纸里那些姓名不真实的灰色面孔上。”

时钟敲响8点整。“我可以打电话到办公室，”马丽恩暗想，“也许他后半夜待在那儿了。”但是，他们并没有电话，打电话意味着要披上大衣，走进黑暗，在冷风中奔跑，来到一家总是挤满好事者的咖啡馆，取下电话上那个死气沉沉、嗡嗡作响的黑色小玩意儿，拨出号码，一边听着变调的金属声音，一边揉皱口袋里的一块手绢。这是她应该做的。这是一个勇敢、独立的女人应该做的。然而，她没有任何动作。她满腹羞愧地告诉自己——自己既不勇敢也不独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就是瞪大恐惧的双眼，望着外面这座灯光闪烁的城市。

“谢谢您，教授，”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说，“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外星生物躲藏的地点不到400米。特别行动队队员正在逐渐向其靠近，并对途中每一平方米土地进行研究取样。从我在的位置还辨别不出任何东西——啊，有了，是黑色的，隐约能看出是球体，停在池塘对面，大概比一个成人的身高要高一些。这东西真的很黑，而且……公园里的行人已经完全清空了。这位来自外星的大使现在完全是孤单一人，不过不要担心，你们很快就能认识他了……”

马丽恩扔掉香烟，任其在洁净的瓷砖上燃烧殆尽。伯纳德不在公园里。可能他这会儿正在去公园的路上，也可能正在公园的栅栏外面徘徊，想瞧一眼来自外星的客人。要不了15分钟，他应该就能回来了，满脸笑容，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露珠，在夜色下银光闪烁。

没过多久，之前的焦虑再次从心里某个角落萌生，一片阴沉的暗紫色。他们为什么不快点行动，她心想，脑海里出现行动队队员摸黑潜行的样子，测量、称重、分析，并悄无声息地在黑夜里穿梭，好像出洞的鼹鼠。既然没危险，他们为什么不快点行动？

同时她又感到，在镇静的高音喇叭以及信心满满的词语背后，隐藏着什么。她忽然想到，或许他们说话的时候在颤抖；或许他们一方面双手痉挛性地握紧麦克风，另一方面则假装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或许尽管直播的信号灯闪烁不停，他们的脸依然被吓得惨白。她告诉自己，关于大气层外面游荡的东西，他们并不比自己知道得更多。她认为他们不会对伯纳德起任何帮助，只有她才能做出点小小的示意，尽管她也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或许跑去见他，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或许带他远离那个讨厌的外星生物——或者只是缩在厨房里这个白色的金属椅子里掉眼泪，一动不动地等待，活像一片从黑纸上裁剪下来的剪影。

她没法再继续想其他任何事情，也不想再听到收音机里的任何声音，但又不敢关掉，害怕自己会变得更加孤单。她拿起一本杂志，随便翻开一页，她从没有真正热爱阅读，现在更是只能逐字逐句地拼读，因为眼前一片模糊；并且不管怎么样，这些陈旧的文字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又尝试看图片，却好似透过水滴一样，要不就是扭曲的影像，移位透明而古怪，仿佛被不可能存在的线条割裂开来。

紧接着，传来了一个脚步声。她立马站起来，跑到门口，打开大门，把身体探入夜色里，朝昏暗潮湿的草坪望过去，并竖起耳朵，可是脚步声突然间变弱了，几乎在同一时刻内减弱、停止，直到完全消失。

她返回厨房，收音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她调低音量，把整只耳朵贴到喇叭上，隔着一层头发捕捉那微乎其微的声音，那种类似昆虫隔膜振动发出的摩擦声。

“大家注意了，”一个声音在收音机长长的玻璃管另一端说，“有新情况。我认为这个不明物体正在移动。现在专家小组距离目标最多200米。我听到了某种声音。可能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打算要说话了……它在说……听上去很像人类的声音……好像是一长串叹气……我现在就让你们来感受下。”

马丽恩把耳朵紧紧压在收音机上，连头发都被压得深深陷入皮肤。她先是听到一阵吸气声，一长串没有语言的嗡嗡声，一声尖锐的呼啸，然后一片寂静，之后声音再次在收音机喇叭深处响起，几乎听不清楚，仿佛来自一位熟睡者沉重的呼吸。

“马——丽恩。”这声音在公园漆黑的一角挤作一团，回荡在收音机喇叭的空箱里。

这是伯纳德的声音。

她一跃而起，椅子在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差点倒在地上。

“马——丽恩，”那个古怪又熟悉的声音继续低声咕哝，马丽恩却已经听不到了，她已经冲向马路，任由身后的房门敞开，把所有折磨人的死寂抛在身后。她接连跑过两座房子，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在寒冷的夜色里瑟瑟发抖。夜晚笼罩了一切，漆黑的房屋只能勉强透出一丝灯光。路灯都已经熄灭，她顺着马路中间一路走下去，这样不容易被石头绊倒或摔进水坑。

四周笼罩在一片不寻常的安静之中，时不时被一段段漫长的黑暗分隔开。她遇到一个边走边唱歌的男人，皮肤黝黑，好像一尊煤块雕刻的塑像。她正欲拦下他，请求他和自己一起走路，待走到近前，才看到他醉醺醺的，于是绕着他走开了。

看来，她似乎在一座极不友好的城市里丧失了方向，尽管她认识每一座房屋，并且白天和伯纳德散步时，曾经上百次评论过这里每一扇窗户的窗帘。她奔跑在高楼之间，仿佛穿梭在一条树墙高耸的森林小路，感觉如果自己停下来，就会听到某只凶猛的野兽在身后呼吸。现在她正穿越一块废弃的荒地，混凝土围成的空地，夜晚就扣在头顶，盖子一样被扎出的小孔，也就是无数小星星。最后，她终于来到公园，一边沿着边缘奔跑，一边数着栅栏上面木板的块数。

她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噔噔声，像是木槌敲击在木琴的音条上。恐惧变成一大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皮肤，她不由得屏住呼吸，月光在她身后隐隐投下一个淡薄的影子。

她箭步如飞，裙子摇曳起伏。没有东西跟在身后，但是一排排沉浸在夜幕里的高墙，形状和颜色都无法辨识，像是巨大的黑曜石块，吞没所有光线和颜色，让夜晚变为了海湾，而自己就在海湾悬崖边的钢丝绳索走道上狂奔，被痛苦和寒冷双重压迫，整个人摇摇欲坠、麻木不仁。这样的夜晚只有她独自一人。

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她急忙转身，惊声大喊。这只手马上松开了马丽恩。她后退到公园围栏边，整个肩膀紧贴住栏杆，绝望地举起双手。

“不好意思，女士，”响起一位警察低沉、磕磕绊绊的声音，听上去却异常令人觉得安心，“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家里。您家里没有收音机吗？”

“有。”马丽恩努力地喃喃，没敢动弹，也不敢喘气，甚至连嘴皮都没有真正动一下。

“需要我护送您回家吗？这附近没什么危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尤为苍白，他的面颊规律地抽动一下，“……就在刚才一个男人被劫持了，所以最好还是……”

“伯纳德。”马丽恩说着，张开手指揉搓裙子的褶皱。

“这可不好，”警察咕哝道，“您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现在那个东西正在叫唤。快点，女士，我还要把这圈巡完，希望你住得不太远。我不经常一个人巡逻，你知道的，不过今晚人手不够。”

他用鞋尖轧碎一根吸了一半的香烟，上面沾满了口水，胀得鼓鼓的，卷纸被撕碎，没有燃尽的烟草散开一地。

“他是我丈夫。”马丽恩说。

“快点，我们走吧。他正在家里等你。”

“不可能，”马丽恩边说，边摇摇头，头发散落在脸上，仿佛是一块黑色细线面罩，“他就在公园里。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公园里没有不相干的人。”他脸上又出现一阵抽搐，脸颊都跟着变形了。马丽恩看到他的下巴微微颤抖，左手在自己的皮带上来回摩擦，右手则按在磨得光亮的手枪皮套上。他比她更惊慌失措，而且是来自内心的恐惧。

“你还没听明白吗？”她大声吼叫，“你还没反应过来？”她逼近警察，抓住他的双臂。她真想伸手去抓这张惨白、颤抖的脸，这具人类的皮囊，在城市黑暗表层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我丈夫正在这里呼叫我，我在收音机上听到了他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能放我走？”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感觉到眼泪淌过自己的脸庞。“嗯，放我走吧。”她满腹哀怨地说。

警察油亮的黑色方头皮鞋向她倾斜了一点。“也许，”他犹豫地说，“也许可以。我不知道。”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抱歉，女士。跟我来吧。”

他们沿着围栏继续往前走去。她冲在前面，踮着脚尖，每走四五步都停下来等警察。

“快点，”她对他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麻烦再快点。”

“别弄出太大声响，女士，已经离得不远了，那个东西好像耳朵特别灵。咱们马上就能听到它的声音了。”

“我知道，”她说，“这是我丈夫的声音。”

他定定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它把他吃了，”她说，“我知道。我在想象中见过它。它长着巨大锋利的钢牙，我能听到这些牙齿嘎吱作响。太吓人了。”

说到这儿，她突然又哭泣起来，整个身子随着抽泣颤动。

“冷静下来，你不会有事的。”

“不，”她承认道，“之前没有，以后就有了。”

她的声音因为抽噎断断续续，眼泪也在奔跑的同时模糊了视线。跑着跑着，她跌倒了，一只鞋被抛到空中，她匆忙又甩掉另一只鞋，只穿着长袜继续奔跑。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那个外星怪物的声音，她仿佛看到了伯纳德的嘴唇在嚅动。这是一段持续、平静的声音，一点也不吓人，但是听上去非常微弱，她恨不得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以免被风刮跑。

可以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卫人员守在公园入口处。她站住，等待警察和同伴之间窃窃私语，神秘地彼此交换问题。随后，她走进公园里。她看到他们用铜线编织成圆形的警戒网，闪闪发亮，把那个用伯纳德声音说话的怪物围在正中间。

“你是谁？”吹气一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来是为了……”她正要说话，却听到伯纳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马——丽恩。马——丽恩。”

“你们没听到它说话吗？”她说。

“我都听它说了一个小时了。”刚才向她提问的人说。他用手电筒的光束照亮马丽恩，黑暗中他的牙齿和制服上的纽扣银光闪烁，唇上稀疏的小胡子使得他看上去像是永远保持微笑的样子，而他的眼睛，现在看上去却万分焦虑。

“这个东西发出了人类的声音，可能是从抓到的那个可怜的家伙那里听到了几个地球单词——这几个单词没有任何联系或意义。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某个人在呼喊。然后，我们意识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

“这是伯纳德的声音，”马丽恩说道，“伯纳德是我的丈夫，下个月就是我们的纪念日了。”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她任由自己瘫坐在草坪上，手臂后屈抱住整个脑袋，拼命想要隔绝那个声音。

“马丽恩……”那个声音持续地重复，听上去太过于刺耳，不可能是人类发出的。这更像是来自井底深处或者烤炉里面、沿着地面流动的某种地球上的声音，也许是某些植物，也许是某些昆虫，抑或是一条正在潮湿草丛上滑行的蛇。

“这声音甚至让人觉得是在等什么人来，”刚才提问的人边说边在马丽恩身旁坐下，“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声音呼叫的人就是我，”她说，“我要去找他。”

“别动。你叫什么名字？你来这儿干什么，大半夜穿条裙子跑来这里？”

“马丽恩，”她低声轻语，“马丽恩·拉哈普。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在心里咀嚼着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个脆弱的肥皂泡，在她戴上婚戒时随风飘走，又在她跑向这个被黑夜入侵的公园时，重新被吹了起来。

“我丈夫是——”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被那个外星怪物吃掉了，他正在向我呼喊，我必须去救他。”

“你别激动，”那个人说，一撮小胡子上下颤动，“没有人被吃掉。即使真的有，你怎么能确定是你丈夫？”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开裂的墙壁即将倒塌。可以感觉到踌躇、恐惧、怜悯，所有情愫混杂在一起，最后都融入到满腔愤怒之中。

“别撒谎了，”马丽恩说，“我认得他的声音，那个和我一起来的警察说，有个男人被杀了，他正要通过公园，最后却没有回家，就在刚才，我在收音机上听到那个声音，正在呼唤我。上百万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你无法否认。”

“确实如此，”他说，“我相信你说的。”他的声音随着话语慢慢失去活力，好像死去了一般，音节仿佛是灰尘，在胸腔呼出的空气里飘浮。“我们没法采取任何措施。关门关得太晚了，我们刚看见他从小路走出来，那个东西就扑到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很抱歉。如果我能帮得上什么忙的话……”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变得洪亮起来：“我们正准备击毙外星怪物。我知道这换不回你的丈夫，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不是出于必要的话，我们从来不冒任何风险。你看这儿。”

火焰喷射器长长的管道在月光下反着光，如同长长的舌头缠绕在草坪上，又像是野兽臭气冲天的嘴巴里伸出的利齿，横躺在草坪上，旁边就是电光闪烁的铜线警戒网。每一个“长矛枪”旁边，都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行动队队员，时不时后背会打个冷战并扭过头去，隔着高高的杂草和灌木树丛，努力向面前那片充满敌意、危机四伏的区域投去探询的目光。

“不要，”马丽恩大声说，“不要碰那个怪物。我确定那是伯纳德。”

那个人摇摇头：“他已经死了，女士。我们亲眼看到的。这只怪物可能只是在重复他死前说的最后几个单词，机械性地一遍遍重复。你丈夫临死的时候想到了你，这一点很肯定。教授能比我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那个教授？”马丽恩说，“我听到他说话了。他说这里没危险，我们不需要慌乱。他还声称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这是历史性的事件，而且……”

“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那个怪物攻击你丈夫的时候，他吓得大喊大叫。他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一辈子都在等待一个友好的外星生命来到地球。他宁愿自己被吃掉而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对真相保持了沉默，”她挖苦地说，“他说一切进展都很正常，我们大家都不会掉脑袋。可他明明知道伯纳德……”

“教授只是做出了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现在他说，我们要把这只害虫从地球土壤里彻底铲除掉，直接送它去地狱。他还派人装了一些毒气送过来。”

“马丽恩。”怪物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却不像是从嘴唇里、钢牙间或者肉质的舌头上发出来的，而是来自那些闪闪发亮的铜线。

“我想和它说话，”她平静地说，“我确定它就是伯纳德，它会和我交流的。”

“是吗，我们也尝试过沟通。那怪物根本没有回应。”

马丽恩伸手一把抓起麦克风，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异常光亮的石头。

“伯纳德，”她喘息着，“伯纳德，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迸发出来，好似一汪喷涌而出的泉水，莫名其妙地分成涓涓细流，直至完全蒸发在空气里。这声音反弹到树干上，顺着枝头分散开来，沿着叶脉热闹流淌，在地面嫩枝和杂草丛中匍匐前进，又淹没了整个草坪，被灌木丛吸收，溢满公园小径，最后在池塘水面荡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伯纳德。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来救你了。”

那个声音立刻回答道：“马丽恩。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你等了好久，马丽恩。”

“伯纳德，我就在这儿。”她说道，声音轻快而充满活力，飞越孩子们的沙盘，流连于秋千、旋转木马、跷跷板之间，滑过高高耸立的篮球架和球框。

“他在呼唤我。我得走了。”她说。

“这是个陷阱，”有个声音在她身后说，“待在这儿别动。那里没有人类。”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这是伯纳德的声音。”

“快看！”有什么人叫道。

聚光灯亮起，像一只张开的眼睛，太阳般的光线刺穿了夜色。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大团黑色气泡，粼粼闪光，泡沫飞溅，稀软而布满黏液的黑色球体表面不断有气泡破裂。这是一块有生命的黑色海绵，会呼吸，也会吞咽。

“外星来的脏东西。”教授庄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来了，伯纳德。”马丽恩扔掉麦克风，整个人向前冲过去。她躲闪开一只只试图拦住她的手，沿着石砾小径狂奔下去。她跃过铜线交织的警戒网，在喷射器闪闪发亮的管道之间穿梭。

“这是陷阱！”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四处回响，“快回来！这怪物已经吸收了你丈夫的一些意识——它在用这当作诱饵，快回来！这家伙不是人类，它没有脸！”

然而，竟然没有一个人追赶她。当她向身后扭头的时候，看到人们站在原地，握紧武器，满怀恐惧地注视着她，眼睛和牙齿在月光下都反射出和制服纽扣一样银色的金属光泽。

她一路沿着池塘边奔跑，感觉双脚先是踩在水泥砖面上，发出柔软沉闷的声音，随后，则是来自草坪凉爽而轻柔的抚摩。

尽管一直在奔跑，马丽恩还是在心里不断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会是什么命运，不过，她告诉自己，伯纳德一定会认出自己，他一向那么熟悉自己，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他正在那扇漆黑大门的另一边等待着她，那扇大门如此艰难地传递出他的声音，而现在，她就要和他团聚了。

一段记忆忽然在她脑海中闪现。这是一句她读过或听过的话，也是一个产生后藏在心里的想法，现在又被拿出来仔细咀嚼。这句话是这样的：人类不过是内里空无一物的贝壳，有时冰冷荒芜，像废弃的屋子；有时热闹非凡，被我们称为生命的东西占据着，同时存在的还有妒忌、欢喜、恐惧、希望以及种种其他情感。因为这样，人类才不再孤独。

奔跑过程中，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凝结成一片薄薄的水汽羽毛，她频频回头，望向行动队队员们那苍白、抽紧的面孔，这些面孔随着她飞奔的脚步越缩越小。她开始思忖，这只怪物之所以穿越宇宙来寻找一个新的世界，是不是因为它在自己身上感到绝望的空虚和无所适从？是不是因为那些无形的情感存在，没有一种会驻留在它身边？而她和伯纳德也许会生活在它的心灵深处，正如自信和不安、寂静和无聊留存在人们的内心和脑海深处一样。她希望，他们可以给它带去祥和，他们俩会是两盏安静的小灯，照亮它神秘而广阔的脑海中曲折的沟壑。

想到这里，她耸耸肩，放声大笑起来。“被吃掉是什么感觉？”她问自己。

她试图想象一勺冰激凌融化在自己的唇齿之间，带着冰凉丝爽冲进喉头，充溢在她黑暗狭小却无比温暖的胃里。

“伯纳德！”她放声大喊，“我来了！”

她听到身后人们还在向她喊叫。

“马丽恩，”带着伯纳德嗓音的怪物说，“你耽搁太久了。”

马丽恩闭上眼睛，整个人向前冲过去。冰凉的感觉沿着皮肤向下滑去，又像丢弃一件衣服那样离开自己。她感到自己的形状改变了，身体在慢慢溶解，手指向外延伸，她正在那个巨大球体内扩散开来，在那个水润、温暖而舒服的巨大球体内，她现在明白了，这里友好而亲切。

“伯纳德，”她说，“他们追过来要杀掉我们。”

“我知道。”那个声音现在近在身畔，令人心安。

“我们没法做些什么吗——比如逃跑？”

“取决于它，”伯纳德说，“我才刚开始认识它。是我告诉它要等着你的。我也不知道它到底准备怎么做。也许回到宇宙中去？”

他们紧紧相拥，躲在这个灵肉相交的“堡垒”内，“堡垒”被那些冷漠的树木和草坪环绕，还有那束怀有敌意的灯光，犹如一把手术刀直直插入这团突突跳动的外星飞船，他们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清晰响亮却又显得鬼鬼祟祟，这些包围他们的人类杀手，手指关节紧紧扣在他们铜制的喷射器上，头戴防护面具，随时准备喷射出致命的灰雾……折断的树枝，簌簌喷射的液体，屏气凝息的咒骂，然后是——一声扣动扳机的声音。

失去大海的男人-（1959）-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美国）西奥多·斯特金　Theodore Sturgeon —— 著 李懿 —— 译

西奥多·斯特金（1918——1985），美国作家，作品涉猎科幻、奇幻和恐怖小说等类型，于2000年进驻科幻奇幻名人堂。斯特金在20世纪50年代名声大噪，成为当时在世的英语作家中作品被收录选集最多的作家之一。他也是雨果奖和星云奖的双料得主。斯特金最著名的小说当属国际奇幻奖获奖作品《超人类》（More Than Human, 1953）。除小说之外，斯特金还撰写了一百多篇书评，并为评价甚高的电视剧《星际迷航》创作了其中两集的剧本，分别是《度假胜地》（Shore Leave）和《狂乱时间》（Amok Time）。其最大贡献在于设定了瓦肯文化的几项重要传统，如瓦肯举手礼、瓦肯问候语“生生不息，繁荣昌盛”（Live long and prosper），以及瓦肯人的婚配仪式“庞发”（pon farr）。

斯特金涉足科幻界或许只是出于职业使然。他最优秀的作品并不属于某个特定类别，而他有时偏好于使用更适合主流文学读者口味的故事框架。又如，斯特金虽然有作品发表在《新奇科幻》杂志上，他却更乐意投稿给《未知》（Unknown）杂志，因为前者收稿的范围更具局限性。虽然斯特金对约翰·W.坎贝尔领导下的“科幻黄金时代”的形成贡献颇多，但他与该流派风格的契合度却不及A. E.范·沃格特、罗伯特·海因莱因、艾萨克·阿西莫夫等作家。不过，斯特金的成就影响了许多后来的作家，比如哈兰·埃里森和塞缪尔·R.德拉尼，同时，他也成为了这些作家的榜样。斯特金的作品有时过于感伤，有时过于浓墨重彩地描写少年的烦恼，但他对于感情的深入刻画以及对人物角色代入感的营造无疑是非常成功的——在当时的科幻小说中，这些都难能可贵。

《未知》停刊后，斯特金暂别了科幻界。但很快，他的作品又占据了新的市场，如《银河科幻》（Galaxy Science Fiction）杂志就刊登了他于20世纪50年代之后创作的大多数优秀小说。渐渐地，斯特金对更加“成人化”主题的写作越发得心应手，其中就包括当时禁忌的同性恋主题。而他对性主题的各个层面都拥有莫大的兴趣（斯特金还曾痴迷于天体主义[14]：当作家兼编辑托马斯·蒙泰莱奥内前往斯特金的公寓首次造访这位文学巨匠时，斯特金就裸体接受了对方的采访）。

《失去大海的男人》文字优美，颠覆了月球旅行主题中气势恢宏的浪漫主义色彩，同时引入了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具深度的）浪漫主义。从某个层面上来讲，《失去大海的男人》刷新了科幻领域中宇航员固有的隐喻意义，它与本选集中德拉尼与奈特的两篇故事[15]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是对黄金时代科幻的种种设想的鲜明的反叛。

这则故事也是阿瑟·克拉克的最爱。克拉克曾在《终极自恋狂：西奥多·斯特金小说全集·第一卷》（The Ultimate Egoist, Volume I: The Complete Stories of Theodore Sturgeon, 1994）的序言中写道：“（这是篇）小小的杰作……它在文学方面对我影响最深，也给我个人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我也曾痛失大海多年，后来才又重新拾回……每次重读它，我总会不由得感到后脖颈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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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是个孩子，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你手里握着这架直升机，嘴里飞快地喊着“呼呼呼”，跑过冰凉的沙滩。你经过生病的人身旁，他让你拿走那个东西，离他远一些。也许他认为你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纪。于是，你蹲在他旁边的沙地上，告诉他这不是玩具，这是航模。你让他仔细看，这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直升机的知识。你用手指捏着旋翼的一个叶片，给他看它是怎样绕转轴旋转，怎样通过上下和前后位置以及倾角的微调，改变直升机俯仰角度。你接着告诉他，这样的灵活设计如何避免了回转仪效应，但他不肯听。他不愿去想关于飞行、关于直升机、关于你的事情，更不想听任何人对任何事做出任何解释。尤其是现在。现在，他只愿意去想大海。于是你走开了。

生病的人埋在冰凉的沙子里，只有头和左臂露在外面。他身穿增压服，那样子就像是火星人。他的左袖上嵌有压力计组合表，发蓝光的压力计指针已经错乱了，发红光的是钟表指针。他仿佛听见浪涛拍击海岸的声音，以及心脏轻微急速的跳动。很久以前，他曾有一次潜泳潜得太深，在水下停留太久，又上浮得太快，当他苏醒时，只听得旁人嘱咐他：“别乱动，孩子。你有减压病症状，千万别动。”他还是想动，但一动就疼。所以，此时此刻，他躺在沙地里，一动不动，绝不逞强。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脑子混乱——挺奇怪的，这种事在休克病人中间时有发生。假如你是那个孩子，你就能体会到这种感受，因为高中时你曾有一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体育馆地板上，于是询问旁人怎么回事。他们便对你解释，你在练习双杠动作时怎么摔了下来，头先着的地。你完全明白了，虽然不记得自己如何摔落。过了一分钟，你又问他们出什么事了，他们再告诉你一次。你又明白了。再过一分钟……他们告诉了你41次，你也明白了41次。就是这样，不管他们把这番话往你脑袋灌多少遍，你却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你一直知道，你的脑子最终会清醒起来。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当然，如果你是那个孩子，常年要对他人、对自己解释各种原理，现在肯定不会想到去烦这个生病的人。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气得他想把你赶走，却只能用意识朝你耸肩（表现为眼珠的转动，那是他方才唯一能动的器官）。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让他五脏六腑涌过一波恶心。以前他有过晕船的感受，但从未真正晕过船，应对的妙招就是眼睛盯着地平线不动，脑子里多想想别的。赶快！他最好赶紧想想别的——赶紧的！因为他还被锁在增压服里，这个位置尤其宜害晕船。赶紧的！

于是他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想象着海景、地景、穹宇。他躺在一处较高的地面上，脑袋靠在一块壁立如削的黑色岩石上。前方还有另一块这样的岩石，半埋在平滑的黄沙里，积了少许白沙的“雪顶”。远方依次是深谷、盐滩、河口，但他不能确认，他能确认的是这串足印，从他身后起始，绕到他左边，隐没在岩石的影子里，又重新出现在远处，终于消失在深谷的阴影之中。

古老的丧布铺陈在天空，星光在其间灼出破洞，破洞之间是绝对的黑——冬季山巅上天空的漆黑。

（在体内世界遥远的天际，他看见呕吐的海潮排山倒海袭来。他动用一波有气无力的潜流，赶在海潮拍岸前与之相会，使之减缓平息。继续想别的。赶紧。）

那么，倒不如对他大讲特讲X-15航模，吸引他的注意。嘿，看看这个把戏怎么样？一旦升得太高，大气稀薄，难以驾驭的时候，翼梢这儿有小型喷射推进器，看到了吗？在尾翼两侧，利用压缩空气的喷射，倾斜、横滚、转向，什么动作都不在话下。

但生病的人撇起他病恹恹的嘴唇：啊，滚吧，小子，你滚吧！——这跟大海完全没有关系。于是你滚了。

生病的人强迫自己把视野放远，一丝不苟，聚精会神，将眼前的一切蚀刻在脑海中，就好像有一天，他将负责把这番景象复制出来一样。他左边只有星光点点的大海，平静无风。在他前方的河谷对面，群山聚首，暗淡的银辉在山尖上闪烁。在他右边，是头罩所倚黑色岩壁突出的一角（他认为远方会聚的恶心感已经平静下来，但暂且不打算去看）。于是他巡看天空，漆黑底色上明亮闪耀的，那个叫天狼星、那个叫昴宿星团、那是北极星、那是小熊星座、那叫……那……哎呀，它在动。仔细看看，没错，它在动！它是颗细微的光点，似乎布满褶皱和裂缝，像极了天上的一片水煮花椰菜（当然，他知道不能过于相信肉眼刚才的所见）。但那移动速度……

稍时一个结霜的傍晚，他曾站在冰冷的科德角沙滩上，望着苏联人造卫星恒稳的光芒在暮色中浮现（亮度惊人，将西北方的天空都照亮了一些）。在那之后，他不眠不休地缠绕特殊线圈制作接收器，冒着生命危险重新竖起高高的天线，只为了让耳机短暂地捕捉到一段无法理解的“呜咿咿呜咿”，这噪声来自先锋号、探索者号、苏联月球卫星发现者号、水星号。每一颗他都了如指掌（嗯，就像有些人收集火柴盒，有些人收集邮票），尤其还能毫无差错地辨认出各自匀速滑行过夜空的规律。

这个移动的光点是颗卫星，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辨认出是哪颗，尽管他无法动弹，手边除了天文台表，没有别的仪器，脑子也不够灵光（他感激得无以言表——要不是这颗滑过天穹的光点，就只有那串脚印，那串随意穿行的脚印，给予一个人孤独之外的慰藉）。

假如你是个孩子，急于探索又争强好胜，聪明劲儿又不止那么一点点，也许你花上差不多一天时间就能弄明白，仅凭钟表和智慧怎么测量卫星的周期。也许你最终会发现，前面石堆里那道影子，由第一块岩片投下，而光源来自空中的卫星。现在，如果你挑准沙滩上影子长度等于岩石高度的时刻，记录下时间，然后在光源运行至天顶，影子消失的时候，再记下时间，并将间隔分钟数乘以8——现在，想想为什么：从地平线到天顶的距离，是1/4轨道长度（正负少许误差）；影子与光线夹角45°时的距离，则是那1/4的1/2——由此就能算出这颗卫星的周期。而你熟知所有卫星的周期——90分钟、两个小时、两个半小时，再对应这家伙的表现，就能给它验明正身了。

但是，如果你是那个孩子，就算你表现再好、再聪颖，你也不会对着那生病的人喋喋不休，一来他不想你烦他，二来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他正在观察那阴影构成的三角，随时准备掐秒。好！他迅速收回视线，投向天文台表的表面：04:00，几乎分秒不差。

现在他要等若干分钟——10？30？23？——当这颗小卫星吞掉它那片影子馅饼，等待的过程太煎熬，虽然体内暂已风平浪静，但下方仍有暗流涌动，黑影在其间变换游弋。脑子转起来，转起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绝不可游近那看不见的庞大阿米巴虫，此时，它正伸长了前端冰冷的伪足，探找生物体。

作为一个博学的少年，刚刚脱离了稚气的少年，你也想帮助生病的人，于是要与他分享自己对这个恐怖怪物所知的一切，向他讲解这以伪足探触并包裹猎物、永不餍足的看不见的阿米巴虫。你对它了如指掌——听啊，你想对他大叫，别被那一点恐惧吓倒。先要弄清它的本质，仅此而已。了解那动摇他勇气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想告诉他，听好……

听我说，你要这样直面那个怪物，一点点化解恐惧。听我说，假设你在格林那定群岛的上百个热带浅滩岛屿之间浮潜；你戴着崭新的蓝色潜水面罩，就是面具与呼吸管二合一的那种，脚上穿着崭新的蓝色脚蹼，手持一支崭新的蓝色鱼枪——全副崭新装备，因为，你瞧，你是第一次浮潜，还是个新手，为自己能轻易闯入这个水下世界而感到紧张又兴奋。你乘船出海浮潜结束，此时正在归途，刚抵达小海湾的湾口，你突发奇想，要游完剩下的路程。你这么对同伴说完之后，就游进了丝绸般轻柔的温暖海水，并带上了鱼枪。

需要游过的路程并不远，但新手常常忽视水路的迷惑性。最初的大约五分钟充满欢畅，温暖的阳光照在背上，海水暖和得仿佛毫无温度，而你身轻如燕。你将脸埋在水下，面罩不紧箍，略有些松，你拍动宽阔的蓝色脚蹼一游就是好几米，手中随行的鱼枪轻若无物，紧绷的橡胶弦偶尔在水流冲击下发出嗡嗡声，伴你游过这段阳光灿烂的碧海。你的耳边低响着潜水管单调的气流声，透过面罩上透明的圆形玻璃板，斑斓仙境展现在你眼前。这片海湾较浅——10至12英尺深——水清沙幼，繁茂地生长着大量脑珊瑚、硬骨珊瑚、火珊瑚、飘摇的精致海扇、各种鱼类——如此奇珍异彩的鱼类！朱红、碧绿搭配纯粹的净蓝，金色夹玫红、石板灰上点缀瓷蓝星点，粉色搭桃红间银。突然，那东西攫住了你的心，那个……怪物。

这片异世界里敌影重重：拟色沙地的黑点海蛇，丑陋的大蛇头和嘴紧贴海底，不躲不逃，只躺在那儿，静静地望着不速之客经过；波纹裸胸鳝，双腭好似一把断线钳；附近某个地方，当然会有梭子鱼张着它那“地包天”的大嘴和内翻的利齿，一旦出击，从不失口。还有海胆——圆鼓鼓的白海胆，披一身浓密的尖锐短刺；黑海胆则生就细长的硬刺，若有生物不小心被扎，毒刺即留在肉里，使之溃烂数周。此外，豚鱼和石鱼体内含有剧毒，倒刺亦有毒性；黄貂鱼，尾棘足以刺穿腿骨。然而，它们都算不上怪物，你也不以为意，你这不速之客划动海水，在它们上方游过，因为你在这么多方面都优于它们——有武器、有智慧，近海岸的位置也令你坦然（前方就是沙滩，四面都有礁石），而且小船就在身后不远。但你却感受到了……攻击。

起初你只是隐隐觉察到异样，程度不深却无处不在，像海水一般与你贴身接触，你被它包裹在内。还有那触感——冰冷而直击内心的触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你笑了：看在圣彼得的分儿上，有什么好怕的？

怪物，阿米巴虫。

你将头伸出水面，朝身后看去。船已经靠向右侧的悬崖。有人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拿着鱼叉在附近的水里找龙虾。你朝小船挥手，随之带起了手里的鱼枪，它一冒出水面就恢复了原有的重量，压得你略微一沉，你忘了头上戴着呼吸管，脑袋稍稍后仰想吸口气，结果一仰头就把呼吸管顶端栽进了水下，气阀立即关闭，你鼓足腮帮子却什么都没吸到。你于是把脸埋到水里，呼吸管立起来了，你终于得到空气，但还有一滴海水随之而来，像子弹一般猝不及防地呛到你喉咙口。你赶紧咳出那滴海水，四肢狂挥乱舞，含着眼泪拼命吸进空气，直到胀得胸疼，而你吸进的空气一点都不清新，全是没用的沉闷死滞的废气。

你咬紧牙关游向沙滩，双脚用力拍水，你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尔后，你发现右下方的海底沙地上潜伏着一个庞然怪物。你知道它只是一堆珊瑚礁、岩石、珊瑚虫和海草，但它的出现仍然吓得你惊声尖叫，顾不上用理智说服自己。你猛地左转躲避它，拼命划水，好像它会来抓你似的。你又缺氧了，呼吸不到空气了，尽管呼吸管畅通无阻，声音正常。你顿时受够了这张面罩，一秒也不能再忍受下去，于是一把将它掀起，完全露出嘴巴，然后翻身仰泳，张嘴朝天“吭哧吭哧”地呼吸。

恰在此时此地，怪物真正将你完全吞没，将你包裹——在那无形无界、无边无际的阿米巴虫体内。仅几米外的沙滩，海湾岩石嶙峋的岬地、并不遥远的船——你依然能看清它们，却已无意再去分辨，它们的差异已然模糊，具有了同样的意义和名字……其名为“无法触及”。

你就这样向海岸艰难仰泳，背挎的鱼枪垂在身下，你尽力吸入饱浸阳光的温暖空气填满胸腔。终于，理智的微粒逐渐联结起来，搅动你那团混沌的脑海，吸纳并归顺它。你因恐惧而龇牙咧嘴疯狂呼吸的空气终于取得了意义，怪物将你放开了。

你惊魂甫定，看见海浪、沙滩、一棵倾斜的树。浪潮涌起，将你推向岸边，你感觉身下有一波新的托力，只是稳稳地踩几下水，就到了能够翻身蹲下站起的浅滩。你的小腿撞上珊瑚，多么令人欣喜的剧痛，你站在泡沫之间，涉水上岸，渐次踏过湿沙和结块的半干沙，终于在勇气驱使下再跨两步，越过高潮线，躺在干燥的沙地上，无力动弹。

你躺在沙滩上，既动不了，也无法思考，心里首先涌起的是成就感——你胜利了，因为你还活着，而且不用多想就能确定。

当你头脑清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东西就是鱼枪，而你所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终于将它丢开。之前正是因为没有及时丢开它，害得你差点送命。假如没有它，你就不会因身有负担而导致恐慌。（而你渐渐明白）你之所以把它留在身边，是因为必定会有人（轻而易举）将它回收——届时你必不能承受他们的嘲笑。归根结底，你差点送命，是因为可能怕遭到他们嘲笑。

这只是对那个怪物进行分析研究的开始。剖析自那时起，却从未结束。你从中悟出的一些道理十分重要。而其中有一些——则至关重要。

譬如，你从中学到，戴着呼吸管游向大海时，切不可超过自己不戴呼吸管时所能游回的距离。你还学到，在紧急情况下，切勿让自己为不必要的东西所累，甚至是你的手脚，万不得已时也和鱼枪一样尽可丢弃；傲气自然是身外之物，尊严亦是。你明白了，千万不可独自潜泳，即使会被他们嘲笑，即使你亲手用鱼枪打了鱼之后，不得不说是“我们”打的。最重要的是，你领会了恐惧有许多手指，其中一根——简单的一根，由血液中浓度过高的二氧化碳构成，缘于使用同一根呼吸管过速呼吸——它本不是恐惧，但感觉很像恐惧，它能够打乱你的方寸，将你害死。

听我讲，你想说，听我讲，这样的经历完全没有问题，由此进行的一切分析也没有问题，因为一个人只要能从中吸取到足够的经验教训，就能使自己变得足够健壮、足够谨慎，拥有远见与谦逊，克服恐惧，成为可造之才，足以被选中，获得资格参与……

你的思绪有意或无意地断了线，因为正值此际，生病的人又感觉到了内心深处那股阴冷，叫他无法忽视。而经验丰富、自信如你，即使让他听信你的解释也无济于事，何况他并不会听。那就逼他去听，告诉他，内心的寒意也是一种可以解释的简单现象，一如缺氧症，抑或喜悦：当他的头脑清醒过来时，就能品味到胜利。

胜利？他还好好地在这里活着，在经历了……那啥之后。这好像不算多大胜利，虽然它发生在格林那定。而他另外一次减压病发作时，他不仅自救，还救了其他两个人的命。现在，情形莫名的有所不同：总觉得有什么理由，让劫后余生不再算得上是胜利。

为什么不能？因为这颗卫星完成1/8轨道所花的时间，既不是12分钟，也不是20分钟，甚至不止30分钟。50分钟过去了，那边仍有一段阴影。是它，是它将冰冷的手指压上他的心脏，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不明白，再想也想不明白，他害怕知道真相，害怕思维清醒过来……

啊，那孩子哪儿去了？除了随着钟表指针追逐卫星的运动，现时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大脑忙碌起来，还有什么事项可供关注？过来，孩子，过来这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假如你是那个孩子，那么你会不计前嫌，拿着你的新航模蹲下身来，它不是玩具，不是直升机或者火箭飞机，而是个大家伙，外形像一颗超大的子弹。它体形巨大，在航模中也算是庞然大物，即使是怒气冲冲的生病的人也不会将它称作玩具。一颗超大的子弹，但是看啊：下部的4/5是α——动力强劲——超百万磅级助推器（掰下来，丢掉）。余下部分的一半是β——制导精确——将你送入航线（掰下来，丢掉）。现在看看剩下的这段精巧的部分。碰一碰某个地方的机关，看——看到了吗？它有翼板——三角形的宽阔翼板。带翼板的是γ，它背上有根小“香肠”，就像背着香肠的蛾子。“香肠”（嗒！取下来了）就是δ，δ是最后的、最小的部件：δ是回家的路。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想？纯粹是个玩具。纯粹是个玩具。抓紧时间，孩子，卫星快到头顶了，这段影子正在——正在——快要消失……消失了！

确认时间：04:59。59分钟？正负少许误差。乘以8……472……也就是，啊，7小时52分钟。

7小时52分钟？哎呀，没有哪颗地球卫星是这样的周期。在整个太阳系，只有……

冰冷的手指无情地握紧。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生病的人转头想看那光芒、那太阳，它将给所有无法直面其答案的问题画上休止符。大海无穷无尽地向那渐亮的天光延伸，在那无穷无尽的视野之外，海浪正在咆哮。东方的亮光将山顶的积沙照得煞白，将那串脚印刻成令人心痛的浮雕。生病的人知道，是同伴去求救了。他一时想不起同伴是谁，等脑子清醒过来自然会想起，而此时此刻，这串脚印给予了他孤独之外的慰藉。

伴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绿光，太阳的上缘冲出地平线。没有黎明，只有绿光一闪，接着便是毫不含糊的日出，射出明朗耀眼的白光。大海的洁白沉静，即使如冻结覆雪也不会比之更甚。西天的群星依旧闪耀，头顶那颗皱巴巴的卫星并不因急涨的天光而有一丝闪烁。下方河谷内，一团杂乱无章的轮廓逐渐显露出细节，像是帐篷形的城市或者某种设施，有着管道和风帆模样的建筑。生病的人头脑还不甚清楚，否则他就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很快会清醒过来，很快（啊……）。

远方那旭日之下的海平线上，大海的情形有些异样，正常来讲，那里应当是一汪不可直视的耀眼亮光，此时却只有一段“V”形的棕色，就好像太阳的炽白光芒喝干了海水——因为，看啊，看啊！“V”形变成弓状，弓又变成一弯月牙，飞奔在日光之前，它的前方是茫茫白海，身后那可可色的斑块迅速上下左右延伸，逼近他目光所及的地方。

在他心上恐惧那根手指的位置旁边，又放下来一根手指，又是一根，准备合拢，准备抓握，完成恐慌终极的疯狂的紧攫。暂且撇开这个不谈，假如那紧攫仅来自恐惧而非恐慌，当它来袭时，指间可资回味的就还有胜利——胜利，以及辉煌。也许正是这一点构成了他奋斗的全部：从生理和心理上两手准备，承受恐惧最终的攻击，只要挺过去，就能达到彼岸的胜利。但是……暂时还不行。拜托，暂时还不行。

自右手边群星依然闪耀的远方，什么东西向他飞来（或已经飞来，或即将飞来——他现在有一点糊涂）。它不是鸟，也不像是地球上的飞机，因为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它的翼板如此宽广脆弱，在地球大气的任何一层都毫无用处，极易熔化扯断，只适合于外围空间。然后，他看清（因为他愿意这么看）它是那个孩子的航模，或者说航模的一部分，作为玩具，它真的飞行得非常平稳。

那是名为γ的部分，它低空滑行，保持着平衡，平行于沙地，降低高度，放慢速度，降低高度，然后，以慢动作着陆，起落橇震荡起优美的细沙烟幕。它沿地面滑行过不可思议的距离，一盎司一盎司地向地面施加自己的重量，谨慎小心地施加，直到——当心！直到一侧起落橇——当心！卡进了一条架桥的天堑——当心，当心！并继续释放着动能，舱身开始摇晃。随后，疲惫的γ那宽阔的左翼板尖梢轻轻探入飞舞的沙子，重重扎了进去。翼板折断了，γ陡然转向，另一块帐篷状的三角形翼板指向天空，舱体倾斜，缓慢滑行，侧向撞上了河谷尽头的岩石。

它继续翻滚撞击，小小的δ从它宽阔顶部负载的“香肠”中脱离，在空中滚过几圈之后，舱顶撞碎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破损的舱壳里洒出动力反应堆慢化剂——石墨的碎片。当心！当心！正当此时，终于停止不动的γ舱内弹射出一个人偶，滑行一段距离之后滚上沙地，撞上岩石，压碎了δ残骸里泄漏的放射性石墨。

生病的人麻木地望着这个玩具自毁，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想？——他心中涌起至寒的恐惧，默默对着那躺在辐射肆虐的残余原子反应堆中的人偶祈祷：别待在这儿，伙计——快离开！离开！它有放射性，你知道吧？可这人偶躺了快一夜一天外加半个夜晚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身穿增压服笨手笨脚地跑开，来到河谷方向，爬上一块堆满沙子的岩石，滑倒，摔落，躺倒不起，亿万年的冰冷沙粒缓慢崩塌，将它掩埋，只剩头罩和一条手臂露在外面。

此时日头已高，足以揭示这片大海并不是海，而是棕黄的平原，现在，夜晚的结霜正在蒸发，迅速自群山升腾，雾气散进空气中，模糊了日轮的边缘，于是乎，仅几分钟之内，太阳的形迹隐去了，东方只剩下一个耀眼的光点。随即，下方的河谷失去了影子，形同一幅缩微立体模型，展露出下方残骸的形状和本质：这里既没有帐篷城市，也没有建筑设施，只有真真切切的γ残骸以及脱出的δ舱体（α是动力，β是制导，γ是飞翔，而δ，δ是回家的路）。

那串脚印从δ向外延伸，来到生病的人身边，绕过他身旁，登上岩石，消失在将他掩埋的顶层沙丘滑塌的痕迹之中。谁的脚印？

他知道那是谁的脚印，不论他是否意识到这点，或是否愿意正视这点。他知道哪颗卫星拥有这样的周期（正负少许误差）（需要具体数值吗？是7∶66小时）。他知道哪个星球有这样的夜晚，以及如此寒冷而耀眼的黎明。他全都知道，一如他知道泄漏的辐射物质将如何流泻过残骸，使耳机中产生隐约的潮汐般的声音。

假如你是那个孩子，不，在这最后，假设你是那个生病的人，因为他们互为彼此，那么你必定能理解，当你神形残灭，因（发射与着陆时）接受大量辐射以及此时（躺在δ的残骸之间）无法承受的辐射量而恶心不适时，为什么在万事万物之中你会独独思念大海。知识丰富的老农满含热爱地用手指抚摩土壤，诗人歌颂家园，面对美得无法言喻的黄水仙花田，艺术家、承包商、工程师，乃至孩童都热泪盈眶——但他们对地球的依恋，无一比得上那些在海边谋生，在海里成长，在风浪中漂流与呼吸的人们。因此，你首先想到的必然是海，你必然会久久眷恋海的回忆，直到你症状好转，有了更充分的心理准备去面对事实。

而事实是，这颗光芒渐逝的卫星是火卫一，这串脚印属于你自己，这里根本没有海，你的登陆舱坠毁了，你罹难于此，生命即将走向尽头。那只准备捏住你心脏使之静止的冰冷大手，不是缺氧症，更不是恐惧，而是死亡。那么，假如还有什么比死亡更重要，现在当是时间了。

生病的人看着自己踩出的那一列足迹，它确证了他的孤独；他看着下方的残骸，它表明了他没有归途；他又望着东方的鱼肚白与西方斑驳的黑夜，望着头顶渐逝的卫星光点。他耳边响起海潮的涛声，他听见心脏的跳动与残存的呼吸。冰冷将他钳住，将他包裹，超越一切维度与限度。

他终于张口，高声出言：他在鬼门关前欢欣地拥抱了自己的胜利，就像一个人捕上一条大鱼，或完成艰巨的专业性任务，或在奋力一跃之后稳住了身体平衡。他没有说“我”如何如何，而是像他总是说“我们打了条大鱼”那样：

“上帝呀，”他在火星上发出临死前的呼喊，“上帝呀，我们胜利了！”

完满-（1959）-Plenitude

（美国）威尔·沃辛顿　Will Worthington —— 著 张智萌 —— 译

威尔·沃辛顿，真名威尔·莫勒（Will Mohler），一位美国作家，仅于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发表过十几篇短篇小说。有关沃辛顿的资料并不多，世人对他所知也仅限于他在政府任职多年，后于50年代末突然出现在文坛；他最初的三篇小说均发表于1959年，其中就包括本篇《完满》。他的最后一篇短篇小说发表于1963年，此后公众再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消息。威尔·莫勒的生卒年不详，无人知道他是否还在世。

威尔·莫勒曾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发表过几篇作品，其中一些作者注释内容互相矛盾。一条写道：“威尔·莫勒先生形象地刻画出了一位英勇无畏的男主角，但他却形容自己是一名‘没有洞穴的隐士’。他还说：‘作者是否尚在人世还未得到证实’。”在另一条作者注释中，作者“预告说他‘塑造这篇小说主人公的灵感来自无数个码头、火车站、机场，同样也来自海上游轮、跨国航班上，还有参观佛寺和攀登雪山的过程中’”。

然而另一条注释表明作者“住在华盛顿特区，外貌凶神恶煞”。也许我们应该不再探究沃辛顿的私人生活，因为另一条作者注释写道：“在写本篇小说的时候，威尔·沃辛顿正住在缅因州海岸附近的一座荒岛上，过着梭罗一般的生活，希望如此可以激发他创作出更多像本篇一样优秀的作品。”

《完满》是一篇非常独特的后末日题材故事。故事中，人类分化成持不同世界观的两个群体。文章融合了独特的比喻、离奇的观感和新颖的结构，为诸如《逃离地下天堂》（Logan’s Run, 1967）等20世纪70年代经典科幻小说的基调与氛围奠定了基础。《完满》最初发表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后收录入多部佳作选集中。朱迪斯·梅里尔在她的第五卷《年度最佳科幻小说》（1960）中收录了该作品，并赞赏沃辛顿“语言清新，思维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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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现在不能回家啊，爸爸？”迈克问我。迈克是我最小的儿子，正坐在橄榄树稀疏的树荫下，晒黑的小圆脸上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格外吸引我的目光，而头发、脸颊、小嘴、糖豆儿似的小身子，和总是甩来甩去的胳膊、腿儿，都只是那双充满无尽好奇的眼睛的陪衬（“‘为什么’之泉”……我觉得我可以以此为题写首诗了，不过写诗也没用，我太累了。我心里默念着：“噢，开始了。他5岁了。不对，还没到，是4岁”）。

“因为爸爸必须给这排豆子除完杂草，”我回答道，“再过一小会儿我们就回家。”

回家后，我要沿着岩石间的小路去温泉，脱光身上的衣服，泡在清澈刺鼻的泉水里。泉水是从岩石上的一道裂缝中冒出来的，咕嘟咕嘟的，真是绝妙。泉水流到坑洼处又汇聚成温泉池，好极了。我可以一边泡着温泉，一边想着马上要吃的烤鱼，想象着苏专心地给鱼翻面，拨弄鱼肉，再撒上香料，就好像这是人类能吃到的第一条或是最后一条烤鱼。她做家务也这样卖力，从日出就开始，刮鹿皮、摘掉白菜新叶上的虫子、拾柴、修补木屋的墙缝，因为之前填缝的材料都掉了，或是被饥饿或好奇的野兽给咬坏了。总之是在我们的生活区内不停地东修西补——修的都是些非常微小的缝隙，只要她没有离开或去世，我一个大男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也不会在意。我不觉得她会离开，因为从眼下来考虑——也没有长远可以考虑——她是这个生活区的第一个女人，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我们为什么不住山谷里的老房子啊，爸爸？”

又是那双眼睛。我发现小孩子问的问题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是有某种关联性的。孩子是非理性的，更真实，远胜于成年人那些假模假式儿、纷乱复杂的逻辑体系。我们才是不分是非，被特定认知所蒙蔽的人。但我该如何解释？我的经验对他有什么用呢？

“老房子里好多旧东西都不能用啦。”我说，随即意识到我的回答打开了更多问题的大门。

“那些小怪人也不能用了吗，爸爸？我想去看小怪人！爸爸，我想……”

孩子口中的小怪人是指机器人。我带他去过山谷里的老房子。他骑在我的背袋上，小手抓着我的头发。那次去纯粹是为了带他玩。之前我也去取过书，盘算着也许还剩几本没被虫子和老鼠吃光，还能凑合看；如果没有了也只能怪自己，是我记性不好，又总是喜新厌旧——天生的，没办法，就是改不掉……机器人仍然用三十号大小的金属脚站立着，就像笑嘻嘻的墨西哥木乃伊。我对它们很失望，尽管我知道它们只是机器人，也该清楚离开老房子这么久它们会变成什么样。但孩子觉得很好玩，尽管机器人表面锈迹斑斑，电线裸露在外、晃晃荡荡，版本老旧、充满历史感。它们就是小怪人。我真希望对话能到此结束，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只好把锄头藏在橄榄树的枝条间，抱起迈克，这样能让他暂时停止发问。

“我们回家去找妈妈吧。”我说道，希望能打住关于老房子的问题，让我有足够时间想个好说法，“住在山上能看见大海和老鹰，还有温泉，你不喜欢吗？”

“喜欢。”迈克坚定地说，让我这个挑剔又不中用的老头儿感到搬来山上住这个决定做得还不错。小家伙真是让我欣慰啊！

我看见烟囱在冒烟。拐过最后一个弯，就看到了我们的木屋。苏站在门口向我们挥手。她从天亮开始就像个土著女人一样不辞辛劳，却还是微笑着向我们挥手。我还记得以前，女人们整天煲电话粥，嚼着胶皮糖，可是看到丈夫疲惫不堪地从工厂回来，却笑都不敢笑，生怕弄掉脸上那层虚假的“青春的光泽”。苏就不一样。苏现在满脸炭灰，皮裤上沾着鱼鳞，身上一股烟熏味儿混合着汗味儿。没有一种人造香味儿能比这味道更讨人喜爱，完全“恰到好处”。在过去，女人身上有汗味儿可是比梅毒瘤晚期还要可怕的社交灾难。甚至连男人也受影响，对汗味儿有着莫名的恐惧。

苏从我的脸上读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也知道了我为什么笑得这么牵强敷衍。

“克里斯……？”我终于还是开了口。

“没在。他带着弓箭和睡袋，嘟囔说什么一头角分了八叉的大鹿。”

我们不需要鹿肉。我们一直反复详尽地跟孩子强调，我们的幸福大部分来自我们不需要额外的东西。但这不是问题所在，我知道这不是问题所在。

“你说他还会理我吗，苏？”

“当然会了。”她脱掉我汗湿的衬衫，递给我一条毛巾，“你也知道，12岁的孩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能想象成彩色电影配着最震撼的背景音乐。做事不是拖沓就是急躁，想一出是一出。自以为什么都了不起，自以为是。不把事闹大就不消停。他会想明白的。”

我想不出该回答什么好。苏开始烧火，然后继续跟我说：

“你做得没错，只是迫不得已罢了。快去泡澡吧，我饿了。”

我向温泉走去，身上只围了一条毛巾，脚底用皮绳绑着一双旧运动鞋的鞋底。烦闷的思绪遮蔽了我心中所有的色彩，真希望泉水可以溶解这烦闷，就像冲刷掉我身上累积了一天的污垢一样，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愿望。泡温泉不可能给我带来真正的愉悦。

出了灌木丛，走到能看见温泉所在处的岩石时，我看见佐藤在山的另一侧，正走在他所住山谷的小路上。佐藤是住得离我们最近的邻居，也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我向他挥手，但他没有回应。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专注于脚下的路，没有看到我，但我自己无情地回应了我的想法。佐藤知道我带长子去城区的事，也知道为什么我儿子回来之后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尽管男人不爱居高临下指责他人，满嘴仁义道德，但凡事都有个底线。

佐藤信佛。我对信佛的了解非常模糊，他们的信条肯定是有要求不能对外人做多余的明确阐释。佛教禁止杀生。而我——尽管我一直俗气地在脑海中寻找更心安理得的说法——确实杀过人。所以……我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不仅意味着我失去了我的长子，还失去了隔壁山谷人家无价的友谊，他们不求回报却对我们助益良多。

“我不是故意的，”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把满身的污垢和疲惫泡进热水里，“我也是没办法。不然我们为什么会……？”可根本没用。我应该也念叨些密宗的信条。泉水温温的——有人泡过了。

我继续这样斥责自己，然后回到家，坐下来吃晚饭。我曾热切期待的食物，如今吃起来味道就像生蘑菇或是我的旧运动鞋。苏的安慰也没用，我甚至希望她跟她健康的笑容通通都去见鬼。

山坡上的天骤然暗了下来，就像蜥蜴突然被关进了雪茄盒里。还是没有克里斯的踪迹，而美洲狮的吼叫声仿佛比往常都要响亮。我细数着所有可能的危险，它们会咆哮、轰鸣、蠕动、蜿蜒、叮刺、碾轧、啃咬，从虫蛇到山崩我想了个遍，这一夜克里斯一定会遇到危险的。一听到任何响动——外面总是有响动——我都会出去，站在山脊上朝下面的山谷窥视，始终不见克里斯。

苏躺在床上对我说：“再这么折腾，等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该没有精力去应对了。”我当然明白她说得对，这让我更加心急如焚。我躺在床上，脑海中又一次开始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我和克里斯一直在砍接古木丛。入冬以来一直很潮湿，我们只想辟出一块足够大的园地，可杂草不停蔓延进来，除草就像挥刀断水一样无济于事。麻烦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木屋里剩的一堆豆子已经搞得那里除了毒芹什么也种不了了。还有，我快要被问题烦死了。克里斯开始喜欢问为什么时跟小迈克年纪差不多，但是克里斯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他自己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的提高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回答。

最麻烦的是我无法回避问题。从前，别的父母可以用“事实就是如此”这种绝望又没用的回答来敷衍孩子的问题，从而表明提问者和被提问者都只是被动地处于历史原因的链条末端，或只是受困于超自然起源的风暴中心，抑或是事关太多其他人的选择，也无从追究到底是哪个人的过错……然而我们的生活，事无巨细都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选择。生活不是某个特定历史选择的产物，充满了不可预见的意外，生活是由所有选择交织成的——我们自己的选择。生活完全是职责，包括茂密的杂树枝、冰冷的雨水、恙螨、响尾蛇、疲惫的筋骨和泥巴。我选择了过这样的生活以及让子孙后代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已有觉悟去面对生活的艰辛，但我不知怎么证明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城区的人是不是不用干这种活？”（“这种活”指的是连根挖起杂树。他说得没错。城区的人不用干这种活。他们不用打猎、捕鱼、采摘，也不用种植和饲养。他们不用建造木屋以供栖身，不用去泉边挑水以供饮用，不用杀死——都是我杀的——美丽的野兽，剥兽皮改成衣服以供穿着。他们不用排汗。再有不久我还要告诉他城区的人甚至不用跟自己的妻子上床。这个事实本该是所有答案的答案，但12岁的孩子还无法接受这些。12岁的孩子喜欢带轮子的东西，喜欢那些能旋转、咆哮、翻滚、飞翔、爆炸、排放噪声臭气的玩意儿。要是他不是12岁而是14岁该有多好啊！）

谈话期间，我们就不停挖、砍、拽，挖、砍、拽。“专心点，克里斯！太阳还没下山呢。”

“我们为什么不把旧拖拉机拆成零件带到这儿来，再组装、修好、弄点汽油，然后……”（我无数次试图跟他解释，这种由相互关联的组织构成的巨大系统的产物，是无法“修好”的，就像是死掉的树结的果子。轮子不会倒转。克里斯不相信抽象概念和笼统的空话，我不怪他，可我真的太累了！）“克里斯，我们把这棵橄榄树附近清理干净，今天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我们比城区人更好吗？”

（这个词激怒了我。“更好”是人们基于自己的决定所做的判断。否则就无所谓什么“更好”。对于我们这些阶级模糊的反抗者而言，我们无疑一直比那些选择追随系统的其他人——也就是城区人——既更好也更不好。所有的初代反抗者家庭，我估计只有不到一成现在还在世。可惜我没有统计数据可以引用。要说这些人的共同点，可能要绞尽脑汁才能想出恰当的词来描述。我觉得他们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没有某样东西——也许是都没病吧。子孙后代也将得益于此，称呼祖先为“优等始祖”。我觉得他们大多是疯子。我希望他们是疯子，但他们大多只是有些古怪罢了。比如，南加利福尼亚州的皮特家。我给克里斯讲过皮特一家的事。他们只吃木瓜汁和炖菜过活，还想用东印度气功让菜变大。不切实际的可怜人啊！他们的尸体轻得就像软木。更好？什么叫更好？我祖父想依靠星球射气为生，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刻红木雕像上。感谢大自然，让他的胃还有其他想法！天啊，我已经筋疲力尽，忍无可忍了！）

“烦死了，臭小子！明天我就带你去城区，让你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真的带他去了。苏极力反对，老佐藤只是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带他去了。

城区之行无疑会让情况更糟糕。在荒野之中寻找下山的小路和草木茂盛的地方，如果能找到河流，那么就能看见指向人类文明中心的标牌。

寻找城区就等于是在寻找丑陋和无知。就是这么简单。那里的地面完全被砂浆覆盖，以免被动、植物破坏。那里的一切都曾倾注了人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今却被弃之不用。那里满是锡制品、掉漆的油画、锈迹斑斑的金属、破损的霓虹灯管和成堆成堆的废品——金属罐子、玻璃瓶和纸张。那里满天苍蝇，气味大得用鼻子就能找得到路。

一块巨大的手形金属薄板上面，扎眼的文字说明已有些掉漆：永久巴门尼德宅邸请往这边走。这跟狐狸的地洞有什么区别？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就比另一个更好，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个更好。我知道当下的目标——理智的目标——指引我们走一条路，而直觉指引我们走另一条路。所以我们按捺住直觉，沿着我们最抗拒的路，走过一座又一座破碎发臭的巨大遗迹和纪念碑。

克里斯时而恶心，时而害怕。他想在郊区荒废的华丽房屋里歇下，但我拒绝了。一是因为有杜宾犬般大的老鼠，二是因为……算了，别去想那个袭击我的东西是什么了。

城区大体看上去很宏伟，走近了才能看到水泥、灰泥、油漆和塑料都已脱落，露出了破裂的管子和电线，绝缘膜烂掉的地方闪着电火花，连向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地方。我们沿着一条单轨列车的轨道前行，从远处看轨道是一条银线，但视线所及之处，它的表面尽是凸起的锈迹和鸟粪。我们看到了更多指向永久巴门尼德宅邸的标牌，顺着标牌的指示走，能给我们饱受折磨的直觉一些休息的时间，然而我们的眼睛和精神却始终无法得到缓解。

刚遇到活人的时候，我们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活人。

找到宅邸的时候，克里斯惊呼：“好像大葡萄啊！”在一片露天体育场似的凹陷区域里，那些宅邸聚集在一座中心塔周围。宅邸确实很像一粒粒巨大的葡萄：微微泛红、半透明、直径五六米。我已经不习惯用这种长度单位来估算距离了。这些球形宅邸通过粗大的电缆连接着中心塔，或是中心主干……那就是脐带缆。高高的电网围栏环绕着这片区域，尽管电网上有镀锌层，但还是到处都有生锈的痕迹。我随身带了一把砍刀，准备对付大老鼠和那些怪物的，我用这把刀在电网上开了个口。我们知道自己在擅闯他人领地，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回头了。

“人们都在哪儿呢？”克里斯问我，我看到他脸色煞白。他问得很不情愿，仿佛不愿意知道答案。我没有回答他。我们向一座球形宅邸走去，自知不应该靠近但还是走过去了。我看见了我们的目标，指给克里斯看。里面有一家人，看不大清楚，就像脏脏的玻璃缸里漂着的一堆植物。我们最先看见的是他们惊恐的眼睛。

我对这些球形建筑知道的不多，只有些传闻和模糊的记忆。我知道球形里面的物品，包括其中的居民，从外面看会很模糊，是因为它的外层充满了一种可以自行补充的营养液，这种营养液需要太阳作用，靠内部居民的排泄物来补充。我们又靠近了些，走到正对太阳的地方，这样，内部事物的轮廓就看得更清晰。

“他们不是真正的人。”克里斯说，他好像有点恶心，“如果他们真的是人，那要那些管子和电线干什么呢？他们是机器人吗？还是什么人偶吗？”

我也不知道所有管子和电线的作用。我只知道其中一些连接人们大腿和手臂上的血管，一些是灌肠器，输送营养，收集排泄物，还有一些机械触手只是用于支撑，不停地轻轻拍动着。我知道连接他们头上金属帽子的电线是一种比过去的电视机还要贪婪可怕的发明——由类似电子万花筒的装置控制，可以直接刺激大脑中的特定区域，不停带来全方位的愉悦感。

我的想象力到此为止了。这是终极的人造产物，除了会导致不断的变异，没有任何真实可言。我不认为他们毫无知觉。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过移动着的或大团或小片的色彩，是否闻过异域情调的香水，是否听过不断播放的、响亮的音乐。我觉得他们没有过。我怀疑他们甚至没有体会过任何直观又难以名状的感觉，比如，性高潮的澎湃和消退，或渴望得以满足的愉悦。他们体会的是没有任何刺激物带来的刺激。他们已完全脱离了现实。我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克里斯这些了。他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他已经见识了那些电线和管子了。

我从没有跟克里斯提过“高贵”这个抽象概念。这种绝对概念对山中生活有什么用呢？如果铲野草和种豆子算是高贵的话，那就一定要有别的事来跟这些活儿作对比，因为“高贵”这个词，跟所有词语一样，没有对比就毫无意义。克里斯必须自己想出这个词，否则这个词就不存在。是锄头和沙土，还是营养灌肠器和电子迷幻？他必须自己作出判断。也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带他来这里。

“我们走吧！”他说，“我们回家吧！”

“好。”我说，可正当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了“葡萄”里那些苍白生物中个头最大的一个正在动。我不知道它在做什么，我很意外它居然能够感知到我们并产生警觉。它一定觉得我们是非常可怕的生物吧——浑身脏兮兮的，兽皮衣上缝着一块块风干的兽骨，我蓄着胡子，克里斯满身污垢。就算我已与这些可怜的鱼缸生物大相径庭，我也不会指摘它们。但我的同情迅速消退了，克里斯尖叫了起来。

我赶紧回过头，一个像是巨大金属蝎子的东西朝克里斯冲了过来。它挥舞着尾巴，前爪就像两把大剪刀，咔咔作响，在眼部的位置两个红灯凶猛地闪烁着。肯定是机器守卫。为什么我事先没有想到呢。估计是刚才球体里的生物呼叫了它。

锡铁蝎子也许只能对付比我们更“开化”，不像我们这么原始的人，也可能是建造永久巴门尼德宅邸的人没有想到会有野人带着大砍刀到这儿来。我一把将克里斯推开，猛地一刀正好砍掉了它尾巴上的刺，然后跳到它胸腔上来回猛踩，直到它身上所有的部件都不动了为止，迅速就解决了这只锡铁虫子。

一旦它开始反抗，我就只得继续进攻。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开脱。我们是入侵者——擅闯的野蛮人。球体里的生物只是想自保而已。球体里的男人呼叫金属蝎子攻击我们，但他这样做无非是想保护他的家人。这道理我现在明白了。我多希望我永远不明白。我多希望我是那种总能为自己找到借口开罪的人。

我看到了球体里的生物惊慌的眼神，而我的反应就像捕食者闻到了弱小动物的气味一样。它们居然用一台丑陋的机器恐吓我儿子，就为了自己的安全！如果当时我有在思考，这就是我的思路。

砍刀不是很锋利，但球体的外层轻易就被劈开了。我听到克里斯大喊：“不要！爸！住手！”……但我还是不停地乱砍。富含蛋白的透粉色营养液从裂口处涌出，几乎将我们淹没。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那营养液的怪味。

里面的生物暴露在了空气中，样子比透过塑料保护层看还要可怕。它们的皮肤像死人一样惨白，尽管长了正常人类的骨骼，可身躯异常柔软。它们盲目而无力地挣扎着，像是朽木里被发现的蠕虫，其中最大的那个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喵喵声，四下乱抓，不知在摸索着什么。

我听到克里斯剧烈的呕吐声，但我的注意力无法从眼前的情景转移开。球体现在看上去像是某种实验室里为了科研被剖开的腔肠动物，软管般的触须仍在像四处探索的纤毛一样蠕动。

“葡萄”里的生物（我无法把它们看作是人类）第一次暴露在未经过滤加工的空气和阳光里，身上的管子和电线都已脱落，头上的金属帽子也随着它们惊慌挣扎而掉落，可怕的外部真实世界全部一股脑儿地涌现在眼前，它们的痛苦我无法想象，也许这是对我的仁慈；暴露在外没几分钟，它们就死掉不动了，也许这也是对我的仁慈。

记忆的不完整也是种仁慈。关于回家的路程我只记得那一路的沉默。

“醒醒！有人来了，孩儿他爸！”

是苏在摇醒我。不知怎么，我刚才真的睡着了——尽管担心着克里斯，尽管记忆不断地涌现。已经是上午了。我伸腿下床，揉掉眼里的异物。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聊得很开心。怎么会开心呢？

是佐藤。他的马后面拖着一个柳树枝做的简易雪橇。来的人有佐藤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还有我儿子克里斯。雪橇上绑着我这十年来见过的最大的雄鹿，脖子被一根箭刺穿。这一箭刺得非常漂亮，如果不是非常娴熟小心地潜近雄鹿身边的话是无法做到的。我记得教过他……只有粗心残忍的差劲猎人……才会冒险从远处开弓射箭。

克里斯正咧嘴傻笑，很腼腆的样子。有佐藤的女儿在，怪不得他笑得像个白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然后他看到我站在门里，脸上摆出了一副10岁孩子严肃深沉的样子，但这次不是为了讨好年轻姑娘。小迈克抓着克里斯，问他为什么就这么自己离开，为什么不跟爸爸一起去打猎等一堆问题，克里斯没有理他。他对他老爸说：

“对不起，爸爸。我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有点抓狂。不得不去……这个……”他指着鹿，“总之，我回来了。”

“我很欣慰。”我回答。

“爸，那些杂树枝……”

“管他呢，”我说，“等星期三再说。”

佐藤笑着走了过来，及时缓解了尴尬的气氛：“给鹿放血、剥皮、去内脏，抬到山下，全是他一个人干的。”我想到了山狮。“我在牧场发现他的时候，他都快要虚脱了。”

苏打开屋门，佐藤一家人陆续进来。佐藤第一个进来，带着一壶红酒，然后是佐藤夫人，笑着打招呼。她一直不太会说英语，反正也没必要。

我把用做椅子的家伙什儿拽了过来，都是我亲手做的。我们开始聊除草、种豆、天气、害虫，还有果树的生长状况。是佐藤把谈话引向这些熟悉的话题的，感谢他的善解人意。他拔掉酒瓶塞子。苏和佐藤夫人继续热络地聊着她们的话题。也许将来我会听她们聊天，但我怀疑自己能不能明白她们的沟通方式……如果那算是沟通的话。女人。

我能听见克里斯跟佐藤的女儿有希在外面聊天。他并没有吹嘘自己猎鹿的事迹，而是在给她讲我们对抗金属蝎子和葡萄人的事。

“那些葡萄人……它们是盲人吗？”有希问道。

“当然不是，”克里斯说，“至少有一个不瞎，还驱使机器虫子攻击我们。它们要杀我们。因此我爸才不得已……”

谈话的细节被有希和小迈克的感叹声盖过了，我没有听清，但我能想象得到他们的评论极尽少年之所能的尖锐。我听到有希惊呼：“真是脏死了！”我又想到了一个语言问题：不曾一起在药店周围游荡的孩子，怎么也能发展出自己……独特的青少年行话呢？又是一个我永远解不开的谜题。我听到小迈克用他最爱的词追问前因后果：“为什么呀，克里斯？”

“等你长大了，我就告诉你。”克里斯说。奇怪，听他这么说我居然不觉得荒谬。

佐藤在每个玻璃杯里都倒了一大口酒。

“为什么而干杯呢？”我问。

佐藤举起杯子，让门外照进来的光透过酒杯，仔细地看着杯中的红酒。

“为了今天星期二，干杯。”他说。

时间的声音-（1960）-The Voices of Time

（英国）J. G.巴拉德　J. G.Ballard —— 著 李懿 —— 译

J. G.巴拉德（1930——2009），全名詹姆斯·格雷厄姆·巴拉德（James Graham Ballard）是一位英国代表性作家。他生于上海，少年时因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日军的平民战俘营里被关押了三年。在超现实派和早期波普派画家的影响下，巴拉德成为一名世界文学巨匠，他的超现实主义反乌托邦小说甚至在今天具有更现实的意义。巴拉德从新浪潮运动中脱颖而出，笔下精彩的末世小说杰作包括《淹没的世界》（The Drowned World,1962）、《燃烧的世界》（The Burning World, 1964）以及《结晶的世界》（The Crystal World, 1966）。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巴拉德转移了写作重心，发表了数量惊人的短篇小说及中篇小说。这些开创性的作品包括他饱受诟病的“梗概小说”（condensed novels）（也许是受了威廉·巴勒斯的影响），还有大量生态主题及后资本主义主题的小说。的确，我们可以称其为先驱，率先涉猎了后来让·鲍德里亚所称的西方“霸权”主题。他那部颇受争议的长篇小说《车祸》（Crash, 1973）延续了他更具实验性的短篇小说主题，并进一步丰富了主题的内涵。

在气候变化以及其他“超级对象”（hyperobjects）领域，巴拉德仍旧与金·斯坦利·罗宾逊同为最受人津津乐道的小说作家。“超级对象”一词由蒂莫西·莫顿首创，意指全球级别的或全球范围发生的，因覆盖面大、涉及面广而难以深入理解的事件，这类作品又被称为具有“巴拉德式”风格，《柯林斯英语词典》（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将该术语定义为“类似或具有J. G.巴拉德小说著作中描述的环境，尤其是反乌托邦现代社会、缺乏生机的人造景观，以及技术、社会、环境发展对心理造成的影响”。正因为成功创造了清晰的视景与广阔的世界，巴拉德便具有了代表性和普遍性，他为我们打开一扇门，使我们看见门后的风景。然而，科幻领域对巴拉德的回报……为零……他只有一部非科幻长篇小说《无限之梦公司》（The Unlimited Dream Company）曾获英国科幻协会奖（1980）。

巴拉德笔下光怪陆离的短篇作品广受关注，通常涉及压缩或扩延的时空，并在早年收录于《残暴展览》（The Atrocity Exhibition, 1970）等选集中。而由马丁·艾米斯亲自撰写前言的《J. G. 巴拉德小说全集》（The Complete Stories of J. G. Ballard, 2009）更是确证了巴拉德作品的现实意义——以及手到擒来的短篇小说技法。他的故事常常有着荒凉的背景，如沙丘、水泥荒漠、废弃的夜店、太空飞船残骸、报废的军事装备等。

正如艾米斯在前言中所写：他长期以来所探寻的问题是：现代环境（公路上的动态雕塑、机场建筑、商场文化和无处不在的色情元素）和我们对一知半解的技术的依赖对我们的心灵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然后他在作品中给出了实验性的答案，邪恶而乖戾，形式多样，全都带着（巴拉德式的）病态的极端。

《时间的声音》首次面世是在巴拉德的一篇经典中篇作品——《新世界》（New Worlds, 1960）中。在这篇早期的代表作品里，社会崩溃、科学落后、人类无以自救，这类巴拉德式的设定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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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来，鲍尔斯常常想起惠特比，以及这位生物学家在空游泳池的整块底面上看似随意凿出的奇怪凹槽。每条都是1英寸[16]深、20英尺[17]长，互相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类似于汉字的表意文字。他花了整个暑假做这项工作，显然是心无旁骛又乐此不疲地打发着每个漫长的下午。鲍尔斯曾在自己位于神经学系翼楼尽头的办公室，望着窗外的他仔细地摆弄楔子与墨绳，用一只帆布小桶提走凿出的水泥条。惠特比自杀后，便没有人再去关心那些凹槽，只有鲍尔斯经常借来管理员的钥匙，去那废弃的游泳池走走，俯身观察那风化的凹槽迷宫，充氯器里漏出的水在其中积得半满，如今这个谜再也无法解开。

然而，起初鲍尔斯只是一门心思想完成临床系的工作，并计划着最后怎么离职。经过前几周的手忙脚乱与惊慌失措之后，他总算接受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妥协，得以运用他之前仅用于患者身上的超然宿命论，来审视自己的困境。幸好他的心理和生理梯度曲线在同期走低——懒散与惰性抑制了他的焦虑，减缓的新陈代谢又使他必须集中精力，维持不间断的思绪。实际上，越来越长的无梦睡眠近乎休息身心，他发觉自己开始渴望这种睡眠，不再想办法去干预自然清醒的规律。

一开始他在床边放个闹钟，努力往越来越少的清醒时间里塞进尽量多的活动，整理藏书室、每天早晨开车去惠特比的实验室查看最新一批X光片，对每一分每一秒精确分配，就像对待水壶内所剩无几的水。

幸好，安德森无意间让他意识到，这么拼命其实毫无意义。

鲍尔斯从临床系离职之后，仍然每周驾车去体检一次，现在基本上只是走个形式。上一次（终究成了最后一次），安德森敷衍了事地检测了鲍尔斯的血细胞计数，检查了他越来越松弛的面部肌肉、愈来越迟钝的瞳孔反射，以及胡子拉碴的腮帮子。

桌子对面的安德森同情地冲着鲍尔斯一笑，思量着该对他说什么。对于高智商的患者，他一度表现得十分鼓励，甚至尝试着对他们给出某种解释。但鲍尔斯太难应付——杰出的神经外科医师，精于前沿尖端研究，对不熟悉的材料如鱼得水。他默默在心里说道：抱歉，罗伯特。我能说什么——“就连太阳也在变冷？”他望着鲍尔斯烦躁地用手指头敲打亮漆桌面，眼睛瞟向办公室里到处张贴着的脊椎部位图。鲍尔斯尽管外表邋遢——他仍然穿着一周前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和脏兮兮的白球鞋——神态却沉稳自若，就像康拉德笔下的海滩拾荒人，基本上对自己的弱点破罐子破摔。

“你最近在忙什么，罗伯特？”他问，“还经常去惠特比的实验室吗？”

“能去就去。但过湖需要半个小时，闹钟又总是叫不醒我。也许我应该换个地方，搬去那边定居。”

安德森皱起眉：“那有什么意义呢？据我观察，惠特比的研究当中，纯理论推测占绝大多数——”他突然意识到这话暗含了对鲍尔斯本人在临床系糟糕绩效的批评，便打住了话头。但鲍尔斯似乎没听出来，仍在钻研天花板上影子的图案。“总而言之，你待在现在的住处，跟你熟悉的事物做伴，重读汤因比和斯宾格勒的著作，岂不是更好？”

鲍尔斯简短地笑了几声：“那是我最不愿做的事了。我想忘记汤因比和斯宾格勒，不愿再去回忆他们。实际上，保罗，我想忘记一切。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三个月能遗忘多少东西？”

“一切，我想，只要你愿意。但不要总是想着去跟时间赛跑。”

鲍尔斯默默点头，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最后那句劝告。最近他正是总想着和时间赛跑。他站起来对安德森说“再见”，顿时下了决心要丢掉闹钟，逃离自己对时间无谓的执迷。为了提醒自己，他解开腕表的表带，调乱设置，将它塞进裤兜。出门去停车场的路上，他回味着这个简单动作给他带来的自由。应当说，现在他可以去随意探索时间走廊里的各条偏僻小路和侧门了。三个月可以是永恒。

他一眼在整齐停靠的汽车中发现了自己那辆，闲步走过去，伸手为眼睛遮挡从阶梯教室抛物线形屋顶边缘投射来的强烈阳光。准备上车时，他发现有人用手指在他挡风玻璃的蒙尘上抹出了如下的数字：

96 688 365 498 721

一辆白色帕卡德在他身旁停下。他转头认出这辆车，向车内望去，只见一个面颊瘦削的年轻人正看着他，对方长有淡金色的头发和看上去十分灵光的脑门，戴着一副墨镜。他旁边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头发乌黑的女孩，经常出没于心理学系附近。她的眼睛闪耀着智慧，但不知怎的眼斜得厉害，鲍尔斯记起，年轻医生称她为“火星上来的女孩”。

“你好，卡尔德林。”鲍尔斯招呼年轻人，“还成天追着我跑哪？”

卡尔德林点点头。“基本上是的，博士。”他精明地打量着鲍尔斯，“事实上，我们最近没怎么见着你。安德森说你辞职了，我们也注意到你的实验室关闭了。”

鲍尔斯耸耸肩：“我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以后你就会明白，有好多事情需要重新考虑。”

卡尔德林半是嘲讽地皱起眉。“那真是太遗憾了，博士。可别被这些暂时的挫折打击得一蹶不振。”他注意到女孩看鲍尔斯的眼神有几分向往，“昏妹是你的粉丝。我把你发表在《美国精神病学杂志》的论文给她，她一字不落全看完了。”

女孩朝鲍尔斯粲然一笑，暂时驱散了两人之间不快的气氛。鲍尔斯对她点个头，她往卡尔德林这边探过身子，说道：“其实我刚读完野口的自传，就是发现了螺旋体的那位伟大的日籍博士。一看到你，我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他——你对患者是那样地待人如己。”

鲍尔斯无精打采地对她笑笑，不自觉地转开视线，迎上卡尔德林的目光。两人阴沉地对视片刻后，卡尔德林右脸上突然不知趣地抽搐起来。他连忙放松面部肌肉，经过几秒钟的努力，终于将它平息下去，但他显然为那尴尬瞬间被鲍尔斯全数目睹而恼怒不已。

“今天的检查结果怎样？”鲍尔斯问，“你还持续……头疼吗？”

卡尔德林猛然紧抿双唇，突然间一脸暴躁：“我到底是由谁在负责，博士？是你还是安德森？你现在问这种问题合适吗？”

鲍尔斯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好像是不太合适。”他清清嗓子，热气蒸得他脑部缺血，他觉得很累，想赶紧离开他们。他转身打算上车，又想到卡尔德林可能会跟着他，把他撵进沟里，或者拦在他前面，让他一路吃着卡尔德林的灰尘回到湖边。卡尔德林发起疯来可有一套。

“唔，我得回去拿个东西。”说完，他用更坚决的口气补上一句，“你要是联系不上安德森，随时来找我。”

他挥挥手，沿着那一列汽车走开了。车窗上的倒影映出卡尔德林回头目送他远去的神情。

他进入神经学系翼楼，如释重负地在凉爽的前厅稍停，对两名护士以及接待处全副武装的保安点头致意。不知为什么，附近住院区内沉睡的晚期患者总是吸引来一群群访客要求参观，多数是想观摩某种神奇的抗昏睡疗法，或仅仅是出于闲来无事的好奇，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完全正常的普通人，许多人不远千里而来，受某种奇怪的本能驱使来到临床系，就像迁徙的动物提前瞻望族群的墓场。

他沿走廊来到俯临露天平台的管理员办公室，借来钥匙，出门穿过网球场和肋木架，来到尽头关闭的游泳池。它已经废弃了数月，只有鲍尔斯偶尔来开开锁。他跨进大门，反手关上，走过表层剥落的木质看台，前往深水区。

他一只脚踏上跳水板，低头俯看惠特比的象形文字。上面积有湿漉漉的树叶和纸屑，但轮廓依然能清楚识别。它几乎占满了整块泳池底面，乍看上去像一幅巨大的日轮，带着四条放射状的菱形枝蔓，如同粗略绘制的荣格曼陀罗[18]。

鲍尔斯寻思着究竟是什么驱使着惠特比在死前刻下这幅图案，这时，他注意到圆轮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渣滓之间穿行。那只小动物套着黑色螺壳，大约一英尺长，在泥浆之间嗅来嗅去，拖着疲惫的腿脚沉重前行。它的外壳分节连缀，有点像犰狳。它来到圆轮边缘，停下来踌躇片刻后，又慢慢退回到中央，显然不愿或不能跨过那窄窄的沟槽。

鲍尔斯看看四周，然后走进更衣间，将一个木质小存衣箱从生锈的壁架上取下来，夹在腋下，顺着铬梯爬到泳池底面，留神踩着滑溜溜的地板，向那个小动物走去。见他靠近，它胆怯地退开，但还是被他轻易抓住，先诱上箱盖，再翻倒进箱子里。

小东西挺沉，重量至少相当于一块砖。鲍尔斯用指节敲敲它乌黑的宽阔甲壳，发现它从甲壳外缘下方探出了头，具有乌龟一样的三角形脑袋和凹凸不平的表皮，五趾前肢，大趾掌垫增厚。

他望着箱子底部那双三重眼皮的眼睛对着他焦躁地眨合。

“准备应对核热气候是吗？”他喃喃低语，“你自带的铅伞应该能让你凉快些。”

他盖上箱盖，爬出泳池，返回管理员办公室还了钥匙，然后把箱子抱到车上。

“……卡尔德林仍对我有怨气（鲍尔斯在日记里写道）。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不愿接受自己的孤立，并详细计划着用一系列私人仪式来填补缺失的数小时睡眠。也许我应该告诉他，我自己的睡眠已趋近于零，但他可能会把这句话视为无可忍受的终极的侮辱，认为我明明拥有他无比渴求的东西还要矫以顾怜。天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幸好那噩梦般的情景看来暂时远去了……”

鲍尔斯推开日记本，前倾着身子倚在办公桌上，望着窗外洁白的湖床顺着地平线向山坡延伸。3英里[19]外，远远的湖对岸，他看见射电望远镜的圆形“大碗”在午后晴朗的空气中缓缓旋转，那是卡尔德林在不知疲倦地向天空撒网，扫荡过数百万立方秒差距的苍凉以太，如同波斯湾沿岸的游牧民族将网撒向海中。

空调在他身后悄声呢喃，为半浸入昏暗中的浅蓝色四墙带来凉意。外面的天光明亮而压抑，层层热浪从临床系楼下的丛丛金色仙人掌上激荡而起，迷蒙了20层神经学系大楼上下线平角直的阳台。那里，紧闭的百叶窗背后的沉默住院区内，晚期患者经历着他们漫长的无梦睡眠。临床系现已收治超过500名这样的患者，这只是先锋方阵，而浩浩荡荡的梦游大军正在集结，即将开启最后的大阅兵。首例麻醉性昏睡综合征确诊以来仅仅过了5年，随着越来越多的病例涌现，东部的数家大型公立医院已经在积极调整，准备接纳数千例病患。

鲍尔斯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他瞟了眼手腕，寻思着还有多久到8点，那将是接下来大约一周的入睡时间。他已经开始期盼着黄昏了，不久，他将最后一次在黎明醒来。

他的表在后裤兜里。他记起自己已决定弃用钟表，于是靠上椅背，盯着办公桌旁的书架发呆。书架上摆着一排排绿皮的原子能委员会期刊，那是他从惠特比的藏书里取来的，那位生物学家在论文里详细描述了自己在氢弹试验之后就太平洋地区进行的研究。许多论文鲍尔斯已经烂熟于胸，为了领会惠特比的最终结论，他读了不下一百次。汤因比自然更容易忘记。

脑海后端高高的黑墙将宽广的阴影投上他的思绪，他的双眼立时有些模糊。他一边伸手去拿日记，一边想着卡尔德林车里那个女孩——他叫她昏妹，又一个神经兮兮的玩笑——想起她提到野口。其实，能与野口作比较的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惠特比；实验室里的小怪物们不过是惠特比思想的零星镜像，譬如，这天上午他在游泳池抓到的那只奇形怪状的放射屏障蛙。

想着诨名昏妹的女孩，想着她给他的暖心微笑，他挥笔写下：

清晨6:33醒来。最后一次拜访安德森。他明显表现出对我不耐烦的态度，从今往后我最好不再去叨扰他。8:00入睡？（这样的倒计时令我心悸。）

他略一停顿，又加上一句：

再见，安尼威土克。

2

第二天，他又在惠特比的实验室见到了那个女孩。吃过早餐，他就急忙带着新样本驱车前去，趁它没死之前赶紧将它放进生态缸。他之前遇到过的唯一一只变异出甲壳的生物差点要了他的命。那是大约在一个月前，他沿着湖滨公路快速行驶时，前轮外侧撞到了那个小东西，他以为它肯定当场就会被轧扁，不料它坚硬的铅密集外壳仍旧坚挺如初，硌得车身重重地甩进沟里，尽管壳内的有机体早成了一摊肉泥。他专程回去捡起甲壳，在实验室称重后发现，其铅含量竟然超过600克。

相当数量的动植物在富集重金属后，形成放射屏障。海滩别墅背后的山丘之中，一两个旧时的淘金客正在翻新已弃置80多年的淘金设备。他们注意到仙人掌的金黄色泽，分析之后发现，这些植物从无法开采的贫矿土壤中吸取金元素，并在体内积累至可提取的浓度。橡树岭也终于产出红利了！！

那天早晨，刚过6:45他就醒了——比前一天晚10分钟（他打开了收音机，边听例常的晨间节目边起床）——他不想吃早餐，但还是随便吃了一点，然后花了一个小时挑出藏书室里的一些书，打包进板条箱，贴上地址标签寄给他弟弟。

半个小时后，他抵达惠特比的实验室。这座上百英尺宽的网格球顶建筑毗邻惠特比建于湖畔西岸的棚屋，距卡尔德林的避暑别墅约一英里。惠特比自杀后，棚屋也关闭了，在鲍尔斯等待实验室使用许可下达期间，有许多实验用动植物相继死去。

转弯驶上私家车道时，他看见那个女孩站立在穹顶黄色肋拱的交会顶点，纤瘦的身影映衬在宽广的天空下。她向他挥手，然后一步步走下玻璃顶面，灵巧地一跃，落在车道上的轿车旁。

“你好。”她说着，给他一个热情的微笑，“我过来是想参观你的动物豢养室。卡尔德林说有他一起的话你不会让我进去，所以我就让他先不要来。”

她等了一会儿，鲍尔斯却没有说话，只顾掏着钥匙。她于是又提议道：“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洗衬衫。”

鲍尔斯对她笑笑，低头怅惘地看着沾满尘泥的衣袖。“主意不错。我想我的样子是有些邋遢了。”他打开门锁，挽起昏妹的手臂，“我不知道卡尔德林为什么对你那么说——只要他愿意，这里随时欢迎他。”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他们走在摆满各种仪器的工作台中间，昏妹指着他手里的木箱问道。

“我刚发现的一位远亲，有趣的小家伙。马上就介绍你俩认识。”

屋内的圆形空间以滑门隔成四个区域，其中两个隔间是储藏室，里面摆放着备用生态缸、各种仪器、一箱箱兽粮，以及测验台。他们经过第三个隔间，这里几乎被两台仪器塞得满满当当的，分别是强力X光投射仪和250安培通用电学实验台。实验台斜向安装在回转工作台上，旁边散放着一些大型水泥屏蔽块，便于随时像砌墙一样叠置起来。

第四个隔间就是鲍尔斯的动物豢养室所在地，生态缸密密匝匝沿工作台摆了一溜，连水槽里也塞满了。各缸顶上的通风罩钉着用彩色硬纸板绘制的图表以及便笺，缠绕一团的橡胶管和电线拖在地上。他们走过那一排生态缸，毛玻璃背后的暗影各自躁动起来，过道远端鲍尔斯办公桌旁的一只大笼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疾步飞跑。

他把木箱放到椅子上，从办公桌上拿起一袋花生，走到笼子旁边。一只头戴凹瘪飞行员头盔的小黑猩猩灵巧地攀着笼栅迎到他面前，开心地吱吱叫了一通，然后跳到下方紧靠笼子后部的小型控制面板跟前，快速敲击着一系列键盘按钮。一串彩灯随之闪烁，像点唱机一样，叮叮当当奏出一段时长两秒的音乐。

“好孩子。”鲍尔斯鼓励道，拍拍小猩猩的背，把花生塞进它手里，“这东西对你来说已经太小儿科了，不是吗？”

黑猩猩将花生扔进喉咙后头，动作如魔术师一般轻盈流畅，嘴里吱吱呀呀的，像在对鲍尔斯唱歌。

昏妹笑了，从鲍尔斯手里拿过一些坚果：“它真可爱。我觉得它在跟你说话。”

鲍尔斯点点头：“相当正确，是的。其实它的词汇量已经有200，只是喉部结构限制无法准确发声。”他打开桌边的一台小冰箱，取出半袋切片面包，递了两片给黑猩猩。它从地上搬起一台电动烤面包机，放到笼子中央一个摇摇晃晃的矮桌中间，将面包片插进烤槽。鲍尔斯按下笼子旁边开关面板上的一个按键，烤面包机随即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它是我们这里最聪明的生物之一，智力大约相当于5岁儿童，而且在许多方面的自理能力要强得多。”两片面包从烤槽中蹦出，黑猩猩利落地一一接住，不自觉地拍拍头盔，然后溜达着回到摇摇欲坠的简舍，一只手搭在窗外，逍遥自在地将面包片塞进嘴里。

“那个小房子是它自己搭的。”鲍尔斯给烤面包机断了电，继续说道，“挺不赖的，真的。”他指着简舍前门那只黄色塑料桶，桶里插着一枝蔫耷耷的天竺葵，“它还照料着那枝花，打扫笼子，没完没了地说着俏皮话。是个乐天派。”

昏妹爽朗地笑起来：“那航空头盔是干吗用的？”

鲍尔斯面露犹豫。“啊，那个——呃——是为了保护它。有时候它会觉得头疼欲裂。他前面那几只都——”他止住话头，转脸说道，“咱们看看其他生物吧。”

他沿着那排生态缸往下走，挥手示意昏妹跟上：“从头开始。”他掀起一个玻璃缸盖，昏妹往里瞅了瞅，看见一汪浅水，一个有着细长触须的圆形小生物浸泡其中，依偎在贝壳与鹅卵石垒成的假山侧畔。

“海葵，或者说海葵变异体。简单的腔肠动物，有着开放式体腔。”他指着底部周围那圈增厚的脊状组织，“这一只封闭了体腔，把腔道转变为低等的脊索，其意义不亚于第一棵进化出神经系统的植物。往后，这些触须有望集成神经结，但目前已经具有色彩敏感性了。看！”他借来昏妹前胸口袋里的紫色手绢，在生态缸前面展开。触须随即开始屈伸，并缓慢交织，仿佛在集中注意力。

“奇怪的是，它们对白光完全不敏感。通常这些触须能感应到变化的压力梯度，就像人耳的鼓室膈一样。几乎可以说，它能‘听到’几种基色，说明它正在积极适应具有强烈色彩对比的静态世界中的非水生存在。”

昏妹摇摇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为什么呢？”

“稍等，我先给你讲讲背景情况。”他们沿着工作台走到一列纱窗网制成的鼓形笼子跟前。第一个笼子顶上是一大张白色硬纸板，纸板上那张放大的显微照片呈现出一根长长的宝塔状链条，上方的标题写着“果蝇：15伦琴/分”[20]。

鲍尔斯敲敲笼子上的有机玻璃小窗：“果蝇，由于相对性状明显，成为常用的试验对象。”他弯下腰，指向笼顶悬挂的一只灰色V形蜂巢。几只果蝇从入口爬出，四处忙碌。“它们通常独自生活，居无定所，取食腐果。现在，它们建起了联系紧密的社会群体，开始分泌一种稀薄的淋巴液，类似蜂蜜，带有甜味。”

“这是什么？”昏妹问道，手指摸上硬纸板。

“变异关键基因图。”他指向从链条一节标出的一簇箭头，上面标着“淋巴腺”，又细分为“括约肌”“上皮”“范本”。

“它的原理非常像自动钢琴的打孔乐谱，”鲍尔斯评论道，“或者计算机穿孔纸带。X光消除一段序列，就丢失一项特性，结果随之改变。”

现在，昏妹凑在下一个笼子的窗前往里看，拉长了一张苦瓜脸。鲍尔斯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发现她看见的是一只拳头大的类似蜘蛛的巨型昆虫，毛乎乎的黑色肢腿足有手指粗细，攒聚的复眼浑似巨大的红宝石。

“它的样子好凶。”她说，“它在织的是什么绳梯吗？”蜘蛛突然动起来，吓得她伸手捂嘴。蜘蛛退回笼子里，吐出一束互相交织的繁复灰丝，在笼顶上拉成一圈圈大环。

“它在织网。”鲍尔斯告诉她，“只是，网绳里包含有神经组织。这些绳梯组成外神经丛，相当于能为大脑扩容，它可以依据环境要求，织出适当的大小。理性地安排，真的，比人类优越多了。”

昏妹连连后退：“恶心。我可不想去它家做客。”

“噢，它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可怕。那些大眼睛盯着你，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准确地说，它们的光学敏感性已经移出可见光范畴，其视网膜仅能识别γ辐射。你的腕表上有发光指针，把它放在窗前移动，它就会有所反应了。它一定能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中大显身手。”

他们悠着步子回到鲍尔斯的办公桌旁。他把咖啡锅架到酒精喷灯上，推过一把椅子给昏妹。然后他打开木箱，取出甲壳蛙，放到一张吸水纸上。

“认出来了吗？你童年的老朋友，原本是只普通蛙，现在给自己搭了个相当坚固的防空洞。”他把小动物拿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让水流轻盈地洒到它外壳上。他在衬衫上擦擦手，回到办公桌旁。

昏妹拨开垂落额前的长发，好奇地望着他。

“那，秘密是什么？”

鲍尔斯点起一支烟：“没有什么秘密。畸形学家已经豢养变异生物多年。你听说过‘沉默基因对’吗？”

她摇摇头。

鲍尔斯懊恼地盯着烟看了一会儿，享受着每天第一支烟向来会带给他的快感。“所谓‘沉默基因对’，是现代遗传学的老问题了，现存的每一种有机体当中，都有占少量百分比的个体拥有这样一个失活基因对，它在基因组成和进化方面都没有起到明显作用，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生物学家。那么，长久以来，生物学家一直在尝试将它激活，但难度一方面在于如何从已知拥有沉默基因对的亲本产下的受精卵中鉴别出该基因对，另一方面在于如何将纤细的X光束精确集中于它，而不损害其余的染色体。不过，经过近10年的努力，基于对安尼威土克放射损伤的观察研究，惠特比博士已成功开发出一套全身放射技术。”

鲍尔斯顿了顿，又说：“他注意到，试验之后所造成的生物损伤，似乎大于直接辐射的应有值，即是说，传输的能量更大。而实际情况是，基因中的蛋白质晶格会储积能量，与振动膜在共振时聚积能量同理——你还记得在桥上齐步行军，会导致桥梁坍塌的原理吧——于是他想到，如果首先能鉴别出特定沉默基因晶格的剧烈共振频率，其次就能直接对整个活体生物进行辐照，而不仅仅是受精卵。采用低场强设置，即可选择性地作用于沉默基因，而不致损伤其余的染色体，因为它们的晶格只会对其他的特定频率产生剧烈共振。”

鲍尔斯手执烟头在实验室内指了一圈：“在你周围所呈现的，就是这项‘共振迁移’技术的部分成果。”

昏妹点点头：“它们都是激活了沉默基因的吗？”

“对，全都是。实验使用了几千个样本，但只得到了少量的个体，你也看到了，结果令人大开眼界。”

他伸手拉上一块遮阳帘。他们坐在穹顶的边檐下，逐渐增强的阳光已经让他有些烦躁。

在这片相对的阴暗之中，昏妹注意到身后工作台尽头的一只生态缸，那里有一盏频闪灯正在缓缓闪烁。她起身向它走去，细看那里一株高高的向日葵，茎秆比普通的要粗，花朵也大得夸张。一圈灰白色石头垒的小围墙罩住了大部分的花茎，供花盘伸到外面。围墙的石头用水泥砌得平平整整，上面标着：

白垩纪白垩岩：距今60000000年。

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有三根烟囱状的立筒，分别标着“泥盆纪砂岩：距今290000000年”“沥青：距今20年”“聚氯乙烯：距今6个月”。

“看到萼片上那些湿润的白色小圆圈了吗？”鲍尔斯提示她，“它们以未知的方式调节着这株花的新陈代谢。它真正能看见时间，周围环境越古老，它的新陈代谢就越缓慢。围上沥青筒，它一周就能走完一年的生命旅程；围上聚氯乙烯筒，甚至只需几个小时。”

“看见时间。”昏妹惊奇地重复道。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抬头望着鲍尔斯：“太神奇了，这就是未来的生物吗，博士？”

“我说不准。”鲍尔斯承认，“假如是的话，它们的世界一定既怪异又神秘。”

3

他回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两只杯子，倒出咖啡，熄灭了酒精喷灯。“有的人推测，拥有沉默基因对的个体，是攀登进化山坡的大部队的先驱。他们认为沉默基因对是一种编码，是我们低等有机体为更高级后裔携带的神谕。这种说法或许没错——这个编码可能破解得过早了。”

“为什么这么说？”

“唔，惠特比的死表明了，这间实验室里所有的实验都指向相当令人不快的结论。经我们辐照的有机体，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进入全然无序生长的阶段，产生了几十种令人意想不到的特有的感官，而结局是灾难性的——海葵会爆炸、果蝇会互食，不一而足。这些动植物中所蕴含的未来到底是具有必然性，还是仅存在于推理之中——我说不准。但有时候我想，进化出的新感官反映了它们真实的渴望。你今天见到的样本，还处于第二次进化周期的早期。再往后，它们的模样会越来越怪异。”

昏妹点着头。“没有饲养员的动物园是不完整的，”她评论道，“人类呢？”

鲍尔斯耸耸肩：“大约10万人中有1人拥有沉默基因对——处于平均水平。你可能有——我也可能有。目前还没有人自愿接受全身放射。这样的举动会被归为自杀，况且，假如这里已有的实验结果具有指导性，那么激活沉默基因对的经历将会带来惨无人道的灾难性后果。”

他小口啜着淡咖啡，感到疲倦和些许的无聊。对实验室工作的解说耗费了他太多精力。

女孩前倾过身子。“你的脸苍白得吓人。”她关切地说，“睡得不好吗？”

鲍尔斯简短地挤出一个微笑。“睡得太好了。”他承认道，“睡眠对于我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了。”

“真希望卡尔德林也是这样。我想他的睡眠肯定远远不够，总是整晚都听到他在来回踱步。”她又补上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样比麻醉性昏睡晚期好得多。博士，你说，要是把这项放射技术用在临床系那些长睡不醒的人身上，岂不是很有意义吗？也许能让他们在死亡之前醒来。总会有几个人拥有沉默基因吧。”

“他们全都有。”鲍尔斯告诉她，“实际上，这两种现象联系非常紧密。”他没再说下去。疲惫使得他脑袋发蒙，他考虑着是否把女孩支走。想了想，他一只手撑着办公桌的桌面，另一只手够到后边，提起一台录音机。

他打开开关，把磁带倒到最前面，调整了喇叭音量。

“以前我经常和惠特比讨论这个问题。后面有一次，我全录了下来。他是位伟大的生物学家，咱们听听他自己是怎么说的吧。这绝对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他开始播放磁带，又补上一句：“我自己已经听过千百次，恐怕音质会比较差。”

一个较为苍老的男性嗓音传来，尖厉且略显暴躁，音质有一点瓮声瓮气的回潮，但不影响听清字句。

惠特比：……看在老天的分儿上，罗伯特，看看世界粮农组织那些数据吧。尽管过去15年里全世界小麦耕种面积以5%的年增长率递增，但总产量持续下降，平均每年约两个百分点。同样的情形在各个领域都有上演，真叫人不称心。粮食、块根作物、乳品产量、牛羊繁殖率——全都在下降。将它们与大量的平行表征对照起来看，从迁徙路经变更，到冬眠周期延长，任选一个你感兴趣的领域相比较，就能发现存在一个总体模式，这是毋庸置疑的。

鲍尔斯：但是，欧洲和北美的人口数字并未显示出下降趋势。

惠特比：当然，我也在一直强调这点。由于大规模计划生育人为地控制了人口基数，生育率上个位数百分点的下降，要过一个世纪才能体现出后续影响。你得看看远东的国家，尤其是幼儿死亡率仍旧高居不下的地区。例如，在过去20年中，苏门答腊的人口数量下降率超过15%，大幅度地滑坡！你有没有留意到，仅仅二三十年前，新马尔萨斯主义者们还在鼓吹“世界人口爆炸”的论调？结果竟是一场内爆。还有另一个因素——

在这里，磁带明显被剪辑过，之后惠特比又扬高了音调，但这一次显得不那么满腹牢骚了。

……只是个人兴趣，找你打听个私事：你每晚睡多长时间？

鲍尔斯：具体多久不清楚，大约8小时吧，我想。

惠特比：经典的“8小时”。随便问一个人，对方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8小时”。事实上，你差不多要睡十个半小时，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给你计时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要睡11小时。而30年前，人们的确只睡8小时；130年前，甚至只有六七个小时。从瓦萨里的《名人传》中我们可以看到，米开朗琪罗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在80岁高龄时，他白天一整天用于绘画，到了晚上还要点起蜡烛绑在额前，彻夜在解剖台边进行研究。这在今世被视为奇绝之才，在当时却只是普遍情况。你说说，从柏拉图到莎士比亚，从亚里士多德到阿奎那，古人如何能在有限的生命里产生出如此卷帙浩繁的著作？原因很简单，他们每天比我们多出六七个小时。当然，我们还遭受着第二项不利因素带来的影响，那就是基础代谢率下降——这个因素也无人能给出解释。

鲍尔斯：我想也可以这么看：越来越长的睡眠期是一种补偿机制，是在20世纪晚期，大众为逃避城市生活的可怕压力而产生的一种群体性神经变异。

惠特比：可以，但是那样不对。这只是个简单的生化问题。所有生物体中分解蛋白质链的核糖核酸模板在逐渐减少，刻着原生质签名的骰子已经被磨钝。毕竟它们至今已经传承了超过十亿年，是时候重组了。个体有机体的寿命是有限的，一个酵母菌群落或某一个物种亦有其兴亡，同理，整个生物王国的存在时间也有固定期限。人们总是认为进化的山坡恒远向上，殊不知峰顶已经抵达，往后便是下山的路，通向生物共有的坟场。这幅令人绝望的未来图景，目前看来虽难以接受，却是唯一的出路。自现在起，我们的后代经过5000个世纪的演变，不一定会成为多重大脑的恒星人，多半只会是不穿衣服的突颚白痴，额头上退化出毛发，嘴里嘀嘀咕咕走过这临床系的遗骸，就像新石器时代的古人被困在可怕的时光逆流之中。相信我，我可怜他们，一如我可怜我自己。我全盘的失败蕴含在体内每一个细胞里，我丝毫不具有任何存在的权利，无论在道义上还是在生理上……

磁带结束了，转轴空转，终于停止。鲍尔斯关上机器，摩挲着自己的脸。昏妹静静地坐着看他，一边听着黑猩猩玩骰子魔方。

“在惠特比看来，”鲍尔斯说，“沉默基因代表着生物王国沉没前最后一丝绝望的挣扎。整个生命周期是由太阳发散的辐射量决定的，一旦达到特定值，跨过必亡的界线，灭绝就不可避免。为了应对这一困境，有机体内置了警报，以便适时改变外形，适应辐射性更强的热核气候。表皮柔软的有机体进化出硬壳，积累重金属形成放射屏障；还有的进化出了新的感知器官。然而，据惠特比称，从长远来看这些都是白费力气——但有时候我仍抱一线希望。”

他冲着昏妹笑笑，耸了耸肩：“唔，咱们聊点儿别的吧。你跟卡尔德林认识多久了？”

“大约三周，但感觉像有一万年了。”

“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我和他最近没怎么联系。”

昏妹粲然一笑：“我好像也不常见他。他老让我犯困。卡尔德林有很多奇异的天赋，但总是只考虑自己。你对他的意义非常重要，博士。说真的，你算得上是我真正的情敌。”

“我还以为他见都不想见我呢。”

“噢，那只是表面现象。他真的时刻挂念着你，所以我们才成天跟着你跑来跑去。”她机灵地看了眼鲍尔斯，“我觉得他在为什么事情感到歉疚。”

“歉疚？”鲍尔斯惊叫道，“他吗？我觉得歉疚的应该是我才对。”

“为什么？”她不禁追问。犹豫一会儿，她又说：“你在他身上进行了某种外科技术实验，对吗？”

“是的。”鲍尔斯承认道，“实验总体不算成功，就跟我参与过的大量实验一样。如果卡尔德林自觉歉疚，我想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也要负一定责任。”

他低头看着女孩，她那双机灵的眼睛认真地凝视着他。“从某一两个因素考虑，有件事也许应该让你知道。你说卡尔德林整晚踱步，睡眠不足，其实他根本就不睡觉。”

女孩点着头。“你……”她打了个响指。

“切除了他的睡眠机制。”鲍尔斯替她说完剩下的话，“手术本身取得了巨大成功，值得被授予诺贝尔奖。通常情况下，下丘脑调节着睡眠的时长，它提高意识阈，从而放松大脑中的静脉毛细血管，为之清除积累的毒素。然而，将一部分控制回路封闭之后，实验对象就无法接收到睡眠信号，在毛细血管排毒的同时，他仍然保持着清醒，至多只感到暂时的倦怠，三四个小时之后就会恢复正常。从生理上讲，卡尔德林的生命延长了二十年。但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人还需要‘心理睡眠’，因此，卡尔德林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内心的风暴折磨得心烦意乱。整件事情酿成了悲剧性的错误。”

昏妹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在神经外科期刊上发表的论文里，将患者化名为K。有一点卡夫卡的意味，没想到事实如此直白。”

“我可能会永远离开这儿，昏妹。”鲍尔斯说，“你要督促卡尔德林定时去复诊，有些深处的瘢痕组织需要被清理。”

“我尽量。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他那个疯子的一份终极文件而已。”

“那是什么？”

“你没听说吗？卡尔德林在收集有关智人的终极文件。《弗洛伊德全集》啦，贝多芬的《即兴四重奏》啦，《纽伦堡审判笔录》啦，自动小说啦，如此，等等。”她突然换了话题，“你那是画的什么？”

“哪儿？”

她指指桌上的吸墨纸板，鲍尔斯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画了一张复杂的草图，正是惠特比的四等分太阳。“没什么。”他说，却又莫名地觉得它有一种很强的驱使力。

昏妹起身离开：“你一定要去我们那儿看看，博士，卡尔德林有很多收藏想和你分享。他刚得到一份旧文件，是20年前水星七号抵达月球后发回的最后的信号，然后就一心扑在了上面。你还记得他们死前录下的奇怪信息吧，全是诗一样的语句，颠来倒去地讲着什么白色花园。现在想起来，他们的行为倒很像你豢养室里这些植物。”

她将手插进口袋，掏出什么东西：“对了，卡尔德林让我把这个给你。”

这是一张旧的天文台图书馆索引卡，中间打印着如下的数字：

96 688 365 498 720

“照这个速度，还要过很久才能到零。”鲍尔斯冷淡地评论道，“数字到头的时候，我将拥有相当数量的实验品了。”

她离开后，他把卡片扔进废纸篓，然后在办公桌旁坐下，盯着吸墨纸板上的图形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驾车回海滩别墅的半路上，湖滨路左侧延伸出一条岔路，穿过一处狭窄的山鞍，通往盐湖深处一座废弃的空军靶场。靶场这头建有众多小型掩体和监控摄像塔，一两座铁皮棚子，还有个屋顶低矮的停机库。白色山峦将整片区域环绕，使其与世隔绝。鲍尔斯喜欢到枪炮练习道上漫步，那是沿着湖岸标出的两英里长的小道，延伸向尽头的混凝土标靶。抽象的标记纹格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身处雪白如骨的棋盘上，而一端的矩形水泥屏和另一端的监控塔与掩体如同对弈的棋子。

与昏妹的那番交谈，使得鲍尔斯突然不满于过去几个月的虚度。再见，安尼威土克。他曾如此写到，而实际上，系统的遗忘恰恰需要记忆机制的辅助，需要逆序编排整理头脑藏书室中的所有书籍，将它们翻倒过来，放回适当的位置。

鲍尔斯爬上一座监控塔，靠在栏杆上，视线顺着练习道遥望标靶。反弹的弹壳与火箭将标示靶圈的环形水泥带打得千疮百孔，但那百米宽的巨大圆盘及其交替漆刷的红、蓝两色圆圈仍旧清晰可见。

他默默地盯着它们看了半个小时，不成形的想法在脑海中变换。然后，他不假思索地猛然从栏杆边起身，爬下梯子。停机库就在50码外。他快步走过去，踏入阴凉地儿，环视周围生锈的电车和闪蒸罐的空壳。尽头那堆木料和电线背后，有一摞未开封的袋装水泥、一堆沙子，还有一台旧的搅拌机。

半个小时后，他将别克倒进停机库，把水泥搅拌机挂上后保险杠，倒入沙子、水泥，以及从外面的罐体里弄来的水，然后又搬了十几袋水泥装进后备厢和后座。最后，他挑了几根直条木料，从车窗塞进车里，便发动车穿过盐湖驶向中央靶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在巨大蓝色圆盘的中心有条不紊地忙活着，手动搅拌水泥，将它端到木料拼成的简易模子旁边，倒进去抹平，绕着靶心的周线浇筑出6英寸高的矮棱。他片刻不停地劳作着，使用装胎杆搅拌水泥，再用从轮胎上撬下的毂盖将水泥盛出。

活计告一段落后，他将设备留在原地，驱车离开，至此，他已浇筑完成30英尺长的矮棱。

4

6月7日：第一次清楚认识到白日苦短。此前只要我能保持清醒超过12小时，我对时间的感知仍然基于传统的以中午划分上午和下午的节奏。而现在，随着清醒时间减至11小时余，它就成了一个连续的时间段，像是一段卷尺，我能准确地了解卷轴上的剩余长度，却不能干涉它打开的速率。我利用这些时间慢慢收拾藏书室里的书籍；板条箱重得搬不动，于是装满了就直接摆在原地。细胞计数降至400000。

8:10醒来，7:15入睡。（好像无意中弄丢了表，得进城再买一块。）

6月14日：9.5小时。时间飞逝，像高速路上的风景一闪而过。然而，暑假的最后一周总是比第一周过得更快，按当前速率来看，我大概只剩四五周了。今天上午我尝试着想象最后一周差不多会是什么样子——最后的三周、两周、一周，结束——突然被纯粹的恐惧击中，浑身发冷，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我才稳定下心绪，打了点滴。

卡尔德林成天跟着我，像我的彩色影子一样。他在门口用粉笔写了“96 688 365 498 702”。邮递员肯定给弄糊涂了吧。

9:05醒来，6:36入睡。

6月19日：6.5小时。今早安德森打来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差点挂了听筒，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所谓的扫尾事项。他向我的坚忍道贺，甚至用上了“英勇”这个词。毫无感觉。绝望蚕食了一切——勇气、希望、自律，所有的优良品质。要维持科学传统中蕴含的被动接受的客观态度，太他妈难了。我努力想象着接受宗教裁判所审判时的伽利略，以及克服下颌癌手术所致无尽痛苦的弗洛伊德。

在城里遇到卡尔德林，聊了很久的水星七号。他相信，进入宇宙大背景之后，“欢迎会”白等了他们的返回，是因为他们有意拒绝离开月球。他们从猎户座的神秘使者口中得知，深空探索毫无意义，他们去得太晚，宇宙的生命当时已经结束了！！！据K说，有些空军将领对这样的屁话深以为然，但我怀疑这不过是K想要安慰我的含蓄手法而已。

一定要拔电话线不可了。有个包工头成天给我打电话，要我付50袋水泥的钱，说是我10天前拉走的，他亲自帮我装上了卡车。我的确开了惠特比的皮卡进城，但只是买了些铅屏蔽块。他以为我买那么多水泥要干什么？人都是赤条条来，走的时候屁股却总是不干净。（教训：不要太刻意去遗忘安尼威土克。）

9:40醒来，4:15入睡。

6月25日：7.5小时。卡尔德林今天又来实验室周围打探，还给我打电话，我一接，却是他设置好的录音，絮絮叨叨念出一长串数字，像个发疯的超人蒂姆。他这些恶作剧相当叫人厌烦。我得尽快去找他和解，想到这里我就无比抵触。但不管怎么说，火星小姐倒是赏心悦目。

现在每日一餐就够了，再补充一剂葡萄糖。睡眠仍旧“漆黑一片”，睡醒了也不精神。昨晚我用16毫米胶卷拍摄了前三个钟头，今早带到实验室播放。简直是一部真正的恐怖电影，我的样子就像半死半活的尸体。

10:25醒来，3:45入睡。

7月3日：5.75小时。今天几乎荒废了。人越来越懒散，拖着身子去实验室，两次险些偏到路外面。打起精神喂了豢养室里的动物，写了当天的日志。最后一次通读惠特比留下的操作手册，决定将照射率调至40伦琴/分，目标距离350厘米。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11:05醒来，3:15入睡。

鲍尔斯伸个懒腰，脑袋缓缓地在枕头上左右偏了偏，凝神看着百叶窗条投在天花板上的影子。然后他垂下视线看自己的脚，发现卡尔德林正坐在床尾，静静地望着他。

“你好，博士。”他边说边掐灭了烟，“熬夜了？你好像很疲倦。”

鲍尔斯单肘支起身体，瞟了眼手表。时间刚过11点。好一阵子，他都感觉昏头昏脑的，最后甩过双腿坐上床沿，两肘撑在膝盖上，揉着脸，想让自己清醒些。

他注意到房间里烟雾弥漫。“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卡尔德林。

“我过来邀请你共进午餐。”他指指床边的电话，“电话打不通，我就开车过来了，希望你不介意我爬窗而入。我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铃，很意外你竟然没听到。”

鲍尔斯点点头，起身抻着纯棉便裤上的褶皱。这一周多来他都和衣而睡，裤子湿润润的，散发着臭味。

他起身向盥洗室的门走去，卡尔德林指着床尾三角架上的摄像机问道：“这是什么？准备进军小黄片影业了吗，博士？”

鲍尔斯阴沉地审视了他一会儿，看看三脚架，没有作答，随后注意到床头案几上摊开的日记本。他暗暗想着卡尔德林是否看过了最后几则日记，回到床边拿起它，然后走进盥洗室，关上身后的门。

他从带镜立柜里取出注射器和安瓿，给自己打了一针，靠在门边等着药劲儿上来。

出来时，卡尔德林已到了客厅，依次看着堆在地板中央那些板条箱上的标签。

“好的，那么，”鲍尔斯对他说，“我跟你吃午饭去。”他仔细端详了卡尔德林一番，对方的样子比平时收敛多了，甚至流露出几分敬意。

“好。”卡尔德林说，“对了，你是不是准备离开？”

“很重要吗？”鲍尔斯简短地反问，“我还以为安德森正式收治你了？”

卡尔德林耸耸肩：“随你便吧。大概12点过来就行。”提完要求，他又直言不讳地补上一句：“这点时间够你洗个澡换身衣服了。你整件衬衣上都沾了什么？像石灰一样。”

鲍尔斯低头看看，伸手抹掉那一道道的白迹。卡尔德林离开后，他脱掉衣服，冲了个澡，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西服。

与昏妹交往之前，卡尔德林一直独居在湖滨北岸一座结构抽象的古老避暑别墅。这是幢七层的奇异建筑，最初由一位身家百万的数学怪杰修造，整栋楼由一条连续的水泥带呈螺旋形层层缠绕，像一条裹住自己的疯蛇，在所经之处组成墙、地板和天花板。只有卡尔德林解开了它的结构之谜——的几何模型——从而能够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从经纪人手里租下这栋别院。傍晚时分，鲍尔斯在实验室常常能望见他躁动般地一层层爬楼，左弯右绕地大步穿过那片斜道与露台组成的迷宫，来到屋顶上，瘦骨嶙峋的单薄身板衬着天空，好似一座绞架，孤僻的双眼筛选着第二天要重点捕捉的无线电通道。

正午时分，鲍尔斯驾车前来，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他从容地站在上方距地150英尺的板架上，颇有意境地仰望天空。

“卡尔德林！”他猛然大喊，声音划破寂静的空气。他竟有五分期待能把卡尔德林惊得脚底打滑。

卡尔德林回过神来，低头瞟一眼院子，歪过脑袋笑笑，右臂缓慢地挥出一个半圆。

“快上来。”他喊道，又转头继续看天。

鲍尔斯靠在车上不动身。几个月前，他曾接受过同样的邀请，踏进大门不到三分钟，便在二楼的死胡同里迷了路，怎么也转不出来。卡尔德林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他。

鲍尔斯静静等着。卡尔德林从他高高的栖身处下来，弯弯绕绕穿过天井和楼梯来到屋外，然后带他乘电梯直达顶层套房。

他们各擎一杯鸡尾酒，进入一间宽敞的玻璃屋顶工作室，宽阔的白色水泥带在他们周围展开，好像从硕大的牙膏管里挤出的牙膏。平行延伸的墙带组成错层地面，上边摆放着抽象风格的灰色家具，倾斜的屏风上挂着巨幅照片，矮桌上摆出的展品细致地贴了标签，而最显眼的还是后墙上三个20英尺高的黑色字母，拼出巨大的单词：

YOU（你）

卡尔德林指着它：“你也许会称其为‘阈上法’。”他一口饮完余下的酒，面带狡黠地示意鲍尔斯进门。“这是我的实验室，博士。”他语气中满是骄傲，“比你的更有意义得多，相信我。”

鲍尔斯自嘲地笑笑，查看第一件展品，那是条旧时的脑电图纸带，残留着一系列褪色的波浪线墨迹，上有标签：“爱因斯坦，A.[21]；阿尔法脑波，1922。”

他跟着卡尔德林挨个参观，慢慢啜着小酒，享受安非他明带给他的短暂的敏锐感。不到两小时药效就要过了，他的脑子又将变成一叠吸墨纸。

卡尔德林不停地叽叽喳喳，解释着所谓终极文件的意义。“这些是最末的印记，鲍尔斯，最终的陈述，完全碎片化的产物。等我收集到足够多的时候，就能用它们为自己打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手工装订本，翻过纸页，“纽伦堡12号相联检验。得把这些加进去……”

鲍尔斯心不在焉地在屋里踱步，没有听他说些什么。对面角落里似乎摆着三台纸带收报机，长长的纸条从纸槽口垂下来。他暗想卡尔德林是不是鬼迷心窍炒起了股，股市都持续缓慢下跌二十年了。

“鲍尔斯，”他听见卡尔德林说，“我一直在给你讲水星七号的事，”他指着屏风前堆着的一沓打印纸，“监听设备收到了他们发回的最后的无线电信号，转录文字都在这里。”

鲍尔斯粗略地翻翻那沓纸，随便挑了一句看了看。

“……蓝色……人种……循环……猎夫座……遥测……”

鲍尔斯不置可否地点了个头：“有意思。那边的纸带是做什么用的？”

卡尔德林咧嘴一笑：“几个月前我就等着你问我这个问题了。自己看吧。”

鲍尔斯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条纸带。这台机器上标着：“御夫座225-G。间隔：69小时。”带子上写着：

96 688 365 498 695

96 688 365 498 694

96 688 365 498 693

96 688 365 498 692

鲍尔斯放下纸带：“看上去很熟悉的样子。这个数列代表什么？”

卡尔德林耸耸肩：“没人知道。”

“这话怎么说？它肯定有规律可循。”

“对，没错。它是个数值逐渐减少的等差数列，你也可以称之为倒计时。”

鲍尔斯拿起右边的纸带，上面的标签写着：

白羊座44R951。间隔：49天。

数列如下：

876 567 988 347 779 877 654 434

876 567 988 347 779 877 654 433

876 567 988 347 779 877 654 432

鲍尔斯环顾四周：“信号隔多久收到一次？”

“就几秒钟。当然，它们进行了横向的极限压缩，天文台专门用了一台计算机进行破解。它们最早大约是二十年前由焦德雷尔班克接收到的，现在已经没人有兴趣听了。”

鲍尔斯转头看最后那条纸带。

6 554

6 553

6 552

6 551

“数列已接近尾声。”他评论道。他瞟了眼罩子上的标签，上面写着：

未知无线电信号源，猎犬座。间隔：97周。

他把纸带递给卡尔德林：“很快就要结束了。”

卡尔德林摇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挺沉的电话簿大小的装订本捧在手中，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仿佛失魂落魄。“我很怀疑。”他说，“那只是最后四个数字而已，所有数字总共超过了五千万个。”

他把装订本递给鲍尔斯。鲍尔斯翻开扉页。“系列信号主序列，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焦德雷尔班克射电天文台接收，1971年5月21日00:12:59，来源：猎犬座NGC9743。”他翻过那厚厚一沓打印纸，正如卡尔德林所说，上面是几百万个数字，密密麻麻占满了连续一千页。

鲍尔斯摇摇头，又拿起纸带，盯着它陷入沉思。

“计算机只破解出了最后四个数字。”卡尔德林解释道，“所有信号以15秒等长的系列发送，而IBM花了两年多时间才解开其中一段。”

“真厉害。”鲍尔斯评论道，“它到底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个倒计时。NGC9743，猎犬座的某个地方，大螺旋正在解体，他们发出了道别。尽管谁也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我们，但他们仍然将我们列为告知对象，通过氢谱线发送给宇宙中的每一个人听见。”他顿了顿，又说，“人们对此作出了不同的解释，但有一项证据排除了其他一切的可能性。”

“是什么呢？”

卡尔德林指着来自猎犬座的最后一条纸带：“很简单，有人估计，当数列减到零的时候，宇宙将迎来终结。”

鲍尔斯若有所思地抚弄着纸带。“像这样告知我们实际的时间，他们真是贴心啊。”他评论道。

“我同意，没错。”卡尔德林低声道，“依照平方反比定律，该信号源大约以300万兆瓦强度向外播送信号，至地球衰减至小数点后两位，差不多正是近邻星系群的规模。‘贴心’这个词恰如其分。”

他突然抓着鲍尔斯的臂膀，紧攥不放，深情凝视着他的双眼，喉头有些哽咽。

“与你相同境遇的大有人在，鲍尔斯，别再自怜自艾了。这些都是时间的声音，在对你说‘再见’。把自己放在更广阔的背景下想一想，你体内的每一颗粒子、每一粒沙、每一个星系都携带着同样的印记。你刚刚说过，你已经知晓了真正的时间，那其余的事情还有什么重要？不必随时去关注时钟了。”

鲍尔斯握住他的手，用力紧握：“谢谢你，卡尔德林。很高兴你能理解。”他走到窗前，俯视洁白的湖面。他和卡尔德林之间的紧张已经消除了，他感到自己对他所负的义务终于尽偿。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忘记他，一如他忘记其他那些经他亲手施行开颅手术的无数患者的脸。

他回到纸带收报机跟前，扯出纸槽里的纸带塞进兜里：“我要带上这些，好给自己提个醒。替我给昏妹说声‘再见’，拜托。”

他向门口走去，出门前，回头看见卡尔德林站在尽头墙壁上那三个巨大字母的阴影下，无精打采地盯着自己的脚。

鲍尔斯驾车离开，他注意到卡尔德林上了屋顶，倒车镜里映出他的形象。他朝鲍尔斯缓缓挥手，直到轿车转弯消失在视野之内。

5

外圈现已大体完成，只缺一段约10英尺长的细窄弧线，而已完工的矮棱在水泥地面连续延伸，距最外一条靶圈6英寸，即将把谜样的巨幅图形完美围住。三个同心圆，最大的直径一百码，以10英尺等差半径排列，组成图形的外环，各自被中心发散出的一个大型十字划分成四部分，圆心处则建起一个高出地面1英尺的圆形小平台。

鲍尔斯动作敏捷，将细沙与水泥倒进搅拌机，加入水，直到大致搅成膏状，然后将混凝土端到木板做成的模子旁边，灌进模子里狭窄的槽道，抹平。

不到十分钟，他就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不等水泥最终成型就迅速拆除了模子，把木板丢上轿车后座。他拍打裤子，拍掉手上的灰，走到搅拌机跟前，将它推到50码外群山的狭长阴影当中。他没有停下来细看自己耐心制作了这么多个下午的谜之巨圆，径直上了车，车尾扬起一线雪白如骨的尘埃，割开团团藏青色的阴影。

凌晨3时，他抵达实验室，刹车后的惯性刚一停止，他就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下，进了门，先打开灯，然后快步绕屋内一圈，打开遮阳帘，将它们在地缝中卡紧，如此，圆顶建筑便成了一顶钢铁帐篷。

在他身后的生态缸里，动植物悄然躁动着，回应突然涌来的冰冷荧光。只有黑猩猩没理会他。它坐在笼子里的地板上，神经质地反复将骰子魔方往塑料桶里塞，老也塞不进去，它暴跳如雷，大发脾气。

鲍尔斯向它走去，发现凹瘪头盔上的夹丝玻璃板已经碎成细渣，黑猩猩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鲜血淌过它的脸和额头。鲍尔斯捡起从笼栅间抛出的枯萎天竺葵，用它吸引了黑猩猩的注意，然后丢进一颗从办公桌抽屉的药盒里取出的黑色药丸。黑猩猩迅速倒腕接住，配上两颗骰子玩起了杂耍，同时专心研究怎么将骰子装进桶里，几秒钟后，它从空中抓住药丸，一口吞下。

鲍尔斯马不停蹄地继续忙活，脱下夹克，走向X光投射室，拉开高高的滑门，门后便是投射仪细长而暗沉的金属杆及灯头。他开始贴着后墙叠垒屏蔽铅块。

几分钟后，投射仪嗡嗡响着启动了。

海葵动了动。它周围的辐射涨起一片温暖的深邃之海，它浸浴其间，在无数远海记忆的提示下，它小心翼翼地爬过生态缸，摸黑爬向昏暗的胚胎期的太阳。它的触须弯曲起来，尖端几千个非活动神经细胞重组、裂殖，各自将解锁的能量纳入细胞核中，然后组成链条，晶格层层堆叠，形成多面透镜，缓缓向着鲜明而又缥缈的声音轮廓对焦，那些声音像是荧光的波形，在圆顶房间的黑暗中舞蹈。

一幅图像逐渐形成，展示出一座巨大的黑色喷泉，向着一圈工作台与生态缸倾泻无穷无尽的亮光。一个人影在它旁边动来动去，调节流经他嘴里的光线。他踏过地板，脚边飞扬出团团鲜艳的色彩，他的手沿路擦过工作台，指尖生出绚烂的明暗对比，蓝色与紫色的光球在黑暗中瞬间炸开，好似微型照明弹。

光子发出呢喃。海葵望着周围光辉熠熠的声音屏板，稳定地持续膨胀。它的神经节连在一起，发现一个新的刺激源来自其自身冠状索脊精巧的膈膜。实验室沉默的轮廓开始轻柔回荡，弧光中散落无声的波，在下方的工作台和家具间回荡。蚀刻在声音中的，是它们有棱有角的形状，与连绵的尖厉泛音共鸣。波纹塑料椅是一团嗡嗡响的断续不和谐音，方腿桌则是连续的二重奏。海葵注意到这些声音后便弃之不顾，转而对着天花板——它像一面盾牌，持续回弹着日光灯管稳定输出的声音。声音从一道狭窄的天窗中流进来，清晰而强劲，与无数的泛音互相交织，太阳在歌唱……

再过几分钟就要天亮了，鲍尔斯离开实验室，上了轿车。在他身后，宏伟的圆顶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银白月光照耀下，山峦淡薄的阴影投在建筑外墙。鲍尔斯驾着车随意地开过长长的弧形私家车道，来到下方的湖滨路，听到轮胎轧过蓝色砾石的声音，松开油门，加速引擎的运转。

他继续驾车前行，石灰岩山脉半掩在左侧的黑暗里。他渐渐体会到，虽然自己并未看着山峦，但出于某种不明就里的原因，脑海深处却很清楚它们的形状和轮廓。那种感觉模模糊糊，却又甚是确定，那奇怪的几近于视觉的影象从道道裂缝散发而出，其中最浓烈的来自于将悬崖劈开的最深沉的堑谷。好几分钟，鲍尔斯默然感受着它们的存在，没有尝试去分辨那十几张从他脑海飘过的奇怪影像。

前路转个弯，绕过湖岸上修建的几座小木屋，指引轿车直驶向山峦的背风处，鲍尔斯突然感受到山崖那巨大的重量，它矗立在黑暗夜空下，像是由发光的石灰岩组成。他意识到自己对它质地的印象已然在脑海中得到了热烈的呼应。他不仅能看见山崖，还很清楚它悠久的岁月，清晰地感受到自它初次从地壳岩浆中拔地而起之后的那无数个百万年。距他头顶300英尺的参差山顶上，无论是黑暗的沟渠与裂缝，还是悬崖脚下路边光滑的岩石，全都携带着各自清晰的历史影像向他袭来，1000个声音一齐向他讲述着山崖此生中漫长时间的流逝，这些心理的影像，就像眼睛为他捕捉的图像一样清楚明晰。

鲍尔斯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视线从山壁转开，感觉到第二道时间之波与第一道相交扫过。影像更辽远了，角度迅速变换，从盐湖开阔的圆形湖面发散而出，漫过古老的石灰岩悬崖，就像浅浪拍向高耸的岬地。

鲍尔斯闭上眼睛，倚着靠背，驾车顺着两道时间锋面间的夹缝前行，感受脑海中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的影像。山川亘古的年岁，湖泊与白色山坡传来的杳不可闻的连绵的合唱，似乎携着他逆时回溯，穿越无尽的时光之廊，回到世界初始的门槛。

他驱车转弯下了湖滨路，沿小道前往靶场。玄妙莫测的恢宏时间场在涵洞两侧的绝壁上“砰”地出现，就像巨大的互斥磁铁，声音回荡不绝。鲍尔斯终于从中穿过，来到平坦的湖面上，他感到自己仿佛能分辨出每一颗独一无二的沙粒和盐晶，它们在周围环绕的群山中呼唤着他。

他将车停在曼陀罗旁边，缓步走向那延伸入阴影中的混凝土外圈弧线。头顶传来群星的声音，百万个来自宇宙的声音，充斥整个天穹，从这边地平线弥漫到那边地平线，交织成一顶真正的时间之篷。如同互相干涉的无线电信标一样，它们漫长的路径以无数个角度相互交错，透过每一个极窄的空间缝隙投向天空。他看见天狼星暗红的圆点，听到它古老的声音，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数百万年；比它更壮观的是仙女座浩瀚的螺旋形星云，消逝的星球聚成巨大的旋转木马，它们的声音几乎与宇宙自身同寿。鲍尔斯只觉天穹仿若无尽延伸的巴别塔，一千个星系的时间之歌尽在他脑海里互相重叠。他慢慢走向曼陀罗的中心，伸长了脖子望向银河系星光闪耀的横面，在混乱嘈杂的星云与星座之间搜寻。

他踏入曼陀罗内圈。在距中心平台几码处，他察觉到嘈杂声渐渐地淡了，唯独一个更加响亮的声音出现，把其他声音都盖了过去。他爬上平台，举目望向黑暗的天空，视线扫过各个星丛，望向88星座之外的落单星系，听见缥缈的上古的声音跨越数千年向他传来。他摸到兜里的纸带，转身看见遥远的冠冕状的猎犬座，听到它洪亮的声音在脑海中越来越响。

像一条无穷无尽的河流，宽广得河岸都远在天际之下，浩渺的时间之流稳稳地朝他迎面涌来。它向外延伸，充满天空和宇宙，包纳其间的万物。这条几乎无法感知的庄严河流缓缓向前，鲍尔斯知道，它的源头正是宇宙自身的源头。它流过他身旁，他感受到强大的吸引力，自愿让河流将他卷走，将他温柔地载在壮阔的波涛间。它静静地携着他前行，他缓缓旋转，面对潮水的方向。在他周围，群山和湖泊的轮廓都淡去了，眼前抹不去的只有曼陀罗的图案，像一面宇宙的时钟，照亮了河流浩瀚的表面。他定定地盯着它，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溶解，物理的维度融入河流广袤的连续统一体，水流将他送往宽阔河道的中央，推动他持续向前，仿佛永生不得停歇。终于，他安定下来，顺着越发宽广的河道，漂向永恒之河的下游。

逐渐稀薄的夜幕朝山坡方向退去，卡尔德林下了车，迟疑地走向外圈的水泥边沿。50码外的圆圈中央，昏妹蹲在鲍尔斯的尸体旁，小手贴着他毫无生气的脸。一阵风扰动沙子，吹起一条纸带飘向卡尔德林脚边。他弯腰拾起它，在手心里小心地卷起，放入口袋。黎明时的空气寒意料峭，他翻起夹克的衣领，面无表情地望着昏妹。

“现在6点了。”几分钟后，他对她说，“我去报警。你留下守着他。”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别由着他们拖延。”

昏妹转头看着他：“你不回来了？”

“我说不准。”卡尔德林对她点个头，脚跟着力，向后转身。

他抵达湖滨路，五分钟后，将车停在惠特比实验室外的私家车道。

圆顶建筑漆黑一片，所有窗户都拉上了百叶窗，投射室的X光投射仪仍在嗡嗡作响。卡尔德林跨进门口，打开灯，来到投射室，摸摸投射仪的网格，感觉到铍质圆柱形底窗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圆形工作台正在缓慢旋转，设置为每分钟一圈，一把钢铁缚身椅用锁链随手拴在台边。几英尺之外，大部分的生态缸和笼子随意地上下堆叠，码成一个半圆。其中一个缸内有一棵巨大的鱿鱼状的植物，差一点就要爬出来了，长长的透明触须紧贴着缸的边缘，躯干却已爆裂开，呈凸面的一摊黏液已有些许凝结。另一个笼子里，一只巨大的蜘蛛被缠在自己的网中，无助地吊在发着荧光的网丝织成的3D巨型迷宫中央，痉挛抽搐。

实验用的动植物全都死了。黑猩猩仰面躺在残损的笼子中间，头盔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卡尔德林看了它一会儿，在办公桌旁坐下，拿起电话。

拨号时，他注意到一卷胶卷摆在吸墨纸板上。他盯着标签看了一阵，把胶卷塞进口袋，与纸带揣在一起。

报完警，他关上灯，出门上车，慢慢开下私家车道。

抵达避暑别墅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洒上了缎带一般的阳台与露台。他乘电梯来到顶层套房，进入自己的私人博物馆，依次打开百叶窗，让阳光照上展品。然后他拖了把椅子到一扇侧窗前，倚坐上去，盯着恣意倾洒入房间的阳光。

两三个小时后，他听到昏妹在外面叫他。半个小时后，她走了，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个声音响起，大声喊着卡尔德林。他从椅子上起身，关闭了面朝前院所有窗户的百叶窗，终于不再有人打搅他了。

卡尔德林回到位子上，静静地倚上靠背，视线扫过一排排展品，陷入半睡眠状态。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挺起身，调整一下从百叶窗透过来的光线，默默想着鲍尔斯和他奇怪的曼陀罗，想着前往月宫白花园的七人，想着来自猎户座的蓝皮肤人，他们以诗歌的语言，讲述着与世隔绝的星系中金色恒星下美丽古老星球的故事，他们如今已永恒湮没在宇宙间无数的死亡之中。这些念头，将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宇航员-（1960）-The Astronaut

（俄罗斯）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　Valentina Zhuravlyova —— 著 （英国）詹姆斯·沃马克　James Womack —— 英译 不圆的珍珠 —— 译

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1933——2004）是一位主要生活在苏联时期的俄罗斯籍科幻小说家。20世纪80年代，她出版了一些她创作于50年代末期和60年代早期的小说的英文版，不过大多数西方读者对她还是很陌生。

朱拉维尔尤瓦并不是特别出名，但是她和她的丈夫、工程师兼发明家根里奇·阿奇舒勒合作了不少科幻小说，根里奇·阿奇舒勒提出了“发明问题解决理论（TRIZ）”。他们虽然合著了不少故事，但是由于反犹主义的现实，这些故事出版时只能署朱拉维尔尤瓦的名字（但《宇航员》这个故事是朱拉维尔尤瓦独自完成的）。

詹姆斯·莱基曾在2013年的博客中写道，《宇航员》第一次出版是在1960年，之后收入了由理查德·迪克森编辑的选集《终点：木卫五》（Destination: Amaltheia, 1963）。这个故事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强烈大胆的感情及牺牲和新生的主题。莱基还写道，尽管故事中的感情十分直率，但是其结构十分新颖，因此本文作者毫无疑问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新浪潮运动的先驱。下文由詹姆斯·沃马克翻译，此译本纠正了之前译本的一些错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去看这篇被低估了的苏联时期的科幻小说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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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为那些人做点什么？”丹克大声喊道，他的喊声如同雷鸣。突然他双手撕开胸膛，挖出自己的心脏举过头顶。

——马克西姆·高尔基

我要简单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去太空旅行中央档案馆。不然我之后要说的事情会比较难以理解。

我是太空船上的医生，参加过三次任务。我的专业是精神病学。如今被叫作“太空精神病学”。我研究的课题最初是在七十年代出现的。当时飞往火星需要花一年多时间，而飞往水星差不多需要两年时间。发动机只在起飞降落时启动。天文台还没有被搬上飞船——观测都是用人造卫星代劳。那么在漫长的航程中船员们要做些什么呢？太空航行的第一年——不做什么。这种强制的停滞状态会导致人精神崩溃，削弱人的力量，产生疾病。读书、听广播不足以弥补第一批宇航员们的活动不足。他们需要工作，创造性的工作，那才是他们熟悉的活动。随后有业余爱好成了招募新人的优先条件。重点不在于他们喜欢做什么，只要他们在漫长的航行过程中有事可做就行了。因此，飞行员都精通数学。领航员都是古文献学的学者。工程师的业余时间都用来作诗……

在宇航员训练手册中还有一条——著名的第十二条——其中写道：“受训者有什么爱好？受训者对什么东西有兴趣？”接着很快又有了新的解决办法。在各大行星之间往返时，飞船采用原子-离子驱动。原本的航程缩短到了几天时间。于是第十二条被删了。但是几年后问题再次出现，且情况更加严重。人类开始进行太空航行。即使是使用原子-离子驱动火箭，进行亚光速飞行也要花数年时间才能到达最近的恒星。火箭的飞行速度很快，但时间流逝得更慢了，一次航行需要花费8年、12年，甚至20年……

第十二条重新回到训练手册上。事实上它成了选拔船员时最重要的考量因素。从飞行员的观点来看，星际航行99.99%的时间都在停工期。起飞约一个月后，无线电信号就断了。再过一个月，光信号也会因为干扰严重而断掉。而此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那时候火箭上通常有六到八个船员，船舱窄小，另有一间五十米见方的温室。对于我们这些如今乘着邮轮进行星际航行的人来说，很难想象在没有健身房、没有游泳池、没有电影院、没有步行区的飞船上要怎么过……我跑题了，故事现在还没开始呢。现在第十二条已经不是选拔船员的主要标准了。对于标准航线上的定期航班来说，这是没问题的。不过对于进行远距离航行的研究人员来说，船员们依然需要各自的爱好。至少在我看来，第十二条是我的研究课题。“第十二条”的历史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太空旅行中央档案馆。

我必须说一下，“档案馆”这个词我不喜欢。我是太空船上的医生，这个工作多少和18世纪的随船医生类似。我习惯航行，也不怕危险。我的三次星际航行都是进行研究考察任务。第一次的航行是去小犬座α，当时我一心渴望着有所发现。绕小犬座α旋转的三颗行星上有很多由我命名的地方：那种给自己发现的海洋命名的心情，你能想象吗？

“档案馆”这个词让我害怕。但是事情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不知道太空旅行中央档案馆的建筑师是谁，也查不出相关资料。但那一定是个非常天才的人，既天才又勇敢。这座建筑矗立在西伯利亚海岸上，建于20年前，当时人们正在修建鄂毕河的水坝。档案馆的主体建在海边的山上。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总之这样看的话整个建筑仿佛悬在水面上。从远处看，它就像一片白帆，轻盈向上。

约有50个人在档案馆工作。我试图和其中的几个人套近乎，但他们都只是短期工作。一个奥地利人正在收集首次星际航行的资料。一个从列宁格勒来的学者正在写火星历史。还有个内向的印度人，他是个著名的雕塑家。他对我说：“我需要了解他们的精神世界。”另有两位工程师：一个来自萨拉托夫的大高个，看上去很像那位伟大试飞员契卡洛夫；另一个礼貌微笑着的小个子是个日本人。他们在找一些项目的背景材料，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当我去问他们的时候，那个日本人非常礼貌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项目！不劳您浪费时间。”我好像又跑偏了。回到故事上来。

第一天的傍晚，我跟档案总管员聊天。他是个年轻男子，但是由于燃料罐爆炸事故几乎双目失明。他戴着一副有三片蓝色透镜的眼镜。你看不到他的眼睛。于是这位档案总管员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笑。

他听我说完后说：“所以你需要查看0——14区的资料。抱歉，那是我们的内部资料，对你来说没用。我说的是对巴纳德星首次勘查的材料。”

我对那次航行一无所知，真是尴尬。

“你去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档案总管员耸耸肩，“天狼星、小犬座α、天鹅座61……”

他居然知道我的任务记录，我觉得很惊讶。

“是的，”他继续说，“阿列克谢·扎鲁宾的档案，那次考察的指挥官，他会对你的问题做出很有趣的回答。半个小时之内他们就会把材料交给你。祝你好运。”

他的眼睛藏在蓝色的镜片后面，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

材料就放在我的桌子上。纸张都发黄了，有些文件的墨水都褪色了（那时候人们还用墨水）。但是有人很细心地保护这些文本：上面附了红外线胶片。纸上盖着透明塑料膜，摸起来厚实而光滑。

窗户外面是大海。它反反复复地冲刷着海岸，海浪的声音如同翻动书页……

那时候，远征伯纳德星是件富有挑战的事，也许还有些令人绝望。从地球到伯纳德星有六光年之远。飞船需要在前半段航程中加速，然后在后半段航程中减速。虽然是以亚光速飞行，但是往返行程要花费大约14年时间。对于在火箭上的人们来说，时间过得更慢：14年可能是他们的40个月。这不算是长得离谱的时间，但是问题在于，基本上所有的时间——40个月中的38个月——飞船的引擎都在全负荷运转。核燃料的消耗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任何偏离航线的行为都可能导致考察队死亡。

现在看来，不带上充足的备用燃料就进入太空是不可理喻的冒险，但是当年却没有别的办法。工程师们设计的燃料罐有多大，飞船就只能装载多少燃料。

我读了委员会选择船员的报告。船长候选人次第上前，但是委员会的人一直说：“不。”不，是因为这次航程十分困难，船长既要有极强的适应力，又要有相当的胆量。但后来委员会的人又忽然说：“好。”

我翻了一页。这就是阿列克谢·扎鲁宾船长故事的开始。

又看了三页，我明白了阿列克谢·扎鲁宾被一致认同选为“极点”号指挥官的原因。这个人拥有从“冰”到“火”的一切惊人的特质——既有作为研究人员的冷静智慧，又有作为战士的激烈性格。这一定是他入选这个危险任务的原因。他总有办法从看起来最无望的环境中脱身。

委员会选好了船长。根据不成文的规定，船员人选由船长决定。在我看来，扎鲁宾不懂怎么选择船员。他只是选了五个曾经和他一起飞行过的人而已。他问：“你们愿不愿意加入这次困难又危险的航行？”所有人都回答：“和你的话就去。”

资料中有一张“极点号”船员的照片。是张黑白照片，看不出景深。拍照的时候船长27岁。照片里看起来更老一些：脸略圆，颧骨突出，嘴唇闭得很紧，鹰钩鼻子，鬈发似乎很软，眼神有些冷淡。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懒散，但是他身上有些地方似乎闪烁着不安分的火花……

其他的宇航员更加年轻。船上的工程师是一对夫妇，文件里附有照片，他们总是一起航行。领航员看起来像个思虑很多的音乐家。还有一位女性医生。我觉得自己刚加入星际舰队时拍的第一张照片一定也和他们一样严肃。那位天体物理学家看起来有些僵硬，脸上有烧伤。他曾和船长在土星的卫星之一土卫四上紧急着陆。

飞行手册上的第十二条。我飞快地翻阅资料想确定自己的怀疑：照片一定说出了事实。领航员确实是音乐家兼作曲家。那位严肃的女士爱好也很严肃：微生物学。天体物理学家研究语言：他能够流利地说出五种语言，其中包括拉丁语和古希腊语。那对夫妇工程师拥有同一个爱好：下棋，是一种新的象棋，双方各有两个皇后，棋盘上有81个格子……

飞行手册第十二条的最后一点和船长有关。他有着最奇怪的爱好——很不同寻常，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从未见过那种事。船长自懂事时起就对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妈妈是一位艺术家。但是船长很少画画，他的兴趣不在绘画。他梦想发现古代艺术大师的业已失传的秘密——怎样配制油画颜料，怎样在绘画之前进行调配准备工作。就像他的其他工作一样，他以科学家的坚韧和艺术家的激情展开了化学研究。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性格，六种不同的命运。但是远征队的基调是由船长决定的。他们爱他、信任他，并支持着他。他们都知道要保持沉着冷静，同时也要勇往直前。

点火升空。

“极点号”飞往伯纳德星。核反应堆开始工作，无形的粒子流从多个喷嘴中喷出。火箭开始不断加速，船员们都感觉到了。一开始很难行走，工作也很不方便。博士却坚持执行一整套的行动规则。宇航员们终于适应了飞行环境。生活舱也建起来了，然后就是射电望远镜。大家开始了普通的生活。监视反应堆，监视各种设备和机械：这花不了多少时间。船员们每天只需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领航员开始写歌——后来全船的人都会唱了。工程师夫妇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在下棋。天体物理学家阅读古希腊文的普鲁塔克作品……

航行日志上记录简洁，“继续航行。反应堆和船上设备运转良好。士气高涨。”中间突然插入一句像是大喊大叫的话：“火箭已经超出了可接收电视信号的最远距离。我们昨天收看了最后一条来自地球的报道。向故乡道别真是艰难啊！”然后时间一天天过去。又一则日志写道：“设置好了光信号接收天线。希望在未来的七八天里我们还能收到地球的信号。”后来的12天里他们都收到了光信号，大家开心得像小学生一样。

飞船不断加速，向着伯纳德星前进。几个月过去了。核反应堆十分精确地运行着。燃料的使用情况完全符合计划，没有一毫克浪费。

但是灾难却突然发生了。

航行的第八个月——有一天——反应堆突然出现异常状况。平行反应使得燃料消耗急剧增加。航行日志是这样写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副反应。”是的，当年人们不知道核燃料中的微量杂质可能会使反应速度发生变化……

海在窗外喧嚣不已。风吹起来了，海浪不再是沙沙作响——它们冲上沙滩用力拍打着海岸。远处有人在笑。我不能，也不应该分心。我几乎可以看到火箭上的那些人。我认识他们——我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也许我搞错了一些细节——但是没关系，对不对？事实上，我连细节都没有搞错。我确信当时的情景就是那样的。

燃烧炉上的曲颈瓶中，褐色的液体沸腾了。褐色的烟雾沿着冷凝器弯曲萦绕。船长仔细检查了装满暗红色粉末的试管。门开了。燃烧炉的火焰跳了一下。船长转身。工程师正站在门口。

工程师有些颤抖，但他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是他的声音却说明他真的很焦虑。他的声音不像是他自己的，很大声，很不真实，很刺耳。他试图平静地说话，但是根本平静不下来

“坐下，尼古拉，”船长指了指椅子，“昨天下午我做了一次测试，得到的结果一样……坐下吧……”

“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船长看了看表，“离吃晚饭还有55分钟。我们谈谈吧。去通知所有人。”

“好，”工程师僵硬地回答，“我去通知他们。是的，我去通知他们。”他不知道为什么船长的反应这么慢。“极点”号每一秒都在不断加速，他必须迅速作出决定。

“看，”船长说着把试管递给他，“你应该会对这个有兴趣。这是硫化汞，朱砂。一种很细的颜料。暴露在光线中的时候颜色通常会更深。我发现这和颜料颗粒大小有关……”

他花了一点时间向工程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合成耐光的朱砂。工程师不耐烦地摇晃着试管。桌子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个钟，工程师忍不住去看时间：30秒。飞船每秒加速2000米，一分钟，现在是4000米每秒……

“我要走了，”他最终这样说，“我得去通知其他人。”

船长重重地关上房门，小心地把试管放回架子上。他仔细听了听。反应堆的冷却系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驱动“极点”号不断加速的引擎运转良好。

……十分钟后，船长来到船员室。五个人站在那儿等他。他们都穿着制服，这种情况很少见。船长明白了：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眼下的情况了。

“看来……”他开口了，“我是唯一一个没穿好衣服的人了……”

没有人笑。

“坐下，”船长说。“战争会议……嗯……好。按照习惯，让最年轻的人先发言吧。你，莱诺奇卡。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他对那个女人说。

她十分严肃地说：“我是医生，阿列克谢·帕夫洛维奇。这是个技术问题。请允许我稍后发表意见。”

船长点头：“确实。你是最明智的，莱诺奇卡，也很敏锐。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意见。你大概已经想好了。”

莱诺奇卡没说话。

“好吧，”船长说，“莱诺奇卡稍后发言。现在该你了，谢尔盖。”

天体物理学家大力挥动手臂：“这和我的专业领域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我知道燃料是可以到达伯纳德星的。为什么半路返回？”

“是啊，为什么？”船长重复道，“因为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只能半路返回。等我们到了目的地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同意，”天体物理学家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真的会回不去吗？我们自己虽然回不去，但是其他人会来找我们。他们会发现我们回不去了，然后出发来营救我们。航天学还在不断发展啊。”

“发展，”船长笑了，“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我们要继续飞？我理解得没错吧？很好。现在轮到你，乔治。这和你的专业领域相关吗？”

领航员跳起来，把桌边的椅子都推倒了。

“坐下，”船长说，“坐下冷静地说。别跳来跳去。”

“不可能回去！”领航员几乎是在喊的，“我们只能前进。前进，克服不可能！不管怎么说，想想看，我们要怎么返回？我们本来就知道这次考察困难重重吧？我们当然知道。现在我们遇到了第一个困难，我们决定放手一搏……不，不，要前进。必须前进！”

“好了好了，”船长慢吞吞地说，“克服困难前进。听起来不错……那工程师怎么想？你，妮娜·弗拉基姆洛夫纳？你呢，尼古拉？”

工程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她点头，于是他开始发言。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认真思考。

“我们这次去伯纳德星是为了研究考察。如果我们六个人发现了什么新东西，有了新发现，这件事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是我们的发现被别人知道了，被全人类知道了，才会有价值。如果我们飞到伯纳德星却无法返回，那我们的考察还有什么意义呢？谢尔盖说会有人来找我们。确实。但是后来的那些人不用我们帮忙也能有所发现。我们还有什么用呢？我们的考察对人类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那样一来我们只是造成了损失而已吧？确实是造成了损失啊。没错，就是损失。他们在地球上等我们返回，毫无意义地等着。如果我们现在返回，那么还能减少损失。然后可以开始新的远征，我们再次出发。可能会损失几年时间，但是我们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料会被储存在地球上。眼下却没有机会……继续飞行？为什么？不，我们——妮娜和我——反对。我们必须返回。现在，马上。”

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妮娜问：“你的意见呢，船长？”

船长难过地笑了。

“我觉得工程师们是对的。漂亮话只能说说而已。从常识、逻辑和利弊得失方面来看，工程师们说得很对。我们可以飞到目的地去考察，但是如果这些资料不传回地球就毫无价值。尼古拉是对的，完全正确……”扎鲁宾站起来沉重地在船舱里踱步。这种情况下走路很困难：由于火箭的加速运动，重力是地球的三倍，动作十分吃力。

“等待救援更是不可能的，”船长继续说，“有两种选择。第一是返回地球。第二是飞到伯纳德星……然后再飞回地球。虽然损失了燃料，但还是能回去。”

“怎么能回去？”工程师问。

扎鲁宾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马上回答。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有时间。还有11个月我们才到达伯纳德星。如果大家决定现在返回，那我们就返回。但是如果你们觉得在接下来的11个月中能想到办法，那我们就想个办法……然后继续前进，克服困难！这就是我要说的，朋友们。你呢，该你了，莱诺奇卡。”

那位女士朝他眨眨眼睛。

“你很敏锐。我想你一定已经想到了什么吧？”

船长笑起来。

“你猜错了。我什么都没想出来。但我们还有11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之内我们可以想出办法。”

“我们有信心，”工程师说，“我们有信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过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办到。我们到达伯纳德星的时候燃料大概只剩18%，而不是预计的50%……但是你们要是确定的话，那就去吧。我们去伯纳德星，像乔治说的那样，克服一切不可能。”

门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风吹动了书页，然后飞快地穿过房间，到处弥漫着大海的潮湿气味。气味很有趣。火箭的空气没有味道。空调过滤着空气，维持恒定的温度和湿度。但是空调里的空气是没有味道的，就像蒸馏水。他们尝试过几次加入人工的气味发生器，但是没用。普通地球空气的味道太复杂了，很难模仿。比如现在……我闻到了海的味道、潮湿的秋季落叶的味道、遥远的香水味，偶尔有风吹过，还有土壤的味道和十分微弱的油漆味。

风翻过书页……船长究竟在期待什么呢？他必须“想办法”。而且他是船上唯一一个有经验的宇航员。

当然了，扎鲁宾可以指望他的船员——领航员、工程师、天体物理学家、医生，但那都是次要的事情了。首先，他本人必须“想办法”，这是船长的工作。

我是医生，但是我参加过太空航行，我知道世界上不会发生奇迹。当“极点号”到达伯纳德星的时候，它肯定只剩18%的燃料。不可能还有50％的燃料……

没有奇迹。但是如果船长问我相不相信他能想到办法，我会说“相信”。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是的，相信！”我不相信奇迹，但是我相信人的潜力。

早上的时候，我请档案总管员给我看扎鲁宾的画作。

“你要去楼上，”他说，“但是……请告诉我，你读完所有的文件了吗？”

他听完我的回答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也这么想。是谁，船长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你信任他吗？”

“信任。”

“我也是。”

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好的，我们去吧。”

档案总管员走路的时候有点瘸。我们沿着档案馆的走廊慢慢走着。

“你会读到更多的相关资料，”档案总管员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第二卷，100页左右。扎鲁宾想要发现有关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的秘密。自18世纪以来，油画大为衰落，至少是技艺方面衰落了。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画家没办法让颜料保持既鲜亮又持久。越是鲜亮的颜料就越容易褪色。尤其是蓝色。但是扎鲁宾……你到时候看吧。”

扎鲁宾的画作挂在一个天然采光的狭长画廊里。我先注意到的是每一幅画都只有一种颜色——红色或蓝色或绿色……

“这些都是研究，”档案管理员说，“技术练习。仅此而已。这里是他的《蓝色的研究》！”

两个单薄的人影——一男一女——佩戴着飞行翼肩并肩在蓝天上飞翔。画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深浅不同的蓝色，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蓝色。画面上是一片夜空，蓝黑色的，左边稍矮的地方和对面的角落是正午般透明温暖的蓝色。人的翅膀有一些光亮，深蓝色渐渐过渡到蓝紫色。尖端部分的颜色都很醒目，很鲜明闪亮，其他部分则柔软缓和且透明。哪怕是德加的《蓝色舞者》放在这幅画旁边也会显得局促苍白。

旁边还挂着一些画。《红色的研究》：两个猩红的太阳照耀着未知的行星，到处都是混沌的阴影，明暗相间，有血一样的鲜红，也有淡淡的粉红；《褐色的研究》：一幅想象中的仙境森林……

“扎鲁宾想象力很丰富，”档案管理员说，“他只是在尝试颜色。然后……”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眼睛上不透明的镜片，耐心等待着。

“继续读那些材料，”他平静地说，“然后我给你看一些别的画。你就能理解了……”

我飞快地阅读，试图找到一些关键点。

“极点号”飞向伯纳德星。太空飞船达到了它的最快速度，然后发动机开始减速。从简短的航行日志来看，事情的发展都很平常。没有故事，没有疾病。船长始终冷静、自信、了然。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颜料的制作技术，并画出了他的研究成果……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都想些什么呢？领航员的个人日记没有提供相关的答案。但是有一份文件十分有趣。是工程师的报告。其中提到了冷却系统故障。报告很枯燥，措辞准确，全是技术用语。但是在字里行间我读出如下的意思：“我的朋友，如果你再考虑一下，你还有机会返航。光荣撤退……”船长在旁边加了一句批注：“我们到达伯纳德星之后就立即修复冷却系统。”这里的意思是：“不，我的朋友，我不会改变主意。”

扎鲁宾没有改变主意。他驾着“极点”号继续前进，超越不可能。在出发后的第19个月他们到达了伯纳德星。这颗暗淡的红色恒星只是一个行星，大小和地球相当，不过覆盖着冰层。“极点”号试图降落。引擎的离子流溶化了冰面，第一次着陆不成功。船长另选了一处着陆地点——冰再次溶化。“极点”号六次尝试着陆，最终它找到一片位于冰面下的花岗石悬崖，着陆成功。

航行日志的这部分是用红墨水写的。这是记录各项发现时候的惯例。

那颗行星上一片死寂。大气几乎是纯氧，但是没有任何生物，在它荒芜的表面上没有任何生物。温度计读数大约是零下50度。

“很普通的行星，”领航员在日记里写道，“但是非常奇妙！一连串的神奇发现……”

没错，一连串的神奇发现。即使是现在，尽管对于恒星形成和进化的研究有了极大的进步，但“极点号”船员的发现依然十分有用。他们对伯纳德星这颗红矮星的气态表层研究至今也被认为是最精确、最全面的研究。

日志……科学报告……天气物理学家的手稿显示出他对于恒星的进化有着自相矛盾的假设……另外，最终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指挥官的返回命令。这是完全出人意料的，完全令人难以置信。实在是不愿相信，我飞快地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领航员日记的内容。现在我相信，我知道了事实——事情的原委。

一天，船长说：“够了。现在返航。”

五个人沉默地看着扎鲁宾。时钟冷静地走着……

五个人看着船长。等着。

“现在该返回了，”船长再次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只剩18%的燃料了。但是我们还有办法。首先，我们必须减轻火箭重量。除导航控制的部分，我们必须丢掉所有的电子设备……”他发现领航员似乎有话想说，于是以动作阻止了他。“必须这样。设备，空罐里的内部装置。其次，还要放弃部分生活舱。最重要的是丢掉沉重的电子设备。但不是全部。燃料主要是用在飞行的最初几个月——因为加速比较慢。我们必须适应艰难的环境：‘极点号’的加速度将不只是3个重力加速度，而是12个。”

“这个加速度我们控制不了火箭，”工程师突然说，“飞行员会——”

“我知道，”船长坚决地打断了他，“我知道。最初几个月对飞船的控制将在这里完成，从这颗行星上。一个船员必须留在这里……安静！安静，听我说！记住，没有别的办法。事情就是这样的，所以听我安排。你，妮娜·弗拉基姆洛夫纳，你，尼古拉，你们不可能留下来：你们还有孩子。对，我知道。你，莱诺奇卡，船医必须和大家一起走。谢尔盖是天体物理学家。他也必须走。乔治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我必须留下来。再说一遍——安静！事情就是这样。”

……我眼前就是扎鲁宾所做的决定。我是医生，但是我理解他们所有人。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可以说，船长的这番计算是极限情况。飞船重量减到最轻，起飞时的重力就会减到最小。大部分的生活舱被留在行星上，宇航员每天的配给会减少——比规定少很多。放弃带有两个微型反应堆的备用能源。放弃绝大部分电子设备。如果在返程时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火箭甚至不可能回到伯纳德星。“风险上升到了第三级，”领航员在日记中写道，“但是对于留在伯纳德星上的人来说，风险大概是10级。1%……”

扎鲁宾要等14年。然后才会有另一艘飞船来找他。独自生活14年，在一个冰冷的陌生星球上……必须再三计算。最重要的问题是能源供应。必须要有足够的能源才能远程控制火箭，然后还要能够坚持14年，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14年。而且，再说一次，每件东西都接近极限，没有丝毫富余。

船长的部分有一张胶片。拍的是生活舱部分。透过透明的窗户可以看到电子设备和迷你反应堆。电子控制天线在房顶上。旁边是冰冷的沙漠。恒星照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个恒星几乎是太阳的四倍，但是还不如月亮明亮。

我飞快地看了一遍日志。记录很完善：船长在分别时说的话，大家同意在航行过程中每过几天就用无线电联系，需要留给船长的物品清单……还有突然出现的五个字“‘极点号’起飞”。同时还有一些注释。看起来仿佛是孩子写的：到处都是杂乱的线条，线条很僵硬，写得断断续续。这是十二倍重力加速度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我勉强辨认那些文字。第一则写道：“一切正常。该死的重力过载！眼珠都要脱眶了……”过了两天：“我们按计划加速。无法行走，只能爬……”一周后：“困难。非常（画掉）……我们努力应对。反应堆按计划工作。”

中间两页日记中断。第三页乱七八糟地写着这样倾斜的文字：“失去与地面联系。有东西阻断通信。是（画掉）……结束了……”但是在这一页的旁边，有一些坚定的字迹：“重新建立起与地面的联系。能量指示器显示力量为四级。船长把微型反应堆的能量都给我们了，我们阻止不了他。他牺牲了自己……”

我合上日记。现在我满脑子只能想到扎鲁宾。通信中断对他来说一定是未能预料到的。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在控制台上……

警报信号消失了。指针指向零。电波可以进来，但是控制信号发不出去。

船长站在生活舱透明的墙边。暗红色的太阳慢慢逼近地平线。棕色的阴影溢满了冰冻的河床。风在号叫，卷起尘土般的雪，把它们吹上高空，消失在灰红色的天空中。

警报声又响起来了。无线电信号继续传播，但是它们已经很弱了，不足以控制火箭。扎鲁宾看着伯纳德星上的日落。他身后电子控制台上的灯闪个不停。

紫色的恒星很快落到地平线以下。接着猩红的火光照亮了天空：恒星的光线在无数冰晶之间折射。再后来，黑暗降临。

扎鲁宾来到控制台前。他关闭了警报，箭头指向零。扎鲁宾调节能量调节器。生活舱里充满了环境调节系统的嗡嗡声。扎鲁宾把能量调节器调整到最长时间工作模式。然后他来到控制台另一边，打开锁，把调节器转到平时的两倍，生活舱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声。

船长转向墙壁坐下了。他双手发抖，拿出手帕擦了擦前额，然后脸贴着冰冷的玻璃。

他要等待新的信号到达火箭，然后再回传给他。

扎鲁宾等待着。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微型反应堆发出轰鸣声，仿佛要爆炸了一样，环境调节系统呼啸不已。脆弱的生活舱墙壁不断颤抖……

船长等待着。

最终他努力站起来走向控制台。

能量指示器指向绿色区域。信号强到他足以控制火箭。扎鲁宾微微地笑了笑说：“那么……”然后他看了看能量消耗的速度，比之前计算的消耗速度快了140倍。

那天夜里，船长没有睡觉。他在电子导航上运行了一个程序。他修正了所有短时联系产生的偏差。

风从冰雪覆盖的平原上呼啸而过。极点地区模糊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疯狂运转的微型反应堆在输出能量的同时不停地尖叫。原本仔细分配为14年使用的能量现在被一口气用掉了……程序上传到电子导航仪里，船长疲惫地在生活舱里踱步。恒星的光透过透明的天花板照进来。船长靠着控制台仰望天空。在天空中的某个地方，“极点号”正在加速，飞向地球。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去找了档案总管员。我记得他告诉我扎鲁宾还有其他的画作。

档案总管员还醒着。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着，快速推了推眼镜，“来吧，从这边过去。”

旁边的一间房间里装着荧光灯，两幅较小的画作在屋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档案总管员搞错了。我以为扎鲁宾不可能画这样的作品。它们和我白天看到的迥然不同：它们不是色彩的试验，也不是幻想的图画。

“没错，这也是扎鲁宾的画作，”档案管理员说，他仿佛知道我的想法，“他留在那颗行星上，你肯定知道了。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逃出去，那也算是方法之一吧。我也是宇航员……曾经是。”

档案总管员把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沉默了一会儿。

“扎鲁宾那时候……你知道……他在最初的四周之内就用完了预计供14年使用的能量。他引导‘极点号’火箭正常航行。然后飞船达到了亚光速，加速度降低到正常范围，船员们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了。那时候扎鲁宾的微型反应堆几乎没有能量了。他没有任何办法。什么也做不了。他画了一些画。他热爱地球、热爱生命……”

那幅画上画着两座村庄之间的小路，直通向一座小山。一棵大橡树倒在路边。这幅画的风格颇似居勒·杜普雷，俨然巴比松画派的气质：乡野风物、纠结的情绪、充满生命力量。天上几片云被风撕扯着。路边的水沟旁有块大卵石，让人想到不久前还有行人坐在那里……每个细节都十分用心，充满爱意，画面上充满了极其丰富的光和色彩。

另一幅画还没有画完。画的是春天的树木。画面上每样事物都充满了光、风和温暖……有着不可思议的金黄色调……扎鲁宾确实懂得如何充分运用色彩。

“我把这些画带回了地球。”档案总管员轻声说。

“是你？”

“是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甚至有些负罪感，“你看的那些资料可以说没有所谓的结尾。它们现在只是其他远征考察活动的一部分了……‘极点号’回到地球，然后就立即开始了救援活动。他们尽一切努力确保火箭以最快速度到达伯纳德星。船员们在六倍重力加速度的环境下飞行。他们到达伯纳德星时，连生活舱都没有找到。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寻找了十次，但是什么都没找到……然后，过了很多年——他们派我去。途中发生了一些事故，就这样了。”总管员指指眼睛，“然后我们找到了生活舱和画作……还找到了船长的留言。”

“他说什么了？”

“两句话：勇往直前，超越不可能。”

我们沉默地看着那几幅画。我突然明白，扎鲁宾是在画自己记忆中的场景。他被冰雪包围，整日照着伯纳德那颗恒星吓人的暗红色光芒，他在自己的画板上调出了温暖阳光的色彩……在飞行手册的第十二条里，他完全可以写上：“我喜欢……不，我深爱地球，爱着地球上的生活和在地球上生活的人们。”

档案馆里空荡荡的走廊突然十分安静。窗户半开着，海风吹动了沉重的窗帘。海浪似乎更显得沉重了。它们仿佛在重复着那两句话“勇往直前，超越不可能”。接着它们也安静下来，它们默默地消失在沙滩上。“勇往直前，超越不可能。”然后再次安静。

我想要回答那些海浪：“是的，前进，勇往直前。”

咎由自取-（1962）-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阿根廷）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　Adolfo Bioy Casares —— 著

（西班牙）玛丽安·沃马克　Marian Womack —— 英译 不圆的珍珠 —— 译

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1914——1999）是阿根廷杰出的小说家、学者，他是一位世界级的小说家，他在拉丁美洲文学界以幻想小说、侦探小说，和主流文学一较高下。毕欧伊·卡萨雷斯为后世的幻想小说家开创了道路，其中包括胡里奥·科塔萨尔、加西亚·马尔克斯。他的小说充满玄学和神秘意味，而且充满了超现实的抽象元素。不过他对与安德烈·布勒东的会面并不怎么在意，而且他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超现实主义的作者。此外毕欧伊·卡萨雷斯还尽可能避免和拳击手、英式橄榄球运动员接触，不过他很喜欢打网球。他过着十分充实丰富的生活，曾多次去欧洲旅行，欣赏艺术和文化。

毕欧伊·卡萨雷斯也是博尔赫斯的挚友。他和著名作家西尔维娜·奥坎波结婚。奥坎波的姐姐维多利亚创办了阿根廷文学杂志《南方》（Sur），他们三人在这本杂志上发表了很多出色的短篇小说和散文。毕欧伊·卡萨雷斯、博尔赫斯和奥坎波共同编撰了影响深远的《幻想文学选集》（Antologia de la Literatura Fantastica, 1940），该书增补修订后于1988年推出了英文版《幻想之书》（The Book of Fantasy）。博尔赫斯和毕欧伊·卡萨雷斯还以H.巴斯托斯·多梅克（H.Bustos Domecq）的笔名写了很多讽刺小说，但是他们的首次合作却是为久坐人群开发的健康产品写广告语。

《莫莱尔的发明》（The Invention of Morel, 1940）是毕欧伊·卡萨雷斯最著名的一篇小说，故事中除了超现实的臆想元素外，另一个特点是故事的讲述者，他去了一个小岛，但岛上居民都看不见他。毕欧伊·卡萨雷斯写这篇小说是为了创造出突破一般冒险故事的独特作品。他确实做到了，《莫莱尔的发明》是阿伦·雷乃和阿兰·罗布-格里耶的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 1961）的原型，这部电影改变了电影的历史。甚至连美剧《迷失》（Lost）都借鉴了这篇小说。博尔赫斯认为这篇小说在影响力方面堪比亨利·詹姆斯的《拧紧螺丝》（The Turn of the Screw）和卡夫卡的《审判》（The Trial）。

他的其他作品还包括《英雄之梦》（El Sueño de Los Hcrew, 1954），故事讲述了某工人被疑似超自然的神秘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多年后这一幕又重复发生。这个故事显然是受到了J. W.邓恩的小说《阳光下沉睡》（Dormir Al Sol, 1973）中的时间理论影响。《阳光下沉睡》讲的是灵魂移植的故事，其中融合了精神外科改造与极权主义。

经历阿根廷国内的数次动荡之后，毕欧伊·卡萨雷斯变得不受庇隆政府的欢迎了，他和《南方》杂志显得很不关注国家且太过精英气质了。他是个低调但又不那么低调的反庇隆分子。博尔赫斯和卡萨雷斯再次合作，他们用本尼托·苏亚雷斯·林奇（Benito Suárez Lynch）的笔名写了很多讽刺诗嘲讽庇隆以及持同样政见的人。同时，有着大地主的家庭背景的他在20世纪70年代期间与发起革命的民粹主义者发生过摩擦。他的友人，比如博尔赫斯等，都被贴上了“文学寡头”的标签。即使如此，从文学的意义上来说，卡萨雷斯在虚构小说方面的成功和现实是完全不同步的。不过当那个时代的暴行结束后，民主回归，毕欧伊·卡萨雷斯重新获得了作为文学家的地位——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小说的普适性。在20世纪90年代，他获得了塞万提斯奖，这是西班牙语作家获得的最高荣誉。

以下是《咎由自取》的新译本——继《幻想之书》收录的英文版后的第一个新译本——它讲述了一段独一无二的与地外生命接触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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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镇子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比过去所有年份加起来都多。要明白我说这句话的分量，你得记住，我说的是本地历史最悠久的一座镇子，这里发生过不少重大事件：它始建于19世纪中叶，暴发过霍乱——还好没引起什么严重后果——经历了数次突袭，尽管没有真正被攻打，但是小镇居民在五六年中一直保持着警惕，那时候邻镇正遭受着印第安人的骚扰。在英雄时代结束后，我就直接跳过政府官员、国会议员和各政党候选人造仿小镇的历史了，喜剧演员和一两个运动健将的来到也略去不提。我就简单总结一句：在小镇建成百年的庆典简直是一场雄辩和赞颂的竞赛。

由于我被邀请去参加过一场特别重要的活动，我会向读者说明自己的资历。本人富有同情心且想法很开明。我读完了我的朋友西班牙人比利亚罗埃尔的图书馆中的每一本书，从荣格到雨果，从华尔特·司各特到高多尼，连《马德里风景》的最后一卷都看完了。我很关心文化，但是我正处于“悲惨的30岁”的初期，我十分担心我要学的东西比我已知的东西要多得多。总体来说，我努力跟上当代各种运动，并教导大众，所有那些好人、最聪明的那些人，尽管他们已经放弃了自中世纪蒙昧时代以来就坚守着的午睡传统。我是个老师——在学校教书——还是个记者。

我为本地几家普通报社供稿，比如《太阳花》（这个名字起得很不好，会产生负面评价，而且会引起相当程度的误解，我们总被人当作农业杂志），有时候还给《新祖国报》写东西。

我必须指出这件事有个奇怪的地方：不光是因为这个活动在我的故乡举办，而是它就在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区举办。就在我家的近旁，我的学校的近旁——学校是我的第二个家——当然也在车站对面的宾馆酒吧近旁。每到半夜，我们这些镇上不安分的年轻人就会去那个酒吧聚会。事情的台风眼，或者你喜欢的话可以叫作核心，是胡安·卡马戈的独栋别墅，那座房子东边紧邻宾馆，北边是我家的后院。可能并不是每个人都跟这事有关，不过在某些情况下，我必须说明：我指的是写在文书里的那种边界，以及喷灌机的活动范围。

玛格利塔酒店是堂·胡安自己的小宾馆，是一座小房子，占了一半临街的面积，有个朝着马路的花园，内部空间很小，但是塞满了东西，如同堆满海底的船难残骸一样堆在屋里。至于喷灌机，它一直在我刚才说过的那个花园里转着，它几乎要成为我们镇上最古老的传统之一了，也是最有趣的东西之一。

星期天，也是本月第一天，喷灌机神秘地不见了。之后的一个星期内它都没有出现，花园里少了很多光彩。大部分人看到这个情况也没有很在意，但是有一个人一开始好奇心就很重。这个人惹得大家也好奇起来，到了晚上，一群年轻人到车站对面的酒吧相互打听，议论纷纷。如此简单自然的好奇心让我们发现了一些完全不自然而且非常惊人的东西。

我们很了解堂·胡安，在干燥的夏天他不会随随便便就不给花园浇水。我们把他视为本镇的楷模。这位50岁的老头的确堪称楷模：他高大但肥胖，灰色的头发被伏贴地分成两半，和他的胡子形成平行的弧线，再往下就是他的表链。其他很多细节都表明他是个老派的绅士：马裤、皮绑腿、短靴。他一生都严守规定、为人谦逊，据我所知，没有人抓住过他的任何把柄。他从不酗酒，不好色，也没有丝毫不良政见。我们这些人，年轻时候谁没干过什么坏事呢？但是即使是他年轻的时候，那种正该忘记的年代，堂·胡安也无可指摘。就连公司的审计员，甚至那些算得上卑鄙的家伙都挑不出堂·胡安的毛病。在那个不懂得感恩的年代，堂·胡安的大胡子怎么能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其中一定有些缘故。

一定要说的是，这位楷模抱有不少老派的观点，在我们这些理想主义者中还没出现能和他相比的人。在新的国家中，没有新观点这个传统。你们也知道，没有传统就没有稳定。

我们的生活中还没有能够超越这位大胖楷模的人——除了堂娜·蕾梅迪奥斯。她是堂·胡安的母亲，也是他的顾问。我就在这儿说，她被称为“铁娘子”不光是因为解决了找上门来的司法警察。不过我们还是会和她开玩笑，这个绰号也是亲昵的意思居多。

其他住在他们家的人也不多，其中有堂娜·蕾梅迪奥斯的教子堂·塔戴托，他在我的夜校上课。由于堂娜·蕾梅迪奥斯和堂·胡安不太欢迎别人到他们家去，不管是客人还是帮工都不受欢迎，因此那孩子只能把主屋里仆人和工人该做的事情都包了，甚至连玛格利塔旅馆里服务员的工作都做了。除此之外，这孩子还按时来上我的课。所以你要理解，对于那些出于纯粹的恶意而给他取滑稽绰号的人，我为他们感到羞愧。他拒绝服兵役这事跟我完全无关，因为我不嫉妒别人。

在发现问题的那个星期天，大概是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人敲我的门，从敲门的轻重来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把门砸烂。我起身，摇头，嘴里说：“可能只有一个人。”然后又用上了不那么适合教师身份的词。再然后我也没时间对这次访问表示反对，就开了门。我确信来的是堂·塔戴托。我猜对了。他站在门口，我的学生满脸微笑，那张脸实在太瘦了，甚至没能挡住眼前的阳光直接照进我眼睛里。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漫无边际地问问题，每句话末尾声音越来越小，就这样把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的课本问个遍。

我不耐烦地问他：“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教父想要这些书。”他回答。

于是我把书给他，接着就完全忘了这件事，仿佛那部分只是做梦。

几个小时后，我往车站走，为了打发时间我一路闲逛着，于是发现玛格利塔旅馆的喷灌机不见了。我在月台上跟人说了这件事，那时候我在等19:30从广场出发的车子，它开到这儿应该是20:45。那天晚上在酒吧的时候我说了这件事，不过我没提书的事，我根本没把这件事和别的事情联系起来，因为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觉得，在如此繁忙的一天之后，生活会自动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星期一，我在休息的时候想：“这次肯定会不错吧。”然而我披风的边缘老是蹭着我的鼻子，接着又有人敲门了。我低声说：“今天他又要干什么？要是我抓住他踢门我肯定收拾他。”于是我穿上拖鞋去开门。

“你是每天都要来吵我吗？”我接过那堆书很不高兴地说。但是得到的回答是：

“教父想要四年级和五年级的书。”

我问了一句：“为什么？”

“教父想要。”堂·塔戴托解释道。

我把书给他，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睡觉。我确实睡着了。我承认我睡着了，我确实睡着了，请相信我，真的。

然后在我去车站的路上，我看到喷灌机还没回来，花园都开始泛黄了。从逻辑的角度，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推想了一系列结论。我的身体被一群无聊的女人围观，我的脑子却在努力破解一个神秘事件。

月亮大大的，悬在空中，我朋友中有一个人，应该是迪·平托，他总是怀着当乡下青年的浪漫想法，并且（在他童年的朋友面前）说：“月亮出来就说明天气干。我们不能说移走了喷灌机就是下雨的预兆。堂·胡安肯定有别的原因！”

拜德勒克也不傻，他脸上有个疤，这是因为早先他除了在银行上班，还靠告密赚外快。他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个傻瓜？”

“你说谁？”我很礼貌地问。

“你那个学生。”他回答。

于是我抓住机会在每天晚上放学后问他。一开始我拿“下雨对植物好”这种陈词滥调套他的话，然后我索性就直接问他：“喷灌机坏了吗？”

“没有。”

“它没在花园里呢。”

“为什么你看到了呢？”

“什么叫为什么我看到了？”

“喷灌机给仓库那边浇水去了。”

所谓仓库是堂·胡安房子的院子尽头的一个小屋，一般用来放卖不出去的东西，比如劣质炉子、雕像、整块石料、绞盘之类的。

我很想把关于喷灌机的八卦告诉朋友们，于是我没再多问就让那孩子走了。但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喊了出来。堂·塔戴托从门口茫然地看着我。

“堂·胡安要课本干什么？”我大声说。

“他……”那孩子喊回来，“……他把那些书放在仓库里了。”

我迷迷糊糊地跑到旅馆，大概我之后要说的东西会让我的朋友们很迷惑。我们各有各的意见，这时候肯定不可能保持沉默，但是幸运的是大家谁也不听谁的。可能旅馆经理听到了我们说话，经理是患有胃部水肿的大块头堂·波尼奥，我们这伙人经常把他当作旅馆的柱子、桌子或者餐具。我们完全被这种理性上的傲慢给蒙蔽了。堂·波尼奥扯着嗓子让我们小声点儿，源源不断的杜松子酒让他的声音温和了不少。我们7张脸14只眼睛看着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一起去问堂·胡安本人呢？”

他这讽刺的语气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是阿尔迪尼，他通过函授课程学习，今天戴着白领带。他抬起眉毛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让你的学生去偷听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的谈话呢？然后你再问他。”

“要怎么问？”

“拿出你无所不知的老师身份。”他充满恶意地说。

“堂·塔戴托记得住吗？”拜德勒克说。

“能记住，”我说，“装在他脑子里的东西都能像照片一样记很久。”

“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什么都要提点意见。”阿尔迪尼继续说。

“在他们的教子面前肯定会无所顾忌地说。”迪·平托说。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事，很快就会暴露的。”托莱多说。

查泽拉塔在市场里干活，他咕哝着说：“要是没什么怪事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

结果谈话渐渐跑偏了，一向以冷静著称的拜德勒克阻止了各位雄辩家。

“好了，各位，”他对大家说，“这种时候就不要浪费精神了。”

作为最后总结，托莱多又重复说：“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事，很快就会暴露的。”

事情确实暴露了，不过是在几天之后。

又到了午休的时候，我睡着了，结果又有人开始敲门。从我的心跳程度来判断，敲门声是一点钟准时响起的，而且是想和我的心脏作对。堂·塔戴托带着前一天借的书来了，同时还要求借中学前三年的课本。我没有中学的书，于是去了比利亚罗埃尔的书店，用力砸门把那个西班牙人叫醒，然后对他道歉说是堂·胡安想要那些书。这个西班牙人正如我担心的一样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这辈子都没买过书，现在想要念书了？这么没礼貌地来借书还真不是他一贯的样子。”

“别生气了，朋友，”我拍拍他的后背，“你这么生气，接着就要像水手一样开始骂人了。”

我跟他说了堂·胡安之前借小学教材的事，但是完全没提喷灌机消失的事情。这方面他倒是很理解，因为他也知道那件事。我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又补充道：“晚上我们在旅馆酒吧见面讨论这件事。如果你想说说自己知道的八卦就来找我们吧。”

我走回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到，只遇见了屠夫家那只红灰色的狗，它多半是病了，因为任何脑子正常的生物都不会冒着下午两点的热浪出门。

我对堂·塔戴托说，他应该把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他们在对话中隐约提到，罪愆自会带来惩戒。那天晚上，我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了好一阵儿，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听到准确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冗长又无趣。刻薄话简直就挂在我的舌尖上，我想说，堂·胡安和堂娜·蕾梅迪奥斯关于最后一批家用肥皂的意见完全不重要，堂·胡安为了他的风湿痛买的羊毛裤也不重要。但是我都没说出口：我怎么能代替这孩子决定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重要呢？

次日，我午休的时候，敲门声又来了，从比利亚罗埃尔店里借来的书还回来了。然后事情还有新的发展：堂·塔戴托说，堂·胡安想要一些旧报纸，所以他不得不从杂货店、肉店、面包店收集了好几千克重的报纸。他跟我说这些报纸也和之前的那些书一样，是放在仓库里的。

然后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我对于心脏的感受真是无法控制，前几次的敲门声都把我吵醒了，但是这次我居然没听见。我希望有事情发生，好坏都行。习惯了紧张的生活之后，我就再也懒散不起来了。但是最后一天晚上，我的学生在复述了一长串关于盐和其他营养物质对堂娜·蕾梅迪奥斯的作用之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连语气都没有一点变化就换了个话题：

“教父对堂娜·蕾梅迪奥斯说，他们仓库里来了个客人，他前几天在仓库中翻找账簿上没登记的一架游乐园秋千时，差点儿不小心把那人碰晕过去。仅管那人状态很差，就好像鲇鱼离开水之后大口喘气一样，但并没有发火。他说他拿了个装满水的桶，因为他想也没想就察觉到对方想要水，别人要死了，他不会袖手旁观。虽然不一定会死，他决定给这个客人搬个饮马用的水槽。然后用桶装水把水槽装满，但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接着他突然想起了喷灌机，这就像医生不顾一切想要挽救病人的生命一样，他立刻跑出去把喷灌机搬过来。这下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个奄奄一息的生物立刻恢复了，仿佛他就是只想呼吸潮湿的空气一样。教父说他陪着客人待了一会儿，他努力想办法问那位客人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客人很聪明，因为只过了一刻钟，他就学会了一些西班牙语单词，并且问他要一些材料来研究学习。教父说，他这就让教子去老师那里拿些一年级课本。那位客人真的很聪明，两天就学完了所有年级的课本，又过了一天他就能考试了。然后，教父说，这样他就会看报纸，知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了。”

我提了个问题：“这是他们今天说的话？”

“当然啊，”他回答，“他们边喝咖啡边说的。”

“你的教父还说了别的什么事情吗？”

“说了，不过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生气。

“你打断我了，”我的学生解释道。

“好吧。不过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说，“我太好奇了。来，再想想。”

“你打断我了。”

“我知道，是我打断你了，我的错。”

“是你的错。”他重复道。

“堂·塔戴托是个好学生。他不会说话说到一半就丢下自己的老师，更不会把剩下的话留到明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他叹了口气。

“什么都不说。”

我很生气，感觉就像有人从我这里拿走了贵重物品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仔细想了一下对话的主要内容，突然发现了一丝希望。于是我重复了一下堂·塔戴托说的最后一部分内容：

“他开始读报纸了，关心世界上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我的学生非常平静地继续说：“教父说客人发现世界上的政府居然不是由最厉害的人掌管的，于是觉得很惊讶，管事的人即使不至于一无所长，也都非常平庸。而核弹却是被一群无赖控制着，客人还说，这些事情足够让人发疯了。如果核弹是由最厉害的人掌管，那最后他肯定会发射出去，因为人有了核弹最终都是要发射的。但是那群无赖就没这么严肃了。他还说，在其他星球上的人都是发现了核弹，最终把自己炸飞了。他们倒是不介意那些星球的人把自己炸飞，反正他们离得很远。但是我们的星球离他们很近，他们害怕出现连锁反应影响到自己的星球。”

我怀疑堂·塔戴托是在耍我，于是很严肃地问：“你有没有读过荣格的《飞碟：关于空中事物的现代迷思》。”

幸好他没理我这个问题，又继续说：“教父说，那位客人自称是乘坐特制飞船从他的行星上来的，他们那个星球上没有足够的资源了，而那个飞船是他们多年研究的成果。他是以朋友和解放者的身份来的，于是他要求教父全力支持他完成挽救地球的大业。教父说他是下午见到那个客人的，由于当时情况十分严肃，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堂娜·蕾梅迪奥斯，想听听她的意见，也等于他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会儿，趁着他还没继续说，我问他堂娜·蕾梅迪奥斯说了什么。

“噢，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重复了一遍，又有些生气了。

“我觉得他们讨论了一下，因为到了上课时间，我就过来了。我觉得要是我不迟到的话，老师也会高兴的。”

他迷茫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等着受表扬。我突然灵光一闪，酒吧那帮朋友肯定不信这件事，但是我把堂·塔戴托作为目击证人带去就不一样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拖到酒吧。我的朋友们都在那儿，此外还有西班牙人比利亚罗埃尔。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一生都忘不了。

“先生们，”我一边喊着一边把堂·塔戴托拽到桌边，“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他是这件事中最重要的环节，也是目击证人，他绝不会对我撒谎。堂·胡安对他亲爱的妈妈详细解释了整个事情，我诚实的学生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他们家的仓库里，门后，和我们一墙之隔，有个——你们猜是什么？——来自外星的访客。现在，先生们，不要紧张：那位客人状态不太好，无法适应我们镇上的干燥空气——和科尔多瓦不相上下——为了避免他像缺水的鱼一样死掉，堂·胡安就把喷灌机搬过去让仓库保持湿润。还有别的消息：这个外星人来访的动机似乎并不吓人。他是来拯救大家的，因为这个世界就快被核弹炸毁了。他把这个观点很明确地告诉了堂·胡安。当然，堂·胡安一边喝咖啡一边和堂娜·蕾梅迪奥斯讨论了这件事。遗憾的是，这孩子，”——我抓着堂·塔戴托像摇晃玩具娃娃一样摇晃着他——“在堂娜·蕾梅迪奥斯发表意见之前就走了，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最终做了什么决定。”

“我们知道。”书商撇着他的厚嘴唇说。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但是居然会被人纠正。于是我问：

“你们知道什么？”

“你没戴领带，”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比利亚罗埃尔说，“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外星人没了喷灌机就会死，那堂·胡安肯定已经把他弄死了。我刚才路过玛格利塔旅馆，借着月光我看到喷灌机又回到花园里了。”

“我也看见了。”查泽拉塔确认了。

“我摸着良心发誓，”阿尔迪尼小声说，“那个外星人没撒谎。我们早晚会被核弹炸飞。毫无疑问的。”

拜德勒克就像自言自语地说：“别告诉我这俩老家伙毁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堂·胡安不想影响到自己的生活。”西班牙人说。

“他宁可让地球被炸飞也不想接受外星人的帮助。也许这是爱人类的一种表现。”

“当面嫌弃你不了解的东西，”我说，“愚昧。”

人们说畏惧使人思路清晰。事实是，那天晚上酒吧里有某种很奇怪的东西，而我们开始讨论各自的想法。

“好了，各位，我们做点事情吧。”拜德勒克说，“就当是爱人类。”

“拜德勒克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热爱人类？”西班牙人问。

拜德勒克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大家都知道。”

“我们都知道什么，拜德勒克先生？你想到人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可敬可爱吗？我倒是觉得完全相反，他们愚蠢、残忍、刻薄、嫉妒心重。”比利亚罗埃尔说明自己的意见。

查泽拉塔表示同意：“一到选举的时候，美好的人性就展露无遗，而且无比真实。那些获胜的都是人渣。”

“所谓爱人类只是一句空话？”

“不，亲爱的老师，”比利亚罗埃尔回答，“我们姑且把爱人类认为是对于他人痛苦的同情和对伟大思想成果的敬佩，为了那位伟大瘸子的《堂·吉诃德》，为了维拉斯开兹和穆里约的画作。这份爱绝不会成为推迟世界毁灭的借口。只有人类不断经历，这些作品才存在，在世界毁灭后——那一天肯定会到来，不管是因为核弹还是因为自然的原因——作品也就没人来评价或者支持，相信我。至于悲天悯人之心，在世界末日来临时，它也会消失……因为没有人能逃过一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死得越快越好，这样的话，痛苦的总量就少了！”

“我们就在这里的学术讨论中浪费时间，就在墙的另一边，我们最后的希望要死了。”我拿出自己都佩服的雄辩姿态说。

“我们现在必须行动，”拜德勒克说，“不然就太晚了。”

“如果我们冲进他家里，堂·胡安肯定要生气的。”迪·平托说。

堂·波尼奥一开始很安静，谁都没注意到他，结果他开口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让堂·塔戴托去守着仓库？这样比较明智。”

“好主意，”托莱多说，“让堂·塔戴托把喷灌机搬回仓库，然后看着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我们也可以看到外星人是什么样子。”

我们一群人出去，永恒的月亮照亮了夜空。拜德勒克几乎是要哭了一样告诫我们：

“快点，各位，慷慨一点。这件事不光关系到我们的小命，还关系到世界上所有的母亲，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靠我们了。”

所有人都到了堂·胡安家门口，有些人往前挤，有些人往后挤，大家吵闹推搡。最终拜德勒克鼓起勇气把堂·塔戴托推向前。我的学生走到前面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说：

“那条鲇鱼已经死了。”

我们闷闷不乐地散了。书商跟我一起往回走。出于某些我自己也不懂的原因，我很高兴有他陪着我。

在玛格丽特门口，喷灌机还在单调地喷着水。

“他这么缺乏好奇心，我很不满，”我看着星星，“我们今晚失去了多少了个美国和新世界！”

“堂·胡安，”比利亚罗埃尔说，“更想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倒是佩服他的勇气。我们两个都不敢翻过他家的篱笆呢。”

“现在晚了。”

“确实晚了。”他重复道。

2 B R O 2 B-（1962）-2 B R O 2 B

（美国）库尔特·冯内古特　Kurt Vonnegut Jr. —— 著 姚向辉 —— 译

库尔特·冯内古特（1922——2007），标志性的美国作家，以其超现实和非时序性的科幻小说《屠场五号》（Slaughterhouse-Five, 1969）而闻名。《屠场五号》讲述了一个与时间脱节的男人在外星人动物园里的奇异冒险和他在德国纳粹集中营里的痛苦遭遇，完美地捕捉了对美国反文化时期的现象。

冯内古特其他的重要小说还有《泰坦的女妖》（The Sirens of Titan, 1959）、《茫茫黑夜》（Mother Night, 1962）、《猫的摇篮》（Cat's Cradle, 1963）和《冠军早餐》（Breakfast of Champions, 1990）。冯内古特的晚期作品同样优秀，而且有可能受到了低估。最近美国文库再次出版了他的所有小说，这就是其作品之优秀的铁证。冯内古特的作品在不同时期曾被归为科幻小说、讽刺小说和后现代小说。他在某些圈子内被视为马克·吐温的继承人，但事实上冯内古特的超现实写作手法更接近威廉·巴勒斯，尽管两人的风格大相径庭。若是马克·吐温和巴勒斯结合，生下一个孩子，就该是冯内古特。

虽然冯内古特很抗拒“科幻小说作家”这个标签，但他的作品《未准备佩戴》（Unready to Wear, 1953）确实刊登在了《银河》杂志上，而且他经常想象外星人的社会与文明。1965年，他为《纽约时报书评》撰写文章《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冯内古特：小说与短篇小说，1950——1962年卷》，美国文库，2002），称他的小说《玩家钢琴》（Player Piano）出版后，他“从评论家那里得知，他是一名科幻小说作家”，自那以后，他就成了“（科幻）文件柜里一名不情不愿的住客”。按照他的说法，只要一名作家胆敢“关注科技”，就会成为科幻小说作家；他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在“喜欢被归为科幻小说作家”的那些人里，有很多“安于现状”，因为这使得他们成为一个文化圈子的一部分。对冯内古特来说，科幻不仅仅是一种类型文学，更像是一个“参与者”的类型文学。对一位独来独往、性格乖僻的老头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加分项。

冯内古特远离类型文学的做法或许非常明智，这么说，一方面是因为他由此获得了一个广泛得多的读者群体；另一方面是他使用科幻小说桥段达成的目的也与绝大多数科幻小说不同，他的目的包括在作品中体现他的荒诞主义、夸张手法和讽刺天赋。虽然威廉·泰恩和斯特潘·查普曼这些作家从没离开过“科幻”这一类型文学的范畴，但他们与冯内古特有着某些相同的特质。他们的职业生涯不够成功，这不仅因为他们出版的小说比较少，更因为他们不够热忱的姿态给一些科幻小说编辑造成了错误的印象。最后，类型文学还是俘获了冯内古特——2015年，他的名字被纳入了科幻与奇幻小说名人堂。

冯内古特的短篇小说相对较少，但往往能够深刻地反映他的长篇作品的主题与风格。《2 B R O 2 B》是一篇讽刺小说，讲述协助自杀和人口控制。同时也言之有物地评论了长生不老的想法。它与《茫茫黑夜》出版于同一年，后者由福西特金牌出版社（Fawcett Gold Medal）出版，首印数达175000册。

△▲△△

一切都堪称完美。

没有监狱、没有贫民窟、没有精神病院、没有残疾、没有贫穷、没有战乱。

所有疾病都已臣服。衰老亦然。

死亡，除了意外事故，只是自告奋勇者的冒险旅程。

美利坚合众国的人口稳定在4000万。

一个明媚的早上，芝加哥产科医院里，一个名叫小爱德华·K.维令的男人正在等待妻子分娩。他是唯一的等待者。如今每天降生的人数不怎么多。

维令今年56岁，在人均寿命129岁的这个时代，他勉强还能算个小伙子。

X射线说他老婆要生三胞胎。他们将是他的头几个孩子。

年轻人维令缩在椅子里，双手抱头。他真是狼狈，一动不动，面无人色，仿佛变成隐身人。他成功地与背景融为了一体，因为等候室本来就乱七八糟，让人泄气。椅子和烟灰盘被搬离了墙边。地板上铺着溅满油漆的罩布。

房间正在重新装修：为了纪念一位自愿去死的人。

一个喜欢挖苦人的老家伙，200来岁，坐在折梯上，一肚子不情愿地绘制着壁画。换成以前看得出年纪的时代，他会被视为35岁左右。等不老药发明时，岁月已经将他侵蚀到那个程度。

他在劳作的那面墙上画的是一个非常整洁的花园。身穿白衣的男女医护人员翻开土壤，播撒种子，除去虫患，喷洒肥料。

穿紫色衣服的男女收拾杂草，割掉衰败的植物，修剪叶片，搬着垃圾走向焚烧炉。

从来、绝对、肯定不存在——甚至在中世纪的荷兰或古代的日本也没有——这样一本正经的花园，受到如此良好对待的花园。每株植物都有充足的肥土、光照、水分、空气和它需要的一切养料。

一名医院勤杂工走在过道中，低声哼唱着最近流行的歌曲：

假如你不喜欢我的吻，宝贝儿，

我就打算这么做：

我就去找个紫衣小妞，

吻别这个悲伤的世界。

假如你不需要我的爱，

我为什么还要占地方？

我要离开这个老星球。

让可爱的孩子取代我。

勤杂工看看壁画，再看看画壁画的人。“画得这叫一个栩栩如生，”他说，“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他们中间。”

“你难道不正站在他们中间吗？”画师说，他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知道吗？这幅画名叫《生命的欢乐花园》。”

“太适合希兹医生了。”勤杂工说。

他指的是画里的一个白衣男人，那张脸的蓝本是本杰明·希兹医生，这所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希兹英俊的脸让人目眩神迷。

“还有好多张脸要填进去。”勤杂工说。他说的是壁画中还有许多人像的面容还空着。所有的空白都要用医院管理者和联邦终结局芝加哥办公室员工的脸来填补。

“画这么好的画肯定感觉不错。”勤杂工说。

画师露出轻蔑的表情。“你觉得我为这幅狗屁东西感到自豪？”他说，“你觉得这是我心目中人生真正的样子？”

“你心里觉得人生是什么样子？”勤杂工问。

画师指了指地上的脏罩布。“这幅就描绘得不错，”他说，“裱起来，比墙上这幅他妈的有意义多了。”

“你这人嘴巴太坏。”勤杂工说。

“犯法吗？”画师回答。

勤杂工耸耸肩。“要是你不喜欢这儿，老先生——”他说着就想到了那个该死的电话号码，“要是你不想继续活下去，就可以拨打这个号码。号码里的‘O’要念‘naught’（naught，音同not）。号码是‘2 B R O 2 B’。”

这个号码所属的机构有许多个难听的绰号，其中包括：“自助死死机”“鸟园子”“罐头厂”“猫笼子”“窝囊废处理中心”“早死早投胎”“老妈再见啦”“痞子好快活”“亲亲我走了”“幸运老皮”“一滴就丧命”“华氏搅肉机”“从此不流泪”和“干吗还担心”。

“生存还是死亡”是联邦终结局市立毒气室的电话号码。

画师用大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对勤杂工说：“等我打算告别人世，才不去‘一滴就丧命’呢。”

“打算自己动手？”勤杂工说，“老先生，你会弄得一塌糊涂的。就不为替你收尸的人着想一下？”

画师用下流手势表达他如何不在乎自己的遗体会遭受什么磨难：“要我说，这世界受得了再多一点的脏东西。”

勤杂工大笑，继续向前走。

维令，等待中的父亲，低着脑袋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粗鄙而令人生畏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进等候室。她的鞋袜、雨衣、皮包和海军便帽全是紫色的，画师称之为“审判日上的葡萄色”。

她紫色行军包上的徽章图案是“联邦终结局服务部”的印鉴——一头停在旋转栅门上的老鹰。

女人脸上有许多毛——怎么看都像胡子。毒气室女主人有个奇特的特征：无论刚招募来的时候有多可爱，大约五年后总会长出胡子。

“我没走错地方吧？”她对画师说。

“这得看你来干什么了，”他回答，“似乎不是来生孩子的吧？”

“通知我来当画像模特，”她说，“我叫李奥拉·邓肯。”她停下等着。

“而你给人下药。”他说。

“什么？”她说。

“没什么。”他回答。

“这画真漂亮，”她说，“像是天堂什么的。”

“什么的，”画师说，他从工作服口袋中摸出名单，“邓肯，邓肯，邓肯，”他查看着名单：“对——上面有你。你即将永垂不朽了。看看哪个没脸的身子是你想把脑袋放上去的？还有几个选择。”

她没什么兴趣地打量着壁画。“老天，”她说，“我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对艺术一窍不通。”

“身子只是身子而已，是吧？”他说，“让我看看。作为一名艺术大师，我推荐这个。”他指着一个捧着枯枝走向垃圾筒的女人身体说。

“呃，”李奥拉·邓肯说，“那更像一名处理人员吧？我是说，我负责服务，处理不归我管。”

画师假装欣喜地啪啪鼓掌：“你说你不懂艺术，但没一秒钟就懂得比我多了！当然了，女招待怎么能推小车呢？割草的或者剪枝的，这些比较适合你。”他点了点一个在苹果树上锯枯枝的女人。“她如何？”他说，“觉得她怎么样？”

“我的天——”她忽然涨红了脸——“这个……我岂不是就在希兹医生的旁边？”

“你不喜欢？”他说。

“神圣的肉汤啊，怎么可能？！”她说，“这个位置……实在太光荣了。”

“啊哈，你也敬慕他，是吧？”他说。

“谁不敬慕他呢？”她崇拜地仰望希兹的画像。画里的医生是个皮肤黝黑、满头白发、全知全能的宙斯，他已经240岁了。“谁能不敬慕他？”她重复道，“正是他在芝加哥兴建了第一个毒气室。”

“那么我非常乐意，”画师说，“把你永远安排在他身边。正在锯树枝——你觉得怎么样？”

“差不多就是我做的事情，”她说。她对自己的工作非常矜持。她负责在杀人的时候送他们舒舒服服上路。

就在李奥拉·邓肯为画像摆姿势的时候，希兹医生本人大踏步地走进等候室。他身高足有7英尺，权贵感、成就感和对生活的愉悦感满得都快冒出来了。

“哎呀呀，邓肯小姐！邓肯小姐！”他说，然后开玩笑道，“你来这儿干什么？这里是人世间的入口，而不是人世间的出口！”

“我要和您上同一幅画了。”她羞答答地说。

“好极了！”希兹医生热情地说，“这幅画真是不错，你说呢？”

“能和您待在同一个画面里，我实在太荣幸了。”她说。

“我告诉你，”他说，“荣幸的是我才对。缺了你这样的女士，这个世界怎么可能美好得起来？”

他朝她敬了个礼，随后走向产房：“猜猜刚生出来了什么？”

“我猜不到。”她说。

“三胞胎！”他说。

“三胞胎！”她说。她惊叹的是三胞胎的法律意义。

法律说，除非父母能找到愿意主动求死的人，否则就不允许新生儿活下去。三胞胎，要是想让他们全都活下来，就必须找到三名志愿者。

“父母找到三名志愿者了吗？”李奥拉·邓肯问。

“据我所知，”希兹医生说，“他们已经有一个了，正琢磨上哪儿再凑两个呢。”

“我觉得他们没戏，”她说，“我们没接到三个一组的预约。今天似乎都是单个的，除非我走了以后又有人来。他叫什么？”

“维令，”等待的父亲坐直身体说，他红着眼睛，衣衫不整，“小爱德华·K.维令，快活的准爸爸就叫这个。”

他举起右手，望着墙壁上的某处，发出一阵嘶哑而凄惨的笑声：“暂时还是。”

“哦，维令先生，”希兹医生说，“刚才没看见你。”

“我是隐形人。”维令说。

“里面打电话说三胞胎刚刚降生，”希兹医生说，“母子平安。我正要去看看他们。”

“万岁。”维令干巴巴地说。

“你好像不太开心。”希兹医生说。

“换了你你会开心？”维令说。他比了个代表无忧无虑的手势。“我必须在三胞胎里挑一个让他活下来，然后送我外公去‘痞子好快活’，带着收据回来领人。”

希兹医生对维令的态度一下子变得严厉，他如铁塔似的站在维令面前。“你不相信生育控制是吧，维令先生？”他说。

“我觉得这个政策妙不可言。”维令紧张地说。

“难道你愿意回到过去的好时光，地球人口200亿——正在往400亿走，然后800亿，再然后1600亿？维令先生，知道小核果是什么吗？”希兹问。

“不知道。”维令阴沉地说。

“小核果，维令先生，是一个小小的圆球，黑莓的浆果果实。”希兹医生说，“没有生育控制，人类会像小核果一样长满黑莓树一样爬满地球表面！想想看！”

维令继续望着墙上的某个地方。

“公元2000年，”希兹医生说，“科学家还没插手干涉和制定法律之前，这里连足够的饮用水都没有，能吃的只有海草——但人类依然坚持要像兔子一样繁殖的生育权。同时还要尽可能长生不老。”

“我要这些孩子，”维令静静地说，“三个我都要。”

“你当然想要了，”希兹医生说，“人性如此。”

“我也不想要我外公去死。”维令说。

“谁也不想送亲人进‘猫笼子’。”希兹医生悲天悯人地说。

“我希望大家别那么叫它。”李奥拉·邓肯说。

“怎么叫它？”希兹医生说。

“希望大家别叫它‘猫笼子’什么的，”她说，“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说得太对了，”希兹医生说，“请原谅。”他改了口，说出市立毒气室的官方名称，正常人说话一般不用这个名称。“我应该说，‘人道自杀场’。”他说。

“这样听起来顺耳多了。”李奥拉·邓肯说。

“你的孩子——无论你打算留下哪个，维令先生，”希兹医生说，“他或她都将活在一个快乐、宽敞、干净、富足的星球上，感谢生育控制。就像壁画里的花园。”他晃晃脑袋，“200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那真是一个活地狱，大家都认为熬不过20年了。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和平和充裕，一直能延续到人类想象力的尽头。”

他笑得满脸放光。

维令掏出一把左轮手枪，笑容随之消失。

维令一枪崩掉了希兹医生。“够一个人活了——好大一个。”他说。

然后他又一枪打死了李奥拉·邓肯。“不就是死吗？”他看着她倒在地上，“多好！两个人了。”

然后他也给自己喂了一颗子弹，这下子有三个人的名额了。

没有人跑来。大概没有人听见枪声。

画师坐在折梯顶上，对着下面的惨状凝神思考。

画师思考的是人生的怪圈，我们挣扎着生到世上来，生下来以后又挣扎着多生后代……繁殖，同时尽可能长久地生存——所有这些都发生在这个必须永远存在的小小星球上。

画师想到的答案一个比一个让人讨厌。比“猫笼子”“痞子好快活”和“早死早投胎”都让人讨厌。他想到了战争。他想到了瘟疫。他想到了饥荒。

他知道自己没法继续画壁画了。他任由画笔落在脚下的罩布上。随后，他认为自己在生命的愉快花园里已经待得太久了，于是慢慢爬下梯子。

他拾起维令的手枪，很想一枪干掉自己。

但他没这个胆量。

他看见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亭。他走过去拨打那个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号码：“2 B R O 2 B。”

“联邦终结局。”接电话的声音特别温暖，就像一个女招待。

“多快能预约到？”他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先生，”她说，“甚至更早，要是有人取消的话。”

“那好，”画师说，“要是可以的话，请帮我排个时间。”他把自己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给她。

“谢谢你，先生，”女招待的声音说。“你的城市感谢你；你的国家感谢你；你的星球感谢你。但最衷心的感谢来自子孙后代。”

谦逊的天才-（1969）-A Modest Genius

（俄罗斯）瓦季姆·谢夫纳　Vadim Shefner —— 著 乔丽　刘文元 —— 中译

瓦季姆·谢尔盖耶维奇·谢夫纳（1915——2002）是一位苏联时期的俄罗斯作家，以诗歌和主流小说最为出名。不过，他确实发表过少量相当聪明且有影响力的臆想小说，其中大部分展示出对细节和人物互动微妙之处的敏锐眼光。海夫纳的长篇小说《一个债务人的棚舍》（A Debtor's Hovel, 1981）融合了科幻与哲理散文的元素，是一部成熟的文学作品。2000年，他获得了俄罗斯埃利塔奖。

此外，他的两部短篇小说《怯懦的人》（The Unman, 1967）和《科夫利金编年史》（Kovrigin's Chronicles, 1964）一同收录在《怯懦的人：科夫利金编年史》（The Unman：Kovrigin's Chronicles, 1980）中。两篇都是充满诗意、讽刺或近讽刺的小说，可以说是城市童话故事。其他作品包括小说集《鸟的名字》（The Name for the Bird, 1976）、《完全推理小说》（The Round Mystery, 1977）和《给聪明人的童话》（Fairy Tales for Smart Ones, 1985）。

《谦逊的天才》是一部经典作品——表面上是个轻松的故事，但实际上绝非如此。这是一个关于发明与爱情的近乎完美的故事，英文版最初收录于著名编辑、代理人弗朗兹·罗滕斯泰纳编辑的国际小说选集《另一个海岸的视角》（View from Another Shore, 1973）中，之后，此篇又多次被收入佳作年选和其他再版选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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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奇·克雷德塞夫出生于列宁格勒市瓦西列夫斯基岛。儿时的他是个奇怪的男孩。当其他孩子玩沙子和造城堡时，他却在沙滩上画一些看上去十分奇怪的机械构件。上二年级时，他发明了一台由袖珍闪光灯电池所驱动的便携机器，它会告诉每一个学生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他们会取得多少优良成绩。大人们觉得这台机器没有任何教育意义，遂将其从他手中拿走了。

赛奇初中毕业后，去了技校学习电化学。他对那里的众多漂亮女孩毫无兴趣——也许是因为每天都低头不见抬头见。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天里，他租了一条小船，沿着小涅瓦河顺流而下，驶向芬兰湾。在沃尼岛附近，他看到一条小艇上有两个陌生的女孩。她们在努力把搁浅在沙滩的小艇推到水中时弄坏了船舵。赛奇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帮助她们回到租船的码头。此后，他就经常拜访那两个生活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岛的女孩。斯维特拉娜和露西亚分别住在第六大街和第十一大街，她们也很喜欢他。

当时，露西亚在上一个打字班。但对斯维特拉娜来说，初中教育已经足够了，而且，她那有钱的父母很想让她嫁人。她表面同意了，却并没有打算接受第一个合他们心意的男人。

一开始，赛奇更喜欢露西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她面前表现。她非常美丽端庄，而且很容易害羞。有露西亚在场的时候，赛奇也会表现得很不自然。斯维特拉娜则大不一样：她放荡不羁又古灵精怪。简言之，她就是喜欢冒险。天生胆怯的赛奇在她身边感到十分愉快。

一年后，赛奇去罗希德斯文卡拜访一个朋友，恰好碰到了在亲戚家做客的斯维特拉娜。当然，这不过是个巧合而已，但赛奇却认为是天意。他每天都跟斯维特拉娜去森林和海边散步，很快就确信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

但斯维特拉娜并不觉得他有何迷人之处，她只把他当一个普通朋友。她梦想着能够与一个不寻常的男人共度此生。她与赛奇去森林和海边散步仅仅是因为需要有人陪她打发时间。

一天晚上，他们站在海边，光滑的水面洒满银色的月光，就像仙女织就的地毯。世界一片宁静祥和，只有夜莺在对岸的野生接骨木上欢唱。

“多么美丽而宁静啊！”

“是啊，这太美了，”斯维特拉娜回答道，“如果我们能拾一些接骨木树枝该多好！但是从海岸上走过去太远了。我们没有船，又不能在水上行走！”

他们返回了村庄内各自的住所。那天晚上，赛奇没有睡觉。他拿出纸和笔，把公式和设计图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纸。翌日清晨，他回列宁格勒市待了两天，然后在胳膊下夹着一捆东西回到罗希德斯文卡。

那天晚上，他带着那捆东西走到海边，然后打开，拿出两双用来在水上行走的溜水鞋。

“来，穿上吧，”他说道，“我专门为你做的。”

他们穿上溜水鞋，轻松地从水面上穿行至对面。溜水鞋在海面上的滑行效果非常好。

到了对岸，斯维特拉娜和赛奇折断一些接骨木树枝，然后每人抱着一捆，在月光下的海面上缓缓地踏上归程。

从那时起，他们每晚都会到光滑如镜的海面上滑水，在身后留下一道狭窄得几乎不可见的痕迹，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有一天，赛奇在海面上停下来，等待斯维特拉娜缓慢地靠近他。

“你知道吗？”赛奇问道。

“什么事啊？”

“斯维特拉娜，你知道我爱你吗？”

“当然不知道！”她心知肚明却故意说了反话。

“那你是不是也有点儿喜欢我？”

“我不能那么说。你是一个很棒的朋友，但不是我理想中丈夫的样子。我只能爱一个真正优秀的男人，但实话实说，你只是一个很好的普通人。”

“好吧，不管怎样，你还是很诚实的。”赛奇沮丧地说。

他们沉默地滑回岸边，赛奇在第二天就回到了列宁格勒市。他一度感觉心里非常难受。他变得更瘦了，有时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经常离开城市去四处瞎逛，晚上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他的小工作室里。

一天，他碰到了沿着小河漫步的露西亚。赛奇立刻注意到，她见到他显得很高兴。

“赛奇，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瞎逛。我现在在休假呢。”

“我也是随便逛逛。如果你喜欢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到文化公园那边走走。”她建议道，脸上泛起红晕。

他们乘车去了叶拉根岛，漫步在那里的街道之上。此后，他们一同在城市中闲逛了好几次，发现彼此在一起很快乐。

有一天，因为要带赛奇去巴甫洛夫斯克旅行，露西亚来到他住的地方。

“你的房间太乱了！”她大叫道，“全都是机器跟烧瓶！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在业余时间会做一些小发明。”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露西亚吃惊地说，“你能修一下我的打字机吗？我从一个折扣店买来的，它已经年久失修了，而且墨带一直很卡。”

“当然了，我会去看看的。”

“这是什么？”她问道，“这相机太奇怪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相机。”

“这就是一架很普通的费得相机，不过我最近刚给它做了一个配件。有了它，你就可以拍摄未来的照片了。你把相机对准一个你想知道其未来模样的位置，然后拍照就行了。但是我的机器还不够完善，只能拍摄三年之内的照片，再往后就不行了。”

“三年！那已经够远了。这个发明太奇妙了。”

“奇妙？那可一点儿都说不上。”赛奇不屑地说，“它还有很多瑕疵呢。”

“你用这架相机拍过照片吗？”

“拍过。前不久去郊外拍了一些照片。”他说着从桌子上拿出几张照片。

“我没用那个配件时，在草地上拍到了一棵桦树。而这张就是同一棵树在两年后的样子。”

“它长大了一点儿，树枝更多了。”

“这张是它三年后的样子。”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露西亚惊叫道，“只有一个树桩，旁边有一个弹孔似的深坑。其中有两个士兵在弯腰奔跑。他们穿的制服好奇怪啊！我对这张照片毫不理解。”

“是的，当我冲洗这些照片的时候也很惊讶。在我看来，里面好像是在进行某种演习。”

“赛奇，你最好把那张照片烧掉。里面似乎涉及军事机密。那张照片有可能会落入外国间谍手中！”

“你是对的，露西亚。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他把照片撕碎，然后和其他垃圾一起扔到火炉里烧掉了。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露西亚明显轻松地说，“现在给我拍张照片，看看我一年以后是什么样子吧。我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但是这个配件只能拍摄某个特定的空间，无论里面有什么。所以，如果一年后你不在那把椅子上，那么你也不会出现在照片里。”

“我不管，你就拍吧。谁知道呢，没准儿明年的今日今时我正坐在这把椅子上呢！”

“好吧，”赛奇同意道，“胶卷正好还可以拍最后一张照片。”他拍摄了照片。“来吧，我马上冲洗出一些照片。今天的暗房是空的，没有人用。”

他走进暗房冲洗了胶卷，然后拿回房间，挂在窗户旁晾干。

露西亚捏着照片边缘，盯着最后曝光出来的图像。她似乎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是另外一个人。与此同时，她暗自希望一年后坐在那里的是自己。这有可能就是我，她推断，只是图像还没有显现清楚。

照片刚晾干，他们便走进暗房，里面的红灯还在亮着。赛奇把胶卷放进放大机里，然后打开机器，将图像投射到相纸上。随后，他快速把照片放到显影剂中。照片中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她手里正拿着一块布坐在椅子上绣一只大猫。除了尾巴，这只猫的其他部分几乎都完工了。

“坐在那里的不是我！”露西亚的幻想破灭了，“那完全是另外一个女人。”

“是的，那不是你。”赛奇同意道，“我不知道她是谁？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赛奇，我最好还是走吧，”露西亚说，“你不必去我那儿了，我可以把打字机送到店里修好。”

“但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赛奇，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想卷入到这件事情当中。”露西亚说完便离开了。

我的发明没给自己带来任何好运，赛奇心想。然后拿起锤子把配件砸得粉碎。

2

大概两个月后，赛奇在波修瓦大街上散步时看到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女人。他认出她就是那张照片中预言的自己却不认识的人。

女人转向他问道：“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赛奇告诉了她并且坐到了她的身旁。他们聊了聊天气，然后熟络起来。赛奇了解到她的名字叫塔玛拉。他经常跟她约会，很快两人就结婚了。他们育有一子，塔玛拉给他取名叫阿尔弗雷德。

事实证明，塔玛拉是一个无聊的妻子。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她的兴趣。她只是夜以继日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小布条上绣着小猫、天鹅和雄鹿，然后得意扬扬地把它们挂在墙上。她其实不爱赛奇，嫁给他只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房子，而且在完成驯马师协会的考试后，她并不想去外省工作。因为没人有权利把一个已婚妇女派遣出去。

不仅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她还认为赛奇也是无聊、无趣、无足轻重的。他经常把业余时间用来发明各种东西。塔玛拉对此毫不赞成，认为这是无谓的浪费时间。她经常因为赛奇将房间堆满机器设备而责骂他。

为了让房间有更多的自由活动空间，赛奇制造了一台局部效应反重力机。借助这台机器，他就可以在天花板上工作了。他在天花板上铺上地板、放上桌子、仪器和工具。为了不把墙面弄脏，他用一条窄油布条粘在走到天花板必经的墙面部分。从现在起，房间的下半部分属于妻子，上半部分则变成了他的工作室。

塔玛拉仍然不满意：她担心的是如果管理员发现房子空间变大，会要求他们付双倍的租金。此外，她对于赛奇在天花板上莽撞地走来走去也感到不快。那看起来就是不对劲儿。

“至少要尊重一下我的感受，你头脚颠倒地在上面的时候不要莽撞地走来走去，”她坐在椅子上对他哭喊道，“别的女人都有正常的丈夫，但我呢，却整日被笼罩在不祥之兆里。”

当赛奇下班回家后（他是可再生能源管理局的一名技术管理员），他匆忙吃完饭，然后途经墙面走到他的领地。为了躲避塔玛拉无休止的唠叨，他经常在市区及周边散步。他已经变得十分适应徒步旅行，以至于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巴甫洛夫斯克。

有一天，他在第八大街和斯雷德尼大道的拐角处遇到了斯维特拉娜。

“自上次分别后，我就嫁给了一个优秀的男人。”她开场便说，“我的彼佳是个真正的发明家。他现在是完全日用品研究所的初级发明家，很快就会晋升为中级发明家。彼佳已经完全自主地发明了一些东西，比如防偷香皂。”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皂呢？”赛奇问道。

“这背后的原理非常简单——不过，每个天才发明当然都很简单。防偷香皂表面上是一块普通香皂，但在它的核心有一块防水的固体黑色墨汁。如果有人，比如说你所在社区的邻居偷了这块香皂并且拿它来洗澡，它就会把他的身体和道德都弄脏。”

“那如果香皂不被偷呢？”

“不要问愚蠢的问题！”斯维特拉娜愤怒地看着他说，“你就是嫉妒彼佳！”

“你见过露西亚吗？她过得怎么样？”

“噢，她还跟以前一样。我一直告诉她找一个合适的优秀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好像下定决心做一个老处女了。”

不久后，战争就开始了。塔玛拉和阿尔弗雷德从市里被疏散，赛奇则去了前线。他参战时还只是一个步兵少尉，战争结束后已经晋升到了中尉。他回到列宁格勒，脱下军装，换上便服，又回到了可再生能源管理局的岗位上。没过多久，塔玛拉和阿尔弗雷德也回来了，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

3

几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阿尔弗雷德长大了，完成了学业和酒店人事培训的最低课程要求，然后去南方的一个酒店寻得了一份工作。

塔玛拉一如既往地绣着她的小猫、天鹅和雄鹿挂饰。年复一年地，她变得愈加呆滞，更加喜欢争吵。她认识了一个退休的单身汉主管。她不断地威胁赛奇，如果他始终都不肯恢复理智而放弃发明东西，她就会离开他，跟那个主管在一起。

斯维特拉娜对她的彼佳还是一如既往的满意。是的，他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并且已经被提拔为中级发明家，还发明了用来替代老式圆形车轮轮辐的四方形轮辐！她确实可以为他感到骄傲。

露西亚依然住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岛，在设计和制造钢琴替换零件的科拉弗斯办公室做秘书。她一直都没结婚，而且会时常想起赛奇。她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他一次，但是并没有走得更近。当时，他正与妻子沿着第七大街在前往波罗的海电影院的路上。露西亚立刻就认出他的妻子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赛奇也经常想起露西亚。他试图通过专注于新发明而转移注意力。那些发明对他而言从来都不甚完美，因此，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发明更复杂的东西。最近，他又发明了一种吵架测量与终结仪，并把它安装到社区房子的厨房里。这个装置有20个刻度，可以用来测量住客的心情以及可能将会到来的吵架的强度。当住客说出第一个不友好的词语时，指针就会颤抖并缓慢靠近红线。如果它到达红线，吵架终结仪就会发挥作用，释放出柔和舒缓的音乐充斥着整个房间，自动喷雾器会喷出一团缬草和白夜香水，机器屏幕上也会出现一个跳得很滑稽的家伙，他向观众深鞠一躬，然后不停地重复道：“公民们，请你们和睦相处！”

有了这台机器，人们在争吵的早期阶段就能和好，所有的住客对赛奇的这个小小的发明充满感激。

赛奇还利用自己房间内一扇巨大的放大镜性质的窗玻璃发明了一架望远镜。通过这扇窗户，他能够看到火星运河、月球环形山以及金星风暴。当塔玛拉使他心烦意乱时，他就凝望那些遥远的世界来转移注意力和自我安慰。

他的大多数发明没什么实用价值，但有一个确实节省了他买火柴的费用。他成功地从水中提取出了苯。抽烟很多的他现在可以用装满自己提取的苯的打火机来点燃香烟了。否则，他的生活就会变得索然无味。塔玛拉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儿子回列宁格勒时基本上都是跟塔玛拉说话。

“你最近还好吗？”阿尔弗雷德问道。

“你觉得呢？”她反问道，“我唯一的乐趣就是我的艺术。看我绣的这只鹿！”

“多么华丽的生物啊！”阿尔弗雷德叫道，“太逼真了！看看它的鹿角！如果我有那样的鹿角，我一定会有所成就。”

“你父亲对艺术不感兴趣。他只对发明感兴趣。但是他的发明几乎都没有任何用处！”

“好吧，但至少他不喝酒，你应该为此感激。”儿子用鼓舞的语气说道，“他是个大器晚成的人，但也许将来会稍微聪明一点。当看到那些我供职酒店的住客时，我真为父亲感到羞愧。其中一个住客是首席买手，一个是外国人，还有一个是科学新闻记者。不久前，一位写过《普希金传记》的演说家曾在我们的一间公寓里住过，他拥有一座乡村度假屋和一辆汽车。”

“有这么一个丈夫，我做梦都不可能有一座乡村度假屋。”塔玛拉沮丧地说，“我受够他了，真想跟他离婚。”

“你有跟其他人交往吗？”

“我认识一个退休的主管，是个单身汉。他很有艺术眼光。我给他绣了一只天鹅作为礼物，他开心得跟孩子一样。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能大有成就。”

“是什么主管？酒店的吗？”

“是墓地主管，他是个非常严肃的人。”

“做那样的工作，不严肃才怪呢。”儿子同意道。

4

在六月的一个晚上，赛奇在天花板上从事一项新的发明。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他并未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在睡觉时，他忘记设定闹钟，结果在第二天早晨睡过了头，无法按时上班。他决定一整天都不去上班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班。

“你会随着你的发明一起堕落的，”塔玛拉说，“最起码，你可能已经因为一些你认为值得做的事情而耽误了工作！但你的那些东西！聪明人会额外赚些外快，可你什么产出都没有，跟不产羊奶的公山羊一样。”

“别生气，塔玛拉。”赛奇试图使她平静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假期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去伏尔加河上乘船游玩吧。”

“我不需要你那廉价的乘船游玩，”塔玛拉尖叫道，“你应该去你的背后兜一圈，听听别人在那里是怎么说你的。他们都觉得你是傻瓜而嘲笑你呢。”

她突然从挂钩上抓起一副未完成的壁挂，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赛奇陷入了沉思。他思考了很久，决定像妻子建议的那样到自己的背后兜一圈。前不久，他发明了一种隐形存在机（IPM），它的有效距离可以达到35英里。但他从来没在城市里用过IPM，他认为窥视别人的房间或窥探他们的私人生活是不道德的。不过，他倒是常常将森林设置为窥探目标，看鸟儿筑巢或听它们歌唱。

然而，现在他决定在城市内测试IPM。他打开机器，调节旋钮使窥探范围变得很近，然后把天线对准社区房子的厨房。两个女人正站在煤气炉旁天南海北地聊着八卦。最后，其中一个说道：“塔玛拉又离开家去找那个主管了——而且还一点儿都不害臊！”

“我真为赛奇·弗拉基米罗维奇感到可惜，”另一个女人说道，“他是一个多么善良聪明的男人啊——而那个女人正在毁灭他！”

“我很同意你的观点，”他听见另一个女人说道，“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一个聪明人，就是运气不太好。”

赛奇接着去窥探他的同事，他们对他也只有好话。他关掉IPM想了一会儿。然后露西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有一种想再次见到她的强烈渴望，即便只有片刻。他打开机器，搜寻露西亚位于第十一大街上的一栋房子中第五层的房间。也许她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也许因为结婚而搬走了？或者只是搬到了同一栋楼的另一层？

屏幕上闪过陌生的房间和不认识的人。终于，他找到了露西亚的房间。她不在那里，但那肯定是她的房间。家具完全没变，同样的照片像以前一样挂在墙上。小桌子上放着她的打字机。露西亚也许还在上班。

赛奇也很好奇斯维特拉娜最近过得怎么样，然后把IPM对准她的房子。他很容易地在一间装满各种全新玩意儿的房子里找到了她。她显得有点老，但看上去开心而满足。

突然，她的门铃响了，她把门打开。“你好，露西亚！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斯维特拉娜用一种欢迎的语气说道。

“我刚刚路过这里，现在是我们的午休时间。”露西亚说道。赛奇现在也能看见她了。这些年来，尽管没有变得更年轻，但她仍和以前一样迷人。

两个朋友走进屋子，聊起了各种各样的事。

“你难道永远都不打算结婚吗？”斯维特拉娜突然问道，“你仍然可以找到风华正茂、有所作为的男人。”

“我不想要那样的男人，”露西亚沮丧地说，“我喜欢的男人早就结婚了。”

“你仍然爱着赛奇吗？”斯维特拉娜执意问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他有什么好的？他是那种一直都发不了大财的人。当然，他曾经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有一次他给我做了溜水鞋，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在水上滑来滑去。夜莺在岸上唱歌，人们在屋子里酣睡，但我们飞越大海，秀出了我们的高超技术。”

“我从来不知道他发明了那样的东西，”露西亚若有所思地说，“你还留着那双溜水鞋吗？”

“当然没有！彼佳很久以前就把它们卖给了废品商。他说这个发明简直荒谬至极。彼佳是真正的发明家，他对自己的发明心中有数。”

“彼佳的工作还顺利吗？”

“非常好！不久前他还发明了万开器。”

“万开器是什么？”

“万能机械开罐器。有了它，家庭主妇和单身汉们再也不用经历以前那种开罐头的麻烦了。”

“你有吗？”露西亚追问道，“我想看看它。”

“不，我没有，并且永远都不会有。它有五吨重呢，而且需要一个水泥平台。除此之外，得花费40万卢布才能买一台。”

“那得是什么样的家庭主妇才可以负担得起一台啊？”露西亚惊讶地问。

“天啊，你太迟钝了！”斯维特拉娜不耐烦地说，“任何家庭主妇都不会买。一个城市有一台就足够了。它将被安装在市中心，比如在内维斯基·普罗斯佩克特。他们将会在那里建一个城市联合开罐中心。这将非常方便。假设家里来了客人，你想为他们打开几罐沙丁鱼罐头，你再也不需要开罐工具，也不用做大量的工作了。你只需要把罐头拿到城市联合开罐中心，交给服务台，付五戈比，拿到一个收据。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会在罐头上贴一张小票然后把它放上传送带。你去等候室坐在一张安乐椅上，看一个预存的短片。很快柜台就会叫你过去。你出示收据，然后就会拿到已经打开的罐头，心满意足地回到瓦西列夫斯基岛。”

“他们真的在推进这个项目吗？”

“彼佳对此非常渴望。但是最近出现了一些嫉妒他的人试图阻止他的发明投入使用。他们羡慕彼佳的才华。但彼佳不嫉妒任何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人，而且他也很客观。举个例子，他对另外一个发明家有崇高的敬意——那个人发明了一喝到底金属帽并且付诸生产了。”

“什么是一喝到底金属帽？”

“你知道伏特加酒瓶是怎么密封的吗？那个人用的是一个小金属帽。你拉金属帽的拉片，金属被撕开，瓶子就开了。但是这个金属帽不能再用来密封酒瓶，所以你必须把瓶子里的酒喝光，无论你愿意与否。”

“我更喜欢溜水鞋，”露西亚回应道，“我喜欢在明净的夜晚穿着溜水鞋在海湾滑行。”

“看来溜水鞋真的很合你的心意，不是吗？”斯维特拉娜大笑道，“如果当时你要买，我和彼佳肯定就卖给你了。”

赛奇关掉了IPM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5

当天晚上，赛奇从一个旧衣箱里拿出他的那双溜水鞋。他把浴缸里放满水测试了一下：溜水鞋并没有下沉，仍然像几年前一样在水面自如滑行。然后他回到工作室一直工作到深夜，为露西亚做了一双溜水鞋。

第二天是一个星期日，赛奇穿上他那套漂亮的灰色西装，用报纸把两双溜水鞋包好。他把一个喷雾器和一瓶表面张力多重助力剂放入口袋；如果一个人把后者喷到衣服上，就会使自己在水面上漂浮而不下沉。

最后，他打开装着他最重要发明的大壁橱，把专用光伏太阳能机拿了出来。他曾经为了这个发明下了很大的功夫，并且认为它是所有发明中最重要的一个。两年前就已制作完成，但从来没有进行过测试。其作用是可以使人恢复青春，但赛奇从未想过重获年轻。如果他使自己再次年轻，他不得不把塔玛拉也变得年轻，并且再次跟她从头开始生活——但是跟她生活一次已经足够了。此外，他对机器极高的能耗感到害怕，如果打开它，甚至会对宇宙产生一定影响。赛奇认为自己并没有重要到可以制造这些后果。

但是现在，经过仔细思考和权衡所有因素，他决定使用这台机器。他把它与溜水鞋放在一起便离开了家门。

到斯雷德尼大道只有很少的脚程。他在第五街拐角的一个商店买了一瓶香槟和一盒巧克力，然后继续行进。在第十一大街的路口，他离开斯雷德尼大道转向第十一大街，很快就到了露西亚的住址。他爬上楼梯，按了三次门铃，两次长和一次短。露西亚闻声打开了门。

“你好，露西亚！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但我一直期待你能来，现在你终于来了。”

他进了露西亚的房间，喝着香槟回忆多年前的旧事。

“噢！”露西亚突然哭着说，“要是我再年轻一次，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就好了！”

“我们有这个能力。”赛奇说着拿出专用光伏太阳能机给她看。它只有一台便携式收音机那么大，并有一条很粗的电线与之相连。

“要把它接到电力系统吗？它不会被烧坏吗？这幢房子最近刚把电压换成220伏。”

“不，不用接到电力系统。1000个第聂伯发电站也不足以使它运行。它直接从太阳中获取能量。请你打开窗户好吗？”

她打开窗户，赛奇把电线伸了出去。电线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凹面镜，赛奇把它放到窗台上，这样它就可以直接对准太阳。然后他把机器打开。可以听见机器里有噼啪声，很快，太阳就开始看起来暗了一些，就像电流降低之后白炽灯泡变暗一样。房里变得昏暗起来。

露西亚走到窗边往外看。“赛奇，发生了什么事？”她惊讶地问道，“看起来好像开始日食了。整个岛都在昏暗之中，远处也渐渐变黑了。”

“现在整个地球都变得黑暗了，甚至连火星和金星也是。因为机器消耗了大量的能量。”

“那么，这种机器永远都不该大规模生产！否则，每个人都会再次年轻，但是从那时起世界就会永远漆黑一片了。”

“是的，”赛奇同意道，“机器只能使用一次。为了你，我使它可以再额外容纳一个人。现在让我们坐下来，保持安静。”

他们坐在一张旧长毛绒沙发上，手牵手等待着。同时，外面变得像黑夜一样。整个城市中，光亮夺窗而出，街灯也亮了起来。除了专用光伏太阳能机上电线的蓝光，露西亚的房间已经全黑了。

突然，机器发出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前面一扇方形的窗户打开了，从里面溢出一束末端像是被切断的绿色射线。尽管只是一束光，但射线看上去就像固体一般。它变得越来越长，最后碰到了墙上的一幅绘有猪和橡树的壁画。画中的猪立刻变成了猪崽，拥有巨大枝条的橡树则变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苗。

光线在房间里像没有方向地缓慢移动着，就像一个瞎子在四处寻找着露西亚和赛奇。光线触碰到的墙面部分，那些陈旧褪色的帘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而再次变得崭新。那只坐在壁橱抽屉上打盹的老公猫变成了一只小猫，并立刻开始玩它的尾巴。一只苍蝇意外地被光线触碰到而变成幼虫，掉到了地板上。

终于，光线接触到了赛奇和露西亚。它在他们的头、脸、腿和胳膊上游走。他们的头上有两个闪闪发光的半环形成一种光晕似的东西。

“有东西在挠我的头。”露西亚咯咯地笑道。

“别动，保持安静。”赛奇说，“那是因为白头发在恢复成原来的颜色。我的头皮也变得好痒。”

“噢！”露西亚大叫道，“我嘴里有种很热的东西！”

“你的牙齿上有几个金牙冠，是不是？”

“只有两个。”

“年轻的牙齿不需要金牙冠，所以它们被粉碎了。你把粉末吹出来就好了。”

露西亚像一个没有经验的吸烟者噘起嘴吹出一些金粉。

“好像我身子下面的沙发开始膨胀了。”她突然说。

“那是弹簧在伸展，因为我们越来越轻了。这些年我们确实增加了一些体重。”

“你说得对，赛奇！我觉得自己变轻了，这真奇妙，我现在好像只有20岁。”

“你现在就是20岁。我们已经变年轻了。”

这时，专用光伏太阳能机开始颤抖，发出隆隆的声响，然后就燃烧起来并随即消失了，只有一点蓝色的灰烬表明它曾经存在过。他们周围的一切突然又明亮起来。汽车司机们关上了车前灯，街灯熄灭了，人造的亮光也从窗户里消失了。

露西亚站起身，看到镜中的自己不禁笑了出来：“来啊，赛奇，我们去散步吧——去伊斯勒津岛怎么样？”

赛奇拿着那两双被捆起来的溜水鞋，拉着露西亚的手臂一起走下楼梯来到街上。他们乘坐有轨电车到文化公园走了很长时间，还骑了旋转木马，并且在一家餐馆吃了两顿饭。

当静谧明净的夜晚降临时，公园里渐渐冷清下来，他们便来到海边。海面平滑如镜，甚至连一点小波浪都没有，在远处的沃尼岛附近，游艇的帆在月光下静谧不动。

“今天的天气正好合适，”赛奇说着拆开那两双捆着的溜水鞋。他先帮露西亚穿上，然后把自己的也穿了上去。

露西亚跑上水面，轻轻地在上面滑着，赛奇跟在她后面。他们来到游艇旁，等待微风吹来的游艇主人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滑过沃尼岛到了远海。在水上滑了很长时间后，赛奇突然放慢了速度，露西亚滑到他的身边停下来。

“露西亚，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赛奇有些不太自信地问道。

“我知道，”露西亚回答道，“我也爱你。从现在起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他们拥抱着、亲吻着，随后转身朝海边滑去。与此同时，渐渐变大的风在海面上吹起海浪，增加了在海上滑行的难度。

“如果我失足跌入水里可怎么办？”露西亚说道。

“我现在就采取预防措施，这样我们就不会被淹死了。”赛奇笑着回答道。他从口袋里拿出喷雾器和表面张力多重助力剂，然后把液体喷洒到露西亚的衣服上。

“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到海浪上恣意驰骋。”他说道。

他们坐在海浪上，紧紧依偎在一起。水晶长椅般的海浪将他们带回了岸边。

复仇之日-（1965）-Day of Wrath

（苏联）塞弗·甘索夫斯基　Sever Gansovsky —— 著 （英国）詹姆斯·沃马克　James Womack —— 英译 鲸歌 —— 译

塞弗·甘索夫斯基（1918——1990），苏联知名小说家，作品包括科幻小说。他的部分作品称得上当时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其中几篇在20世纪80年代被译成英文，并收录进了英国麦克米伦出版公司出版的苏联最佳科幻小说系列选集中。1989年，他获得了俄罗斯埃利塔奖。

甘索夫斯基一生中从事过许多工作——水手、电工、教师、邮递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还当过狙击手和侦察员。甘索夫斯基在战争期间受了重伤，被误以为已经牺牲，家人为他举行葬礼之后，他又意外地返回家园。

他于1950年首次出版作品，1951年毕业于列宁格勒州立大学（语言学专业）。不久之后，甘索夫斯基便开始获得写作方面的奖项。同时，他也是一个有才华的插画师，他曾为短篇小说《斜坡上的蜗牛》（The Snail on the Slope, 1972）创作插画，也因此结识了斯特鲁伽茨基兄弟。

甘索夫斯基的作品贯穿着深刻的智慧，人物刻画简洁有力，这是因为他对人性荒谬残忍的一面有着敏锐的观察。“二战”期间的经历显然也对他的作品产生了一定影响，战争背景的作品透露出他厌倦战争的态度。甘索夫斯基似乎有种特殊本领，擅长在特定政治和社会制度下塑造典型人物。

甘索夫斯基是他所在的时代最好的科幻作家之一，完全可以与欧美国家的同类作家相提并论，他的作品应当在英语世界中重获关注。虽然他值得再版的作品有很多，比如，反战小说《测试场》（Testing Grounds）——但本书重点推荐其经典作品《复仇之日》，小说主题是生物技术实验，也是对H. G.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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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你懂得多种语言，你会高等数学，可以做各种工作。你认为具备这些条件你就是人类了吗？”

奥塔克：“是的，当然。难道人类还会做其他事情吗？”

（摘自对一名奥塔克的交叉询问记录，国家委员会材料）

两名骑手穿过枝繁叶茂的山谷，开始爬山。打头的是林务官，他骑着一匹歪鼻子的杂色马，唐纳德·贝特利骑着栗色母马紧随其后。母马不慎被石板小路滑倒，双腿跪地。贝特利一直在出神，险些摔下马来，因为马鞍——配有单条缰绳的英式马鞍——顺势滑向了马脖子。

林务官等他赶上来。

“别让它低头，它经常滑倒。”

贝特利强忍怒火，沮丧地瞥了他一眼。“该死，他早该提醒我。”他同时也埋怨自己，因为马愚弄了他。它在贝特利给它装马鞍之前，就先吸了口气，导致了缰绳松弛。

他这次把缰绳抽得很紧，勒得马乱蹦乱跳，连连后退。

小路再次趋于平坦。他们正在翻越一座平顶山，在他们前方，被枞木森林覆盖的山顶隐约可见。

两匹马大步向前，时不时地一阵小跑，都想超越对方。每当母马领先时，贝特利都会看到林务官那张被晒得黝黑的、光溜溜的脸颊瘦削。他阴沉的目光一直锁定前方，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同伴的存在。

“我太直接了，”贝特利想，“这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我已经跟他搭话好几次了，他要么回答一个单音节，要么什么都不说。在他眼里我一文不值。他把想聊天的人都当作了不值得尊重的话匣子。他们生活在野外，一点儿不懂得为人处世。他们也不懂得记者是干什么的。即使是像我这样的……算了，我也不跟他说话了。该死！”

不过慢慢地，他的心情有所好转。贝特利是位成功的男人，认为其他人都应该像他一样热爱生活。他虽然对林务官的冷漠感到意外，但并不讨厌他。

早晨的恶劣天气开始转晴。浓雾消散。阴暗厚重的云层裂开，聚成一朵朵白云。巨大的阴影瞬间隐入了黑暗的森林和山谷，更体现了这个地方的残酷、野性和无拘无束。

贝特利拍了一下湿漉漉的马脖子，全是汗味儿。

“他们肯定是怕你趁觅食的机会跑掉，捆过你的前腿，所以你才总是滑倒。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你身边的。”

他松开缰绳，策马直追，赶上了林务官。

“梅勒先生，你出生在这一带吗？”

“不是。”林务官头也不回地说。

“你在哪里出生？”

“千里之外。”

“你在这边很久了吗？”

“有段时间了。”梅勒扭头对记者说，“说话小声点儿。它们会听见。”

“它们是谁？”

“当然是奥塔克。它们听见你说话，就会通知同伴，在前方伏击我们，也可能从后方突袭，把我们撕成碎片……如果不让它们知晓我们的来意，情况就会好一些。”

“它们经常攻击人类吗？资料上说，几乎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林务官沉默不语。

“它们是亲自上阵吗？”贝特利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还是说它们会开枪？它们有武器吗？步枪还是机枪？”

“它们很少开枪。它们的手不适合操作武器。因为那根本不是手，是爪子。它们用起武器来很笨拙。”

“爪子。”贝特利重复着，“这么说，这里的人不把它们当人类看待？”

“谁，我们？”

“是的，就是你们。住在这里的人。”

林务官吐了口痰。

“它们当然不是人类。谁都不会这么认为。”

这段对话来得突然。刚刚下定决心不再跟林务官说话的事儿，早就被贝特利忘到一边了。

“那你跟它们说过话吗？据说它们说话很流利，真的是这样吗？”

“年纪大的能说话。实验还没废弃时，它们就在这儿了……年纪小的说得差些，但它们要危险得多。它们更聪明，它们的头是正常人的两倍大。”林务官突然勒住马，他的声音充满苦涩，“你看，我们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都没用。这些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几十遍了。”

“什么一切都没用？”

“所有这一切，包括这次行程。你不会有任何收获。事情将一如既往。”

“怎么可能？我来自一家知名媒体。我们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正在为参议院委员会收集材料。假如奥塔克真的很危险，政府将采取措施。你听说了吧，他们这次准备派军队来对付它们。”

“即便如此，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林务官叹了口气，“每年都有人来，你绝不是第一个。他们仅仅对奥塔克感兴趣，却对与奥塔克朝夕相处的我们不闻不问。人人七嘴八舌地问：‘它们真的能自学几何吗？它们真的有的能理解《相对论》？’好像这些事情有多么重要！好像这就是不去消灭它们的好借口！”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贝特利开口，“为参议院委员会收集材料。那么全国人民都会知道——”

“你以为别人没有收集材料吗？”梅勒打断他，“而且……你怎么理解这里的情况？你需要住在这里才能理解。来这里调查一段时间和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活，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情。噢！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们走吧。”他轻拍下马，“从这里开始，就是它们的地盘。从这个山谷开始。”

记者和林务官已经到达山顶。前方的路始于马蹄之前，呈锯齿状一路向下。

远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山谷，被幽细的河流纵向切开。河水中，石头遍布。森林生长于河畔峭壁，远方是冰雪覆盖的连绵山脉。

贝特利眺望方圆数十公里，却没发现一丝生命的迹象：既没有冒烟的烟囱，也不见一个干草垛，四下如死一般寂寥。

太阳已被云层遮盖，气温便立即降低。记者突然有点儿不愿再跟着林务官前进。他被冻得耸起肩膀。他想念自己市区公寓的温暖气息，还有报社明亮温暖的办公室。紧接着，他振作起来：“该死，我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枪法很准，反应敏捷。他们不派我还能派谁呢？”他看到梅勒从肩上卸下步枪，他也同样准备好自己的武器。

母马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上落脚。

当他们到达山脚，梅勒说：“我们尽量并排骑行。最好不要说话。我们八点必须抵达斯泰格里希的农场。我们在那儿过夜。”

他们策马而行，默默地骑行了两个小时。他们绕过熊山，昂头保持警惕，时刻保持森林在右侧，悬崖在左侧。崖边长满灌木，低矮稀疏，无法藏身。他们沿着岩石遍布的河底，抵达一条废旧的柏油路，路面的裂痕中，杂草肆意生长。

他们沿着柏油路骑行，梅勒突然勒住马，凝神倾听。然后他翻身下马，屈膝跪地，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事情不对。”他站了起来，“我们身后有人骑马赶来。我们离开大路。”

贝特利下马，他们牵马钻入桤木丛的沟壑。

不出两分钟，记者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来者正全速前进。

透过凋零的枝叶，他们看见一匹灰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男人姿势笨拙，穿着黄色马裤和厚夹克。当距离拉近到足以使贝特利看清他的相貌，他意识到自己见过这名男子，甚至想起了地点。他曾在小镇的酒吧附近见到过五六个肮脏而不体面的男子。他们都有相同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神懒散而粗鲁。记者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歹徒的眼睛。

当男子驰到近处，梅勒冲到路当中。

“喂！”

男子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喂，等等！”

男子回头，显然认出了林务官。他们对视片刻后。男子挥了挥手，掉转马头，继续前行。

林务官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远处。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头上，发出一声呻吟。

“计划行不通了，很明显。”

“怎么了？”贝特利也从树丛中现身。

“没什么。我们的计划没戏了。”

“但是，为什么呢？”记者看了看林务官，惊讶于他眼中的泪水。

“一切都结束了。”梅勒说，他转过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这个混蛋！混蛋！”

“听我说。”贝特利开始失去耐心，“如果你情绪激动，我们就不要继续了。”

“我激动？”林务官大声说，“你认为我情绪激动？看这个！”他挥手示意30步开外的松树，一枚淡红褐色的松果挂在枝梢，悬在柏油路上方。

贝特利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他看这个，只听一声枪响，强烈的火药气息扑面而来，而孤悬枝头的那颗松果，掉落在柏油路面。

“我可冷静得很。”梅勒说，走向桤木丛去牵他的马。

他们在日暮时分到达农场。

盖了半截的木屋中，走出一位头发蓬乱、身材高大的黑胡须的男人，沉默地站在一边，看贝特利与林务官卸马鞍。随后一位红发女人走到门口，她面无表情，同样头发凌乱。3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和一个13岁左右的女孩，女孩消瘦不堪，就像用歪扭的线条勾勒出来的一样。

他们5个人对梅勒和记者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他们既不快乐也不忧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贝特利不喜欢这种气氛。

晚餐时，他尝试着与他们聊天。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与奥塔克相处的？它们真的很难缠吗？”

“什么？”黑胡须的农场主把他的手掌放在耳侧向外张开，身体探过桌子。“什么？”他大吼道，“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分钟，显然农场主并不想知道他的诉求。最后，他摊开双手。是的，这里有奥塔克。它们骚扰他吗？不，它们没有骚扰他，但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他不愿透露关于奥塔克的其他信息。

对话进行到一半，瘦女孩站起来披上披肩，一言不发地走开。

吃罢晚饭，农场主的妻子从房间取出两套床垫，开始铺床。

梅勒阻止了她。

“我们睡在谷仓。”

女人默默地站起身。农场主从桌边猛地起立。

“为什么？睡这里吧。”

林务官已经卷起床垫。

农夫提灯送他们到高高的谷仓。看着他们整理床铺，有那么一会儿，他脸上浮现了想说些什么的神情。但他只是用手揉了揉脑袋，随即离开。

“这是怎么回事？”贝特利问，“奥塔克不会在这栋房子里吧？”

梅勒拣起一块厚木板，顶住沉重的实心门，并确认不会滑落。

“睡觉。”他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它们会进入人的家里。”

记者坐在床垫上，开始脱靴子。

“告诉我，这附近还有没有熊？不是奥塔克，而是真正的野生熊。在森林里不是有很多野熊出没吗？”

“已经灭绝了。”梅勒回答道，“奥塔克逃出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所有的真正的熊。还有狼、浣熊和狐狸——所有的正常动物。它们从废弃的实验室取出药品，毒死了体形较小的动物。附近到处都是死狼。不知为何它们不吃狼，但是吃了熊。它们有时甚至吃自己的同类。”

“它们吃同类？”

“当然，它们不是人类。你无法预期会发生什么。”

“你认为它们是野兽吗？”

“不，”林务官摇了摇头，“我们不认为它们是野兽。大城市里那些人也在争论这一点，它们究竟是人类还是动物？我们意识到，它们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你还不明白吗？以前这里既有人类，又有动物，现在有了第三种东西：奥塔克。这是全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奥塔克不是动物——如果它们真是动物，那就谢天谢地了。当然，它们也不是人类。”

“它们能很快学会高等数学吗？”——贝特利无法抑制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尽管他知道这是陈词滥调。

林务官猛地转向他：“能不能不提数学！哪怕就一次！闭嘴吧！我根本不在乎它们懂不懂高等数学！是的，奥塔克倒立着都能解决复杂的数学题！但这能说明什么？它们不具备人性，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他咬住嘴唇，转过身去。

“他太激动了，”贝特利心想，“他还这么激动。他不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

林务官已经恢复冷静。他对于刚才的失态略感不安。经过短暂的沉默，他问：“抱歉。不过，你见过他吗？”

“谁？”

“那个‘天才’，菲德勒。”

“菲德勒？是的，我见过他。报社派我出来之前，曾安排我与他见面。”

“我猜，他们一定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连一滴雨都沾不上。”

“是的，他们保护他。”贝特利想起他被检查通行证以后，面向科学中心的墙壁被进行搜身。研究所入口处，他再次被搜身，以及被检查通行证。进入花园之前，他们对他进行了第三次搜查，然后菲德勒才出来迎接。“他被严密保护着，但他是一位真正有天赋的数学家。他13岁就修正了《相对论》。他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他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

记者犹豫了。他还记得菲德勒穿着宽松的白西装走进花园的样子。他的身材很别扭。臀部宽，肩膀窄，脖子短……这是一次奇怪的采访，贝特利甚至觉得，他自己才是被采访的对象。菲德勒回答了他的问题，却不知何故略显草率。他似乎在嘲笑记者，以及除科研中心之外的全世界的普通人。他也问了贝特利一些问题，都是些近乎愚蠢的奇怪问题。是否喜欢胡萝卜汁？这次采访中，他简直像菲德勒的实验对象。

“中等身材，小眼睛……”贝特利回答，“你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他吗？他来过这里，湖边和实验室。”

“他来了两次，”梅勒说，“带着很多保镖，死人都无法接近他附近一英里。当时莱希哈特和克莱因还在这里工作，奥塔克仍被围在围墙里。奥塔克吃掉了克莱因，然后逃跑了。后来菲德勒再也没在这一带出现过……他关于奥塔克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奥塔克？他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科学实验，非常有挑战性，但是他目前还没有参与。他正在研究宇宙射线……他说他对受害者感到遗憾。”

“他们做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说呢。”贝特利思索了一会儿，“科学研究中，常常用到‘假设’。这能够导致很多新发现。”

“什么叫假设？”

“比如，假设我们把电线放入磁场会发生什么？于是你发现了电动机……我认为，假设意味着实验。”

“实验。”梅勒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做了一个实验：他们把吃人的暴徒放到我们当中，然后对我们不闻不问。我们竭尽全力生存下来。菲德勒放弃了奥塔克，也放弃了我们。它们已经繁殖了几百个，没人知道它们打算对我们做什么。”他停下来，叹了口气。“这些科学家干的好事！让野兽比人类聪明。这些住在城市里的人简直是疯了。先是原子弹，现在又是这个。他们是想毁灭整个人类。”

他站起身，拿起上好子弹的步枪，放在身旁。

“听着，贝特利先生。假如有异常情况，假如有人敲门或砸门，你必须躺着。否则我们会在黑暗中误伤对方。你躺在那里。我知道怎么做。我受过良好训练，我就像一只狗，会从本能中醒来。”

第二天早上，贝特利走出谷仓，太阳如此明亮耀眼，雨后的植物如此清新，他们昨晚那场谈话仿佛只是一个可怕的故事。

黑胡须的农场主已经在地里干活——河对岸露出白色衬衫一角。有那么一会儿，记者觉得也许这就是幸福——日出时起床，把城市生活的烦恼和喧嚣抛在脑后，只低头关注手里的铲子和一团团黑褐色泥土。

手握步枪的林务官从谷仓后出现，迅速把他拉回现实世界。

“来吧，给你看一些东西。”他们绕过谷仓，走进屋后的菜园。梅勒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他弯腰冲过灌木丛，在马铃薯地的沟渠中停下脚步。然后示意记者模仿他。

他们沿着菜园周围的水沟。在某一处能听到女人在房间里说话，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梅勒停下。

“看这里。”

“这是什么？”

“你说你打过猎。仔细看！”

没被杂草覆盖到的空地上有一个足印，五个脚趾清晰可见。

“熊？”贝特利试探地说。

“什么熊，熊早在这附近灭绝了。”

“那是奥塔克吗？”

林务官点点头。

“这是新的足印。”记者低声说。

“昨晚的，”梅勒说，“你看它很潮湿，它们下雨前就在房子里。”

“在房子里？”贝特利感到脊背发凉，仿佛有根金属贴在上面。“就在这所房子里？”

林务官不答，朝水沟方向一扭头，两人原路返回。

他们回到谷仓，梅勒一直等到贝特利恢复正常呼吸。

“昨晚我想了很久。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斯泰格里希假装自己听不见。他只是想让我们大声说话，这样就能被奥塔克听见。奥塔克就在另一个房间里。”

记者声音嘶哑。

“你说什么？人们袒护奥塔克？却对付真正的人类？！”

“小点声。”林务官说，“什么叫‘袒护’？斯泰格里希别无选择。一个奥塔克闯进来，躺到卧室过夜，这种事经常发生。否则，它们会把人们从房子里赶出去，在那里住上一两天。”

“那人们怎么办？他们就这样忍耐？为什么不开枪？”

“他们怎么敢开枪？森林里有许许多多的奥塔克！农民都有子女，有牲口，还有一个可以烧毁的房子……孩子是最重要的。奥塔克可能抓走他们。你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孩子。它们拿走了所有的步枪。这在一开始就发生了，第一年。”

“人们就这样放弃了吗？”

“他们能做什么？那些不肯交出武器的人被……”

他突然中断，盯着15步以外的柳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花了两三秒钟。

梅勒举起步枪，拉开枪栓。此时，一个深棕色的大块头从灌木丛中出现，它的大眼睛闪闪发光，邪恶而恐惧，嘴里说着：“嘿，别开枪！别开枪！”

记者一把抓住梅勒的肩膀。子弹射出，但只击中树干。棕色的大块头四肢着地，像球一样滚入森林，消失于林木间。不时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随后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该死！”林务官愤怒地转向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记者脸色苍白，低声说：“它在说话，和人类一样……它叫你不要开枪。”

林务官看了他一眼，原本的愤怒被一副冷漠厌倦的表情所取代。他放下步枪。

“好吧……第一印象总是如此。”

他们身后传来沙沙声，他们转过身。

农民的妻子说：“来吃饭吧。菜已经摆好了。”

他们吃饭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早餐后，农场主帮他们上好马鞍。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

离开农场后，梅勒问：“你的计划是什么？我没有搞懂。他们说，我只要带你在山里兜圈子就行。”

“我的计划是什么？嗯，我想在山里走走，是的。见的人越多越好，找机会了解奥塔克。一句话，我要感受这里的气氛。”

“刚才在农场感受到了吗？”

贝特利耸耸肩。

林务官突然放慢马速。

“嘘。”

他侧耳倾听。

“有人在我们后面……农场出事了。”

贝特利还没来得及质疑林务官的听力，就听到后面大喊：“嘿，梅勒！嘿！”

他们掉转马头，农场主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身边。他不得不抓住梅勒的马鞍，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奥塔克抓走了蒂娜，把她拖到了穆斯峡谷。”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前额滴落。

林务官一把将农场主拉上马。公马全速前进，马蹄扬起泥土。

贝特利从未想到马可以跑这么快。洞穴、倒塌的树木、灌木丛和沟渠，模糊不清地从他身侧嗖嗖闪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帽子，不知何时已被树枝打落。

贝特利无法决定前进速度。在这场角逐赛中，母马竭尽全力追赶公马。贝特利紧紧抓住它的脖子，担心自己随时会丧命。

他们穿过森林，穿过宽阔的草甸，沿着坡道前进，超过农民的妻子，朝下方进入一个大峡谷。

林务官翻身下马，农场主紧随其后，沿着狭窄的小路，冲进稀疏的松树林。

记者也跳下马，一把将缰绳掷向马脖子，紧紧跟上梅勒。他跟在林务官身后，不知不觉注意到了梅勒令人惊讶的转变。他奔跑的姿态轻盈、镇定，刚才的冷漠和犹豫不决一扫而空。他毫不迟疑地跃过坑洼，避过低枝，似乎奥塔克的踪迹被人用粗大的粉笔画在了地上。

起初贝特利与他们同步，渐渐地，他感到疲累，心脏在胸腔跳动，喉咙灼热发紧。他放慢脚步，花了几分钟独自走过灌木丛，然后听到了前方的声音。

林务官站在山沟的最狭窄的部分，子弹上膛，指向茂密的榛树林。女孩的父亲也在那里。

林务官强调：“放了她。否则我就杀了你。”

他正在对着那个树林里的东西说话。

回答他的是一声咆哮，与孩子的呜咽声混合在一起。

林务官重复他的话：“我会杀了你，哪怕花一生的时间也要追踪你、杀死你。你是了解我的。”

又是一声咆哮，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人类的嗓音，却像一台留声机：“如果我照你说的做，那么你不会杀我？”

“不，”梅勒说，“你能活着走出去。”

丛林一阵沉默。唯有孩子的哭声在回荡。

树丛分开，一个白色身影从树林中出现。瘦女孩踏上草地，一只手鲜血淋漓，全靠另一只手撑扶。

她哭泣着从三人身畔走过，一眼不看他们，向房子蹒跚而行。

这三个男人目送她走远。黑胡子的农场主用苛责的目光看着梅勒和贝特利，记者难以承受，低下了头。

“就是那里。”农场主说。

他们停下，准备在森林中的看守小屋过夜。他们距离实验室所在的湖中小岛只有几个小时路程，但梅勒不同意在黑暗中赶路。

行程至此已是第四天，记者经过考验的乐观主义开始坍塌。以前，他每次遭遇不愉快的时候，都有一个小小的说法：“一切如常，生活仍然美好！”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不适用于所有场合，当你乘着舒适的列车从一个城市奔向另一个城市时可以使用，或者当你踏入酒店的玻璃门准备会见某位知名人士的时候可以使用。但这句话完全不适用于斯泰格里奇，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整个地区笼罩着一种病态。人们如槁木死灰，终日不语。孩子脸上也难见笑容。

有一次他问梅勒，为什么人们不离开这里。林务官告诉他，这里的居民仅有的财产就是土地，但根本没有出售的可能。由于奥塔克的存在，这片土地毫无价值。

贝特利问：“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林务官咬住嘴唇思考片刻后，然后回答：“我还有点用。奥塔克害怕我。我一无所有，既没有家庭，也没有房产。他们无以威胁我，只能想办法杀死我，但这要冒险。”

“你是说奥塔克尊重你吗？”

梅勒犹疑地抬头。

“奥塔克？怎么可能？它们没有‘尊重’的概念。它们不是人类。它们仅仅是怕我而已。它们想的没错，我确实会杀了它们。”

奥塔克正在冒着被林务官杀死的风险。林务官和记者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感到一张网在他们周围逐步收紧。他们遭遇了三次枪击。一次，子弹从废弃房屋的窗内飞出，两次直接从森林射出。在三次袭击中，他们都找到了新鲜足迹。他们每天都能发现更多奥塔克的活动迹象。

他们在狭小的壁炉里生火，准备做晚饭。林务官点燃烟管，忧伤地凝视某处。

他们把马拴在正对小屋敞开的门口。

记者看着林务官。他这几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对他的尊重与日俱增。梅勒从未受过教育，一生都在森林里度过。他从不读书，你无法和他谈论艺术，哪怕只有两分钟。即使这样，记者觉得很难找到比他更理想的朋友了。林务官的意见总是健康而独立。如果他没什么要说的话，他就不说。以前，贝特利觉得他有点急躁易怒，现在他明白了原因。梅勒以及这片地区的居民，长期处于生存环境急剧恶化带来的苦难之中。而这些，正是科学家的实验导致的。

最近两天，梅勒生病了。他得了疟疾。脸上生满红斑。

壁炉中的火苗渐渐熄灭，林务官突然问：“告诉我，他年轻吗？”

“谁？”

“那个科学家，菲德勒。”

“他很年轻。”记者回答，“最多30岁。怎么了？”

“很年轻，那就不好。”林务官说。

“为什么？”

梅勒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将最优秀的人集中到封闭的空间，给予过分的优待和照顾。这些科学家对普通人的生活一无所知，所以他们对人们没有同情心。”他叹了口气，“要成为科学家，你首先需要成为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

“该睡觉了。我们轮流守夜，否则奥塔克会杀死我们的马。”

记者决定由他先来守夜。

两匹马正围着去年的干草垛咀嚼。

他坐在小屋门口，步枪横在膝上。

天色暗得很快，夜幕笼罩，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月亮升起，夜色清澈，星空闪烁。一群小鸟彼此呼唤着飞过头顶。它们不同于大型鸟类，为了躲避食肉动物才在夜间迁徙。

贝特利起身绕着小屋。小屋位于森林中央的空地，而四周环绕的森林则潜藏危险。记者检查了子弹是否上膛。

他开始回想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一段段对话、一张张面孔。他开始思考回到报社后，该如何汇报奥塔克的一切。想回去的念头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并给这里的一切遭遇染上诡异的色彩。即便经历了奥塔克抓走孩子的事情，贝特利仍然在想，无论事情怎样糟糕，他总是可以随时退出。

“我可以回去。”他自言自语，“但梅勒怎么办？其他人怎么办？”

思考这件事情将引发的后果和影响，对他而言，太残酷了。

他坐在小屋在月光下的阴影里，开始思考奥塔克。他记得一些新闻标题：“没有同情心的智慧”，就像林务官所说的那样。对他来说，奥塔克不具备“同情”，因此它们不是人类。没有同情心的智慧，有可能吗？智慧甚至没有同情心，智慧能存在吗？孰先孰后？难道善良不是智慧的结晶吗？又或者恰恰相反？奥塔克的逻辑思维能力已经被证实胜过人类，它们有更强的抽象思维和记忆力。甚至有谣言说，国防部关押了一些初代奥塔克，曾协助决策某些特定问题。但插电的推理机也被用来解决某些特定问题。两者有什么区别？

他记得一位农民告诉他和梅勒，最近见到了一个几乎没有毛发的裸体奥塔克。林务官回答说，奥塔克越来越像人类了。它们有一天会征服世界吗？没有同情心的智慧能否比人类智慧更强？

“这在短期内不会发生。”他对自己说，“将来即使发生了，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然后，他想到子孙后代，他们会怎样？他们会生活在何种世界？奥塔克的世界，或控制论机器人——据说同样比人类聪明——统治的世界？

儿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对他说：“听我说，爸爸。我们是我们，它们是它们，但它们认为自己是‘我们’，不是吗？”

“你成长得太快了，”贝特利想，“当我七岁的时候，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在他身后某处，一根枝杈折断。男孩不见了。

记者小心地打量四周，仔细倾听。没事，一切正常。

一只蝙蝠摇摇摆摆飞过空地。

贝特利挺直身体，想起林务官对他隐瞒了一些事。他从未提起第一天路上超越他们的骑手是谁。

他再次靠在小屋墙上。儿子再次出现，冒出更多问题。

“爸爸，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树木、房屋、空气、人民，这些都从哪里来？”

他从生物进化论开始讲起，紧接着，感到心跳加速，贝特利醒来。

月亮隐去，天空蒙蒙亮。

马不见了。确切地说，一匹马不见了，另一匹马倒在草地上，三个灰色的阴影蹲在它上方，其中一个舒展身体，记者看到奥塔克庞大的身躯、发达的头部、咧嘴的颚，以及在半暗中闪烁的大眼睛。

身畔传来低声说话。

“他睡着了。”

“不，他已经醒了。”

“过去看看。”

“他会开枪。”

“他刚才就能开枪，他要么睡着了，要么吓得不敢动，过去看看。”

“你去。”

记者浑身僵硬。这像一场梦。他明白自己大难临头，无法脱身，但他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无力移动。

压低的声音继续说道：“但另一个呢？他会开枪的。”

“他病了，他不会醒的。要我说，我们过去吧。”

贝特利用尽全力转动了一下眼珠。小屋的转角出现了一只奥塔克，体形较小，就像猪一样。

记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扣动扳机，连放两枪，两枚弹壳接连掉落。

贝特利挣扎着起身，顾不上已脱手的步枪。他冲进小屋，颤抖着用力关上门，拉上门闩。

林务官手持步枪，正等待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记者没有听见，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马？”

他摇摇头。

门口发出刮擦声。奥塔克正把什么东西抵在门外。一个声音说：“嘿，梅勒！嘿！”

林务官冲到窗前，伸出步枪。星空之下，一只黑色爪子突然闪过，他差点儿没及时撤回枪。

外面传来得意的笑声。

那个留声机一样的声音开口：“你完蛋了，梅勒。”

其他声音七嘴八舌地加入：“梅勒，梅勒，过来跟我们说话……”

“嘿，林务官，说点机智的话吧。你是人类，你应该很聪明……”

“梅勒，说些什么，让我来反驳你……”

“跟我说话，梅勒。用我的名字叫我，我是菲利普……”

林务官一言不发。

记者犹豫地走到窗边。它们的声音从矮墙很近的地方发出，记者闻到动物的恶臭——混合了血腥、粪便和其他东西的气味。

那个名叫菲利普的奥塔克在窗下开口了。

“你是个记者吧？你，窗子前那位。”

记者清了清嗓子。喉咙很干。同样的声音继续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沉默。

“你是来消灭我们的吗？”

短暂沉默之后，其他声音开始说话：“他们当然要彻底消灭我们……他们创造了我们，现在又想摧毁我们……”

一阵此起彼伏的咆哮声，伴随着其他噪声。记者觉得奥塔克们在打架。

那个自称菲利普的家伙，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喂，林务官，你怎么不开枪？你开枪呀。过来跟我说话。”

它们头顶突然响起枪声。

贝特利转过头来。

林务官爬上壁炉，移除屋顶的秸秆，开了火。

他开了两枪，装填弹药，再次开枪。

奥塔克们逃跑了。

梅勒从壁炉里跳下来。

“必须搞到马。否则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他们观察三具奥塔克尸体。

其中一个是年轻人，皮肤光滑，只有脖子后面生长毛发。

当梅勒翻转尸体时，贝特利几乎呕吐。他设法控制住自己，闭紧嘴巴。

林务官说：“记住，它们不是人。即使它们能说话，但是它们吃人。它们甚至吃同类。”

记者环顾四周，天色已经黎明。空地、田野、奥塔克的尸体——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现实。

一切是真的吗？他，唐纳德·贝特利，真的站在这里吗？

“奥塔克在这里吃了克莱因。”梅勒说，“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当地人告诉我们的。他当时是实验室的清洁工。那天晚上，他刚好在隔壁房间。他听到了一切……”

记者和林务官来到了岛上科学中心的主楼。那天早晨，他们从死马上取下马鞍，沿着堤坝上了小岛。他们只剩下一支步枪，奥塔克逃跑时带走了贝特利的那支。梅勒的计划是趁天亮赶到附近的农场，看能不能找到几匹马。但记者说服他抽出半个小时，去参观废弃的实验室。

“他听到了一切。”林务官继续说，“晚上十点左右。克莱因拆卸一台连着电线的设备。奥塔克坐在地板上，听它们聊天。它们在谈论物理学。那是它们繁殖出的第一代奥塔克，这一只被认为是最聪明的，甚至会说外语……清洁工打扫地板时，能听到它们聊天。当时说话声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一声重击。清洁工听到克莱因的惊叫：‘噢，天啊！’，声音饱含恐惧，清洁工吓得腿都软了。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救命’的尖叫声。他朝房间看去，克莱因蜷缩在地板上抽搐，而奥塔克正在咀嚼他的肉。清洁工吓得不知所措，只是站在那里。直到奥塔克向他走来，他才吓得赶紧关上门。”

“然后呢？”

“然后它们杀死了另外两名实验室工作人员，逃跑了。另外五六个奥塔克留在这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国家委员会的成员到达这里，他们和奥塔克说话，并带走了它们。我们后来发现，它们在火车上又吃了一个人。”

巨大的实验室内，一切保持原样。长凳上的烧瓶和盘子覆盖了厚厚的灰尘。X光机的电线之间布满蜘蛛网。窗户玻璃已经破碎，肆意生长的金合欢穿过空空的窗框，伸入室内。

梅勒和记者离开主楼。

贝特利非常想看看辐射仪器，他向林务官又争取了五分钟。

废弃村庄的柏油路被杂草和新芽分割得支离破碎。这是秋天，你可以看到很长的路。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与潮湿树木的气味。

在村庄广场，梅勒突然停下脚步。

“你听到了吗？”

“没有。”贝特利回答。

“我在想它们在小屋围困我们的事情。它们联合起来，作为一个群体行动。”林务官说，“它们从未有过这样的行为。它们总是单独行动。”

他再次听。

“它们想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走向一座低矮的圆形建筑，有着狭窄的、被栏杆封死的窗户和一扇巨大的半开的门。门口的混凝土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森林残骸——由红色松针、灰尘、蚊虫翅膀组成。

他们谨慎地走进第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悬吊天花板，还有一扇巨门通往一间低屋顶的房间。

他们向内窥探，一只尾巴蓬松的松鼠，像一团火焰般冲过木桌，穿过覆盖窗户的木板条。

林务官快速打量四周，紧握步枪，仔细倾听，突然叫道：

“不，不行。”

他转身朝来路飞奔。

但为时已晚。

一阵吱呀作响，大门砰的一声紧紧关闭。然后门外传来一记闷响，似乎还被堵上了重物。

梅勒和记者彼此对视一秒，随即冲到窗前。

贝特利一瞥之下，立刻后退几步。

用途不明的广场和干枯的水池里，挤满了上百个奥塔克，不断有新的成员涌进，好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这个半人半兽的群落，尖叫喧哗，混合着阵阵咆哮声。

林务官和贝特利震惊之余，不知该如何是好。

近处有一只用后腿站立的年轻奥塔克，前爪握有一个圆形物体。

“石头！”记者仍然无法接受现实，“他要扔石头……”

那不是石头。

圆形物体飞过空中，在窗口迸发出炫目光芒，苦涩的烟雾散入房间。

林务官从窗边退回，他看上去有点困惑。他抓住胸口，步枪从手里滑落。

“该死！”他抬起手，看到被染红的手指，“浑蛋！它们击中了我。”

他踉跄两步，面无血色，跌倒在墙角。

“我中弹了。”

“不！”贝特利尖叫，“不！”他疯狂地摇头。

梅勒咬住嘴唇，将苍白的脸转向他。

“门！”

记者跑到门口，大门已经被重物从外面抵住。

他回到林务官身边。

梅勒贴墙躺下，按住胸口，衬衫被血浸湿了一片。他不肯让记者为他包扎伤口。

“没关系。”他说，“我预感到这就是我的结局。没必要再增加痛苦了，不要碰我。”

“我可以求救！”贝特利大叫。

“向谁？”

这个问题如此痛苦，如此直接，如此绝望。记者如坠冰窖。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林务官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天见到的骑手吗？”

“记得。”

“他当时极有可能通知了奥塔克，告诉它们你在这里。城里的歹徒成了奥塔克的同伙，这就是奥塔克能够联合的原因。你不应该感到惊讶。我相信，即使是一只来自火星的章鱼，都能找到同伙。”

“是的。”记者低声说。

直到晚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梅勒很快虚弱不堪。他止住了流血。即便如此，他也不让人碰他。记者坐在他身边的石头地面上。

奥塔克将他们丢在那里，没有破门而入，也没有再扔手榴弹。外面的说话声渐渐变弱，又再次响起。

夕阳落山，空气开始变冷，林务官想要喝水。记者用自己的水壶给他喝水，并帮他擦净了脸。

林务官说：“也许奥塔克的出现是一件好事，至少明确了人类的定义。现在我们都知道，仅仅懂得算术和几何，是不足以成为人类的，还有别的东西。科学家以自己的工作为荣，但这绝不是全部。”

那天晚上，梅勒死去，记者则继续生存了三天。

第一天，他只想到拯救自己，从绝望到希望。他对着窗户开了几枪，期望被人听见，并帮助他脱困。

到了晚上，他意识到所有希望都是泡影。他的生命似乎被分为不可调和的两部分。两部分生命之间并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性或连贯性。第一部分生命中，他作为一位非常成功的记者，过着幸福而知性的生活。当他和梅勒从半山腰骑到森林里时，这段生命就已经终结，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注定会在这个小岛上废弃的实验室内死去。在第二部分生命中，一切既是可能的，又是不可能的。它完全由巧合组成。真的，这一切完全可以不发生。他完全可以拒绝编辑的电话并接下另一份工作。他完全可以不来探索奥塔克的真相，而是飞往努比亚，写写如何保护埃及艺术古迹。

他之所以在这里，完全出于一个不幸的偶然。这是一个残酷的打击。有好几次，他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触摸阳光照射的墙壁和布满灰尘的桌子。

奥塔克们不知为何对他失去了兴趣。只有少数留在水池和广场，有时它们会自相残杀。一次，贝特利亲眼见到它们是如何扑向同类，将同类的身体撕成几片，坐下大嚼。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夜间，他突然认为是梅勒害了他。他对死去的林务官感到恶心，便把他的尸体拖到隔壁房间门口。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坐在地上绝望地喃喃自语：“主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第二天，他的水喝光了，开始忍受口渴的折磨。他已然清楚自己无法得救。他保持冷静，再次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此刻想起恍若隔世。他记得在旅途开始时，与林务官有一场争论。梅勒告诉他，农民不会和他说话的。

“为什么？”贝特利问道。

“因为你有温暖舒适的生活。”梅勒回答，“因为你是生活在上层的人，是背弃了他们的人。”

“你说我生活在上层，那是什么意思？”贝特利拒绝接受他的话，“我并没有比他们多赚几个钱。”

“那又怎样？”林务官说，“你的工作轻松，几乎都很有趣。他们多年以来如行尸走肉般生活，而你却在发表你的小文章，到访餐厅，进行妙语连珠的访谈……”

他意识到梅勒说得没错。他引以为豪的乐观主义，归根结底是鸵鸟般的乐观主义。当坏消息来临时，他只会埋头装作看不见。他在报纸上读到过巴拉圭的处决，或者印度的饥荒，转身却只是思索该如何攒钱，好为自己那套五个房间的公寓添置家具，或者怎样才能赢得一些知名人士的好评。奥塔克们——像奥塔克一样的人们——他们杀害异见者，操纵商品价格，悄悄准备战争。他对这些视而不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过去的生活突然与目前的处境息息相关。他从未挺身而出对抗邪恶，如今遭到了报应。

第二天，奥塔克们来到窗外和他说话。他没有回应。

其中一个说：“喂，来吧，记者！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旁边的另一个奥塔克笑了起来。

贝特利再次想到林务官，他的想法变了。他认为林务官是一个英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真正的英雄。他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对抗奥塔克，不屈不挠，直至牺牲。

第三天，记者陷入幻觉，以为自己回到了报社，正在向速记员口述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的主题是：“人类是什么？”

他大声将内容口述出来。

“在科学以惊人速度发展的本世纪，喊出‘科学无所不能’的口号的人可以被理解。但是，请让我们想象一下，人造大脑已经问世，智力与效率都是人类大脑的两倍。一个拥有此种大脑的生物，真的就能够被称为人类吗？究竟是什么特征使人类与众不同？总结概括的能力，分析能力，逻辑推理能力，还是别的东西？它的形成究竟与社会发展有关，还是与个体与个体、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关系有关？假如我们以奥塔克为例……”

说到这儿，他的思维开始涣散。

第三天上午，贝特利被爆炸声惊醒。他恍惚以为自己已经站起身端好步枪。实际上，他只是无助地躺在墙角。

眼前出现一只野兽的鼻头。他的大脑忍受着思考的痛苦，回忆起了菲德勒的长相——与奥塔克何等相似！

旋即他的思维再次涣散。他感觉不到肉体正在被撕扯。贝特利有1/10秒的神志清醒，在那一瞬间，他想到，其实奥塔克没那么可怕，在这个被遗弃的地区，只有区区几百个。它们完全能被处理掉，但人民……人民！

他不知道梅勒失踪的消息已经传遍整片地区，绝望的农民正在挖掘他们藏起来的步枪。

手-（1965）-The Hands

（澳大利亚）约翰·巴克斯特　John Baxter —— 著 刘冉 —— 译

约翰·巴克斯特（1939——　）是一名澳大利亚作家。他出生于新南威尔士的兰德威克，现居法国巴黎。2007年以来，他担任每年组织的巴黎写作工坊（Paris Writers' Workshop）的联席主席。他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时期开始在《新大陆》上发表科幻小说，同时出版了两本开创性的澳大利亚科幻小说选集：《澳大利亚科幻小说太平洋之书》（The Pacific Book of Australian Science Fiction, 1968）及其续作。巴克斯特在《新大陆》上连载了他的长篇处女作《弑神者》（The Godkillers），后来由艾斯出版社（Ace）以《外来者们》（The Off-Worlders, 1968）为书名出版。不过，科幻小说只是巴克斯特的兴趣之一。在撰写小说的同时，巴克斯特也成为颇有影响力的工人教育协会电影研究小组成员，同时兼任小组内部刊物《电影文摘》（Film Digest）的编辑。他在悉尼电影节上活跃多年，并为许多电影撰写影评。

20世纪80年代以来，巴克斯特开始做纪录片和电视剧的制作人与编剧，代表作有《剪辑室》（The Cutting Room）和《第一镜头》（First Take）等。他以关于电影的非虚构作品分析点评伍迪·艾伦、路易斯·布努埃尔、费德里科·费里尼、斯坦利·库布里克、乔治·卢卡斯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等电影人的作品。

搬到巴黎之后，巴克斯特写了四本自传：《纸的骄傲：书虫的忏悔》（A Pound of Paper: Confessions of a Book Addict）、《我们永远拥有巴黎：光明之城的性与爱》（We'll Always Hare Paris: Sex and Love in the City of Light）、《不动的盛宴：巴黎圣诞》（Immoveable Feast: A Paris Christmas）以及《世界上最美的步行道：巴黎的人行道》（The Most Beautiful Walk in the World: A Pedestrian in Paris）。

《手》是一篇特立独行且令人细思极恐的科幻小说，是受到新浪潮影响的成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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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让维蒂走在前面，因为他有两个脑袋；在其他人看来，如果迎接他们的将是同情、尊敬或爱，那么维蒂应该最先享受个够。他走下斜坡之后，其他人才跟了上去。斯隆把他的第三条腿和第四条腿折叠在背后，如同收起翅膀的蝴蝶；谷崎仍然是沉默而神秘的亚洲人模样，只是隆起的小腹让他看起来像是怀胎八个月的女人。还有其他人————七个被外星人折磨过的地球男人。

人们看到了维蒂，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正是他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一声自发的欢呼清空了一万个肺里的空气。那声音如浪潮扑面而来，波涛汹涌，令他们忍不住想趴在地上等它轧过。但欢呼只有一声。等它快结束时，人们已经看清了维蒂和其他人的模样。肺已清空，他们不愿意也没办法将肺装满空气再来一次了。只有站在最后面的寥寥数人发出了第二声欢呼。他们的声音如同海岸边海鸟的叫声一样稀疏。其他人一片沉默，但窸窸窣窣的低语如同退潮时逐渐消融的海水泡沫。没人想开口说话。就在那时，阿尔弗雷德·宾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怪物。

在总部的接待室里，宾斯站在窗前俯瞰着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就在他眼前，一家三口——母亲、父亲和一个小男孩——匆匆忙忙地穿过下面的广场，消失在地铁口。他们肯定是最后一家人了，因为那宽阔干净的街道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移动的身影。宾斯几乎忘记了，已经没有人住在城市里了。上万人来迎接他们，但现在表演已经结束，人们都回到了自己家里，只剩下那些不得不留在城市里的人。

“一个人也没留下？”法默说。其他人一言不发。

“你又在偷听了。”宾斯没转身就说道，“你发过誓不这么干的。”

“我控制不了。”法默说。他低头望着胸口的隆起，那里生长着第二个大脑。透过柔软透明的皮肤，他能够看到灰色的沟回，以及血管与组织下褪去的血色。“它越长越大了。”

“你和谷崎应该待在一块儿。”有人说。现在已经安全了，但在回程早期，谷崎曾经对自己的大肚子很敏感。那里生长着第二套肠道。曾经因此发生过斗殴，仿佛暴力可以抹去一切，但几周之后他们就习惯了。

有人走进了接待室，他努力避免流露出尴尬的神色，并短暂地成功了片刻。但法默的模样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那人的目光变得呆滞，而后挪开了一会儿。当他转回头来，目光直接穿过了他们脑袋上空。

“请你们跟我走，好吗？”他说。

他们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向即将举行报告的房间。灯光柔和，没有影子，他们都为此高兴。对他们来说，比自己畸形的身体更可怕的，是自己怪诞地舞动着的影子。

“恶心。”将军说，“野蛮。非人。”将军面色苍白。

“并不是，”宾斯礼貌地说，“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您懂的。”

一名上校困惑地摇摇头：“难以置信。”

“并不是。”宾斯又说了一遍。

“你们觉得疼吗？”医生温和地问道，“我是说，当挪动它们的时候。”

宾斯攥紧了其中一只从胸口中央长出来的手。

“一点儿也不疼。”他说，“如果攥成拳头四五次，我会觉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那可能是因为胸部的肌肉同时为这双手和我的肺工作。”

医生在他干净的小手上记了些什么：“我能检查一下吗？”

他恭恭敬敬的姿态真令人恼火。所有人说话时都细声细气，哪怕他们表现出厌恶，也比这样要好得多。医生伸手过来时，宾斯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摇晃起来。医生发出了一声尖叫。

医学检查结束之后，他们被带回了那个大房间，等待更多问题。所有人都很安静，也很善解人意。宾斯还是希望他们能别那么恭恭敬敬的。这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这会令他不安。在赫胥黎上，他从未觉得自己有所不同，就连他们离开赫胥黎的时候，库鲁也让他们觉得多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别的器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几乎希望库鲁能跟他们一起回来了。库鲁在的时候，这个群体是完整的。现在，一切都是错的，平衡被打破了。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提问者继续表现得善解人意。他们的问题总是轻声细语、温柔体贴，只有政客们表现出了少许不耐烦。

“你们从来没尝试逃跑？”其中一个人尖锐地问道。

“我们试过。”斯隆说，“一次——不对，两次。然后我们放弃了。根本不可能逃跑。”

“总是有可能的。”另一个人说，但声音不大。

宾斯胸口的两只手躁动起来，手指不安地互相抚摩。

“赫胥黎人跟我们不一样。”宾斯说，“他们看起来有时候跟我们很像————但在其他方面完全不同。你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你不可能明白……”

“手指。”维蒂说，只有他右边的嘴巴开口了，效果很奇怪。当其中一张嘴说话的时候，你会期待另外一边也说些什么，但它一直没开口。就算大脑在法默那里，人们也期待得到一些反馈。宾斯不禁想知道两个大脑是否在不同的维度上思考。他从没问过维蒂，感觉这么做不对劲。

“对，手指。”迪克森说，“库鲁有一种办法，他能用手指让我们……让我们……”

在他肩膀下，原本的胳膊下面又多长出来一对胳膊，上面却没有手。他想要用这对多余的胳膊比画什么，然后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没有手，这根本毫无意义。

“他会打响指。”宾斯说，“不是那种普通的响指。很快，带着回声。他这么做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服从他的指令。”

将军打了两个响指：“像这样？”

“不。”维蒂说，“只有库鲁能做到。”

“除了这个，他们没有给你们施加其他压力？”

“我们不能离开城市，”斯隆说，“除此之外，大部分事情都能做。我们并没有被关起来什么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么，”其中一个精神科医生说，“他们是怎么……”

他停了下来，意识到了其他人的沉默。没人想问这个问题，但既然他已经开口，就别无选择，只能问下去了。

“他们是怎么把你们……我是说……”

“你是说他们是怎么改变了我们？”宾斯说。

“对。”

斯隆笑了起来。“他们没有改变我们。”他说，“是我们自己干的。”

“在赫胥黎上，一切都不一样。”维蒂说，“在那里，我们这样是正常的。任何人都可以生长、改变，只要适合自己就好。如果你想要长高一英尺……你只要长高一英尺就好了。从身体上来说，他们跟我们没什么不同。这只是一种……他们学会的一种小技巧。他们教会了我们。”

“但你们为什么要长出这些……附加肢体？”

“我们不知道。”宾斯说，“库鲁只是打了个响指，然后……”他耸了耸肩，没什么更多好说了。

海边更安静一些。没有声响，只有风声和汩汩水声。宾斯希望海滩仍在，但城市多年前就已经吞没了海岸，甚至浅滩。他站在城市最远处的边缘，望着消失在灰色海面的塔桥。他脑海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有一些念头就像池塘里的鱼一样沉默地独自游来游去。这是最奇怪的：他的念头四处乱转，没有哪两个走向同一方向。他的头脑仿佛无边无际，那些念头如同金鱼被突然倒进了海里。从离开赫胥黎，他就一直这样。这个念头如果碰到另外一个，也许会引爆恐惧，但这从未发生。它只是安静地加入了其他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安静地游来游去。

细雨打在他的脸上，如同喷雾一般。他抬头望去，感觉到坚实的雨滴刺痛了皮肤。他的衣服被打湿了。他站在海边发呆的时候，雨一定已经下了很久。冰冷的雨水像针一样刺痛他那双新长出来的手的皮肤。他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抖开了他们给他的披风。那双手彼此摩挲了一会儿，躲进了披风下的黑暗里，宾斯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彼此相握。这感觉令人愉悦。

他在海边又站了一会儿，望着海浪击打塔桥，盯着下面，试图用眼睛追随它们一路深入海水。有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能一直看到海底的淤泥，但他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然而这错觉跟他的其他念头一样真实。他很容易就会相信自己能看穿这么深的海水，就像他相信赫胥黎，以及自己胸前的那双手一样。这些念头都一闪即逝。它们模糊而阴沉。他丧失了所有带着真实感情的鲜明想法，就好像他一直在望着念头的照片，而不是念头本身。他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就像他现在的思考一样缓慢：也许他脑海里的念头并不是他自己创造的。

胡说八道。他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

但这是可能的。这个念头并不可怕。他已经丧失了害怕的能力，但这令人不安。自从回来之后，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感情。他很感激这种刺激。他迅速转身，背对海水。动作太快了。他发现监视者时，那个家伙只来得及把身体的一部分藏在塔桥后面。宾斯没有流露出任何发现他的意思。他心知肚明自己会被跟踪监视，某种程度上也为此高兴。这意味着附近有人可以跟他聊天。

他裹紧披风，挡住雨水，快步沿坡道走向塔桥，然后停在旁边。

“我想跟你聊聊。”

一时间没有声响。然后，有人从柱子后面现身了。他很年轻，非常瘦，有点笨拙，宾斯心想。他的面孔和头发被雨水打湿了。湿漉漉的头发盖在头骨上，仿佛雨水将它软化，让它变成了透明的液体。宾斯能想象到他如何藏在塔桥后，身体紧贴在上面，双手摊开压在金属上，雨水潺潺流过他的面孔。

“你在跟踪我吗？”

男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宾斯对它很熟悉。

“我被派来保障你的安全。”

“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散步？没必要躲在角落里。”

他迈步走开。几步之后，男孩追了上来，然后落在了后面。雨水打在他们背上，两人都弯着身子，避免冰凉的雨水灌进脖子。他们一同沿着坡道走向城市。

“对这份工作来说，你很年轻。”

“我22岁了。年龄其实没那么重要。”不过，他的声音很年轻。如此稚嫩的男孩不太可能明白年龄意味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特里斯。”

“没别的了？”

“我是个卫兵。”

卫兵。这能解释很多东西。由国家抚养长大，为国家工作。难怪他如此年轻。宾斯试着做了个实验。

“他们也在跟踪其他人吗？”

“你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这个。”很有趣，意料之中的回答。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做实验？他没理由这么做。这并不是他平时会做的事情。

特里斯正盯着他。

“怎么了？”

宾斯摇摇头：“我觉得……很古怪。我在想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个。”

“需要我打电话给总部吗？”

不！不要报告总部！

“不用，没事。”

他又走了起来。特里斯跟在旁边，但宾斯能感觉到他正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自己。在他胸口的披风底下，那双手微微躁动。

他们已经走到了坡道顶端。一条狭窄的街道沿海边铺开，顺着城市的曲线画出一个大圆弧。有几辆车路过，但雨天让大部分人留在了室内。路过的车辆发出绸缎撕裂的声响，宾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灰色的路面上漂浮着一块块油光，闪烁着褪色的假彩虹。

“你想回家吗？”特里斯问道。

“不。”宾斯环顾四周，“这里有公园吗？”

“公园？”特里斯扫视着路牌，“半英里之外有一个。当然了，还有中央公园。”

“最近的就行。”宾斯四处望去，看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与成锐角延伸出去的另一条街道。上面不见车辆。

“在那儿，对不对？”

特里斯警觉地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的？”

当心。

“你忘了吗？我在这儿住过很长时间。我想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他走下路牙，穿过街道。

他们一起穿过几条街。“我让你紧张了。”宾斯说，“别这样。”

“没有。”

“我知道。是因为这双手，对不对？”

特里斯没回答。太典型了，他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评论道。他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也没什么兴趣。这不是他的问题。

“我没法控制，你知道的。它们就这么从我身上长出来了。”

没有回答。两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嗒嗒作响。柔和的雨水如同雪花一般。他们是街上仅有的两个人。

“有人命令我不能跟你讨论这件事。”特里斯说。

“你不感兴趣吗？我不介意谈论这个。”

男孩表情僵硬，一部分是因为尴尬。

“我有我的命令。”

放弃吧。试试别的。

“好极了。如果你不想聊天……啊，这就是那个公园，对不对？”

公园占据了整个街区。这是一片巨大的草坪，中间有几棵树，还有一个古代风格的凉亭。草坪像地毯一样干净柔顺。他们穿过马路，站在草坪边缘。旁边有一个控制杆。只要按下按钮，就会雨过天晴，鸟儿也会开始鸣唱，但没人按下公园四周的任何一个控制杆上的按钮。这里空无一人。

特里斯走向控制杆。

“别。”宾斯赶快说，“我更喜欢下雨。”

特里斯怀疑地看着他。

“赫胥黎上不会下雨。”宾斯说。这个答案似乎让特里斯满意了。

宾斯踏上了草坪。它湿漉漉的，像海绵一样。他能感受到棕色泥土中的水分。在草坪下面，黑色的泥土又深又湿。他懒洋洋地揭开盖在第二双手上的披风。它们现在能更轻松地活动了，指尖交叠，手掌张开，感受着潮湿的空气。他望着公园另一侧。在那遥远的边缘，他能看到人影幢幢，个个动作蹒跚古怪。那边有人。具体来说，有六个。

“特里斯。”

男孩从他身后走过来。宾斯能听到他的脚步在草地上踏出柔软的声响。他走近了，紧贴宾斯的右肩。

宾斯迅速转身，抓起男孩的胳膊，猛地将他向自己扯过来。两人接触的一瞬间，他的另外两只手抓住了男孩松松垮垮的风衣，而宾斯自己的手则伸向了他的喉咙。

没花太多时间，也没人看见。一瞬间，瘫软的尸体倒在宾斯身上，男孩死气沉沉的瞳孔盯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宾斯才松开手，好让尸体倒在草坪上。

其他人正穿过公园走向他，但宾斯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他正盯着那双手，它们已经不受控制了。在他自己的双手松开之后很久，它们仍然死死抓着特里斯的尸体。他早就想让它们松开了，却无济于事。在他看来，那紧抓不放的手像是宣示着某种冷酷的胜利。就在这时，它们迅速动了起来，不受他的控制，仿佛自己具有智慧。他盯着那只右手弯曲、四指收拢、拇指竖起，而后拇指与食指接触。响指声。一个古怪的、带着回音的声响，但宾斯无比熟悉。

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停下了脚步。每个人都盯着自己身上的累赘。法默盯着皮肤下的大脑，维蒂盯着另一个脑袋，谷崎盯着隆起的肚皮。宾斯盯着那双手，手腕与胸口皮肤相连处好像发炎了。很疼，皮肤开裂。谷崎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身体。又是一声响指，宾斯跪倒在地。其他人早已倒下。雨水再次落下，但他们并未注意。在轻柔的细雨中，他们生出了自己的主人。

黑暗-（1963）-Darkness

（巴西）安德烈·卡尔内罗　André Carneiro —— 著 里奥·L.巴罗　Leo L. Barrow —— 英译 杨文捷 —— 译

安德烈·卡尔内罗（1922——2014）生于巴西小镇阿蒂巴亚，多才多艺，是巴西最著名的科幻作家，也是巴西科幻文学的奠基人之一。除此以外，他在艺术领域涉足甚广，在摄影、电影、绘画、临床催眠、广告和诗歌等领域都有出类拔萃的表现，获得了全国乃至国际性的成就。他在巴西最负盛名的身份是诗人，不仅创建了极富影响力的巴西诗歌刊物，其作品还在多家富有影响力的杂志上刊登，被多部选集收录。他的摄影作品代表了巴西现代主义的最高成就，是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永久展品。他获得的荣誉颇多，其中包括由法国政府颁发的奖章，奖励他对巴法两国文化交流做出的贡献。此外，他还被《巴西幻想文学年鉴》（Brazilian Yearbook of Fantastic Literature）选为2007年的年度人物。2009年，他获得巴西文学学院颁发的特别奖。为了纪念他，他的家乡在2014年和2015年各举办了为期一周的文化庆祝活动。

在科幻领域内，卡尔内罗著有数本长篇小说和多篇影响力深远的短篇小说，共被翻译为16种语言。他是南美首位加入了美国科幻与幻想小说协会的成员。他的作品曾被收录于布莱恩·奥尔迪斯和萨姆·J.伦德瓦尔编辑的《企鹅世界科幻作品选集》（The Penguin World Omnibus of Science Fictio，1986）；在弗雷德里克·波尔和伊丽莎白·安妮·赫尔编辑的国际科幻小说集《地球传奇》（Tales from the Planet Earth, 1986）中，他的作品代表巴西入选。

这里收录的短篇小说《黑暗》是一个独特的末世故事。它称得上是一篇世界名篇，并获得了巴西的雨果奖——新星奖。阿瑟·克拉克和A. E.范·沃格特对这篇故事都极为喜爱，沃格特甚至称《黑暗》是史上最伟大的科幻小说，并把卡尔内罗跟卡夫卡和加缪相提并论。本篇跟葡萄牙作家侯塞·萨拉马戈30年之后所著的《盲》（Blindness, 1995）有相似之处——后者描述了一个所有人类骤然失明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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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家都吓坏了，但瓦尔达斯没有。他是四点回家的。那时，灯还开着。灯光很微弱，一道道红色的光像是一串警报。他在吃午饭的老地方要了一个冷切三明治。只有店主和一个女服务员还在，而他们之后也走了。黑影中，他们步伐缓慢。

瓦尔达斯轻而易举地回到了公寓。他已经习惯了夜归时在黑暗中穿过走廊。电梯停了，他便爬了三层楼梯。广播里传来的声音很奇怪，不知道是人声还是杂音。他推开窗，面前成千上万的红光在没有星的天空里勾勒出一幢幢高楼的剪影。

他走到冰箱前，喝了杯牛奶。冰箱的马达已经停了。在水闸停掉之前，他把浴缸的出水口塞上，装上满满一缸水。他翻出手电筒，在昏暗的光亮下翻找着公寓里的东西。他把一罐罐的奶粉、谷类早餐、饼干，还有一盒巧克力放在了厨房的桌上，关上窗，灭了灯，躺在了床上。真切的危机感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睡得断断续续，梦境纷乱。隔壁公寓有孩子在哭闹，不断地要求母亲把灯打开。他惊醒过来，把手电筒抵在手表上，发现已是早晨八点。他打开窗，黑暗几乎一望无际，只有东边又红又圆的太阳隐约可见，像是隔了层厚重的磨砂玻璃。街上的人群剪影般穿行着。

瓦尔达斯费了些力气才洗好脸。他来到厨房，就着奶粉吃了些脆米饼。出于惯性，他想到了自己的工作，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地方可以去。继而，他又回忆起儿时被关在衣橱里的恐惧，回忆起自己无法呼吸，黑暗铺天盖地。他来到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太阳像红色的圆盘挂在漆黑的天边。瓦尔达斯有些不知所措，这黑暗让他本能地想逃跑、呼救。他双手紧握成拳，不断地喃喃自语：“我必须镇定下来，保全自己，直到一切恢复正常。”

2

敲门声响起，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来者是他的邻居，他想为孩子们要些水。瓦尔达斯告诉他自己存了满满一缸水，随后又跟邻居一起去接来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的小心谨慎派上了用场。他们手牵着手，连成一行，靠着走廊的墙壁一点点往前挪动。孩子们安静了些，他们的母亲也不再哭泣，连声道谢。

瓦尔达斯领着他们来到厨房，让大家坐下。孩子们黏在母亲身边不肯离开。他摸索着打开橱柜，摔了一只杯子后才拿到一口铝锅，随后又去浴缸里打了一锅水回到厨房。他把水装进杯子，递给一双双摸索着伸出来的手。黑暗中他难以保持平衡，水洒了自己一手。

在他们喝水时，他礼貌地问了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什么。小男孩感激地表示自己的确饿了。瓦尔达斯拿起那一大罐奶粉，小心翼翼地开始冲奶。他动作缓慢，一勺勺地数好后再倒水搅拌，并大声地形容着自己的动作。听众们出言鼓励，让他再小心些，并对他的能力大加赞赏。瓦尔达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奶调好、分完。全神贯注地做好一件对大家都有益的事情让他感觉很棒。

有一个小男孩不知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出了声。从黑暗降临之后，这是瓦尔达斯头一次感到乐观和希望。他们在他的公寓里待了很久很久，若无其事地聊着天。他们倚在窗棂上，寻找着远处的光。时不时地，他们会雀跃地发现天边有微光闪现，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自欺欺人。

瓦尔达斯成了这一家人的领袖。他把吃的分给他们，并在黑暗中带着他们参观了这四个房间组成的小小世界——这里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晚上九点到十点时，他们手牵着手回到了自己的家。瓦尔达斯随他们一起回去，帮忙把孩子们哄睡。外面的街道上有男子在大声呼喊，绝望地想为自己的孩子要些食物。瓦尔达斯关上窗，把他们的声音隔绝在外。剩下的食物只够他们五个人吃上一两天了。

瓦尔达斯没有回家。他留在了孩子们的卧房隔壁，跟邻居们一起躺下聊天，每句话都让他们联系得更加紧密。过了很久，他们才一一睡去，每个人的脑袋都埋在枕头下，像是海难中紧紧抱着木桩的海员，对周围的呼救无能为力。他们的梦里是新日破晓的场景，天空湛蓝，阳光涌入房间，双眼在经历了长久的不见天日后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奢侈的色彩。但这场景并没有成为现实。

3

那盒巧克力被尽数分配给了大家，还剩下谷物早餐和奶粉。如果光明再不回归，后果将不堪设想。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他们再一次躺下，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想要睡着，等待着次日的晨曦降临。然而，醒来后事情依然没有改观——黑暗一如既往，火焰烧尽，灶台冰冷，食物已经快要告罄。瓦尔达斯把最后一点谷物和奶粉分给了大家。他们开始感到不安。

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提出去几百米外的杂货店抢些食物。隔壁的夫妇和孩子们在听到他的提议之后都眼睛一亮。

他带上一根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撬杠作为武器，要离开自己的庇护之所去偷东西。至于这一路将会遇到什么，他根本不敢去想。黑暗抹去了所有的感知。瓦尔达斯沿着墙边往前走去，用记忆来填补这条路上的细节，双手挨着墙，触摸着每一处凹凸的痕迹。他就这么一寸寸地摸索着这栋楼的外围，直到指尖下的触感变成了陈旧的铁门。没错了，就是这里。

这里是这一排建筑里唯一的商店。他弯腰寻找门锁，双手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门只是半掩着。他探身进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右边的架子是放食物和糖果的地方。他撞到收银台，骂了一句，身体一动不动，肌肉僵硬地等待着什么。他翻身爬过收银台，缓缓探出手。指尖触到的是一块货架板。他的手顺着货架一路摸过去。

什么都没有。当然了，他们在黑暗彻底降临前已经把一切都卖光了。他举高手臂，更为急切地摸索着。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

他重新拿上撬棒，谨慎地迈着小步返回，去跟家里那些朋友们会合……他迷路了。他倒在马路旁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像是溺水一般挣扎着站了起来，大喊道：“帮帮忙，我迷路了，可以告诉我这条街的街名吗？”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却没有人回答。周围越是沉默，他便越是急切，希望有人出于怜悯帮助他。可他们为什么要帮他呢？他自己不也曾在窗前听过那些迷路的人的哭喊，对他们声音中的疯狂和绝望感到恐惧？

瓦尔达斯毫无头绪地迈出脚步，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向人解释着自己肩负着四个人的性命。他不再靠着墙边行走，醉汉一样慌乱地绕着圈，恳求大家给他提供信息和食物：“我是瓦尔达斯，我住在215号，请你帮帮我。”

黑暗中有人声传来：他们不可能听不见他的求救。黑暗笼罩了一切，剥去了他的羞耻心，让他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子，不住地哭喊着、乞求着。这黑暗令他无所适从。这黑暗开始渗入了他的毛孔，改变了他的想法。

瓦尔达斯不再求助。他开始咒骂身边的路人，给他们冠罪，质问他们为何不作为。他的无助变为了怨恨。他攥紧手里的撬棒，准备好随时用暴力来获取食物。他遇见了一些跟他一样在讨要食物的人。瓦尔达斯往前走去，气势汹汹地挥着手上的撬杠，在撞到了另一个人之后紧紧地抓住了他。对方大声喊叫起来，瓦尔达斯不肯放手，命令他告诉自己这里的位置以及该怎样得到食物。对方似乎年纪大了，吓得抽泣起来。瓦尔达斯松了手，放他走开。他丢开撬杠，坐在路边，聆听着四周细碎的声音。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公寓楼，窗户砰砰作响。不同的方向有几个不同的声音传来，不知是人还是困兽正在虚弱地发出低沉又尖厉的声音。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正在有节奏地靠近。他大声呼救，继续仔细聆听着。不远处有人答道：“你等着，我这就过来帮你。”

那个男人正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累得气喘吁吁。他让瓦尔达斯帮他拿着麻袋的一头，自己在前面带头。瓦尔达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男人转弯时健步如飞，瓦尔达斯几乎无法跟上。他感到一丝疑惑。或许这个人可以看见些什么；或许其他人眼中的世界已经恢复了一点光明。他问他：“你走得这么稳……你是不是可以稍微看见些什么？”

那人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我什么都看不见。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盲人。”

瓦尔达斯磕磕巴巴地问：“在这……在这之前，也是吗？”

“对，我生来就是盲人。我们现在正在去盲人中心的路上，我就住在那里。”

盲人名叫瓦斯科。他告诉瓦尔达斯，他们帮助了一些迷路的人，也收留了一些人。但他们自己的食物也所剩不多，没法收留所有的人。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任何要消失的意思。大家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成千上万的人被活活饿死。瓦尔达斯像是一个刚靠大人解了围的孩子。盲人中心的人给了他一杯牛奶和几片吐司。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的朋友们——他们正在焦急又饥饿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去找了瓦斯科。他们犹豫了。这栋公寓楼的住户不少，每个人都值得同情，但他们并没有能力拯救所有人。瓦尔达斯想到了那些孩子们。他请求他们带他回家，否则他将独自回去。他起身离开，却被绊倒在地。瓦斯科想起了他提过自己家里的那一浴缸水，而他们急需用水。瓦尔达斯跟在瓦斯科身后，两人带着两个塑料桶，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腰上绑着一根小绳。

瓦斯科对这个街区烂熟于心。他步履如飞，抄着近道，边走边说出街道的名字，灵活地避开了所有奇怪的声音和疯狂的哭喊。瓦斯科停下脚步，轻声说：“应该就是这里了。”瓦尔达斯往前几步，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瓦斯科低声提醒他把鞋脱掉——他们得一声不响地潜入楼里。他俩把鞋子拴在腰间的绳子上，由瓦尔达斯带路，两步并作一步地爬上楼梯。他们在途中撞到了一些东西，门后传来轻不可辨的说话声。

到达3楼的时候，他们去了他邻居的公寓，轻轻地敲了敲门，随后又加重了力道。没人应门。他们来到瓦尔达斯的公寓。“是我，瓦尔达斯。让我进去。”

他的邻居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打开了门，伸出手臂接应着自己的朋友。

“真的是我。大家怎么样了？我带来了一位朋友，是他救了我又带我回来的。”

他们来到浴室，装上两大桶水。瓦斯科用布条把水桶绑在自己和瓦尔达斯的腰上。此外，他还找到了一些可能会有用的东西。他们脱掉鞋子，手牵着手并为一列往楼下走去。他们动作匆忙，无可避免地发出了一些声音。来到一楼时，有人在门边问道：“你们是谁？”没有人作答。瓦斯科把他们一行人带到了马路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后面的人不便跟上，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他们回程一路又照应小孩又要注意周围的动静，耗掉了更多的时间。抵达盲人中心时，大家都精疲力竭，又像是刚刚赢得胜利的战士们一样，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瓦斯科给他们拿了麦片和牛奶吃，随后又去跟同伴们商量一番，讨论若是黑暗持续下去该如何生存下去。另一位盲人给他们找了个地方睡觉。困意来得很快，毕竟他们很久都没有睡过了。几个小时之后，瓦斯科叫醒他们，说他们决定离开盲人中心，要去城外几里远的一个自有的小型农场。因为他们的存货已经不多，如果去别的地方寻找食物又太过危险。

4

他们像一群登山者一样，把绳子绑在腰上，组成了四队。瓦尔达斯没有想到腰上的绳子会把自己拉上一条沙土路。不知怎的，他本能地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郊外。这些盲人到底是怎么如此精确地找到这儿的？可能是通过嗅觉吧。旁边的树林散发着成熟青柠的味道，瓦尔达斯深吸一口气，辨识出了桉树的气味。他可以想象大家呈直线在路的两旁行走的样子。两列队伍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抵达了这看不见的目的地。眼下，他们终于不用再去拼尽全力寻找食物，并且随时担心自己被饿死了。

盲人给他们拿来了一些冷粥，里面似乎是麦片和蜂蜜。瓦斯科竭力维持着秩序，不让大家撞在一起。他们是有的住、有的吃了，可那些还困在城里的人呢？那些老弱病残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知道。

院子里种有胡萝卜、番茄和其他蔬菜，果园里还有一些熟了的果子。他们应该平均分配食物；小孩子应该多吃一些。有人提出，这么多天没有太阳，蔬菜有可能已经焉了。还有一个小小的养鸡场；负责养鸡的人说，在太阳消失之后，虽然他每天都给那些母鸡喂食，可是它们再没下过蛋……

第十六天，瓦斯科把瓦尔达斯叫到一边，告诉他所有的麦片、奶粉和罐头几乎都快被吃光了。大家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们不敢轻易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大家开始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毫无道理地争论不休。许多人濒临崩溃。

第十八天清晨，他们被雀跃的叫声唤醒。某个辗转难眠的人突然察觉到气氛有变，于是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地平线上有一颗不甚鲜艳的红球。

大家都在第一时间推搡着涌了出来，等待着光线变强，狂喜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瓦斯科问他们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东西，会不会像前几次一样是虚惊一场。有人取出了火柴，划了好几次才把它点燃。火光微弱，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但对于能够看见它的人来说，能看见火光本身就是莫大的奇迹。

光明来得很慢，就像它消失时一样。下午四点时，已经可以从三四米外看清人影了。

太阳落山之后，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他们在院子里点起了火，火焰小而透明，烧得式微。直到午夜，大家都不愿入睡，只有孩子们去睡了。身上还有火柴的人会时不时划亮一根，自顾自地笑起来。

凌晨四点半时，大家起身来到了外面。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次日出是这般的众望所归。太阳比以前更亮了，有人不习惯地闭上眼睛。盲人们伸出双手，翻转着手掌，最大限度地感受着太阳的暖意。晨曦下一张张脸逐渐变得清晰可见，他们对彼此的脸是陌生的，可对那些脸背后的声音却是熟悉的。他们大笑，拥在一起。在这个重见天日的清晨，每个人所有的孤独和矛盾俱可不再提起。大家拥抱亲吻着那些盲人，像是宣告胜利般把他们举起。有几个大男人就这么哭了起来，本就乍见光明的眼睛更加红了。到了午时，太阳的光辉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们三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吃了顿热餐。接下来的一天，大家都没做什么事情。阳光倾泻而下，他们仔细地观赏着周围的风景，重新来到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走过的地方。

城里现在是什么样，那里面的人现在怎样了？这个骇人的想法让他们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开始挂念亲人的人笑不出来了。有多少人死去，还有多少人身处绝境，苦难深重？瓦尔达斯提出自己第二天去看一看。更多的人表示愿意同行。最后大家决定派三个人去。

5

天一亮，三位难民就出发了。他们往火车铁轨的方向走去。

他们绕了个弯，城市的景象便映入眼前。过了第一座桥，铁轨便开始跟街道有所交集了。瓦尔达斯一行人顺着其中一条路走了下去。前面两个街区看上去非常平静，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走得要比平时稍慢一些。在下一个转角处，他们遇到了几个扛着一具尸体的人。死者被糙布盖了起来，被送往不远处的卡车里。那些人正在哭泣。

一辆褐色的军用卡车开过，喇叭里大声地播放着政府公告，宣布全面戒严。任何侵占他人财产的人将会被枪决。政府已经下令找回所有的食物供给，统一按需分配。个人车辆随时都可被政府征用。大家被告知，如果在楼里闻到异味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警察，以便清理出可能存在的腐尸。所有死者都将会被葬在公墓里。

瓦尔达斯不想回自己家的公寓楼去。他还记得当时在楼道里从门缝中发出求救的声音，而自己却只是脱了鞋悄悄溜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如果他闻到了异味，就还得去通知警察。他已经见到足够多的惨状，不愿再作停留。同行的一位年轻人跟警官说了几句之后决定马上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瓦尔达斯询问电话是否还能用，得知某些基于自动电路的还可如常使用。他打了个电话给姐夫家，短暂的等待之后便有人接起了电话。他们很虚弱，但都还活着。那栋楼里死了四个人。瓦尔达斯简略地告诉他们自己活下来的经过，问他们还需不需要点什么。不，他们说不用了。家里还有一些吃的，他们的处境已经要强过许多人。

每个人都在跟陌生人聊天，讲述着各种各样的经历。小孩和病人最为悲惨。他们谈论起亡者的故事，其中的每一个都令人心碎。在军队的帮助下，公众服务重新运作起来，去帮助照顾有需要的人、埋葬死者，让社会秩序回到正轨。瓦尔达斯跟同行的中年人不想再听了，他们感觉虚弱。在耳闻目睹了这么多千奇百怪的事情之后，他们的大脑开始疲于接受这些怪诞离奇、不符合科学规律却又无比真实的事情。

他俩沿着空旷的铁轨往回走去，天空中飘着几朵云。微风掠过绿树，树叶沙沙作响，小鸟在树枝之间飞腾。它们是怎么在黑暗中活下来的？瓦尔达斯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踏出酸痛的腿往前走去。他所有坚实的科学信念都被推翻了。在这一刻，惊魂未定的科学家已经开始在用电脑测量精确数据、做出观察记录；信教者正在寺庙里解释着神的意愿；政治家在宣布各式法令；母亲们在为未能走出黑暗的亡者悲号。

两个筋疲力尽的人一步步走在枕木上。他们带来的消息或许已经算是好消息了。人类挺了过来。他们吃了所有能吃下的，喝了所有能喝下的，在盲人的世界里坚持着活了三周。瓦尔达斯和同行的人一路都走得悲伤并气馁，可心里却依然为了活着而悄悄雀跃。理智在此时显得不足言道，最盛大而神秘的奇迹是他们血管里流过的血液，以及能够去爱、去动、去前行、去微笑的幸福。

从远处看来，他俩比身边的铁轨渺小许多。他们的肉身正在回归到日常的生活中，被命运的浪潮裹挟向前。然而，正当他们的眼睛急切地看向周围所有的颜色、光晕和动静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去想自己身处的宇宙到底是多么浩瀚莫测，更没有去想那些搭救了自己的盲人们所受的苦痛。他们拯救了许多人，却依然行走在黑暗中。

相较于这个浩大的星球、太阳系乃至各个星系，他们只是两个凡人而已。他们被两条冗长的铁轨所包围，带着各自的问题回家去。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1965）-『Repent,Harlequin!』Said the Ticktockman

（美国）哈兰·埃里森　Harlan Ellison —— 著 鲸歌 —— 译

哈兰·埃里森（1934——2018）是美国偶像级臆想小说家，曾多次获得雨果奖、星云奖与爱伦·坡奖。他出版的作品有1700多部，包括短篇小说、长篇小说、电影剧本、漫画剧本、电视剧剧本和散文，还包括与文学、电影、电视和平面媒体等相关的评论文章。埃里森编辑了两本具有标志性和开创性的科幻小说选集《危险影像》（Dangerous Visions, 1967）与《危险影像重临》（Again,Dangerous Visions, 1972）——本选集也收录了其中的几篇。他是美国新浪潮运动的代表之一。1993年，他获得世界幻想文学奖终生成就奖。2006年，埃里森被美国科幻与幻想作家协会授予大师奖。2008年5月，一部记录他人生经历与作品的纪录片《尖牙入梦》（Dreams with Sharp Teeth）正式发行。2011年，埃里森进驻科幻奇幻名人堂。

埃里森还创作了《永恒边界之城》（The City on the Edge of Forever）的剧本，尽管拍摄时对剧本的改动使埃里森颇为不满，不过这一集被公认为是“星际迷航”（Star Trek）系列中最好的几集之一。埃里森还为美剧《迷离档案》（The Outer Limits）写过两集主要剧情，分别是《士兵》（Soldier）和《玻璃手恶魔》（Demon with a Glass Hand）。他的作品曾多次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和游戏。20世纪60年代，埃里森与滚石等摇滚乐队深入接触。他写的关于20世纪50年代摇滚风云的小说《蜘蛛之吻》（Spider Kiss, 1961）受到了音乐评论家格雷尔·马库斯的好评。

埃里森较为著名的短篇小说有：《我没有嘴，我要呐喊》（I Have No Mouth, and I Must Scream，1968年雨果奖），《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The Beast That Shouted Love at the Heart of the World，1969年雨果奖），《死鸟》（The Deathbird，1974年雨果奖），《男孩和他的狗》（A Boy and His Dog，1969年星云奖），《被鞭打狗的啜泣》（The Whimper of Whipped Dogs，1974年爱伦·坡奖），以及《失落时间的圣骑士》（Paladin of the Lost Hour，1986年雨果奖）。

埃里森的短篇小说《“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最初于1965年刊登在《银河科幻》上，获得了雨果奖和星云奖。埃里森只花了六个小时便写完了这部作品，并在第二天的达蒙·奈特组织的米尔福德写作工坊与其他作家分享。这篇小说被视为其最好的作品之一，也是被重印最多的英文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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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问，这一切是怎么了？对于那些不得不问的人，对于那些爱刨根问底的人，那些非要彻底把事情弄清楚的人，奉上这段话：

……这些人并非作为人，而是作为机器为国家服务。这些人包括常备军、民兵、狱卒、巡警、地方保安团等。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具备独立的判断力和道德感，仅仅视自己为木材、泥土和石头。说不定制造一个木头人也具有同样功能。这些人并不比稻草人或一捧泥土更值得尊重，他们的价值等同于马和狗。然而，这些人却往往被认为是好公民。其他人——大多数立法者，比如政治家、律师、部长和办公室主席——用头脑为国家服务，然而，由于他们很少能明辨道德是非，很可能无意间把魔鬼当成上帝一样效劳。极少数的人，比如英雄、爱国者、烈士、伟大的革命家，以及出于一腔热忱为国家服务并因此抵制国家某些行径的人，他们往往被国家视为敌人。

——亨利·戴维·梭罗《论公民的不服从》

以上就是全文主旨。我们先叙述事情的经过，然后讲讲它的开头。结局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世界已然如此，已然成为如他们所愿的样子。正因为如此，他这几个月的活动才并未引起那些保持机器平稳运转的家伙们——他们不断向文明的齿轮和发条之间灌入上等黄油——的警觉和关注。直到某天，他突然名声大噪，成了名人，甚至是一个“严重干扰公众情绪”的英雄（逃不掉的官方说辞）。他们只好将事件转呈嘀嗒人与他的司法机构。因为世界已然如此，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很难预测后续的走向——就像一种灭绝已久的疾病突然滋生在早已缺乏免疫力的系统——他已经深入人心。现在他既有形式，又有实质。

他极具个性。个性这种东西，理应早在几十年前就在系统内部灭绝了。但它出现了，他出现了，个性十分鲜明。这种个性在某些圈子——譬如中产阶级圈子——被认为是令人作呕的、庸俗的卖弄、无政府主义、恬不知耻。在另一些圈子，这种个性则会被那些举止得体、讲究细节、彬彬有礼的阶层在背后窃窃私语地嘲笑。但是在底层社会，啊，底层那些人的生活中，永远需要人来扮演圣徒和罪人、面包和马戏、英雄和恶棍。他被那些人视为了玻利瓦尔、拿破仑、罗宾汉、迪克·伯恩（王牌飞行员）、耶稣和乔莫·肯雅塔。

而在上流社会——就像“沉船凯利”那样，每次风吹草动都可能对他们的财富、权力与地位构成威胁——他被视为隐患、异端、叛徒、耻辱、危险分子。这个社会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但他引起的反响却只体现在上流与底层社会，最顶端与最底端。

因此有关他的材料，连同他的时间卡和心率盘，被一并递交给嘀嗒人。

嘀嗒人的身高超过六英尺，沉默寡言，遇到有关时间的话题，总是轻柔地低语。这就是嘀嗒人。

即使在统治阶层——那群制造恐惧却不承担后果的人——的办公隔间，他也被称为嘀嗒人。但没人当面这样称呼。

你不会用一个人厌恶的名字来称呼他，尤其当面具之后的这个人有权废除你们生命中的几分钟、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的时间。人们当面称他为时间管理者。这样更安全。

“这是他的职业。”嘀嗒人轻柔地说，“但不是他的身份。我左手这张时间卡上有一个名字，但这是他所从事职业的名字，而不是他本人的名字。我右手这张心率盘也被命名，但被命名的不是人，仅仅是事物。为了保证废除时间操作的准确性，我必须知道他的身份。”

他对着所有的下属——费雷、罗格、芬克、柯麦克斯，甚至是米内——问道：“这个‘小丑’是谁？”

他不再轻柔低语，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然而，这是他们所有人——费雷、罗格、芬克、柯麦克斯，但不包括米内，因为他通常不在办公室——听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现在就连他们，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谁是“小丑”？

城市上方，第三层天空，他蹲在飞船的铝合金平台上（哇塞！真正的飞船！带有粗制的牵引架），注视下方如同蒙德里安的作品一般整齐排列的建筑群。

他听见附近某处，下午2点47分整齐划一的运动鞋脚步声：左——右——左，换班，进入铁姆肯公司的滚动轴承车间。接着，他不出意料地又听到，凌晨5点绵软无力的脚步声：右——左——右，列队，回家。

他淘气地笑笑，晒黑的脸上泛起了酒窝，在那身五彩斑斓的小丑服装里面耸起肩膀，又抓了抓浓密的红褐色头发，仿佛在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他俯身推动操纵杆，飞船前倾向下冲入风中。他在传送道上方降低几英尺，故意掠过时尚女士身边，弄皱她们衣裙上的流苏。然后将大拇指塞入耳朵，张开手掌，伸出舌头，翻个白眼，吱哇怪叫着飞走了。这是个小玩笑。一个行人不慎滑倒，包裹滚得到处都是。一位女士把水泼到了自己身上。还有一位女士受惊昏倒在传送道上，传送自动停止，一直到她苏醒为止。这是个小玩笑。

他一阵风似的盘旋离开，消失不见。啊哦！他绕着时间运动研究中心的屋檐飞行，注视着正要去换班的工人们踏上传送道。他们用熟练稳健的步伐从侧面踏上慢速传送道（让人联想到老掉牙的巴斯比·伯克利式合唱队列）朝前走，直到如鸵鸟般排成一列，依次登上快速传送道。

他再次露出淘气的笑容，我们注意到他缺少一颗牙齿。下降，滑行，俯冲。他用力拉开自制卸货槽的固定栓，这时飞船正飞过工人头顶，一批价值15万美元的果冻豆如瀑布一般从天而降，落在快速传送道上。

果冻豆！成千上万紫色、黄色、绿色的甘草、葡萄、覆盆子、薄荷口味的圆润饱满、弹力十足、酸甜可口的果冻豆，噼里啪啦、蹦蹦跳跳地散落在铁姆肯公司工人的头上、肩膀上、安全帽上、工作服上。它们在传送道上叮咚作响，四散弹开，滚来滚去，洋溢着欢乐、童趣与节日气氛。一场多彩的糖豆雨，缤纷色彩与甜蜜从天而降，为这个理智而呆板的世界带来崭新的疯狂。果冻豆！

那些准备换班的工人哈哈大笑，为躲避果冻豆而搅乱了队伍。果冻豆蹦蹦跳跳地进入传送装置内部，发出一阵恐怖刺耳的刮擦声，仿佛有100万枚指甲在刮擦25万块黑板，接着一阵慢悠悠的吱嘎作响，所有传送道全部停止运行。大家像稻草人一样被甩了出去，人人摔得东倒西歪，却仍然笑嘻嘻地捡起色彩鲜艳的果冻豆往嘴里丢。这简直是一个节日，肆无忌惮的狂欢，彻头彻尾的疯狂，茶余饭后的笑谈。然而……

换班延迟了七分钟。

到家晚了七分钟。

所有生产计划被推迟了七分钟。

货物由于无法传送被耽搁了七分钟。

他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全倒了。

系统被打乱了七分钟。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一个将秩序、协作、平衡和准时作为驱动力的社会，一个对时间高度重视的社会，一个将时间流逝视为神圣的社会，这是无比巨大的灾难。

他们向通信网的每个频道发出通知，要求他七点钟来见嘀嗒人。他们等啊，等啊，直到十点半，他也没有出现。当时，他只是在一个叫作佛蒙特的偏僻地方，哼了一首关于月光的小曲，随即又消失了。他们从七点钟就开始等待，却被他放了鸽子。所以这个问题仍然存在：谁是小丑？

这背后隐含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重要）：我们究竟是怎样落到这个地步的？一个笑嘻嘻的、不负责任的、满口无聊笑话与谎言的小丑，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们全部的经济与文明，就用这15万美元的果冻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果冻豆！这太疯狂了！他哪里来的钱买15万美元的果冻豆？（他们知道准确的费用，因为他们临时紧急调来一个分析师团队，赶到现场清扫糖果，统计数量，并发布调查报告。这个临时任务打乱了他们的日程，将其他工作至少推迟了一天。）果冻豆！果冻……豆？等等！果冻豆已经停止生产100多年了。他从哪儿弄到这么多果冻豆？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你可能永远也得不到满意的答复。那么，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以上就是事情的经过，接下来是开头。

故事从这里开始：

便笺。日复一日，每天重复。

9:00——检查邮件。

9:45——与规划委员会见面。

10:30——与J.L.讨论安装进度。

11:45——祈祷下雨。

12:00——午餐。

一如既往。

“很抱歉，格兰特小姐。面试时间是2点30分，现在已经快5点了。我很抱歉你迟到了，但规定如此，你必须等到明年才能申请这所大学。”一如既往。

10点10分出发的列车，经停克莱斯特港、盖尔斯维尔、托纳旺枢纽站、塞尔比和法恩赫斯特，除星期天以外不停靠印第安纳城、卢卡斯维尔和克顿。10点35分的列车经停盖尔斯维尔、塞尔比和印第安纳城，星期天和节假日例外，此时列车的经停站是……一如既往。

“我等不及了，弗雷德，我必须在3点钟赶到皮尔·卡丁饭店，你说过2点45分在终点站的座钟下等我，但你不在。我只好独自过去，你总是迟到，弗雷德。如果你能来，我们或许能将事情谈妥，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点菜了……”一如既往。

亲爱的阿特利先生与夫人：“由于您的儿子格罗尔德不断迟到，恐怕我们不得不暂停他的学业，除非他能够保证按时到校。诚然，他的成绩非常优秀，然而在其他孩子都能按时到校的情况下，他接二连三地蔑视学校的时间规章制度，这使我们无法继续让他留在学校。”一如既往。

>必须在8:45以前到达，否则你会失去投票权。

“我不关心剧本好不好看，我周四就要！”

退房时间是下午2:00。

“你迟到了。这个岗位已经录取了其他人。抱歉！”

“你迟到了20分钟，已从你的薪水中扣除。”

“天啊，都几点了，我要跑着过去！”

一如既往。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嘀嗒嘀嗒嘀嗒。终于有一天，我们不再利用时间，而是被时间利用。我们成为了时间的奴隶，对太阳运行的轨迹顶礼膜拜，生活被时间与计划牢牢绑架。如果我们不守时，整个系统将面临崩溃。

迟到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不再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它已经成为一种过失、一种罪行、一种可被惩罚的罪行：

2389年7月15日午夜12时生效：时间管理者办公室要求所有公民提交时间卡和心率盘。根据第555-7-SGH-999条法规对人均时间撤销的规定，每个心率盘都将实名绑定持有者——

他们发明了一种技术，能够扣除一个人所拥有的时间总量。假如某人迟到了十分钟，他就会失去十分钟的生命，假如他迟到了一个小时，余生就会被扣除一个小时。假如某人一直迟到，他可能会在某个星期天的夜晚收到来自时间管理者的通知：您的时间已用完。您将在周一中午被“关闭”。请安排后事。先生/女士/双性人。

因此，通过这个简单可行的科学技术（其背后原理被嘀嗒人办公室严格保密），社会得以维系运转。这是眼前唯一的解决办法。毕竟这是为国效力。日程安排必须被严格执行。毕竟我们眼前有一场战争！

但总有例外，不是吗？

“这真的很恶心。”小丑说，当漂亮的爱丽丝给他看了通缉海报，“恶心，简直不可思议。毕竟这早已不是流寇横行的年代了。居然还有通缉海报！”

“你知道吗？”漂亮的爱丽丝说，“你说话的语调太过抑扬顿挫了。”

“对不起。”小丑温和地说。“你不需要道歉。你总是在说‘对不起’。你犯了这么大的罪，埃弗雷特，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真对不起。”他又说，紧紧抿着嘴唇，这使他的酒窝浮现出来。他真的不想说出口：“我有事要做，必须出门。”

漂亮的爱丽丝把咖啡杯重重砸在台子上：“噢，拜托了，埃弗雷特，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家里一晚上！你非要穿着那身可怕的小丑装束，到处招人烦吗？”

“我——”他住了口，把那顶挂着一串铃铛的小丑帽子拍在茂密的红褐色头发上，起身冲洗咖啡杯，再放入烘干机，“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答。传真机嗡嗡地响了起来。她拿出传真，看了一眼，丢在台子上：“当然了，是关于你的。你真是太荒谬了。”

他潦草地瞥了一眼。上面写着，嘀嗒人正试图找到他。他不在乎，他要再次出发去“迟到”了。走到门口，他灵光一现，想出一句谢幕台词，他赶紧回头说道：“你知道吗？你说话也一样抑扬顿挫！”

漂亮的爱丽丝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你很荒谬。”

小丑砰的一声甩上门，门自动锁上了。

紧接着，响起几下轻柔的敲门声，漂亮的爱丽丝恼火地喘了口气，打开门。他站在门外：“我会在10点30分回来，好吗？”

她拉长了脸：“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你知道你会迟到。你知道的！既然你总是迟到，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蠢话？”

她关上门。小丑在门外点点头。她是对的。她总是对的。我迟到了。我总是迟到。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蠢话？

他耸耸肩，又去“迟到”了。

他点燃烟花，告知大众：我将在晚上8:00出席第115届国际医学会议，希望你们都能前来参会。

这些文字在空中燃烧。当然，有关部门早已等在那儿。他们显然以为他会迟到，却没想到他提前了20分钟到达。当时，他们正在布置一张用来抓捕他的大网。他用扩音器吓了他们一跳，大网收紧，反而把他们自己罩进去了，吊在露天剧场的上空。他们乱踢乱动，不停地挣扎尖叫。小丑乐不可支，一再大声道歉。出席这场严肃会议的医生们也哈哈大笑，并以夸张的鞠躬和手势接受了小丑的歉意。大家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小丑表演，除了有关部门的人。他们由嘀嗒人办公室派出，很不体面地被吊在露天剧场的半空，像一坨码头上的货物。

（当小丑进行他的“活动”时，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发生了一件与前文无关的事。讲述这件事，仅仅是为了说明嘀嗒人的权力和地位。一位名叫马歇尔·德拉汉提的人收到了来自嘀嗒人办公室的“关闭”通知。这份通知由身穿灰色制服的米内递送到他妻子手里。米内脸上带着一副例行公事的悲伤表情。她不用拆就知道这是什么。在这个年代，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她喘着粗气，仿佛拿着一个带有肉毒杆菌的玻璃片，同时暗自祈祷收件人不是她而是马歇尔。“行行好，希望是马歇尔。”她的祈祷冷酷而现实，“或者哪个孩子，千万别是我，亲爱的上帝，别是我。”然后她打开通知，是马歇尔。那一刻她既感到震惊，又有侥幸的欣慰。致命的子弹没有击中自己，而是击中了身边的战友。“马歇尔，”她尖叫，“马歇尔！关闭，马歇尔！噢，上帝啊，马歇尔，我们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马歇尔，噢，上帝，马歇尔！”当晚，家中传出撕扯纸张的声音与恐惧的啜泣，从烟囱里能嗅到崩溃与疯狂的气息。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以待毙。）

（马歇尔·德拉汉提却试图逃跑，第二天一早，“关闭”准时降临，在距离两百英以外的加拿大森林深处，嘀嗒人办公室归零了他的心率盘，马歇尔·德拉汉提一头栽倒在地，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在通往大脑的中途干涸。他死了。一个光点消失在时间管理者办公室的地图上，传真机自动打印讣告。乔吉塔·德拉汉提被列为救济对象，直到她再婚为止。在这段插曲的结尾，唯一需要强调的是，不要觉得好笑，一旦嘀嗒人查出了小丑的真实姓名，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这一点都不好笑。）

城市的商业层挤满了被安排在周四购物的人群。女士们身披淡黄色的希腊长袍，男士则身穿玉石与皮革制成的仿提洛尔风格的紧身上衣，下身穿着灯笼裤。

小丑出现在“高效”商场的尚未建造完工的外墙。他手持扩音器，举到嘴边，嘴角带着一丝淘气的笑容。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停地指指点点。他大声呵斥道：“你们为什么甘心受他们驱使？为什么要像蝼蚁一样忙前忙后？慢慢来！放慢脚步！享受这阳光，享受这微风，跟随自己内心的节奏生活！不要做时间的奴隶，前方的路还很长，慢下来吧，慢下来……打倒嘀嗒人！”

很多购物者感到好奇，这个疯子是谁？这个疯子是谁……噢，哇，我要迟到了！快跑……

商场的施工队收到时间管理者办公室的紧急命令，他们声称，一个叫“小丑”的危险犯罪分子出现在商场楼顶，需要他们配合进行逮捕行动。施工队不同意派人配合，因为那会打乱他们的施工日程。嘀嗒人设法找到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强行要求他们放下手头工作，到楼顶去抓住那个拿着喇叭乱叫的笨蛋。因此，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爬上施工平台，启动升降板，向小丑奔去。

这次逮捕行动失败了（由于小丑时刻注意每个人的安全，没人受重伤），工人们重新纠集，试图再次围攻小丑，但为时已晚，他早已消失得无踪无迹。然而这场闹剧吸引了大批看热闹的人群，使得原本的购物消费日程被推迟了几个小时。整个系统的消费指标也因此未能达成。因此，有关部门采取调控措施，加速了当天剩余时间段的消费日程。但日程忽快忽慢引发了一系列问题。比如，浮阀被超售，而摆动器又缺货，供需比例严重失衡。这使得门店周转失灵频频发生，而这原本三到四个小时才会发生一例。物流严重混乱，货物被运输到错误的地点，各行各业莫不如此。

“抓不到他就别回来！”嘀嗒人声音极其轻柔，也极其危险。

他们动用了警犬、探测器与心率撤销仪。他们使用贿赂、恐吓与严刑拷打。他们请出了侦探、巡警与法院。他们使用指纹识别与人体测量学。他们使用了悬赏、诡计与反间计。他们找专家求助，但并没有什么帮助。此外，他们还用上了应用物理学与犯罪学技术手段。

最后——该死的！他们抓住了他。

真相大白，他的名字是埃弗雷特·C.马尔，除了“毫无时间观念”这一点，他平凡无奇，并无值得称道之处。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

“滚开。”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

“滚开！”小丑回答，嘲笑。

“你总计迟到63年5个月3周2天12小时41分59.036111微秒。你拥有的时间已经透支。我要把你‘关闭’。”

“吓唬别人去吧。我宁可死掉，也不想和你这种怪胎同处一室。”

“这是我的工作。”

“你滥用职权。你是个暴君。你没有权力指挥别人团团转，也没有权力仅仅因为迟到就杀死一个人。”

“你没有调整好自己，你无法融入社会。”

“放开我。我这就让拳头融入你的嘴巴。”

“你是个另类。”

“这又不是什么大罪。”

“现在是了，在你身处的世界。”

“我讨厌它。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大多数人喜欢秩序。”

“我不喜欢，我认识的大部分人不喜欢。”

“你错了。你以为我们是怎样找到你的？”

“我没兴趣。”

“一个名叫‘漂亮的爱丽丝’的女孩向我们揭发了你的身份。”

“你胡说。”

“这是事实。你让她感到不安。她需要归属感和安全感。我会‘关闭’你。”

“那就这样做吧，别再来烦我了。”

“我不会‘关闭’你的。”

“你这个白痴！”

于是他们把他送到了考文垂。在那里，他们对他进行了彻底改造，就像他们在《一九八四》中对温斯顿·史密斯做的那样，那是本谁都没听说过的书。他们就用这些古老的技术来对付埃弗雷特·C.马尔。很久以后的一天，小丑出现在通讯网上，仍然有着淘气的笑容和酒窝，眼神清澈，完全没有被洗脑的痕迹。他承认他错了，准时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诸如此类的话。他出现在大屏幕上，整个街区的人都能看到。人们心想，好吧，你看，他只不过是个疯子而已。如果这是社会运行的方式，那我们也就如此行事。即使我们打倒了市政厅或嘀嗒人，也得不到一分钱的报酬。埃弗雷特·C.马尔被摧毁了，这是巨大的损失。根据梭罗先前的说法，不打碎鸡蛋就做不出煎蛋卷。每一次革命中都有一些人死去，但这是无法避免的牺牲。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这些人的牺牲使现状发生了改变，或者，至少将问题清晰地暴露出来，那就是值得的：

“呃，对不起，先生。呃，我不知道——呃这个——该怎么说，不过你迟到了三分钟。你稍微——呃——迟到了一点点。”

他胆怯地笑了笑。

“胡说八道！”嘀嗒人在面具后低声说，“你的表坏了。”随后，他咕哝着走进办公室。

九百个祖母-（1966）-Nine Hundred Grandmothers

（美国）R.A.拉弗蒂　R.A.Lafferty —— 著 王琦 —— 译

R.A.拉弗蒂（1914——2002），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曾屡获大奖。因为他的作品天马行空，情节独特，所以他通常不愿被贴上某种类型文学作家的标签。拉弗蒂出生在普通工薪阶层家庭，他对知识有着强烈的渴求，自学成才。高中毕业后，他曾在塔尔萨大学读了两年夜校，后攻读国际函授学校的电气工程专业。拉弗蒂与少年时期的尼尔·盖曼有信件往来。他去世后，尼尔·盖曼将其作品保存下来，供后世参阅。

拉弗蒂很晚才开始写作生涯，1959年才发表处女作，代表作多收录在《幻想》（Fantastic）、《银河》和达蒙·奈特的系列选集《轨道》中。天主教信仰对拉弗蒂影响颇深，他奉行保守主义，尽管其作品的独创性使这种保守主义更接近新浪潮，这点和吉恩·沃尔夫如出一辙。《高手》（Past Master, 1968）和《第四大厦》（Fourth Mansions, 1969）是拉弗蒂最著名的两本小说，均曾获得星云奖提名。《高手》（Past Master, 1968）还获得了雨果奖提名。他的短篇小说《伊瑞马水坝》（Eurema’s Dam）于1973年斩获雨果奖。1990年，拉弗蒂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

拉弗蒂主要以原创短篇小说闻名，其作品以讲述爱尔兰人和本土美国人的奇闻趣事为主。他尤其善于在小说中运用机智、幽默和荒诞主义。在这方面，与库尔特·冯内古特、斯特潘·查普曼和威廉·泰恩等作家尤为相似。近期，在颇具胆识的丛书编辑约翰·佩兰的努力下，萨提皮德出版社（Centipede Press）展开了出版拉弗蒂作品九卷本的工作，打算将其全部短篇小说出版。目前已出版了两卷，分别是迈克尔·斯万维克作序的《拉弗蒂短篇小说集第一卷：制造模型的男人》（The Man Who Made Models: The Collected Short Fiction, Volume 1, 2014），由哈兰·埃里森作序的《拉弗蒂短篇小说集第二卷：头顶光环的男人》（The Man with the Aura,Volume 2, 2015）。

斯万维克在第一卷的《序言》中称，“拉弗蒂为20世纪最具原创精神的短篇小说作家……读者喜欢冲浪般快速阅读其作品，但这不代表这些作品没有深度，其实他的小说内涵深如大海，值得我们去挖掘……

拉弗蒂在科幻小说创作中并不追求现实主义，反倒是他的超现实主义手法在描写外星生命方面比有些“硬科幻”更有用。在小说《盗窃熊星》（Thieving Bear Planet, 1982）中，拉弗蒂刻画了一种性情古怪、反复无常的外星人，地球的人类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事动机。人类在遥远的星球进行探险，遇到了怪异的时间裂缝，邂逅了与自己相同的迷你复制人，还见到了一些只有站在外星人角度才能理解的可怕景象。拉弗蒂仅仅在作品中展现了外星生命的冰山一角，就成功地传达了人类与其相遇后感受到的可怕与古怪，这即是他的天才之处。

入选本书的《九百个祖母》极具拉弗蒂的个人色彩。在短短几页的篇幅中，拉弗蒂颠覆了“太空探索”的套路，调侃了军事科幻小说，但最后读者会发现，作品内核其实是女权主义小说。此外，此篇中还有臆想小说里最真实的外星情节之一。这篇故事1966年首次刊登在澳大利亚的《如果》杂志上。读过之后，一部分读者感到十分愉悦，另一部分读者则困惑不解。

△▲△△

赛兰·斯威司古德是一位年轻的特别行动队队员，前途无量。但是，和其他队员一样，他有一个恼人的习惯，永远在思考一个问题：一切的起源是怎样的？

除赛兰之外，其他人的名字都很阳刚。击垮者克雷格、力举者赫克尔、爆炸者伯格、血人乔治、闪开者马尼恩（当闪开者说“闪开”时，其他人都得闪一边儿去）和大麻烦特伦特。他们本就该有副硬汉的样子，所以才取了阳刚的名字。只有赛兰我行我素，保留了自己的真名，只为了恶心他的指挥官击垮者。

击垮者怒喝道：“没有哪个英雄会取赛兰·斯威司古德这样的名字！你为什么不愿意叫‘暴风雨沙隆’？多好的名字！或者‘酒胆糙汉’‘劈砍者斯莱德尔’或‘匕首涅韦尔’？你根本没看取名册！”

“我坚持用自己的名字，”赛兰总是这样回答，那是他犯的错。一个新的名字有时会让人的性格发生变化。血人乔治就是这样。尽管胸毛是移植的，但是有了新名字，乔治更像一个男人了。如果塞兰当时用了“酒胆糙汉”这个有英雄气概的名字，那么他可能已经鼓起了勇气，也燃起了斗志，心中不再有令人不齿的犹豫和与日俱增的愤怒。

他们降落在大行星普罗阿维图斯上，这个星球遍地是财富，只差人来捡。探险队成员明白自己的使命。他们在当地人光滑的树皮卷和自带的平行胶带上签了好些利润可观的合同，使出浑身解数哄得瘦小的普罗阿维图斯人相信了他们。这里有着扎实的市场，足以让他们变成富得流油的星际贩子。而这个五彩缤纷的异世界可能还会给他们带来做奢侈品生意的机会。

到普罗阿维图斯后第三天，击垮者就开始吼赛兰：“除了你，每个人都开始做事了。特别行动队队员可不是吃干饭的。我们的使命要求我们转变对方的文化，但我们做的事其实不限于此。我们每次出任务都会顺便赚一笔，这是公开的秘密。如果对方主动配合文化转变，我们就可以顺水推舟完成任务。如果这样做可以顺便给我们带来利益，那我们非常乐意。你了解那些活娃娃吗？他们可能既是关键的文化因素，又具有市场价值。”

赛兰则说：“活娃娃背后似乎很有故事，情况复杂，需要慢慢探索。普罗阿维图斯人声称他们不会死，这可能才是搞明白他们的关键。”

“我认为他们的生命短暂，赛兰，你看这些人都是年轻人，待在屋子里的是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人。”

“那么他们一般葬在哪里？”

“他们死后会被火化，所有人去世后都会这样。”

“火葬场在哪儿？”

“可能烧完之后他们会把骨灰撒了，也许他们对祖宗毫无敬畏之心。”

“可有的资料上也说他们的文化基础就是对祖先的夸张的崇拜。”

“这你都知道啊，赛兰，你确实是个合格的特别行动队队员。”

赛兰与普罗阿维图斯人翻译官诺科玛谈过话。两个人都是专家，也是对手，谈话过程中相互理解。诺科玛很可能是位女性。普罗阿维图斯人不论男女，个性都有一些软弱，但是探险队成员认为他们现在已经让普罗阿维图斯人变坚强了。

今天拜访诺科玛时，赛兰问道：“您介意我问得直白些吗？”

“当然不介意。不然我怎么能学会与人交谈呢？”

“有些普罗阿维图斯人说自己不老不死，诺科玛，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呢？如果他们死了，就不能站在你面前，说自己不会死。噢，我开玩笑，开玩笑。其实不是的，我们不会死，这是一种愚蠢的外星球陋习，没有传承价值。在普罗阿维图斯上，只有低级生物会死亡。”

“你们就不会？”

“为什么不？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成为例外呢？”

“不过你们老了会做些什么？”

“那时我们能做的事越来越少，因为没有精力了。你们不也一样吗？”

“是的。当你垂垂老矣，你会想去哪里？”

“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家。旅行是青春洋溢的年轻人的活动。”

赛兰说：“那我们换种说法。诺科玛，你的父母现在在哪儿？”

“外出未归。他们现在还不是老年人。”

“那你们的祖辈呢？”

“偶尔还是会外出。年纪更大的就待在家了。”

“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来。诺科玛，你家族中有多少位老太太？”

“我记得家中还有九百位。噢，我知道并不多，不过我们只是大家族的旁支，有些宗族的祖辈非常多。”

“都还活着吗？”

“不然呢？谁会计较已经死了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祖辈？”

赛兰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可以见见他们吗？”他轻语。

诺科玛劝诫赛兰：“拜访年纪偏大的老人可能不太明智。陌生人想见这些老人也不好办，我们会加以防范。当然，见几十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赛兰一想到可能会找到一生所求之物，就陷入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情绪中。

“诺科玛，这样一来我就能找到其关键！”他哼了一声，“如果你们谁都没有死过，那么你的整个宗族就一直存在！”

“当然。不是和数水果一样吗？只要没有拿走，水果就一直在。”

“不过如果最年长的祖辈仍在世，那么他们可能知道自己如何出生的！他们知道家族的起源。不是吗？不是吗？”

“呃，我不知道。我的年纪还不够参加仪式。”

“那谁知道呢？没有人知道的吗？”

“噢，不。年长者都知道。”

“多年长的？哪一辈祖先知道呢？”

“从我往上追溯十辈就行。等我有了十代后辈，也会参加仪式。”

“你说的仪式是指什么？”

“每年老人们会到更年长者家中，叫醒他们，问他们家族的起源，更年长者便告之。这时人们兴高采烈，举杯欢庆！这些长者回屋，接着睡到下一年人们来询问家族起源之时。这样代代相传，就是仪式。”

普罗阿维图斯人不是外星人，更不用说是“猴脸”，尽管“猴脸”现在被探险家定为术语。他们修长挺拔，长袍加身，且被认为拥有两条腿。然而击垮者说：“尽管我们知道他们可能以轮子代步。”

他们的手非常灵活，可谓世界尽在指间。手指可以操作任何工具，也可以成为最复杂的工具。

血人乔治认为，普罗阿维图斯人充满神秘感，探险队至今仍未揭开其面纱。他还说仪式面具就是最表层的面纱，除了灵巧的双手，其他部位未曾裸露在外，探险队的人还没见过，而双手可能恰恰是最真实的部分。

当赛兰告诉他们自己正在探索一项伟大发现时，这些人高兴坏了。

“赛兰还在研究家族的起源，”击垮者嘲笑道，“你难道要一直追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吗？”

“我很快就会得到答案，”赛兰喜滋滋地说，“只有我有机会。发现了普罗阿维图斯人的起源，我可能就会知道世间万物的起源。毕竟所有的普罗阿维图斯人都活着，甚至是第一辈人。”

击垮者抱怨：“这只能说明你想得太简单了。人们都说当一个人可以优雅地忍受愚蠢，就说明他已经成熟了。上帝，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变成这样。”

但是两天后击垮者又找了赛兰·斯威司古德，还是同一个问题。击垮者一直在思考和挖掘自己的想法。

“赛兰，你是特别行动队的人，”他说，“但是现在你的关注点跑偏了。”

“什么意思？”

“普罗阿维图斯人的起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能不会死。”

“我正打算从这一点开始研究。”赛兰说。

“蠢货，你还是不懂吗？如此特殊，而我们却不知道这种特殊性是科学的产物还是普罗阿维图斯人生来如此，抑或是靠着可笑的运气得来。”

“啊，我猜是化学研究的结果。”

“当然，普罗阿维图斯人的有机化学非常成熟，拥有各种各样的抑制剂和兴奋剂。这里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使任何事物生长或萎缩，也可以压缩或延长其寿命。我觉得这些人很无所谓，就好像他们天生拥有这些能力。但是重要的恰恰是他们确实拥有这些药品。有了这些，我们会成为宇宙的专利药商霸主，反正普罗阿维图斯人从不外出，也不与外界接触。这些药品无所不能。我猜普罗阿维图斯人的细胞可以收缩，可能还有更意想不到的事。”

“不可能，击垮者，你胡说八道，他们的细胞不可能会收缩。”

“没关系，他们的东西已经使传统化学变得一文不值。人们在这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药典，就不会有死亡。这就像是你一直坚持的信念，不是吗？但是你的探索方向反了。普罗阿维图斯人认为他们永远不会死。”

“他们似乎很确信自己不会死。就像诺科玛说的，如果确实不会，那么他们可能是第一批接近这个事实的人。”

“什么？这些人是在开玩笑？”

“可能吧。”

“不过，赛兰，你不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

“这是迄今为止唯一知道这件事的种族。这意味着如果普罗阿维图斯人永生不死，就像他们现在这样，那么其中最年迈的人就还活着。从这些人那里，我可以了解这个族群甚至是每个物种的起源。”

击垮者抓耳挠腮，跺着脚走了出去，吼道：“起源并不重要，你这个蠢货！重点是他们可能不会死！”声音响亮，回荡山谷，“他们可能不会死！你这个蠢货！”

赛兰·斯威司古德不请自来，拜访诺科玛，却得知她外出了。这件事是悄悄进行的，探险队成员都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所幸无人介绍这900位老太太，他可以更好地弄清楚传闻中的活娃娃的情况。若他们还活着，他会查出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是否知道家族的起源。他之所以敢刨根问底，是觉得普罗阿维图斯人天生懂礼貌，不会拒绝。

诺科玛乃至全族人都住在普罗阿维图斯卫城大山顶的土房子里，小巧精致的房屋从山顶向外延伸，与山丘融为一体。

赛兰沿着石板路迎风而行，悄悄进入了诺科玛曾经指给他看的房子，遇到900位老太太中的一位，和这900位中的任何一位长者在一起就不需要偷偷摸摸了。

老太太小小的个子，坐在椅子上对着他微笑。他们的交谈虽然不像和诺科玛的谈话那样容易——毕竟诺科玛会赛兰的语言，但也并无障碍。她还叫来一位老爷爷，他见了赛兰也是微微一笑。这两位长者出生于普罗阿维图斯人的活跃期之前。他们善良而安详。这个场景似乎也蕴含着某种味道——困倦、怀念、难过。

“这里有比两位年长的人吗？”赛兰认真地问道。

“有啊，许多，谁知道有多少呢！”老太太说。她又叫来其他长者，有比她年长的，也有比她年轻的，不到普罗阿维图斯年轻人的半数，他们个子矮小、面容疲倦、面带微笑。

赛兰现在知道这些普罗阿维图斯人并没有戴面具。他们年纪越大，脸部就越有特点。只是对那些不成熟的普罗阿维图斯年轻人还有疑问。面具不可能把年长者脸部的冷静和微笑传达得如此淋漓尽致。那些奇特的纹理正反映出这是他们真实的面孔。

如此年长而友善，如此虚弱而倦怠，最年长者和最小辈之间一定隔着十几代的岁月吧。“最年长者多少岁呢？”赛兰问第一位老太太。

“所有人都永生不死，所有人都是同一年龄，”这位老太太告诉他，“其实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岁数，只是也没必要问确切的年纪。”

“我不知道你们听说过青蛙没有，”赛兰对他们颤抖着说，“温水煮青蛙，青蛙不会惊慌，因为水温慢慢升高，它对温度失去了感知。这就是我想说的循序渐进。我和你一起从某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过程中你完全可信。如此循序渐进地改变，我可能任何事都相信你。我相信你在这里，除了我看得到、触摸到你之外，没有别的理由。那么，我会在改变心意之前把青蛙煮了。这里还有年长者吗？”

第一位老太太示意赛兰跟着她。他们沿着斜坡进了地下的老房子。

活娃娃！货架上摆着几百只活娃娃，确实是娃娃大小，坐在小龛里的椅子上。

许多娃娃在我们进来时就醒了。其他的被说话声吵醒或被叫醒。尽管垂垂老矣，行动不便，也仍然目光温和，并向我们点头致意。他们面容疲倦却面带微笑，四肢蜷缩，不像人类，反而像年迈的小狗一样。赛兰和他们说话，意外地竟然双方都理解对方的意思。

龙虾，龙虾，赛兰自言自语，水温已经极高了！它却毫无感觉。如果你相信感知温度变化，那么你会活生生被煮沸。

他现在知道真的有活娃娃，而且他们是普罗阿维图斯人的祖先。

许多活娃娃接着入睡。他们清醒的时间很短，睡眠的时间似乎也很短。赛兰离开房间前，几个活娃娃再次醒来，睡了很短时间，急着想说话。

“好神奇啊！”赛兰大叫，所有矮小的、更矮小的、更更矮小的活娃娃都笑了起来。他们当然神奇。世界上所有品种优良的生物都很神奇。不过会有如此众多生物齐聚一起吗？赛兰很贪心，想要看到更多奇迹。

“我必须尽快找出真相！”他激动得哭了，“哪位最年长？”

“有年纪长的，有更年长的，也有年纪翻倍的，”第一个祖母说，“还有年纪三倍的，但明智的做法是不要自作聪明，已经看够了，他们很困，我们上去吧。”

上去？离开房间？赛兰不愿意。他看到了通往大山腹地的通道和下坡道。整个世界尽在他的脚下。赛兰决定继续往下走。会有人阻止他吗？反正不是这些比娃娃还小的活娃娃。

击垮者曾经自称是沉迷财富的老海盗。而赛兰是年轻的炼金术士，他即将找到炼金石。

赛兰跨越千百年才找到这条下坡道。他注意到上面的气氛变了——困倦、记忆模糊、微笑、悲伤、热情。时间就是这样的味道。

“那些人比你还年长吗？”赛兰问站在他掌中的小老太太。

“更老更小，我都能把他们握在手里。”小祖母的普罗阿维图斯语言老式又单一，赛兰听诺科玛提过。

赛兰穿过房间，眼见着这些活娃娃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消失。他现在肯定是被温水煮青蛙了。不得不相信这一切：他看到并感受到了。这位小祖母说话带笑，承认那些人比她小得多，同时点了点头回去睡觉。赛兰带她回到了她那个蜂巢墙里的小窝，那里有成千上万迷你族群。

当然，他现在不住在诺科玛的家里，而是在大山的腹地，在其他房子的下方，这些人是小行星上人们的祖先。

“这里的人比你年长吗？”赛兰问站在他指尖上的小祖母。

“是的，比我更年长也更小，”她回答，“快结束了。”

她睡着后他把她放回原处。他们年纪越大，睡得越多。

他已经到了山脚下，走上了那块岩石铺成的通道，岔路不多，道路也不深。他突然害怕这些活娃娃变得太小，肉眼不可视或无法与之交谈，这样他会错过普罗阿维图斯起源的秘密。

但是诺科玛没说过所有的老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吗？当然说过。但他想从最年长者那里了解情况。不管怎样他现在会这样做。

“是仪式吗？”问醒着的人。他们比老鼠小，也不比蜜蜂大，寿命可能比二者都长。

“这是一种特殊的仪式，”赛兰告诉他们，“对我来说，关乎族群的起源。”

这是什么声音——太轻微、太散乱了，不算噪声吧？就像十亿个微生物在笑。

“谁是最年长者？”因为笑声的干扰，赛兰又问了一遍，“谁最年长，谁是最早一辈人？”

“我是最年长的老太太，”一个人高兴地说，“其他人都是我的后辈，你也是吗？”

“当然。”赛兰说，人群中发出怀疑的笑声。

“你一定是最后的孩子，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你是，那么结局和起源一样有趣。”

“那是如何起源的呢？”赛兰嘀咕道，“你是最早的一辈，你知道自己怎么降生的吗？”

“哦，是的，是的。”这位老太太笑了起来，这些小东西的欢闹声变成了真正的噪声。

“那这些人的起源？”赛兰兴奋得连蹦带跳。

“噢，其实开始就是一个滑稽的玩笑，你不会相信的，”老太太摇摇头，“一个玩笑，玩笑！”

“告诉我那个玩笑吧，如果一个玩笑就可以造就你的种族，那么告诉我那个关乎宇宙的玩笑吧。”

“你扪心自问，”老太太脆生生地说，“如果你是我的后辈，你就是这玩笑的一部分，噢，这太有趣了，不可思议。笑着醒来，然后再睡，这样多好。”

挫败！原本亲密无间，却被一只笑嘻嘻的蜜蜂打断！

“先别睡！告诉我你家族的起源！”赛兰尖叫，最后的这位老太太站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

“这不是仪式，”祖母反驳，“仪式是，你猜这三天要如何度过，我们笑着说‘不！不！不！’比这要疯狂数倍，再猜！”

“我不猜，立刻告诉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赛兰用颤抖的声音威胁道。

“现在我们面对面，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这样做。”这位老太太很冷静。

探险队成员都会这么做——胁迫她、其他人甚至所有人，直到挖掘到起源的秘密。如果赛兰的性格和名字都足够强硬，他早就这么做了。如果他叫“酒胆糙汉”，毫无疑问可以做到这一点。但赛兰·斯威司古德做不到。

“告诉我，”他苦苦恳求，“我一生都在追求种族的起源，万物的起源。现在只有你们知道！”

“我们知道。呃，起源非常有趣。太像玩笑了！如此可笑、如此丑陋、如此怪诞！没人能猜到，没人会相信。”

“告诉我！快说！”赛兰面色灰白，歇斯底里。

“不，不，你不是我的后辈，”老太太哼了一声，“对陌生人说玩笑太荒唐了。我们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出如此滑稽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玩笑，这是一种侮辱。陌生人可能会笑死。我怎么能看着一个陌生人笑死了呢？”

“告诉我，侮辱我！让我笑死吧！”结果赛兰差点哭死，百万个蜜蜂大小的活娃娃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赛兰快要被这种挫败感吞噬。

“啊，太滑稽了！”

他们笑了起来。一直笑。大笑……直到赛兰·斯威司古德破涕为笑，回到船上还在笑。下次航行途中，他把名字改成了“闪火博尔特”，占领M-81的一座浪漫海岛长达97天，但这就是另一个更不美好的故事了。

百万日-（1966）-Day Million

（美国）弗雷德里克•波尔　Frederik Pohl —— 著 罗妍莉 —— 译

弗雷德里克·波尔（1919——2013）是一位风格多样的偶像级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他的创作生涯始于美国的“科幻黄金时代”，跨越了3/4个世纪。在科幻小说领域，波尔数十年如一日地扮演着紧跟科幻潮流的重要角色，这足以证明他天资过人、兴趣广泛、求知欲旺盛，并能为他人充当良师益友。

波尔获得过的奖项和荣誉不计其数，他先后曾获雨果奖、轨迹奖和星云奖，并凭借他最著名的小说《门》（Gateway, 1977）获得约翰·坎贝尔纪念奖。他还以小说《杰姆星》（Jem, 1979）赢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中仅颁过一届的（已然足够）科幻小说类奖，并于其他年份三次入围了该奖下设的最佳小说奖。波尔还获得了1993年的达蒙·奈特纪念奖的大师奖，并于1998年入驻科幻奇幻名人堂。

除了小说创作，波尔还有近十年时间（1959——1969）担任《银河》和《如果》两本姊妹杂志的编辑。而在此之前（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他早就做过《惊奇故事》（Astonishing Stories）和《超级科学故事》（Super Science Stories）的编辑，也编纂过若干选集。作为“未来派”的早期成员——跟他同样求知好学的詹姆斯·布利什也是其中之一，波尔信奉科幻小说的全球化路线，而他本人也是外国小说翻译的拥趸，尤其是来自日本的译作。在不同时期，他还曾是一位多产的非虚构作家，也担当其他作家的著作代理人。他与考恩·布鲁斯携手创作小说；与第三任妻子卡罗尔·梅特卡夫·乌尔夫·斯坦顿合作编辑选集；也曾身受第二任妻子、作家兼编辑朱迪斯·梅里尔的影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位传统的“文人”，似乎永远无法闲着，无时无刻不在忙于各种计划。

波尔的创作生涯始于20世纪50年代，他以隐晦的荒诞主义和黑色幽默书写出巧妙的讽刺作品。50年代，他还与考恩·布鲁斯共同写出了讽刺小说的瑰宝《太空商人》（The Space Merchants），这部作品描绘出一幅反乌托邦的悲观未来，人口过剩，生态系统崩溃。整个20世纪60年代，波尔都持续不断地以作家的身份探索和成长着，并于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写出了登峰造极的系列作品——《稀奇人》（Heechee），讲述了与隐匿不见的外星人留存在地球的史前上古神器的邂逅。这一系列的第一部曲《门》和同样精彩的续集《超越蓝色视界》（Beyond the Blue Event Horizon, 1980）夯实了波尔在科幻界已然显赫的地位。

奇怪的是，虽然波尔本人兴趣十分广泛，并致力于追求高标准的写作质量，但他却公开批判新浪潮运动。他认为新浪潮滑向了故弄玄虚和自我放纵的方向，已经无法识别其与主流文学中正当的先行文学形式的一脉相承之处——超现实主义、颓废派文学和先锋性写作，正是这些文学形式驱动了新浪潮运动的产生。无论如何，《百万日》一文凭借其博尔赫斯式的浓缩化叙述及对社会规范的非传统处理方式，完全可以当之无愧地成为新浪潮传统文学的典型代表作。不过本篇也同样收录在大卫·哈特韦尔和凯瑟琳·克拉默编的《奇迹的上升——硬科幻进化史》（The Ascent of Wonder: The Evolution of Hard SF, 1994）当中，收录原因描述得极其精准：因其“态度正确，给人硬科幻的质感。这篇文章面向的是能够理解在缺少物理常数的（遥远未来）宇宙中那种绝望感的读者”。因此，《百万日》之所以能具有持久的吸引力，或许部分原因便是在其跨越了多种不同的科幻小说模式和处理手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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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想给你们讲的，是未来距今1000年左右，有那么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以及他们的爱情故事。

刚才这段话虽只寥寥数语，但却没有一句是真实的。这个男孩不是你我一般所谓的男孩，因为他已187岁。这个女孩也并非女孩，其中另有原因。而这个爱情故事里，也并不包含一般所理解的情情爱爱，那种想要强暴对方的欲念之升华，以及同时产生的屈服于对方那种本能的延迟。如果你不能立刻明白这些真相的话，你对这个故事就不会太在意。不过，如果你真尽力这样去做的话，你恐怕就会觉得其中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笑啊、泪啊、辛酸的感情啊，也未必值得。之所以我说女孩不是女孩，是因为她是个男孩。

你是不是气得把书丢到一边了？你会说，谁他妈想看一对基佬搞基那点事？先冷静一下吧。这篇文章里头可没有同志交易那些热辣辣的变态秘密。其实你要是见了这女孩，你根本会做梦都猜不到她其实是男的。女孩身上该有的她一样都不少，臀线优美、面部光滑，眼眶也看不到棱角分明的眉棱骨。你会马上将她定义为女性，虽然你可能还不太确定她是属于哪个物种的女性——有尾巴和一身丝滑的皮毛，而且耳朵后面还长着鳃裂。

你又想躲了吧。天啊，伙计，相信我！这可是个很棒的小妞，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只要跟她在一间屋子里处上一个小时，我保你就算折腾个天翻地覆，也得要把她弄上床。多拉——我们姑且叫她这个名字好了，尽管她真正的名字应该叫作“奥米克戎-辉绿岩七组托特乌特剑鱼座S5314”，其中5314是色别标志，相当于某种程度的绿色——我说，多拉是位魅力十足的女性。我承认，你听起来未必这么觉得。她是个——呃，你可以称她为舞者，她的舞蹈艺术中蕴含了发达的智力水平和高度的专业技能，必须同时具备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经过无休无止的练习。表演的环境处于失重状态，对于她的表演，我再怎么搜肠刮肚也形容不出，最多只能说是跟柔术杂技或古典芭蕾有些相似，或许有点接近丹尼洛娃跳的那段《天鹅之死》。真他娘的性感到喷血啊。当然了，这种说法也只是象征性表述，但事实就是这样，大部分我们称之为“性感”的也不过是象征性的说法，可能只有开着裤子拉链到处乱跑的“露阴癖”才不是。在百万日，当多拉舞蹈时，那些看她跳舞的人们都忍不住兴奋得气喘吁吁，你保准也一样。

再说回她是个男孩子这回事。对于看她表演的观众而言，她在基因表达上属于男性这种事完全无关紧要，你要是当时在场的话，也一样不会在乎的，因为你根本就无从得知——除非你从她身上切下一块活体组织，放到电子显微镜底下，找出里面的XY染色体。何况对他们来说，这也没什么，因为他们并不在乎。借助一些不仅复杂，而且目前尚未发明的技术，这些人能够在婴儿降生之前很久，就对婴儿的天赋和便利做出大量的更改——差不多是在细胞分裂的第二层，准确说来，就是当卵细胞分裂形成游离胚囊时，他们便以自然方式来帮助这些天赋形成发展。我们不也一样吗？我们如果发现一个孩子具备音乐天赋，就会发奖学金给他，让他去上茱莉亚音乐学院。而他们发现一个孩子具有做女人的天分，就把她变成女人。由于性早就已经与生殖脱钩了，所以这样做相对来说并不困难，没造成什么麻烦，也没招致半点议论——至少没引来多少流言蜚语。

“没多少”是多少？大概就跟我们补了颗牙、篡改了“上帝的意旨”那程度差不多吧，比戴助听器影响还少些。现在你听着还觉得可怕吗？所以下回再碰到大胸辣妹的时候，你看仔细点，好好想想，说不定她也跟多拉是一回事。其实就算在我们这个年代，基因上虽是男性，身体构造却是女性的现象也比比皆是。子宫环境发生的意外改变战胜了遗传的力量。区别在于，在我们这儿，这样的改变纯属意外，我们通常也并不知情，除非进行密切的研究；而百万日的人们则是频繁地、有意识地制造这种改变，因为他们有这样的意愿。

好了，关于多拉，我们说得已经够多的了，再补充下去只会给你徒增混乱，比如，说她身高有七英尺，身上有股花生酱气味儿什么的。现在我们进入正题。

在百万日，多拉游出家门，进入一根交通管道，顺着管内的水流被迅速吸到水面上，然后随着一团飞沫喷射到她面前的一座弹力平台上——呃，也可以叫作她的彩排大厅。“见鬼！”她颇为窘迫地嚷起来，一边伸出手去平衡身体，结果却踉踉跄跄地撞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身上：我们叫他“唐”好了。

这是一场浪漫的邂逅，唐正在去更换新腿的路上，其实他当时连半点情呀爱的心思也没有，不过当他心不在焉地抄近路，穿过着陆平台打算去潜水基地，结果发现自己全身湿透的时候，他惊觉怀里抱着一位平生见过的最迷人的女孩，于是马上就知道两人是天生一对了。“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她则用软绵绵的声音答道：“周三吧。”这句答应听起来就像是爱抚一般。

唐身材高大健硕，古铜色的肌肤，看着就让人兴奋。他的真名当然也并不叫唐，就跟多拉也不叫多拉一样，不过因为他本名里个性化的那个词叫“阿多尼斯”，以彰显他身上耀眼的男性气质，所以我们可以将他略称为唐。他在光谱线波长单位“埃”里的个人色别标志代码是5290，或者也可以这么形容：只比多拉的5314色再蓝上那么一点点，这个标准可以衡量两人在初次见面时就凭直觉认识到的那一点——他们俩有许多相似的品位和兴趣。

我绝望地发现，不管用什么言辞，我都无法准确告诉你，唐究竟以何为生——我所指的并不是说他靠什么赚钱，而是说为了给自己的生命赋予目的和意义，让他不至于无聊得发疯。我最多只能说他经常旅行，乘坐星际飞船旅行。为了驱动飞船以足够高的速度飞行，大约31名男性和7名基因为女性的人类必须得做些事情，而唐正是这31个人其中的一个。他其实也深思熟虑过各种可能性。这种生活导致他经常暴露于辐射通量下，虽然来自推进系统内他自身驻地的辐射量尚不及来自下一阶段的溢出量，在下一阶段，优先由基因上的女性作出的选择以及作出她优先考虑的选择的亚核粒子都在量子雨中化为乌有。你觉得这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不过这就意味着，唐必须随时随地穿戴着一层轻便、坚韧、硬度极高的古铜色金属皮肤，我刚才已经提到过这点，不过你多半还以为我是指他的皮肤被晒黑了吧？

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人机结合体。他身上大部分天然的部件早就已经被替换掉了，而代之以寿命和用途都远胜于从前的机械装置。抽送血液的是镉离心机，而不是心脏。只有在需要大声说话的时候，他的肺才会活动，因为一层层相互串联的渗透过滤器会直接从他呼吸出的废气中重新析出氧气。或许在20世纪的人眼中，他看起来会有点奇怪：眼睛会发光，手上有七根手指。可是对他自己而言，当然啦，还有在多拉眼中也一样，他看起来可真是一位雄赳赳的伟男子。在他过往那些旅程中，唐曾经围绕着比邻星、南河三以及鲸鱼座变星那谜一般的神秘世界旋转。他曾将农业模板携带到老人星的那些行星上，也曾从毕宿五那颗灰暗的伴星上带回过暖融融的诙谐宠物。他见过的恒星上千、行星上万，有的蔚蓝而炽热，有的火红而寒冷。实际上，已经有接近两个世纪的时间，他一直都在沿着星空的甬巷旅行，在地球上只休短暂的假期。不过你也并不关心这些。是人造就了故事，而不是人所处的环境，而你想要听的是关于这两个人的故事。好吧，他们成了。他们对彼此的那种伟大感情生长、开花，并且在星期三那天结了果，正如多拉曾经答应过的那样。他们在编码室相见，各自带了几个前来为他们祝福的朋友，趁着他们的身份被磁带记录和存储下来的时刻，两人微笑着窃窃私语，一边红着脸，巧妙地回应朋友们开的那些玩笑。然后他俩交换了各自的数学模拟体，便分道扬镳了，多拉回到自己在海面下的居处，唐则重新上了飞船。

真像一首田园牧歌啊。他们从此以后便快乐地生活着——不管怎样，一直活到他们决定从此一了百了，然后死去。

当然了，他俩彼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嗯，我现在能看见你的样子，吃炭烤牛排的人，一只手挠着脚上刚刚长出来的拇指囊肿，另一只手拿着这个故事在看，立体声里播放着梵尚·丹第或是蒙克的音乐。你连半句都不信，对吧？一分钟也没信过。哪有那么过日子的人啊？你生气地咕哝说，听声音一点也没被这故事逗乐，一边站起来往有点走味儿的饮料里加点新鲜的冰块。

可多拉的确是存在的，她急急忙忙穿过水流涌动的通勤管道，朝着她位于水下的家赶去（她比较喜欢住在水底，为此还特意将自己的身体构造做了改变，以便在水下呼吸）。如果我跟你说，她如何满心欢喜地将唐录制好的模拟体放入符号调制器，把自己挂进里面去，然后亢奋起来……我要是把这些事情跟你讲讲的话，估计你只会朝我瞪眼，或是怒目而视，还会抱怨说：这是哪门子狗屁做爱方式？但我可以发誓，朋友，我真敢向你打包票，多拉的高潮跟007系列里面那些女间谍们一样如醉如痴，而且比所谓“现实生活”中最极致的那种兴奋都还他妈的强烈得多。你就尽管发你的牢骚去吧，多拉才不在乎呢。她就算能有一丁点想到过你——她30代前的曾曾祖父，也只会觉得你是个原始时代的野蛮人。你明明就是。为什么这么说呢？多拉跟你之间的差距，比起你跟50万年前的更新世灵长目动物之间的差距都还要大。你在她生活中那种强劲的水流里连一秒钟都游不动。你不会以为进化是一条直线，对吧？那你认识到它是条加速上升，甚至可能呈指数式变化的曲线了吗？刚开始起步的时候简直慢得要命，可是继续发展下去，那速度就快得跟炸弹一个样。而你——坐在“雷拉克萨赛泽”减肥椅上、喝着苏格兰威士忌、吃着牛排的家伙，只不过算是刚刚勉强点燃了炸弹上的引线而已。现在是什么年代？公元第60万日，还是70万日？多拉生活的年代可是百万日！距今有1000年呢。她的体脂都是不饱和脂肪，就像宝洁的“克罗斯克”（Crisco）起酥油那样。她睡觉时，体内的废物便通过血液透析的方式从血流中析出——也就是说，她根本用不着上厕所。若是一时兴起，想要打发个无聊的半小时，她能调集比今天葡萄牙全国消耗掉的还要多的能量，用来发射一颗周末卫星，或是重塑月球上的一座火山。她深深爱着唐。她以数学符号的形式收藏了他每个姿势、每样特殊习惯、每种细微差别、手的抚触、做爱时的战栗、亲吻时的热烈，每当她想要他的时候，只需打开机器，他便触手可及。

而唐当然也拥有多拉。无论是当他飘浮在她头顶几百码的飞船侧翼悬浮城上，还是绕着50光年外的大角星飞行时，唐只要向符号调制器发出指令，就可以从铁氧体文件中调出多拉，让她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他眼前。然后他们便兴高采烈地运动上一整夜，完全不知疲倦。当然，这并不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关系，不过既然他的身体经过广泛的改造，就算当真发生了肉体关系，他也感觉不到多大乐趣。他的欢悦无须通过肉体。生殖器官本身什么感觉也没有，同样的，手、乳房和嘴唇也一样，不会有实际的感受；说白了这些器官也只是感受器而已，功能不过是接收和传送神经脉冲。真正感受这一切的是大脑，是对各种神经脉冲信号的解读赋予了人类痛楚或高潮的体验。唐的符号调制器可以为他模拟出拥抱、亲吻，乃至狂野无比的激情时刻，而只需借助于永恒、精细、不老不死的多拉的模拟体，或是黛安、甜美的罗斯、爱笑的艾丽西亚的模拟体。因为毫无疑问，他们每一个以前都交换过模拟体了，以后也还会继续跟别人交换的。

胡说八道！你会说，完全是无稽之谈！那么你自己呢？涂着须后水，开着小红车，整天钻在桌上的文件堆里，晚上又瞎忙活一整夜，说说看，你他妈觉得你这副样子，要是让亚述王提革拉毗·帕拉沙尔看见了，或者让匈奴王阿提拉看见了，他们会作何感想呢？

会学习的身体-（1953）-Student Body

（美国）F. L.华莱士　F.L.Wallace —— 著 魏映雪 —— 译

F. L.华莱士（1915——2004）是一位有趣的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他充满神秘气息的小短篇常常体现出对生态话题的敏感。自爱荷华州立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毕业后，他大半辈子都在加利福尼亚州做机械工程师。《惊奇科幻》杂志发表了他的处女作《隐匿之地》（Hideaway）。接下来，《银河》及其他的科幻杂志开始陆续发表他的小说，其中包括《运输延迟》（Delay in Transit）、《伯尔登的宠物》（Bolden's Pets）和《纠缠》（Tangle Hold）。20世纪60年代，他离开了科幻圈，很快就被世人忘却了。但2009年他的作品的电子合集出版，又唤起了人们对他的关注。

20世纪50年代是华莱士创作的活跃期，在此期间他很快就以独特的风格，敏捷的才思和深刻的感情闻达于世。1952年他在《银河》杂志上发表了《偶然的飞行》（Accidental Flight），讲述了一群拥有心灵异能的残疾人——其中包括意外事故的受害者、基因变异者、电子人和其他人，将一所小行星医院转化成了具有反重力引擎的宇宙飞船，启程寻找能作为人类救赎之地的星球。《平衡世界》（Worlds in Balance, 1955）则收录了两篇具有他的典型风格的故事，但他从未将全部作品结集出版。

1953年登载于《银河》的《会学习的身体》充分展现了华莱士对环境话题的游刃有余的掌控力。比起同时代的其他作者，他能以更精巧复杂的方式就这一话题进行创作。当然，弗兰克·赫伯特也是此道高手，尤其是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上。《会学习的身体》将异类接触和物种入侵的影响这两项复杂的议题安插在紧凑的情节中，虽然在出版之后，它并没有受到过多赞誉，但它是一部当之无愧的超越时代的作品，一部未来的经典。

△▲△△

在这个星球全权由他们负责的第一个早上，行政官踏出了飞船。天才蒙蒙亮，行政官哈夫纳站在晨光中，虚睁着眼睛。蓦地，他的眼睛睁大了，然后飞快地走回飞船中。三分钟后，他拖着生物学家再度出现了。

“昨天晚上你说这儿没什么危险，”行政官问道，“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达诺·马琳瞪直了眼睛：“我还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都没有说服力，场面变得尴尬起来。他只好不确定地笑了笑。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等会儿再和你说。”

生物学家站在飞船旁，看着行政官走向仍在熟睡中的殖民者队列。

“阿泰尔夫人。”行政官停在一位睡梦中的人旁边，唤道。

她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翻转过身子，站了起来。本来该盖在她身上的东西不见了，甚至睡觉前穿上的睡衣也踪影全无。作为一个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得赤身裸体的女人，她惊慌失措，赶快捂住了关键部位。

“不要紧张，阿泰尔夫人，我并不是偷窥狂。当然，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找点儿衣服穿上。”这时，大多数的殖民者都醒来了。哈夫纳执行官转身面向他们，说道，“如果你在飞船中没有放合适的衣物，物资供给员会提供给你。我稍后会查明原因。”

殖民者（惊得）四散开来。倒不是出于害羞，一起在如此狭窄的飞船上生活了一年半，那东西早已荡然无存。但一觉醒来，发现身上不着寸缕，而且完全不知道夜里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将衣服扒走的，还是让人受惊不小。这真的太让他们惊慌失措了。

正走回飞船的行政官哈夫纳停了下来：“有什么想法了吗？”

达诺·马琳耸耸肩：“我能有什么想法？我也是初来乍到，对这星球的了解不比你多。”

“当然，但你是个生物学家。”

这是一支由殖民者、建设者匆匆组建的队伍，作为队伍中唯一一名科学家，马琳总是被要求回答许多超出他研究领域的问题。

“最有可能的是夜行昆虫。”他提出。虽然他的确听说过在很久以前，蝗虫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吃光数片田地，但这猜测还是不怎么靠谱。难道昆虫也能吃光人的衣服，而且还能不惊醒他们？“我会调查看看，一旦有什么发现，我就通知你。”

“很好。”哈夫纳点点头，走回了飞船。

达诺·马琳走向殖民者昨天睡觉的小树林。真不应该让他们在那儿扎营，但当他们说想这么做时，似乎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这一提议。在拥挤的飞船中待了十八个月，人人都想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听着树叶在头顶上沙沙作响。

马琳打量着树林。现在那儿空无一人，殖民者们，不管男的女的，都返回了飞船，或许正在穿衣服。

树不高，有着深绿色的叶子，白色的大花朵点缀在其中。偶尔有阳光照在花上，使它们看上去比实际还要更大些。这里不是地球，这些当然也不是玉兰树。但自从它们让马琳想起了玉兰树，他就一直将它们当作玉兰。

丢失衣服这件事还真是讽刺。生物调查组从未出过差错——但这次明显出错了。在现阶段发现的所有星球中，他们将这里列为最适合人类的地方。昆虫很少，没有凶禽猛兽，气候温和。他们将其命名为“林间空地之星”，觉得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整片大陆就像是辽阔且水草丰美的牧场。

但显然，这星球上的某些东西被生物调查组忽视了。

马琳跪了下来，开始仔细搜寻线索。如果这是昆虫所为，那地上总该有被熟睡中的殖民者翻身压死的昆虫尸体。但没有昆虫，不管死的活的，都没有。

他失望地站起身来，缓缓穿过小树林。或许是这些树干的——它们夜晚的时候散发出了一种能溶解制衣材料的蒸汽。这猜测有些牵强，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他摘了一片叶子，用手捻碎，涂抹在衣袖上。碎叶子散发出的气味辛臭，但没什么事发生。当然，这也并不能完全证明猜测是错误。

他的目光穿过树丛，望向那颗蓝色的恒星。它比太阳大，也比太阳距离地球更远，所以从林间空地看过去，它和太阳的大小差不多。

他差点儿就忽略了从灌木丛中望向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过最终他还是发觉了，毕竟从大气的边缘开始算起，就归生物学家管了，他当然不会放过灌木和灌木丛中的小动物。

他猛地扑向它。那只动物发出声尖啸，逃开了。他追着它，一路跑到了小树林外的草地上。他抓到了它，它吓得直打战。在他的轻声安慰下，它才渐渐不那么惊恐了。

在他将这只动物带回飞船的路上，它一直啃咬着他的夹克。

哈夫纳不快地瞪着笼子里的动物。它实在太不起眼了，一小只，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卷须型的毛发稀疏，而且没有光泽，绝对不可能成为皮毛交易市场上的货物。

“我们能把这东西灭干净吗？”哈夫纳问道，“我指的是在这片区域内。”

“很难。这是生态基础。”

看到行政官一脸的茫然，马琳接着解释道：“您知道生态控制组是怎么工作的吧。一旦适宜移民的星球被发现，他们就会派出一艘带有特定装备的调查飞船。飞船会侦查这颗星球的绝大部分地表，而且飞行高度很低，这样船上的设备就能记录下地面上动物的神经流。只要动物有大脑，这种设备就能够分辨出其神经模式的特征。哪怕这动物只是一只昆虫。

“总而言之，生态控制组对星球上的动物了如指掌，从品种类型到分布位置。通常，调查队的人会带回一些生物样本。他们要将神经模式和动物配对，不然（侦查到的）神经模式只是微缩胶片上毫无意义的曲线罢了。

“调查显示，这只动物正是这颗星球上仅有的四种哺乳动物之一，也是数量最多的一种。”

哈夫纳咕哝道：“所以就算我们把这里的杀光了，附近的也会涌进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在这个半岛上，有数以百万计的这种生物。当然，你如果愿意在我们和大陆间的狭窄的通道上设置一道屏障，也许真能将这片区域的这玩意儿清理干净。”

行政官愁容满面。屏障倒是筑得起来，但会花许多工夫。这是他来之前不曾料到的。

他怒气冲冲地问：“它们吃什么？”

“看起来什么都吃点儿，昆虫、水果、莓子、花生、多肉植物、谷物。”达诺·马琳笑了，“我想它们能被称作真正的杂食动物，毫不挑剔——鉴于我们的衣服触手可及，它们就吃这个了。”

哈夫纳笑不出来：“我以为我们的衣服都是防虫的。”

马琳耸耸肩：“在其他27个星球上，确实是。只不过在第28个星球，我们遇到了消化能力更强的小伙计。”

哈夫纳忧心忡忡：“它们会危害到我们种植的作物吗？”

“轻率地说，我觉得它们应该不会。但是我本来也以为它们对我们的衣服没什么兴趣来着。”

哈夫纳终于做了决定：“好吧，你多看着点儿农作物，想个办法将这东西隔在农田之外。与此同时，在我们修好集体宿舍之前，让大家都睡进飞船里。”

马琳心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修单人寝室比较合适。可惜他没有做决定的权力，行政官又是个将日程安排看得比天大的人。

“这种杂食动物——”

马琳刚开了个头，哈夫纳就不耐烦地点点头，说道：“开始工作吧。”然后走开了。

生物学家叹了口气。这种杂食动物确实只是种又小又奇怪的生物，但在林间空地上，它又毫无疑问至关重要。想想看，为什么这星球上的陆地动物种类这么少？没有爬虫类动物，没有一些鸟，只有四种哺乳动物。

每一个可供生存的星球都拥有丰富多样的物种。然而尽管林间空地的条件看起来近乎完美，却没有发展出物种多样性。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为此他还向生物控制组打听过这次的任务。而现在呢，他显然是被强行安排在了灭虫专员的位置上。

他走向笼子，抓起杂食动物。林间空地上有哺乳动物并不奇怪，平行演化理论就能解释这一现象——基本上相同的环境会进化出相似的动物。

在地球上的石炭纪末期的森林中，就曾生活过像这种杂食动物的一种原始的哺乳动物，其他的哺乳动物都是由它进化来的。在林间空地上，这种进化却并没有发生。是什么阻止了自然进化的潜力得以充分开发？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而不是该怎么灭虫。

马琳将一根针插入杂食动物体内。它先是尖叫，然后放松了下来。马琳抽了管血，将它放回笼子里。他可以通过试图杀死它的方式，了解到很多关于它的信息。

军需官大声吼着，虽然他平常说话的声音已经够大了。

“你怎么知道它是老鼠？”生物学家问道。

“看它那样子。”军需官气冲冲地回答。

马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能表明它是老鼠的证据。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军需官就厉声喝道：“别跟我说它们只是长得像老鼠的生物。我知道。关键在于我该怎么才能摆脱这东西？”

“你试过毒药了吗？”

“告诉我该用哪种毒药，我马上用。”

这个问题可不容易回答。什么样的毒药会对一种他未曾见过，甚至一无所知的动物起作用呢？根据生物调查组的结论，这种动物根本就不存在。

问题始料未及的严重。殖民队是可以靠着土地生活的，他们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但另一队殖民者将会在三年内到来，殖民队需要储备一些额外的食物，提供给增加的人口。如果种植的作物也和压缩食物一样遭受破坏，他们就不能储备到足够的额外食物。

马琳绕着仓库走了一圈。这是殖民世界上常见的初期建筑，没什么美感，但足够坚固。混凝土地板，加固了的足有英尺厚的墙面和同样经过了加固的天花板，整栋建筑都以一种分子式水泥黏合，气密性几近完美。有两扇门，没窗户，这些啮齿动物本该进不来的。

进一步的检查暴露出了一个不曾料到的问题。地板就像玻璃一样坚硬，没有动物能够咬穿它；但同时，它也像玻璃一样脆弱。修筑仓库的工程队急着赶回地球，没能做细致，以至于有些地方地板很薄。在某些堆放沉重设备的地方，地板出现了裂缝，这样，就给了掘穴动物可乘之机。

面对这样的情况，除了再修一座仓库，已经没什么别的办法可想了。像老鼠一样的动物已经进入了仓库，需要就地解决它们。

生物学家直起身子：“抓几只活的给我，我想想办法。”

一早，十几只样本就被送到了实验室。它们确实长得很像老鼠。

实验结果让人困惑。没有任何两只会被同一种毒药影响。有一种化合物使其中的一只立马变得僵硬了，剩下的却仍然活蹦乱跳。至于他研制出的用来对付杂食动物的毒药，对它们则完全无效。

仓库中的破坏行为依然在发生。黑的、白的、灰的、棕色的，短尾巴长耳朵的或长尾巴短耳朵的老鼠继续吃着压缩食物，破坏那些它们吃不了的东西。

马琳向行政官坦承了情况，简述了他看到的问题和他想怎么对付这些惹人厌的东西。

“但我们没法儿再建一座仓库。”哈夫纳驳斥道，“至少在原子能产生器修建好之前是不可能的。而且到了那个时候，能源还有别的用处。”他挠了挠脑袋：“我更喜欢另一个主意。造一个机器，看看有没有用。”

“我本想的是造三个。”生物学家说道。

“一个。”哈夫纳不为所动，“我们得先知道它起不起作用，不然浪费了制造设备怎么办？！”

在这点上哈夫纳或许是对的。三艘飞船尽可能地装载了制造设备，但装载的设备越多，殖民队的任务就越重。所以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制造设备总是处于短缺状态。

马琳带着行政官的批准去找工程师。在路上，他悄悄地修改了所造机器的说明，将规格往上提了提。既然他想要的机器的数量得不到满足，或许可以得到个品质更好的。

两天内，机器就被造好了。

机器被装在一个小板条箱里运到了仓库。板条箱刚一打开，机器就跳了出来，然后摆好姿势不动弹了。

军需官乐了，叫道：“一只猫。”他伸手摸向那只黑色的、毛茸茸的机器猫。

“如果你曾碰到过那像老鼠似的某样东西，就把你的手拿开。”生物学家提醒道，“它会对老鼠的外形、气味儿、声音起反应。”

军需官赶快抽回了手。机器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由堆积的物资构成的迷宫之中。

不到一周的时间，虽然仓库中仍有些老鼠，但它们已经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了。

行政官将马琳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中。这是一栋小巧坚固的建筑，坐落在定居地的中心地带。殖民地的规模不断变大，看起来有一些永居地的模样了。哈夫纳坐在椅子上，满意地看着这样的发展。

他说道：“在鼠患这件事上，你处理得很好。”

生物学家点点头：“确实不坏，但这里本不该有老鼠的。生物调查组——”

“忘了这点吧。”行政官说，“人人都会犯错，生物调查组也不例外。”他躺回椅背，严肃地看着马琳：“我手上有一项需要完成的工作，但现在人手短缺，如果你不反对……”

行政官的人手永远是短缺的。就算在这星球人满为患，他还是要找别人来做他手下的工作。达诺·马琳并不直接听命于哈夫纳，他是为了这次任务从生物控制组借调来的。

但是好好配合行政官才是识时务的表现，他叹了口气。

哈夫纳准确地理解了他叹气的意思，笑道：“没你想得那么坏，挖掘机造好了，我想让你来操作。”

鉴于这项工作跟他的调查研究息息相关，马琳松了口气，面色缓和了下来。

“除了食物，其他的补给品都得靠进口。”哈夫纳解释道，“然而货运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利用这星球上的资源。我们需要石油。未来要转起来的轮子有很多，每一个轮子都需要石油。假以时日，我们倒是能建成一座（石油）合成工厂，但要是现在能找到一片可开采的油田，对我们的帮助会很大。”

“你觉得林间空地的地质构造跟地球一样？”

哈夫纳挥了挥手：“为什么不一样呢？它就像是地球的同胞兄弟，甚至更好。”

马琳心想：为什么不一样？因为你不能只从表面看问题。它看着像地球，实际上呢？不过这倒是一个发掘林间空地的历史的好机会。

哈夫纳站了起来：“一旦你准备好了，技术员会就挖掘机的操作对你进行考核。记得出发之前通知我一声。”

事实上，他们所说的挖掘机并非真正的挖掘机。它连一克重的泥土或是岩石都移不走，却能用来观测地面以下的情况，而且可以调节观测深度。一辆巨大的履带式车辆，空间开阔，足够让人在里面舒舒服服地住上一个星期。

它装载着一架特大号的超声波发射装置，还配备着能够调节声波发射方向的设施，这两种设备共同组成了挖掘机的输出端。输入端则是一面巨大的声透镜，它能接收从设定深度反馈回来的声波信号，再转化成电子信号，最后在屏幕上形成闪烁的图像。

十英里深的地下传来的图像是模糊的，但足以让人分辨出地质层的主要特征。三英里的图像就清晰多了，它甚至能够捕捉到被掩埋的一枚硬币，连硬币上的日期都清晰可见。

对于地理学家来说，它就像是生物学家的显微镜。作为一名生物学家，马琳觉得这个类比非常贴切。

他从半岛的顶端开始，沿“之”字形路线向着地峡前进，系统地探查了整片土地。晚上，他就睡在挖掘机中。第三天早上，他发现了石油的踪迹，下午之前就确定了主要油田的位置。

他本该即刻返回，但既然找到了石油，就可以更自由地做自己的调研了。从最上面的地质层开始，他一层一层地查看地底的图像。

地层情况与他所预想的完全相反。在最浅的几英尺内，有大量的化石留存，大部分都是四种哺乳动物的。像松鼠一样的生物和更大一些的食草动物是森林的居民。至于居住在平原上的动物，只有两种，体形介于两种森林动物之间。

再深一些，在超出两万年范围的地层中，他几乎没找到什么化石。直到抵达了与地球石炭纪末期年代相仿的地层，才重新出现了化石的踪迹。这些动物倒是与它们生存的世代相符，在这个深度及更深的地方，林间空地所表现出的历史就与地球很相似了。

感到困惑不解的马琳又探测了其他十几处地方。结果还是一样——最近两万年的历史有化石为证，然后有约为一亿年的历史一片空白，再往前推，生物进化的线索又变明晰了。

在这段近一亿年的时光里，林间空地经历了非同寻常的事情。是什么呢？

第五天，他的调研被无线电广播的响声打断了。

“马琳。”

“在，有什么事吗？”他按下了发送键。

“你多快能够回来？”

他看了看地图：“三个小时。如果我抓紧的话，两个小时应该能回来。”

“那就两个小时内回来，别管石油了。”

“我已经找到石油了。发生什么了？”

“我不太好形容，你得亲自看看。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商量。”

马琳不情愿地收回了探测器，掉转了挖掘机的方向。没怎么检查地面情况，就全速启动了，发动机咆哮着，履带轧过地面，尘土飞扬，动物尖叫着从他面前四散逃离。他绕过较小的灌木，直接从那些稍大些的灌木上碾轧而过，留下一地残枝。

在定居地的边缘，他生生地刹住了挖掘机。仓库旁边热闹极了，卡车进进出出，将补给品运到仓库外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他看到哈夫纳站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和工程师说话。

马琳出现后，哈夫纳转过身对他说：“你的老鼠这下长大了，马琳。”

马琳向地面看去，机器猫正躺在地板上。他跪下仔细查看了一番。钢铁骨架并没有被折断，但被掰弯了，变形严重。坚硬的塑料皮肤也被撕毁了，里面精巧的机械结构被咬得乱七八糟，根本辨认不出形状。

机器猫旁边围着二三十只老鼠，不管以哪种标准来衡量，都能算得上巨大了。机器猫曾战斗过，这些死老鼠有的没了头、有的肚肠流了一地、有的血肉模糊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但机器猫毕竟寡不敌众。

生物调查组曾表明林间空地上既没有小型老鼠，也没有大型老鼠。他们到底在什么环节上犯了错？

生物学家直起身子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新建一个仓库，两英寸厚的混凝土地板，采用整体浇铸的建筑手段，将所有的易腐物品都转移到那儿去。”

马琳点点头，这个法子可行。当然，这样做需要花很多时间，还有能源，甚至会耗尽刚建好的原子能产生器的所有能量。其他正在修建的项目将不得不暂停。难怪哈夫纳会显得焦躁不安。

“为什么不多造一些机器猫？”马琳提议道。

行政官阴阳怪气地笑了：“我们打开仓库门时你不在，没看到整间仓库全是老鼠的景象。我可不知道要多少机器猫才能对付这么多老鼠——一只，十只？更何况工程师跟我说我们的材料只够造三只机器猫了，躺在地上的这只还不能被修复。”

马琳心想，破损成这样，不需要工程师也知道修复不了了。

哈夫纳接着说道：“如果我们造更多的机器猫，飞船电脑会超负荷的。我不会批准这主意。”

他当然不会，在下一支远征队带来更多的殖民者之前，和地球通信只能依靠飞船。没有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行政官会允许飞船的功能被削弱。

但哈夫纳为什么要把他叫回来呢？只是为了告知他这一情况吗？

哈夫纳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晚上我们会用探照灯照亮从仓库运出来的物资，并派遣装配着浅滩来复枪的护卫看守物资，直到食物被运进新仓库的那天。这个过程大概十天。与此同时，我们的速成作物差不多成熟了，我觉得那些老鼠没了食物会盯上作物。为了保障我们未来的食物供给，你得把你的动物放出来了。”

生物学家急了：“但这违反了规定，除非是对释放这种动物有可能造成的所有后果有了详尽的调查，不然不能在一颗陌生星球上释放它。”

“调查得花上十年或二十年。现在情况紧急，如果你担心的话，写报告的时候就说后果由我负责。”

事实上生物学家是完全反对这一命令的。这个决定也许会制造出另一个被兔子肆虐的澳大利亚[22]，抑或是一个被蜗牛统治的星球。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对付这么大的老鼠，我不觉得它们会有任何用处。”他抗议道。

“你不是有激素吗？给它们用上。”行政官转过了身子，开始跟工程师讨论施工的问题。

马琳将死去的老鼠收集起来，放进冷冻设备，以备将来研究。

在这之后，他回到了实验室，开始研究针对殖民队带来的地球动物的疗程。他首先对它们进行了注射，然后开始了密切的观察。刚开始变大的时候，它们惊恐不安，直到他确定它们安然度过了这一阶段，能够存活下去，才停止了观察，然后给它们吃了东西。

接下来他将目光转向了老鼠。这些老鼠最为显著的特征，是体形大小极为不一，同样的情况也见于它们的内部构造上。它们的器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比例却相去甚远。还有牙齿也长得不同，有的在精巧的下颚上长了尖利的牙齿；有的牙齿却很小，同粗壮的骨架结构完全不符。作为同一个物种，它们个体的差异之大，是生物学家从未见过的。

他用显微镜观察它们的细胞组织，并将观测结果制成表格。这回差别要小一些了，但也足以让他头疼了，尤其是生殖细胞的差异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些时候，他似乎听到了制造建筑的机器发出的低沉的移动声。他从实验中抬起头来，看到浓烟旋转着上升。当植被被烧光，浓烟消逝，滚滚热浪也散入了天空。

他们正在山丘上修造建筑。这些在灌木丛中匍匐潜行的小生物攻击了防护最为薄弱的区域——食品供给。当殖民队的人完成任务，山丘上将不会再有灌木丛，一片草地都不会留下。

在农业时代，梗类犬被用作猎犬。它们体形虽小，但对付啮齿类动物时非常凶猛，最早被驯养在粮仓和田野中。当殖民星球有类似情况发生时，它们又会暂时地承担起曾经的职责。

殖民队带来的动物就是梗类犬。它们仍然行动迅猛，仍然是啮齿类动物的天敌，但体形不再小了。让它们变得同丹麦猎犬般大，同时又保留原有的技能和速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马琳做得很好。

老鼠们将阵地转移到了速成作物农田。速成作物是专为殖民星球准备的，从播种到成熟，只需要数周时间。四轮播种之后，土地的肥力就彻底被破坏了。不过在殖民地的初建时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土地有的是。

速成作物农田里的老鼠越来越多，猎犬被释放来对付它们。猎犬在田地里巡逻、捕猎，它们只需要一个冲锋，然后咬住老鼠，猛一摇头，老鼠的背部就被撕扯了下来，尸体抛到一旁。接着猎犬又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就算猎犬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它们仍然继续搜捕、杀戮。晚上猎犬精疲力竭、浑身浴血地回来，当然大部分都不是它们自己的血。马琳替它们注射抗生素，包扎伤口，通过静脉注射喂养它们，然后用镇静剂使它们入睡。清晨，他又用一剂兴奋剂唤醒它们，将跃跃欲试的它们送上战场。

两天之后，老鼠们终于弄明白了它们没机会在白天进食。晚上的时候，它们一小拨一小拨地来，爬上葡萄藤，啃噬果实和正在生长的谷物，糟蹋蔬菜。

第二天殖民队就去架设灯光了，猎犬也随着他们进入了田地，去阻止那些太阳升起后，仍然愚蠢地在寻找食物的老鼠。

太阳落山前一个小时，马琳唤回了猎犬，强制它们睡了一会儿。然后在夜色降临后唤醒了它们，带它们到田地里。猎犬们的脚步都有些不稳了，但老鼠的气味刺激了它们，它们再次跃跃欲试，虽然行动速度不如之前了。

老鼠从旁边的草地来了，这回不像之前单独行动或三三两两一起，而是成群结队而来。它们窸窸窣窣地踏过草地，向农田前进。夜色浓郁，马琳看不见它们，但能听到响动。他下令打开灯光，照向农田。

在灯光的照射下，老鼠停止了前进，焦躁不安地原地乱转。猎犬颤动着，发出呜呜的声音。马琳拉着它们，直到老鼠重新开始行进，他才放出了猎犬。

猎犬发动了进攻，但并不敢直接攻击最多的那群。它们选择了那些掉队的老鼠。这样一来，主体鼠群缩得更紧，看起来更加无从下手。

殖民队如果有称手的装备，本可以烧了这聚成一团的老鼠。可惜他们没有，制造武器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而且就算他们现在就有装备，也有可能烧毁作物。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能破坏作物。所以，现在一切都得指望猎犬了。

老鼠大军已经走到了田地边缘，散开了。它们面对这共同的敌人，本应该继续保持团结，然而在食物的面前，它们忘记了这一点。饥饿是强大的离间计。猎犬欣喜地跳跃着，展开了追捕。它们捕猎饥饿的老鼠，一只接着一只，在老鼠进食的时候杀死它们。

当黎明到来，鼠患也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周内，殖民队收获了食物，将其存入仓库，立马开始了第二轮种植。

马琳坐在实验室中，思考当下的情况。殖民地的危机一轮接着一轮，全都与食物有关。每一场危机似乎都微不足道，但加在一起，足以使（殖民计划）失败了。不管他怎么分析，都觉得要殖民林间空地，殖民队缺乏装备。

这似乎是生物调查组的错，他们的报告中没有提到危害食物的鼠患的存在。但不管行政官怎么想，调查组在自己的领域非常出色。如果他们说林间空地上没有老鼠，那就是没有——至少在写报告的时候还没有。

那么问题就来了：老鼠是什么时候来的？它们怎么来的？

马琳坐着，盯着墙发呆，在脑海中反复考量着几种可能性，然后排除那些说不通的假设。

他的目光从墙上移到了笼子里的杂食动物身上，这种松鼠大小的森林生物是林间空地上数量最多的动物，殖民者已经对它们习以为常。

但他越来越觉得，这真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动物。虽然外表上看起来平淡无奇、微不足道，但或许在这么多殖民星球中，它是人类遇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动物。他观察得越久，就越认可这一想法。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生物。直到夜幕降临，杂食动物开始重复它们平常的活动。

平常？这个词在林间空地上可不适用。

杂食动物的介入给了他一个答案。他还需要另外一个，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还需要更多的数据和观察。

他将设备仔细地安置在定居地的边缘，但那儿还有别的地方都没能提供他想要的信息。

他在挖掘机中待了一阵子，查看最初的调查数据。这些数据又为完成最后的拼图填补了一块。

当他确定找到了事实，他给哈夫纳打了电话。

因为殖民地的任务正顺利地逐步完成，行政官显得很和善。

“坐吧。”他友好地说，“抽烟吗？”

马琳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说道：“我觉得你会想知道小老鼠是从哪儿来的。”

哈夫纳笑笑：“它们不再是我们的困扰了。”

“我还找出了大老鼠的来源。”

“它们也得到了控制，我们干得不错。”

马琳心想，恰恰相反。他思索着如何开场比较合适。

“在过去的两万年中，林间空地有着和地球类似的气候与地形。”他开口道，“更早的时候，一亿年之前，那时候环境也跟地球差不多。”

当他陈述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时，他看见行政官表现出出于礼貌的好奇。好吧，这事实只能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显而易见，因为由此得出的结论并不直接。

“在两万年前和一亿年前之间，林间空地上发生了些变化。”马琳继续说，“我不知道变化是什么造成的，这属于宇宙史范畴了，或许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原因。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太阳的变化，星球上不稳定的力场，或者与密度不均的星际尘埃云相撞——林间空地的气候改变了。

“气候的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想象，而且一直不停地在变化。约一亿年前，林间空地上还存在着原始森林，类似恐龙的巨大的爬行动物和小型哺乳动物漫步于其间。第一轮巨变使恐龙灭绝了，同地球上发生的一样。但巨变并没有灭绝更原始的杂食动物的祖先，因为它们能够适应不断改变的环境。

“让我打个比方，好让你明白环境是怎样变化的。某一区域在数年的时间里都是一片荒漠，然后蓦地变成了森林，再过一阵子，一片冰川又在这里出现。然后这个循环不断重复，还伴随着其他激烈的变化。这一切可能在一只杂食动物一生的时间里发生，也确实发生了，还不止一次。在近一亿年的时间里，这是林间空地上的生存规则。没有化石留存，也是这种状况造成的。”

哈夫纳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担忧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说气候变化在两万年前突然停止了？那还会重新开始吗？”

“我不知道。”生物学家坦承道，“如果跟我们利害相关的话，或许能想办法调查出来。”

行政官阴沉地点点头：“好吧，的确跟我们利害相关。”

生物学家心想，或许吧。他接着道：“事情的关键在于，在这种条件下，生存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鸟类可以飞走，寻找适合生存的气候，所以有一些种类存活了下来，但只有一种哺乳动物坚持了下来。”

“这点我就弄不明白了。”哈夫纳仔细听着，“明明有四种哺乳动物，从松鼠这么小的到水牛这么大的。”

“一种。”马琳固执地回答道，“所谓的四种其实就是一种。如果食物充足，能保障最大的那种动物的数量增长，那些所谓的更小一些的物种就会长大。相反，如果缺少食物，动物的下一代就会选择更小的体形来让自己吃饱。而且，这些动物的繁殖极快。”

哈夫纳缓缓地说：“那些小老鼠。”

马琳接过他的话头：“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老鼠，它们是松鼠大小的杂食动物生的。”

哈夫纳点点头：“那些大老鼠呢？”

“是比杂食动物体形大一些的哺乳动物生的。毕竟我们也是环境的一部分——甚至或许是它们有史以来面临的最严峻的环境。”

作为受训过的殖民地的管理者，哈夫纳是个实践型的人，对概念并不熟悉：“所以就是基因变异了？我以——”

生物学家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在地球上，或许可以说是基因变异。但在这里只是正常的适应性进化。”他摇摇头，“我没跟你讲过，虽然杂食动物看起来像是地球上的生物，但它们既没有基因也没有染色体。当然它们也有遗传性，但我对具体的遗传过程一无所知。但不管怎样，它们进化得很好，能比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生物都更快地适应外部环境。”

哈夫纳冲着自己点点头。“那我们就将永远无法摆脱鼠患。”他十指交叉握紧，又分开，“除非我们杀光这个星球上的所有动物。”

“用放射性尘埃？”生物学家问道，“它们可在更恶劣的情况下活下来了。”

行政官思考着其他可能性：“或许我们可以离开，把这个星球留给它们。”

“太晚了。”生物学家说道，“它们将会出现在地球，还有所有有人类定居的地方。”

哈夫纳看着他。他也想到了马琳所想到的问题。有三架飞船被派遣到了林间空地。一架留在了殖民地，如果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飞船就是最后的生存保障。另外两架带着一切安好，但需要更多补给的报告返回地球，同时，它们还携带着这星球的生物样本。

装样本的笼子本来是安全牢固的，但它们繁殖的更小的品种却出得去，很有可能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潜藏在飞船的货舱。

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拦截下飞船。一旦飞船到达地球，地球上的生物学家能察觉到这情况吗？要不了多久，一种新的老鼠就会出现，不过很有可能会被解释为基因变异。没有特定的知识背景，谁能将它们和飞船从林间空地上带回来的样本联系起来？

“我得说，”马琳说道，“林间空地是最适合研究它们的地方。”

他想到地球上那些结构远比殖民地复杂的建筑。拆毁建筑，重新为其做防虫措施的投入实在是太高昂了。而且，在改造建筑的时候，数以十亿计的人又没法儿搬离地球。

他们必须把林间空地当成一个实验室，而不是殖民星球。得到一个林间空地的同时，人类或许损失了其他十个星球，甚至更多。具体情况要等杂食动物的破坏力被评估出来才知道。

一阵动物发出的刮擦声打断了生物学家的思路。哈夫纳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他紧抿着嘴唇，一把抓起靠墙放置的来复枪，跑了出去。马琳跟上了他。

行政官奔向农田，那里第二轮播种的速成作物正在成熟。奔上小山丘的顶端，他停了下来，跪在地上，将枪上满了膛，瞄准，开火。位置偏高了些，没能打中田野里的动物，一缕褐色的烟从绿色的植物中升起。

他更加专注地再次瞄准，开火。子弹尖啸着从枪口射出，击中了动物的前掌。那动物被弹到空中，接着摔在地上，被烧焦了，没命了。

他们站在被哈夫纳杀死的动物身前。虽然没有记录，但它看起来长得很像老虎。哈夫纳用脚趾捅了捅那只动物。

他喃喃自语道：“我们将老鼠逐出仓库，它们转战到了田地。我们用猎狗在农田里捕杀了它们，它们又养出了老虎。”

“至少比老鼠好些。”马琳说，“我们可以射杀老虎。”他朝死去的猎犬弯下腰，正是在这猎犬的身旁，他们向那只大型猫科动物开了枪。

另一只猎犬呜呜地叫着，远远地从农田的一个角落过来了。它当时被吓跑了。它是一只勇敢的狗，但没法对付大型食肉动物。它呜咽着，舔着自己配偶的脸。

生物学家抱起被撕碎了的猎犬，向实验室走去。

“你没办法救它了。”哈夫纳郁闷地说，“它已经死了。”

“但那些幼犬还没死，我们需要它们。老鼠不会因为老虎的出现而消失。”

猎犬的脑袋无力地搭在他的手臂上，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哈夫纳跟着他，走在山丘上。

“我们到这里三个月了。”行政官突然说道，“但把狗放进田里只有两天，这老虎就长成了。你能解释这样的事吗？”

马琳被猎犬的重量压弯了腰。哈夫纳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弄明白这些困惑他的事了。作为一个生物学家，面对他的这些问题，感到心烦意乱。进化论解释了什么？进化不过是某种有机生命体在特定世界中的历史而已。离开了那个世界，它很有可能就不适用了。

其实关于人类自身，都有很多未解之谜，那是（科学）理论直接忽略的知识的黑色地带。而关于其他物种，这种无知就更为显著（更是无边无际）了。

生育是简单的事情，发生在数不胜数的星球之上。不管是温顺的食草生物，还是凶猛的肉食动物——截然不同的动物都同样孕育下一代。一直以来，皆是如此。然后年轻的一代长大——成熟——寻找配偶结合。

他想起了在实验室的那个夜晚。他看到那幅情景纯属偶然，如果他正好身在别处，而没看见呢？他们也不会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他耐心地跟哈夫纳解释：“如果存活率很高，且物种内部的体形差异本身又这么大，下一代用不着经历幼年，它们可以直接成为各项功能健全的成熟生物。”

殖民地依然在发展着，虽然速度不如初期制定的那样快。速成作物的种植被延缓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选出的品种不一的其他作物。新的建筑被修建起来，好让贮藏的补给得以分散放置，方便检查。

幼犬活了下来，一年之内就被催熟了。经过适当的训练，它们被释放进了田地，加入老的猎犬，继续同老鼠战斗。虽然老鼠带来的损失依旧严重，但局面好歹控制住了。

最初的那种动物，形态并没有发生变化，开始喜欢上了食用绝缘材料。除了一直通着电，人们没有找到其他可行的保护措施。甚至有时候，某只杂食动物咬断了电线，就会有其他不速之客前来拜访，直到人们定位了短路的位置，然后清理了杂食动物被烧焦的尸体。交通工具一辆紧挨着一辆地停泊在带有防虫措施的建筑物里。虽然鼠患的规模没有扩大，但也没能被根除。

老虎引起了一阵恐慌，但它们体形大，迅速地就被射杀了。

老虎总是晚上来袭，所以殖民队的人24小时巡逻守卫田地。那些灯光无法照到的地方，可以用红外仪器来探查。所以老虎一来就完蛋，除了开始的那一只，再没有猎犬被杀死。

老虎开始发生变化了，但外形依然，仍旧是凶猛的大型捕杀者模样。然而，随着猎杀的进行，马琳发现了一个让人惊讶的事实——老虎内部的器官结构变得越来越不成熟。

最后一只被带给他做实验的老虎几乎已经是一头全新的幼兽了，比起肉食来，牛奶更容易让其小小的胃消化。在这样的情况下，老虎依然能获得足够的能量来操纵强健的肌肉，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可不管它再怎么有力量，也顶多只能在被放倒前威风15分钟。殖民队没人死亡，不过医务室也有一阵子人满为患了。

这是他们最后击中的一只老虎，自那以后，袭击停止了。

四季轮转，再没什么新鲜事发生。殖民地所代表着的飞船文明，或者说飞船文明的一部分对这种生物来说实在是太难应对了。现在马琳已经将这种生物视作“全能动物”了。在巨变不断发生的过去，它随之演变，却最终没能战胜这最为严苛的环境。

或者说，看上去如此。

在新的殖民队伍抵达前的三个月，一种新的动物被发现了。田地里的食物被偷吃了，但并不是老虎——老虎是肉食动物；也不是老鼠——植物的藤蔓被扯断了，而这不是啮齿类动物能办到的。

食物不是最重要的事，毕竟移民地的仓储已经非常充足了。但如果这种新的动物预示着一场新的灾祸，他们有必要知道该如何应对。越快弄明白是什么动物，制定的防御措施就能越完备。

猎犬是用不上了。它们被释放进田野里搜寻动物，但并没有发动攻击。甚至看起来，它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动物在哪儿。

殖民队再一次开始守卫田地，但依然没有收获。他们巡逻了一个星期，不见一丝动物的踪迹。

哈夫纳召回了守卫队伍，在常被这种动物光顾的田地里安装了警报系统。但动物发现了警报系统，并将活动范围转移到了没有警报系统的田地。

哈夫纳跟工程师讲了这事儿，工程师于是设计了一种会对身体辐射发出警报的新系统。新系统被埋在原来的位置，旧系统则移到了别处。

两个晚上过后，在黎明之前，警报响了。

马琳在殖民地的边缘遇到了哈夫纳，两人都拿着来复枪。他们步行前往，交通工具的噪声很有可能惊动那些动物。他们绕道到田地的后方，缓缓接近田地。睡在帐篷里的人被叫醒了，一旦有需要，就可以给他们提供帮助。

他们悄悄地穿过灌木丛。动物正在田地里进食，声音很小，但依然能被听到。猎犬也没有叫。

他们一寸寸地挪近了。林间空地的蓝色太阳升起来了，照出了他们的猎物的模样。哈夫纳将手中的枪放了下去，又紧咬着牙关，举了起来。

马琳举手制止了他下一步动作。“别开枪。”他小声说。

“我是执行官，我认为它十分危险。”

“是很危险。”马琳低声表示同意，“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开枪。它甚至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哈夫纳还在犹豫，马琳继续劝道：“‘全能动物’不能应对变化的环境，所以它进化出了小老鼠；我们制止了鼠患，于是小老鼠变成了大老鼠；我们控制住了大老鼠，它又为我们制造出了老虎。

“对我们来说，老虎是这几样里面最容易对付的了。所以它消停了一阵子，但并没有彻底放弃。另一种动物正在成形，就是我们瞧见的那种。‘全能动物’花了两年的时间进化成这种动物。至于它们是怎么做到的，我真不知道，在地球上，这种动物的进化历程耗时数百万年。”

哈夫纳依然举着来复枪，一点儿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开始瞄准了。

马琳急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不可能消灭‘全能动物’。它现在已经到地球或者其他人类星球上了，伪装成老鼠，潜藏在大城市的仓储区。我们连在这个星球上的老鼠都不能根治，怎么去彻底消灭所有‘全能动物’？”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立马采取行动。”哈夫纳冷漠地说。

马琳按下了他的来复枪，疲惫地问道：“这些老鼠比地球上的老鼠更厉害吗？这些害虫和地球上的害虫相比，谁又更强壮呢？林间空地的，和地球上的会不会相处和平，联合起来，甚至混种交配，然后一起与人类为害？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混种使生存概率更大，‘全能动物’会这么干的。”

“你还是不明白？它们在不断地改进着自己，老虎之后，它们进化出了这个。如果我们开枪打死它，意味着这种演变也失败了，那它们接着会进化出什么？我觉得这种生物我们还能应付，然而再下一种，我可不想面对。”

它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抬起头来，四处看看。然后，它缓缓地向边缘移动，躲入了附近的一丛灌木中。

生物学家站了起来，轻声呼唤。那个生物朝着树跑去，停在了树的阴影里。

马琳和哈夫纳放下了来复枪，一起朝着灌木丛走去，摊开双手，表示他们没有携带武器。

它终于走出来跟他们见面。它还来不及学会用衣服蔽体，所以光着身子。自然，它也没有武器。它从树上摘了一朵大白花，无声地将花递给对方，以示和平。

“我真好奇它到底像什么？”马琳说，“看起来像个成人，但通过学习，它真的可以成为成人吗？它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哈夫纳忧心忡忡地说：“我更想知道它的脑袋里有什么？”

它看起来非常像个人类。

没错，还有蛾摩拉-（1967）-Aye,and Gomorrah

（美国）塞缪尔·R.德拉尼　Samuel R.Delany —— 著 Xpistos —— 译

塞缪尔·R.德拉尼（1942——　）影响广泛，常被视为美国先锋派作家，并与新浪潮运动联系密切。他最广为人知的是他所著的臆想小说，但也写过一些关于性的重要论述，包括《副文学中酷儿思潮与政策的一瞥》（Shorter Views:Queer Thoughts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Paraliterary, 2000）。德拉尼曾与国家图书奖得主、诗人玛丽莲·哈克结婚，两人生有一女。哈克的诗歌对他的早期小说影响很大，这在他1966年荣获星云奖的小说《巴别塔17号》（Babel——17）中尤为明显。

德拉尼的其他小说还包括1967年星云奖获奖长篇《爱因斯坦交集》（The Einstein Intersection）、《达尔格林》（Dhalgren），还有剑与魔法系列小说《重返奈维尤恩》（Return to Nev）[23]。他的小说《达尔格林》让他超越了邪典偶像这一范畴，该书销量接近一百万册，还使得科幻小说团体两极分化；其语言是典型的新浪潮风格。近年，德拉尼出版了一本故事宏大、野心超凡的长篇小说，名为《穿行蜘蛛巢穴之谷》（Through the Valley of the Nest of Spiders, 2012），记录了一群男同的生活。这部小说着眼于近代未来，并再度阐释了自身写作生涯中所致力于展现的内容，以及在《达尔格林》的字里行间展现出的野心和成人文学迹象。在非虚构文学方面，德拉尼关于科幻小说的著作《宝石铰链下巴》（The Jewel-Hinged Jaw, 1977）至今仍在新一代的作者和读者间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德拉尼在科幻领域的影响力还不局限于此。他获得了数次星云奖。1986年，班塔姆出版社（Bantam）甚至出版了一本厚达425页的德拉尼作品集，标题就叫《星云奖获奖小说全集》。每一版《诺顿非裔美国作家文学选集》（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都将他的《亚特兰蒂斯：型号1924》（Atlantis：Model 1924）收录其中。他也写过两期《神奇女侠》（Wonder Woman）的漫画脚本，包括著名（或许也是评价极差）的《女性解放》（Women's Lib）那一期。他还著有漫画小说《帝国》（Empire）和漫画回忆录《面包与酒》（Bread and Wine）。德拉尼也在影响广泛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授过课，他的学生包括奥克塔维亚·E.巴特勒和金·斯坦利·罗宾逊。德拉尼于1984年写就的小说《瘟疫与嘉年华的故事》（The Tale of Plagues and Carnivals）作为附录收录于1985年出版的《逃离奈维尤恩》（Flight from Nevgues）中，按照杰弗里·塔克的说法，这本书是“美国主流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着眼于艾滋的长篇小说”。

德拉尼于2002年进驻科幻与奇幻小说名人堂。从2001年1月直到最近退休为止，他都在坦普尔大学担任创意写作专业的研究生导师。2010年，他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举办的伊顿科幻学术大会上荣获第三届J.劳埃德·伊顿科幻小说终身成就奖。2013年，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为他颁发了第三十座大师奖。

1967年，《没错，还有蛾摩拉》首次面世，收录在哈兰·埃里森编纂的著名选集《危险影像》中。在埃里森为这篇故事撰写的引言中，他指出，德拉尼的故事近似于“那些陈词滥调的臆想小说，可又有着大胆且引人入胜的巧妙叙事……科幻小说往往采用难度较低的叙述手法，而他却为此带来了一股新气象”。《没错，还有蛾摩拉》仍是一篇真正称得上突破性的故事，它让科幻小说中那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宇航员变得不再神秘，也创造了一个更为真实与奇诡的现实世界，这点与小詹姆斯·提普奇所著的《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中对其他科幻小说所做的比喻尤为相似。

△▲△△

我们降落在了巴黎。

我们沿着美第奇街赛跑，波、卢还有米斯在围栏一侧，凯莉和我在另一侧，隔着那些栏杆做鬼脸，大声嬉闹，凌晨两点的卢森堡公园传出阵阵哄笑。我们翻出公园，一路走到圣叙尔比斯教堂前的广场，波在那儿试着把我推进广场上的喷泉里。

凯莉突然觉察到我们周围有些异样，她找了个垃圾桶作掩护，一路小跑进了街头小便池，用力敲墙。有5个男人立刻从里面跑了出来。可就算大型的小便池也只能装得下4个人。

一位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男人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微笑着说：“太空仔，你们难道不觉得……自己该离开这儿吗？”

我看着他搭在我蓝色制服上的手，用法语问他：“你是个怪胎吗？”

他扬起眉毛，随后摇了摇头：“不，我不是。对我来说，挺遗憾的。你看起来之前可能是个男的，但现在嘛……”他微微一笑。“现在你没有我能用得上的东西。那些警察，”他朝街对面努了努嘴，我第一次注意到法国的宪兵队，“他们都没来烦我们。你们嘛，尽管是群陌生人……”

可米斯已经扯开嗓子嚷嚷了：“嘿，快点！我们走吧？”随后便带头动身。

我们又上路了。

接着我们来到了休斯敦。

“妈的！”米斯骂道：“双子座飞行控制器——你说这是一切的起点？求你了，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所以我们搭上一辆巴士，穿过帕萨迪纳，沿着单行道一路驶向加尔维斯顿。本来我们打算一直坐车到墨西哥湾，但卢发现了一对开着皮卡的夫妇——

“你们在天上的其他行星和其他设施上为政府做好事，我们很高兴能载你们一程，太空仔。”

他们打算开往南方，而且车上还有个婴儿，所以我们在皮卡车厢里忍受了整整250英里的风吹日晒。

“你觉得他们是怪胎吗？”卢对我挑了挑眉毛，问道，“我敢打赌他们就是，只是在等着我们勾引他们呢。”

“得了吧。他们不过是一对儿待人和善又有点愚蠢的乡下孩子。”

“这又没法证明他们不是怪胎！”

“你是不是谁都不信？”

“当然。”

我们终于又等到一辆巴士，它载着我们隆隆地驶过布朗斯维尔，穿过美墨边境，来到了马塔莫罗斯。我们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踏上了半是黄土半是焦土的地面。这里到处都是墨西哥人和鸡，还有得克萨斯湾的捕虾人，他们的气味闻起来最糟糕，而论叫喊声要属我们的最响。一群妓女出来迎接那些捕虾人，我数了数，一共有43个。我们在巴士站打碎了两扇窗子，周围的人哄堂大笑。那些捕虾人说他们不会给我们买东西吃，可如果我们想的话，倒是能给我们弄点喝的，因为这是捕虾人间流传下来的习俗。可我们对他们的话报以大喊大叫，然后又打碎了另一扇窗。随后我躺在电报局的台阶上唱着歌，一个嘴唇漆黑的女人弯下腰，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你真可爱。”她那毛糙的头发向前垂落下来，“可是他们围在你身边看着呢，这就占用了他们的时间。不幸的是，他们的时间关乎到我们收益的多寡。太空仔，你难道不觉得……你们该走了？”

我抓着她的手腕。“你！”我放低声音，用西班牙语问道，“你是怪胎吗？”

“说西班牙语的怪胎。”她也用西班牙语回应我，微笑着拍了拍挂在我皮带扣上那个嵌着宝石的旭日型挂坠，“不好意思，但你身上没有……会对我有用的东西。真是不幸，你看起来之前像是个女人，我说的对吗？我也喜欢女人……”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廊。

“这里挺令人生厌的，还是说本来就是这样！”米斯大声喊道，“快点！出发了！”

我们想法子在日落前回到了休斯敦。

然后又上路了。

这次来到了伊斯坦布尔。

那天早晨的伊斯坦布尔下着雨。

我们坐在军营里的杂货商店里，用梨形的玻璃杯喝着茶，目光越过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王子群岛就像一堆堆垃圾山一样落在这个满是高塔的城市前。

“你们在这儿都有什么计划？”凯莉问。

“难道不是一起走吗？”米斯质问她，“我还以为会集体行动的。”

“他们把我的支票都扣在了事务长的办公室里，”凯莉解释道，“我彻底成了个穷光蛋，感觉那个事务长就是在针对我，”然后她耸了耸肩：“虽然我不是很想那么做，可还是打算找个有钱的怪胎下手，然后再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凯莉又喝起了茶，随后她才意识到气氛变得有多安静。“啊，得了吧，喂！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就动手把你那从青春期就开始精细调养的身子里每根骨头都打断。嘿！说你呢！”她原来是在和我说话，“别用那种‘我就是比你纯洁’的眼神看着我，弄得好像你从来没和怪胎上过床似的。”

又开始了。

“我才没盯着你傻看。”我怒不可遏地说。

那是渴望，长久的渴望。

波用笑声打破尴尬：“我说，上次我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大概还是我加入这支小队一年前吧。我还记得我们从塔克西姆广场出来，沿着伊斯蒂赫拉大道一直走，经过许多廉价电影院，突然发现了一条摆满鲜花的小径。在我们前面是两个太空仔。那儿是个集市，他们又往里走了一段路，买了鱼，随后走进一个天井，里面卖橘子、糖果、海胆和卷心菜。但在摊位前总是摆着花。不管怎么样，我们注意到那两个太空仔身上有点有趣的地方：他们很完美，有着一头修剪精致的发型。但这印象仅仅维持到我们听见他们说的话为止——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男女，把自己打扮得像太空仔那样去试着勾搭怪胎！嗬！你能想象吗？两个痴迷怪胎的酷儿！”

“当然，我之前看到过这样的人。”卢说，“在里约热内卢有很多。”

“最后我们把他俩暴揍了一顿！”波为这个故事收了个尾，“我们在一条小路上动的手，然后回到了城里。”

凯莉把玻璃茶杯放到吧台上：“你们从塔克西姆广场走到伊斯蒂赫拉大道，直到看见那些花为止？你怎么不说那儿就是怪胎们的聚集地呢，嗯？”如果凯莉脸上有一丝微笑，那这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却一脸严肃。

“该死的，”卢说，“都没人告诉过我该去哪里找怪胎。我只能走到街上，那些怪胎嗅到我的气味儿，就知道我来了。我可没法一个人在皮卡迪利大街上找到他们。这里除了茶就没别的了？在哪儿能找到酒喝？”

波咧着嘴笑道：“你可别忘了，这是穆斯林国家。不过沿着那条花之径一直走，就能在尽头看到不少小酒吧，清一色地配着绿门和大理石吧台。你在那儿大约花上15里拉就能买到一升啤酒。那里到处都是卖油炸虫子，还有猪内脏三明治的小摊……”

“你有没有注意到怪胎对它敬而远之？我是说酒，不是说那些……猪内脏。”

我们又顺着话茬说了一堆缓和气氛的故事，最后以一个怪胎说的话作结，之前有些太空仔想尽法子和他上床：“我一生所求无他，除了太空仔，就是好好打一架……”

但那些故事只缓和了气氛，并没有消弭矛盾。就连米斯都知道现在我们会分头度过这一天了。

雨已经停了，我们搭上渡轮，一路来到金角湾。凯莉立刻问别人塔克西姆广场和伊斯蒂赫拉大道在哪里，别人却把她带到了一辆多姆斯边上，我们才发现，原来多姆斯就是共乘小巴，不过它只开往一个地方，沿途会搭上很多很多人，还很便宜。

卢去阿塔图克大桥眺望新城区的景色。波打算去搞明白那个“填充脑袋”究竟是什么。米斯发现自己只要花15美分就能去亚洲，折算下来才一里拉50库鲁什，便决定去亚洲玩一圈。

我转身穿过桥头混乱的车流，走过老城区潮湿的城墙，头顶是有轨电车的电线。总有些时候，就连大喊大叫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虚。总有些时候，你必须独自行走，因为孑然一身太过伤人。

我穿过许多狭窄的街道，周围是湿漉漉的驴子和骆驼，还有戴面纱的女人；接着我走进一条宽阔得多的大街，大马路上开着巴士，街边放着垃圾桶，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步履匆匆。

有些人会盯着太空仔看，有些不会。有的人16岁从训练学校出来后不到一周，不管盯不盯着他们，都能分辨出他们是不是太空仔。我那时正走在公园里，她盯着我，被我抓了个现行。她发现我正在看着她，便把目光投向别处。

我踩着潮湿的沥青地面，向她慢慢走去。她站在一个又小又空旷的寺庙拱顶下方。我经过她身边时，她走进庭院，站在那些大炮中间。

“不好意思。”

我停下了脚步。

“请问这里是圣艾琳神殿吗？”她的英语有着非常可爱的口音，“我把自己的导游手册忘在家里了。”

“抱歉啊，我也是个游客。”

“噢。”她微笑着说，“我是希腊人，看你皮肤这么黑，我想你或许是土耳其本地的。”

“我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印第安人。”我点头说道，她朝我行了个礼。

“原来如此。我刚开始在伊斯坦布尔的大学就读。你的这身制服嘛，告诉我你是个——”她顿了顿，一切推测立刻有了答案——“太空仔。”

我感觉有点不自在：“没错。”我把手插进兜里，在靴子里来回动着脚趾，舌尖舔着左侧从后数的第三颗臼齿——把你不自在的时候会做的动作都做了一遍。有个怪胎曾经告诉我，你看起来不自在的时候让人很兴奋。“没错，我是个太空仔。”但我这话语气太尖厉，声音太响，让她微微一惊。

所以现在我知道她知道我是太空仔这事了。我思忖着：接下来我们会如何演绎这个普鲁斯特式的故事呢？

“我是土耳其人，”她说，“不是希腊人，也不是什么刚上大学的新生。我在这儿的大学读的是艺术史专业，而且已经毕业了。前面撒的那些小谎是在陌生人前保护自尊的策略……你要问为什么？因为我有时觉得自己的自尊太脆弱了。”这是她的策略之一。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多远？”我问，“还有，现在土耳其的行情价用里拉算是多少？”那又是一个问题了。

“我付不起钱。”她紧了紧垂落在臀部的雨衣，脸蛋长得真是漂亮极了。“我很想给你。”她耸了耸肩，微笑道：“可我……只是个穷学生，并不富裕。如果你打算就这么转身离开，我心里也不会有芥蒂的，只会感到难过罢了。”

我站在那里，以为她过会儿会给我报个价，可她却什么都没说。

这又是另一个策略。微风吹过公园里最大的那棵柏树，弄皱了地上的积水。我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管怎样都想要那笔该死的钱？

“我觉得这一切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她擦去脸上滴下的水珠。我有那么一会儿在盯着水流下的纹路。我看得太仔细，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们改变了你，把你变成了太空仔，这是件不怎么开心的事。如果他们没有这么做，那我们……如果太空仔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我们就不会……成为我们现在的样子。你一开始是男的还是女的？”

伊斯坦布尔又迎来一阵瓢泼大雨。我正低头看着地面，细小的水滴沿着衣领滴落下来。

“男的，”我说，“这又无所谓。”

“你现在多大？23岁还是24岁？”

“23岁，”我条件反射地撒了个谎。其实我已经25岁了，但他们觉得你越年轻，给你的钱就会越多。但我根本不想要她那该死的钱……

“那我这次猜对了。”她点了点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太空仔专家。你发现了吗？我猜那是因为我们不得不那样。”她用那双圆圆的黑眼睛盯着我，末了猛地眨了眨眼睛。“你本来会成为一个健全的男人。但你现在成了太空仔，在火星上建造节水装置，在木卫三为采矿计算机编程，在月球检修通信转接塔。而你身上的变化……”我发现只有怪胎们在说“变化”这个词时带有深深的迷恋与惋惜。“你肯定会想，他们本来可以发现一些别的方法。可以用别的技术而不是阉割你，把你变成一个连雌雄同体的生物都不如的人，变成那样的……”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立刻停住不说了，好像我打了她一下。她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人，随后轻轻抬起手，轻柔地放在我的手上。

我把手抽了回来：“那样的什么？”

“他们本应该发现另外一种方法的。”现在她把两只手都插进兜里了。

“没错，他们本来是应该发现别的方法。宝贝，你要知道，在电离层上方，如果你想去任何地方——比如说月球、火星，或者木星的卫星上做点事儿，而又得在那待超过24小时的话，你肯定会想要做点什么来保护自己，因为那儿的辐射太多，你那珍贵的性腺都没法正常工作了。”

“他们本来可以造个防护罩，也可以做更多关于生物体调节的研究……”

“毕竟这是个人口爆炸的时代，”我说，“他们想方设法削减孩子的数量，将其控制在过去的水平，尤其针对那些畸形的孩子。”

“没错。”她点了点头，“我们还在以自己的方式与新清教徒对20世纪性解放的态度做斗争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法。”我咧嘴笑着，把手放在自己的胯部，“要是这样就好了。”说罢挠了两下。我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太空仔这么做就是下流的表现。

“别这样！”她怒气冲冲地说，走到一边。

“怎么了？”

“别这样，”她重复道，“别挠了！你真是个幼稚的家伙。”

“但他们就是从那些性症在青春期就彻底退化了的孩子中把我们选出来的。”

“你的爱是不是被幼稚和暴力取代了？不过我想这也是吸引人的一点。没错，我知道你还是个幼稚鬼。”

“噢，是吗？那怪胎们呢？”

她沉吟半晌，说道：“我觉得他们就是对我们这样性症退化的人魂牵梦萦。或许这是正确的解决办法。没有性生活，你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我们有你们啊。”我说。

“这倒是没错。”她的眼睛瞟向地面。我瞥了她一眼，猜测着她隐藏的想法，发现她藏起的是一个微笑。“你有着辉煌自在的生活，还有我们。”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晕，“你在宇宙中旋转，而这旋转的世界在你脚下，你从这片土地踏上另一片土地，而我们……”她左右甩着头，一头黑发在她的大衣肩上卷曲又松开。“我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枯燥无味，无可奈何地被重力束缚着，崇拜着你们！”她又把目光投向了我，“你要说我是性变态？没错！我爱上了一堆自由落体时的尸体！”她突然缩起了肩膀。“我不想让自己有自由落体性倒错的情结。”

“这话听起来总感觉有点说过头了。”

她把视线扭向别处：“我不想成为一个怪胎。这样说行了吗？”

“我也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你最好再想想。”

“你没有对自己反常的性癖做出选择，因为你根本就不反常。这一切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正是因此才爱着你啊，太空仔。我的爱始于对爱的恐惧。这还挺美的吧？一个性倒错者有时用无法实现爱的东西来代替‘平常’的爱：同性恋者用镜子，恋物癖者选择鞋、手表或者女性束身衣。那些有着自由落体性癖的……”

“怪胎。”

“那些怪胎选择松弛、摇晃的肉块。”她又用尖锐的目光看着我。

“你说这话惹不到我。”

“我倒是想那样。”

“为什么？”

“你没有欲望，当然不会懂。”

“继续说。”

“因为你无法对我产生渴望，所以我才想要你。这就是乐趣所在。如果有人真的……对我们产生了性冲动，那被吓跑的倒会是我们。我在想，在你之前有多少人被创造出来了。我们是恋尸癖。因为你们现在开始前往太空，我肯定盗挖坟墓这行已经没落了。可你不能理解这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能理解的话，那我现在就不会用鞋底一边摩擦落叶，一边盘算着自己该从谁那儿借60里拉了。”她跨过一节树根，那虬结的根把人行道都顶裂了。“顺带说一句，那是伊斯坦布尔现在的行情价。”

我心算着：“越是往东，东西的价格果然就越便宜。”

“你知道，”她任由自己身上的雨衣敞着——“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至少你还想着去了解这些事情。”

我说：“如果你每对太空仔说一次这样的话，我就对你吐一口唾沫，那你早就被淹死了。”

“你这堆烂肉，滚回月球去吧。”她闭上双眼，“在火星上空旋转着也行。木星周围环绕着几颗卫星，你或许能在那里做点好事。先去太空，回来的时候最好去别的城市。”

“你住在哪儿？”

“你想和我一起走？”

“给我点东西，”我说，“随便什么都行——不一定要值60里拉。只要是你喜欢的，或者对你有意义的东西都可以。”

“不！”

“为什么？”

“因为我——”

“不愿放弃自己的自尊心。你们每个怪胎都不想！”

“你难道真的还没理解吗？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购买’你！”

“你又没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买下来。”

“你真是个幼稚的家伙，”她说，“我爱你。”

我们走到公园门口，她停下了，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时间久得足够让一阵微风从草丛里发生又平息。“我……”她犹疑不决，用手在大衣袋子里指了指，甚至都没有抽出手来，“我住在那边。”

“行，”我说，“走吧。”

她对我解释说，天然气主管道之前在这条街上爆炸过，火焰太过迅速而又灼热，喷涌的火舌一直蹿到码头。虽然这场火灾几分钟内就被扑灭了，没有建筑倒塌，却空余烧焦的商店招牌在雨中泛着水光。“这里算是个艺术家和学生的聚集区。”我们走过鹅卵石铺就的路，她说，“尤里·帕夏，14号。如果你下次再来伊斯坦布尔，可能会用得上。”她的门上布满了黑色的水垢，门边水沟里浮着一层厚厚的垃圾。

“许多艺术家和各领域的专业人士都是怪胎。”我说，试着和她絮叨几句。

“还有很多别的人也是，”她走进房间，把着门说，“我们只是表现得更明显而已。”

通向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方挂着一幅阿塔图克[24]的肖像。她的房间在二楼。“等我下，我找一下钥匙……”

那是火星和月球的景色！她房间里的画架上绷着块1.8米长的帆布，画的是环形山上的日出，阳光在山沿上闪耀着。墙上钉着月球观察者号原版照片的复印件，还有国际宇航员部队里每个英俊军官的照片。

她桌子的一角堆满了那些关于太空仔的照片杂志，在全球大多数的报刊亭都能买到。我曾经的确听别人说过，这些杂志是专门印给那些具有冒险精神的高中生看的。她也收藏了几张他们从未见过的丹麦人的照片，还有一架子艺术书籍和艺术史方面的书。在那上面是整整一排平价纸质封面的太空歌剧书，那排书有差不多1.8米那么长，里面有第12期《空间站的罪恶》《火箭搜救》，还有《残酷轨道》。

“你要亚力酒、乌佐茴香酒还是保乐绿茴香酒？你可以自己选。不过我或许会从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她把玻璃杯列在桌上，然后打开了一个齐腰高的柜子，原来是个冰箱。她站了起来，手上托着一碟诱人的点心：有水果布丁、土耳其软糖，还有焖肉。

“这是什么？”

“多尔玛德斯。就是用葡萄叶包着米饭和松子。”

“再说一遍那名字？”

“多尔玛德斯，这个词源自土耳其语中的‘dolmush’，都是填充的意思。”她把托盘放在玻璃杯旁，说道，“坐吧。”

我坐在用工作室的沙发改造成的床上，感觉到了缎子下方糖凝胶床垫那像液体般强烈的复原力。他们之所以想到发明这个，是因为躺在上面的感觉和自由落体时非常接近。

“感觉舒服吗？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有几个我的朋友在楼下大厅里，我想抽点时间和他们见一面。”她眨了眨眼，“他们也爱太空仔。”

“你该不是想为我筹款吧？”我问，“还是想让他们在门外排队站好，等别人完事后轮到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事实上嘛，这两个方案我都会提议。”她突然摇了摇头，“你想要什么？！”

“你会给我什么？我的确想要点东西，”我说，“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我很孤独。或许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孤独到什么地步，自己现在还不清楚。”

“一切会如你所愿的。至于我嘛，我学习、阅读、绘画，与朋友们谈天说地，”她走向床边，坐在地板上，挨着我的靴子，“去去剧院，看着街边与我擦身而过的太空仔，直到有一个人回应我的目光，我也是孤独的。”她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想要的东西，而你”——她突然停住不说了，这一分钟里，我们都静默不动——“却不是那个能给我的人。”

“你不会为此付我钱的。”我反驳她，“你不会的，对吧？”

她的脑袋枕在我腿上，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你难道不觉得你……应该走了吗？”

“好吧。”我说，站了起来。

她向后挪了挪，坐在了大衣的下摆上。她还没把那件大衣脱掉。

我走向门口。

“另外……”她双臂抱胸，抵在膝盖上，“在纽约有个地方，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你苦苦寻觅的东西，那里叫‘花之径’——”

我转身怒气冲冲地对着她：“怪胎经常聚在那儿对吗？听着，我不需要钱！我说过，你给我任何东西都可以！我才不要——”

她摇了摇头，轻声笑着。接着她躺了下来，把头枕在我坐过的地方，那里现在还皱巴巴的。“你还是打算坚持误会我吗？那是太空仔们常去的地方。等你走了之后，我会和我的朋友们见个面，谈谈……那个刚刚离开的漂亮家伙。我想你或许会在那儿找到……你认识的人。”

一切在愤怒中落下帷幕。

“噢，”我说，“噢，原来那是太空仔聚集地。好吧，谢谢你。”

我走出了房门。

随后我找到了花之径，也找到了凯莉、卢、波，还有米斯。我见到凯莉的时候她在买啤酒，所以我们最后都喝醉了，还吃了炸鱼、炸蛤蜊和炸香肠，凯莉攥着钱四处挥舞，说着：“你应该见见他！看看我让他经受了什么，你应该去见识下的！这儿的现价是八里拉，他给了我整整一百五十里拉！”说完，她又喝了更多酒。

我们又上路了。

机器殿堂-（1968）-The Hall of Machines

（英国）兰登·琼斯　Langdon Jones —— 著 魏映雪 —— 译

兰登·琼斯（1942——　）是一位英国作家、编辑以及音乐家。他同新浪潮时期极具影响力的杂志《新大陆》关系密切，既是杂志的供稿者——从短篇故事《暴风雨输水隧道》（Storm Water Tunnel， 1964）开始，一直在创作，还同时身兼数种编辑工作。他大部分的知名作品，在形式上很有先锋性，而且采用了建构式（architectural narrative style）的叙事风格，这些作品都被收录进了《镜之眼》（The Eye of the Lens, 1972）。在停止幻想小说创作后，他仍旧积极参与当地社区的公共政治事务，并作为一位演奏家和编曲家继续享受古典音乐。

跟风格多变的作品一样，身为编辑的他，口味也可谓是兼容并包。这一点在先锋气质浓厚的作品集《新科幻：当代思索性小说原创集》（The New SF: An Original Anthology of Modern Speculative Fiction, 1969）体现得淋漓尽致。同现在相比，那个年代实验性质的作品更有商业价值。他还同迈克尔·摩考克合作编著了《灾难的性质》（The Nature of the Catastrophe, 1971），其中收录了好几篇摩考克和其他人发表在《新大陆》上的关于“杰里·科尼利厄斯”的小说。由于马温·皮克身患退行性疾病，他的小说《孤单的提图斯》（Titus Alone）在1959年首次出版的时候，受到了许多删改。1970年，在重新修订他的遗作时，琼斯承担了最终版本的编辑任务。

《机器殿堂》首次发表在《新大陆》第180期（1968）上，接着作为名义上的三部曲中的一部被选入《镜之眼》。他花了15个月才完成这三部曲。在合集的序言中，琼斯写道：“这三个故事，比我之前写的东西都难写。这是我第一部完全抛弃了传统叙事和结构的作品，写作的过程就像是在难以通过的丛林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这故事最初的构想诞生的时候，我正坐在通往伊灵大道的地铁上，地铁正穿过两个街区的交界线……事实上，在旅程的那一部分，火车是行驶在地面上的，而且正在经过一栋我从未留意过的小砖瓦房，房门上贴着告示：‘连锁机器房’。这场面在我脑海中激起的联想似乎同现实完全不相干。”

《机器殿堂》发现了普罗大众的行为动机和小标题所说的神奇机器的相似之处。这是少有的能够将形式上的实验性和充沛的感情以一种难以界定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的作品。虽然琼斯只发表了十几篇小说，却影响了新浪潮运动，并因新浪潮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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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伟大的思想家想要解析殿堂的本质，但对于所采用的方法，他们却莫衷一是，而且（得出的结论）也往往同事实极为不符。殿堂的外形已被众人熟知，但一旦我们想探究它的具体细节，就会发现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猜测层面。

殿堂广阔无垠。我们能够想象，对于它所包含的内容的描述必然各有不同——没人能够探索完殿堂内部的所有区域。然而，大量有关殿堂内部的迷信谣言到处传播，让人很难将真相同鬼扯区分开来。

有关殿堂规模的推测倒是不少，但从未有过确实可信的测量结果。至少有一个作家声称，实际上殿堂的面积是无限的。其他人则坚持认为殿堂的面积是不定的，以50平方米为一个尺度变化着。显然，这些人是受了那些夸张的报道的影响。而其余的证据则显示，不管从什么方面考虑，这两种说法都和事实相去甚远。在最近的几年里，我觉得研究所收集到的有关殿堂各方面的资料是一项很有成就感的工作。这工作很难，但十分有启发性。现在，在我的文件夹中，有大量的相关信息。其中有书、有文章、有剪报、有录音带、电影胶片，还有许多转录的采访。对我来说，这个话题变得一天比一天有趣。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我完全沉迷在了我的研究中。我发现近三年，我的正常作息被打破了，变得极为不规律。我将整个房间都用作了工作室，将各种有关殿堂的材料编成一本综合性的书是我的最终目标。整面墙上钉着的全是相关的剪报。根据我最近正在研究的内容，我对剪报的位置进行了调整：房间的正中是一台电影放映机（通常，我会收集到五个小时的胶片，一口气看完），放映机的旁边就是磁带录音机。除了采访和评论的录音带，我还有至少一个小时的某些机器运转时的录音。我尽可能准确地将这些声音以乐谱的形式记录下来。我用不同的乐谱系统来记录这些声音，在最基础的几种乐谱系统的对比中，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联系，但再具体些的发现，却是没有了。

现如今，我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项研究上。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是剪贴下报纸上的相关内容，就是在暗房中冲洗拍好的胶卷。就像这样，用剪刀、显影药剂、乐谱纸、胶水、磁带录音机和放映机，我描画出了一幅关于殿堂的图景，虽然和全景相去甚远，但在细节上已经非常可观了。

我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些让人印象极为深刻的描述，现在想要（与众位）分享。这些描述并非按照顺序一一列出，而是被打包呈现给大家。比起枯燥的学院式说明，这些描述是一系列有趣的记忆。我相信，殿堂之所以引人入胜，其中有一点就是因为它给观察者留下的印象异彩纷呈。

等到我的书完成的那天（这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到时候起码有厚厚的五卷），我将会对研究结果的正确性有足够的信心，那时候也会有足够的空间给我去展示其中的细节。而这些片段只能用来让人们大体上体会一下殿堂的氛围了。

抽水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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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堂的这一片区域，抽水机的槽和沟占据了很大一块儿，虽然它被木板建成的“墙体”围着，但依然给人向四周蔓延的印象。地板被纵横的沟槽割裂，到处都是凸起的金属表层。抽水机的主要铸造材料是生铁，但也有一些部分采用了更轻一点儿的金属，可能是合成金属，比如说铝合金。这机器结构复杂，由大型配件组装而成，搭建起来足足有20英尺高。更让人惊叹的是，撑起整个机器的重量的是几根纤细的金属支柱。

机器最顶端装着一根大的抽水管。经过一系列精妙的机械运作，抽起的水流过沟槽，被排出殿堂的这片区域。我觉得水很有可能是沿着一个大的循环线路在流动，于是扔了一张白纸在近旁的水道里。不出所料，不到三分钟，这张纸又从我的脚边流过。

偶尔，水的噪声会变得震耳欲聋。

机器顶部的喷射口不断发出咝咝的响声，流水奔腾，在水道里激起泡沫。当金属部件运转的时候，还会有巨大的嘎吱声。每隔几秒钟，就有一个金属部件被激活，发出一声巨响，此刻水量也会成倍增长。

水不断从支撑机器的柱子上滴下来，在地面上聚成一摊，顺着斜坡流向排水口：混凝土水道整整齐齐地排开，连接着生铁打造的黑漆漆的圆柱形引水管。引水管的表面上有凝结成的水珠滚动。

机器上部是顶层水箱的巨大的银制凸起部分。这是一个带有弧度的刮刀状物体，看上去像一只大勺子。像勺子一样的水槽承载着约莫直径有六英寸的抽水管，水柱从水管中喷出，就像是玻璃圆柱，然后流进水箱内部。

片刻后，水箱开始发出吵闹的嘎吱声。突然之间，临界平衡达到了，在巨大的水压之下，嘎吱声拔高到了极点。水槽已经承载不住水的重量，开始颤动起来。溢出的水溅到地板上，朝着方形排水口流去。然后，水槽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倾斜，将装着的水倒出。水从厚实的倾注口流出，落到下面的几码以外的蓄水池中去。在下落的过程中，流水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丝带。接着，水槽加快了倾倒的速度，更多的水涌了出来。水箱倒水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的轰隆一声，整个翻倒了过来，一大波水泻入了蓄水库，水压之大，使得地面都震颤起来。这时候，因为平衡力的作用，水箱已经咯吱咯吱地翻转回了原位。

蓄水池凹陷的底部有六个泄水口，围成一圈，水从泄水口喷涌而出。这六道水流经过不同的路线，最终汇到地面上。其中一道经过的路线是大水箱的缩小版。另一道则注入铰链式水箱中的某一个。这些水箱被安置在一个大水车的两侧边缘之中，水的重量使得水车缓缓转动。水车转动四分之一周时，会有一个障碍物使水箱停下来并倾斜，让当中的水倾倒进多条水道之一。还有一道不断冲击着一个弹簧联轴器，使其在水流中不停地上上下下。联轴器的一端控制着一个类似时钟卡子的机械装置。

所有的水流最终都会汇入地板上潮湿的混凝土黑色水道，再从“墙面”上的洞流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不过水泵运作的声音会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综上可知，这时一定有个喷泉正在喷水。

运行中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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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经过的是殿堂中相对封闭的一个区域。为了将不同的机器隔开，这里修建了隔间，每一间占地都不小，这样就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没有实际上的宽敞。当我走过一间隔间的木质门，看到门上贴着一个白色告示牌，上面印着黑字：

连锁机器房

进到房间里面，我发现到处都是巨大的铁铰盘。

从天花板到地面，巨大而细长的金属支条盘根错节，让人根本看不清房间深处的情况。随着这些机器的运转，空气都在抖动。虽然这些机械每一个都大不相同，但大多数的基本形状是一致的。它们约有十英寸高，核心构造是一大堆支条和其他一些连锁在一起的部件。这些支条的位置安排异常复杂，在它们相互连接的隆起的接口处，还安装着其他的一些零件，确保机器运转无碍。它们就这样通过连接不断扩张，到达地面的时候，已经需要占据很大一块面积了。

不同机器的支条依靠能够自由移动的接头连接在一起，其中的一条动了，另一条则会做出相应的调整。整间屋子的器械都处于运动之中，它们互相策动着，就像是被淫靡的本能驱动。

我身旁的一节支条被它旁边运动的支条带动了，然后引起了机器顶端的连锁反应，策动了另外一节支条。接着，更远处的机器也被带动了。当这些机器运转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像整间屋子里全是打字员。

机器经过了抛光上油，运转起来平滑流畅，却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房间中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似乎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运动中的支条的影响。我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平板，从平板上延伸出了可弯曲的机械臂。在其灰色的机械骨架中，连接两端的电线被绷得笔直。机械臂一端抬起，另一端则下降。当较高一端的电线受大型连锁装置的运动影响，被拉紧时，机器臂就会颤动着倒转位置。

或许在数百万年前，这些机器被修建起来，保持着精准的稳定与平衡，仿佛是被冰冻起来的浪潮；当整个线路的最后一环被搭上，最后的机械支条同前一条衔接好，整个平衡就被打破了。于是，动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传播路径，被分配到不同的零件上去，促使机器转动。时至今日，这股动能依旧在机械间四处游走，不可预测其最终的方向。最初的那股动能已经被分割成了数百万股，而且仍在继续分裂。或许，这机器的设计更加精妙，在接下来的百万年间，被分配出去的动能将开始合流，机器的运转越来越简单，直至最后剩下两股交汇，达成平衡，这时一切运动都会停止。

连锁机器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智慧的体现，或许是因为这一抽象的迷宫类似神经电流的传导模式。这种联动性又和受神经电流影响的人类性格十分相似，它们都会受到另一个个体的严重干扰。或许也有一点不同，这个房间中的人类大脑无法使机器转动分毫。

我没法儿再在连锁机器房中待下去了，即使只一两分钟也不行。再待下去，这个房间在心理上给我带来的影响是我无法承受的。

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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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里有许许多多的机器，但它们被木板分隔开来，所以当人行走在隔间有限的空间中时，就会忘记自己是置身在广阔无垠的殿堂之中。正是在某个隔间的一面“墙”上，我发现了像是巨大时钟的机械装置。它由锃亮的黄铜制成，至少有十英尺高。它面对着墙，所以完全看不到它的刻度和指针（如果真有这两样东西存在）。时钟呈三角形，正反两面都靠着黄铜框架支撑钟体，底部是四个弯曲的支脚。时钟的背面没有金属板，于是钟表的心轴[25]就安装在黄铜花纹之上。这些造型优美的花纹和主框架相连接。

虽然时钟巨大，但它的部件却非常精细——所有的齿轮边缘都很窄，擒纵轮的棘爪细长弯曲，就像是女人的手指。这个装置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家用时钟的放大版，毫无塔钟的粗糙笨重。我惊讶地发现同家用时钟一样，这个时钟竟然也是依靠弹簧为其提供动力。只不过这个弹簧巨大，必须得有非常大的压力，才能使装置工作起来。

虽然控制钟表运动的擒纵轮和卡摆擒纵机安装在三角形的顶端，但钟摆的长度相对时钟本身来说较短，可能刚超过六英尺。这使得大时钟缓慢的嘀嗒声没有更低沉的分音，不会搅扰他人。

因为时钟很大，所以齿轮的运转清晰可见。每一声嘀嗒声，每一个齿轮如何运动、变化，这一景象引人入胜，我站在那儿，观察了时钟很久、很久。

我多希望自己可以看见晨光透过窗户，照亮时钟的那刻。

死亡机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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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的这一区域幽深昏暗，散乱的光线勾勒出黝黑且布满凹陷的金属轮廓。我几乎不怎么看得清死亡机器，它就在我右手边，看上去是一面冰冷而突兀的金属高墙。有一条粗壮的链子，约一英尺宽，四英寸厚，从墙体凸出来，又转而没入墙体。除了链子，这机器只有一处其他结构了：从墙面伸出来的排水管。排水管之下是安装在地板上的水渠，废水通过水渠，被排入临近的下水道。下水道散发出的恶臭味简直无孔不入，令人难以呼吸。然而，排水管排进水渠的，是血。

死亡机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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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器硕大无朋，占地极广，结构复杂，而且看上去毫无用处。很有可能，它被建造起来是出于象征性的目的；又或者，使它运转的东西或操作它的生物已经不在了。

它由桁架组成的宽广网络构成，整个网络都按照一种奇特的节律颤动着。机器上唯一不被这节奏影响的部分只有末端的两个大型支撑物。支撑物的框架也是由桁架组成，框架中有各式各样的驱动链和传动装置。在每个框架的顶端，都有一只可弯曲机械臂，长得不合比例。这些机械臂上也有链条和传动装置，在其末端，是银合金刀片，刀片微微泛着光。这些刀片似乎是通过某种球形接头安装在机械臂上的，可以非常灵活地转动。

想要观察到机械臂和刀片的详细运转情况是非常难的，用语言描述则更是难上加难。用语言条分缕析地描述运动的方式，往往会给人造成运动缓慢的错觉。然而事实上，考虑到这机器的巨大体积，它的运转可以说是迅捷无比的。

像人的手肘似的，机械臂的关节向下弯折。在靠近支撑体的地方，机械臂静止了，刀片则向上扬起。接着，两只机械臂跨越30码的距离向彼此靠拢（在靠拢的过程中），刀片的方向保持不变。当它们几乎完全伸直的时候，距离彼此只有一码左右，此时，机器运转暂停了下来。突然间，刀片开始独立运转了起来。它们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执行了一系列复杂的动作——突刺、闪避、旋转，两把刀的动作一模一样，互为镜像似的。再然后，运动又停止了，机械臂再一次开始弯折，将刀片带回靠近支撑体的地方。

这些刀片的运转方式明显是用来切割某种物体的。当我观看它的运作时，一直在想，这机器真的还完整吗？曾经会不会有某种投放机制，将尸体递到刀下，转瞬之间，尸体就被绞成血肉模糊的一堆？

这机器虽然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但当我看到刀片运转和刀片之下那颤动着的复杂的桁架结构时，仍然觉得它甚为迷人。这么巨大的物体以如此快速的节奏运转，并不常见。地板的震动正好说明了这机器的沉重，估摸着有数百吨。

当我在详细勘查机器时，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在那儿，一男一女。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机器的一部分，但后来我注意到，他们震颤的频率稍稍落后于机器震动的频率，大概是因为柔软的身体形成了某种缓冲。

他俩都赤裸着身体，位于刀片正下方的某一桁架上。男人仰躺着，在桁架上伸展开了身子，女人跨坐在他的臀部。桁架的震颤使他们的身体上上下下地起伏，以一种机械般的节奏交媾，显得十分滑稽。男人紧紧抓着女人的大腿，女人的脸转向了我，她紧咬着下唇，面色绯红，汗水淋漓。我甚至可以看到她每次喘息的时候，鼻孔的收缩。

当刀叶碰撞时，一滴油从其上滴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女人的肩上。这滴油从她苍白的臂膀淌下，看上去像是一滴古老的血滴。

死亡机器——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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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机器坐落在殿堂深处，连运转的声音也几不可闻。我走在因干燥而龟裂的地面上，踩踏在我们的排泄物上。走在我身旁的一个人更是瘦得形销骨立。水源已经干涸了，剩下的只有灼热的放射性尘碴儿。整个世界像是变成了一个旋涡，这里就是旋涡的中心，是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是归于无的终结。我已经吃掉了自己的食物。这里就是我的位置，没有任何可以得到救赎的方法，所剩下的只有恐惧。这是荒凉且如同死亡般冰冷的绝境。人类用自己的痛苦打造出了这惨淡无望的焦点。一定得试着打开这道门，我使劲一拉，门发出嘎吱的响声，然后大门打开了。房间很小，但有光亮，借着光亮我看到了一个词——奥斯维辛。

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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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机器被单独安放，四周空无一物。它体积巨大，大概有一百英尺高，形状像是一个被拉长的洋葱，从上端开始，越变越细，直到成为尖顶。机器的一侧，大概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根柔软的橡胶管道，垂向地面。

洋葱型机器的腹部毫无特点，只有灯光勾勒出它的弧线形轮廓。而管道则投下暗红色阴影。

这台机器有着平滑的金属表面，表面上有一道圆形的金属门。金属门通向一间被叫作“压缩机”或是“锅”的小屋子。除了这扇门和门旁边的一个开关，机器的表面再没有别的东西。这块区域似乎是整个殿堂中最沉闷无趣的地方。

金属体的内部传出轻缓但持续不断的声响。然而，突然之间，声响停止了，四下一片寂静。

管道的顶端鼓了起来，并不断向外膨胀。慢慢地，像肿块一样的东西开始在管道内部移动，从机身流向地面。机器运转的整个过程，给人一种竭尽全力的印象，更为奇怪的是，还让人觉得它很痛苦。或许是因为这个过程十分缓慢。肿块从管道中滑落，终将从尾端滑出，在灯光下现出形状。当人意识到肿块的最终去向后，面对如此缓慢的进度，便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幽闭恐惧症般的急躁。与此同时，在时而紧张，时而放松的气氛影响下，人自己的肌肉也会随着假想中的收缩行为不断收放。

当肿块滑到管道尾段，接近地面时，真正的挣扎才算开始。这时，人们可以发现，管道的尾端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扩张，机器的腹部仍然光滑，并没发生能引动人们情绪的变化，但旁观者却铁定能感受到它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一过程是不可逆转的，没有任何办法能使肿块往回滑进金属体内。

管道末端的开口越来越大，已经能够让人瞥见其中闪亮的水汽和若隐若现的金属光泽了。

管口扩张到了最大限度，突然，一个金属物体显露了出来，其上还滴落着棕色液体。橡胶管贴在金属物表面上，一点一点地将其释放出来，蓦地，金属物混着羊膜油彻底脱落了出来。

四下俱静。

新机器一动不动地停在地上，羊膜油从它的表面滴落排走。这是一种带有履带的小型机械，前端安装着不同形状的机械附件，像是用来加工金属或者石料。

伴随着一声呼啸，它猛地启动了，轻捷地从母体旁边离开。母体发出咔哒的声响，然后内部的噪声再度开始响起。

我观察了这个机器很久，母体似乎只会生产出两类不同的机械。它们的基本设计都是相同的，只不过看起来一类用来修建，另一类则用来拆卸。

母体或许已经这样运转了数百年。

电子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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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机器带着温度的绿眼睛正盯着我。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明亮的镶嵌着玻璃片的塑料壳。微弱的声响传进我的耳朵，向我证明这些机器确实还“活”着。这是些静止的机器，虽然正在运转，但是没什么响动，唯一的动静只有仪表指针的走动和空带盘偶尔地转动。

它们的功能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在此从事着默默无闻的工作，展示着电子的精确和流畅。

房间中到处都是电线，电线那明亮的原色与塑料机身整体上偏于柔和的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电子机器房后侧的小屋里，还有一些不同类型的机器。通往小屋的门是木制的，门上嵌着一块正方形的玻璃。看进去像是很多年没有人造访过了。

小屋中的机器在三面墙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机器上是各种各样的开关和仪表。它们运转时发出的声音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合在一起，像是在共同谱写一首电子乐。

机器之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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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的这片区域一片死寂。一堆堆细长的时间在我周围拔地而起，它们巨大的机体上包裹着斑斑锈迹，锈菌给地板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地毯，辛臭的气味刺激着鼻腔。高大的机器上有东西脱落，坠落到了地面上——那是一片剥落的时间。在此处，有许许多多相同的薄片剥落了。

时间燃起熊熊烈火，映入我的眼帘，我转过头寻找逃离之途。但举目四望，尽是凝固在这红色机体里的秒与时。这有一个轮子，轮子边缘已经全被腐蚀了。那儿是一个活塞，但活塞可移动的部分已经被机器生的锈给塞住了，难以挪动。在角落里有一样被尘土覆盖的圆形物体，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卷电线。距它被扔在那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岁。

我的足迹留在了锈菌地毯上。

机器之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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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女儿一同来到殿堂，牵着手在其中漫游了好一阵子。突然，我们在一堆机器的残骸面前停下了脚步。

机器约有六英尺高，我可以看出它曾经的结构非常复杂。不知为何我的女儿并不感兴趣，走开去看其他东西了。但这台机器却给了我一种悲伤的感觉。整台机器都是由金属针密密麻麻地排列组成的，最长的针大概有3英寸长。一眼看上去，这台机器根本没办法被组装成一个整体。我猜测，在机器营造之初，这些针就被精确设计，以确保整台机器能保持内部的平衡。现如今，这台机器就像是一张由锈迹组成的蛛网，这么久能够撑着不散架，它的稳定性一定非常好。

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它的结构，看这些红色的线条是怎样被组装得如此紧密，真是让人着迷，就像是在观察着一个迷宫、一组血色的洞穴结构。我微微一转头，就能看见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我把女儿叫了过来，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凝视着这台已经死亡了的机器。

就在这时候，整台机器发出了一声嘎吱声，整个往下沉了几英寸。接着，仿佛是一声叹息，机器彻底坍塌成了一堆粉末，散落在我们脚边。鉴于我俩谁也没做出幅度过大的动作，我想一定是体温的缘故。

离开殿堂的时候，我俩都觉得挺郁闷的。

我希望以上信息能让我的读者朋友们对神秘莫测的殿堂有一个大致的印象。我所能补充的已经不多了，只有以下一点。

你大概还能记起我列出的某段说明，它详细地描述了制造新机器的过程。现在摘录在此：“这是一种带有履带的小型机械，前端安装着不同形状的机械附件，像是用来加工金属或者石料……母体似乎只会生产出两类不同的机械……只不过看起来一类用来修建，另一类则用来拆卸。”这两段话，加上一些我没有列出的材料，暗示着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我觉得提到的这些机器和另一段描述中的机器是相同的。那段描述的作者曾站在殿堂的某堵外墙处，看着一组机器修建了一堵新墙，跟原来的那堵墙比起来，位置大概向外移了六英寸。而原来的那堵墙早已被另一组机器推倒。这一过程似乎不断地在殿堂的各个地方发生着，一堵新墙被修建起来，位置比原来的墙稍微远些。但有一天这堵墙也将被推倒，更新的被修筑起来。

我认为，自创始之初，殿堂就一直在扩张！

然而，还需要更多的调查研究，才能证实我这个激进的想法。

柔软的时钟-（1968）-Soft Clocks

（日本）荒卷义雄　Yoshio Aramaki —— 著 （美国）和子·贝伦斯　Kazuko Behrens —— 英译

（美国）路易斯·夏纳　Lewis Shiner —— 润色 沉默螺旋 —— 中译

荒卷义雄（1933——　）不仅是一位日本科幻小说家，还曾是建筑学家，在札幌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和自己的美术馆。荒卷的写作生涯的处女作，推想小说《大中午》（The Great Noon，1970）以及他的首篇科幻小说理论分析作品《艺术小说理论》（Theory on the Fiction of Kunst, 1970），都发表在《早川书房的科幻杂志》（Hayakawa’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 1970）上。在《艺术小说理论》一书中，荒卷试图以康德的视角解读海因莱因的作品。荒卷义雄早年的中篇小说《白墙上的文字在夕阳中闪耀》（The Writing on the White Wall Shines in the Setting Sun）曾获得1972年的星云奖。该奖项在日本的地位，相当于欧美的雨果奖。荒卷的首部推想超小说《白昼出发，前往不朽》（Setting Out on a White Day Leads to Immortality）则受到了萨德侯爵的影响，获泉镜花文学奖提名。泉镜花文学奖是为了纪念日式哥特小说大师泉镜花诞辰100周年而设立的。荒卷的部分短篇小说作品用英文发表在《界中界》（Interzone）和由刘易斯·夏纳编辑的反战文选《曲终之后》（When the Music’s Over, 1991）。

荒卷是如何成为一名科幻小说家的呢？荒卷研究学者，知名评论家巽孝之在荒卷的《作品合集》（Collected Works, 1965）序言中写道：“荒卷对科幻小说的兴趣使得他加入了北海道科幻俱乐部。在俱乐部的同人杂志《核心》（CORE, 1965——1967），荒卷发表了很多存在主义和心理分析相关文章，阐述了科幻作者诸如阿瑟·克拉克爵士，菲利普·迪克，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眉村卓和筒井康隆的作品。筒井康隆是日本超小说的先驱，也是发现荒卷的文学和评论天赋的伯乐。”

荒卷也被牵扯进了文坛的斗争之中。如巽孝之所言：“在1969年和1970年间，荒卷在同人小说《宇宙尘埃》（Cosmic Dust）和青年才俊山野浩一的争论愈演愈烈。山野浩一是第一个商业化推想小说季刊《NW-SF》（1970——1982）的作者和编辑，和荒卷一样受激进的新浪潮文化的影响。但山野浩一不断攻击日本科幻作家，指责他们是科幻界英美同僚们的模仿者。山野著名的论断是：“‘日本科幻创作的起源和可能性都是1969年，也就是现在。’”

自1990年开始，荒卷推出了更为主流的系列作品“虚拟现实战争小说”（Virtual Reality War Novels）。山本五十六，历史中“二战”时期的日本海军指挥官，则作为核心角色出现在架空历史中。最初销售遇冷，但随着1991年海湾战争的爆发，这个系列迎来了更广泛的读者群体。受销量激励，荒卷开始了新系列《旭日舰队》（The Fleet of the Rising Sun）的创作。这两个系列的作品一共25卷，销量却超过500万册。

《柔软的时钟》一文的英文版最早发表在《界中界》（Interzone, 1989），而后在特刊《当代小说回顾》（The Review of Contemporary Fiction, 2002）中被重新刊印，标上了“新日本小说”的标题。而本文最早的日文出版物则是在1968年发表，那时，新浪潮运动正如火如荼。本文的故事背景和作者的其他作品有着松散的联系。荒卷受画家勒内·马格里特影响的作品《热带》（Tropical, Strange Plasma 4, 1991），以及受画家希罗尼穆斯·博斯影响的作品《新生代》（Sanctozoic Era, 1978），都与本文有所关联，后者更被巽孝之评为荒卷义雄的“不世之作”。

受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达利和剧作家普契尼作品《蝴蝶夫人》（Madame Butterfly）的影响，《柔软的时钟》是篇跨界作品。读者在阅读本文时，会在不经意间联想起布列顿式的超现实主义画作，或者重温到颓废时期的文学作品。此外，在同类科幻作品中，本文也展现了去火星旅行的另一种设想。

△▲△△

当我仰望天上的星辰，发现它们如此渺小。要不就是我在变大，要不不就是宇宙在缩小——或者二者皆有。

——萨尔瓦多·达利

已经是火星上的中午了。在赤道地区炫目的阳光下，一场派对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本次派对的主题是“白昼的熄灯狂欢”。我们派对的主人是达利，他是个超现实主义者，一个偏执狂的批评家。他不仅是个腰缠万贯的富豪，还是个对现代科技恨之入骨的人。他将整个火星月沼区收入囊中，这块地产几乎有整个得克萨斯州那么大。

派对的组织者是吉尔伯特，他发号施令，让所有客人都穿上源自萨尔瓦多·达利作品的服饰。连我也不能幸免。脸上画着彩绘，身体几近赤裸的招待员取走了我从地球穿来的西装。她们给我换上一套带着金色翅膀的塑料服饰，这套衣服的创意来自那幅《利加特海港风光，守护天使和渔夫》。

换好衣服，我漫步到地表。此刻，我不禁为眼前景色感到眩晕。一个由水银和镜子组成的湖泊波澜起伏；一座没有维度的青山，象征着达利生活多年的那个西班牙海边村落，利加特海港。一组造型充满肉欲的凉亭依次排开，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就是超现实，没错吧？”背后传来个男人的声音，于是我转过身来。这个达利主义者的头发笔直挺立，标志性的小胡子抹了蜡，一直翘到胡子尖。他手里端着一杯产自火星的蓝色梅斯卡尔酒，看来喝了不止一杯。

“噢，不好意思。请问你想扮成谁？一只驴子吗？”

“抱歉，你在说什么？”我回答。

这个男人的上半身在左右摇晃，双脚却像在红色沙滩上一样岿然不动。

“不，等等，我再看看，你是只狮子对吧……”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梅斯卡尔酒的缘故。幻想症是一种典型的火星疾病，属于一种轻度脑炎。据文献记载，在认知能力不发生变化的前提下，患者对事物的理解常常发生混淆。这种疾病导致神经系统进入异常的高度兴奋，据说还会赋予患者心灵遥感的能力。当然，最后这个特异功能从未得到证实。

我实在不能想象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模样。他似乎觉得这相当搞笑。

“我从东京来，”我说，“我是——或者说，我曾经是——薇薇的精神分析医师。您给我寄了一封信——”

“哦，没错，医生。远道而来，欢迎光临。我就是无人不知的火星达利。您在派对上玩得开心吗？别急，薇薇很快就会来陪我们了。”

“挺开心的，派对很棒。”我回答。虽然知道来这里，就意味着我能再次见到薇薇。可事到临头，我却发现自己心里有些踟蹰。

“吉尔伯特应该就在这附近，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你应该会想见见他。”

“我记得他不在名单上，”我问，“他是其中的一位……候选人吗？”

“噢，你说那份名单。所以你现在就打算开始工作吗？”达利被一个年轻女子分散了注意力。她戴着死亡面具，穿着特意展露胸脯和臀部的紧身衣。达利的目光正在她身上流连忘返。

“是的，”我回答，“我想尽快开始工作。当然，如果能换回日常装束，我做事会方便很多。”

“噢，没问题，”达利说，“你刚刚提到的‘候选人’应该都在酒吧里。”他指了指边上那栋像蜗牛壳一样的建筑物。

“谢谢您。”我向他道谢。可达利已经朝那个戴着死亡面具的女人走去了。

换回西服，我就动身去酒吧了。宽阔的螺旋回廊上摆着座椅，而拱顶上则挂着盛满梅斯卡尔酒的皮囊。有几位客人已经喝醉了。如果按照达利的说法，他们就像“泡在香槟里的蜗牛肉”。

我在凹陷的墙边找了个座位，好听清候选人之间的对话。在我这个旁观者眼中，他们就像一只猪在鹅群里大闹天宫。他们的只言片语都在含沙射影，一句接着一句。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没有维持多久，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屋子里吵嚷得最凶的是平克托，他就是鹅群里的那只猪。我是从流体学家伊舍伍德教授口中听到平克托的名字，他俩是达利候选人名单上的前两名。

“不，不，不！”平克托叫嚣着。他身着罩衫，头戴贝雷帽，打扮得像那位艺术家的自画像。“你大错特错。这种对机械的厌恶可以追溯到我的先祖，萨尔瓦多·达利。他是真正不遗余力的科技批判家。正是因为我对此领悟得分毫不差，薇薇才会对我如此倾心。因此，所有的投注赔率都显示，我会被她选为夫婿。我的胜率是92.4%。不得不说，这是非常客观的估算结果。”

“蠢货，”伊舍伍德反驳。他坐在平克托桌对面，穿着毛线衣，外套着一件灯芯绒夹克。

“你这个口无遮拦的蠢货！”

“什么？”平克托从椅子里蹦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对他怒目而视，“你只是个爱吹捧科学技术，为了溜须拍马上蹿下跳的猴子。你从未得到薇薇的爱，而我们却随时都可能宣布订婚。听着，薇薇的丈夫会是我平克托，火星的天才艺术家——那位活生生的萨尔瓦多·达利在火星的化身！”

平克托坐回椅子里，用手镜小心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伊舍伍德死死盯着平克托，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梅斯卡尔酒，气得双手颤抖。突然，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裂成了碎片。伊舍伍德被划伤的手上，血液喷涌而出，流到了桌布上。

“噢，”平克托说，“这桌布真美啊！我应该把这张桌布带去参加我的下一次展览。”

那张桌旁还坐着两个人——美发师博卡乔和电影演员马丁。他俩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而平克托却故作严肃地说：“我会叫这作品：《嫉妒的驴子，它的尾巴被铁蹄踩住了，还去惹怒天使》。”

“真荒唐！”伊舍伍德站起身，一脚踢翻他的椅子，离席而去。“先生？”我递给他我的手帕。“谢谢你。”他说着，用手帕包裹住自己的伤口。他回头瞥了一眼平克托：“这男的疯了！”

“这是因为火星病，”我回答，“也许他只是失去控制了。我们可以坐下来说话吗？”

伊舍伍德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我从没见过你，”他说，“你从地球来吗？”我点点头，他说：“你讲话的方式就像一个精神病医生。”

“我现在是个婚姻咨询师，”我说，“我曾经学过精神病学。但至少现在在地球上，已经没什么精神病诊所了，生意不太好啊。”

“我的名字是伊舍伍德。”

“我知道，”我回答道，“我读过你关于流体蛋白的文章。”

伊舍伍德眉角扬起，并没有被我扯开话题：“你是来火星旅游的吗？”

“我在研究火星病，”我这么回答，是用了达利给我的掩护身份，“我想来这里研究这种能靠意志影响外物的现象。”

“对婚姻咨询师来说，这份工作有些牵强，”伊舍伍德说，“我觉得你应该是来火星帮薇薇考察求婚者的。你对此如何解释？”

我惭愧地低下头。我受到的是精神病学的专业训练，而不是高妙的间谍术。所以，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欺骗他。

“很好，”伊舍伍德说，“所以我是第一个测试者。告诉我，我的机会大吗？”

“我现在还没法告诉你。你需要进行笔试和面试，我会对比你和薇薇的测验数据。”

“你已经有薇薇的数据了吗？”

有一件事情是可以明确的，伊舍伍德的确深爱着薇薇。我只是提到她的名字，就能够让他醋意大发。

“在薇薇来地球学习的时候，我曾经为她单独诊疗。”我回答道。

“单独诊疗？”

“不需要过多解释这个，我们只是普通的医患关系，没什么特别的，”他的目光直视着我，而我发现自己像犯了错一样，红着脸澄清道，“她那时患有严重的科技恐惧症。地球和这里截然不同，那里到处都是机械。人们无法避免接触机器，因为在每个房间都有电脑、电视和摄像头。对于从火星来的普通人，这已经很糟糕了。对于薇薇而言，她那特别——”

伊舍伍德打断了我：“没错，她的神经系统非常敏感。把她送去地球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个错误。”

“但是你在科技领域工作。你不觉得你俩结婚可能会酿成悲剧吗？”

“噢，我当然不这么认为。不论有多艰难，我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但你的对手们都不简单。并且，你确定她真的在乎你吗？此外，你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的父亲了。”

“我也不清楚，”伊舍伍德悲伤地说，“我的贝缇丽彩的想法比火卫一的构造还要神秘。”

“所以，她也没有完全拒绝你，对吧？”

他忽而深情地望着拱顶天花板：“不，她只是像蒙娜丽莎一样，笑而不语。”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达·芬奇的那幅画，还是达利的那幅画。

我们转移到伊舍伍德的办公室。那里是私人场合，方便进行正式的测试。我给了他主题统觉测验，改良版罗夏墨迹测试、高级联想测试、色彩分类测试和异常短句联想测试。在一系列的测试中，伊舍伍德都表现良好。通常，测试者都会对这些测试有抗拒心理，但伊舍伍德足够的坦诚友善，时不时还表现出孩子般的纯真。

在酒吧里，我险些要告诉他薇薇的故事了，但是他在我说出口之前打断了我。现在，时间拖得越久，我越难再提起这个话题。

那时候，我本会告诉他三年前我在东京给薇薇做理疗的故事。她第一次来到我的诊所的时候，还是初夏时节。我依然记得那天照进屋里的阳光，穿过窗外绿叶，洒落一地的翡翠。但好景不长，六月末，地球的高温和一氧化物就会把世界变成棕灰色。

那时候，薇薇还是诊所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她因为用一把古董短剑剖腹自杀被送去当地医院，之后又被转送来我的诊所。

看到薇薇的病历，病因就显得一目了然。她搭乘的那趟开往东京的航班发生了空难，薇薇受到重创。只有给她移植人造心肺和机械胃，才能保住她的性命。获悉薇薇患有科技恐惧症，她的外科医生向她隐瞒了手术的具体信息。即便如此，薇薇的潜意识还是推测到这个真相了，所以才会有剖腹的事情发生。

那时她才18岁，像蝴蝶一样美丽轻盈。而我刚从医学院毕业，才27岁。那时候，我连护士和秘书都没有，只能靠转诊介绍来的病人维持生计。我们立刻就坠入了爱河。当然，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利用医患关系来占她的便宜非常不妥。不过，我放弃的原因不只是这些，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没有能让薇薇获得幸福的自信。这种想法很保守，但我当时还年轻，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我的未来像浮云一般飘忽不定。

我照看了她一年多，帮助她走出心理阴影。或许，我当时应该把真相告诉薇薇——她所厌恶的科技恰恰是她活着的唯一原因。但我说不出口，因为薇薇的内心非常纤弱，就像精美的琉璃，一碰就碎。

我还帮助她处理了其他问题，其中最糟糕的当属她和祖父的关系。薇薇的父亲在她3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不知道薇薇是怀疑还是有证据，她觉得达利和她的母亲发生了乱伦关系。之后，达利取代了薇薇父亲的地位，又掠夺了母亲对她的爱。我鼓励薇薇正视自己的恋母情结，并帮助她走出了自己的心理阴影。

当薇薇离开地球，回到火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而几年后，达利寄来了一封信。信中说薇薇已经21岁了，是时候结婚了，但她拒绝了所有的求婚者。达利认为她应当结婚，而我应该从他给的候选名单里，给薇薇挑个丈夫。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一想到自己有机会再见到她，我就同意了。

第一位候选人到现在的表现都挺不错，他们的结合只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薇薇依然对科技望而生畏，而伊舍伍德的职业——流体学家——会自然而然地牵扯到机械问题。我试图委婉表达自己的顾虑，但伊舍伍德根本不理睬我，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抒情诗里。

“平克托脑子里只有达利的财产，只有我才是真正爱着她。平克托画一张一英寸见方的画，就抵得上曼哈顿100平方英尺的地产。而我却不一样，薇薇是我生活的意义。对我而言，她就像火星红色沙漠里盛放的向阳花，常开不败。”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平克托是更般配的人选。他比你年轻……请恕我直言，他比你俊俏得多。而且，作为一名艺术家，他的职业也不会对薇薇造成威胁。此外，他似乎对自己相当有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求婚成功……”

“所以，你也这么认为？但是，有些乐趣是只有我能够给她的。我会制造些有趣的小玩意，给予她无边的想象力的快乐。你瞧这个。”

他打开桌子抽屉，掏出一块柔软的时钟。那块时钟有点心盘般大小，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上。他把它放在桌子边缘，时钟的外延就垂下来，向地板拉伸。

“这真奇妙，”我说着，用根手指戳了戳表盘，它便稍稍下陷。秒针在表盘周围不断转动，时钟也随之变形，“就像达利的名画《记忆的永恒》里面的时钟！”

“整块时钟都是用流体蛋白做的，”伊舍伍德说，“它被校准到比地球时稍短的火星时间，而且可以精确到毫秒。这块表必须保存在凉爽的地方，不然它会像巧克力一样融化。”

“这听起来似乎不太现实。”我说。

“如果使用无机结构，的确不太现实。其中的问题在于那些齿轮。这些齿轮必须与另一些齿轮相互耦合才能互相作用，而它们在重力或者其他外力的作用下则需要保持流动性。我们采用蛋白质组成分子水平上的通用连接器。此外，钟表内有RNA等信息转运组件，使得流体蛋白能够识别其他蛋白，并与之进行应答。”

“真是件相当复杂的玩意。”我感叹。

“这不仅仅是玩物，”伊舍伍德说，“在地球上，它有能力引发工业革命。也许你听别人提过——他们管这个叫‘软体工程学’。我猜，这名词也许是某个记者的玩笑话。无论如何，这是一台能以几乎任何形态存在的内燃机——长如扫帚柄，扭曲如螺旋都可以。更别说在神经机械学掀起的巨变了。它能够像活体组织一样，将能量平稳地传递，让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进行。”

我受到了启发：“从精神病学的角度，我也能找到这种流体蛋白的用武之地。坚硬的机械与柔软的人体格格不入，但是……”

伊舍伍德似乎并没有在听：“在工厂里，这种材料可以降低，甚至能够控制意外爆炸的威力。靠这种材料制造的汽车和飞机，可以变得无限安全。”当伊舍伍德提到飞机，我又想起薇薇。他继续自己的陈述：“我们甚至可以建造模拟海豚游泳的潜水艇。靠着这些可以伸缩的机械零部件，所有精确到小数点后6位的标准要求都显得毫无意义。”

他兴奋地举起双手：“这其中的可能性……其实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从那天开始，我和剩下的几位候选人一一面谈。博卡乔脑子不太灵光，也没什么想象力。那个演员马丁，则完全受虚荣和贪欲左右。而另一个候选人，知名运动员康拉德，则表现出对女性深深的敌意。

在第二天晚些时候，我面试了平克托。我先跟他聊聊天拉近距离，然后邀请他做正式测试。当他发现我能决定新郎人选后，似乎就急于给我留下一个好印象。但是在铁面无私的人性测试的探查下，我发现他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梦想家，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恋狂。测试到最后，他朝我尖叫，并开始诅咒我。

在这些候选人当中，能配得上薇薇的，只有足够稳重真诚的伊舍伍德。他体贴的天性和薇薇细腻的感性人格相得益彰。他们之间唯一的问题在于薇薇的科技恐惧症。如果她嫁给伊舍伍德，对科技的恐惧很可能对她造成生命威胁。

这场派对持续了两天。当我完成与平克托的面谈，最后的客人走了。男管家将平克托带到门口，而我独自待在达利那大教堂一般的豪宅里。

我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管家就带着邀请函来到我的房间：“我的主人希望能与您共进晚餐，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

“悉听尊便。”我回答。

我随管家走到门厅，在一扇青铜门后，我看见一条向上旋转的楼梯，似乎不符合万有引力定律。当我走到近处看，才发现那条楼梯只是错觉。

这栋豪宅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把戏。这里有许多不存在的房间，虚构的楼梯，伪装的回廊。这些虚幻的部分喧宾夺主，那些真实物件的造型反而都千奇百怪，显得如同虚幻的梦魇。

眼前气势恢宏的客厅，似乎在向客人的理智挑衅。脚下的方砖黑白交错，朝各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边。

“欢迎您，”达利说，“请坐。”他坐在一张窄长餐桌的一端，将他那根心爱的拐杖靠在红色天鹅绒扶手椅上。但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达利的存在。因为，薇薇坐在餐桌的另一头。

在我眼中，她美若天仙。她寸许的金色短发，整整齐齐地贴在头上；她的俊俏脸颊稍稍低陷，迷人的眼睛有些空洞；那大理石般白皙的脖子上，消瘦的肌肉清晰可见。很明显，她患有严重的厌食症。我朝她微笑，她也对我报以微笑，温柔的目光里似乎饱含欣喜。

我刚坐下，身下的椅子就忽然崩塌。我一个踉跄，椅子却弹回原来的形状，这种设计很明显不是给人坐的。

达利看着我笑了：“这是吉尔伯特先生的系列作品‘讨伐机械时代’的一部分。你瞧，如果工具的实用性被剥离，艺术感就呼之欲出。这挺有趣的，你觉得呢？”

终于，我找到了一张能踏实坐着的椅子，开始了晚餐。

达利向我解释了，为什么达利家族的家徽是贝壳：“如果对于动物而言，骨头是它们的客观实体，而血肉则是它们的疯狂。大多数人虽然在旁人眼中玩世不恭，但他们的内心从未泯灭公正性。但是贝壳却是谜一般的存在——严实的外壳之下，疯狂才是它们的本质。”

说完他双管齐下，刀叉并进——眨眼间就将眼前分量惊人的牡蛎、贻贝、龙虾、螃蟹，还有海螺一扫而空。普通的大胃王，也许会在中途稍稍停下，让自己缓一缓。但达利的胃像个无底洞，从没停下过嘴。

可是，薇薇却一点也没动面前的食物。“祖父从来不会听我说话，”她的声音像橄榄油一样闪闪发光，惹人怜爱，“医生，求求您了，您难道不能说出你的真心话吗？”

我局促不安地笑了，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这孩子啊，什么都想要，”达利顺手敲碎了一只大虾的壳，开始吮吸里面黄油般柔软的肉，“一直以来，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很抱歉，”我说，“但是——”

“不！”薇薇说，“医生，快告诉他！告诉他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带我一起回到东京！”

听到她的告白，我顿时茫然失措。对于薇薇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心理治疗期间对医生产生迷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这算是精神分析过程中经常遇到的问题。但是，患者产生的这种感情通常浅薄而短暂。现在，薇薇需要一个像伊舍伍德教授这样父亲般的角色，忠诚她、深爱她、保护她。

“薇薇，我——”

达利扶着拐杖，站起身来。“薇薇！回自己房间去！马上进去，你听见了吗？”他又回头看着我，“医生，麻烦您给她开导一下，让她清醒一点。”

“不，”薇薇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不，不要，不要这样！”她突然拿起餐刀，将它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我发现自己离她太远，就一把抢过达利的拐杖，用拐杖打飞了薇薇手里的餐刀。薇薇倒在椅子里，不停地抽泣着。

“还给我！”达利朝我咆哮着。我回过头看着他。拿走他的拐杖，就像我抢走了他的理智一样。他嚷嚷着，把拐杖从我手中夺了回去。

我早就知道拐杖具有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意义。这个意象在萨尔瓦多·达利的许多画作中都出现过，是他用来支撑自己柔软世界的象征意象。达利和薇薇隔着桌子怒目而视，愤怒和嫉妒的火药味在他们之间弥漫，能擦出火花来。薇薇先从对峙中缓过神来，双手捂着脸跑出了房间。晚餐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我们都有自己的拐杖，我这么思索着。有些时候它们是强大的武器，有时候它们是危险的依赖品。

我找到了管家，问他薇薇哪儿去了。他告诉我薇薇刚刚开车去城里了。“她应该去了水仙花酒馆。艺术家们都喜欢去那儿。”他给我指了个方位，然后给了我一辆达利的私家车的钥匙。

酒吧的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大麻、梅斯卡尔酒、亚硝酸异戊酯、β-咔啉的味道。屋子的中央，基里科主义者在安静地冥想。一对文着鸟与蛇的情侣，在找到座位之前，裸着身子在屋子里游荡。单色主义的先锋艺术家团体组成了两组活体雕像，一组水平卧倒在昏暗的角落里，另一组在光照下排成纵列。未来主义艺术家在屋子四周快速走动，嘴里嘟囔着一些我听不懂的简短语言。一位波普艺术家，浑身包裹在肮脏的绷带里，样子像个木乃伊，闻起来像只烂掉的香肠。

一位野兽派女性靠了过来，她打扮得像马蒂斯的《蓝衣女子》。“给我买杯酒水怎样？”她问。我点点头，示意侍者给她倒杯酒。“你是什么流派的？”她问。

“我就是我，你觉得呢？”

“糟了，你不是个艺术家。你们这些人都太现实了，没有理想，”她将苦艾酒一饮而尽，“噢，我的朋友来了。”当她离开时，我甚至感到些许欣慰。她走向一个行动时带着机械迟滞感的老头。那老头明显是个立体派艺术家。有传言说，野兽派画家迷恋野狼。这个念头闪过我脑海的时候，那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转过头朝我微笑，露出了她犬齿上的獠牙妆。

我也得了火星病吗……我挪开视线。这里的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如果我在这里待得太久，相似的病症也会在我身上出现。这间酒吧让我想起自己在东京做实习生的那家精神病院。

“你也没有伴吗？”一个女子问我，“我能坐旁边吗？”

她的身体结实而美丽，穿着高更画作里的塔希提花裙，头发里还插着红色热带花卉。

“我们认识吗？”我问。

“我是卡门。前天我们在达利的豪宅里见过面。”

“哦，没错，你是一位接待员。其实今天，我是来这里找薇薇的。你见过她吗？”

“她和达利主义者一起开车兜风去了。”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我现在真的找她有急事。”

“放弃吧，这片沙漠太大了。放心，她会没事的。”

我选择相信她的话。如果薇薇和朋友在一起，他们应该会照顾她的。

我给卡门买了一杯香槟，给自己点了瓶啤酒。这啤酒像老鼠尿一样难喝。虽然火星的侍者和啤酒花都不够味，但是啤酒酒精度数还是挺高的，我很快就变得晕晕乎乎的。

火星女人以风流成性闻名。卡门也是如此，她挪到我身边，臀部有意无意挨着我，叫我心猿意马。我独自一人漂泊万里，而她一心撩拨着我的欲望，比啤酒更叫人销魂。

显然，刚刚那杯香槟就把她灌醉了。“我必须要向你坦白，”她说，“我有个一直没戒掉的恶心癖好。我是个偷窃狂，我喜欢偷东西。”

……这并不是我想听到的告白类型，但我还是同情地点点头。

“那种负罪感相当强烈，”她说，“我每天都为此受到折磨。医生，求求你，把我抽一顿吧。”她边说边开始哭泣了。

酒吧里似乎没人在意这样的事情，只有邻桌的男人饶有兴致地说：“你为什么不上去揍她一顿？她就是欠揍。”他戴着圆顶礼帽，穿着背心，留着胡碴儿，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朝卡门脱帽致敬：“嘿，卡门，你这次是不是偷了什么值钱东西？”

“你这个小气的老浑蛋！”卡门喊着。

“你这个婊子！”

那男人将她从我身边扯开，他俩一起翻滚到地板上。那男人跨坐在她的腰上，背对着卡门。他掀起卡门的裙子，开始扇她那俊俏的臀部。我站起身想将他拉开，却被那个蓝衣女子拦住了。“那是卡门的皮条客，”她说，“你最好少管这事。”

皮条客打开她的钱包，边摸索边说：“这婊子专偷最破烂的东西，这玩意是什么？”他从钱包里扯出的东西像口香糖一样，缓缓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那是一块伊舍伍德的柔软时钟。

“你才是个贼！”卡门哭喊着。那个男人猝不及防，被卡门夺下时钟。卡门把钟表丢进嘴里，她才嚼几下，便将那块钟表咽进肚子里。

看来，和卡门一夜风流的计划已经不太现实了。但是，她刚刚给了我一个启发。我跑去打电话，把这个点子告诉伊舍伍德教授。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昏沉沉，肚子还有点想吐。我没料到火星啤酒的后劲会有这么足。我冲了个热水澡，然后脚步一深一浅，走下楼梯。我刚好赶上早餐。达利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他看起来心情相当舒畅。

“你要不要一起尝尝这个？”他问我。

看到他的盘中餐的时候，我不知所措。我的本意，是让伊舍伍德把那些柔软的时钟给薇薇吃。现在达利盘子里的，一定是从薇薇那里拿来的。

我别无选择，接受了达利的盛情邀请。我从盘中挑出了一块小怀表，把它吃了。这块怀表尝起来丝丝凉爽，还有点生脆，就像英式小麦饼干。

“我喜欢在早上就饱餐一顿。”达利说。他的厨师端着托盘，将一块热气腾腾的闹钟送了进来。虽然这块闹钟已经软化摊开，溢出了盘子的边缘，但上面的时间依然分毫不差。

达利先用叉子戳了戳闹钟，就好像先将它处死。然后再用挥舞着的餐刀，将闹钟切割成能被一口吃掉的大小。他红光满面，充满喜悦。棕色的酱汁从达利的嘴边滴落，弄脏了他的餐巾。“医生，这味道可真棒啊！”

“也许，”我提议，“薇薇也会想尝一块时钟。”

“我一点也不想吃。”薇薇说。

“求你了，薇薇，”我向她祈求，“这是伊舍伍德教授的礼物，他特别叮嘱我，要让你尝一尝。”

“不，”她说，“我一点食欲也没有。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一点都不想吃！”

我原本打算用柔软的时钟，改变薇薇对科技的成见。因为，这些时钟样子讨人喜爱，而且看起来人畜无害。我本寄希望于让薇薇接触这些时钟，慢慢克服自己的科技恐惧症。但我没有考虑到她的厌食症对此的强烈抵触。

午饭和晚饭，她再次拒绝吃伊舍伍德的时钟。薇薇对这些柔软时钟的强烈厌恶，让我觉得她随时可能会用叉子自杀。为此，她的私人理疗师不得不替她静脉推注，通过注射蛋白质来维系她的生命。

第二天，我返回了地球。但我还没有放弃，我有个压箱底的计划。伊舍伍德把他所有的笔记和流体蛋白的各种样品都给了我，而我将这些材料带到索尼研发中心实验室。流体蛋白和活体组织相似程度极高。如果能用流体蛋白制造的器官，取代薇薇体内的机械人造器官，她潜意识里的自我厌恶也许能得到控制。而手术后，她对伊舍伍德的感激之情，也能够确保他们走上红地毯。

事不宜迟，我必须立刻行动。因为如果薇薇的厌食症加剧，她也许连注射针剂都会拒绝。而这样，她必死无疑。

索尼的科学家们，为我给他们带来的材料欣喜若狂。一周内，他们就开发了器官原型。他们还对器官做出调整，使得它们能尽快被植入人体。此外，伊舍伍德的专利也得到了申报。凭借这些专利，我保证能让伊舍伍德成为百万富翁。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闲下来，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喝热奶昔。奶昔的味道一如既往，苦涩而香甜。我又想起薇薇。我大概已经拯救了她的生命，我还给她挑选了合适的爱人。我……我明明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般苦涩？难道说我还深爱着她？难道说，我们的感情不只是幼稚的冲动？

但是，如果我真心爱她，就更应该为她的幸福着想。我能看到薇薇穿上婚纱的幸福表情，她会和伊舍伍德一起度蜜月。而我会给这对神仙眷侣饯行，给他们最诚挚的祝福。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任务还远没有结束。我收到了一封薇薇发来的电报。“祖父疯了，火星正在融化。”

我在空无一人的航天飞机站，见到了等着我的伊舍伍德。我钻进他的吉普车，一起驶进火星的沙漠，驶向达利的豪宅。

“发生什么事情了？人都哪儿去了？”我问他。

“他根本不应该吃我的柔软时钟，”伊舍伍德回答，“事情出乎每个人的意料。这成了一场灾难，这是个大灾变！”

沙漠正在融化，改变着自己的造型。它塑造出一组彼此相拥的人像，它们陷在齐腰深的沙海里。在女人像软化崩落时，一株扭曲的树木拔地而起，支撑住她的头像。我意识到这其实不是树，而是一根拐杖。而这一幕场景正出自萨尔瓦多·达利的作品《秋天的自相蚕食》。

“只是因为流体蛋白和达利的消化液相混合，和他全身的化学物反应。随着时间推移，他体内的流体蛋白吸纳了达利的遗传信息。现在所有与流体蛋白接触的东西，都变成了达利的一部分，成为他的疯狂的一部分。”

“这是火星病造成的，”我说，“达利现在能够通过心灵遥感，操纵整个沙漠。”

“这并不是控制。”伊舍伍德说，“确切而言，是沙漠变成了他潜意识的盛大剧院。”

吉普车开始变得颠簸，车轮下的沙地逐渐起伏不平。我在吉普车的座位里陷得越来越深了。看来是柔软时钟的缘故，这辆吉普车也开始软化了。伊舍伍德喊着：“不！”他把吉普车开得更快了。吉普车加速后，轮胎和地面的接触变少了，软化现象也消失了。

“整个时空构造现在都受到了影响，”伊舍伍德说，“达利开始疯一般地进食。当他的疯病扩散时，整个疯狂的世界都变得可食用。他吃得越多，状况就越糟糕。现在，他已经开始吞噬时间了。”

薇薇站在达利的宫殿外等我们。她周围的空间，像一座固态的孤岛。我刚迈出吉普车，薇薇就朝我奔来。她拥抱住我，却很快放开了手。“你来了，”她低声说，“你没事真好。”

“我当然会过来。”我回答。她比上次见面时候，又消瘦了不少，现在几乎只剩皮包骨头了。然而，薇薇依然红光满面，这种精神上的美感是我不能否认的。

我回过头，望向沙漠。一群巨象在一匹白马的带领下，朝我们奔驰而来。它们的腿不可思议地拉长、变形，就像蜘蛛腿一样。我认出来这些动物来自萨尔瓦多·达利的作品《圣安东尼的诱惑》。

“我们还是进去里面吧，”我说，“你祖父在哪里？”

“他在吃东西，”薇薇说。伊舍伍德向房子跑去，我牵着薇薇的手，领着她跟在我们后面。

“他在吃什么？”我问。

“祖父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吃了。书桌、椅子、床……他把电话都给煮了。现在他开始吃客厅的墙，很快就能把整个房子吃掉了。”

我突然注意到这座房子。达利曾经预言，这栋建筑在未来会变得柔软而多毛。现在看来，至少这个预言成真了。我看到墙壁开始软化膨胀。墙壁轻轻地起伏，就好像在呼吸一样。而一些漂亮的黑色毛发也从墙壁和天花板长出来，我转身避开了它们。

“达利先吃掉这座房子，”伊舍伍德说，“然后会是整个星球，也许整个宇宙都会被达利吃掉。”

在看到达利之前，我都不敢相信他的话。

他大概有十英尺高，双腿盘坐在那里，头已经快碰到了天花板。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啃食壁炉。

“医生，你回来了，”达利说，“你会跟我一起吃吗？”他递给我一块椅子腿的残骸。

“不了，谢谢。”我说。

他带着超越饥饿感的热情，继续进食。他进食的目的是满足自己无止境、无意识的贪欲，而不只是填满他的肉体。这就是终极物质主义，最终极的欲望就是去征服、去控制、去占有。让整个外在世界，都变成他达利身体的一部分。

“火星已经变成了达利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梦幻世界，”我对薇薇说，“萨尔瓦多·达利的儿时梦想是成为一个厨子。当他长大后，他开始憧憬拿破仑。而我们的火星让达利将这两个梦想都实现了，他变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的帝国主义者。对他而言，世界不仅仅是用来征服的，也是用来吞噬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星球一样巨大的达利，飘浮在空间里。他手里的火星像一只苹果，已经被他啃到了核心。

薇薇摇摇头。“这太可怕了，”她说，“吃这么多，变得这么巨大。他怎么能吃得消？”

而我找到了解药，薇薇的厌食症正是达利的疯狂的解药。

这合乎逻辑。一般来说，神经性厌食症与患者的空间意识失控有很大的关系。我诊疗过的一名厌食症病人，会因为别人走近她的身边而感到羞愧。当她待在父亲的餐馆，只要有顾客碰到她，她就会陷入极度的自我诅咒中。随着病情的加重，她从羞于身体接触变成羞于看到陌生人。最后，她甚至不能看到碟子之类的非动物性物体。

薇薇对于跨进自己领域的事物的恐惧，正好是她祖父贪欲的对立面。

薇薇对达利的个人感情也是这样。其实，我现在才留意到，她的这种厌食症是对于祖父的俄狄浦斯式憎恶的替代品。随着薇薇成长，她内心的封闭世界开始触及外部世界。餐厅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接受家人给的食物，就像取得家人的信任一样。但是在达利家的餐桌，充斥着达利的贪欲与薇薇对他的恐惧，与正常的成长空间相去甚远。

这一切矛盾，都在移植人造器官后瓜熟蒂落。厌食症只是科技厌恶症的另一种形式，是薇薇对外界世界的排斥的表现。因为薇薇的潜意识发现异物——人造器官——进入她的身体。这样的矛盾开始将她撕裂。她抗拒的不只是食物，还有她的新郎人选，还有任何试图跨进她领域的人。

“伊舍伍德教授，”我说，“你还有那种柔软时钟吗？”

“其实，”他不情愿地说，“还剩一只，我留着打算把它当纪念品。”

“你必须把它给我，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达利已经将房子后半部分吃了个精光。他现在开始吃前院的家具，体形也越来越巨大。几分钟内，他就会闯进沙漠里。

伊舍伍德将时钟递给我。这是块涂着红色瓷釉的小挂钟，不比我的手掌大多少。薇薇似乎猜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从我身旁闪开了。

“薇薇——”我说。

“不，”她说。我把这块柔软的时钟放到她手中。“我看到它就感到难堪，”她说，“这太羞耻了，让我无地自容。”

“薇薇，你必须坚强起来，你必须把它吃掉。”“不，我做不到。这太羞耻了，我宁愿死也不愿吃。”“这不仅仅关系到你的生命，也关乎火星上每个人的生命，”我略微迟疑，而后平静地说，“当然，也攸关我的性命。”

“好的，”她哭着说，“我会照做的。但是，伊舍伍德教授必须转过身去。”

“教授，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伊舍伍德转过身去。薇薇缓缓将时钟送到嘴边。她的脸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她的眼睛里也噙满泪水。我也把目光移开。当薇薇像吃曲奇饼一样，轻轻咬下去的时候，钟表还在嘀嗒嘀嗒地慢慢走。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她努力将钟表递到嘴边，然后一点点啃食。

“都要吃掉吗？”她问我。

“能吃多少吃多少，至少再多吃几口。”

当我再回头看她的时候，薇薇已经吃掉了一半。秒针转到被啃掉的部分，就忽然消失了，半分钟后又出现在另一端的边缘。薇薇摇着头看着我：“我再也吃不下了。”

“很好。薇薇，我现在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教授，你也有权知道这件事情。薇薇，几年前你去地球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故。你在外科住院了很多天。”“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别打断我，这我也很难说出口！”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为了拯救你的性命，你的心和肺——”

“不！”薇薇尖叫。

“还有胃，都需要器官移植——”“不！”她试图跑开，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它们都被人造器官取代了，都是些机械的组件——”我说不下去了，因为薇薇的尖叫声太大了。我放开薇薇。突然，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开始蠕动，她的机械肠胃开始抽搐。我连忙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跑去盥洗间，猛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门关上的声音就像肉块碰撞一样。当我们听到薇薇猛烈地呕吐的时候，我看着伊舍伍德。

“你是故意的，”伊舍伍德说，“流体蛋白已经和她的消化液相混合。薇薇也将她的厌食症传染给整座房子，就像之前这栋房子被达利的暴食症所影响一样。”我朝伊舍伍德笑了笑：“现在，战斗开始了。”

我们跑出达利的豪宅。我看着远方，看到30英尺高的达利，正奔向融化的沙漠。他还在不断吞噬卵石和大把大把的红色沙砾。

“医生！”我听见伊舍伍德呼喊，我跑到他所在的池塘边。我看到一个全裸的女子面朝下漂浮在水里。她的身体已经变得柔软，手指和脚趾也已经融化，变得就像纤细的触须一样。我帮着伊舍伍德将她的身体拖到岸上，让她仰面躺着。

是卡门，酒吧里的卡门。

“她一定是回来偷更有价值的东西了。”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她柔软的躯体是那么成熟丰满，妖娆多姿，撩人情欲。她那对圆滚滚、白花花的乳房轻轻摇晃，令人血脉偾张。她柔软无骨的大腿，有些痛苦地扭动着，不停摩擦着那团潮湿的黑色阴毛。

伊舍伍德也被这场景俘获了。他在她身前弯下腰，轻轻触碰她的一只胳膊。他说：“她的骨头都还在。”

“正如达利所言，她依然拥有自己的‘客观存在’。我们还有时间拯救她。”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有救，”伊舍伍德说，“但是平克托呢？”

他指着沙漠，顺着那个方向，我看到沙丘间，高举着一只巨手。巨手里握着一个破碎的蛋，蛋里长出一朵鲜花。只有巨人才有这样的巨手，而这位巨人蹲伏在沙里。这幅场景来自萨尔瓦多·达利的名画《那耳戈索斯的变形》。而那蹲伏着的巨人，长着平克托的面孔。

我看到平克托张着嘴，似乎想说出“救我！”这句话。但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薇薇走出这个现在已经重归坚实、丧失生命力的房子，走到门廊上。固态化的波澜从她身边蔓延开，逐渐扩散到沙漠里。卡门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问我们：“我在哪儿呢？”

“你很安全，”我说，“你现在是安全的。”

最后，他们在月沼的沙漠深处找到了达利。达利已经凝固在了那里，变成了足有100英尺高的巨人，成为萨尔瓦多·达利的早期作品《画架前的自画像》的复制品。

薇薇和我一起回到了地球，接受了器官移植手术。用流体蛋白制作的活体器官替换了她原先的机械器官。术后，她立即开始恢复体重。虽然这只是象征性的治疗，但疗效显著。我之前的病人是通过扁桃腺切除手术被治愈的。

虽然薇薇并不爱伊舍伍德，但她很愿意遵从祖父的遗愿，嫁给他。可伊舍伍德教授却移情别恋了。这也许是因为在达利家，在那个疯狂故事的最后，薇薇让他转过身不看她。也许是因为别的一些事情。不论如何，他现在爱上了卡门。据我们听到的最新消息，比起诗人，他现在活得更像个斗牛士。

最后，说到薇薇和我自己。我不再纠结，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呼唤。我完成了达利的委托，选择自己作为薇薇的新郎——而这个决定皆大欢喜。

也许将来，我们会有孩子。那时，我们会带他们去火星，去看看他们曾祖的雕像。但是现在，我们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

三个摩德兰人-（1971）-Three from Moderan

（美国）大卫·R.邦奇　David R.Bunch —— 著 不圆的珍珠 —— 中译

大卫·R.邦奇（1925——2000）是位多产的美国小说家、诗人，尤其擅长短篇小说。他的真名可能是大卫·格鲁普（David Groupe），是美国空军的一位制图员。邦奇和新浪潮运动的联系要归功于哈兰·埃里森编选的小说集《危险影像》。邦奇的小说和R. A.拉弗蒂、斯特潘·查普曼、库尔特·冯内古特的作品颇有相似之处，只是他的行文更加有力、更富有动感。

尽管知名度不高，但邦奇肯定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科幻领域最独特的作者之一。在转而创作臆想小说之前，他的大部分作品发表在文学杂志上。他的科幻处女作《例行突发时间》（Routine Emergency, 1957）发表在《如果》杂志上。《蓝色高空上黑色天空列车疾驰而过》（That High-Up Blue Day That Saw the Black Sky-Train Come Spinning, 1968）刊登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这是他最出色的一篇小说。富有冒险精神的赛丽·戈德史密斯非常青睐邦奇，在她任编辑期间，《惊奇》（Amazing）和《奇妙》（Fantastic）刊登了许多邦奇的小说（《奇妙》杂志还刊登J. G.巴拉德的作品，哈兰·埃里森认为那些作品对大众刊物来说太超前了）。

邦奇本人在1965年6月的《惊奇故事》上写了一段很有名的话，“我写作不是描述未来或解释或娱乐的。我是要让读者思考，为此不惜打掉他们的牙，打断他们的腿，碾轧他们，把他们打趴下，把全世界可怕、庸俗、糟糕的东西都怪在他们头上……低级读者只想看到庸俗老套的情节——我爱这样的读者，但是我对他们的恨更甚，这种恨甚至超出了全世界的怜悯。这样的读者不是我要的。我要的那种读者愿意面对痛苦，能勇于对这种情节打个大叉。而且读者会和我一样明白，有时候阅读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太空会疑虑重重地看着我们，无数星系冲着我们皱眉，宇宙不怀好意地斜眼看着我们这个充满冒牌货的小星球”。也许《二十世纪科幻作家》（Twentieth Century Science Fiction Writers）一书中对邦奇的作品的评价是对的——小说里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愤怒”。

邦奇最新的小说选集是《邦奇来了！》（Bunch!, 1993）。而他的第一本书，即他的代表作《摩德兰》（Moderan）却是在1971年出版的。这是一部多视角小说，由互相关联的寓言似的故事构成，以一种超现实甚至实验性的手法写成。这些有关“摩德兰”的故事描述了一个核毁灭后的虚构未来世界，那里充满了自动机械和工厂，人类也被改造成了半机械人，地球的表面全由塑料构成了，人类都生活在地下。

“摩德兰”的故事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它紧凑的叙事和螺旋般的结构有时候类似散文诗。而且在它们超现实的外表下，故事传达出了大量的信息。唯一能与之媲美的就是斯特潘·查普曼的《三套车》，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名叫阿历克斯的人被改造成了机器。“摩德兰”的故事之所以引人注意，也是因为随着人类在地球上的作为，他们和资源紧缺的世界联系越来越紧密，同时也对气候变化提出了警告。

《三个摩德兰人》是长久以来再版的邦奇作品的第一篇。希望不只是“摩德兰”系列有望再版，邦奇的其他作品也可以和读者早日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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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有裂痕和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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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在我们伟大进化的边缘地带，我们的脑子会回溯一些过去的事情，这些事看似无关紧要，但是在回忆的时候却会变得出奇的重要。我来到摩德兰的那天，看到的是修剪整齐的层层田野一望无际地铺开，长腿的机器在其间行走。事实上它们是一些巨大的黑色圆筒，架在金属制成的大腿和小腿上摇摆旋转。这些奇怪的黑色大怪物摇晃着大长腿和圆筒的样子仿佛十分漫不经心，有时候似乎又很不自然，动作很夸张，而且有些毫无疑义的冷漠。随后，我既没有看出任何信号，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其中一个机器就跑到某个地点，向前弯一弯腰，然后似乎很开心、很专注地从圆筒里朝地上发泄自己的怒气。这些两脚机器一旦开始，就会用圆桶前端连续半个小时甚至45分钟敲打那块地方，而且越打越用力。等它们打够了，打得圆筒前面沾满了泥巴，机器就直立起来，回到一旁等待游荡的机器中，别的机器也当这期间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两个机器选择敲打同一块地方，那就好玩了。

两个机器都同时弯下去敲打地面，都瞄准同一个地方，然后它们几乎一半的时候是在互相敲打，另一半时候是在敲打地面。监工看到了这样滑稽的击打，走过去狠狠拍了拍两个机器的后半部分，打乱了它们的节奏，然后它们就掉转圆筒走开了，仿佛根本不想做这个事一样。这份工作只奖励给1/3的机器，这是一种检修机器，它们各自就位，到处检查修理，仿佛世界还是全新的并且能让自己开心一样，嘿嘿嚯！假日，假日，走走走！

“哪个走，哪个留？”我问那个监工。我的声音像小孩一样充满好奇，我的眼睛就好像旧时候的青蛙眼睛一样鼓鼓的。

“时间走，生命留，嘿嘿嚯，”他背了一句。然后他又说：“你是谁？你是喜剧演员之类的吗？什么叫‘什么走什么留’？”

“哪个走，哪个留？请解释一下这些阴沉古怪而且可笑的行为，我希望有人能介绍一下，我想了解情况。但是我在这儿只看到闹剧。还有别的吗？”

“还有别的吗？有啊！”他凑近了看我，“怎么了？你是从外面来的啊？从旧时代来的？”他突然说：“可能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可能你就是想说‘什么走，什么留？’”

“我是说哪个走，哪个留！”我握紧了拳头，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进入先打人再说话模式了。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确实够远的。时间和地理上都远。我从凄凉的希望中来；从枯萎的梦境中来；我从泪水中来；从麻烦中来。是的，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而现在，我要在这附近找到自己独一无二的目的地，希望我的路程没错，航线最好也在他们给出的傻瓜图表上。至于说这些两条腿的机器，在我看来它们就是用来搬运这些大圆桶，然后随时跟土地来一发，每个行为都随机，也没有任何实际的目的。”

“你很健谈。为什么不再多说点呢？直接说事实，把你想的东西说出来？你可以更像那些机器一点吧？你能看出来，当它们收到信号，就不会去打灌木丛。它们只是去指定位置，然后‘砰砰砰’‘乓乓乓’，完成了。”

“什么工作？什么完成了？”

“它们是要把污染物埋起来。为了消除癌症。嘿嘿嘿。”

我向他靠近，准备好把他一拳打倒。然后我看到他神情很奇怪。他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那样子看着不像人类，更像是机器人。“这里是摩德兰，”他说，“我们在这里建造新的国度。当这些机器发现地上有松软的土壤时，它们就冲过去夯实。我知道它们看起来像是随机行动，对周围漠不关心。但其实不然。它们站着不动时，其实是在对远处的物质进行取样，应该是这样。你看，它们的脚很敏感。有内置机械。如果在它们探测范围内出现松软的地面，它们就会通过脚上的传感器感觉到。然后走过来。它们可以从空洞的地方感觉到震动。它们在编程时被设定为不能容忍空洞。一旦感觉到有空洞的地方，它们就会冲过来，狠狠地挥动沾满泥巴的大圆桶。我说‘空洞’是指看起来不如表面那么坚固的地方。”

“噢，没错！空洞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最好跟我来。我可以暂时不管这些机器。它们都编好程序了，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计划好自己的时间。还要应付突发事件，比如，两个信号在探测区域重叠了。这种事情很少发生，但还是会有，噢噢！小心！你也看到了，有时候会有两个机器傻头傻脑去敲同一个洞的这种搞笑情况。（我说‘洞’是指看起来不如表面那么坚固的地方）坚固耐用的工程，那是你真正想要建造并且必须要建造的东西之一——必须首先把洞好好夯实。”他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他没开玩笑。

我们坐上他用来检查工作进度的襟翼式空气摩托升空。放眼望去我只看到一片平地。到处散布着大圆桶机器人，我所见到的这片棕黑色斑斑点点的平原上，3/4的地方都有这些深色机器摇摇晃晃呆滞行走的身影，刚才我也听说了，它们是在以极高的效率完成很重要的探测工作，并夯实地上的空洞。在远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也就是那群机器的最边缘处，我看到棕黑色渐渐变成灰色和灰白色。他递给我一副望远镜，我对准那片灰白色。

“新的冰川期！”

“完全不是！”他回应说，“如果你坚持认为是冰川期的话，那我只能说准确来说不是。但是冰川期对生物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坚持说是冰川期——那就继续坚持吧！眼下的这个冰川期，你绝不会看到冰盖过岩石，也不会见到它冻住猛犸象的骨头。这个冰川不光可以搬运污物，还可以封住它们。你看到的是塑料，我曾经以高级卫兵的身份去过。当时我和这群机器展开了一场友好而且异常激烈的竞赛，简直是拼死对决，仿佛输了就会被恶魔抓走一样，最终我们爬上了那边灰色的边缘，而且很有收获！”他很满足地咧着嘴笑。要不是我早知道他是大人物之一，我肯定会怀疑他只是个混蛋监工，仗着对这份活计略知一二来找满足感。但是他显然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计划者，是世界大计中负责活动、煽动、安排的人。至少也是地表部分的活动家、煽动者、计划负责人。

“为什么——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没错！我上当了，有生以来最为彻底、最不情愿地被骗了。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几乎要用力把我看穿。看起来他仿佛是在很艰难地判断我这个人究竟是否存在。总之我产生了这样的印象，他目光如炬。最终他说：“喂，你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对不对？”

我回忆起这一路上连日来遇到的关卡和卫兵。在这个地区的边缘之下很远处，是一片被破坏的老旧事物，我想起那场艰难的交叉询问和测谎仪，还有探测器，是探测……“我想我是净化过的，”我回答，“不然的话怎么能走这么远呢？一路上都有机械鹰似的东西跟着我，我拖着两条腿慢慢走，它们就一直在空中盘旋……我以为是你们不敢冒险接触下面的那些东西。”

“我们是不敢冒险！你有的话就赶紧给我看！”

我拉起袖子给他看印在我前臂上的两个亮橙色M，那是之前在净化关卡印上的。我猜他是想看这个，没错。“你净化过了！而且不只是净化过！”他凑近了看那个M，“可能你现在还不明白，不过你远不止是净化过！”他语气中有点佩服的意思，我觉得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嗯，他应该是当真的。他指着每个M下面较小的符号挺开心地说：“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然后他摇摇头，我觉得应该是难过的意思，似乎是想起了某些往事。“太久了，”他低声说，“太久了，那么多座桥在洪水、火焰和各种灾难中倒塌，最终那个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而你——你完全没问题！你很年轻，很显然已经通过了颜色各异的各种测试，然后嗖的一下突然出现。我估计你身上肯定盖满了章！都被衣服盖着了！”

“是啊，他们给我盖了很多。然后让我走了。还给我指路，送给我地图和各种表格，说‘沿着这条路走。它们还在建造中，你肯定会按时到的’。他们说的是那个吗？”

“不。对你来说不是！我是干这个的。我是摩德兰最早的居民。但是我太老了，这个大好机会出现之前我就已经被时间拖累并重创了。而你，你还年轻，还很好，而且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只要你能挺过那些手术，就会成为要塞的主人，精英中的精英。你一定可以的。我也接受了那些他们授权的手术，我还好好的呢。你将会获准实施最大限度的手术。M下面的那些小标志已经告诉我了。恭喜你！”他放开襟翼式摩托双手握住我的右手。那真是非常用力的一握！

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到起飞前的地点降落了，又有两个圆筒机器人在敲同一块地方，他冲上去往两个傻机器人后面颇有节奏地各拍了几下，问题就解决了，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样。“这个点很不好，”他回来之后说，“这个地方的探测区域有点问题，你能感觉到是有点凹陷，而且范围挺大，所以螺旋的部分混在一起了。其实不是机器人的问题，完全不是，它们只是按程序设定做事。”

“你真的很了解。”我说，因为直觉告诉我，眼下他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一个牺牲品，可以受一点表扬。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露出一道凹陷：“你知道吗？这个诀窍就是我本人发明的——用特定节奏拍它们的屁股。打乱它们的节奏，干扰连接，然后它们就会无所事事地瞎逛一阵子。不过只要过一小会儿，它们就会恢复，程序就会重新建立节奏，然后它们会再次勤奋地锤地。”

“不管怎么说，这招很有效，拍这群捶地机的屁股，让它们举着大圆桶迷迷糊糊地瞎晃荡。这算是显示了人的权威啊。但是——嗯？”

“对！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其实是偶然发现的。我看它们工作的时候滑了一跤，摔到了一台机器上，于是我挥舞胳膊想保持平衡。然后我就发明了这个方法。当然是违反流程的。我说！你应该知道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正确操作是什么吧。填三十来张表，写清楚发生故障的准确时间、地点，再写上我认为为什么会发生故障。在我立刻把两台机器锤一个点的信号报告给总部让他们赶快派人，然后疯狂填完表格。总部的十六个大人物离开他们的新金属情妇，他们的秘书，你懂的，坐上襟翼喷气式飞行摩托，鬼赶着似的冲出来。而在这段时间内，信号受干扰的可怜圆桶机器人依然在互相捶打，而且把那片坡地打得越发乱七八糟，把徒劳无益发挥到了极点。大人物们总算很快到了，大概花了三五分钟——我得说他们还是挺快的——他们从飞行摩托上跳下来，点起大雪茄，清清嗓子，这期间那两个几乎缠在一起的圆桶机器人差不多已经运行了整个锤地程序的1/3。事情变得更难了，因为大人物做事不就是这样的吗，那些总部来的人（就算错了也要找事做）立刻给独立任务部队发了信号，于是独立任务部队的人十分钟之后开着重型车辆来了，他们用大粗链子套在工作中的圆筒机器人上，把它们拖走，而圆筒机器人还在按照程序流程不停地敲打，这是当然的。你试过在圆筒机器人运行锤打流程时把它们拖走吗？”

“从来没试过。”

“从来没有，”他笑了，“你当然没试过。因为必须要用强大的马力和坚固的链条才能把它们拖走。把两个圆筒机器人强行扯开之后就要送到好几百米外的修理站去。然后我继续填完表格，完成整个管理流程，一切都正常快乐，搞硬件的孩子们很满足。”

我笑了。他也笑了：“没错，如果我坚持每件事都要按流程走的话，那条塑料冰川转眼就会把我和我所有的机器人都掩埋起来了！所以我在这儿大显身手，总部的人继续跟新金属秘书鬼混，我守在塑料前头，谁管我有没有打断两个机器人的程序进程？”

“没人注意。”我表示同意。

他看着我，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这个傲慢虚荣的小个子。“万一他们发现了，万一他们发现我用拍打机器人的办法让程序暂停，你觉得会怎么样？我绝对会立刻被套上链子抓走，肯定会的。没错！流程就是新世界的神。绝对不能出错——但是，偶尔一两次，我觉得还是应该以实用为重。我经常给这些机器人多加点油，擦洗干净好好保养，‘光亮可爱’保养服务可以让它们迅速恢复，并且忘记之前受到的委屈，很有效的。”突然一阵灵光从我眼前闪过。这个人真是普通！人人都遵守流程，只有他例外。突然间我一点都不佩服他了，那种拍拍打打违反规定的小把戏我也会做。不过我接着就想起所有人早晚都会对我失望。他们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塑料怎么办呢？处理塑料的圆筒机器人怎么办呢？”我大声说，“你带我飞过这么大一片被敲得乱七八糟的平原，上头全是走来走去随处锤打地面的机器人。你还带我飞过那片像冰一样灰白寒冷的地区。为什么这么做？你似乎觉得这样做很重要。工作之外的事情很重要吗？”

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一时看起来不太友好，但是突然间放松下来，我猜应该是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了。“是啊，”他回答，“工作确实很重要。但是你刚从旧世界来，从满是废墟和灰尘的地方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来，我觉得你可能不明白。请原谅。我当时有点生气。我以为你在笑话我。但是后来我想起来你的经历和背景，你什么都不知道。而无知有时候也值得佩服，只要那个人诚实。和诚实的无知相比，轻率、污染和自作聪明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

“谢谢，”我说，“多谢你。”

“现在我来回答你关于七零八落的土地、圆筒机器人和塑料的问题：我们正要往你来的那个方向去。假以时日我们就能到达。你肯定知道土地有毒。我听说你来的那个地方不只是有毒，而且遍地废墟和尘土。我们就停留在那片被毁的地点上方不远处，也就是你这样从旧世界来的人去的地方。但是我们这个世界被科学‘进步’毒害了，跟你们的世界一样。所以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用无菌塑料盖起来，我们的目标是把所有的土地都用巨大坚固的灰白色塑料封起来。这是个巨大的任务，而人类有巨型机械。山脉变成峡谷，河岸没入河中，沟渠也没了边际，高尔夫球场也被彻底抹平，到处都是尾矿——但这一切都要被盖起来。我们在必要的地方为河流建造蓄水池，然后将它冻起来。我们这代人就能处理完海洋，我们这代的时间就足够了。有好几个计划，一个是用我们现有的科学技术把海洋冻起来，另一个是把海水装进胶囊发射到外太空，彻底丢掉多余的水。新金属人，我多少也算是个新金属人，你也将会成为一个新金属人，而且更加高级，我们都不太需要水……但是现在我们是在改造土地。水是稍后的事情了。等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我将看到一个十分宁静平和的地球，那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奇迹。我们地球的表面将变成一层平滑、坚硬的灰白色硬壳。等到水的计划完成，地球上也将不再降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都不会遭遇洪灾。由于温度十分平静，因此无云的天空中也不会有风，绝不会再有人被龙卷风刮上天。这个光滑的灰色圆球表面将覆盖着静止的大气，只有要塞和球顶居所有可能打破这种平静。只要我们愿意，按个开关树就会从院子的洞里长出来。花朵也会及时绽开金属花瓣。动物——再也不会有动物了，不过我们愿意的话可以造几只机械老虎和狮子用来模拟丛林狩猎。是的！永远都是陆地，干净有序。这是我们的梦想！”

“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那些圆筒机器人为什么用那种滑稽的方式锤打地面！”是的，我可以听他讲宇宙中最宏伟的计划，然而我还是会感觉到那个棱角分明得令人不快的问题在用它的骨头硌我的嗓子眼。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应该以同样严肃的态度来回答我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梦想着怎么把地球改造成一个有序的地方，这也算是一点点的想象力。但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人类只是从冰冷死寂的物质中勉强进化出来的一点生命之光，如果人真的可以组织起自己的力量，在自身灭亡之前将这些物质整合成一个冰冷死寂的星球，那我得说此举必定是个小小的宇宙奇迹。在我看来，这种状况很是凄凉，而且很显然十分绝望而且极其封闭。“跟我说说圆筒机器人！”我喊道。

“嗯，你刚才肯定已经猜到了，圆筒机器人是很聪明、很熟练的机器。你可能会说科学就是奇迹，科学确保我们在地球表面的涂层每一处都坚实平整。我们不希望塑料表层出现任何裂痕或凹陷。那些巨大的推土机、压路机把地面整平夯实，它们现在在我们前方数英里处。而在我们后方数英里处就是塑料冰川的边缘，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你可以看到我们的襟翼式飞行摩托队伍。我和圆筒机器人就在这两者之间，我们要确保不会因地面柔软而造成缺陷，比如，未经平整的地面让塑料无法铺平。对于关注这项工作的人来说这是个精细活。没错！我们就是关键所在！”我看得出来他很自豪。

我四下看了看，在那片被巨大圆通机械怪兽压平夯实的地上走了很远，很多圆筒机器人都在砰砰砰、噗噗噗、咣咣咣地锤地或是互相敲打，这是它们的主要任务。“我什么时候去医院？”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未来和其他很多事情。

“九个月之后，”他立刻就回答我了，顺手还轻轻拍了拍旁边一个发现了硬土地上松软地点的圆筒机器人，“根据我在那个橙色M下面看到的内容，你要进行全身改造，必须安排好计划。”他伸出一只手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冰如钢铁。“祝你手术顺利，孩子。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就该是要塞主人，精英中的精英了，希望我们还能见面。到时候会有人伺候你。我错失了我的机会，没能达成我的目标，当我召集自己的军队在战场上集结时已经来不及了，我输了——但并不是因为我自己的过失而失败，而是因为年龄——还有命运。”他转过身，我知道他曾经战斗过。

我往九个月后进行手术的那个地方前进，据传闻说，那里有钢铁的护士，绝对无菌，且技术高明，他们沿着病床边的轨道飞奔。而且如果病床上是被选中的人，那么他就会被换上足够多的钢部件，足够他可以在自己的时代称王。

不可嘲笑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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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外面，九个月的切割，九个月的魔法，最终轻松独处。那些由钢铁拼接起来的医生知道自己造出了一个怪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为他们的怪物感到骄傲，医生们对于自己在专业领域内的成功总是很自豪的。他们知道我是王，而他们只是医生。他们的傲慢态度只是乡巴佬的自大，而且他们的自大也已经没用了。不管是什么出身，也不管身体由什么东西构成，王就是王。他们想摆脱我。他们把我送出来。他们甚至不经过告别就把我扔到这个沸腾动荡的世界里。只有一点点相关说明，工具也很少（而且很重），我很难就此开始自己的行程。但是王必然成王，不管情况如何艰难，他也知道如何掌握自己的时代，控制混乱的局势。

我现在有便携式肌肉维持装置，还有关于控制新金属四肢的手册，有塑料的机械泪袋（即使国王有时候也会哭，必须承认），还有其他供我开创事业的很多杂物——或者说是让我坚持到夺取自己的要塞为止的杂物。我从医院的台阶上开始，那些傲慢的医生看着我。我猜想我大概就像旧时代的钢铁护卫舰，负载满满，并且要一直坚持到最后。

走路很简单，真的。抬、走、放——一只脚在另一只脚前面，抬起来——放下去，收紧铰链和曲柄，晃动手臂保持平衡，快要摔倒就用那些叶片用力拍打空气——专心，专心，专心！专心让自己走得更久一些。要是特别不能确定就用泪袋，停——想好——哭（对，国王也可以哭），想骂人就骂，想恨谁就恨。但是继续走下去，不要让那些钢铁拼起来的医生看到，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老天！当个新金属人一点也不简单。我现在就告诉你，当新金属人是有风险的，但是我甘愿冒险。根据那帮铁皮医生在告别时挂在我脖子上的特殊地图和指南显示，我要去的是10号要塞。我看着那个数字，一开始它一点意义都没有。没有任何意义。然后我又想了想，全新的头盖骨里的全新绿色汁液摇晃着冒着烟，我继续思考，10号要塞！是的！10号要塞万岁！10号要塞肯定不会令摩德兰蒙羞。10号要塞必定成功。10号要塞荣光常在。10号要塞成就传奇。10号要塞英勇无比。10号要塞是这个广阔世界中最强、最坚韧、最卑鄙、最仇恨、最狂妄、最口无遮拦、最好战，最厉害无敌的要塞。没错！

但是首先，就眼下而言，下一项任务！10号要塞必须有自己的主人。

我艰难地走了五个小时，大概只走了一英里半的距离，而且有一段是在绕圈子，我迷惑地站在一片塑料图画中，心里十分不解。水蒸气保护罩在八月这段热死人的日子是鲜红的，铁皮花朵从塑料地面的植物口里探出来，人造牧草闪耀着、摇晃着开满了花。光亮来自空中，一道闪光之后，100万个中暑恶魔冲出来把我裹在了自己的外壳里。我在这个炎热八月的第七天昏了过去。

我一直记得他走进来的样子，一个大块头忽然缩小得只剩下躯干，然后沿着背部的曲线弯下来，脸部全是干枯的皱纹，而且是很深的棕黑色，仿佛是肉被煮煳了。很显然他经历过严重的事故——也许是火灾，也许是火灾加狂风，也许是洪水，也许是夫妻不合或者是被亲戚抛弃，更有可能是战争，或者其他任何对人来说绝对是灾难的事情，也可能是对部分人来说不那么灾难的事情。总之，他看起来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多半是因为战争。即使不看外表，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我也知道他被什么东西毁坏了。也许他失去了一些曾经极其重要的东西。总之他的声音像女人一样尖，他说：“迷路了，先生？”

我转身想把他看清楚，顺便练习一下用我的新型全景摩德兰视觉看东西，我用拇指点了点书，找到了关于讲话那部分（记得吗？我是个全新的新金属人，医院在练习期间监视我。但是没有说过一个字，更别说讲话了）。但是讲话其实不算困难。不！当然不困难。我只需要当个机械天才让自己好好运行就可以了，为了说话顺便当个广播演讲专家，再掌握点别的东西，好当个热情又随和的新金属人。现在就别管那些烦琐细节了，找到正确的按钮才是正经。我很用力地按了会话按钮，结果它吼起来，真的是吼起来了。“啊，好！”他吓得跳起来。我估计他是没料到会话按钮会吼人，而且我估计他是觉得我嘴巴应该动才对（我会学着动嘴的），说不定他还觉得我嘴应该弯一弯（我也会学的）。我又一次试着说：“我在找10号要塞。等我到了那里，我就是10号要塞。”然后我试着用声音按钮发出笑声，结果发出了“哈！呼！”声。

“啊！”他说。黏湿的软骨结构涌动起来——肉和舌头开始运动，气管里的空气开始工作，老天！为了说出几个字，这种发音方式真是太老旧了。我们早就应该改进了不是吗？“我想我知道，”他用尖厉胆怯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你看起来挺奇怪的！好像一堆抛光的零件之类的。而且这么重！”他那仿佛被煎过的皱巴巴的脸颊鼓起来，他看了我一会儿，并且从腹部发出尖尖的笑声。

“我并不奇怪，”我气愤地调动按钮，“一点都不奇怪。我要成为国王。我就是国王！只要我能找到10号要塞。这堆东西都是必需的，我靠它们启动，就是这样。”

“我觉得我知道，”他尖声说着，不再笑了，“我是指你说的10号要塞。那里有一大堆东西堆着。我是说，那是个城堡，真的。哇！那里和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他着迷似的站起来陷入沉思。他究竟看到过什么，我只能猜测了。

“呼！要塞上有个巨大的‘10’，白天黑夜都发光。那个‘10’一定是宝石做的。或者是某种涂料。对我来说太大了。有时候我路过会看看那个‘10’。有时候会发生一些事情。或者应该说每次都会出事，上一回就有事情发生。也许他们那里砰砰响的东西现在都能正常工作了吧。还有那些墙和塔楼。”

“是吗？”我再次发声，“真的吗？”

“真的！上次我路过——就是昨天，当时很晚了，我是说，他们肯定是把所有的系统都开了！我靠近的时候可能触发了什么东西。我发现了那个东西，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这几个月我都在逗他们玩。不过他们大概不介意，因为我给了他们测试的机会。还能实践。昨天，嘻嘻嘻！我坚信一切都准备就绪。真是大混乱，到处都是警告显示，就为了我这个无害的废人他们都反应过度了，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我是说我完了。战争，你知道吧。还有其他一切。”

“抱歉，”我按了按钮尽可能温和地对他说，“很抱歉。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反应过度那里。”

“反应？噢，对。不知道你参加了那次战争没有？我们的对话还有点背景。你参加了那场战争吗？”

“参加了！”

“对兰德里作出回应时你在吗？或者说，按下按钮平息混乱时你在吗？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间就发生了，你知道吧。我就是在那里受的伤，很严重的伤——就在兰德里，我丢失的那些零件彻底回不来了，所以我说话的时候就这样尖声尖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你的意思。是的，你说的那个时候我也在场。事实上我就是那个年轻指挥官，要塞首领、爆炸时候的主管，是我在混乱时按下按钮。这是我的工作，你能明白，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老天，说不定我会杀了他。

他直直地盯着我，双眼中浮起亮光，以百万倍的温暖和崇敬看着我。“你就是他！”他尖声喊道。我觉得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我在兰德里的动乱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我按下了按钮平息了动乱。我是首屈一指的制暴专家，是指挥官。

“现在他们把你修好了，让你来当这儿的头头！这就说得通了。”

“我很幸运。你受伤了我感到很抱歉，而且还伤得这么重。真的很抱歉。最终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没有。也许他们也能把你修好。”

“不会了。一旦没了就是彻底没了。对我来说，这是一条直通坟场的路了。但是我要尽可能久地活下去！”我对于他咬牙切齿表达出的决心表示佩服。“我要看看你们这些人的下场。”他说。

“现在，你能不能带我去我的城堡了？”我问道，“我好去开展我应该做的事情。我会一直感谢你。”

“我会的，很高兴。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那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看我的神情并不是祈求，而是毫不动摇的质问的眼神。我猜想，在这个损毁的身体里应该有个十分骄傲的人类吧。他的姿势有点奇怪，那曾经厚实的肩膀位置不对，他低下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拳头随时准备把整个世界砸得粉碎——远处我够不到的地方，灯泡闪了闪——“摩格鲍恩！”我按下语音按钮大声喊道，突然间我们紧抓着对方，僵持了好一会儿，“我的天，怎么回事？”

我记起来了，在不久以前，他是个比别人都优秀的人，高大结实，总是穿着那身简洁的BANGS制服。自兰德里骚乱之后，我和他的所有事情都混乱了。我失去了这个人，在兰德里地狱般的火焰和巨响中失去了我出色的副官，我以为他被炸上了天，被风卷走了。我靠着奇迹般的运气抓住很小的机会逃了出去，试图平息这场动乱。但是战争中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够平复的。是的！我用发射塔上的大型炸弹平息了动乱，但是对方也同样对我造成了重创。在那之后，全世界似乎都着火了，每个人都拿枪参战了。

“为了重新开始！”我对摩根鲍恩说，“也许我们都能重新开始。”

“不行了，”他用细小到诡异的尖声回答，“我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尘土了。真的。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我的过去必须被掩盖——永远埋葬起来。我再也不可能加入任何战争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沸腾冒烟的主意，在我还是血肉之躯的时候，这个主意足以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的新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我的肌肉中收缩吼叫，新鲜的绿色血液中发生着化学反应，头盖骨冒出了蒸汽。“来当我的武器官！”我和发音按钮一起喊起来，“我们要荡平整个世界！我们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想过，那时候我们还穿着全新的BANGS制服呢。现在有机会再次战斗，说不定能获胜，说不定能弥补我们的损失——据我所知，每个要塞主人都有武器官。你可以当我的首席武器官。”

他憔悴得像煎肉一样的脸十分苍白，而且冷漠得像是刮着阴郁的风暴。我觉得我在他眼神中挣扎纠结的深处看到了一点点渴望的火花。但是他说：“不，我在这里待了很久，知道摩德兰的武器官是做什么的。就是个会动的器械仆人，除此以外，毫无意义。我想我宁可躺在自己的坟墓里也不想再上战场。一丝肌肉都不想去。”

“我会确保你被卷入战争。我认真的。而且是我发动的战争！”

“不，那又有什么意义？一条肌肉。哈哈哈。人是一个系统，有血液循环和其他各种东西。不然就什么都不是。你必须承认。上帝依然把人造得完美。一条肌肉！哈哈！那样的话我得造个泡菜罐子保证它存活。”

“就这么办。造个泡菜罐子。”

“啊，不。”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我甚至觉得希望更大了。是的！我在想，摩根鲍恩有没有意识到这是个世界级的好主意——至少有一条肌肉放在罐子里活动比整个人永远和战争绝缘地躺在这里好多了。

“怎么样？”

“有可能！”他说，“我不知道。我死了记得找我。我们大概可以保持联系。不会等很久。不管在什么地方，一旦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就去找你。我会尽可能接近你。到时候来找我——”他的脸消失了，开始分解，然后他离开了。在那痛苦的一刻，我比过去更清晰地理解到事情到了永恒黑暗边缘有可能会是什么样子，摩根鲍恩肯定也知道。在我回到此处并回忆起他能帮我找到回去的路之前，这位卓越的副官忍受着令人心碎的伤痛，独自在塑料涂层的深处生活。据他说10号要塞很近了。也许到了晚上，他说的那个明亮的“10”会发出光芒指引我前去。我把所有的设定都改为“低”，设好了闹钟后躺在炎热夏季傍晚的塑料上，在设备和各种指南中睡去，我希望在醒来时能看见明亮的“10”。

远阔平原来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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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尾巴部分把老鼠钉在板子上，心里思考着到底多快乐才叫快乐。我从舒适的椅子上起身去抓我的新金属猫，这是没错的，与此同时我的警报器开始响个不停。我跑到显示墙前面，监视范围调到最大，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蓝色的塑料山。我看到了那个人，他有点驼背，不是从我最近最为戒备的白巫山谷来的，他是从远阔平原来的，近五个纪元都没有人从那边来过了。

他很悲伤，是的，很悲伤！他继续走着，这个驼背的小个子，迈着小碎步慢慢走着，但是他在缓慢行进的过程中透露着紧张和谨慎，仿佛每走一步都是要去捉一只鸟。我一看着他就觉得不安，然后我就想到底该怎么走路，昂首阔步，快速走，满身钢铁零件所以显得很高，而且一路上都在咣当作响，同时还携带着足以对抗全世界的武器。接着装备了钉头槌和短斧的车子也跟上来了。当然我不会这么做，说实话，我是摩德兰人，摩德兰人有“替换”。我出去的时候带着一个不太好的钩子，走一英寸远就会刮过塑料地面时发出咔啷咔啷的声音，因为铰链的地方还有些缺陷。我是早期移民之一，也就是最早的一批摩德兰人。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肌肉中淡绿色液体里的某些物质还记得该怎么走路——气势汹汹地带着锤子出去砸烂敌人的头，骨头上的血块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些小得不值一看的黏湿碎片被覆盖铁皮的脚踩碎。

但是这个人！嗯……他就像朵百合花。是的，白颜色的百合花低着钟形的头。我不知道警报器为什么会因为他发出警报，但是我确实知道警报器为什么会发出警报。我的警报器就是要对一切靠近我的要塞的行动发出警报，有时候甚至包括百合花——“站住接受净化！”他现在在我的外墙边了，在幕门外，于是我让净化器和武器来热情迎接他。说白了就是两只巨大的金属手掌从墙里伸出来抓住他，然后直接把他带到幕门前，然后我说：“站住接受净化！”这只是例行公事。然后净化和武器报告就会给他一份净化单据。

我指挥十一处钢铁围墙收起来，让那个百合花客人进来。

“你好，欢迎，远阔平原的旅行者。”他穿着软布做的鞋子，有点发抖，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停下那种小碎步。“请原谅，”他说，“我看起来有点紧张。”他用有血有肉的蓝色眼睛看着我，同时扯扯自己杯子形状的红色胡子。他拒绝进行“替换”，坚持使用自己的身体，这让我大吃一惊。在惊慌失措中，我甚至觉得他有真正的心脏。然后我想，不不，如今在摩德兰是不可能的。“这样走路，”他继续说，“一直走，你看，要等一会儿才能平静下来。你知道，我不敢相信，我整个，不敢相信，竟然最终真的能到这里。我的脑子说是的！我可怜的腿还以为要继续走路。但是我到了！”

“你到了，”我重复道，我在想接下来呢？说什么？我想起被钉起来的老鼠，新金属猫还在等着，我还要去找乐子呢。但是客人总归是客人，主人更像是受害者。“你吃饭了吗？需要内流能量吗？”

“我吃过了，”他奇怪地睁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我不需要内流能量。”

我越发觉得紧张了。他两腿发抖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我回应。“我到了这里！”他再次说。我说：“是的，”但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你想跟我讲讲旅行中的事情吗？”我问，“路上的艰难险阻？”

于是他开始回忆。几乎就是一长串枯燥无味的内容，艰难行进，毫无希望地想着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然后一直走路，走到斯波斯山的时候几乎想要半途而废，然后前方的某种东西让他继续前进，那个东西仿佛是从钢铁墙壁上透出来的光。“穿过围墙，”他说，“你就能得到它，得到所有的光。穿过围墙！”他看着我，仿佛这次肯定该我回应了。

“在斯波斯山的时候，你为什么差点半途而废？”

“你去过斯波斯山吗？”我说我没去过。“如果你从没去过斯波斯山——”他抖了一下，这个动作比任何词语都要形象得多。他终于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于是问：“其他人呢？”

“其他人？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这里肯定有一大群人。肯定有很多人等着。”他白色锥形的脸有了些光彩，“他们都在微笑室，对不对？”

我很想用自己的铁手指把他轧碎，像轧碎肚子里全是水的虫子一样。他有点不对劲，很软，很信任别人，有很多请求，而且和我想象中带着锤子甩着胳膊走路的样子大相径庭。“这里没有微笑室，”我突然说，“也没有人在等着。”他似乎是不想被轧碎，于是露出纯粹的笑脸：“噢，那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奇迹。那么大！在看过了所有其他的机器之后，这一个——终于到了这一个！”

我仿佛是被大铅球砸了脚指头。到底怎么回事？这人疯了？他迷路了？“先生，”我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家。我用来防御危险的地方。我享受乐趣的地方。我的乐趣。这是个要塞。”

听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蓝眼睛往下瞄，几乎下沉到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头也往下垂，仿佛是要追上他的眼睛。一层厚重但无形的阴云仿佛裹住了他，他难看的嘴巴大张开：“一座要塞！我辛辛苦苦走过来，结果这是一座要塞！你这座要塞里没有快乐制造机。不可能！”

“这就是让我一直前进的东西啊——我希望见到它。我听说过。在迷雾重重、危险又诡异的斯波斯山里，长着湿乎乎大翅膀的格莱水鸟朝我扑过来，用喙把我啄伤，但我又站起来继续走。在一个特别阴雨特别倒霉的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群长着长牙、满身疙瘩的白色痛齿兽围住了，要是它们把我撕碎咬死的时候我继续装睡那倒是会轻松不少，会简单得多。但是，不！我站起来，我记得那个预言。我披上披风。我继续走。继续走。我逃脱了它们的利齿。我想着我的目的地。现在——这居然是个梦！我被骗了！带我去看你的快乐制造机！”他变得歇斯底里。他不停地说他想要坐在一台机器里，这个机器可以计量美、真实、爱和快乐。他崩溃了。我觉得我应该鼓励他再试一次，让他出去远离我的围墙。于是我说：“先生，很显然你懂得这个绝望时代中的云层、日落和被雨水洗得灰白的黎明。我相信，你必须在灾难和痛苦的刀锋中站住脚，你所追求的一切也正是你一直以来拥有的一切。别的原野上没有军队来围攻你，你也没有哪个叔叔在海外设立基金；也许就算爸爸在斯波斯山里也不会有小孩去找，人死了也不会有寡妇去认领尸体，更不会为他哭。但是你否定了这一切，跳出了灾难的紧迫循环，你继续前进。我佩服你。我很抱歉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虽然在我看来你可能像个傻瓜，仅凭血肉之躯就出门远行，寻找某个可能完全不存在的东西，但我还是祝你好运。我打开大门，好让你继续前行。你一定会找到它的，它就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很多座大山的尽头，某片贫瘠的土地上，你梦寐以求的快乐制造机就在那里。”当我说大山的时候，他发抖了，但他还是走出了大门。

虽然我确信他肯定什么都找不到，但我还是无法忘了他。这人究竟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很显然他整个配置都不适合去探寻任何伟大的发现，他不该对于不可想象的成就抱有幻想。而且他的想法也如此奇怪，快乐竟然是由一台神奇的机器播洒出去的，美、真实和爱都是可以计量的。而那个机器居然是在漫长旅途终点的某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听他说话你会觉得快乐会来自某个像百合花一样脆弱的生物。真奇怪。权力是快乐，力量是快乐，你的信任必须放在重重围墙之后和警报器待在一起。但是有时候，尽管不情愿，我也会想起那个有着血肉之躯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了。

我放松的时候，会用复杂的内流能量流喂养我的肌肉，我知道自己在新金属合成材料的帮助下确实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我却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于是我尝试丰富一下自己的生活。为我服务的机器都在要塞下方嗡嗡地正常运行着——是的，我很满足，很开心。当我需要比平静的满足更多一点东西的时候，我就伸出武器，捣毁邻居的几座围墙，或者打掉他的警报器。然后我们就从各自的暴力里奋力打上一架，开开心心地按下各种毁灭性的按钮。或者我也可以收拾房间，独自享受一下施虐狂的小乐趣。至于那个血肉之躯的人想要的东西——真实、美、爱——我确信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快乐制造机。我确信没有。

让我们拯救宇宙（伊乔•蒂奇的一封公开信）-（1971）-Let Us Save the Universe (An Open Letter from Ijon Tichy)

（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　Stanislaw Lem —— 著 （美国）乔尔·斯特恩　Joel Stern —— 英译

（美国）玛利亚·斯维西卡-季米安奈科　Maria Swiecicka-Ziemianek —— 英译 王亦男 —— 中译

斯坦尼斯拉夫·莱姆（1921——2006）是一位享誉世界的波兰科幻作家、哲学作家以及讽刺文学作家，他的作品出版三十多个国家，销售上百万本。半个多世纪以来，他创作了一系列影响深远、开创先河的虚构和非虚构作品。

1976年，西奥多·斯特金说，莱姆是世界上读者范围最广泛的科幻作家。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么这不仅因为莱姆是一位天才，还因为他常常在科幻创作中使用荒诞故事或民间传说的写作手法，语言也更加平易。然而，他的作品中，知识的严谨性却鲜为人知，其涵盖领域包括先进技术、人工智能、群落集体、外星生物，等等。莱姆的大部分作品都具有连续性，同时也具有独特性，类似的杰出作家还有卡尔维诺、博尔赫斯和莱纳·洛恩。

他最为出名的要数1961年创作的杰作《索拉里斯星》（Solaris）了，这部作品曾经三次被搬上荧幕，其中安德烈·塔科夫斯基改编的那部最为著名。但是，莱姆非虚构创作经历同样令人惊叹。尤其是《科技汇编》（Summa Technologiae, 1964），这是一本杰出而前卫的调查书，内容涉及信息技术、人工智能以及生态前沿，其中夹杂着作者对于生物及技术本质的思考。

部分美国科幻界人士和莱姆相处特别不融洽，使得他成为1973年美国科幻作家集中抨击的对象，当时，他先是被授予了美国科幻协会荣誉会员，随后又被撤销资格；有些人认为，这是对他的一种指责，因为他对于美国科幻的言论大部分表示否定，认为美国科幻作品太过于商业化。甚至当莱姆称赞一位美国作家——菲利普·迪克时也招来了麻烦。菲利普·迪克向美国联邦调查局举报莱姆，认为“莱姆”是一位特工，试图通过某种方式来美国搞破坏。那以后，也难怪莱姆淡出科幻圈了（幸亏他的国际知名度，莱姆才比大部分苏联集团成员国作家有更多回旋的余地）。

莱姆大部分作品都值得一读，其中以“戎·蒂奇”为主角创作的系列故事细节丰富，尤其令人捧腹。蒂奇是一位倒霉的宇宙乐观主义者，他驾驶自己的单人火箭穿越太空深处，先后遇到了时间隧道、古怪的星际文明以及黑洞。无论是喜欢吞掉宇宙飞船的食人土豆，还是生活在地下墓穴的机器人神学家，莱姆的想象力都在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中发挥到极致。正如翻译家迈克尔·坎德尔在《星际航行日记》一书的注释中指出的，这些故事包含有趣好玩的逸事、尖锐的讽刺，还有透彻的哲学思想。但是，正如坎德尔所持的观点，比起创新来说，莱姆更多的是再创造——将20世纪早期科幻小说中的哲学小说写作手法带入了现代，从而使自己与阿尔弗雷德·雅里和保罗·史克尔巴特等作家齐名。

《让我们拯救宇宙》的英语版首次刊登在《纽约客》杂志（1981）上，这是“蒂奇系列”晚期的故事之一，不仅保持了该系列大部分秉承的氛围，还夹杂了一丝悲伤的气息。在重游自己喜欢的地方时，蒂奇发现，其中有太多都被污染或者改造了。“蒂奇”在波兰语中是“安静”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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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做过长时间休整之后，我再次出发，重游自己前一次宇宙探险中喜欢的地点——英仙座星群、小牛星座，还有银河系正中间那一片浩大的星云。每一处地方我都发现了变化，写出来却着实令人痛苦，因为这些变化并非朝着良性方向。在今天，太空旅游客流量增长被多次提及。毫无疑问，旅游本身是美妙的，但是要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

有碍观瞻的现象一出家门就开始出现。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现在的状况简直可悲可叹。这些亘古不变的陨石，曾经在永恒的黑暗中沉睡，现在却被灯光照亮，更糟糕的是，每块陨石都被刻满了字母签名和字母标志。

深受恋人们喜爱的爱神标志，在自学成才的“书法家们”刻写的铭文下与日俱增。一对儿精明的商贩夫妇在这里出租锤子、凿子甚至还有空气钻，这个曾经最结实的岩石地带，没人能找到一块没有痕迹的石头。

涂鸦遍地都是，第一眼望过去全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爱心，品位极其低劣。而谷神星，这个出于某种原因深受大家族喜爱的地方，则深受拍照的困扰。这里的很多摄影师不仅出租摆拍用的宇航服，还在山坡涂上一层感光乳剂加强效果，而拍照费用却极其低廉，这为他们带来了大批络绎不绝的旅行团。拍摄的巨幅照片，被游客们装上相框保存起来。在相片里摆出和谐姿势的家庭成员——父亲、母亲、祖父母、孩子——都在悬崖峭壁上露出微笑。这些，正如我在一些旅游介绍中读到的，营造出一种“家庭式的融洽氛围”。至于朱诺，那颗曾经美丽动人的小行星已经成为过去式；每个喜欢它的人都要凿下几块石头来，用力扔进宇宙里。人们大肆浪费铁镍成分的流星（这些流星被制作成纪念图章、戒指和袖扣），也不放过彗星，你再也找不到一颗完好无缺、拖着长尾的彗星。

我本以为，只要飞出太阳系，就能摆脱星际大巴的拥堵、在悬崖上摆拍的家庭，还有拙劣的涂鸦。然而，我却大错特错了！

最近，天文台的布鲁克教授就向我抱怨，半人马座的A星和B星都变得越来越黯淡无光了。那里塞满成堆的垃圾，不变得黯淡无光才怪呢！还有高密度的天狼星周围，现在最吸引眼球的是一个圆环，看上去和土星的行星环类似，只不过前者由啤酒瓶和柠檬饮料罐组成。沿这条路线飞行的宇航员不仅要闪避成群的陨石，还得注意锡罐、蛋壳，还有废报纸。有些地方甚至连星星都看不到，遍地都是垃圾和废物。多年来，天体物理学家们一直为找出不同星系宇宙尘埃总量不同的原因而殚精竭虑。至于答案，我认为，非常简单：文明程度越高，产生的尘埃和垃圾就越多。这与其说是天体物理学问题，不如说是宿舍管理员要解决的课题。其他星系也无法应付这种情况，这多少算是个小小的安慰。

在宇宙里吐口水是另一种应受谴责的陋习。和其他液体一样，口水在低温下凝结成固体，与其碰撞会很容易导致灾难。这说起来有些尴尬，但是太空旅行途中生病的游客似乎把外太空当作了自己的私人卫生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记载自己病痛的痕迹会沿着轨道盘旋数百万年，由此而引发其他游客不好的联想、厌恶和反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酗酒是一个尤其突出的问题。

经过天狼星的时候，我数了数上面林立的各种广告牌，火星牌伏特加、银河牌白兰地、月亮牌杜松子酒，还有卫星牌香槟，很快就眼花缭乱、数不清楚了。我从驾驶员那里得知，一些空间站不得不把起飞燃料换成硝酸，因为前任把酒精燃料都挥霍光了。空间站的巡逻警卫说，太空中的醉汉一般都离得比较远，很难抓到现行：人们会把自己步履蹒跚的原因归咎于失重反应。某些空间站的行为更是丢人。经过一个空间站的时候，我曾经请他们为我的储备瓶装满氧气，然而，在继续前行不超过1秒差距之后（等于3.26光年），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咝咝声，于是发现，他们给我装的竟然是纯干邑白兰地！我返回空间站，那里的主管坚持说，我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曾经向他递过眼色。或许我确实眨了眨眼睛——我患有麦粒肿——但这种事情是光凭眨眼就能确认的吗？

主干道上，混乱横行。很多人时常超速，考虑到这一点，庞大的事故灾难数字也就不足为奇了。最糟糕的要数女司机：她们通过飞速前进来放缓时间的脚步，从而能显得更加年轻。同样地，你还会经常碰到驾驶即将报废的交通工具上路的，譬如那种老旧的宇宙大巴，排出的尾气污染了整个黄道。

在帕里多尼亚星球着陆的时候，我想要找意见簿，却被告知，意见簿前一天被陨石撞碎了。原来，这里的空气供给已经告急，下一站比鲁利亚星球有6光年距离，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补充给养。去那里观光的人们不得不把自己冷冻起来，达到假死状态，等待下一艘空气补给船。如果一直保持存活状态，他们连一口空气都没法呼吸到。当我到达时，这里的太空基地空无一人，他们都在冷却舱里冬眠。不过在自助餐厅，我看到了各类饮品——从菠萝干邑到比尔森啤酒应有尽有。

卫生状况，尤其在那些大型保护区里的行星上，令人无法容忍。在《莫西图里亚之声》报纸上，我读到一篇文章，呼吁消灭可怕怪兽斯沃胡克。这些捕食者上嘴唇长有一堆发光的肉赘，形状各异。然而过去几年里，并排两个零形肉赘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斯沃胡克经常在野营地附近捕食，这里到晚上，在夜幕掩盖之下，游人会躺在敞开的帐篷里。它的目标就是那些寻找隐秘地点的人们。然而，文章作者为什么没意识到，这些动物难道不是完全无辜的吗？应该被谴责的不是斯沃胡克，而是那些没有尽到责任建造卫生设施的人，不是吗？

夜幕中一只叼着猎物的斯沃胡克

噬咬底部的座位蚁排列好在等待猎物

同样在莫西图里亚，公共厕所设施的匮乏导致昆虫物种发生整体变异。

在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经常能看到舒适的柳条椅，似乎在向疲倦的行人发出邀请。如果行人在扶手之间坐定，这个本应该是座椅的东西就会咬他。事实上，这是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的蚂蚁——噬咬底部的座位蚁（Multipodium pseudostellatum Trylopii），这群蚂蚁聚在一起，模仿成柳条木家具。有传闻说还有一些其他种类的节肢动物（弗里皮、斯库齿和履带野人）也会模仿成苏打水饮料机、吊床，甚至是带水龙头和毛巾的浴室，但我不能确定这些说法的真实性，我本人没有遇到过任何一只次类生物，而蚂蚁学术权威也始终对此缄口不言。不过，我要警告大家注意一种特别稀有的物种，蛇脚望远镜怪。这种望远镜怪物也守在优美的景点，三角支架一般撑开自己三条细长的腿，举起管状的尾巴瞄准景点。它张开的大嘴浸满口水，模拟出望远镜头的形态，引诱没有防备的游人瞥上一眼，后面的情节自然是相当令人不快的。另一种蛇——绊脚蛇在格瑞马齐那星球上被发现，它偷偷潜伏在树丛里，伸出尾巴绊倒粗心大意的过路人。不过，这种爬行动物只特定地捕食金发美女而且没有拟态。

履带野人

宇宙并非一个游乐场，也不是一首讴歌生物进化的田园诗。我们应该发行一些类似我在戴瑞迪蒙纳星球上看到的那种小册子，用来警告生物学爱好者提防克鲁拉。克鲁拉开出的花朵极其美艳，但是千万不能采摘，因为这种植物和砸脑壳树是共生关系，后者是一种树，会结出甜瓜大小带刺的果实。植物爱好者若是没有防备，只要采下一朵花，石头般坚硬的果实“导弹雨”就会砸向他的脑门。随后，无论是克鲁拉还是砸脑壳树都不会直接伤害上当者；它们只是任其自然死亡，这能为周围的土壤带来肥料。

拟态奇迹在保护区内所有星球上都能目睹到。譬如比鲁利亚星球的热带稀树大草原，盛产色彩鲜艳的花朵，其中有一种绯红色的玫瑰，非常美丽，芳香四溢，叫血肿伪玫瑰（The Rosa Mendatrix Tichiana）。这种花由平格教授命名，而我是第一个描述它的人。这种花朵事实上，是生长在比鲁利亚的捕食者——赫普顿尾巴上的。饥饿的赫普顿躲在树丛里，尽量向前伸出自己长长的尾巴，只有类似花朵的部分从草丛里冒出来。如果一位毫不知情的游客俯身闻花，这怪物就会从身后向他发动突然袭击。它的獠牙几乎和一只大象一样长。这是多么怪异的外星景象，印证了那句谚语，“每朵玫瑰都有刺！”

说到这里，请允许我岔开一点话题，我不禁回忆起比鲁利亚的另一个奇迹，一种土豆的近亲——感知龙胆根（Gentiana Sapiens Suicidalis Pruck）。这种植物的名字源自它的一些思维特性。这种植物长有甜而爽口的球茎，在基因突变作用下，有时结出球茎的地方，会长出袖珍的大脑组织。这种离奇变化的龙胆根（Gentiana Mentecapta）一旦生长起来就永无休止。它会把自己的身体从土壤里挖出来，爬进森林，沉浸在孤独的沉思中，最后总是得出这样的结论，生命不值得延续，于是便自我了断。

龙胆根对人类没有威胁，不像另一种比鲁利亚植物——弗瑞尔。这种物种已经适应了熊孩子们制造的环境。这些无法无天的孩子，经常你追我赶，互相推搡，无论什么东西挡道都要一脚踢飞。他们热衷于敲碎多刺树懒的蛋，而弗瑞尔结出的果实和这种蛋在外形上简直一模一样。一个孩子会认为自己前面躺着的是一颗蛋，于是爆发出破坏的冲动，伸脚用力撞击。这么一踢，伪造的蛋里包含着的孢子就会释放出来，钻进孩子的身体。被感染的孩子表面上会成长为正常的个体，但是不久之后一种无法治愈的致命程序就会启动：打牌、酗酒、放荡是连续几个阶段的表现，随之而来的，或者是死亡或者是成就一番事业。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观点，弗瑞尔这种植物应该灭绝。说这种话的人就不会停下来想想，相对地，孩子们也应该被大人们教育，不要在外星随便乱踢东西。

本质上，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尽量对人类保持信心，但这并不总是很容易做到。在普洛斯托斯肯内沙星球上，居住着一种被叫作涂鸦嘲笑鸟（Graphomanus Spasmaticus Essenbachii）的小鸟，类似地球的鹦鹉，只除了一点，这种鸟喜欢涂写而不是说话。唉，它经常会在围栏上写下从地球游客那里学到的污言秽语。有些人会嘲笑小鸟的拼写错误，以此来故意激怒它。随后，这外星生物就会啄食任何进入视线的东西。人们给它喂生姜、葡萄、辣椒和尖叫麦芽，尖叫麦芽是一种草，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发出一长串尖叫（这种植物有时候也被当作闹钟使用）。当涂鸦嘲笑鸟因为过度填鸭而死亡，人们就把它架在火上烧烤着吃。这个物种现在面临灭绝的威胁，每一位来普洛斯托斯肯内沙星球的游客都期待能吃上一顿涂鸦嘲笑鸟烧烤，据说这可是美味佳肴。

涂鸦嘲笑鸟

有些人认为人类吃掉其他星球上的生物无伤大雅，但是当这种食物链关系颠倒过来，他们又会吵吵嚷嚷、又哭又闹，请求军事援助，要求讨伐外星，等等。然而，指责外星植物或动物“叛变”简直是一派胡言。假如致命欺骗怪，看上去像一节腐坏的树桩，用后腿支撑站在那里，模仿山路边的路标，误导徒步者坠落山沟，然后把他们吞进肚子里——那么我要说的是，欺骗怪这么做，只是因为保护区的护林人从来不修缮路标，油漆从标牌上剥落，路标逐渐腐朽，才会变得和这种动物如此相像。任何其他生物在它的位置上，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致命欺骗怪

斯特东哲西亚星球著名的海市蜃楼，其形成原因应该只是人类的恶趣味。曾经一度，奇力遍布这个星球，沃姆斯瑞尔几乎很难见到。而现在，后者疯狂地成倍繁殖。它们生长的灌木丛上面，是人工加热并衍射的空气，这样的大气环境促生出酒馆幻象，导致很多地球游人死亡。人们认为，沃姆斯瑞尔是罪魁祸首。那么为什么它们产生的幻象不模仿学校、图书馆或者保健俱乐部？为什么它们总是呈现出售卖兴奋饮料的地方？答案很简单。基因突变是随机的，沃姆斯瑞尔一开始创造出各种类型的幻象，那些展示人类图书馆和成人教育培训班的被活活饿死，只有酒馆幻象变种存活下来［来自食人族科的温热酒精迷幻剂？（Thermomendax Spirituosus Halucinogenes）］。沃姆斯瑞尔这种由人类本身引发的自我调节，是对我们恶习的一种有力控诉。

不久前，我被一封写给《斯特东哲西亚回声报》的来信给激怒了。作者要求彻底铲除沃姆斯瑞尔和索林提亚。索林提亚这宏伟的树种是每个公园的骄傲，它们的树皮一被剥掉，剧毒致盲的汁液就会喷射出来。索林提亚树是斯特东哲西亚星球上仅存的、没有被从上到下刻满涂鸦和字母的树种——而现在我们却要除掉它们？类似的命运也威胁到其他一些珍贵的动物，比如，万哲里克斯、马罗多拉、莫瑟隆，还有电波吼猴，最后这种动物，为了保护自己和后代不受到噪声的神经煎熬——这些噪声来自游客带进森林里不计其数的收音机，通过自然选择，进化出了抵消摇滚乐震天巨响的能力。吼猴的电波器官能发射出超外差电波，这种罕见的自然创造理应立刻被保护起来。

至于尾巴臭气熏天的费提多，我承认它释放的气味简直无可匹敌。密尔沃基大学的霍普金斯博士曾经统计过，这种独具一格的活标本每秒钟能够最多产生5kr（5千克臭气）。不过，甚至连一个孩子都知道，费提多只有在被拍照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每当视线捕捉到一个瞄准它的照相机，费提多就会触发一种被叫作“尾部透镜”的反应——这是一种本能尝试，以保护这种无辜的小生物不被好奇的游客打扰。尽管事实上，费提多很少有近视，不过有时候它们会理所当然地把照相机认作烟灰缸、打火机、手表以及奖章和徽章，这是因为一些游客使用微型照相机，很容易和上述东西混淆。至于人们观察得出，最近几年，费提多的喷射范围有所扩大，现在制造的臭气能够达到每英亩土地800万单位臭气，我必须要指出的是，这其中的诱因是长焦镜头的广泛使用。

尾巴臭气熏天的费提多

我并不希望给人这样的感觉：所有外星动物和植物在我眼里都是不可指责的对象。当然了，卡尼旺暜、萨普罗坡第、杰克林、德玛特里亚以及马什马克这几种生物尤其不讨人喜爱，类似的物种还有专属科的米索皮里，包括高卢雷特姆鞭笞者（Syphonophile Pruritualis），还有特洛特摩尔（Lingula Stran-guloids Erdmenglerbeyeti）。不过让我们认真思索，尽量客观一些来看待这件事，为什么人类摘下花朵把它们风干做成标本是合乎情理的，而一棵植物撕掉人类的耳朵并保存起来就违背天理了？如果回声潜水鸟（Echolalium impudicum Schwamps）的繁殖数量在艾多诺西亚星球上达到不可估量的地步，人类也同样要受到谴责。回声潜水鸟从声音中获取生命能量，从前它把雷声作为食物来源。事实上，现在它也仍然喜欢听暴风雨声音，不过食物来源却转向了游客。每位游客都用铺天盖地的最肮脏的咒骂来“款待”回声潜水鸟。他们说，这很可笑，看到这种生物果真在连续不断的骂街词语的攻击下恢复了生机。回声潜水鸟的种群确实扩大了，但这是因为它们从声音震动中吸取了能量，和情绪激动的游客大声喊叫的污言秽语本身并无关联。

高卢雷特姆鞭笞怪

人类这些行为导致了什么后果？某些物种，像是蓝色威兹和钻头喙甲虫已经消失；其他还有成千上万的物种正濒临灭绝。而太阳斑点这种植物，却因为遮天蔽日的垃圾数量激增。我依然记得从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最好的奖赏就是承诺一次去火星的周末旅游。然而现在，除非爸爸专门为他制作一颗超新星，否则这些小魔鬼连早饭都不肯吃！核能源的滥用，污染了小行星和行星，毁坏了自然保护区，我们所到的地方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太空即将毁在我们手中，变成一个巨型垃圾场。人类是时候该树立环保意识并加强法律约束了。毋庸置疑，每分钟的拖延都会导致严重后果，所以在这里，我要敲响警钟：让我们拯救宇宙。

钻头喙甲虫

庞大而凝滞，甚于帝国-（1971）-Vaster Than Empires and More Slow

（美国）厄休拉·勒古恩　Ursula K.Le Guin —— 著 龚诗琦 —— 中译

厄休拉·勒古恩（1929——　）是美国知名科幻与奇幻作家，亦是该领域的得奖专业户和标志性人物，在美国文学界拥有崇高地位。勒古恩私生活低调，偶尔参加一些政治活动，但从1958年移居俄勒冈的波特兰起，会定期参与社区里的文学活动。

勒古恩有三本书曾杀入普利策和美国图书奖的决选阶段。她的作品为自己赢得不少荣誉，包括一次国家图书奖、一次詹尼特·海丁格尔·卡夫卡小说奖、一次笔会马拉默德短篇小说奖和五次雨果奖、五次星云奖、一次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的大师奖、一次美国艺术文学院颁发的哈罗德沃塞尔纪念奖、一次玛格丽特·爱德华兹奖、一次《洛杉矶时报》罗伯特吉尔希奖，并于2014年，与其他文学家一道，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的文学基础贡献奖。

勒古恩在科幻小说和其他通俗文类中，展现出严肃的艺术性和严谨的创作态度，获得批评界的追捧。约翰·厄普代克、加里·斯奈德、格蕾斯·佩蕾、萨尔曼·鲁西迪、凯莉·林克、尼尔·盖曼、卡洛琳·凯瑟都对她赞誉有加。哈罗德·布鲁姆将其归为美国经典作家，许多文学研究都关注她的作品，伊丽莎白·康明斯、D. R.怀特、B. J.巴克纳尔、B.塞林格、K. R.韦恩等人完成相关批评专著。

勒古恩创作生涯至今已逾六十载，但她依然热情地参与到有关叙事作品、科幻小说、性别议题和未来出版业的讨论中。她犀利的随笔和博文，展现出其对现实依旧敏锐、清晰的认知。她还参与编辑重要合集，包括合作编辑《诺顿科幻小说》（The Norton Book of Science Fiction, 1993）。生活的各方面都反映出她对图书和图书文化的热爱，是不折不扣的“文人”。

勒古恩于20世纪60年代开始出版小说。在这些作品中，她常常描绘未来或异世界，将政治、性别和环境问题融入作品。11岁将第一部作品投给《惊奇科幻》杂志但遭退稿后，她又继续创作了十年，但作品从未得到发表。直到1969年，她的《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得以出版，且获得星云奖和雨果奖的最佳长篇小说奖，她的写作事业才迎来了辉煌。不久后出版的《一无所有》（The Dispossessed）再次获得双奖。

《庞大而凝滞，甚于帝国》是勒古恩的经典作品，很好地示范了一个随着时间沉淀越发迷人的故事的特质。故事讲的是与外星人的一次不同寻常的接触，与本选集中其他几部作品——詹姆斯·H.施米茨的《祖父》，F. L.华莱士的《会学习的身体》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的主题一样，都写了环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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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联盟成立最初的几十年里，地球曾派遣飞船跨越前哨与星辰大海，去到茫茫他方，进行漫长的宇宙大探险。他们的目的地是那些未曾被瀚星人播种或移居的世界，那些真正的异乡。已知世界均起源于瀚星血脉，被规训和救助的地球人因此心怀不满。他们要离开这个家庭，要找到别的生命体。像所有讨厌的开明家长，瀚星人支持他们的探索，还捐赠了一些飞船和志愿者。联盟里其他世界也上演着同样的探险。

这些参加边界调查的志愿者有个共通的癖性：脑袋有问题。

毕竟，有脑子的人怎么会去收集近十个世纪后才能发回的资料？安赛波的应用还不能排除宇宙质量的影响，因此只有在120光年之内才能实现实时通信。这些研究者将极度孤独。他们当然也无法想象，迎接他们归来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如果可以归来的话。一个正常的人类，在联盟世界里经历几十年的时间错位后，绝不会志愿加入一次跨越百年的双程旅途。这些研究员是逃避现实者，是格格不入的人。是疯子。

这十个人从斯缅因港口登上摆渡船，在被送往飞船“钢姆号”的3天航程里，用各种笨拙的方式了解对方。钢姆是瑟缇语中“宝贝”“宠物”的昵称。探险队上有两个瑟缇人、两个瀚星人、一个波登尼，以及五个地球人。这艘瑟缇人建造的飞船登记在地球政府名下。它的杂牌军船员们挨个从成对的传送筒里登船，一个个扭动得如同躁动不安的精子，想要去给宇宙受精。摆渡船离开了，领航员将“钢姆号”启动。飞船先是平稳地飞了几个小时，来到距离斯缅因港几亿英里外的边界，猝不及防地就没了踪影。

接着，10小时29分后，或者说256年后，“钢姆号”重新出现在标准空间。按照计划，它此时应该在KG-E-96651星球的附近。没错，那个针尖大小的金点就是了。那么距离4亿英里内应该有一颗绿色的行星，瑟缇的地图画师将其标注为4470世界。飞船现在要找到这颗行星。想想蔓延4亿英里的干草堆，这项任务可没有听起来那么容易。“钢姆号”无法在星球附近进行近光速飞行，否则它和KG-E-96651星球、4470世界都将嘭的一声完蛋。所以她只好慢悠悠地利用火箭推进器，一小时走十几万英里。数学家兼领航员阿斯纳尼佛伊很清楚行星所在，他认为不用10天就能登陆。这期间调查队员们可以继续增进了解。

“我受不了他，”数理科学家（兼任化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等）波洛克说，唾沫星子飞溅到胡子上，“这人是个疯子，难以置信，他怎么会被认定适合参加调查队，除非这本身就是高层的阴谋，把我们当荷兰猪，故意测试不相容性呢！”

“我们一般用仓鼠和瀚星戈尔鼠，”人文科学家（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人类学家、生态学家等）曼农礼貌地接腔，他是其中一个瀚星人，“来代替荷兰猪。呃，你知道吧，奥斯登先生确实是罕见的特例。事实上，他是史上第一个彻底被治愈的伦德尔综合征患者。这是幼儿自闭症的一种，过去被认为是无药可医的。伟大的人类精神分析医师哈默戈尔推断出，这种孤独症的症结在于一种超人的共情能力，于是发明了相应的治疗方法。奥斯登先生就是采用这种疗法的第一位病患，他一直跟随哈默戈尔博士生活，直到18岁。这套疗法成功治愈了他。”

“成功？”

“怎么了？没错呀。他现在绝对没有自闭症了。”

“我是说，他叫人没法忍受！”

“呃，这么说吧，”曼农用和善的目光瞅着波洛克胡子上的唾沫，继续道，“通常陌生人见面时——以你和奥斯登先生为例——很少去关注其中的攻防意识；由于习惯、礼节、疏忽，你完全不去在意，你已经学会去忽略它了，你甚至可能否认它的存在。但奥斯登先生作为一位共情者，可以感受到它。不光感受到自己的感受，还感受到你的感受。很难去分清彼此。可以说，你见到他时，流露出了你对任何陌生人都会产生的敌意，他感觉到了这一点。再加上你同时泄露出的对他的外貌，或衣着、握手方式，随便什么方面的不满。他感觉到这种不满。因为他天生就有孤独症式的戒备倾向，自然就表现出攻击性，这是对你无意间投射给他的情感的反击。”曼农一口气说了好久。

“再怎么说，他也没权力这么混蛋。”波洛克说。

“他不能屏蔽我们吗？”哈菲克斯问道。他是生物学家，另一个瀚星人。

“这就像听力，”助理数理科学家欧腊茹接口道，她弯腰去给脚指头涂上荧光指甲油，“就跟你的耳朵没有眼皮一样，共情能力也没有开关键。不管他情不情愿，都会接收到我们的感受。”

“那他知道我们的想法吗？”工程师厄斯克瓦纳问道，他环视了一圈其他人，眼神透着恐惧。

“不会，”波洛克斩钉截铁地说，“共情又不是心灵感应！没人会心灵感应。”

“尚没人，”曼农带着他那种窃笑，说道，“就在我要离开瀚星时，听到从新近发现的世界传回的一条极有意思的报道，说是在某个变种人族里，有一种可习得的心灵感应技术存在。我只在HILF快报上看到一则简讯，但是……”他继续说着。其他人早已知道，曼农发言时只顾自说自话。他不在乎别人听不听，别人说的话他也一字没落下。

“那他为什么讨厌我们？”厄斯克瓦纳问。

“没人讨厌你，亲爱的，”欧腊茹安慰道，将荧光粉的指甲油点到厄斯克瓦纳的拇指盖上。工程师的脸唰的红了，呆呆地傻笑。

“他的行为好像很讨厌我们似的。”说话的是隼人，协调员。她是一位拥有纯正亚洲血统的女性，容貌精致，声音却出人意料的沙哑、低沉、温柔，如一只勃勃生机的牛蛙。“但为什么呀？如果说我们的敌意让他备受煎熬，他经常的攻击和辱骂不会让自己更难受吗？我不觉得哈默戈尔博士的疗法多么了不起，真的，曼农，自闭症可能还讨人喜欢点……”

她止住话头。奥斯登走进主船舱来。

他看起来形销骨立。皮肤既白且薄，十分反常，底下的血管透了出来，就像一张红蓝双色的褪色公路地图。他的喉结，嘴巴一圈的肌肉，手和手腕的骨头和韧带，全都清晰地凸起，像是给一堂解剖课做模特。他的头发是暗淡的铁锈色，像干掉的血迹。他的眉毛、睫毛，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看得见；一般只能见到他眼窝的骨头，眼皮上的毛细血管，以及一双无色的眼球。他并非白化病人，所以眼球不是红色。但它们也不是蓝色或灰色；色彩已经从奥斯登的眼睛里褪去，剩下一汪冰冷的澄明，毫无隐藏。他从不直视对方。他的面部缺乏表情，像一张解剖画，或是被剥皮的脸。

“说得对，”他用尖厉的男高音说道，“面对你们这些家伙乌烟瘴气的二手廉价情感，还不如回到自闭状态。是什么让你恨得牙痒痒，波洛克？看都不想看见我？像你昨晚上那样，去撸一管吧，这可以提高你的心灵感应能力——哪个天杀的动了我的录音带，放这儿的？你们一个个的，别碰我的东西。不许动。”

“奥斯登，”阿斯纳尼佛伊用他那洪亮而缓慢的嗓音说，“你为什么这么混蛋？”

安德·厄斯克瓦纳畏缩了，双手盖在脸上。争吵使他害怕。欧腊茹抬头看，眼神茫然却充满兴趣，一个永远的旁观者。

“我怎么不能混蛋了？”奥斯登反问。他没看阿斯纳尼佛伊，在拥挤的舱室里与众人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你们没道理逼我改变自己的行为。”

哈菲克斯是一个既克制又有耐心的男人，他说道：“道理就在于，我们要一起度过好几年时光。如果我们所有人好好相处，生活将会好——”

“你怎么就是不理解呢？你们这些人我一个也不关心。”奥斯登说完，拿起自己的微型录音带，走出船舱。厄斯克瓦纳突然决定去睡一觉。阿斯纳尼佛伊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描绘气流的走向，一边嘟囔着神圣质数。“他会出现在队里的唯一解释，就是这是地球政府策划的阴谋。我一眼就看穿了。这趟任务注定失败。”哈菲克斯向协调员耳语道，回头瞅着其他人。波洛克摩挲着衣服上的纽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跟你说过，他们都疯了，你还觉得我夸大其词。”

虽然如此，他们的诉求不无道理。边界调查员们都希望自己的队友聪明、训练有素、有活力、富有同情心。他们必须在封闭、恶劣的环境里一起工作，希望对方神经质、抑郁、发狂、恐惧症甚至强迫症的程度是轻微的，可以在绝大多数时候保持友好的人际关系。奥斯登可能很聪明，但经受的训练太过潦草，个性简直是个灾难。他被派来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独特天赋，共情的能力。准确地说，是广义的生命情感接收能力。他的天赋不局限于特定物种，他能从任何有感觉能力的东西上接收情感或感觉。他能分享小白鼠的性欲、被踩扁的螳螂的痛楚，蛾子的光致变色过程。掌权的认为，在一个异星世界，掌握周围事物是否有感觉、对你又持有什么情感，是很有用的。奥斯登的头衔是前所未有的：他是队里的感应官。

一日在主船舱里，隼人富子想要跟他寒暄几句，便问道：“什么是情感，奥斯登？你从共情感受里接收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狗屎，”这男人用他尖厉而夸张的声音回道，“动物王国的精神污染。我从你们的粪便上踏过。”

“我只是试着，”她说，“了解事实。”她认为自己的嗓音足够冷静了。

“你可不是去了解事实。你是在针对我。带着一点点畏惧、一点点好奇，以及满腔的厌恶。就像为了看蛆虫蠕动，而去杵一条死狗的心理。我不想被针对，只想一个人待着，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他的皮肤因愤怒透出红紫色的斑点，声音又高了一度，“去自己的粪堆打滚吧，你个黄皮婊子！”他冲沉默的对方咆哮着。

“冷静点。”她的嗓音依旧很平静，不过转身就撂下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对她的动机分析完全正确；她的问题更多是一种托辞，仅仅是为了挑起他的兴致。但这又有什么妨害呢？这种努力不正显示对另一方的尊重吗？在提问的那一刻，她仅仅觉得对他有些许猜疑，更多的是同情、可怜、自大又恶毒的浑球，没皮肤先生，欧腊茹这么叫他。他这么行事，还指望别人怎么对他？爱他？

“我猜他受不了别人同情他，”欧腊茹说。她躺在下铺位上，正给自己的奶头镀金。

“而且，他不能与人建立任何形式的关系。他的哈默戈尔博士的所有治疗，不过是把自闭症外化了……”

“可怜的变态。”欧腊茹说，“富子，你不介意哈菲克斯今晚过来一小会儿，对吧？”

“你就不能去他的房间？我已经受够不得不躲到主舱室，跟那个该死的没皮萝卜待一块了。”

“你确实讨厌他，对吧？我猜他能感觉到。但我昨晚跟哈菲克斯睡了，阿斯纳尼佛伊跟他同屋，会吃醋的。还是在这里好点。”

“两个一起办。”富子说，粗粝的声音里可以听出被冒犯后的克制。她所属的地球远东亚文化圈，有着清教徒般的禁欲氛围。她的成长环境很重视贞操。

“我只喜欢一晚一个，”欧腊茹回道，语气单纯而爽朗。波登尼是一颗花园般的行星，但从未发明贞操，或是轮子。

“那跟奥斯登试试。”富子说。她个性的不稳定状态从未像现在这样显露：对自身极不信任，这种不信任表现出破坏性。她之所以申请参与这次任务，就因为它毫无用处。

这位娇小的波登尼人抬起眼眸，画笔还握在手中，瞪大眼睛：“富子，这么说太下流了。”

“为什么？”

“这太卑鄙了！我不喜欢奥斯登！”

“我不知道你还在意这个，”富子冷淡地说，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拿了些文件，离开房间之前补充说道：“希望你和哈菲克斯或别的什么人能在打最后一道铃前完事，我累了。”

欧腊茹把泪珠都滴到金黄的小奶头上了。她很容易哭。富子十岁以后就没哭过。

这艘飞船并不和睦，直到阿斯纳尼佛伊将飞船开到4470世界附近，船上的氛围才有了好转。它就在那里，一颗暗绿色的宝石，就像躺在重力井底部的真相。他们注视着这碧绿的圆盘越来越大，心间生发出一种休戚与共的战友情谊。奥斯登的自私自利和他精准的残忍，如今能将大伙捏合到一块。“或许，”曼农说，“他是被当成发光歌戎送来的。就是地球人所谓的替罪羊。也许，他带来的影响终究是有益的。”对此没人反对，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善待队友。

他们来到轨道上。周围没有光，是星球的暗面。大陆上没有任何有建筑本领的生物活动的迹象。

“没有人族。”哈菲克斯喃喃自语。

“当然没有，”奥斯登打断他。前者有自己专属的屏幕，脑袋套在一个聚乙烯袋子里。他宣称塑料可以切断从他人处接收到的共情噪声。“我们离瀚星边疆已经200光年远了，版图之外没有人族。哪儿都没有。你们不会以为创世会将这愚蠢的错误犯两次吧？”

没人对他的话上心：他们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底下那巨大的碧玉，上面有生命存在，但并非人族。他们作为人类社会的格格不入者，眼中看到的并非荒凉，而是平静。就连奥斯登也一改平常的面无表情，他皱起眉头。

飞船带着焰尾从天空降到海面上。空中侦察。着陆。周围是一片平原，生长着如草一般的茂密的绿色茎秆，随风摇摆，扫过外部的摄像头，给镜头黏上一粒花粉。

“看起来单单是个植物圈，”哈菲克斯说道，“奥斯登，接收到有感觉的东西没？”

他们都望向感应官。他离开了屏幕，正给自己满上一杯茶。他没有回应。他很少回答语音问题。

对这群由疯狂的科学家组成的调查队来说，很难沿用军事化的严苛纪律，他们的指挥链介于议会程序和禽鸟啄食顺序之间，还常常将自己公务人员的身份抛诸脑后。不过在掌权的难以捉摸的决策下，隼人富子博士被任命为协调员，此刻她首次运用自己的特权。“感应官奥斯登先生，”她说，“请回答哈尔菲克斯先生的问题。”

“九个人科动物如罐中蠕虫般悸动不安，我在这群神经质的包围下，”他说，“怎么可能‘接收’外界信号？如果有需要告诉你的，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明白自己身为感应官的职责。不过呢，你要是再越权给我下命令，协调员隼人，我就解除自己的职责。”

“好吧，感应官先生，我相信从现在开始，无须进一步的命令了。”富子牛蛙般的嗓音显得很冷静，但背对着她的奥斯登似乎轻微地躲闪了一下，仿佛她积怨的飙升化为物理形态，抽了他一鞭。

生物学家的预感被证明是正确的。他们的田野分析结果显示，这里没有动物，连微生物都不存在。这里没有捕食者。所有的生命形态不是依赖光合作用，就是靠腐生生存，靠着光和死物，而不是生命体。植物，无尽的植物，没有一种是来自人居环境的来访者们已知的。无尽的绿色、紫罗兰色、紫色、褐色、红色的密集色块。无尽的寂静。只有风在动，吹得类似树木和蕨类的叶子摇曳不定，飒飒的暖风中携带着孢子和花粉，将这白绿相间的粉尘播撒到广袤的大草原。草地上不生杂草，无花的密林从未被踏足，从未被注视。一个温暖的世界，但不免哀伤，哀伤又宁静。调查员就像一群郊游的人，徜徉在阳光下的蓝紫色类蕨类植物丛里，彼此轻声地交谈着。这里近十亿年的寂静里，从来只有风与叶，叶与风，吹拂、停息，再吹拂。他们知道，自己的声音将这寂静打破。他们轻声交谈着。作为人类，他们惯于交谈。

“可怜的老奥斯登，”生物学家兼技术员庄珍妮说，一边驾驶飞行器在北极点做例行巡视，“他脑袋里有那么炫酷的高清接收器，却什么也没收到。真不走运。”

“他跟我说，他讨厌植物。”欧腊茹咯咯笑出声来。

“你以为他会喜欢植物，因为它们不像我们似的招惹他。”

“我自己也不能说很喜欢这些植物。”波洛克说，低头望向北极地森林里的紫色波涛，“全都一样。没有思想。没有变化。一个人要是单独待里面，马上就会疯掉了。”

“但这都是活生生的。”庄珍妮说，“只要是活的，奥斯登都讨厌。”

“他真没那么坏，”欧腊茹颇有雅量地说。

波洛克侧头斜瞅她一眼，问道：“欧腊茹，你跟他睡过了？”欧腊茹泪花四溅，哀号着：“你们地球人都下流！”

“她才没呢，”庄珍妮迅速反击，“你睡过吗，波洛克？”

化学家哈哈哈地笑。胡子又沾上唾沫星子。

“奥斯登受不了被摸，”欧腊茹颤抖着说，“由于我不小心擦着他了，他把我打翻在地，好像我是某种肮脏的……东西。对他来讲，我们全是东西。”

“他是个恶魔。”波洛克咬牙切齿地说，把两位女士吓坏了，“他最终会毁了这个队伍，捣坏它，不管是什么方法。记住我的话。他不适合与人共处！”他们降落在北极地。一轮午夜的太阳笼罩住低矮的丘陵。一茬茬干枯的绿粉色苔藓状植物向四面八方延伸，其实都算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南方。在绝对的静谧里，三位调查队员搭建好设备，开始工作，如同三只为了不吵醒岿然不动的巨人，在小心翼翼地蠕动的细菌。

在例行的巡视、拍照和录像行动里，没有人再向奥斯登提问。他也不要求参加，因此很少离开驻地。他在船上的电脑系统里运行哈菲克斯的生物分类学数据，帮助厄斯克瓦纳做些修理、维护的活。厄斯克瓦纳开始睡得很多，一天32个小时，他睡到25个小时甚至更多。有时修无线电或检查飞行器的导航线路到一半，就跑去睡。有天协调官待在驻地，发现了这个情况。那天，除了癫痫发作的珀斯威特·图，大家都不在家。曼农为了预防紧张症将自己接入了治疗系统。富子将报告存入数据库，同时监视着奥斯登和厄斯克瓦纳。就这么过了两个小时。

“你可能需要用860频的安塞波来阻断那个连接。”厄斯克瓦纳轻声地用他犹豫的嗓音说。

“废话！”

“对不起，因为我看到你用了840频的——”

“要等我把860频的先调出来啊。工程师，我不知道怎么操作时，会向你询问。”

过了一分钟，富子抬头瞅了瞅。毫无疑问，厄斯克瓦纳睡得正甜，脑袋枕在桌上，拇指放在嘴里吮吸。“奥斯登。”

那张白脸一动不动，没有回应，但不耐烦的样子传达出他正在倾听。

“你应该注意到了，厄斯克瓦纳个性脆弱。”

“我可不为他的精神病态负责。”

“但你要对自己负责。对我们此地的工作来说，厄斯克瓦纳是个重要角色。你可不是。你要没法控制自己的敌意，最好离他远点。”

奥斯登放下手上的工具站起身。“乐意之至！”他用恶毒又尖厉的声音说，“你完全想象不到，去感受厄斯克瓦纳非理性的恐惧是什么滋味。不得不分享他可怕的胆怯，不得不跟他一起，对一切畏畏缩缩！”

“你是在为自己对他残忍的态度辩护吗？我本以为你还有点自尊。”富子发现自己因厌恶而发抖，“如果你的共情能力真能让你分担安德的痛苦，怎么没激起一点同情心？”

“同情心？”奥斯登说，“同情心。你懂什么是同情心？”

她盯着他看，他却避开她。

“你想让我形容一下，现在你对我的情感影响吗？”他说，“我可以比你分析的精准得多。我接受的训练就是如何去分析我接收到的反馈。而现在，我接收到了反馈。”

“但像你这样行事，怎么能期望我对你友好？”

“我的行为很重要吗？你这个愚蠢的母猪！你认为我的行为能有啥影响？你认为人类总体来说是一群友爱善良的物种？我就选择去当那个被憎恶的、被鄙视的。不是当什么女人、小丑，我喜欢当被憎恶的。”

“那是堕落，自怨自艾。每个人都有——”

“可我不是人，”奥斯登说，“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是唯一。”

她被他那唯我论的深邃眼神震慑住，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既不鄙视也不怜悯地以手术刀般的冷静说：“奥斯登，你可以自杀的。”

“那是你的应对方式，隼人。”他讥讽道，“我可不抑郁。我也不喜欢剖腹。现在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离开。放过我们和你自己。拿上空气车和数据传送器，去做生物计数。去森林里，哈菲克斯还没顾得上森林。在无线电通信范围内，随便哪儿，找一块一百平方米的林木覆盖的地方。不过要在共情接收范围之外。每天8点和24点各汇报两次。”

奥斯登走了，之后的五天里，除了每日两次简短的报平安，再没有他别的信息。驻地里的氛围一下转变了，就像舞台剧的转幕。厄斯克瓦纳一天里醒着的时间达到18个小时。珀斯威特·图弹起星之琉特琴，吟唱天空和声（音乐会让奥斯登陷入癫狂）。曼农、哈菲克斯、庄珍妮和富子都停用了镇静剂。波洛克在他的实验室里蒸馏出点东西，自己全喝了，陷入宿醉状态。阿斯纳尼佛伊和珀斯威特·图举办了一场持续整晚的数字顿悟仪式，这种沉浸在更高等数学中的神秘主义狂欢，是瑟缇人的宗教里最主要的欢庆方式。欧腊茹跟每一个人睡觉。一切工作顺利进行。

数理科学家向驻地疾驰而来，穿过高高的、新长出的灌木状草丛。“森林里——有东西——”他双目圆睁，急促呼吸着，胡须和手指乱颤，“庞然大物。追着我跑。我弯着腰，正在画基准点。它冲我来了。就好像是从树上跳下来的。就在我身后。”他看着其他人，混浊的眼睛里透出恐惧，抑或疲倦。

“坐下，波洛克。慢慢讲。现在，从头讲起。你看见什么东西——”

“不是很清晰。只看到移动的身影。目的性强。一只——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能自己动的。从树上来，树木形状的，随便怎么叫吧。在树林的边缘。”

哈菲克斯冷冰冰地说：“这儿没东西会袭击你，波洛克。连微生物都没有。不可能有大型动物。”

“会不会是一棵附生植物突然掉下来，一条藤蔓在身后松落了？”

“不是，”波洛克说，“它穿过枝蔓，笔直冲着我来的。我一转身，它又腾空而起，远远跳到高处。传出撞击声。这要不是动物，天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个头很大——最少有人类这么大个。可能是淡红色的，我没看清。不确定。”

“是奥斯登，”庄珍妮说，“模仿泰山。”她紧张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富子则放声大笑。但哈菲克斯不为所动。

“人在树枝状的东西下面会感觉不安，”他用克制又礼貌的声音说，“我注意到这种情况。这大概是我迟迟不进森林作业的原因。那种颜色和枝丫间的空隙，对人有催眠作用，特别是排成螺旋形的那些。还有孢子植物，生长间隔那么有规律，看起来不自然。主观来说，令我反感。但我好奇，这种催眠效果要是更强烈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人产生幻觉了……”

波洛克摇头，舔了舔嘴唇。“它就在那儿，”他说，“某种生物。行动具有目的性。试着从背后偷袭我。”

那天夜里，奥斯登如往常一样，在24点整的时候发来汇报。哈菲克斯将波洛克的所见告诉他。“你遇到什么没有，奥斯登先生？可以解释波洛克先生在森林里遭遇的那个会移动、有感觉的生命体？”

咝咝咝，无线电的噪声像在讥讽他。“没有，全是屁话。”奥斯登没好气地答道。

“你比我们在森林里待的时间都长，”哈菲克斯依旧彬彬有礼，却不妥协，“我认为是森林里的环境使人困扰，让感知产生幻觉，你同意吗？”

咝咝咝。“波洛克的感知很容易受困扰，这点我赞同。让他待实验室就不会惹麻烦了。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了。”哈菲克斯说。奥斯登切断联络。

没人证实波洛克的所见，但也没人能证伪。他很确定那是某种生物，个头很大，预备偷袭他。断然否定也很难，因为他们处于一个陌生的世界，每个进入森林的人，都会在“树”荫下产生毛骨悚然、大祸将至的感觉（“当然要叫树，”哈菲克斯说过，“跟树是一类东西，只不过，完全不同”）。他们承认自己也感觉到不安，或有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窥视的感觉。

“我们必须查清这件事。”波洛克说，要求临时指派给他一位生物学副手，像奥斯登那样，也进入森林做调查。欧腊茹和庄珍妮自告奋勇，想搭档着一起去。哈菲克斯派她们进入营地附近那片覆盖了D大陆五分之四面积的森林。他禁止她们携带武器，也不允许走出一块五十英里半径的半圆形区域，奥斯登目前也在这片地区。他们仨全都一天汇报两次，然后过了三天。其间，波洛克报告称，他瞥到一个巨大的、半直立的身形，穿过树林，跨越溪流；欧腊茹确信，在第二天晚上，听到有东西在帐篷外走动。

“这个星球上没有动物。”哈菲克斯固执己见。

然后奥斯登的晨报没有如约而至。

富子等不到一个小时，就跟哈菲克斯一起，飞往奥斯登前晚汇报的地点。飞行器盘旋在紫色叶子的海洋上，无边无际，密不透风，她惊慌又绝望：“我们怎么从这里面找到他？”

“他报告说降落在河岸上。找到空气车。他应该在离得不远的地方扎营，现在也不会离营地太远。生物计数是个细活。河流在那里。”

“那是他的车。”富子说，从一片植物色块中，她瞥到一丝异样的闪光，“朝那儿去吧。”

她将飞行器悬停，放下梯子。哈菲克斯和她下到地面。生命的海洋在他们头顶合拢。

当双脚接触到林地的一瞬间，她迅速翻开枪套，但看了看没带枪的哈菲克斯，手才离开了枪。但她的手还是时不时地摸回去。这里一点声响也没有，很快他们离那条缓缓流动的褐色河流只有几米远了。周围光线暗淡。参天大树疏松耸立，分布均匀，形态千篇一律。它们拥有柔软的外皮，有些表面光滑，有些具有海绵状孔洞，灰色、褐绿色、褐色，与线缆般的藤蔓植物纠结一起，加上点缀其上的附生植物，刚硬的枝条支棱着，其上长满宽阔的深色蝶形树叶，编织成二十多米厚的华盖。脚下的地面如坐垫般富有弹性，每一英寸都被根须和新生的幼小植被覆盖。

“这是他的帐篷，”富子说，听到自己的声音出现在一片广袤的无声世界，不禁被吓到。帐篷里有奥斯登的睡袋、几本书和一盒干粮。她想，我们应叫唤他、呼喊他才对，但她提都没提这个建议，哈菲克斯也是。他们绕着帐篷寻找线索，在厚密、昏暗的树林间，小心地确保对方在自己视线内。在离帐篷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她追随一道白光发现了掉落的笔记本，然后就被奥斯登的身子绊倒。在两棵根须粗壮的树木之间，他脸朝下躺着，头上、手上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外渗。

哈菲克斯来到她身边，在暮色中，他苍白的海恩人面色显得绿莹莹的。“死了？”

“没，受袭了。被攻击。从身后。”富子的手摸索过血迹斑斑的头骨、太阳穴和后脖子，“用的武器，或是工具……骨头没折。”

当她将他的身子翻转过来以方便抬起时，他的眼睛睁开了。她正扶着他，弓着身离他的脸很近。他无血的双唇颤抖起来。她感觉死亡将至。她高声尖叫了几声，尝试着跑开，跌跌撞撞钻进可怕的暮色中。哈菲克斯抓住她，感觉他的触摸、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惊恐才渐渐平息。“怎么啦？怎么啦？”他不断地问。

“我不知道，”她啜泣着。她的心跳把自己吓坏了，视觉也不清晰。

“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恐惧——恐……我吓坏了。”

“我俩都太紧张了。我不明白这——”

“我已经没事了，来吧，我们得送他去治疗。”

两人行动起来，带着不自觉的急切。他们将奥斯登拖到河岸，将一条绳子从他腋下绕过，他被拖曳在两人身后，仿佛一口微微扭动的麻袋，扫过黏糊的暗色树叶组成的海洋。他们将他拖进飞行器，起航。不到一分钟，他们就飞到开阔的平原地带。富子开启导航波束。她深吸一口气，与哈菲克斯对视上：“我刚才吓坏了，差点昏过去。过去从没这样过。”

“我也……没来由地受到惊吓。”瀚星人说，他看起来苍老，颤抖不止，“没你那么厉害。但是毫无缘由的。”

“那时我正抱着他，跟他接触上。有一会儿，他好像清醒过来。”

“共情吗？……希望他能告诉我们是什么袭击的他。”

奥斯登像是个破烂假人，身上是血迹和泥巴。他们将他半躺着安置在后座上，火急火燎地逃出森林。

在驻地等待他们的是更多的惊慌。这次残忍又低效的袭击非常野蛮，叫人难以捉摸。由于哈菲克斯固执地否定动物存在的可能性，大家开始怀疑是有知觉的植物、植物怪兽、心理投射。庄珍妮潜在的恐惧症发作了，她只念叨着围绕在他们身后的黑暗自我，别的一概闭口不谈。她和欧腊茹、波洛克被召回驻地，没人愿意外出了。

独自躺在那里的三四个小时，让奥斯登流失了大量血液。脑震荡和严重的挫伤使他处于休克和半昏迷状态。等他醒过来，开始发低烧时，有好几次嘟囔着“博士”，用悲戚的语调说：“哈默戈尔博士……”漫长的两天后，他完全清醒过来，富子将哈菲克斯叫到他的小房间。

“奥斯登，你能告诉我们是什么袭击了你吗？”

无神的眼睛扫过哈菲克斯的脸颊。

“你被袭击了。”富子温柔地说。那闪烁的眼睛里依然充满熟悉的愤恨。但她是一位医生，专门守护伤者的。“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东西袭击了你。当时你在森林里——”

“啊！”他大叫起来，眼光如炬，身体扭曲，“森林——在森林里——”

“森林里有什么？”

他大口喘着粗气。理性的光芒回到脸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你看到袭击你的东西没有？”哈菲克斯问。

“我不知道。”

“你现在想想。”

“我不知道。”

“我们能否活命就靠这个了。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看到的！”

“我不知道，”奥斯登泣不成声，显得虚弱不堪。他太虚弱了，都没力气去隐藏他隐藏着的答案的事实，但他就是不愿说。隔间的波洛克嚼着自己胡椒色的胡子，想要听清隔壁的对话。哈菲克斯将身子探向奥斯登，威胁说：“你会告诉我们的——”富子不得不用肢体干涉。

哈菲克斯竭力控制着自己，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他默默回到自己房间，毫无悬念地吞下两份或三份剂量的镇静剂。其他的男男女女分散在这巨大、脆弱的建筑的主长廊和休息间里，无声无息的，却显得压抑、敏感。奥斯登跟往常一样，即使现在，每一个人还是受他影响。富子低头看着他，一股厌恶感如胆汁涌上喉头。这个可怕的自我中心者，用他人的情感来喂养自我，这种绝对的自私比任何可怕的肉体畸形更恶心。生来就是怪物，他就不该存活于世。不该活着。应该死掉。怎么他的脑袋没开花？

他平躺着，面色苍白，双手无助地放在体侧，透明的眼睛瞪得很大，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想要躲闪。“别，”他的声音沙哑又虚弱，抬起手来想要护住头部，“别！”

她找了个折叠椅，挨着铺位坐下。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盖住他的手。他想要挣脱，却没有力气。

两人沉默了很久。

“奥斯登，”她嘟囔着，“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你康复起来。让我祝福你早日康复，奥斯登。我不愿伤害你。听着，我知道了。是我们中的一个，对不对？别，别回答，除非我说错了，但我没有……当然，这个星球上有动物。十只。我不在乎是谁，不重要，不是吗？那个时候，凶手可能是我。我意识到自己当初不明白这个作用方式，奥斯登。你不明白，对我们来说，这有多难理解……但是，听着，如果是爱，而不是怨恨和害怕的话……不会有爱吗？”

“不会。”

“为什么？绝不会吗？人类全都这么渺小吗？太糟糕了。别在意，别在意。不要担心。躺着别动。至少现在，没有怨恨了，是吧？至少，是同情、关心、祝福，你感觉到了吧，奥斯登？你有这种感觉吗？”

“以及……其他的感觉。”他气若游丝地说。

“我猜，是一些潜意识的干扰，还有船上其他人……听着，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你，当我试着给你翻身时，你迷迷糊糊醒了，我从你那里感受到一种恐惧。有那么一霎，我怕得要死。我感受到的是你的恐惧吗？”

“不是。”

她的手还覆盖着他的手，他很放松，渐渐沉入梦乡，好像受疼痛折磨的病人终于从疼痛中解脱。“是森林，”他嘟囔着，“害怕。”她没有听懂。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抚着他的手，看着他睡去。她知道当时自己的感受，因此他一定也感受到了。她坚信这一点：只有一种情感，或存在状态，能够成为情感的对立面，在一瞬间变得如此极端。在伟大的瀚星语里，有一个确切的词形容它，“昂祂”（onta)，既代表爱，也代表恨。她当然不爱奥斯登，这是两码事。她对他的昂祂，是极端的恨。她握着他的手，感觉血液的流动，触摸中强烈的过电的感觉，这是他一直都害怕的。他睡着后，嘴巴一圈解剖图似的肌肉松弛下来，富子看到他脸上浮现出谁都没见过的表情，一个很浅的微笑，转眼即逝。他睡熟了。

他是个硬汉，第二天就坐起身，要东西吃。哈菲克斯希望盘问他，却被富子拦下。她学奥斯登过去那样，在房间门口挂了张塑料帘子。“这真的可以切断共情接收吗？”她问道。“不会。”他用干瘪、审慎的语调回答。如今他俩交流的语气很慎重。

“那么，只是警告作用喽。”

“部分是，更多是一种心理治疗。哈默戈尔博士认为有用……可能有吧，一点点。”

曾经，他也是有爱的。在成人世界汹涌的情感大潮中窒息的孩子，被吓坏了，要淹死了，被一个男人救起。这个男人教他呼吸，教他生存。这个男人给予他一切，全方位的保护和爱。他是父亲/母亲/上帝，再没人像他一样。“他还活着吗？”富子问，想到奥斯登是多么孤独，那些伟大的医师真是异常残酷。她听到他压抑的轻笑，很受震撼。“他死了最少半个世纪了。”奥斯登说，“你忘了我们在哪儿吗，协调员？我们都将自己的小家抛下了……”

在塑料帘的另一边，4470世界的其他八个人类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厄斯克瓦纳睡了，珀斯威特·图在治疗室。庄珍妮想在房间里装满灯，这样就不会投下影子。

“他们都很害怕，”富子说，她自己也害怕，“他们都在想是什么袭击了你。某种猿猴土豆啊，长毒牙的巨型菠菜啊，我不知道……连哈菲克斯都胡思乱想。你没逼他们面对真相，也许你是对的。因为可能会更糟，对其他人失去信任。但为什么我们都战战兢兢，濒临崩溃，却无法面对真相呢？是我们都疯了吗？”

“我们将疯得更厉害。”

“为什么？”

“确实有东西。”他住了嘴，嘴巴一圈的肌肉紧绷着。

“有知觉的东西？”

“一种知觉。”

“森林里的？”

他点点头。

“那么，到底是什么——”

“恐惧，”他又显得惴惴不安，浑身扭动着，“当我倒在那里时，你知道吧，我并没有立马失去知觉。也可能是我后来醒转过来。我不知道。更像是瘫痪的感觉。”

“继续。”

“我倒在地上，起不来身。脸埋在土里，周围是柔软的树叶堆，都进到我的鼻腔和眼睛里。我动弹不得。目不能视。就好像被活埋地下。某一部分，沉到地底。不看我也知道，自己倒在两棵树之间。估计是因为我感觉到了地底下的根须。我还感觉自己的双手沾着血，血液让面颊周围的土地黏糊糊的。我感到害怕。恐惧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我终于被它们抓个正着，我就躺在它们的上面、下面、里面，它们害怕的东西，有一部分就是恐惧本身。我不受控制地将恐惧反馈给它们，恐惧越滚越多，我动弹不得，无法逃开。我想，自己就要昏过去了，但恐惧再次把我抓回来，我还是动不了。跟它们一样。”

富子的发丝根根直立，打着冷战，准备迎接恐惧降临。“它们？它们是谁，奥斯登？”

“它们，它——不知道。那种恐惧。”

“他什么意思？”富子汇报以上谈话时，哈菲克斯质问道。她依旧不允许哈菲克斯问讯奥斯登，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奥斯登，免受瀚星人过分压抑的情感的猛攻。不幸的是，这仿佛是给文火添柴，让可怜的哈菲克斯越发焦躁。他认为她和奥斯登联起手来，向队里其他人隐瞒了事关重大的真相，或危机四伏的事实。

“这就是盲人摸象。奥斯登不比我们看到或听到更多……知觉。”

“可他接触到了，我亲爱的隼人，”哈菲克斯强压着怒火说道，“不是说共情，而是他的脑袋。那东西接近他、扳倒他，还用钝器击打他。他难道没有瞄到哪怕一眼？”

“那他可能看到什么，哈菲克斯？”富子话中有话地问，但他不去听这层深意，因为他早已把那层意思屏蔽。大家害怕的是异形。犯下谋杀的是个局外人，一个陌生客，而非我们其中一员。魔鬼不在我体内！

“第一下就把他打昏过去，”富子的口吻有些倦怠了，“他什么也没看见。但等他孤零零地在森林里醒来，他感到强烈的恐惧。这恐惧不属于他自己，是共情的作用。这一点他很确定。当然，他也不是从我们这儿接收的。显而易见，这里自然界的生命形式并非全都没有知觉。”

哈菲克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你故意吓我呢，隼人。我不知道你什么动机。”他起身走向自己的实验台，动作僵硬、迟缓，一点不像40岁，更像80岁的老人。

她看了一圈其他人，觉得士气很低落。她清楚地意识到，最近与奥斯登建立的脆弱但意义不凡的关系，给了她一些额外的力量。但就连哈菲克斯都垂头丧气的，其他人如何保持士气？波洛克和厄斯克瓦纳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其他人都忙着工作或什么别的事。但他们的态度有些怪异。一开始，协调员还没觉察出怪异的氛围，直到她看到所有人都坐着，面朝附近森林的方向。跟阿斯纳尼佛伊下象棋时，欧腊茹一点点地挪凳子，最后几乎挨着对手坐。

她去找曼农，后者在厘清纠结在一起的蜘蛛样褐色根须。她让他去分析这个古怪的行为模式，他看后居然简短地说：“留意敌人。”

“什么敌人？你感觉到什么了，曼农？”她突然对他这个精神病学家充满期待，在现有线索和共情的晦涩基础上，生物学家容易跑偏。

“我感到基于一个特定的空间定位的强烈焦虑，但我不是共情者。因此，这种焦虑可以用一定的压力——情景模式来解释，就是说，一个队员在森林里受到攻击，再加上全部的压力-情景，就是说，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森林’这个词的原本内涵不可避免地提供了一个隐喻。”

几个小时后，富子被奥斯登在噩梦中的尖叫吵醒。曼农在安慰他，她重新沉入自己黑沉沉的梦。当天早上，厄斯克瓦纳没有起床。兴奋剂也无法将他唤醒。他执着于睡眠，意识往更深的地方滑走，时不时地冒出几句柔声的呓语，之后完全寂寂无声。他蜷缩地侧躺着，拇指放在嘴里，离开了。

“两天，倒下两个。十个小印第安人，九个小印第安人……”说这话的是波洛克。

“你就是下一个小印第安人，”庄珍妮打断他，“去分析自己的尿吧，波洛克！”

“他要把我们全逼疯了，”波洛克说，起身挥了挥左手，“你没觉察到吗？老天爷啊，你们又聋又瞎吗？没觉察到他在发射信号吗？全都来自他——从他的房间里——从他的脑子里。他正在用恐惧把我们全逼疯呢！”

“你说谁？”阿斯纳尼佛伊突然逼近这个矮小的地球人，毛发扫到对方身上。

“我非得说名字吗？好吧，奥斯登，奥斯登！你以为我为何想杀他？为了自保！为了救大伙！因为你不相信他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他让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想使任务流产。现在他又将恐惧投射给我们，这样大伙都吓疯了，没法睡觉，没法思考。他像是个无声的巨型无线电，却一直在广播，让你没法睡，也没法转脑子。隼人和哈菲克斯已经被他掌控了，但剩下的人还有生机。我必须救大家。”

“你的救援不怎么起作用。”奥斯登说，他半裸着站在自己小房间的门口，满身都是排骨和绷带，“我应该对自己下手更重一些。见鬼，把你吓得瞎了眼的并不是我，波洛克，是那边那个——那边，森林里！”

波洛克朝奥斯登扑过去，却被阿斯纳尼佛伊拦住。他继续毫不费力地抱住他，好让曼农过来给他打一针镇静剂。他被架走的时候，还大声嚷着巨型无线电的鬼话。很快镇静剂起作用了，他也加入厄斯克瓦纳去享用安详的寂静。

“好了，”哈菲克斯发话，“那么，奥斯登，你来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一切。”

奥斯登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看起来精疲力竭。富子让他坐好后再开始讲话。

“我进入森林三天后，觉得自己偶尔会接收到某种情感。”

“那你为什么不汇报？”

“我以为跟你们一样，思幻了。”

“那同样应该汇报，没有例外。”

“你召我回驻地，我没法接受。你意识到让我参加任务是个可怕的错误。我无法跟九个神经质的人类在封闭空间里共存。我申请参加边界调查是错的，政府接受我的申请也是错的。”

没人说话，但富子这次清楚看到，奥斯登看到他人对此的默认，肩膀一抖，脸部肌肉也扯紧了。

“不管怎样，我不想回驻地，是因为我的好奇心。即便是疯掉了，我怎么能够在周围没有生物体发射信号的时候接收到共情作用？而且，信号并不邪恶。非常模糊。怪异。就像一间封闭房间吹过一丝风，你的眼角闪过一道光。微不足道。”

有那么一会儿，是他们的倾听支持着他继续往下说；他们倾听，所以他继续说。他完全受他们摆布。如果他们不喜欢他，他就是可恨的；如果他们嘲笑他，他就变得荒唐；如果他们聆听，他就成了说故事的人。他无助地受到他们的情感、反应、心境的驱使，适应他们的需求。由于他们有七个人，太多需要应对的，所以被不同人的需求耍得团团转。他无法保持专注。就在他的讲话掌控住局面的同时，有人的注意力飘走了：欧腊茹可能想着他毫无魅力；哈菲克斯在思考他讲话的内在动机；阿斯纳尼佛伊的想法很飘忽，难以把握，他正游离在数字世界的永恒平静里；而富子被怜悯心和恐惧分了心。奥斯登开始结巴，他分神了。“我……我想一定是那些树。”他止住了话头。

“绝非树木，”哈菲克斯说，“它们的神经系统并不比地球上具瀚星血统的植物多多少。根本没有。”

“你不能还像在地球上那样，把森林看作树木。”曼农插嘴道，狡黠地一笑。哈菲克斯瞪着他：“20天来一直叫我们困惑的那些根须节点是怎么回事——嗯？”

“怎么回事？”

“毫无疑问，那些是连结点。树木的连结点，对吧？现在让我们设想一下，假设你对动物的大脑结构一窍不通，然后给你一根神经轴突或是分离得到的神经胶质细胞做研究，你会发现它的功能吗？你能发现这种细胞有知觉能力吗？”

“不行，因为它没有。单个细胞只对刺激有本能反应。仅此而已。你是猜测每个树状生命是某种脑‘细胞’吗，曼农？”

“不完全是。我只是指出来，它们通过根须的节点和树枝上的绿色附生物相互连接着。这个网络相当复杂，非常庞大。为什么连平原上的草状物也有那些根须连结点呢？我知道，知觉或是智能不是一样东西，你没法在脑细胞里找到它，或是将它分析出来。这是细胞网络形成的一种功能。某种程度上，它就是连接本身：连接状态。它不是存在物，我不是说它有实体。我只是猜测奥斯登可能会把它描述出来。”

奥斯登接着他往下说，仿佛处于催眠状态。“没有感觉的知觉，例如眼盲、耳聋、没有神经，没有运动。一些对碰触的应激反应。对光线、水以及根须周围土里的化学物的趋向性。动物的思维无法理解以上行为。思想抽离身体。无形体的存在。无我的境界。涅槃。”

“那你为什么会接收到恐惧？”富子低声问。

“不知道，我不清楚其他物体、其他人的意识状态怎样开启：这种反应尚未被察觉……但连日来，都有不安的感觉。然后我躺在那两棵树之间，我的血流到根须上——”奥斯登的脸庞汗津津的。“就变成恐惧。”他的声音刺耳，“只有恐惧。”

“如果这种功能确实存在，”哈菲克斯说，“它也没能力孕育出一个行动的自我、实体化的整体意识，或是对某个行为做出反应。它们对我们的觉察，不可能多于我们对无限的‘觉察’。”

“这无边的寂静叫我害怕，”富子喃喃自语道，“帕斯卡能感知到无限。依靠恐惧。”

“对森林来说，”曼农说道，“我们像一场森林火灾。飓风。危险。对植物来说，行动敏捷的东西是危险的。无根的东西可能是异形，真可怕。如果它形成了思维，那最可能感知到奥斯登的存在，因为他的大脑在清醒状态下时刻准备与其他东西连通，而那时他就躺在它体内，痛苦又恐惧。它会感到害怕，一点也不稀奇——”

“不是它，”哈菲克斯说，“没有实体。不是巨大的生物，也不是人！顶多算得上是一种功能——”

“只是恐惧本身。”奥斯登接嘴。

一瞬间他们都静下来，聆听着外界的寂静无声。

“我一直以来觉得被人跟踪的感觉，跟它是一个东西吗？”庄珍妮越说声音越小。

奥斯登点头：“即使像你们这么闭目塞听，也都感觉到了。厄斯克瓦纳最没用，他其实有一点共情的能力。如果加以学习，他可以向外发送。但他太软弱了，只愿做个媒介。”

“听着，奥斯登，”富子说，“既然你能发送，那就向它——向森林里的恐惧发送——告诉它我们不会伤害它。既然它拥有，它是某种可以转换成情感的影响力，你就不能转送回去吗？传递一个信息。我们是无害的，我们很友好。”

“你要知道，没人可以发送虚假的共情信息，隼人。你没法发送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但我们没有恶意啊，我们很友好。”

“是吗？在森林里，你抬我起来时，感觉友好吗？”

“不，吓坏了。但那时是——它、森林、植物，并非我自身的恐惧，不是吗？”

“有区别吗？这就是你的感受。你们还不明白”奥斯登夸张地抬高音调——“为什么我讨厌你们，你们所有人，你们也讨厌我？你们还没发现，从初次见面起，我就把你们对我的所有负面、具攻击性的情感全部转送回去了吗？我心怀感谢地将你们的敌意原样奉还。我这么做是自卫，像波洛克那样。仅仅为了自卫，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自我保护的方式，取代了最初完全的自闭式自卫。很不幸，这导致了一个死循环，不断地强化自我。一开始，你们对我的回应，只是对残废的本能反感；但现在，当然，转变为了痛恨。你们不会还没懂吧？现在，森林只发送出恐惧，是因为暴露在那里的我唯有恐惧！”

“那我们该做什么？”富子问。曼农立即回复：“转移驻地。去另一个大陆。就算植物有大脑，就像这一次，不会那么快注意到我们，也许完全不会觉察到我们。”

“那就真是个解脱了。”奥斯登生硬地评论道。其他人带着新的好奇望着他。他袒露了自己的心声，他们看到了真实的他，一个落入陷阱的无助的男人。也许，跟富子一样，他们看到的陷阱，即他的粗鲁且残酷的自我，只是他们自己构建的结果，并非真实的他。他们造了个笼子，将他锁在其中，他像笼子里的猩猩，将秽物丢向栏杆外。假设初次见面时他们表现出信任，如果他们足够强大，给予他爱，他怎会成为现在这样？

他们没一个人这么做，现在已然太迟。要是给时间让他们单独相处，富子可能与他建立起感觉上的缓缓共振，一致的信任，一种和谐的关系；可惜时不待人，有任务需要完成。没有足够的空闲去培育这种伟大的感情，只能诉诸同情心、怜悯心，和一点点新生的爱。这一点点的改变给了她力量，但对他却远远不够。她从他伤肿的脸上，看到了残酷的怨恨，针对他们的好奇，甚至针对她的怜悯。

“快去躺下，那个伤口又流血了，”她说。他听从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整理行装，将库房和居住区烧毁，然后开启钢姆号的自动驾驶系统，绕着4470世界飞了半周，飞跃红绿色的陆地，以及温暖的碧绿的洋流，最终在G大陆一块类似的地点安营。这是一片平原，两万公顷的草状植物在风中俯仰。一百公里内都没有森林，连一棵落单的树、一簇低矮的树丛都没有。植物状生物只会出现在大型生物聚落，除了一些随处可见的微小腐生物和孢子杆，从不同物种间混长。队员在建筑外壳上喷上全息涂剂，等进入32个小时中的夜晚时段，大伙就在新驻地里安顿下来。厄斯克瓦纳还在睡，波洛克还处于镇静剂作用下，其他人则心情大好。“你能在这里呼吸！”他们不断说着这样的话。

奥斯登起身，颤颤巍巍走向门廊——他靠在那里，透过黄昏的微光看着摇摆的似草非草的物体绵延出去。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来自风中的花粉，无声无息，只剩风发出的轻柔、辽远的呜呜声。他缠着绷带的脑袋稍微扭动，这位共情者呆立了很久。暮色四合，只见星光，就像远处人家窗户里的灯。风止住，一切归于寂静。他倾听着。

漫漫长夜里，隼人富子也在倾听。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听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听休眠者的呼吸；听风声，听黑暗中的奔跑；听梦走近的脚步，听宇宙迈向死亡的过程中渐渐趋向死寂的星辰；听逝者的脚步声。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逃离憋屈、孤独的隔间。厄斯克瓦纳一个人睡了。波洛克穿着束缚衣躺着，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用含混不清的方言说的轻声呓语。欧腊茹在跟庄珍妮打扑克，面色严肃。珀斯威特·图在治疗间，接入了系统里。阿斯纳尼佛伊在画一幅曼陀罗，象征第三组质数列。曼农、哈菲克斯跟奥斯登一起，坐着没睡。

她为奥斯登换了头部的绷带。他没刮掉的柔顺的红发看起来很奇怪，沾上了白白的盐粒。她忙活的时候，他的双手抖动不止。但谁都没说什么。

“为什么恐惧也尾随而来了？”她的声音在恐惧的沉默中显得单调、不合时宜。

“不仅是树，连草也……”

“可我们离早上的所在地1.2万公里远，我们把它留在了星球的另一面呀。”

“是一个整体，”奥斯登说，“一个巨型的绿色的脑子。你脑里的一个想法，需要多久从一端传到另一端？”

“它不会想。它没在想。”哈菲克斯毫无生气地说，“只是一个程序网。那些枝丫、附生物、带连接节的根须：它们一定都有发送电化学冲动的能力。确切说，那里没有单个的植物。即使花粉也是连接中的一环，毫无疑问，一种随风传播的感知器，使连接跨越大洋。但这是难以想象的。一整个生物圈里的植物，组成了一个感性的、易怒的、不死的、隔绝的……交流网络。”

“隔绝的，”奥斯登重复道，“就是这个！恐惧的来源。不是因为我们可以移动，或是具破坏性。仅仅因为我们是我们，我们是他者。而这里从未出现他者。”

“你说得对，”曼农近乎耳语地说，“它没有同伴。没有敌人。没有与任何东西建立关系，除了它自己。永远形单影只。”

“那从物种生存的角度看，它的智能又有什么意义呢？”

“毫无意义，有可能。”奥斯登说，“你为什么要用目的论来解释呢，哈菲克斯？你不是瀚星人吗？对难题的探索不正是一种永恒的快乐吗？”

哈菲克斯没有上钩。他看起来萎靡不振。“我们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他说。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老想着出去，老想要远离你吧，”奥斯登用一反常态的友好腔调说，“滋味不好受，对吧——他人的恐惧？……它如果真是一种动物智能就好了。我能对付动物。我跟眼镜蛇和老虎相处得不错，更高的智能能提供便利。我应该到动物园发挥作用，而不是参加人类小组……要是我能读懂该死的蠢土豆就好了！要是它没这么强烈就好了……知道吗？我还接收到恐惧以外的东西。在它大惊失色前，曾有过——曾是平静的。我不能对所有知觉照单全收，之前没意识到它有多庞大。整个白天的意识，还有整个夜晚的。再加上风的吹拂与止息。冬季星座和夏季星座同时绽放。拥有根须，从未见敌人。自成一体。看到没？没有遭遇过入侵，没有过他者。完整无缺……”

富子自忖道，他过去从未吐露心声。

“在它面前，你手无寸铁，奥斯登。”她说，“你的人格已经转变。你在它面前是脆弱的。不走的话，我们可能不会全疯，但你会。”

他犹豫不决，最后抬头看向富子。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对视上，凝视了很久。他的眼眸清如水。“理智带给我什么好处吗？”他讥讽道，“不过你说对了一点，隼人。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应该离开。”哈菲克斯咕哝着。

“要是我屈就于它，”奥斯登思索着，“能与其交流吗？”

“所谓的‘屈就’，”曼农急切地说，“我猜你的意思是，停止反馈你从植物实体接收到的共情信息：不再拒绝恐惧意识，将其自我消解。这会立即叫你毙命，或是将你压制回完全的心理封闭状态，回归自闭。”

“为什么？”奥斯登问，“它的信息就是拒绝。但我的救赎就在于拒绝。它没智力，但我有。”

“尺寸不对等。单个人类大脑怎么对付这种庞然大物？”

“单个人类大脑可以分析出行星级、银河级的运行规律，”富子说，“并将其解释为爱。”

曼农挨个看向每个人，哈菲克斯默不作声。

“到森林里会更容易，”奥斯登说，“你们谁载我飞过去？”

“什么时候？”

“现在。在你们陷入崩溃，或是诉诸暴力之前。”

“我来吧。”富子说。

“我们谁也别去。”哈菲克斯说。

“我不行，”曼农说，“我……我怕极了。会把飞行器撞毁的。”

“把厄斯克瓦纳叫上。如果能行的话，他可以做媒介。”

“你同意感应官的计划吗，协调员？”哈菲克斯以正式的口吻问。

“对。”

“我不同意。但我会和你一起去。”

“这是我们的职责，哈菲克斯。”富子说，她看着奥斯登的面庞，一度丑陋、麻木的这张脸，透露出恋人般的热切。

欧腊茹和庄珍妮靠打扑克来忘掉自己曾在床榻上噩梦连连、惊恐万状、如孩童般惊叫不止的情景。“这东西，它在森林里。它会找到你——”

“怕黑吗？”奥斯登不屑地说。

“但你看看厄斯克瓦纳，还有波洛克，连阿斯纳尼佛伊都——”

“它伤害不了你。不过是通过突触的一种刺激，穿过树枝的一阵风。只是一场噩梦。”

他们乘飞行器离开，厄斯克瓦纳蜷缩在机厢后部，依然甜甜睡着。富子在驾驶，哈菲克斯和奥斯登则一言不发地望向前方，星光点点下的几英里灰暗平原之外，是森林的黑暗轮廓。他们接近黑暗的轮廓，穿过去，黑暗来到他们身下。

她找到一片停机坪，极力压抑内心想要攀升、逃离的愿望，保持低空飞行。森林里的植物世界拥有更充沛的生命力，它的恐慌也在无涯的黑色浪潮中起伏有序。前方出现一块白斑，是比周围最高的黑色身影稍挺拔的小山头；它不是树形物，根植此地，是整体的一部分。她的飞行器朝空地下降，糟糕的降落。她握着操作杆的手是湿滑的，好像用一块冰凉的肥皂擦洗过。

他们现在被森林包围，在黑暗的中心。

富子弓起背，闭上了眼睛。厄斯克瓦纳在睡梦中呻吟。哈菲克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有力，即便奥斯登越过他上方，将滑门拉开时，他还是僵坐着一动不动。

奥斯登站起来，弯腰准备穿过机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在控制板的微光下，隐约能看到他的后背和缠着绷带的头颅。

富子瑟瑟发抖。她没法抬起头。“不，不，不，不，不，不，不，”她用耳语般的音量说，“不。不。不。”

奥斯登静悄悄地突然行动起来，从舱门跳下，没入黑暗中。他消失了。

我来了！仿佛一声巨大的呼喊，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富子尖叫起来。哈菲克斯咳起来，他好像想要站起身，却放弃了。

富子的注意力全退回到自己身上，集中于肚子中心的点，她存在的核心。余下的全是恐惧。

呼喊声消失了。

她抬头，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直挺挺坐起来。这夜很黑，星光洒向森林里。什么都没有。

“奥斯登。”她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似牛蛙在叫。但没有回应。

她发现哈菲克斯不对劲。他滑落到座椅下方，她尝试在黑暗中定位他脑袋的位置。突然，在死寂中，从飞行器的后部传来一个声音。“很好。”他说。声音来自厄斯克瓦纳。她摁亮内部的灯光，看到工程师蜷缩身子睡着，手掌半盖住嘴巴。

张开的嘴巴在说话：“没事了。”

“奥斯登——”

“没事了。”声音从厄斯克瓦纳的嘴巴传出。

“你在哪儿？”

沉默。

“快回来。”

风声紧了。那温柔的嗓音说：“我将留在此地。”

“你不能留下——”

沉默。

“你会孤单无助，奥斯登！”

“听着，”那个声音渐弱，变得模糊不清，好像迷失在了风中。“听着，我希望你好好的。”

之后她叫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厄斯克瓦纳继续躺着不动。哈菲克斯躺得更死。

“奥斯登！”她靠着门框，向黑暗中，向狂风肆虐的寂静森林呼喊着，“我会回来的，我必须先把哈菲克斯送回驻地。然后我就回来，奥斯登！”

外面只有寂静和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剩下的八个人完成了对4470世界既定的调查任务，又额外花费了41天。一开始，阿斯纳尼佛伊和其中一个女队员还会在白天进入森林，去光秃的山尖附近搜寻奥斯登。但由于当时处于极度的恐惧中，富子并不真的确定那晚他们降落在哪个山头。他们留给奥斯登成堆的补给品，足够支撑50年的食物，以及衣物、帐篷和工具。他们放弃了搜寻；在无尽的迷宫里寻找一个孤零零的人类，而这个人还可能藏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任务，更何况还有幽暗的小径，缠绕的藤蔓和满地的根须。他们可能已经擦肩而过，但无缘再见。

然而他就在那里，因为再也没有恐惧袭来。经过长久的、无意识的痛苦折磨，富子更加重视理性的价值，她尝试着从理性的角度去理解奥斯登的行为。但语言显得太过苍白。他拥抱恐惧，接受并超越了恐惧。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托付给异形，不存一丝歹意。他学会去爱他者，因此毫无保留。但这些不是理性可以解释得通的。

调查队队员们从树下走过，穿越巨型生态圈，周遭是梦幻般的绝对死寂，仿佛在静静思索。对方觉察到他们，却漠不关心。时间是凝固的。距离不是问题。如果拥有无尽的空间和时间的是一个世界而不是我们……这个星球辗转在日光与黑夜两端，徘徊于冬天凛冽的寒风与夏季和风之间。浅色的花粉漂洋过海。

经过多趟调查任务，很多光年之后，钢姆号回到几世纪以前曾叫作斯缅因港口的地方。那里仍有人类，专门接收（不可思议）调查队的报告，并记录下人员损失：生物学家哈菲克斯死于恐惧，感应官奥斯登作为殖民者留在当地。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 安·范德米尔

目前担任Tor.com网站、Cheeky Frawg Books公司和WeirdFictionReview.com网站的虚构类作品组稿编辑。同时，她曾担任《怪谭》杂志主编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期，她获得一次雨果奖和三次雨果奖提名。除了雪莉·杰克逊奖的多次提名，她还凭借联合主编《怪谭：奇异暗黑故事集》（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and Dark Stories）获得了一次世界奇幻奖和一次英国奇幻奖。她的其他编辑作品有《最佳美国奇幻》（Best American Fantasy），三本蒸汽朋克选集和一本幽默类图书《幻想动物洁食指南》（The Kosher Guide to Imaginary Animals）；她编纂的最新选集有《时间旅行者年鉴》（The Time Traveler’s Almanac）、《革命姐妹：女性臆想小说选集》（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 A Feminist Speculative Fiction Anthology）和《动物预言集》（The Bestiary，一本原创小说与插画集）。

△ 杰夫·范德米尔

最著名的虚构作品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遗落的南境》（《湮灭》《当权者》《接纳》）。《娱乐周刊》将这部作品列入了2014年十佳小说榜，而《纽约客》更是将作者杰夫誉为“怪谭梭罗”。该三部曲除美国外已经在三十四个国家出版，影视版权则被派拉蒙电影公司和斯科特·鲁丁制片公司联合购得，目前由娜塔莉·波特曼主演的改编电影《湮灭》已经上映。此外，三部曲的第一部《湮灭》还获得了星云奖和雪莉·杰克逊奖的最佳长篇小说。范德米尔的非虚构作品广泛刊载于《纽约时报》《卫报》《华盛顿邮报》《大西洋月刊》和《洛杉矶时报》。他获得过三次世界奇幻奖。同时，他还编辑或参与编辑了诸多标志性的小说选集，曾经在耶鲁作家大会迈阿密和国际书展上担任讲师，在麻省理工大学、布朗大学和国会图书馆开办讲座。他担当过沃福德学院的一个独特的少年写作营——“共享世界”的联席主理人。他的最新小说是《博尔内》（Borne）。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英文译者······

△ 詹姆斯·沃马克

西班牙语和俄语翻译，译著颇丰，包括弗拉基米尔·马雅科夫斯基、塞尔吉奥·德·莫里诺、罗伯托·阿尔特、西尔维拉·奥坎波和鲍里斯·萨文科夫的作品。他目前生活在西班牙马德里，在一家叫涅夫斯基瞭望社（Nevsky Prospects）的西班牙语出版社工作，专注于翻译俄罗斯文学。2012年，他的诗集《印刷错误》（Misprint）由卡卡奈特出版社（Carcanet Press）出版。

△ 玛丽安·沃马克

翻译，作家和编辑。她将玛丽·雪莱、邓萨尼勋爵、查尔斯·狄更斯和莫里哀的作品译成了西班牙语，还将西班牙语臆想小说集《世界顶尖科幻作品集》的第四卷译成了英文。她个人的作品散见于《顶点杂志》（Apex Magazine）《超音速》（SuperSonic）和《奇异小说评论》（Weird Fiction Review）。她的常住地有马德里和剑桥。

中文译者······

△ 杨文捷

新鲜出炉的应用物理博士，狂热美食爱好者，骨灰级土豆烹饪家。不在实验室或者厨房里倒腾的时候翻译科普、科幻、美剧以及纪录片。

△ 张智萌

托福阅读讲师，深闺宅女，重度强迫症患者。闲暇时间翻译公开课、美剧、电影和纪录片字幕。代表译作少年科幻小说《时间特遣队》。

△ 红猪

真名高天羽。爱读书，读完的不多；爱看电影，看过的不少。英文半瓶醋，汉语三脚猫。闲极无聊开始翻译，先是兴趣，继成工作，代表译著有《鱼为什么放屁》《遥远地球之歌》等。译笔不精彩，幸亦无大过。自勉云：译事刚刚起飞，新手仍需努力。

△ 王亦男

性别女，行走在五维世界的中二症重度患者，供职于某电信运营商的法兰西海龟，白天保温杯配枸杞苦战PPT，夜晚啤酒配炸鸡埋头看科幻，希望通过自己翻译的文字为更多科幻迷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代表译作有长篇小说《异度幻影》。

△ 李懿

云吸猫成瘾者，宅家咸鱼一枚，梦想是拥有一只温柔软萌的布偶喵。代表译作有《海伯利安》《寻找杰克》《钢铁心》。

△ 不圆的珍珠

本名王爽。科幻奇幻小说爱好者，喜欢一切有魔法和怪兽的故事。因爱好而翻译。代表译作有《最后的独角兽》《英伦魔法拾遗》等。

△ 姚向辉

一位在接到撰写译者简介的请求时因耻感爆棚而尿遁的知名译者。代表译作有《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教父》《驱魔人》《克苏鲁神话》等。本条简介由编辑代笔并获得了译者本人的肯定。

△ 乔丽+刘文元

乔丽，人工智能专业工科学士，外企HR，最大的特长是转呼啦圈，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实现了连续转30秒的目标。刘文元，人工智能公司市场宣传，最大的特长是目不转睛地欣赏乔丽转呼啦圈。目前，他们与两只来自欢乐星球的小兔子生活在一起，一只名叫招财，一只名叫进宝。恼人的是，它们经常不打招呼就外出旅行，而且还不寄明信片。

△ 鲸歌

女，毕业于同济大学数学系，现居上海，从事互联网大数据工作。从小阅读《科幻世界》和《少年科学画报》，2007年加入同济大学逐日科幻协会，2014年开始翻译科幻小说并在网上发表译作。

△ 刘冉

常用笔名“小油飞”，资深科幻奇幻爱好者，宾夕法尼亚大学社会学博士在读。代表译作有《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战士》《大师的盛宴》《微宇宙的上帝》。

△ 王琦

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 罗妍莉

译者，作者，汽车行业从业者，非典型海外创业者，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繁华与荒芜之间浪迹多年。译作百万余字，自刘宇昆的《思维的形状》与科幻翻译结缘，翻译过多篇星云奖、轨迹奖提名及获奖科幻、奇幻作品。原创科幻小说及游记散见《文艺风赏》《私家地理》和澎湃新闻客户端。

△ 魏映雪

《科幻世界》图书部主任。常用笔名“小酹”。学的是法语和传播，现在却靠英语过活。武侠门下十数载走狗，九州天驱中二病铁粉，然文不能七步成章，武不能剑行天下，只好以校对文字、翻译书稿为生。

△ Xpistos

真名仇俊雄，纯文学、科幻文学和音乐爱好者，正在成为文学翻译和收集一万张唱片的路上跋涉，代表译作《最后的都铎》。

△ 沉默螺旋

真名汪杨达，沉迷文学的理工男，读过不少科普和科幻作品，特别喜欢参观博物馆和画廊。曾在厦门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求学，现就读于墨尔本大学文学院。漫画《达尔文游戏》和《春天不要来》的汉化组成员。参与翻译作品有《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时间旅行者年鉴》。

△ 龚诗琦

前健身达人，但目前越来越痴迷于肥宅活动。非英语专业出身，正职兼职却都以英语谋稻梁。白天给外研社打工，晚上给未来局校稿。出道五年有余，翻译不足30万字的业界小透明。

△ 三吉

编辑，翻译，翻译了本书除正文外所有需要翻译的部分。代表译作有《绝迹动物古抄本》《星球大战：新黎明》。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感谢通过分享信息、参与讨论或其他形式帮助我们做成这部选集的每个人。尤其要感谢我的编辑蒂姆·奥康奈尔，以及Vintage出版社的其他工作人员。此外，我们还要感谢像马修·切尼和埃里克·沙勒这样的人，他们慷慨地为此书贡献了时间与相关知识。感谢亚当·米尔斯、劳伦斯·施梅尔、维达·克鲁斯、马克西姆·雅库博夫斯基、阿尼尔·梅农、小林吉雄、爱德华·高文、小雅罗斯拉夫·奥尔沙、卡琳·蒂德贝克，他们为本书做了额外的研究。感谢所有读者，这些年来，他们与我们分享了他们最喜欢的故事。

令人伤心的是，常常为我们带来俄罗斯与乌克兰方面的宝贵科幻资讯的好朋友——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去年去世了，当时他刚刚将他为本书作者简介所翻译的资料和做的研究发给我们不久。弗拉基米尔受到了很多人的爱戴，我们要努力让他的名字不被大家忘记；同时，我们将他视为《100：科幻之书》的守护神。我们要将这部选集献给他，也献给朱迪斯·梅里尔。

我们还要感谢那些孜孜不倦地工作，出于对科幻的深沉的爱意，将一篇篇科幻故事通过杂志和选集带给诸位读者的编辑们，无论是在世的还是与世长辞的。不管怎样写感谢名单，都未免有遗漏，但我们尤其要感谢以下各位的帮助与支持：朱迪斯·梅里尔、大卫·G.哈特韦尔、弗伦茨·罗滕施泰纳、达蒙·奈特、唐纳德·A. 沃尔海姆、特里·凯尔、格拉妮娅·戴维斯、约翰·约瑟夫·亚当斯、埃伦·达特洛、弗雷德里克·波尔、阿莉莎·克拉斯诺斯腾、格罗夫·康克林、克里斯蒂娜·胡拉多、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艾萨克·阿西莫夫、乔纳森·斯特拉恩、哈兰·埃里森、雨果·根斯巴克、迈克尔·摩考克、克里斯廷·凯瑟琳·鲁施、特里·温德林、希拉·威廉姆斯、谢林·R.托马斯、阿尔贝托·曼古埃尔、加德纳·多佐伊斯和戈登·范戈尔德。

我们对我们的译者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才得以将新故事或新译本带给大家。感谢丹尼尔·阿波列夫、朱中宜、吉奥·克莱瓦尔、布莱恩·埃文森、萨拉·卡塞姆、拉里·诺伦、詹姆斯·沃马克、玛丽安·沃马克和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我们还要感谢其他将英语故事翻译为其他语言的译者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译者——尽管他们常常居于幕后，不为人所知，但他们会继续将一篇篇美妙的小说带给喜欢它的新读者，继续迎接如此有挑战性的任务。

如果没有以下各位的协助、指导、支持和对类型文学的热爱，本书难以面世。所以我们要感谢：贾森·桑福德、约翰·格洛弗、多米尼克·帕里西尼、理查德·斯科特、法比奥·费尔南德斯、梅里利·海费茨、刘宇昆、劳伦·罗戈夫、弗涅·汉森和萨拉·克雷默。我们还要感谢巴德·韦伯斯特多年来帮助我们获取已逝作者的授权。不久前他去世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万分悲痛。此外，与我们阴阳两隔的还有大卫·G.哈特韦尔。我们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探讨和分享我们对小说的爱。他为此慷慨地付出了他的时间，许多人都会深深怀念他。

我们无法在此列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请大家一定要知道，就算您的名字没有在此出现，我们也同样感激您的付出。

最后，谢谢我们勇敢无畏的代理人——萨利·哈丁，以及库克经纪公司（Cooke Agency）的所有员工。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Damon Knight: “Stranger Station” by Damon Knight, copyright © 1956 by Damon Knight. Origi 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December 1956).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Infinity Box Press LLC.

James White: “Sector General” by James White, copyright © 1957 by James White.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Worlds Science Fiction 65 (November 1957).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rkady and Boris Strugatsky: “The Visitors” by Arkady and Boris Strugatsky, copyright © 1958 by Arkady and Boris Strugatsky.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James Womack.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ussian in Tekhnika Molodezhi (Technology for the Youth) 1 (January 1958).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translator.

Carol Emshwiller: “Pelt” by Carol Emshwiller, copyright © 1958 by Carol Emshwill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November 1958).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Gérard Klein: “The Monster” by Gérard Klein, copyright © 1958 by Gérard Klein. Translation by Damon Knight.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rench in Fiction Magazine 59 (1958). This translation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Theodore Sturgeon: “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by Theodore Sturgeon, copyright © 1959, renewed 1977 by Theodore Sturge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October 195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Theodore Sturgeon Literary Trust.

J. G. Ballard: “The Voices of Time” from The Complete Stories of J. G. Ballard by J. G. Ballard, copyright © 1963 by J. G. Ballar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Worlds (October 1960).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W. W. Norton & Company, Inc., and The Wylie Agency LLC.

Valentina Zhuravlyova: “The Astronaut” by Valentina Zhuravlyova, copyright © 1960 by Valentina Zhuravlyova.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James Womack.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ussian as “Astronavt” in Destination: Amaltheia, edited by Richard Dixon (Foreign Language Publishing House, 1960).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translator.

Adolfo Bioy Casares: “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by Adolfo Bioy Casares, copyright © 1962, 2015 by Heirs of Adolfo Bioy Casare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panish as “El calamari opta su tinta” in El lado de la sombra (Emecé Editores, 1962).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Marian Womack.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translator.

Kurt Vonnegut Jr.: “2 B R O 2 B” from Bagombo Snuff Box: Uncollected Short Fiction by Kurt Vonnegut Jr., copyright © 1999 by Kurt Vonnegut J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F (January 196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G. P. Putnam's Sons, an imprint of Penguin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Penguin Random House LLC.

Vadim Shefner: “A Modest Genius” by Vadim Shefner, copyright © 1963 by Vadim Shefner. Translation by Matthew J. O’Connell.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ussian as “Скромный гений” in Nedelya 41 (1963). 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View from Another Shore, edited by Franz Rottensteiner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1973).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representative.

Sever Gansovsky: “Day of Wrath” by Sever Gansovsky.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James Womack.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ussian in 1964.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translator.

John Baxter: “The Hands” by John Baxter, copyright © 1965 by John Baxt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Writings in SF 6, edited by John Carnell (Corgi Books, 196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ré Carneiro: “Darkness” by André Carneiro, copyright © 1963 by The Estate of André Carneiro. Translation by Leo L. Barrow.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Portuguese in the collection Diário da naveperdida (Edart, 1963). 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appeared in Nova 2, edited by Harry Harrison (Walker, 197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Harlan Ellison: “ ‘Repent Harlequin!' Said the Ticktock Man” by Harlan Ellison®, copyright © 1965 by Harlan Ellison®, renewed © 1993 by The Kilimanjaro Corporation. Reprinted by arrangement with, and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he author's agent, Richard Curtis Associates, Inc., New York. All rights reserved. Harlan Ellison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of The Kilimanjaro Corporation.

R. A. Lafferty: “Nine Hundred Grandmothers” by R. A. Lafferty, copyright © 1966 by R. A. Laffert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F (February 1966).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Locus Science Fiction Foundation.

Frederik Pohl: “Day Million” by Frederik Pohl, copyright © 1971 by Frederik Pohl.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ogue (February 1966).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Curtis Brown, Ltd.

Samuel R. Delany: “Aye, and Gomorrah” by Samuel R. Delany, copyright © 1967 by Harlan Ellison®, copyright renewed © 1995 by Samuel R. Delan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Dangerous Visions, edited by Harlan Ellison (Doubleday, 1967).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Henry Morrison, Inc.

Langdon Jones: “The Hall of Machines” by Langdon Jones, copyright © 1968 by Langdon Jone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Worlds 180 (March 1968).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Yoshio Aramaki: “Soft Clocks” by Yoshio Aramaki, copyright © 1988 by Yoshio Aramaki. Translation by Kazuko Behrens and stylized by Lewis Shin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ese in Uchujin (April 1968). 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appeared in Interzone (January/February 198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author’s estate and translators.

David R. Bunch: “Three from Moderan” by David R. Bunch, originally published individually as “The Flesh-Man from Far Wide,” copyright © 1959, in Amazing Stories (November 1959); “New Kings Are Not for Laughing” by David R. Bunch, copyright © 1970, and “No Cracks or Sagging” by David R. Bunch, copyright © 1970,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Moderan (Avon Books, 1971).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Stanislaw Lem: “Let Us Save the Universe” from Memoirs of a Space Traveller by Stanislaw Lem, translated by Joel Stern and Maria Swiecicka-Ziemianek. Translation copyright © 1981, 1982 by Stanislaw Lem.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Publishing Company. All rights reserved.

Ursula K. Le Guin: “Vaster Than Empires and More Slow” by Ursula K. Le Guin, copyright © 1971 by Ursula K. Le Gui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Dimension 1: Fourteen Original Science Fiction Stories, edited by Robert Silverberg (Doubleday, 1971).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Curtis Brown, Ltd.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如“引言”中所述，《科幻百科全书》的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大卫·兰福德和彼得·尼科尔斯与我们达成了友好合作，允许我们使用书中作者条目下的简介和文学分析的内容。大多数条目都是由约翰·克卢特撰写的，他还在书中插入了必要的信息，我们为此非常感谢他的帮助。

从《科幻百科全书》中摘选的大部分内容都用于以下作者的介绍：保罗·厄恩斯特（彼得·尼科尔斯和约翰·克卢特）；埃德蒙·汉密尔顿、克莱尔·温格·哈里斯（简·多纳沃尔斯）；格温妮丝·琼斯、塔妮丝·李、A.梅里特（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莱斯利 ·F.斯通（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和詹姆斯·怀特（大卫·兰福德和约翰·克卢特）。本书中有两位作者的信息几乎是完全使用了“百科全书”中的相关词条，变更极少：韩松（乔纳森·克莱门茨）和筒井康隆（乔纳森·克莱门茨）。

我们还从以下作者在“百科全书”中的条目里摘选了部分内容，用于本书相应作者简介的核心内容。括号中写明了参与撰写条目的约翰·克卢特和其他人：J. G.巴拉德（大卫·普林格尔和约翰·克卢特，摘选了关于他的作品的描述）；伊恩·班克斯（约翰·克卢特和大卫·兰福德，重点摘选了“文明”系列小说的赏析）；格雷格·贝尔（重点摘选了关于《永世》和《血音乐》的赏析）；德米特里·比连金（弗拉基米尔·加科夫）；迈克尔·布鲁姆林（《组织消融》和关于选集《鼠脑》的探讨）；雷·布拉德伯里（彼得·尼科尔斯）；帕特·卡蒂甘（重点摘选了关于作者作品的一般评论）；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约翰·克卢特和尤兰达·莫利纳·加维兰，摘选了关于其事业和标志性设定的内容）；杰弗里·兰迪斯（格拉哈姆·斯莱特）；查德·奥利弗、蕾切尔·波拉克、罗伯特·里德、金·斯坦利·罗宾森（重点摘选了关于他的“火星”主题小说的赏析）；约瑟芬·萨克斯顿（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瓦季姆·谢芙娜（弗拉基米尔·加科夫）；玛格丽特·圣克莱尔、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LP和约翰·克卢特，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布鲁斯·斯特林（科林·格林兰和约翰·克卢特，重点摘选了关于其在《群》中的世界设定的内容）；F. L.华莱士；康妮·威利斯（关于“时间旅行”的探讨）。

从“百科全书”中摘选的任何文本均代表着其他研究的成果。至于每一篇作者简介中的观点和强调的内容，凡是涉及故事本身的，绝大部分体现了本选集编者的意见。因此，如有任何谬误，皆为选集编者故。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感谢萨拉·克雷默和《纽约经典书籍评论》允许我们使用作者介绍资料，允许我们从他们的书中引用以下作者的条目：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感谢巽孝之帮助我们编辑“荒卷义雄”的条目；除了直接引用巽孝之的成果，条目中的其余内容均来自于巽孝之在《荒卷义雄选集》中写的引言。最后，我们要感谢亚当·米尔斯在本书内容的相关研究和编纂方面给予的帮助。

1.又称“纸浆小说”，源于“通俗（纸浆）杂志”，指1896年到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价格低廉的小说，常使用便宜的木浆纸。本卷脚注如无其他说明，均为译者注。

2.1925年7月，雨果·根斯巴克发明的“隔离头盔”照片刊登在名为《科学与发明》（Science and Invention）的杂志封面上。该头盔外形酷似防毒面具，旨在让办公人员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务，完全与外界的噪声和干扰隔离。

3.山达基教创始人L.罗恩·贺伯特提出的一套自我心理调节的理论系统。

4.英语原文中，“黄金时代”即“Golden Age”，而“Age”不仅有“时代、年代”的意思，还有“年龄”的意思。

5.1938年10月30日，由H. 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改编的广播剧由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该剧讲述了“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而且它的播出形式是模仿新闻播报的，所以很多美国听众信以为真，随即引发了恐慌，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的居民纷纷逃离了家园。以至于除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外的所有其他广播公司都中断了正常节目的播放，转而安抚群众说这只是一个虚构的广播剧。之后普林斯顿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大约170万人相信这是新闻播报，120万人十分恐慌，从而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

6.该电影由梅尔·布鲁克斯导演，获得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片中年轻的弗兰肯斯坦误打误撞地创造出来一个“科学怪人”。这个本不应该被创造出来的“人”惹出了无尽的笑料。这是恐怖电影史上一部伟大的影片，也被视为恶搞片的鼻祖。

7.“Alpha Network”（阿尔法网络）和“Aunt Nettie”（妮蒂姑姑）开头字母相同，且“Nettie”中的“Net”是“网络”的意思。

8.“妮蒂”是“简”（Jane）的昵称之一。

9.患有该病的病人会过度担忧个人健康问题，通常集中于某些特定的症状，比如，心脏或者胃部不适。

10.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的旧称。

11.俄罗斯长度单位，约等于4.4厘米。

12.阿拉伯语，问好之意。

13.一种测风的器具。在佛教传入中国后，铎便被悬挂在寺庙宝塔之檐上，成为风铃。

14.又称天然主义或裸体主义，是一种文化运动与政治运动，倡导和维护在私人和公开场合的裸体社交活动。这个名词也可指以个人、家庭或社交裸体主义为基础的生活方式。

15.即《没错，还有蛾摩拉》和《异站》。

16.1英寸＝2054厘米

17.1英尺＝30.48厘米

18.曼陀罗（Mandala）源于梵文，原意为圆轮、坛城，象征着对称统一与和谐圆满。荣格认为曼陀罗之中包含了人类自性的密码，他在遭遇心理危机时，常常通过绘画曼陀罗图案的方式进入冥想与自省，走向自性，达到与自然和宇宙的和谐。

19.1英里≈1.61千米。

20.伦琴（rontgen）是衡量辐射物质产生照射量的单位。

21.A.是爱因斯坦的名字阿尔伯特的首字母缩写。

22.1788年，兔子随船队被带到澳大利亚，由于没有天敌，疯狂繁殖，对当地农作物造成了上百万美元的经济损失。

23.该系列共有十一个故事，在1979年至1987年间分为四卷出版，分别为《奈维尤恩的故事》（Tales of Nevèrÿon）、《奈维尤娜》（Neveryóna）、《逃离奈维尤恩》（Flight from Nevèrÿon）、《重返奈维尤恩》（Return to Nevèrÿon）。

24.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克（Mustafa Kemal Ataturk, 1881—1938），土耳其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实施凯末尔改革。阿塔图克一姓是土耳其国会赐予的，土耳其语的“Ata”指父亲，“Atatürk”即为“土耳其之父”。

25.擒纵装置主要由棘轮和带棘爪的心轴组成，心轴上方与横摆相连。当棘轮在重锤的带动下转动，上方的轮齿推开心轴上部的棘爪，使心轴转过一个角度，而这样刚好又使心轴下部的棘爪转过来挡在下方轮齿的去路上，棘轮继续转动将它推开后，心轴就转回原来的位置，完成了一次摆动。心轴每摆动一次，棘轮都转过一个相同的角度，而这种摆动的频率通过连在心轴上的横摆得到控制，从而具有等时性（如同单摆的等时性一样，这种等时性是可以用经典力学证明的），这样，将棘轮的运动通过中轴传递给表盘上的指针，指针就可以匀速转动了。

26.作者注：此机器包含一面带圆形金属门的金属墙，门后是一个叫作“压缩室”或“锅”的小隔间。除此之外，这面墙没有任何特点，只在门侧有一个开关。这片区域似乎是整个殿堂中最阴沉的角落。

版权信息

100：科幻之书 Ⅲ沙王

THE BIG BOOK OF SCIENCE FICTION

作者：［美］乔治 · R. R. 马丁（George R.R.Martin） ［加］威廉 · 吉布森(William Gibson)等 著

编者： 安·范德米尔（Ann VanderMeer）　杰夫·范德米尔（Jeff VanderMeer）

译者： 胡绍晏 耿辉 等

出品方：未读·文艺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引言- Introduction

来自梵蒂冈的喜讯-（1971）-Good News from the Vatican

改变之时-（1972）-When It Changed

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1972）-

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Where Two Paths Cross

立女-（1974）-Standing Woman

IWM 1000-（1975）-The IWM 1000

慈悲分享者之所-（1977）-The House of Compassionate Sharers

危险游戏-（1979）-Sporting with the Chid

沙王-（1979）-Sandkings

太太们-（1976）-Wives

读过乔姆斯基的蛇-（1981）-The Snake Who Had Read Chomsky

玲子的箱宇宙-（1981）-Reiko’s Universe Box

群-（1982）-Swarm

残酷世界-（1983）-Mondocane

血音乐-（1983）-Blood Music

血孩子-Bloodchild

变奏的作曲家-（1984）-Variation on a Man

似花过亡城-（1984）-Passing as a Flower in the City of the Dead

新玫瑰旅馆-（1984）-New Rose Hotel

罐子-（1985）-Pots

雪-（1986）-Snow

湖中积满人造物-（1985）-The Lake Was Full of Artificial Things

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

失落艺术的解读者-（1986）-Readers of the Lost Art

文明世界的赠礼-（1987）-A Gift from the Culture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将本书献给

朱迪斯·梅里尔

——

是她为我们

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引言- Introduction

（美国）安·范德米尔 Ann VanderMeer，（美国）杰夫·范德米尔 Jeff VanderMeer

从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的时代开始，科幻作品不仅帮助定义和塑造了文学的进程，而且已经超越虚构文学的领域，影响了我们对文化、科学和科技的看法。像电动汽车、星际旅行和可媲美今日的手机的各种先进通信方式，这些点子最先都是通过科幻作品让大众了解到的。在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短篇小说《IWM 1000》（The IWM 1000）里，你会发现它明明白白地预言了像谷歌这样的信息时代巨擘的出现。另外，早在尼尔·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几十年前，就已经有大量科幻作品表达过人类对于登月的渴望。

科幻作品让我们通过创造对未来社会的愿景，而非偏见或战争，来憧憬更好的世界。像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Fahrenheit 451, 1953）这样的反乌托邦小说也在科幻作品中占有一席之地，作家会通过这类作品对民主的不公正和危险做出批评。而且通过科幻这个创意的出口，东欧的作家才得以在作品中不涉时政，通过审查。今天，在全球变暖、能源依赖、资本主义的病毒效应和如何利用现代科技等方面，科幻作品继续做出一个又一个假设，同时给读者带来更多古怪而精妙的奇想。

其他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都不曾与我们的当今社会联系如此紧密，而且还充满了奇思妙想。也没有哪一种文学形式能给人带来如此多的乐趣。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人尝试编过一本权威的科幻选集，将这一充满活力的类型作品中具有全球影响力和重大意义的小说收录进去，在兼顾虚构作品的类型性和文学性的基础上，让世界各地的作家及其作品都能有所体现。本书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整个20世纪20个国家的科幻小说，从埃德蒙·汉密尔顿的太空歌剧通俗小说[1]到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文学思考，从W. E. B.杜波依斯的早期非洲未来主义到小詹姆斯·提普奇的女性主义第二浪潮，一一呈现，而且精彩不止于此！

本书篇目很可能会令作为读者的你惊喜万分，因为我们在编选之初就感到了莫大的惊喜。

什么是“科幻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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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没读过科幻小说的人，也听说过“科幻黄金时代”这个说法。科幻黄金时代实际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至40年代中期，不过大众读者常常将其与之前的“通俗小说时代”（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中期）连在一起。“通俗小说时代”的主宰可以说是《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的编辑雨果·根斯巴克。他有一张最为出名的照片，照片中，他头戴一个全方位包裹式“隔离头盔”，上面连着一条氧气管和一个呼吸设备。[2]

“黄金时代”则没有什么“隔离头盔”，这一时期伴随着美国科幻杂志的井喷式发展，见证了担任《新奇科幻》（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主编的约翰·W.坎贝尔的崛起（尽管他晚节不保，后期笃信“戴尼提”[3]那一套伪科学），还发展出了科幻小说的市场雏形（20世纪50年代该市场才趋于成熟）。同样是在这一时期，像艾萨克·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波尔·安德森、C. L.摩尔、罗伯特·海因莱因和阿尔弗雷德·贝斯特这样的科幻名家迅速成长起来，闻名于世。正是这一时期让大众对科幻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让人有“惊奇感”而且对科学和宇宙有“乐观进取”态度的小说。有时候大众的印象来自最直观但也相对幼稚的封面画，封面下的实际内容往往暗黑且复杂。

不过，“黄金时代”开始有了新的解读。在常常被人引用的经典著作《惊奇年代：探索科幻的世界》（Age of Wonders: Exploring the World of Science Fiction，1984）一书中，堪称行业标杆的编辑大卫·哈特韦尔宣称：“（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4]哈特韦尔是科幻领域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守门人，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成年人对科幻的热爱是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形成的，因为那时候，对他们来说，“每本杂志上的每个故事都是杰作，满是大胆而独到的奇思妙想”。读者们就黄金时代到底是20世纪30年代、50年代还是70年代一事争论不休。按照哈特韦尔的说法，这是因为读者眼中科幻真正蓬勃发展的年代正是他们年纪尚小，还不足以分清好故事和坏故事、优秀作品和糟糕作品的时候；那时，他们只知道尽情吸收和欣赏故事里美妙的奇景和令人兴奋的情节，所以才会有如此认识。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听起来是在找借口。这一说法常常被人们引用，但没人仔细想过，大卫·哈特韦尔，一个发掘出吉恩·沃尔夫和菲利普·迪克等文学大师的才华横溢的选集编辑，为什么在想为科幻正名的同时还会有如此感情用事的言论（或许是无意的？），而且他的观点似乎与整个科幻事业背道而驰（更不用说还严重小觑了12岁的读者！）。

也许，你若知道美国与英国的科幻是如何从被视为“世俗艺术”的通俗杂志中崛起的，就不难理解哈特韦尔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姿态了。科幻这一类型文学往往带有明显的“文化自卑”，这与一个残酷的事实密不可分——其上不了台面的起源往往让科幻陷入尴尬的境地。因为人们通常只会注意一栋房子的外观是富丽堂皇还是破败不堪，而不注意房子内部的情况。打个比方吧，一个有着卡夫卡的才华的新锐作家，若他是来自历史悠久的布拉格，那他很有可能会被大众奉为文学界的拯救者；但若他出生于，比如说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克劳福德维尔，那多半不会有什么人追捧他。

此外，要为科幻早期地位尴尬负责的还有通俗杂志的编辑们，他们的编辑工作十分业余，文学品味欠佳，有的甚至没怎么经过正式培训，而且怪癖多得像雀斑一样。就是这样一批人主导着早期的美国科幻圈。有时候，“隔离头盔”已经可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说到通俗杂志，有证据显示这些杂志有时刊登的内容比大家通常以为的更有格调。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说，“（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种话低估了这类出版物。此外，它也忽略了那些在通俗杂志以外的平台上发表或出版的有深度的科幻作品。

因此，基于我们能得到的所有证据，我们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得出了一个与大众的看法相反的结论——（阅读）科幻的实际黄金时代是21（世纪），而不是12岁。证据就在这套选集里。我们编纂此书的时候，尽可能地关照到了所有我们认为属于“科幻”范畴的作品，既没有侧重主要科幻类别，也没有摒弃它们。乍一看，这套选集包罗万象，且每一个入选篇目都各具特色，自成一派；但仔细阅读，你可能会发现，这些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入选篇目是有共性的，甚至可以说它们之间正在进行有趣的对话。

打造更好的“科幻”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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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开篇提到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有着非常特殊的原因。这三位作家都是探讨科幻的有效切入点或者说原点，因为他们距离我们的时代并不久远，对今日的科幻作品依然有着直接且明显的影响，现代人依然熟知他们的名字；还因为直至今日，他们的作品中表现的主题还都流行于我们所称的科幻“类型文学”中。

文字的影响神奇而难以琢磨，彼时有，此时无，一段时间后或又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重现，神出鬼没，神秘莫测。因此，我们在谈到这种影响时总是慎之又慎。有时候，文字的影响简单而深刻，一个人有可能忘却童年时读过的某段字句，却又在多年后在潜意识中与它重逢；还有的时候，文字的影响清晰而强烈。至多，我们只能说，尚未写出来或翻译过来的文字无法对人产生影响。或者，我们可以说，文字的影响也许并非产生于其出版之际，而是在作者进入大众想象时出现的——比如说，威尔斯通过乔治·奥逊·威尔斯导演的广播剧《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 1938）招致民众恐慌一事[5]；另外，不怕大家笑话，笔者认为由玛丽·雪莱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新科学怪人》（Young Frankenstein, 1974）[6]也是一个例子。

出于这个原因，人们认为“科幻”涵盖的范围其实更广，比如身兼作家和编辑的莱斯特·德尔雷声称，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Epic of Gilgamesh）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录的科幻故事（他这个观点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有合理之处），他还认为这一事实有力支撑了20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期间北美地区科幻的地位。

不过，我们前文提到那三位科幻名家，是因为他们分别代表着科幻的不同方向。

最早闻名的是玛丽·雪莱和她的《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1818）。这部作品反映出现代人对于技术和科学的使用的矛盾态度，同时，在科幻萌芽阶段将其与对恐怖作品的思辨结合在一起。于是，“疯狂科学家”这一意象在通俗科幻小说中流行了起来，即便在今天的现代科幻作品中，也是如此。此外，玛丽·雪莱还是女权主义科幻的重要代表。

儒勒·凡尔纳则正相反，他开创了探索大千世界的主题，作品气质乐观而充满希望。尽管凡尔纳喜欢为他在书中的“发明”绘出图纸并给出细节描写，比如说《海底两万里》（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e Sea, 1870）中的潜水艇，但其实他更热衷于以他的聪明才智服务于科学浪漫主义精神，而不是“硬科幻”。

H. G.威尔斯的小说在他生前也始终被大家归为“科学浪漫主义”作品，但其实他的作品是处于这两个焦点之间的。作为科幻小说的教父，威尔斯最有益的特质就是他创作的包容度。威尔斯的世界观体现了社会学、政治学和技术的交集，因而他能够在作品中建立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和社会背景。威尔斯抛开科幻类型文学后，在之后创作的小说中表现出自己社会现实主义者的立场，集中探讨了社会不公的问题。他有能力在作品中全面而细致地展现未来社会，并深入研究与现代工业化伴生的罪恶。

工业化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科幻作品很早就非常直接地反映了这一主题，比如，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关于工厂的警世故事《机器的胜利》（The Triumph of Mechanics），还有保罗·希尔巴特戏谑的乌托邦版故事。后者常常被用来反击“现代化”的不良因素（因为他的乐观主义，希尔巴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去世了，而施特罗布尔的“回报”则是向法西斯主义的堕落——他加入了纳粹党——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背弃了他在《机器的胜利》中表达的观点）。

此外，科幻作品还从一开始就反映了诸多社会和政治问题，不仅是威尔斯的作品，萝琪雅·谢卡瓦克·侯赛因夫人在她的《苏丹娜之梦》（Sultana’s Dream, 1905）中就描绘了一个强大的女权乌托邦。W. E. B.杜波依斯的《彗星》（The Comet, 1920）并不仅仅是一部讲述地球灾难的作品，更是一个关于种族关系的故事，也是一个早期非洲未来主义的故事。此前从未翻译成英语的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1918）就强调了某些意识形态潜在的荒谬。

这种兼收并蓄的姿态也给科幻下了一个简单而实际的定义，那就是：用非写实和现实主义两种方式描绘未来的作品。除非你有意强调某种类型文学的特殊性，否则科幻作品与其他作品之间其实并没有明显的界限。科幻的生命力在于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指的是十秒之后还是像有的故事里写的那样，一个世纪之后的人类造了一架时间机器，只为了能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不管是梦境般天马行空的故事，还是带有超现实色彩的作品，还是用科技术语和铆钉扎实打造的“硬科幻”，这些都属于科幻。不管上述故事是在展望未来，还是借未来点评过去或当下，都算科幻。

以这种角度来思考科幻切断了科幻带来的实际内容或“体验”与市场对这种类型文学的商业包装之间的联系。这并没有让脱胎于通俗杂志的主流科幻故事凌驾于其他形式的科幻故事之上。但这也没能让后者盖过前者的风头。进一步讲，这个定义消除了或者说绕过了类型文学和主流文学、商业小说与文学小说的地盘之争，也消弭了分水岭一侧（类型文学和商业小说）常常出现的（向怪奇方向发展、无知地跟风的）部落主义，还有另一侧与文学小说有时会出现的伪势力现象（讽刺的是，这种现象的根源正是“无知”）。

在每年编选的《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The Year’s Best S-F, 1963）第七卷中，才华横溢的编辑朱迪斯·梅里尔这样写道：

“那可不是科幻。”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总是这么说。那不是科幻！有时候他们的意思是，因为这部作品太好了，所以不能归为科幻。有时候，他们觉得作品里没有太空飞船或者时间机器。（宗教、政治或心理学主题的都不是科幻——对吧？）有时候，（因为我的一些好朋友是科幻迷）他们说“那可不是科幻”的意思是——那只是奇幻、讽刺或者类似的作品。

大体上，我觉得自己还是相当有耐心的。我会设法一遍遍地解释（虽然解释的时候确实有些厌倦），告诉他们这本书书名中的“S-F”代表“科幻”，“科幻”的含义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一类涵盖着另一类，但不是只包含那一类。但是，实话实说，每当有人惊呼“你不会真的要选那篇吧？那可不是科幻”的时候，我的耐心都濒临崩溃。

不管站在这类论战的哪一边，都对研究和发展科幻有百害而无一利；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将探讨或分析引向歧途，让人们陷入关于科幻/非科幻或有/没有内在价值的争论。对于那些厌倦了充斥着各种圈内术语的评论的选集前言的读者，希望我们的定义能为大家之后的阅读减负。

另一个悠久的传统：哲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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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已经戴上了“隔离头盔”，通过回望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的美国通俗文学发展历程致敬了“主流”科幻，在回归传统，检阅20世纪上半叶反其道而行之的新潮流之前，我们有必要将目光先集中到一个早期文学形式——哲学小说上来。

“哲学小说”又称为“说理寓言”，在西方，它作为科学家或哲学家展示其新发现的出口，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写这类小说的包括伏尔泰、约翰·开普勒和弗朗西斯·培根等名流。“哲学小说”往往以想象或梦境做虚构的框架，作者借此阐释科学或哲学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空想或科幻历险成了一座精神实验室，在这里可以探讨各种发现或者展开辩论。

在美国通俗小说和玛丽·雪莱与H. G.威尔斯之类的传统科幻之外，我们发现，其余的早期科幻作品不但对后世的科幻小说有相当的影响力，也与更主流的传统文学相关。

20世纪早期的科幻小说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如侯赛因夫人的《苏丹娜之梦》。更重要的是，这类故事在臆想文学的历史上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它颠倒了典型的哲学小说中虚构与非虚构成分的一般比例，但人们并没有将它们视为科幻范畴之外的作品，而是将其视为悠久文学传统的演变的结果。这种模式自然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儒勒·凡尔纳的小说。事实上，凡尔纳在作品中正是借鉴了哲理小说的标志性主题——虚构的冒险，利用这个形式创造出吸引读者的内容。

说到融合了虚构与非虚构元素的哲学小说，就不得不提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从20世纪40年代起创作的散文故事。这些故事常常作为形而上学的探索的媒介。在这个背景下，博尔赫斯的作品确实可以被视为完美诠释并结合了他深爱的（通俗类）冒险小说和他讲述故事的智力基础，这往往仰仗于将二者强力压缩进一个故事中（就像把煤炭压缩成钻石），而不单单是进行传统的短篇小说的创作。拉丁美洲的其他同类作品还有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就连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星际航行日记》（Star Diaries）其实也属于哲学小说的再塑造——而且小说里真的有“航行”情节（这就足够令人兴奋了！），但是它也是一个纯粹的输送关于世界的点子的系统。

尽管这一传统在通俗小说中并不常见，但是像A.梅里特的《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1935）、弗雷德里克·波尔的《百万日》（Day Million, 1966）这样的小说都可以视为 “臆想童话故事”和“哲学小说”的融合，或者单纯是“哲学小说”的变形，即受到了关于幻想的旅行的古老神话的影响后的变形。讽刺的是，这些故事中，有的还加入了“硬科幻”的元素。

如果不以抬高“哲学小说”的地位为目的，仅仅是宽容地阐释，可以说，这一形式渗透了通俗小说，令其成为了“哲学小说”的实体框架，而“哲学小说”本身成为了注入其中的抽象特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如果”。就这样，通俗小说使得这种抽象特质和一些问题变得具体起来，成为了小说中的潜台词。（然而，就分水岭的主流文学一侧来说，小说中的潜台词必须以形而上的形式呈现出来，这才是文学，不然是无法被接受的——不以人物为中心的小说便是如此。）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发现，不管是作为扭转局势的思想实验，还是作为挑战主流思想模式，或是颠覆性的“真”隐喻构想或形而上学的构想，美国通俗太空旅行小说都退化了。其错误就是把重心放到了传递“哲学故事”的观点的脚手架（或助推器）上，而忽略了科学假设（“如果”类问题）的重要性。这样做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美国科幻的定位常常是“点子文学”。可是，如果只能通过筛选过的极个别“输送系统”传达点子，这还算什么“点子文学”？如果我们承认输送点子的表达模式多种多样，那么不管小说中传达的这些点子是好还是坏，是复杂还是简单，我们不都是能从中看到真正的价值吗？要验证“哲学小说”和科幻之间的联系，我们首先要从大局来看，看看这些可供选择的模式——扭曲的、扁平的和不太重要的除外——有多少和主流模式不同，但同样重要、有用且有关联。［以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为例，他既在20世纪20年代创作了剧作《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又在30年代创作了疯狂而古怪的小说《鲵鱼之乱》（War with the Newts）。］

正如我们对科幻的定义，这种关于科幻的思维方式既适用于从“主流文学”看“类型文学”，也适用于从“类型文学”看“主流文学”。适用的原因就是，这种思维采取的视角或立场来自二者的外部。而且这种思维方式纯粹，没有受到主观意图——“主流文学”或“类型文学”要征服对方或假定自身比对方更高级——的污染。

采取这样的立场来创作（在作品中写在山顶上、飞机上、飞船里、月球上或梦里的感受），整体而言，让读者摸不着头脑的抽象理论少了，反倒是更多“有活力的”且与我们的核心定义毫不相悖的科幻作品将出现在读者视野中。此外，我们在本选集中收录了在这条创作道路上有实际探索的作品和能体现出此类创作思路的作品，因为思考和行动都消耗精力，且二者虽道路不同，但都是一种文学运动形态。

迄今为止，“哲学小说”对科幻的影响依然被严重低估，这是因为美国科幻的主流形式有“文化谄媚”的现象。也就是说，美国的主流科幻一贯遵从主流文学中对短篇小说的要求——故事中一定要有真实立体、令人信服的人物，以此来与主流文学维持联系。即使是反对这一立场的前人文主义科幻作品，其本质上也受到了主流文学的束缚。

不过，讽刺的是，早期的科幻作品中相当一部分在塑造真实立体的人物形象方面都很失败（虽然在其他方面有所弥补）。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没能符合主流文学的传统标准，科幻类型文学的自我惩罚越来越古怪，甚至到了违反常理的地步，于是产生了像“阅读科幻小说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样的借口。如果能重拾“哲学小说”这样的传统，不盲目追求主流文学界的赞许，不为了建立正统性，或按照主流文学的标准得到“概念验证”而重复老套路，那么科幻类型文学的发展情况一定比现在更好。

传统通俗小说的新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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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通俗杂志时代和之后的科幻黄金时代（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中期）吗？这一时期的作品成功地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情节、隐喻和故事结构都已经成了体系。但真正使它们风格化的并非一次次文学运动，而是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几位编辑，如H. G.戈尔德、前文提到的坎贝尔和弗雷德里克·波尔。

很多编辑都想在市场上抢占先机，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王国，立下规矩，告诉世人什么是科幻，什么不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们可能的确需要他们这样做，因为那时候还没人知道“科幻”到底是什么，或许也是因为热心读者总是读到与他们认知中的“科幻”有所不同的“新品种”。在自由撰稿人的那个残酷而封闭的世界里，这些规矩对他们的作品内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据说，西奥多·斯特金就曾经因为一位编辑的“规矩”停笔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因为没有电视或电子游戏的竞争，作家完全可以靠为科幻杂志供稿生活——如果他们听编辑大人的话，按照“规矩”来创作，日子能过得更滋润。即便编辑的品味有失水准，不合乎常理，但是在塑造作品调性和定义类型文学规范方面，他们起到的作用与文学运动相当，甚至更甚——部分是因为编辑的影响常常在公众视野之外，而且不太受到公开讨论的束缚。

在不少其他情况中，像《怪谭》（Weird Tales）这样的杂志通过支持类型混搭的或新叙事模式的小说，成功地塑造出其独特的风格，与他们提供给读者的内容类型形成了高度的统一。在这类杂志中，酷炫的主人公使用酷炫的机器来一段酷炫的历险，这种内容并不常见，在黄金时代中也不普遍。更流行的内容是这样的，酷炫的主人公发生了“酷炫”的意外，来到了危机四伏的外星世界，或者倒霉透顶，不得不面对“酷炫”的可怕选择。

事实上，很多体现着纯粹的乐观主义的科幻作品没能成为传世经典，部分原因是，它们简化了这个非常复杂的世界及宇宙。举例而言，每过十年，随着我们对太空旅行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我们就会越清楚，人类走出太阳系有多困难。就连最喜欢写太空殖民题材的作家金·斯坦利·罗宾逊都在2014年的采访中承认，这样的旅行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类科幻作品通常只具有历史价值的另一个原因是，20世纪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无数严重的地区冲突，原子弹制造了出来，多种病毒在世界上传播，还有生态灾难，欧洲、亚洲和非洲都发生了大屠杀。

和符合历史潮流的作品相悖的科幻小说似乎永无出头之日。我们需要在小说中逃避现实，因为小说类似于游戏；但是，当小说选择对历史进程或事件视而不见，或者内容与读者关于科学、技术或历史事件的体验脱节太多，读者就很难读下去了。若要提到美国的种族主义制度化——科幻小说长期以来彻底忽略的一个主题，还有20世纪上半叶非科幻作品熟练地写过的主题，恐怕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基本没有写到过，这应该就是本选集未收录太多该时代作品的原因。我们选择的都是具有预言性或复杂程度与当今社会相匹配的小说。

值得回顾的是，在科幻以外的更广阔的文学世界中，作家们始终在努力跟上不断变化的现实生活和技术创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詹姆斯·乔伊斯、T. S.艾略特、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其他作家在创作中涉及了时间和身份的性质，这种实验性的写作在当时具有臆想小说的风格。这些都是主流文学在作品中加入科学（物理学）元素的尝试，由此，这些作品在20世纪60年代新浪潮运动期间发挥了影响，成为了科幻传统的一部分。

这场现代主义誓言和其他更近的证据表明，尽管与我们常听说的情况相反，但其实科幻作品并不特别适合用来质问工业化或现代科技——反倒是很多非臆想小说在这方面做得很成功——因为要是没有工业化带来的各种产品和发明，科幻文学可能压根不会诞生或崛起。科幻作品中的活力与热情对工业化和科技的依赖是其他类型的文学（如历史小说）无法比拟的。举例来说，宇宙飞船在科幻小说中是一种像出租车一样普遍的存在，它或多或少是读者的关注点，这就是未来在文学中的体现。就连早期科幻作品中大多数“冒险类”通俗故事都会写类似的内容：以华丽的措辞和一种“惊奇感”赞扬展望中的工业化的未来和不断发展的技术，或是通过反乌托邦的题材和反省其造成的过剩，批判其背后的意识形态，为其扼腕叹息。（科幻作品不只提出了“如果……”这样的假设，还提出了“为什么会这样”的质问。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幻不该被视为循规蹈矩、逃避现实或非政治性的文学类型。）

传统的通俗杂志小说逐渐成熟，但它从不曾像它给自己定位的那样老套、传统或猎奇，也并不似12岁的读者天真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它也并没有封面上呈现的和科幻蜕变成的那样乐观或原始简陋。部分原因是，起初《怪谭》及其他类似的杂志适当地将恐怖风格引入到了科幻中。《未知》（Unknown）一类的杂志也常常刊载融合了恐怖和科幻两种风格的作品。正如本选集中收录的早期小说的作者简介中所说的，与20世纪的怪奇小说（如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密不可分的“触手系怪物的崛起”最初出现于怪奇太空歌剧小说中，这类作品的作家包括埃德蒙·汉密尔顿。在这一时期的相关作品中，很多都描写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世界，认为宇宙的基础其实比我们所知的更复杂。简而言之，宇宙恐怖题材的作品存在的历史要早于洛夫克拉夫特，而且它保持并拓展了科幻的深度。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幻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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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有时候被视为过渡期，主要是因为这一时期没有任何文学“运动”；不过，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一时期才是真正的科幻黄金时代。英美两国的科幻全盛时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部分是因为杂志、小说单行本和选集出版的繁荣给了科幻机会，部分是因为更具有包容性的从业者加入了这个圈子。

20世纪50年代，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经验丰富的作家在科幻创作中崭露头角，获得广泛认可，如弗里茨·莱伯（其作品多为奇幻和恐怖小说）、詹姆斯·布利什和弗雷德里克·波尔。这不仅是因为出版环境更加友好，作家由此得到了鼓励和支持，也是因为他们都有“未来派”的背景。未来派是一个科幻社团，在它的培养下，成员们有着广泛的兴趣，并不仅仅局限在类型文学的创作上。

布利什的《表面张力》（Surface Tension, 1952）展示了关于人类改造外星球的绝妙主意产生的成果。菲利普·迪克也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开始发表小说。在他的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 1952）中，他描写了一个光怪陆离、荒诞且反正统的太空世界，后来他又写了类似背景设定下的其他经典作品，如《尤比克》（Ubik, 1969）和《流吧，我的眼泪！》（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1974）。

阿瑟·克拉克是黄金时代的作家，但是他在20世纪50年代转型，写出了像《星》（The Star, 1955）这样的经典的黑暗故事。罗伯特·海因莱因也一样。雷·布拉德伯里也创作出了精彩的小说，以《火星编年史》（The Martian Chronicles）延续了他的成功。这个时期的罗伯特·西尔弗伯格也颇为多产，不过本选集中收录的他的作品是之后才发表的。

不少被低估的作家也在这个时期出版了他们最杰出的小说，这些作家有詹姆斯·H.施米茨、威廉·泰恩和查德·奥利弗。汤姆·戈德温以他的《冷酷的方程式》（The Cold Equations, 1954）在科幻圈掀起了波澜，但这篇好故事并没有收录在本选集中。而且，该小说后来引起了人道主义科幻作家们的争论，还有些人对小说结尾进行了改编。泰恩的《地球的解放》（The Liberation of Earth, 1953）是一部经典的讽刺小说，讲述了外星人入侵的故事，灵感来自朝鲜战争，后在越南战争期间成为了检验反战者的试金石。达蒙·奈特也以《异站》（Stranger Station, 1956）这个关于外星文明接触的不同寻常的故事在科幻文学中获得了一席之地。C. M.考恩布鲁斯（他也是“未来派”的一员）在这一时期发表了他最知名的几部作品，即《愚蠢的季节》（The Silly Season, 1950）和《征途中的傻瓜》（The Marching Morons, 1951），不过这些小说没能成为传世经典。该时期的其他著名作家还有罗伯特·谢克里、艾弗拉姆·戴维森和朱迪斯·梅里尔（她后来成为了著名的选集编辑）。

虽说是后见之明，但也许20世纪50年代最独特也最重要的科幻作家要数考德维那·史密斯了，他的绝大多数科幻作品都是在50年代中期出版或发表的。他的故事背景多设定在遥远的未来的地球和周围的宇宙空间，完全架空，而且不会清楚地交代故事前情。在《扫描人的徒劳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 1950）和本选集中收录的《龙鼠博弈》（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1955）中，史密斯让太空歌剧类科幻作品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他的科幻创作同时受到了博尔赫斯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影响。就算到了今天，史密斯的故事依然独树一帜，就好像来自平行空间一样。

在独树一帜的风格上，西奥多·斯特金几乎可以与史密斯相媲美。前者的作品有一种近乎任性的文艺腔调，还体现出了作者的同理心，不过在读者看来更像是多愁善感。但是，在他最好的作品——如《失去大海的男人》（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1959）中，斯特金写出了科幻非常需要的悲怆。同时，斯特金还勇于探索令人恐怖的或容易引起争执的主题。他每发表一个新故事，就将科幻的边界推向更远处，更方便后来者追随他的脚步。

另一个有趣的作家是詹姆斯·怀特，在《星际病院》（Sector General, 1957）等系列故事中，他以当时标准的冲突情节为背景，写了一座银河系的医院中发生的种种医疗奇事。怀特的故事中常常既没有恶棍，也没有英雄——这使得怀特的故事情节显得新鲜而不同。其中写得最好的一篇“医院”故事里讲述了一个外星孩子，他长得像巨大的活石头一样，有着和人类孩子截然不同的饮食需求。无论史密斯还是怀特，他们的名气都不如阿瑟·克拉克这样的作者大；但是，他们的作品在当时的科幻环境下有如鹤立鸡群，新颖而不失关联性、娱乐性和现代性。

50年代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女性作家崭露头角，如凯瑟琳·麦克莱恩、玛格丽特·圣克莱尔和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她们三者的作品的共同点就是其中描写的臆想社会或极端的心理状态引人入胜，而且都塑造了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常常使用有别于传统通俗小说的故事结构。麦克莱恩在社会描写和所谓的软科幻创作方面尤其突出。在当时，人们认为这种与“硬”科幻截然不同的作品相当具有先锋性。与此同时，圣克莱尔广泛涉猎恐怖、奇幻和科幻文学，其作品既幽默又骇人，同时还发人深省。从她最杰出的几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来，她是在探索我们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关系。这三位作家不仅为20世纪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爆发铺平了道路，还有力地为更多不同寻常的叙事方法拓展了空间。

在当时世界的另一片土地上，博尔赫斯正在继续创作精彩绝伦的小说；此外，墨西哥作家胡安·何塞·阿雷奥拉写出了《幼儿发电机》（Baby HP, 1952）和其他微小说，在其中成功融入了传统科幻、民间故事和讽刺小说的元素。法国作家杰拉德·克莱恩则刚刚开始发表小说，他经典的早期作品有《怪物》（The Monster, 1958）。他出道之后，世界上又涌现出一系列有趣的法国科幻作品。另外，尽管直到20世纪70年代《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 1979）和其他作品被译成英文后，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和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斯特鲁伽茨基兄弟）才蜚声国际，但他们早在1958年就已经在苏联发表了像《造访者》（The Visitors）这样精巧新潮的外星接触类小说。

20世纪50年代的科幻作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或主题，这对于众多有鲜明特点的作家来说是一件好事，也使得他们拥有了自由创作的空间。显然，这一时期为科幻作家在世界文学高峰上攀至更高的位置扫清了障碍。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不得不推翻前人的作品。

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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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最重要的科幻大事莫过于“新浪潮”的崛起。最初支持“新浪潮”的是英国杂志《新大陆》（New Worlds），其主编是迈克尔·摩考克；后该文学运动又随着哈兰·埃里森策划的《危险影像》（Dangerous Visions, 1967）和《危险影像重临》（Again, Dangerous Visions, 1972）两部选集在美国登陆。

新浪潮小说的形式和意识形态多种多样，但内核往往是实验性的，而且带给了科幻作品主流文学的技巧和严肃性。实际上，新浪潮的目的是尽可能拓宽创作的疆域，同时在很多情况下体现了20世纪60年代反主流文化的思想。

新浪潮小说具有反正统的特质，对黄金时代的作品和通俗小说投以冷眼，有时候甚至对20世纪50年代的作品也同样不屑，因为新浪潮作家在创作上的尝试十分大胆先锋。

但是，这种对立往往是反对者们强加于“新浪潮”的。对于通俗杂志的传统创作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和20世纪50年代科幻出版繁荣发展时期的一般科幻作家，尤其是美国图书市场的作家来说，大西洋彼岸的他们的“生态系统”的一切都遭到了质疑，哪怕只是暗示，他们也一定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本质上的对立的存在是因为，尽管20世纪50年代涌现出许多新声音、新突破，但也同时夯实了人们对黄金时代许多标杆作家的集体印象。

进一步说，新浪潮作家要么就是一直在阅读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文本，要么就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阐释了这些文本，总之新浪潮和非新浪潮作家之间有一道鸿沟，二者的交流接触可以与人类和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相类比。二者彼此间语言不通，也不知道对方的那一套规矩。就算是那些本应该找到共同目标或者与对方达成共识的作家，如弗雷德里克·波尔和詹姆斯·布利什，都站在了新浪潮的对立面。

不管怎样，无论作者和编辑们对新浪潮是反对、包容，还是摆出利用它创造有趣的作品的姿态，新浪潮——包括同时及之后诞生的女权主义科幻——都是科幻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运动。

令人惋惜的是，新浪潮过后，许多作家都被世人遗忘了，如兰登·琼斯、巴林顿 · J.贝利（二者的作品都收录于本选集中）、约翰·斯拉德克，还有一些文学大师，如迈克尔·摩考克、J. G.巴拉德、M.约翰·哈里森和布莱恩·奥尔迪斯（他其实属于早一代作家，但却是这场运动的不速之客）。英国几家行事大胆的出版机构，如萨沃伊（Savoy），也起到了助推作用。

新浪潮作家的事业发展获得了两方面的支持，其一是非类型文学作家（如库尔特·冯内古特和威廉·S.伯勒斯）创作的作品与新浪潮小说有呼应，有共鸣，而且持续受到读者的欢迎；其二是类型文学领域内的、多次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家对他们十分支持，如哈兰·埃里森。埃里森本人的作品就恰好符合新浪潮的审美，而且他通过策划编选的几部选集来鼓励和支持创作意识超前的先锋新老作家，打造了无可置疑的北美新浪潮阵地。像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和索尼娅·多尔曼这样的其他作家也多少算是意外踏入了新浪潮这片尚未成熟的文学领域，埋头创作了一些作品，然后离开了该领域，境遇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至于大卫·R.邦奇这样的怪咖，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越来越体现出预言性来；当时，要不是有大胆的编辑和新浪潮的背景支持，他们的作品压根就无法出版。（值得一提的是，本选集中收录了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之一，这是近二十多年来他的作品首次得到再版。）

与上述作者同样重要，甚至比之更重要的是塞缪尔·R.德拉尼作为圈内的重要人物出现了，他创作了数篇与《没错，还有蛾摩拉》（Aye, and Gomorrah, 1967）相似的大胆而不同寻常的故事，由此与新浪潮小说结缘。他与埃里森在这个时期获得星云奖的次数不相上下，而且不仅在创作人物丰富的精致臆想小说方面是其他作家的榜样，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这个领域中唯一的非洲裔美国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非白人作家。尽管像《达尔格伦》（Dhalgren, 1975）这样的畅销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延长了新浪潮运动持续的时间，促进了科幻中成熟的（和实验性的）小说的发展，但它似乎并没能为科幻带来典型的差异性。

1972年，特里·卡尔在《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第一卷的《引言》中写道：

“新浪潮”来了又去，这期间的故事都体现出了自身的价值……作家们意识到了一切艺术的真正基础：他们的创新有着十分积极的作用，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大门；但这些前卫的作品造成的破坏多于创造，而且将会快速地导致自身的消亡……我个人认为，“新浪潮运动”顶峰时期的大多数作品都是拙劣的科幻作品；如果非要说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不同，那就是，有时候我得更认真地读一个故事才能发现我并不喜欢它。

特里·卡尔是一位优秀且具有影响力的编辑，他一直与时俱进，却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了。不过，当时似乎任何人都不清楚新浪潮是怎么从根本上改变了科幻圈的创作环境的。尽管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新浪潮的影响力有所削弱——部分是因为好莱坞科幻电影（如《星球大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新浪潮对科幻类型文学整体而言有着持久的影响，并且创造出了流行文化巨擘，如J. G.巴拉德（20世纪70年代后在各种科技和社会话题中被引用最多的作者）。

事实上，特里还犯了另外一个错误，新浪潮运动与另外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发展——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在时间上有交叠，因此可以说，这场革命其实并未结束。从某种角度说，它才刚刚开始，尚有许多工作要做。除了关注女性权利问题引起的社会矛盾，图书文化圈还推出了数条平装产品线，其中出版的作品主题都是“妇女的解放”将如何带领全人类进入反乌托邦未来，以这种讽刺的姿态迎合读者的厌女倾向。

如果说此举使得女权主义科幻“崛起”有点用词不当，那是因为这样说是简化了一个复杂的情况。这场斗争为有积极正面的女性角色的科幻作品争取了更多空间，但仍需反复斗争才能取得成果；而且，女权主义科幻中的论战、活力和推动力的目的是展示女性力量——为女性作家创造空间，无论她们写的是什么。另外，给一个作者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就像贴上“新浪潮”的标签一样），会让大家把关注点集中在读者们是如何接触到并探索该作家的作品的。这种对女权主义科幻的初期关注并不能给与之形成交叉的种族问题或流性人问题带来更多关注。

金斯利·艾米斯在他于“新浪潮运动”之初出版的颇具影响的科幻作品《地狱新地图》（New Maps of Hell, 1960）中指出：“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男性）科幻作家显然对性别现状是满意的。”鉴于男作家很少写出复杂或有趣的女性角色（西奥多·斯特金和约翰·温德姆的部分作品除外），他提出的这种现象似乎确实存在。

到了20世纪70年代，乔安娜·拉斯等作家开始发出大胆而坦率的声音，就科幻作品中对女性的呈现发表意见。拉斯在她的文章《科幻作品中的女性形象》（The Image of Women in Science Fiction, 1970）中指责科幻作品是“想象力的失败”和“社会展望的失败”，提出科幻作品中缺少复杂的女性角色，是因为作家们在毫无思考或分析的情况下就接受了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和刻板印象。这和德拉尼在种族刻板印象方面发表的意见遥相呼应。

长期以来许多作家的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原型（如圣母/娼妇、大地母亲）没有独立个性。正如永远目光敏锐、才华横溢的厄休拉·勒古恩在她的文章《美国科幻及其他》（American SF and the Other, 1975）中所写的，“妇女运动让我们大多数人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科幻要么就是完全忽略了女性，要么就是把女性写成让怪物强奸得吱吱叫的玩具娃娃，或者写成有着过于发达的大脑，但已经失去性特征的老处女科学家，或者，最好的情况下，写成高大全的男主人公身边的忠贞的妻子或情人”。

人人都该意识到，消除科幻作品中有厌女意味的描写这件事有多讽刺。因为科幻历来是探讨“如果”的类型文学，它受现实主义的影响极小，是描写梦想的文学，传达最纯粹的各种各样的想象的文学；但在很多情况下，它依然选择让女性充当作品中二三流的角色。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革命，无论男性、女性还是流性人，谁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不存在这类偏见的未来呢？

因此，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其实指的是独特且有影响力的作家的崛起，他们的作品带有明显的女权主义色彩，但同时书写女权并不是他们的唯一兴趣。像小詹姆斯·提普奇（爱丽丝·谢尔登）、拉斯、约瑟芬·萨克斯顿、勒古恩这样的作家及其他作家成为了新浪潮运动的中坚力量，他们的作品一改黄金时代作品的肤浅片面，将社会学、人类学、生态学的问题以及更多内容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带给了读者。这类小说的视野并不狭隘，而是立足于探索整个世界——而且英美科幻圈有时候对此是非常抗拒的，这更从侧面说明了这类小说的难得。

世界科幻小说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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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退后一步，以不同的视角来检视人们对于某个时期作品的狂热是十分有益的。新浪潮运动和女权主义科幻主要存在于英语国家，而世界上其他国家又有各自的潮流。这种潮流并不总是与英语国家的相悖。以拉丁美洲国家为例，那里的女性作家通常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当地男性作家的地位。因此，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一些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期间首次出版的拉丁美洲女性作家的臆想小说第一次翻译成英文。这些障碍不容小觑。未来的科幻选集应该以发掘这些我们目前尚无缘得见的精彩作品为己任。

弗雷德里克·波尔、朱迪斯·梅里尔和达蒙·奈特这三位不仅是杰出的作家，而且是同样有影响力的优秀编辑，尤其在将国际新声音引入英语国家的科幻圈方面做出了贡献。包括大卫·哈特韦尔在内的此类引路人对各国科幻作品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期间的非英语国家的科幻作品翻译成英文并出版的数量较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被选中并翻译成英语的大多数作品都是符合英语国家价值观和出版市场口味的。

“世界”科幻也许是个没多大意义的词儿，因为它将那些本应被正常看待的作品异域化了，同时还将这些本应放到各国的背景下探讨的作品一概而论，等同视之。尽管我们的选集容量有限，只能收录个别故事，但大家有必要了解，就在英美两国的新浪潮运动如火如荼和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的同时，非英语虚构作品也在悄然发展。举例来说，20世纪60年代，日本科幻创作愈发活跃起来，荒卷义雄和筒井康隆的作品尤为突出，此外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作家。

20世纪80年代，麦克米伦出版社推出了英译苏联科幻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单行本，其中许多都少不了西奥多·斯特金和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支持与贡献。正是因为这一系列图书，英语国家的读者才接触到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苏联科幻小说。从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中期，西方读者不太熟悉的一些作家出版了不少引人入胜且富有深度的科幻作品。本选集就收录了这批作品中部分短篇小说的新译本。

举例而言，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发表了《宇航员》（The Astronaut, 1960），因为错综复杂的结构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执行太空任务时遭遇突发事件的人员的同情，该作品并未成为苏联太空计划的广告。相当多产的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作品有多篇被译为英语，其中有个短篇名为《两条小径交会之处》（Where Two Paths Cross），是一个生态主题的故事，放到今天来看依然独特而不落伍。也许，当时最不可思议的苏联作家要数瓦季姆·谢夫纳了，他的小说文笔优美，给人一种轻松简单的假象，这些特点都集中地体现在了短篇小说《谦逊的天才》（A Modest Genius, 1963）中。

不过，该时期最棒的苏联短篇小说家应是塞弗·甘索夫斯基，他创作的好几篇具有强大感染力的作品都足以收入本选集。我们最后的选择是他的《复仇之日》（Day of Wrath, 1964），该作品仿佛升级版的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The Island of Dr. Moreau），但百分之百是原创。甘索夫斯基并没有像斯特鲁伽茨基兄弟那样有创见——后者的《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一直是英美国家中得到最多关注的苏联作家作品，不过，他作品的直接、明晰、精巧和透出的勇气都有效地弥补了其他不足。

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的拉丁美洲的科幻作品许多都还没有翻译成英语，因此，那段时间的拉美科幻创作全景我们尚不清楚。我们知道博尔赫斯和奥坎波出版了一些带有臆想性质的作品，类似的还有著名的阿根廷作家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则偶尔发表科幻小说，如《咎由自取》（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1962），本选集中收录了重译本。巴西的科幻大师安德烈·卡尔内罗则在1965年发表了他最著名的短篇故事《黑暗》（Darkness），这部作品当之无愧是那个时代最佳科幻小说之一。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是同时期拉丁美洲科幻作品中的又一篇佳作。

如上所述，我们读过的、由其他语种翻译成英语版本的科幻作品不足以让我们得出全面的结论。我们只能说，在这部选集中，入选的非英语国家的篇目展示出了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英语国家科幻作品有共鸣或分歧的地方，这对关于科幻的对话有着巨大的价值。

赛博朋克、人文主义以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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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的风潮很难延续，因为这一时期出现的大师充满智慧而自由任性地表达自我，而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读者视野的尽头。不过，这两个运动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赛博朋克、人文主义息息相关，前者对后者有着各种直接或间接的特别影响。

“赛博朋克”一词是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普及开来的，不过它首次出现是在布鲁斯·贝思克创作于1980年的小说《赛博朋克》（Cyberpunk）中，之后该作品于1983年刊发在一期《惊奇故事》杂志上。后来，布鲁斯·斯特林在他的杂志《廉价的真相》（Cheap Truth）中撰写专栏，成为赛博朋克蓝图的主要建筑师。20世纪80年代，威廉·吉布森的故事出现在杂志《奥秘》（Omni）上，其中包括《整垮铬萝米》（Burning Chrome）和《新玫瑰旅馆》（New Rose Hotel），而他的长篇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 1984）则让这个词在读者的头脑中有了具体而深刻的印象。斯特林编选的选集《镜影》（Mirrorshades, 1986）则是“赛博朋克”类作品中的王牌。

赛博朋克常常是以技术发达的近未来为背景，有着懦弱的政府和罪恶的企业的暗黑故事，其中还融合了黑色小说的桥段，为传达信息时代元素赋予了新的质感。此外，有些作家还将音乐领域的朋克运动的些微元素运用到了小说的创作中，如约翰·谢利。

有些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作家（如德拉尼和提普奇）努力在作品中构筑与传统的黄金时代科幻元素或桥段相比更“真”的现实主义场景；和他们一样，赛博朋克作家也努力在作品中通过偏执妄想的人物和大阴谋情节，描绘计算机技术的进步，这可以视为菲利普·迪克式的未来愿景的自然延伸。约翰·布伦纳的《震荡波骑士》（The Shockwave Rider, 1975）有时候也被人们视为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之一。另外，约翰·布伦纳作品中与之有着同样地位的人文主义小说则是《航向桑给巴尔》（Stand on Zanzibar）。

像鲁迪·拉克、马克·莱德劳、刘易斯·夏纳和帕特·卡迪根这样的作家也发表或出版了重要的赛博朋克故事或小说；而卡迪根之后主编的《终极赛博朋克》（The Ultimate Cyberpunk, 2002）不仅收录了早期有影响（但不一定成功的）的赛博朋克作品，还收录了后赛博朋克作品。

“人文主义科幻”常常看起来只是提倡在科幻作品中塑造立体的人物，有时候更侧重所谓的软科幻，如社会学主题的科幻作品。但是，卡罗尔·麦吉尔克在杂文《小说2000》（Fiction 2000, 1992）中提出了有趣的一点，她注意到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软科幻”对新浪潮、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且，她指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类型的科幻全都脱胎于那时候的“软科幻”。区别是新浪潮和赛博朋克的源头是更残酷、更黑暗的文学流派，反乌托邦的特质十分突出；而人文科幻的源头则是描写以人为中心、科技服从于人类的乐观世界的另一个流派。（这就好比亲兄弟、亲姐妹也常常争吵打架。）

人文主义科幻的实践者［有时候也被贴上“滑流”（Slipstream）作家的标签——这个概念是斯特林提出的］，包括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金·斯坦利·罗宾逊、约翰·克塞尔、迈克尔·毕晓普（他有时也被归为新浪潮作家）和南希·克雷斯。当然，凯伦·乔伊·富勒的作品也展现了同样的人文主义特质，但是她的作品题材多样、风格各异，很难被细分入某一类，而且她已经悄然成为了曲高和寡的文学界标杆人物之一。

一开始，人文主义科幻被置于赛博朋克的对立面上，但实际上，两个分支很快就成长起来，都产生了可以撕掉刻板标签的独特作品。也许在这个明显的矛盾冲突中，最有趣的一面就是，赛博朋克作家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基本不在意主流的想法。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过流行文化接触到了更广泛的受众。从另一方面来说，人文主义科幻作家通常被归于核心科幻类型作品的作者，但他们想突破局限，吸引主流读者，让这些读者领略科幻的文学价值。有趣的是，人文主义科幻得到了达蒙·奈特和凯特·威廉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持，他们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Clarion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Workshop）和西克莫山写作工坊（Sycamore Hill Writers’ Workshop）为培养人文主义科幻作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批评家称，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的激进主义和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相比，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的作品是倒退和保守的。以赛博朋克为例，这种类型的科幻作品盲目迷恋技术，尽管谴责了大企业，但是削弱了政府的作用。从事计算机产业工作的读者指出，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体现出他缺乏对黑客文化的了解，因此在描写中有瑕疵。相当一部分赛博朋克作品中塑造的性别角色都更加传统，给女性作家留下了较小的创作空间。

1985年，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创作了犀利的女权主义短篇科幻《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在同一时期，美国一位自成一格的作家在作品中描写了与之相反的世界，即米莎·诺卡的《红蜘蛛白网》（Red Spider White Web, 1990）——本选集中收录了该作品节选。这部杀入阿瑟·克拉克奖决选名单的小说描绘了一个噩梦般的未来，在那个世界里，艺术家不仅被商品化，而且有性命之忧；其中非但没有对科技的盲目迷恋，还全方位地刻画了未来的社会阶层。小说还塑造了一个与当时的性别刻板印象相反的、独特而坚强的女主人公。从这个角度来说，诺卡这部有开创性的小说指明了赛博朋克类型小说中更女权的方向。

同时，对人文主义科幻的批评集中在这类作品采取折中的方式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将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高雅化了。（当前更激进化的第三次浪潮女权主义科幻其实与20世纪70年代的新浪潮更贴近，尽管前者的实验性无法与后者相媲美。）不管真相如何，事实上，最优秀的那批人文主义作家要么随着时间逐渐成熟、进化，要么在这个领域短暂亮相后就走上了其他的创作道路。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有奥克塔维娅·巴特勒、金·斯坦利·罗宾逊、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和特德·姜。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改变了流行文化的面貌，也改变了读者们对于科技、种族、性别和环境的看法。特德·姜的影响力只局限在科幻类型文学中，但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上映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得到改变。至于凯伦·乔伊·富勒通过她的非臆想小说，如探讨动物智慧和我们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的《我们都发狂了》（We Are All Completely Beside Ourselves, 2013），开始产生同样的影响力。

卓越的作品是怎样出现的？富勒的例子或许给了我们一条线索，那就是作品的点子或故事要突破类型文学的核心。举例而言，尽管吉布森和斯特林可以说是赛博朋克的奠基人，但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包括虚构和非虚构的——超越了最初的赛博朋克时代，对现代社会和科技时代的质问的范围更广阔，程度更犀利，才有了今天的至高地位。

巴特勒的作品再度流行，这是因为其中的主题让新一代的作家和读者产生了共鸣，他们看重多样性，而且对殖民时期之后的种族、性别和社会问题的探索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样也是因为她的科幻作品精彩独特、精巧成熟，与同类型的其他作者截然不同。）坚持在类型文学框架内创作的作家中，只有罗宾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他出版了一系列开创性的长篇科幻小说，常常以气候变化为背景，对读者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他之后，只有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影响力可以勉强与之相媲美。）

不过，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并非这一时期唯一重要的科幻潮流。同时期的非英语国家中还涌现出了其他科幻潮流，并延续到了21世纪。举例来说，20世纪80年代，英美读者通过吴定柏和帕特里克·D.墨菲主编、弗雷德里克·波尔作序的《来自中国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from China, 1989）读到了郑文光的《地球的镜像》和其他有趣的中国科幻故事。另外，韩松也是一位卓越的中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具有经久不衰的感染力，而且独树一帜。最后，还有刘慈欣，他以获得雨果奖的长篇小说《三体》（2014）闯入西方读者的视野，取得了口碑和商业上的双重成功。他的短中篇小说《诗云》（1997）收录在本选集中，这部作品精彩绝伦，积极地融入了许多科幻流派的元素，并让这些元素重获新生，令人赏心悦目。

在芬兰，莉娜·克鲁恩是最受读者欢迎与推崇的科幻作家，她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直至今日）创作了一系列迷人的臆想小说，包括《泰纳伦》（Tainaron, 1985）、《世界毁灭》（Pereat Mundus, 1998）和《数学生物》（Mathematical Creatures, 1992），我们从上述最后一篇中节选了《戈尔贡兽》放在本选集中。约翰娜·西尼萨洛也是一位创意十足、精力旺盛的作家，她获得了星云奖提名的作品《儿童玩偶》（Baby Doll, 1992）就收录在本选集中。其他优秀的芬兰作家还有安妮·莱诺宁、蒂纳·雷瓦拉、哈努·拉亚涅米、维维·许沃宁和帕西·伊尔马里·耶斯凯莱伊宁。

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中，比较突出的还有加纳臆想小说家科约·拉因的《职位空缺：耶稣基督》（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的《斯林克斯》（The Slynx）。在英语国家为主导的科幻文学世界之外不断涌现的精彩作品中，它们具有高度的原创性，而且不属于非典型的作品。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虽然创作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但她并未被归入写反乌托邦小说的科幻作家。她还著有《疯癫亚当》三部曲（MaddAddam trilogy, 2003——2013），这部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是在探讨近未来的生态灾难和生态改建主题的最重要的小说了。这些作品为主流文学接纳科幻起到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尽管科幻已经征服了流行文化，但是没有阿特伍德这个榜样，如今科幻作品作为主流文学出版的潮流还是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定位通常有助于让科幻作品获得更多更广的读者，同时也能扩大科幻小说的文化影响。

21世纪的科幻圈越来越凸显出多样性。此外，世界各国的科幻文学蓬勃发展，主流文学界对科幻文学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这一切都为未来十年科幻文学登上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世界舞台铺平了道路。

本选集编纂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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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纂《科幻之书》的过程中，我们认真思考了向读者呈现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个世纪的精华短篇（少数篇目面世时间在这一时期之外）的意义。思考的结果是，我们希望本书精准地收录具有代表性和启示性的篇目，在核心和边缘的类型小说的选择上达成平衡；而且，我们并非想收录一般的“边缘”类型小说，而是那些思想比之前的文学作品更贴近科幻内核的小说。此外，我们认为有必要放眼各国的科幻作品；没有国际视野，编选任何类型文学的集子都是狭隘的，只能局限于某个地域，无法达到世界高度。

具体编选指导方针或思路如下：

◇ 避免收录名作（拷问经典）；

◇ 一丝不苟地考察以前出版的此类选集；

◇ 甄别并排除以前被视为教科书级别作品的仿作；

◇ 摒弃“门户之见”（收录不因科幻闻名的作家写出的绝妙科幻故事）；

◇ 消除无意义的分歧（不在意一个故事属于“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

◇ 让边缘回归内核（认可邪典作家和更多实验性文本的地位）；

◇ 雕琢更完整的科幻谱系（认可超现实主义和其他核心类型文学之外的作品对科幻的贡献）；

◇ 展现科幻全景（如前所述，我们要探索英语国家之外的科幻作品，让它们通过翻译为大众熟知）。

同时，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收录不同类型的科幻作品，包括硬科幻、软（社会）科幻、太空歌剧、架空历史、世界末日、外星人接触、近未来反乌托邦、讽刺故事等等。

在这样的编选框架下，势必会有一些此处提过的时代、潮流和运动之外的作家的作品未能收录，对此我们其实不太担心。因此，大多数读者肯定会发现本选集遗漏了他们最爱的篇目或作者……不过，同样他们也会发现以前没读过的佳作，这些佳作将成为他们新的“最爱”。

考虑到大多数捧起这本选集的人都是一般读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们也在入选篇目的历史重要性和故事可读性上做了一番权衡。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着重选择了一些幽默轻松的故事，这类作品深深扎根于传统科幻文学，数量丰富；这样就可以与占绝大多数的沉重的反乌托邦故事取得平衡。另一方面，因为自我指涉性太强，笑话故事和大多数太过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只针对资深科幻迷的作品或硬核科幻）我们未曾收录。

因为生态和环境问题愈发严重，如果同一位作者有两篇同样精彩的作品，我们优先选择这类主题的。（挑选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时我们就遵循了这一原则。）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收录约翰·布伦纳、弗兰克·赫伯特等作家的作品；因为众所周知，就他们所著的此类主题的作品而言，长篇比短篇更加精彩。

考虑到科幻的定义之广，我们必须设下一些条件。对我们来说，大多数蒸汽朋克小说都更贴近奇幻，而非科幻；此外，那些设定在科学与魔法无异的遥远的未来的故事也与奇幻更近。因为后者，杰克·万斯的“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系列、M.约翰·哈里森的“魏瑞柯尼厄姆城”（Viriconium）系列以及类似的作品会收录在未来的选集中。

为了让选集具有国际性，我们（基于之前来之不易的经验）选择了一条较为便利的路。举例来说，我们比较熟悉或更容易了解苏联时期和某些拉美国家的科幻作品。呈现某一文化背景下比较完整的作品线似乎比尽可能收录更多国家的代表作价值更大。此外，因为我们致力于打造有国际视野的选集，若是面对质量相当的（常常也是探讨同一主题的）佳作，只不过一篇的作者来自美国或英国，另一篇的作者来自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将选择后者。

关于译本，我们遵循两条准则：大胆收录之前没有英语版本（但高质量）的小说；对于现有英语版是二十五年以前甚至更早的作品，或者我们认为现有英语版中有谬误的作品，我们会重新翻译。

本选集中收录的（此前从未以英语版本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的）新译本有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的《机器的胜利》（1907）、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1918）、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的《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雅克·巴尔贝里的《残酷世界》（Mondocane, 1983）和韩松的《两只小鸟》（1988）。

重译的故事有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机械之城》（Mechanopolis, 1913）、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幼儿发电机》（1952）、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造访者》（1958）、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的《宇航员》（1960）、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的《咎由自取》（1962）、塞弗·甘索夫斯基的《复仇之日》（1965）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

面对编选工作中的所有资料，我们意识到，无论怎样写《引言》都无法真正传达一个世纪的科幻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增加作者简介，其中也包括关于每个故事的信息。这些介绍有的像简传，有的像提供一般背景信息的文章，还有的介绍引用了其他作家或评论家的话，为读者提供第一手的回忆。研究这些作者简介期间，我们很幸运地与《科幻百科全书》——关于部分作者的信息的现存最佳资料来源建立了合作，得到了其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彼得·尼科尔斯和大卫·兰福德的鼎力相助。本书对《科幻百科全书》的引用详情参见《授权声明》。

最后，因为版权问题，有些短篇故事无法收入本选集——或任何选集中。这些故事应视为本选集的延续：A. E.范·沃格特的《武器店》（The Weapon Shop, 1942）、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 1959）、鲍勃·肖的《其他日子的光》（Light of Other Days, 1966）。此外，因为篇幅有限，我们未能收录以下作品：E. M.福斯特的《大机器停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古斯塔夫·勒·鲁日的一部关于人类前往住着吸血鬼的火星上执行任务的小说（1909）的节选和多丽丝·莱辛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小说的节选。

我们编纂的这部选集的价值如何，这一点我们交由大家来评判。不过，我们个人认为，此选集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1）我们热爱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虚构作品，尤其是科幻小说；（2）我们与各国文学界有着广泛（而且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因此可以获取许多独一无二的内容；（3）我们编纂本选集的思路与其他大多数编辑不同，并非从类型文学的核心作品着手。我们不属于科幻圈的任何派系或小团体，与业内的任何在世或已经仙逝的作家都没有特殊的敌友关系。

我们无意于和那些与臆想小说毫无关联且有时候地位被过分抬高的主流文学编辑一较高低，也无意于以此选集捍卫科幻的正统性。如果有哪个愚蠢的人认为科幻毫无价值，那是他自己的损失和问题（这也适用于那些愚蠢到声称科幻是一切的人）。

在为编纂本选集付出的三年时光中，我们出于“分类学”的原因留下了一些遗憾，所以不得不劝自己放下执念（未能收录某些篇目在所难免，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得到安慰或幸福的理由）。同时，我们也承认这个成果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当然，这必然导致我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份不完美或者与之妥协。

现在，我们只希望各位能把这篇长长的《引言》放在一边，沉浸在这部奇妙而精彩的科幻选集中。选集中的作品不仅数量够多，而且确实惊艳，有的篇目甚至有一种暗黑的美感。

来自梵蒂冈的喜讯-（1971）-Good News from the Vatican

（美国）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Robert Silverberg —— 著 敬雁飞 —— 译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1935——　）是一名富有影响力的美国科幻奇幻小说作家、编辑。就读哥伦比亚大学期间，他开始探索科幻。在六十年漫长而杰出的职业生涯中，他曾多次荣获星云奖、雨果奖。1956年，他首次获得了雨果奖最佳新人奖。除了写作，他还编辑了数量惊人的作品，独立与合作编辑的作品超过七十部。即便西尔弗伯格不从事写作，光是编辑这些合集也是值得称道的重大成就。西尔弗伯格常常支持新人作家与非传统作家。他于1999年入选科幻与奇幻名人堂，于2004年获得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大师奖。据西尔弗伯格本人估计，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他每年要写作上百万字，多数是为各类杂志与双A出版社（Ace Doubles）执笔，直到他因为所谓的市场不景气而短暂休笔。但在60年代中期，他回归科幻文坛，带来了包括《向下去地球》（Downward to the Earth）、《内部世界》（The World Inside）、《将死之心》（Dying Inside）等作品，在外界看来，这些比他写于50年代的作品更加优秀、成熟。70年代晚期，由于甲状腺出了问题以及家中发生火灾，西尔弗伯格再度休笔。80年代，他则携大受欢迎的“马吉坡尔星球”系列（Majipoor series）回归，该系列的第一部，即《瓦伦丁君王的城堡》（Lord Valentine's Castle）。科幻这一类型文学经历了新浪潮运动、女性主义、赛博朋克、人文主义等流派的兴起，而西尔弗伯格是为数不多的始终适应了这些变化的作家。

《来自梵蒂冈的喜讯》荣获了1971年的星云奖。这篇嘲弄宗教权力机构的幽默故事中，罗伯特·西尔弗伯格展现了他常常被忽略的讽刺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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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天早晨，所有人期盼已久，因为机器人枢机主教终于要当选教皇了。这个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在该选米兰的枢机主教亚斯西乌嘉，还是热那亚的枢机主教卡尔西奥弗这个问题上，教皇选举秘密会议已经僵持数天了。有消息说，他们正在商议折中的方案。现在，各方都一致同意选举机器人。今天早上，我在《罗马观察报》上读到，梵蒂冈的计算机本尊参与了商议，之前是他一直在强烈地敦促赋予机器人候选者身份。我想，看到机器对彼此的忠诚，我们没什么好意外的。我们也不必为这事苦恼。我们绝对不能为此苦恼。

“每个时代都有适合它的教皇。”今天的早餐桌上，菲茨帕特里克主教有点闷闷不乐地评论道，“当然了，适合我们时代的教皇是个机器人。在未来某个时候，人们心仪的教皇也可能是一条鲸鱼、一辆汽车、一只猫或者一座山。”菲茨帕特里克主教足足有两米高，通常挂着一脸病恹恹的悲伤表情。因此，我们无法判断他的发言究竟是在表达实实在在的失望，还是心平气和的接受。许多年前，他曾是圣十字冠军赛篮球队的明星选手。他之所以来罗马，是为了给义人圣马塞勒斯的自传做点研究。

我们总是坐在距离圣彼得广场好几个街区的户外餐馆，观望教皇选举这出闹剧的进展。对我们所有人而言，这是此次罗马假日的一个意外收获：前任教皇身体硬朗是众所周知的，人们原本没理由在这个夏天就选举他的继任者。

每天早晨，我们都从酒店打计程车过来，在“专属”的桌子前按各自的固定位置坐下。从我们坐的地方，刚好能清晰地看见梵蒂冈的烟囱，显示选举结果的烟雾会从那里升起：若是冒出黑烟，就代表没能选出教皇；若是白烟，则意味着秘密会议有了成果。路易吉，这家餐馆的老板兼领班自动给我们端上了各自喜欢的酒水：菲茨帕特里克主教的菲奈特·布兰卡[7]，穆勒拉比的金巴利苏打鸡尾酒，哈尔肖小姐的土耳其咖啡，肯尼斯和比弗莉的柠檬果汁，以及我的加冰潘诺酒。我们一般轮流买单，除了肯尼斯，自从我们开始天天围观选举以来，他连一次钱都没出过。昨天哈尔肖小姐付账时，她掏空了钱包，发现还是少三百五十里拉；除了一百美元面值的旅行支票，她就没别的钱了。我们都故意看着肯尼斯，可他只是从容不迫地啜着他的柠檬果汁。紧张的氛围持续了片刻，然后穆勒拉比掏出一枚五百里拉的硬币，颇为气愤地将沉沉的银币拍在了桌面上。穆勒拉比素以暴脾气与真性情闻名。他今年二十八岁，照惯例穿着时髦的格子呢神职人员长袍，戴着银边太阳镜，常常炫耀自己从未给教区会众————他的教区位于美国马里兰州的威科米科县————做过犹太受戒礼。他认为犹太成人仪式粗俗、过时，所以向来都把教区的仪式外包给一个专门收费举办这类活动的特许经营组织，其组员都是流动的神职人员。穆勒拉比是天使学的权威。

在该不该选机器人当新教皇这个问题上，我们发生了分歧。菲茨帕特里克主教、穆勒拉比和我都表示赞成。哈尔肖小姐、肯尼斯和比弗莉则表示反对。我注意到，有意思的是，我们的两名天主教神职人员，一位颇有年纪、一位相当年轻，都支持这个大大偏离了传统的动作。然而我们当中的三个“新潮男女”反倒不赞成。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革新人士的一边。我已经步入成熟的年纪，行事相当稳重；也没怎么关心过罗马教廷的事务。我不熟悉天主教的教义，对教廷内部近期的思想潮流也一无所知。然而，自打教皇选举会议开启，我就一直希望他们能选中那个机器人。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是因为一尊金属造物坐在圣彼得大教堂的皇座上，这个画面刺激了我的想象力，满足了我对不谐调美的偏好吗？或者，更多的是出于我精神上的懦弱？我是不是偷偷地觉得，这么做就能够收买机器人群体？我是不是私心希望，让他当教皇，也许他们暂时就不会想要别的东西了？不。我不能相信自己竟是如此不堪。我之所以支持机器人当选，很可能是因为我这人对他人的需求格外敏感。

“如果他当选，”穆勒拉比说，“首先，他打算立即与希腊东正教的首席程序员交换互惠插件。我听说，他也会让泛基督教主义对犹太教伸出橄榄枝，这些我们当然都乐见其成。”

“我相信教廷组织的惯例和标准做法都会有许多改进。”菲茨帕特里克主教表示，“比方说，我们可以期待一下更好的信息采集技术，因为梵蒂冈的电脑将在教廷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我给大家举个例子……” 

“这想法简直太恐怖了。”肯尼斯说。他是个花哨的年轻男人，长着一头白发，双眼充血。比弗莉要么是他老婆，要么是他姐妹。她几乎不说话。肯尼斯唐突无礼地画了个十字，喃喃道：“以圣父、圣子与圣自动机之名。”哈尔肖小姐咯咯笑起来，但一见到我不满的表情，便把笑声噎了回去。

菲茨帕特里克对被打断有些沮丧，但根本没理会他，而是接着说：“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就说说我昨天下午获得的一些数据。我在Oggi报上读到天主教使团的发言人说，过去的五年间，南斯拉夫的信徒从19381403人增长到了23501062人。可是政府去年进行的人口普查显示，南斯拉夫的总人口才23575194人。这意思是说，只有74132人信仰其他宗教或者不信教了。我知道南斯拉夫有庞大的穆斯林人口，所以怀疑这份公开发表的数据有失准确，于是咨询了圣彼得的电脑。结果他告诉我————”主教稍做停顿，掏出一份长长的打印文件，在大半个桌面上铺开，“这是南斯拉夫信徒数量的最新统计数据，完成于一年半前，里面的数字是14206198人。发言人给的数字夸大了9294864人。这很荒谬，而且他的话会被永久保留下来。这太可恶了。”

“他长成什么样？”哈尔肖小姐问，“有人知道吗？”

“就和他的同类一个样。”肯尼斯说，“一个闪闪发亮的金属盒子，下头是轮子，上头是眼睛。”

“你又没见过他，”菲茨帕特里克主教打岔，“我觉得你这么猜测不太合适……”

“他们全都一个样。”肯尼斯说，“你只要见过一个，就等于见过全部了。都是些闪闪发亮的盒子。有轮子，有眼睛。声音都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就像机器在打嗝一样。里头不过是些齿轮和零件。”肯尼斯轻轻地耸了耸肩，“对我来说，这有点儿太难接受了。要不咱们再喝一轮吧？”

穆勒拉比说：“其实，我碰巧亲眼见过他。”

“你见过他？”比弗莉惊呼道。

肯尼斯对她怒目而视。路易吉给所有人端来了新的一轮酒。我给了他一张五千里拉的钞票，穆勒拉比取掉了太阳镜，朝流光溢彩的反光镜面哈了口气。他长了双水汪汪的灰色小眼睛，有严重的斜视。他说：“去年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召开的世界犹太人大会上，那位枢机主教正好是主讲嘉宾，演讲题目是《当代人类的机械神经学泛基督教主义》。”我当时在场。我可以告诉你，枢机主教阁下身材高挑、鹤立鸡群、声音悦耳、笑容文雅。他的言谈举止间由内到外散发出一股忧郁的气质，很是让我联想到咱们面前的这位主教朋友。他的举手投足都很优雅，而且才思敏捷。

“可他底下是轮子，对吧？”肯尼斯锲而不舍。

“是履带。”拉比回答，用杀气腾腾的暴躁目光看了肯尼斯一眼，然后重新戴上了太阳镜，“是履带，就像坦克的那种。但从精神的层面来讲，我不认为履带逊双脚一筹。或者，像你提到的，逊轮子一筹。假如我是天主教徒，有那样一个人来担任教皇，我会备感自豪的。”

“他不是人。”哈尔肖小姐插嘴道。不论什么时候和穆勒拉比搭话，她的语气中都带着一丝轻佻。“是个机器人。”她说，“不是人，记得吗？”

“那我就为那样一个机器人担任教皇而感到自豪。”穆勒拉比说，为她的纠正耸耸肩。他举起酒杯，“敬新教皇！”

“敬新教皇！”菲茨帕特里克主教喊道。

路易吉从餐馆里头匆匆跑了出来。肯尼斯挥手让他回去了。“等一下，”肯尼斯说，“选举还没结束，你们怎么这么肯定？”

“《罗马观察报》，”我说，“这报纸说今早的会议会敲定一切。卡尔西奥弗枢机主教已经同意退出选举，条件是明年的教会议会上重新分配电脑的实时使用时间时，要多分给他一些。”

“换句话说，他被贿赂了。”肯尼斯说。

菲茨帕特里克悲伤地摇了摇头：“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孩子。我们已经有整整三周没有教皇了。我们应该有教皇，这是上帝的意志；教皇选举秘密会议一直没能从卡尔西奥弗枢机主教和亚斯西乌嘉枢机主教中做出决断，从而阻碍了上帝的意志。所以，必要情况下，我们必须根据当下的现实做出一定的调整，以免上帝的意志继续受到阻碍。教皇选举会议里旷日持久的政治斗争已经成为一种罪孽了。卡尔西奥弗枢机主教在个人抱负方面做出的牺牲，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是出于谋取私利。”  

肯尼斯继续抨击着可怜的卡尔西奥弗枢机主教退出选举的动机。比弗莉时不时地为他的粗野攻击喝喝彩。哈尔肖小姐则宣布了好几次，倘若教会要选台机器当领导，她就不愿意继续当他的教徒了。我觉得这场争论十分令人不快，于是把椅子从桌前转开，以便更好地观赏梵蒂冈的风景。此时此刻，枢机主教们正在西斯廷教堂里议事。我多希望自己也在场啊！在那间昏暗华丽的房间里，他们正制定着多么辉煌而神秘的决策啊！每一位教会亲王[8]此刻都坐在各自的小型王座上，头顶是紫色的华盖。每个王座前的桌子上，都有从下到上越来越尖细的油脂蜡烛在闪烁着微光。司仪们肃穆地穿过巨大的厅室，手持银盆，里面端放着空白的选票。银盆被放在了圣坛前的桌上。枢机主教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前，取走选票，回到自己的桌后。然后，他们抬起鹅毛笔，开始书写。

“我　　枢机主教，选举　　枢机主教阁下为最高祭司、最可敬的领主。”

他们会填上谁的名字呢？卡尔西奥弗？亚斯西乌嘉？会不会是某个来自马德里或者海德堡，名不见经传、形容枯槁的高级教士，之所以写上他的名字，只不过是反机器人阵营在最后关头的绝望之举？抑或，他们会不会填上机器人的名字？教堂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响亮。枢机主教们填完选票，将其首尾相粘地封好，对折，对折，再对折，然后拿着选票走向圣坛，投进巨大的黄金圣餐杯。这么一来，他们就又一次完成了随着选情僵持不下，数日以来的每个早晨、每个下午他们都在重复做的事情。

“前几天我在《先驱论坛报》上读到，”哈尔肖小姐说，“艾奥瓦州有两百五十名机器人组成了代表团，就在得梅因机场里守着选举新闻。他们已经包了机，一旦自己人当选，就立即起飞去梵蒂冈，请求做第一批朝拜圣父的信众。”

“毫无疑问，”菲茨帕特里克主教表示认同，“他若当选，会让许许多多拥有人造背景的人士投入教会的怀抱。”

“同时也会逼走很多有血有肉的人！”哈尔肖小姐尖声说。

“我不觉得。”主教说，“当然，一开始我们当中会有一些人感到震惊、沮丧、受伤、失落。但这都会过去的。新教皇与生俱来的优点，正如穆勒拉比刚刚提及的那些优点，会获得大多数人的欢心。我同样相信，全球各地具有科技思维的年轻人都会受到鼓舞，加入教会。不可抗拒的宗教冲动会在全世界范围内苏醒。”

“你能想象两百五十个机器人咣咣当当地走进圣彼得广场吗？”哈尔肖小姐质问。

我想象着远处的梵蒂冈宫。今晨的阳光灿烂夺目，可齐聚一堂的枢机主教们被隔离在了尘世之外，无法享受它怡人的光彩。现在，他们已经都投过票了。三名通过抽签被选为监票人的枢机主教已经站起身来。其中一人端起圣餐杯，摇了摇，好将选票混匀。然后他将它放在了圣坛前的桌子上，另一名监票人则取出选票，开始计数。他要确认选票数量与在场的枢机主教人数一致。这时，选票被转移到了一尊有盖的圣杯当中。这是一个高脚杯，通常是做弥撒时用来盛放圣饼的。第一名监票人取出一张选票，将其打开，阅读上面的文字，然后递给第二名监票人，他会再读一遍，接着递给第三名监票人，他则大声念出这个名字。是亚斯西乌嘉？卡尔西奥弗？其他人？还是机器人？

穆勒拉比在谈论天使：“然后我们有座天使，希伯来语又叫作arelim或ophanim。座天使共有七十名，主要以坚定的品质著称。他们当中有犹菲勒、奥菲涅、萨布基列、约尔伯、安比勒、提查嘉、巴拉勒、克拉米亚、帕斯查、波勒和拉姆。其中一些已经不在天堂，而是位居地狱的堕天使之列了。”

“他们可真够坚定的。”肯尼斯说。

“接下来，还有……”穆勒拉比接着说，“御前天使。他们显然一出世就行了割礼。他们当中有米迦勒、梅丹佐、沙利叶、尚达奉、乌列、萨拉卡、亚斯坦非斯、法奈尔、约何尔、撒格撒迦、耶菲法艾与阿卡特列。但我觉得自己最喜欢的一组还是欲望天使，犹太法典《创世拉比解经》[9]中提到他们共有八十五位，当犹大打算经过……”

此时他们已经计完票了。圣彼得广场上已经聚起了人山人海。阳光照得许多钢皮脑壳闪闪发亮，没有上千个也有数百个。对于罗马的机器人群体而言，今天一定是美妙的一天。可广场上汇集的大多还是血肉之躯：穿黑衣的老妇，憔悴的年轻扒手，带着小狗的男孩，卖香肠的圆胖摊贩，以及一群由诗人、哲学家、将军、议员、游客和渔民构成的大杂烩。计票结果如何呢？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如果没有候选人得到多数票，他们就会将选票与湿秸秆混合在一起，倒进教堂的火炉，这样烟囱就会冒出翻涌的黑烟。但是，如果他们选出了教皇，就会用干燥的秸秆，如此一来烟就会是白色的。

这个体系散发着宜人的气息。我喜欢它。我从中感受到了人们通常会从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中获得的满足感，比方说，就像特里斯坦和弦[10]，或者博斯的《圣安东尼的诱惑》[11]。我极度聚精会神地等待着结果。我对结果已经胸有成竹：我已经能够感觉到不可抗拒的宗教冲动在体内苏醒了。我也莫名感到了一股对有血有肉的教皇的缅怀之情。明天的报纸上，不会出现采访圣父住在西西里的年迈母亲的新闻，人们也不会采访教皇住在旧金山的满怀自豪的弟弟了。另外，这般宏大的选举仪式，未来还会再度举行吗？即将即位的新教皇如此容易修复，将来我们还会需要重新选举教皇吗？

啊，白烟！结果揭幕的一刻来临了！

圣彼得大教堂正面的中央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撒开了一片金色的布料，然后消失了。耀眼的光线照射在这块织物上，令人目眩。它有些让我联想起月光冰冷地亲吻着卡斯特拉马雷的海岸，甚至是圣约翰岛的加勒比海上反射出的刺眼的正午阳光。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阳台上，他被包裹在貂皮白与朱砂红之中。“枢机总执事。”菲茨帕特里克低语道。已经有人晕厥了。路易吉站在我旁边，听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播报最新的进展。肯尼斯说：“大局已定了。”穆勒拉比冲他嘘了一声，让他安静。哈尔肖小姐开始啜泣。比弗莉则轻声背诵着《效忠誓词》[12]，不停地比画着十字。对我而言，这是妙不可言的一刻。我想，有生以来，这是我经历的真正最具有时代性的一瞬间了。

扬声器中，枢机总执事喊道：“我满心欢喜地向你们宣布，我们有教皇了。”

欢呼声随之响起，且当枢机总执事向全世界宣告，刚刚当选的罗马教宗正是那名枢机主教时————他高贵而卓越，忧郁而严肃，他入主罗马教廷是我们渴盼已久的结果————欢呼声越发沸腾了。“他为自己命名为————”枢机总执事说。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欢呼声中。我转向路易吉：“谁？叫什么？”

“西斯都七世。”路易吉告诉我。

是的，就是他。教皇西斯都七世，从现在起，我们必须这样称呼他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影穿着金银相间的教皇袍，向人山人海伸长了双臂。没错！阳光在他的脸颊上闪烁，他那高高的额头上，打磨得锃亮的钢铁反射着光芒。路易吉已经双膝跪地。我也在他身边跪下了。哈尔肖小姐、比弗莉、肯尼斯，甚至包括穆勒拉比，全都跪了下来，因为毫无疑问，这是奇迹般的盛事。教皇走上了阳台。此刻，他将按照传统向全城、全世界发出罗马教皇的赐福。“我们得帮助……”他庄重地宣布。他启动了双臂之下的悬浮喷气机，即使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之外，我也能看见两道细烟从那里喷出。又是白烟。他开始升空。“是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13]”他说，“愿全能的上帝，圣父、圣子、圣灵，保佑你们。”他的声音威严地朝我们翻滚而来。他的影子覆盖了整个广场。他越升越高，直到消失在了视野之外。肯尼斯轻拍路易吉，“再来一轮酒。”他说着，将一张面额超大的钞票塞进了餐馆老板胖乎乎的手掌中。菲茨帕特里克主教在哭泣。穆勒拉比拥抱了哈尔肖小姐。我想，新教皇已经给他的任期开了个吉利的好头。

改变之时-（1972）-When It Changed

（美国）乔安娜·拉斯　Joanna Russ —— 著 许子颖 —— 译

乔安娜·拉斯（1937——2011）是一名极具影响力的美国作家与学者，其作品曾多次获奖。她于纽约市布朗克斯区长大，并在高中时入选了美国西屋科学天才奖（Westinghouse's Science Talent Search）的十强。拉斯于康奈尔大学获得英文学士学位，在那儿教授创意写作课程，并于耶鲁大学获艺术硕士学位。2013年，她入选科幻奇幻名人堂。

和卡罗尔·艾姆什维勒一样，拉斯在很多文学平台发表过不同体裁的小说，例如《曼哈顿评论》（Manhattan Review）和达蒙·奈特的系列选集《轨道》（Orbit）。她从1959年开始发表科幻小说，处女作《不腐烂的习俗》（Nor Custom Stale）发表于《奇幻与科幻杂志》（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1967年到1980年，她为该期刊贡献了大量有影响力的文学评论。《雌性男人》（The Female Man, 1975）是一部引人注目的女性主义科幻小说，也是其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作，受到了高度评价，至今仍给很多读者和作家以震撼和启发。她的短篇集长期处于绝版状态，其中包括《桑给巴尔之猫》（The Zanzibar Cat, 1983）、《（多余的）普通人》［（Extra）Ordinary People, 1985］和《月亮的隐藏面》（The Hidden Side of the Moon, 1987）。她的短篇作品在质量上可与安吉拉·卡特和雪莉·杰克逊等标志性作家的作品相媲美，其完整的作品集也亟须出版。

拉斯的非虚构作品同她的虚构作品一样发人深省、精巧而锐利，其科幻小说批评荣获1988年的朝圣者奖。其散文集包括：《如何抑制女性写作》（How to Suppress Women's Writing, 1983）、《女性主义散文：魔法的妈妈、颤抖的姐妹、清教徒和性变态者》（Magic Mommas, Trembling Sisters, Puritans and Perverts: Feminist Essays, 1985）。评论家约翰·克鲁特表示：“和塞缪尔·R.德拉尼一样，她是个睿智的知识分子，所以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基于丰厚的实践基础，无论是虚构作品还是非虚构作品。尽管如此，或者说正因为如此，她才如此有说服力。她的故事中常出现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她却把它们包装成一个纯粹的故事，一个供人赏玩的玩笑。”总的来说，和小詹姆斯·提普奇一样，她的作品改变了当时科幻小说的基调，重新强调了小说中最为重要的部分。

《改变之时》首次收录于哈兰·埃里森主编的短篇小说集《危险影像重临》（Again, Dangerous Visions, 1972），并获得了星云奖。埃里森表示，这个故事“指出了不同性别间的能力和态度的显著区别，同时抹去了我们很多根深蒂固的思想。这是一篇最好的、最有力的女性解放小说，同时，通篇却对这一主题只字未提”。

本篇延续了《雌性男人》中的设定，故事中的“怀乐维”是一个女性主义乌托邦的世界，而《改变之时》讲述的是一艘满载男人的星际飞船抵达这个乌托邦之后的故事。

△△▲△

凯蒂开起车来总像个疯子，转弯时，我们的时速绝对超过了一百二十千米。当然，她的技术很好，非常好，我曾目睹她在一天之内把一整辆车拆开，再重新组装回去。我的出生地怀乐维到处是慢腾腾的农用机械，所以即便她挂到五挡，飙到这种要命的速度，我也不愿意去管。就算是在深夜的弯道上，或是在只有我们这种地方才有的路况糟糕的乡间公路上，凯蒂的车速也不曾吓到我。

不过，我的妻子有一点很有意思：她不愿意带枪。她曾只身去48度纬线以上的森林徒步，不携带任何武器，一去就是好几天。这着实吓到我了。

我和凯蒂有三个孩子：一个是她的，两个是我的。年纪最大的是我的————百合子，她躺在后座睡着了，和很多刚发育的十二岁女孩子一样，或许正做着关于爱和战争的梦：逃向大海，去北方狩猎，梦到那些奇怪而美好的地方，那里住着奇怪而美好的人们。一切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美妙的胡思乱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会和其他人一样，突然消失数周，然后灰头土脸地回来，满脸骄傲地炫耀她狩猎的第一只美洲狮，射杀的第一头熊，身后还拖着些恶兽的尸体。如果真是这样，我将永远不会原谅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百合子说，凯蒂开的车让她想睡觉。

作为一个经历过三次决斗的人，我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我正在变老，我对妻子说。

“你才三十四岁。”她说。一针见血，话题迅速归于沉寂。她打开车内灯，仪表板显示还能跑三千米，路况却越来越糟糕。偏偏是在这么个乡下。车两旁的树发出人工的绿光，接连闯入我们车前灯的范围内。从我用螺栓固定在车门上的储物板上，我拿起来复枪，放到我的膝盖上。身后的百合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和我一样高，长着和凯蒂一样的眼睛和脸。汽车发动机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后座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凯蒂说。消息传来的时候，百合子正一个人待在车里，热情地破译莫尔斯电码（在内燃机附近装高频无线电收发机确实不明智，但怀乐维现在主要还是使用蒸汽机）。我这个瘦小却爱显摆的女儿跑出车，用吃奶的劲儿大喊起来，所以我们不得不带上她。殖民地成立以来，直到殖民地被废除，我们一直都在做心理准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太糟糕了。

“人！”百合子猛地跃过车门，喊了起来，“他们回来了！真正的地球人！”

在他们的飞船着陆点附近，农舍的厨房里，我们见到了他们；窗子敞开，夜风柔和。在停车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很多种交通工具————蒸汽拖拉机、货车、内燃牵引车，甚至还有自行车。莉迪亚是分区生物学家，她一反北方人沉默寡言的常态，上前采集了血样和尿样，现在正坐在厨房角落摇着头，对结果惊讶不已；她甚至迫使自己（非常努力，但十分害羞，面红耳赤，看着甚至有些痛苦地）去翻阅旧的语言手册，试图和他们交流。我是个语言达人，在梦里也能说以前的语言，但她似乎不打算向我求助。不过这也正常，莉迪亚和我们合不来；我们是南方人，太聒噪了。厨房里有二十个人，都是来自北大陆的精英。菲利斯·斯派特似乎是乘滑翔机过来的。百合子是这儿唯一的孩子。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四个。

他们体格比我们大，肩膀也更加宽阔。我净身高有180厘米，已经算是相当高了，可其中两个人比我还要高。显然，他们和我们是同一物种，又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陌生感，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外星人的宽阔身形，但不敢去触摸他们，虽然其中一个（听着像是）讲俄语的人想握手———— 我想这大概是以前的某种习俗吧。我只能说，他们像是长着人脸的猿猴。他试图表示出友好，我却打了个寒战，几乎要退到厨房的最后面去。然后我抱歉地笑了笑————试图树立一个好榜样（为了星际友好，我想），最终，我们还是“握了手”，重重地握了手。他们和驮马一样沉，发出模糊而低沉的声音。百合子悄悄地躲在大人中间，张着嘴，吃惊地盯着这些人看。

他偏过他的头去，用糟糕的俄语说道（某些词语已经在我们的语言里消失了六个世纪）：

“那是谁？”

“我女儿，”我说道，并（用一种精神错乱的时候才会有的失去理智的礼貌）补充道，“我女儿，百合子·珍妮特森。我们这儿随父姓。按你们的说法是随母姓。”

他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百合子大声喊：“我还以为他们会长得好看呢！”似乎对他们的样子十分失望。菲利斯·海尔格森·斯派特————这个我迟早会杀掉的人————从房间另一头投来一个冰冷、平静而恶毒的表情，仿佛在说：说话小心些。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你知道，我人微言轻，但是如果总统女士继续视这种星际间谍活动为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她和她的下属都将陷入大麻烦，就像祖先的书里记载的那样，战争和战争的谣言将卷土重来。我将百合子的话翻译成这人的该死的俄语，明白意思后，这个人再次大笑起来。

“你们其他人呢？”他主动聊起来。

我继续进行着翻译，并密切注意着房间里其他人的表情：莉迪亚（和平时一样）一脸尴尬，斯派特阴险地眯缝起眼睛，凯蒂则是脸色苍白。

“这里是怀乐维。”我说。

男人仍旧一脸不解。

“怀乐维，”我说，“还记得吗？你们有记录吗？怀乐维曾发生过一场瘟疫。”

他有了一点儿兴趣。我将头转向房间的后方，瞥了一眼当地的专业议会代表；每个早上，我们都会在这里召开镇民大会，所有的地区核心小组成员都会到场。

“瘟疫？”他说，“那真是不幸。”

“是的，”我说，“很不幸。一代人中，一半都丢了性命。”

他似乎很受触动。

“怀乐维很幸运，”我说，“我们有庞大的初始基因池，被选进基因池的都是精英人士，我们拥有高端的技术，剩下的成年人中，每个人都是两到三个领域的专家。这里土壤肥沃、气候宜人，总人口近三千万。我们的工业呈滚雪球式的发展————你能理解吗？————再给我们七十年时间，我们会拥有不止一个大城市、很多工业中心、全职的职业————无线电报员、机械师，七十年后，每个人不再需要在农场度过三分之一的人生。”我接着试图解释，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很难从事全职的艺术职业，只有少数老人，在获得自由之后才能做到，像我跟凯蒂一样。我接着说到政府，说到我们有两院，分别由职业和地域划分；我还提到，分区核心小组处理的议题过于宏大，不适用于底下的城镇。怀乐维尚未人满为患，不过只要给我们时间，人口的控制可能会成为政治问题。现在，我们处于较为敏感的历史时期：我们需要时间。没有必要牺牲生活质量，来满足工业化的疯狂膨胀。我们有自己的步调，给我们点时间。

“你们其他人呢？”那个偏执狂再次发问。

我意识到，他指的并不是“人们”，而是特指男人，一个怀乐维上消失了六个世纪的词语。

“他们死了，”我说，“我们已经有三十代没有男人了。”

他吃了一惊，并努力平复着情绪。他似乎想从椅子里站起来，将手放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诡异的敬畏和略带遗憾的关心；然后，他郑重而严肃地说：

“这可真是场巨大的悲剧。”

我怔住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是啊，”他说，再次调整呼吸，脸上仍旧挂着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大人哄小孩式的笑容，告诉我们，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并终将迎来鼓励与喜悦，“一场巨大的悲剧，幸好已经结束了。”他再次用最奇怪的方式环顾所有人，好像我们是残疾人一样。

“你们的适应能力真是惊人。”他说。

“适应什么？”我说。他看上去有些尴尬，而且无比愚蠢：“在我的家乡，女人们不会穿得这么朴素。”

“像你一样，”我说，“穿得跟个新娘似的？”这些男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银色。我从未见过如此花哨的服饰。他试图回应，显然以为我在夸奖他，并越发沾沾自喜，再次大声嘲笑我一番。他的神情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似乎我们是幼稚而可爱的孩子，似乎他们在帮我们一个大忙似的————他猛吸一口气，说道：“不过没事儿了，我们来了。”

我看着斯派特，斯派特则看向莉迪亚，莉迪亚又看向阿马利娅：当地城镇会议的负责人，而阿马利娅看着某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的喉咙一阵疼痛。我觉得本地啤酒太烈了，不懂为什么农民们都咕咚咕咚地往胃里灌，好像她们胃里有铱涂层一样，但我还是从阿马利娅（停车处那辆自行车好像就是她的）那里拿了一杯，将它一饮而尽。这花了好一会儿。“好了。”我说，笑了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并认真思索着，这些地球男人跟地球女人的思维方式是否相同。不过要真是这样，这个物种估计早就灭绝了。我们的无线电通信网能接收到星球周围的新闻，还有另一个俄国接线员正在从瓦尔纳飞来的路上；男人传阅着他妻子的照片，她看上去像个神秘的女祭师，我决定视而不见。他还向百合子提问，我只好不顾她的强烈抗议，把她塞进了后面的房间，再从前廊出来。我不在的那段时间，莉迪亚正试图解释“孤雌生殖”（这词很简单，每个人都能正确发音）跟我们的做法————“卵细胞结合”的区别。这就是为什么凯蒂的孩子看上去会像我。莉迪亚解释了“安斯基过程”，然后介绍了一下凯蒂·安斯基————我们的博学天才，也是凯瑟琳[14]的曾曾曾（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代了）祖母。

外屋里的一台莫尔斯码电报机正发出微弱的声音。操作人员在线上调着情，说着笑话。

廊下站着一个男人，另一个高个男人。我盯了他几分钟————我能悄无声息地移动，而不被别人发现。所以当我刻意暴露自己之后，他立刻停止对脖子上的机器说话。然后，他用流利的俄语平静地说：“你知道地球上已经重建性别平等的社会了吗？”

“你才是真正的头目，”我说，“对吗？另一个只是个幌子。”终于理清了眼前的这一切，我松了一口气。他愉快地点点头。

“作为人类，我们的处境的确不太乐观，”他说，“我们的基因在过去几个世纪里遭到了太多的破坏：辐射、毒害。所以我们需要怀乐维的基因，珍妮特。”看得出他是想努力表示亲近，因为陌生人是不会对另一个陌生人直呼其名的。

“你们有数不清的细胞，”我说，“自己繁殖去。”

他笑了笑：“我们并不想那么做。”在他身后，我看到凯蒂走到遮阳门前的荧光灯下。他继续说着，还是一副谦卑有礼的样子。我想，他应该不是在嘲笑我，这种有钱和有势力的人总是很自信，他大概从没见过二等人和乡下人。这很讽刺，就在前天，我还是二等人和乡下人最精准的代言人。

“我在跟你说话，珍妮特。”他说，“我猜，你大概是这里最受欢迎、最有影响力的人。你跟我一样清楚，孤雌生殖文化有很多固有缺陷，如果我们有法子是不会想着利用你们的。对不起，我不该用‘利用’这个词。但是，你大概也清楚，你们的社会是不正常的、反自然的。”

“人类这个物种本就是反自然的。”凯蒂说。她把我的步枪夹在左臂下。她的头顶如绸缎般柔滑，还不到我的锁骨，但她像钢铁一样坚强。他晃了晃身子，仍旧带着那种诡异而恭敬的微笑（和先前他的同伴一样）。凯蒂利索地让枪沿着体侧滑下来，抓住握把，就好像之前总这么做似的。

“我同意，”男人说，“这我早就知道，人类本就是反自然的。我牙齿里嵌着金属，这里也有金属针。”他碰了碰肩膀。“海豹是后宫动物，”他又说道，“男人也是；类人猿是滥交动物，男人也是；鸽子是一夫一妻制，男人也是；还有独身主义的男人，喜欢男人的男人，肯定也会有喜欢同性的奶牛。但是怀乐维，它缺少了点什么。”他发出轻微的干巴巴的笑声。他定是有些神经质，才会这样笑。

“我没什么好遗憾的，”凯蒂说，“除了不能永生。”

“你是……”男人说，将目光从我身上转向她。

“我是妻子。”凯蒂说，“我们结婚了。”干巴巴的笑声再次响起。

“合理的经济分工，”他说，“一方工作，一方照顾孩子。如果你们的后代也能顺应这一模式，对于随机遗传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安排。但是想想看，凯瑟琳·米凯拉森，你们的女儿呢？你们能为她提供更好的保障吗？我相信，你们都没有成为机械工的天分，对吗？我想你是主厨或者警察。你们心知肚明，你们这儿的物种是不完整的，只能算一半。男人必须回到怀乐维。”

凯蒂什么都没说。

“我想，凯瑟琳·米凯拉森，”那人温和地说，“如果男人回来了，这里的所有人当中，你会是最大的受益者。”他经过凯蒂的来复枪，走到遮阳门附近的灯光下。我想他注意到了我的伤疤，只有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人们才能看见那道疤痕————一条从太阳穴延伸到下巴的细线。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条疤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不由得咧嘴笑了，回答道：“上次决斗留下的。”然后我们站在原地，像两个脊毛倒竖的对峙的野兽（这有点荒唐，但当时确实如此）。过了几秒钟，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纱门。凯蒂尖声说：“你这个傻瓜，我们被侮辱了，你没听出来吗？”说着端起来复枪，想隔着纱门朝他开枪，但她还没瞄准，我就阻止了她；最后，她的子弹射偏了，把门廊的地板射出一个洞来。凯蒂在发抖，不停地低声念叨：“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敢碰枪，我知道我迟早会杀人的。”第一个男人————第一个和我交谈的男人，他还在屋内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这项伟大的殖民运动，将如何重新找回地球失去的一切。而我们也会获得好处：贸易、思想交流、教育。他同样提到，地球上已经重新建立起性别平等。

凯蒂是对的，我们早该在他们着陆的地方就烧死他们。男人要来怀乐维了。如果一方有强大的武装，另一方几乎是手无寸铁，那么文化碰撞的结果不难预见。男人也许迟早都会来的。我愿意去相信，也许几百年后，我的曾孙女们可以抵御外敌，但那可能性不大；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第一次见到的这四个男人，他们的肌肉像公牛一样发达，让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感到自己的渺小。这不过是暂时的神经症性反应，凯蒂说。我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记得车内的百合子是如何兴奋，记得回到家时凯蒂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记得我们做爱，她和平时一样表现得蛮横，却让人感到宽慰。我记得在凯蒂睡着后，我裸着一条手臂，在走廊射进来的光亮下来回踱步。她前臂的肌肉像是金属棒，和她拿来驱动和测试机器的金属一样。有时我会梦见凯蒂的手臂。我记得我刚进入婴儿室那会儿，我抱起妻子的孩子，把她放在腿上，传来的温度那么强烈，令我感到惊诧。我打了个盹，然后回到厨房，看到百合子给自己准备了消夜。女儿吃起东西像一只大丹狗一样。

“百合子，”我说，“你觉得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吗？”她大声嘲笑道：“男人？你是说那种三米高的大蛤蟆吧！”我那机智幽默的孩子说。

但是男人终将登陆怀乐维。后来，我常常彻夜难眠，担忧着即将抵达这座星球的男人们，担心我的两个女儿和贝塔·凯塔琳森，担心凯蒂和我，还有我的人生将发生的变化。我们祖先的日记是一部血泪史，所以我本该庆幸当下的生活，但我无法将六个世纪的历史抛在脑后，即使是短短三十四年（我最近发现我才三十四岁）也不能。有时候，想到那四个男人面对我们这些穿着牛仔背带裤和款式简单的衬衫的乡下人，一整晚都在闪烁其词，却从未问出那个问题：你们当中谁扮演男性的角色？我真忍不住笑话他们。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我们非得有他们一样的“男性”才行！至于他说的地球上实现了性别平等，我对此持怀疑态度。我不愿想自己遭到了嘲笑，凯蒂觉得自己弱小，百合子认为自己无足轻重，甚至傻乎乎的，不愿想我的其他孩子失掉完整的人性或成为完全的陌生人。我怕自己的成就会失掉其原本的样子，最后沦落成人类中不怎么有趣的猎奇对象，成了书背后常见的故意吸引人眼球的字句，成了并非因为本身令人惊艳、着迷或实用，而是稀奇、罕见才招人大笑的玩意儿。

我发现这种痛苦和担忧无法言喻。你大概会说，一个三次赢得决斗并杀掉了对手的女人，居然会陷入恐慌，这很荒谬。但是即将到来的对手如此强大，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迎击；用浮士德的话来说：停一停吧，你是如此美好！（请保持原样，不要改变。）

有时，在夜晚，我会想起这颗星球最初的名字。后来我们的第一代祖先将它改成了怀乐维，因为在男人们死后，充满好奇心的女人们觉得真名总会勾起她们伤心的往事。我觉得这事十分有趣，但也很糟糕，因为一切都反了过来。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终结的那一天。

夺走我的生命可以，但不要剥夺我生命的意义。

哪怕只是一会儿。

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1972）-

And I Awoke and Found Me Here on the Cold Hill’s Side

（美国）小詹姆斯·提普奇　James Tiptree Jr. —— 著 　刘淑苗 —— 译

爱丽丝·黑斯廷斯·布拉德利·谢尔登（1915——1987）是美国心理学家，曾长期使用笔名“小詹姆斯·提普奇”和“拉克那·谢尔登”创作具有开创性的科幻小说。迈克尔·斯万维克曾为她的小说《烟雾永远升腾》（Her Smoke Rose Up Forever, 2004）作序并写道：“最奇怪的是，在谢尔登的家里，有三个书桌，每个书桌上面都有不同的打字机、文具和彩墨。一个书桌是小詹姆斯·提普奇专用，一个是拉克那·谢尔登专用，还有一个是爱丽丝·谢尔登专用。她是科学家、艺术家、报纸评论家、战士、女企业家，同时也是前中央情报局官员，她会根据自己的身份在不同的书桌上工作。”1991年，作家凯伦·乔伊·富勒和帕特·墨菲创立了小詹姆斯·提普奇奖，每年为试图拓宽或探索人们对性别的理解的科幻和奇幻小说颁发此奖。

提普奇起初用笔名是为了保护她的文学作品，但科幻界关于她性别的猜测引发了争议，大家为此常常进行激烈的讨论。关于提普奇的身份的认知的演变也很值得玩味。1972年，弗雷德里克·波尔在《最佳科幻小说》（Best Science Fiction）中写道：“我从未见过小詹姆斯·提普奇，我觉得我们可能没有机会见面了，因为每次我说我们出来聚聚喝一杯吧，他就会说自己那一周在婆罗洲、布鲁克林或斯威士兰休假。”在为收录于《年度最佳科幻小说·第三辑》（Best Science Fiction of the Year #3, 1974）的提普奇的《男人没有看见的女人》（The Women Men Don't See）写的题记中，编辑特里·卡尔写道：“正如文学的其他分支一样，科幻小说反映了当代思维的趋势。去年，乔安娜·拉斯的女权主义故事《改变之时》获得星云奖，今年小詹姆斯·提普奇以男性的视角审视相同的话题。但正如你所想，这两个故事除了基本主题外几乎没有任何相似性。”提普奇的真实身份为众人所知的一两年后，厄休拉·勒古恩在对《接口：推理小说集》（Interfaces: An Anthology of Speculative Fiction）中收录的提普奇的《慢音乐》（Slow Music, 1980）的评论中写道：“‘小詹姆斯·提普奇’只是个笔名。‘他’其实是女人，拉克那·谢尔登也是她的笔名。她是一位有卓越洞察力的实验心理学家、一个能力非凡的作家，还是一名博学、慷慨且魅力四射的女性。”

提普奇起初只写短篇小说，仅出版了《在世界的围墙之上》（Up the Walls of the World, 1978）这一部小说。她的创作风格多样，经常将硬科幻和软科幻（如社会学和心理学）的素材相结合。提普奇的小说至今依然受众很广，很多人甚至会重读，因为他们觉得很不容易理解。提普奇小说中的角色也不都是思想潮流的代言人，她的小说结构区别于传统结构，这使其更加神秘和耀眼————在一定程度上和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早期卡罗尔·艾姆什维勒以及玛格利特·圣克莱尔的小说结构相似，这些小说可以称为超现实精神世界的先驱，而提普奇的科幻小说大多是这个风格。

《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这篇小说中融入了太空旅行的惊异感，同时又通过描绘在逼真的反乌托邦未来与外星人接触的画面，将这种惊异感反复演绎。之前很少有小说设法描述这种情况的复杂性。多数这种文化冲突表明了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小说是如何描写一个更“真实”的现实，而这段时间正处于新浪潮时期和新浪潮刚刚过去。提普奇的小说主题与塞缪尔·R.德拉尼的《没错，还有蛾摩拉》相似，都是对经典科幻小说其他假设的激烈拷问。

△△▲△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检修口处，盯着我们上方的猎户座飞船对接舱。他身穿一件灰色的制服，锈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我带他来这里是为了让他做空间站的工程师。

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新闻工作者严格来讲不属于大枢纽站，但到这里的前二十个小时，我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拍到外星飞船的地方。

我转动全息摄像机，露出大世界媒体的徽章，开始记录《这对家乡的人们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付钱让我来这里的目的。

“……先生，这对你来说可能是日常工作，但我们应该让他们一起欣赏……”

他的脸开始变得悠闲而严肃，目光从一个特殊的距离穿过我。

“……这些奇景和戏剧性的事件。”他冷静地重复着。他的眼睛盯着我：“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你能告诉我哪个种族会到这里来吗，先生？要是我能看上一眼————”

他招手让我到舱门。我慌忙调整镜头，对准蓝色的舱体，这个舱体足长到挡住了星空。我可以看到舱体外面一艘黑色和金色飞船的一部分。

“那是一个运输孔，”他说，“另一端有一艘来自贝利的货物船，你可以叫它大角星。但现在没什么货可运。”

“先生，从我到这里为止，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了两句话的人，那些彩色的小太空船是什么？” 

“普罗卡人。”他耸耸肩，“到处都能看到他们。像我们人类一样。”

我的脸贴着船舱的泡沫玻璃凝视，舱壁发出了当啷声。空中某处外星人正降落在他们位于大枢纽站的私有领域中。那个人瞥了一眼他的手腕。

“你在等待时机出去吗，先生？”

他咕哝着说，可能并不是在回答我。

“你从地球哪里来？”他不经意地问。

我开始告诉他，但突然发现他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他的眼睛哪里都没看，头开始慢慢向前倾靠着船舱的门框。

“回家吧。”他低声说。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油脂味道。

“喂，先生！你怎么了？”我抓着他的胳膊；他在发抖。“站稳，兄弟。”

“我在等……等我的妻子。我最爱的妻子。”他短暂苦笑了一下，“你 从哪里来？”

我又跟他说了一遍。

“回家吧，”他嘟哝着，“回家生几个孩子吧，趁还来得及。”

早期糖皮质激素受体受害者中的一个，我这样想着。

“你就知道这些吗？”他吵吵嚷嚷地大声说。“傻子。穿着跟他们一样风格的服装，Gnivo（是服装品牌？）的西装，听Aoleelee（是歌手的名字还是音乐风格未知）的音乐。对了，我看到你的新闻播报了，”他冷笑道，“尼西党。一年的工资收买一个非法在各选区投票的人。伽马辐射？回家吧，读读历史。《圆珠笔和自行车》————”

他开始从中间慢慢向右侧下滑，天啊，这是我唯一的消息提供者。我们慌忙地挣扎着，他不肯吃我的清醒片，但我终于将他沿着维修走廊拖到了空装货间的一个长凳上。他摸出了一个真空暗盒。正当我帮他打开的时候，一个穿着过浆白衬衫的人将头伸进了这个装货间。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的脸上都是带着斑纹的毛。这是一个外星人，一个普罗卡人！我刚要跟他说谢谢，但这个红头发的男人打断了我的话： 

“迷路了吧。出去。”

这个生物退了出去，我看到他的大眼睛湿润了。这个男人的小拇指卡在暗盒中了，之后他将盒子放到了鼻子上，用横膈膜大口喘气。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现在几点了？”

我告诉了他。

“新闻，”他说，“焦急渴望的地球人发来了一条消息，关于那些可爱的外星人的消息。”他看着我：“惊讶吧，对吗？报童。”

我现在知道他的想法了————一个排外者，认为外星人试图占领地球。

“啊，天啊，他们完全不在乎。”他又大口喘气，然后战栗着，试图挺直腰，“这些无知的地球人。你刚才说几点了？好吧，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过程真的很艰难。在我们等我妻子的时候，你也可以把你的小录音机从袖子中拿出来，不时放给自己听……在一切都为时已晚的时候。”他窃笑着。他开始变得健谈起来————用一种有教养的声音：“你听过超常刺激吗？”

“没有。”我说，“等一下，是白糖吗？”

“差不多。你知道华盛顿的小枢纽吧吗？应该不知道，你说了你是澳大利亚人。好吧，我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伯恩德巴恩。”他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维，“十八岁的时候，偶然的一次机会，我进入了小枢纽吧。不对，不能说是偶然，人们可能会说自己偶然的一次机会注射了海洛因，但我不能说是偶然进去的。 

“我进去是因为我对那个地方已经向往了很久，可能从我还是个孩子开始，就一直梦想着可以进去，还为此收集各种信息和线索，当时小枢纽吧在伯恩德巴恩。你可能不知道，一旦离开伯恩德巴恩，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小枢纽吧了，就像海中的蛀船虫永远无法到月亮上去一样。

“我当时进去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个新身份证，用来喝酒。因为到那里时还早，一些人的旁边还有空位。小枢纽吧不是大使馆酒吧，这个你知道吧。后来我在几个高种姓外星人出来的时候发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那里叫作新里夫，在乔治城码头的幕墙里。

“他们向来独来独往。噢，偶尔他们会和其他不友好的外星人夫妇以及一些道貌岸然的地球人进行文化交流。他们和人类之间的分界线是一个3米长的杆，就是这个杆才让银河系这么平静友爱。”

“小枢纽吧是下层社会的人经常去的地方，职员和司机去那里寻找刺激。我的朋友们也会去那里，当然还有一些变态，他们只是为了在人类中寻找上床的对象。”

他轻声笑着，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但没有看我：

“是啊，在小枢纽吧，每个晚上都是银河系的大团结。我要了一杯……什么来着？玛格丽特。因为我不敢跟那些凶悍的酒保点外星人喝的酒，而且那么做真的很傻。我尽量不动声色地盯着每个地方。我记得那里有一些白人傻瓜————对了，是天琴星人。还有一些人戴着绿色的面纱，我觉得他们一定是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突然，我从酒吧的镜子中看到一些人盯着我，目光很不友好，但是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突然一个外星人挤到我旁边，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你喜欢足球吗？’

“一个外星人跟我说话了，外星人啊，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在跟我，说话。

“天啊，我没有时间讨论足球的话题，但我说我对折纸和哑声猜词游戏很感兴趣————因为我想让他继续跟我说话，所以就尽量找话题。我问他，他的星球上有什么运动。我还坚持要请他喝酒。我全神贯注地听他结结巴巴地说一项我从未看过的比赛现场。好像叫粮食湾大比拼，对，就是这个名字。然后我隐隐地感觉到了在我的另一侧有一些人来找我的麻烦了。

“突然有个女人————我现在应该说女孩儿————有个女孩儿大声说了什么并拿起她的高脚椅甩在我拿酒的胳膊上。我们一同转身。

“天哪，我看见她了。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哇，与众不同。她简直太完美了————容光焕发，美丽动人。

“接下来我觉得自己仅仅是看着她就已经硬了。

“我蜷缩着，这样就可以用大衣遮挡住身体而不至于被发现。我的酒溢出来了，慢慢流了下来，这让事情更加糟糕了。她用手轻轻蘸着溢出的酒，喃喃自语着。

“我盯着她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突然性兴奋起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她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渴望，眼神却充满满足感。她真的无比性感。我还记得她脖颈上凸起的筋脉，她用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围巾，然后从肩膀上滑下来。我看到那里有一处瘀青，立即意识到这瘀青可能是在床上弄的。

“她的目光穿过我的头看向后方，脸就像是雷达接到了信号一样，然后发出了‘啊’的一声，但并不是被我吓到了，因为她紧紧地抓住我的前臂，就像是抓着栏杆一样。她身后的一个男人笑了起来，然后她用滑稽的声音说：‘告辞。’就从我身后溜走了。我转身跟在她身后，这让刚才想和我讨论足球的朋友差点怒了，然后我就看到一些天狼星人进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天狼星人，虽然我每天都在新闻上看到他们的照片，但我并没有准备好真的见他们。他们身材高大，形容枯槁，还有那种外星人特有的傲慢，咄咄逼人。皮肤是那种象牙色的蓝。两个男人甚至带着干干净净的金属齿轮。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的皮肤是象牙靛蓝色，玲珑剔透，坚硬的嘴唇上似乎永远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

“刚刚走的那个女孩儿招呼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我觉得自己像一条狗一样，特别想跟着他们。他们坐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再那么显眼了，透过人群我看到有一个男人也加入了他们，跟他们坐在了一起。这个男人身材硕大，着装华贵，脸上一副有心事的表情。

“之后音乐响起，我不得不坐回我的座位向那个满身是毛的朋友道歉。塞丽丝的舞者出来跳舞了，而我也和这个无趣的朋友开始进行自我介绍式的闲聊。”

红头发的男人沉默了一分钟，沉浸在自怜中。而我在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个有心事的表情，正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重新打起精神：

“首先，我想告诉你那个晚上我通过观察明白的唯一一件事。在这里，大枢纽站，都是一样的人。除了普罗卡人，人类会和外星人在一起，对吧？很少有外星人和其他外星人在一起的情况。从未见过外星人主动和人类在一起的情况。总是地球人想要和外星人在一起。”

我点点头，但他并不是在对我说。他说话的时候异常流畅，像是嗑了药一样。

“好了，这就是我的塞丽丝人，我的第一个塞丽丝人。 

“其实，外衣下的他们并不是十分强壮，他们没有强健的身材，而且腿特别短，但他们走路的时候仿佛飘过去一般。

“其中有一个飘到聚光灯下，用紫色的绸缎将自己隐藏在地上。你只能看到一把黑色的头发和窄长脸上的流苏，很像一只野鼠，而且是鼠灰色的。他们颜色各异，全身上下的毛像天鹅绒一般；眼睛、嘴唇和其他几处的颜色却与其他各处的截然不同，可能是私处？天啊，对他们而言，那不叫私处。

“她开始跳舞，我们称之为舞，但那根本不是舞，像是身体自然的摆动。就像在对我们微笑和说话。音乐渐渐进入高潮，她的手臂朝我扭动着，让外衣一点一点敞开。外衣下的她原来是赤身裸体。聚光灯下可以透过外衣缝隙看到她身上的斑纹。她的胳膊伸开时，我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斑纹。

“她身上的斑纹非常奇特，而且盘绕在一起，但是并不像人体彩绘————反而像是有生命的微笑，我觉得用微笑来形容比较合适。就像是她的整个身体正在充满性欲地笑，那笑容引诱着我、向我暗送秋波、催促着我，她同时又向我噘着嘴撒娇，还在说些什么。你看过经典的埃及肚皮舞吧，哦，不对，我不该拿这两个对比，肚皮舞跟任何塞丽丝人当时跳的舞都无法相比。这个舞蹈成熟性感又近在眼前。

“她的手臂举起来，那炽热的柠檬色曲线跳动着，跟着音乐摆动、翻转、收缩、颤动进而演化成了难以置信的热情和刺激。好像在说，来啊，来和我融为一体吧，就现在，就在这里，现在就来。你基本上看不到她其他的部位，眼睛只是被她邪恶的嘴吸引。每个在场的人类男性都巴不得让自己现在就进入那个令人疯狂的身体中。这种感觉让人很痛苦，其他外星人很安静，只有一个天狼星人在责备服务员。

“她的舞跳到一半我已经精神失常了……接下来的事更加精彩；这曲舞结束前我们还打了起来，我被刺伤了。第三天晚上我花光了所有的钱，之后她就消失了。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我没时间去弄明白塞丽丝的周期，那之后就回到了学校，然后发现需要固态电子学的学位才可以申请到外星工作。我是医学预科生，但是我拿到了那个学位，然而这个学位只能让我到第一枢纽站。 

“啊，天啊，在第一枢纽站，我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堂————那里外星人的飞船可以进去，我们的货运船可以出去。我可以看到所有的东西，但都是些外来植物和工人。即使是在那里你也只能在一个周期看到其中一些外星人，即使在这里也是一样，却永远看不到艾瑞尼人。”

“回家吧，伙计，回到你的伯恩德巴恩吧……”

“我看到第一个艾瑞尼人的时候，我丢掉了所有的东西，跟在他的身后像一只饥饿的猎犬，能感受到的只有呼吸。当然，你已经见过他们的照片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失落的梦境。男人陷入了爱情，爱上了消失的东西……那是一种味道，无法猜测。我跟着那个味道直到进入这个废弃的船舱。我等了半个周期才将他们称为星球眼泪的酒送给了这个生物……但后来发现这是个男人，但这并没有让我的感觉有任何变化。 

“我们不能和他们交配，你明白的，无论怎样，就是没有办法。他们通过光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繁衍，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我听过一个传言，说一个男人抓住了一个艾瑞尼的女人，想要跟她交配。他们把他的皮剥了。不过这仅仅是传言————”

他开始四处走动。

“酒吧那个女孩儿呢？你后来见过她吗？”

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是的，我后来还见过她。她正在和两个天狼星人交配。天狼星人的男性总是两个一起交配。据说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样才是完整的过程，不过她是否能忍受他们对她的伤害，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完事儿之后，她跟我说过几次话，但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她后来就开车离开了P街大桥……那个可怜的男人居然想要用一只手就让天狼星女人开心起来。有钱的话会有帮助，但并不会持久。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又盯着他手腕上戴手表的地方。我看到那个地方很苍白，于是告诉了他时间。

“这就是你想要向地球人传达的信息吗？永远不要爱上外星人？”

“永远不要爱上外星人————”他耸了耸肩，“是啊，不对，天啊，你还没明白吗？每个从地球出去的人或者其他东西，都没有再回来。就像那个可怜的波利尼西亚人。我们正在毁掉地球，用原材料换来垃圾、外星人身份象征、磁带放送机、可口可乐、米老鼠手表。”

“好吧，你担心这场交易不平衡。这就是你想传达的信息吗？”

“交易平衡？”他讽刺地翻了个白眼，“我怀疑波利尼西亚人有没有这种表达。你还是不明白，对吗？好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说你的私心是什么。你将多少人踩在脚底下才来到这里————”

他变得警惕起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普罗卡人的脸出现在拐角处，满怀希望地看着我们。这个红头发的男人朝他咆哮着往后退。我开始制止他。

“噢，你不要管我，这个愚蠢的骗子喜欢这种方式，这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娱乐的方式了……你还不明白吗？伙计，他们的下场就是我们以后的下场。我们就是用这种方式看他们，看这些真正的外星人。”

“但是————”

“而现在我们得到的是便宜的C驱动，我们会像普罗卡人一样完蛋的。之后就会像猴子一样被运走成为枢纽站人员的玩物。对了，这些漂亮的外星人，他们很欣赏我们这个创造性的小型服务站。他们不需要这些，你知道吗？这些就是为了娱乐。你知道我拿两个学位在这里做什么吗？我在第一枢纽站用拖把做管道清理，有时候还要更换配件。”

我喃喃自语。他开始不断地自怜自艾：

“你觉得我大材小用吗？兄弟，其实这是个好工作。有时候可以跟他们中的一些人交谈。”他的脸都变形了，“我妻子的工作是————噢，该死，你不会知道的。我曾做过交换，哦，不对，我已经将地球给我的一切都进行了交换，只为了一个机会，去见见他们，和他们说说话，偶尔可以抚摸他们。或许久了之后会找到一个特别低贱特别变态的外星人想要抚摸我……”

他的声音逐渐弱到听不到了，突然又大声说起来：

“你也会这样的！”他盯着我，“回家吧！回去告诉他们放弃吧。关上舱门，烧掉每一个被上帝抛弃的外星生物，趁现在还不算太迟！波利尼西亚人没有这样做，看他们现在的下场。”

“但是，能确定的是————”

“但是个屁，什么都确定不了！什么交易平衡————是生命平衡，兄弟。我不知道我们的出生率现在是什么情况，但那不是重点，我们的灵魂正在遗失。我们正在失血而死！”他喘了口气，平缓了一下语气，继续说：“我想告诉你这是个陷阱。我们已经达到超常刺激的水平了。人类现在异族通婚————我们的所有历史驱使我们寻找发现并孕育陌生物种，或被陌生物种搞怀孕。这个理论对女人来说也行得通。男人会想上任何不同颜色、不同鼻子、不同屁股和哪怕有一点不同的女人，如果不行，他们会誓死进行尝试。这是一种驱动力，你知道吗？这是我们的本能。因为这个本能任何时候都存在，只要对方是地球人。数百万年来，这个本能让我们的基因得以延续，但现在我们遇见了外星人，我们不能和他们交配，所以我们会拼死进行尝试的……你觉得我可以抚摸我的妻子吗？”

“可————”

“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给一只鸟一个假蛋，这只蛋跟它自己的蛋很像，但是更大、更漂亮，它会将自己的蛋踢出鸟巢而孵那个假的吗？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我们到目前为止一直在讨论交配的事，”我想掩饰自己的不耐烦，“虽然也还不错，但我希望听到的故事是————”

“交配吗？不，我们说的事比这个要严肃。”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头想要从药物作用中清醒一些，“交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更多。我见过地球上的传教士、老师、性冷淡的人。老师们禁止我们吸毒、禁止我们逼自己抑郁，但他们自己却吸毒成瘾。他们留下了。我见过一个很漂亮的老女人，她是Cu'ushbar小孩的仆人。这是多大的一个耻辱————这个小孩的同类都宁可让他去死。那个废物居然还去擦他的呕吐物，就像那是圣水一样。兄弟，我讲得很深刻……一些蠢货崇拜人类的灵魂。我们天生喜欢做关于外太空的梦，他们都在嘲笑我们，他们不会这样。” 

旁边走廊里有走动的声音。人们开始吃晚餐了。我需要摆脱他，去吃晚餐的地方；可能我能找到一个普罗卡人。    

有个侧门开了，一个人影朝我们走来。起初我以为是个外星人，但随后我看到这是个穿着笨拙人壳的女人。她看起来有些一瘸一拐，我看到她身后去吃晚餐的人群经过这个开着的门。

她走进舱门的时候这个男人站了起来，但他们没有打招呼。

“这个空间站只雇用幸福的已婚夫妻，”他跟我说，脸上露出奸笑，“我们可以让彼此……满足。”

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时，她躲了一下，然后让他把自己转过来，她没有看我。“请原谅我没有给我的妻子介绍你。她看起来很累了。”

我看到她的一个肩膀伤痕累累，简直不可思议。

“告诉他们，”他说着准备离开，“回去告诉他们。”然后他扭头不耐烦地对着我轻轻地补充道：“离赛耳底服务站远些，不然我会杀了你。”

然后，他们离开向着走廊走去。

我一边看着经过这个房间的人，一边赶紧更换录音带。突然，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两个光滑的猩红色身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外星人！我啪的一声将录音机关闭，钻进人群跟在他们身后。

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Where Two Paths Cross

（苏联）德米特里·比连金　Dmitri Bilenkin —— 著 　（英国）詹姆斯·沃马克　James Womack—— 英译 　 梁宇晗 —— 中译

德米特里·比连金（1933——1987），苏联著名科幻小说作家、科普作家。据称，他对自己的黑色大胡须颇感自豪。20世纪50年代后期，他加入了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地理研究所，随后参与了数次前往苏联偏僻地域的地质勘查行动，其中包括西伯利亚。1959年，比连金成为一名科幻小说作家，此时他担任《共产主义青年团报》（Komsomolskaya pravda）编辑，后来又担任了《环游世界》（Vokrug sveta）杂志编辑。他出版的故事集有《火星海浪》（The Surf of Mars, 1967）、《走私之夜》（Smuggled Night, 1971）、《智力测试》（Intelligence Test, 1974）以及《奥林匹斯山的雪》（The Snows of Olympus, 1980）。另外他还写了科普书《关于神秘行星的讨论》（The Argument Over the Mysterious Planet）。他于1963年加入苏联共产党，自1975年起成为苏联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比连金被追授伊凡·耶福莱莫夫奖。

比连金的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包括英语、德语、法语和日语。在美国，他大多数的作品译文收录在20世纪80年代的麦克米伦出版社选集之中，其中就包括《火星海浪》的英译版，该篇作品于1981年收录在弗拉基米尔·加科夫编辑的《世界之春》（World's Spring）中，当时被认为是经典之作。比连金曾与安纳托利·阿格拉诺夫斯基、雅罗斯拉夫·戈洛瓦诺夫、维·诺·科马洛夫以及画家巴维尔·普宁共同使用笔名巴维尔·巴戈利亚科，并撰写了系列短篇侦探小说和长篇小说《蓝色人》（Blue Man）。

《两条小径交会之处》写于1973年，本选集予以重新翻译，最初于1984年被斯特鲁加茨基兄弟选入《外星人、旅行者以及其他陌生人》（Aliens, Travelers, and Other Strangers）。这篇有关接触外星人的绝妙小说讲述了在一颗遥远的行星上，人类与外星生物互相误会的故事，风格黑暗荒谬。正如同本选集中的许多其他故事，特别是厄休拉·勒古恩的那些作品一样，这篇小说中写的外星生命及环境的生态学基础在今天看来尤为重要。

△△▲△

和往常一样，曼戈们在恰当的时机预知到飓风的迫近，尽管周遭似乎并无任何明确的线索。

如果曼戈能用语言来表达它们的感受，那么它们最有可能会说的就是大自然实在太不合情理，面前的餐桌上摆满美食，但还来不及吃它们就被赶走了。然而它们并没有语言和思想。它们只是急匆匆地将根脚从土里拔出来，顺着风向扬起黑紫色的檐篷，就像拉紧的帆。残酷的进化无情地给曼戈灌输了游牧民族的理念：凡是在飓风来临时动作缓慢者都会遭遇极大的死亡风险，即使紧紧地抓着土地也是如此。

按照地球时间算，仅仅不到一刻钟之后，一大群黑色的风帆在平原上越来越快地移动着，其推动力不仅来自风力，也来自数以万计的像是触手一样的腿。曼戈们依照从不出错的直觉，沿着最佳的路径奔向一个风暴无法到达或至少不会马上到达的地点，一个它们或许可以安全进食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距离曼戈们数百千米的地方，在高远的宇宙空间里观察着一切地球人————拥有多种机械的全部力量的人类————正试图解决同样的问题。

由电流和激光编码而成的信号，以一种非但曼戈们无法理解，连人类都无法理解的高速搜索着整个极地地区，分析多个风暴的弧形轨道、狂暴的涡流、气流导致的狂风，整个大气环流就像一个难解的谜题，套用地球上的数学模型几乎无法计算出任何结论。这一切只有一个目标：在这颗行星的表面上找到一个登陆队可以降落，而不会遭到迥异于地球的自然环境突然打击的地点。

鉴于真理本身是一个客观事实，因此使用完全不同、几乎没有可比之处的方法最终得出了相同结论，这一事实想来也不值得奇怪了：地球生物的登陆艇匆忙赶向曼戈不久之前赶往的同一个地点。

曼戈们到达那个可以安全进食的山谷之后，立刻就停止了移动。它们的“帆”被卷收起来，它们平躺在地面上，以便尽可能接收从遥远太空传来的一点儿可怜的微光；它们的触手伸入土壤之中，寻找有用的盐分，以供养它们摊开后面积足有数公顷之广的身体。

现在没有人会说曼戈像游牧民了；它们看起来就好像一直生长在这座山坡上，并且将永远停留在这里。其他依靠曼戈而生存的生物（曼戈不能离开它们独自生存）也在此地停留下来，并且和平常一样生活。

天空中传来由尖锐逐渐变成低沉的啸声，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吹在曼戈们的身上，迫使它们更用力地抓住土壤。一艘呈透镜形状的飞行器喷出火柱，从云层中飞了出来，慢慢地落在地面上。

曼戈的感受器接收到了有关人类到达它们星球一事的几乎全部细节，当然也包括最终的一刻：飞行器降落在小山的顶端。

风停了下来，它们也变得冷静了。刚刚发生的事并不是一阵突然的、能伤害它们的飓风，就算是这样，那阵飓风也已经移动到另一边的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它们对外界刺激很少有所反应，这一次也不例外。曼戈们继续安宁地进食，享受着它们的太阳送来的微弱光照，享受着它们的食物以及眼下的安全。对于人类的到来，它们远远未意识到自己该为此做些什么，而尽管它们生命的路径已经与人类的发生了交叉，但对于它们而言，一切都与没有交叉的时候一样。

人类也同样没有意识到两条路径发生了交叉，不过他们早已得知曼戈的存在，并且还对它们很感兴趣。古怪的是，两者对于对方的看法是相近的：对于曼戈来说，人类并不存在，而人类只是把曼戈当成一个谜题————某颗行星上的生命形式，其具体细节在外太空又怎能了解呢？他们无非只是注意到在天气恶劣的时候，某些显然是植物的生命形式或是改变了颜色（这是传统的假说，因此也被认为是最准确的），或是在地上挖洞，或是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移动到其他地方。由于极其暴烈的大气活动，以上假说都无任何实际证据，派出的无人探测器也都在狂风之中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凋落了。

话说回来，曼戈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它们只是人类迈向星空的伟大征程之中的鹅卵石，或者一粒微尘。当然，是一粒在路过时值得仔细注意的微尘，但也仅此而已。

当登陆艇最终降落的时候，它的底部向两旁展开，从中伸展出数只锚腿，它们立刻深深地钻入土壤，以防未预料到的飓风袭击。尽管人类从未像曼戈那样实际经历过这里的飓风，他们却也相当了解这里的飓风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在关于飓风何时在何地出现的问题上，曼戈能够坚定地相信它们的直觉，而人类却无法如此坚定地相信他们的计算。

尘埃落定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一道舱门打开，一辆全地形车从斜坡上直冲而下。人类再次踏足于另一颗行星之上。

全地形车冲上一座小山的顶部，于是，人类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曼戈。更准确地说，他们并没有看到曼戈，只是看到了一种对于他们来说十分熟悉并且容易理解的事物：一片灌木丛。当然，这些灌木的形态不太寻常，但是所有的灌木都是同一种类，它们的树冠低矮，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裸枝，大多数枝条的末端上长着呈扇形散开的长圆形黑色树叶。它们的表面与太阳射来的光线完全垂直。自然，人类绝不会认错这东西，于是驾驶员开着全地形车从灌木丛中穿过。

履带将茂密的枝条“垫子”碾平，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最外侧的叶片被碾到尘埃里；全地形车继续向前移动，在身后留下一大片木屑。

“确定好的停留点是在这片植物的中心，”生物学家说道，他的双眼始终未曾离开过视频镜头，“我们需要进行扫描，近距离地研究这些灌木。”

但他们的旅程将会比他们预计的更早结束，并且不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

当全地形车从曼戈身体的边缘向内切入的时候，曼戈感到一阵疼痛。但是曼戈并没有很快做出反应：它们的生命就是一场挣扎求存的长期战斗，它们知道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也知道什么时候才适合采取行动。当那个怪物到来的时候，它们马上就注意到了。鉴别只花了一小会儿。曼戈在来者身上没发现什么新东西：它们认为这是它们的宿敌奥尔班发动的一次普通袭击。无数世代的奥尔班都以曼戈为食，因此挑起了残酷的战斗，而无数世代之中，有些曼戈取得了胜利，没能取胜的也就在战斗中死亡了。死去的个体能力上不足，更为聪明狡猾的个体则会存活下来，并且杀死能力较弱的奥尔班个体。如此，双方都得以改进自己最薄弱的地方：不死不休的宿敌之间永无止境的战斗正是两者能够持续得以进化的保障，奥尔班的不断改进引领了曼戈的不断改进。

当然，悬架很低、个体又十分巨大的全地形车从外形上来说与奥尔班相似度极小，但它们的表现是一致的，而这也是最重要的：它在发动攻击。因此，履带的运动激活了整个用于抵抗这类碾压型巨怪的防御机制，正如同曼戈的外表让观察它的地球人以为自己在看一丛灌木一样。

而且，若是曼戈具有推理能力的话，它们将会满意地发现，正在攻击它们的敌人巨大又鲁莽，同时也十分愚蠢，因此它们将毫无疑问地打赢这次与奥尔班的战斗。

但它们不具备推理能力，因此它们开始行动了。

全地形车平稳地左右摇摆着。如此平稳，如此柔和，因而任何不寻常的因素都将更容易地引起注意。然而，车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了什么。

曼戈无意识中完成的计算任务即使是由人类的计算机来完成，也可以称为是计算机科学的骄傲。在最合适的时机，使用最合适的力度，就像执行命令那样，一大批根脚从土里伸了出来。只要全地形车穿过这片区域，那些隐藏在枝叶下面、无法看到的根脚就会轻轻地搭在车的底盘上。这个存疑的奥尔班无法感受到这种接触，但是曼戈则得到了一个宝贵的信息：它们的敌人的重量。

全地形车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与此同时，它的速度急剧减慢，车里的人不由得往前一冲。驾驶员几乎是下意识地踩住了刹车。全地形车很快平稳下来。然而，尽管人们面前并没有任何障碍，并且————只要快速地瞥一眼深度定位器的示数就可以得知————附近的地面也没有裂缝，于是驾驶员在惊讶之中重新启动了引擎。

但是全地形车一点要移动的意思也没有。人们能看到车的履带在转动，也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但仅此而已。正如刚才踩下刹车时一样，驾驶员下意识地用力踩下油门。全地形车抖动起来，引擎愤怒地轰鸣，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它。然而，车子却还是一动不动。

它当然无法移动，因为曼戈已经抓住了车的底面，并将它稍微举起了一点，因此履带是在空转。

如果曼戈有感到惊奇的能力的话，它们一定会对敌人那缓慢的反应感到惊奇的。一切都非同寻常地顺利：它们那倒霉的敌人被从地面上举了起来，失去了移动的能力，从而其毁灭也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曼戈感到满足：这正是它们确实能够体会到的少数几种感情之一。

“你好，这里是全地形车。我们遭到了攻击，攻击我们的是……听起来会显得有点奇怪……攻击我们的是一些灌木。”

“你能否描述得更详细一些？”

“履带在空中转动，那些‘灌木’把车给举起来了。它们的树枝是可以动的————或许称之为触手更合适。它们用树枝把车全都包了起来，所以我们无法开门或者使用武器。”

“你们现在有危险吗？”

“眼下没有。那些‘灌木’似乎不打算使用其他手段，但我们现在的处境有点无能为力了。我们成了俘虏，而且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抓住了我们。目前看来我们找不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明白了。在大约十分钟之内，我们会对你们所在的灌木丛发起攻击。”

“生物学家说有问题：我们没有第二辆全地形车，而如果就这样发动攻击的话，可能会有风险，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敌人的天性。”

“你们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需要补充吗？”

“你们应该对那些‘灌木’进行扫描，弄清楚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生物。”

“我们正在这么做。你确定在此期间不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我当然不能确定，但我需要再说一遍的是，‘灌木’已经停止了攻击。显然它们也不知道该拿我们怎么办。”

“好的，那么开始执行我们的计划。坚持住。”

人类认为曼戈不知道该拿一个被抓住的怪物怎么办，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同样，他们认为曼戈没有尝试使用其他手段，这也是错误的。曼戈按照它们惯常的方式行动着，就在上面的对话进行的同时，它们正在努力让全地形车爆炸，正如同它们让落入它们掌控的奥尔班个体爆炸那样。

当然，它们没有成功，因为有些事情不大对头：它们的敌人没有试着从束缚它的枝条之中挣脱；如果这样做的话，曼戈就会在这个过程中除掉奥尔班暴露在稀薄空气中的危险利爪。

这一现象不仅使得曼戈甚为困惑，就连人类也是如此。他们不解地注视着车窗外不停挥舞的大量触手。这能有什么意义呢？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曼戈的各种反应即使不能完全为人类所理解，在一定程度上也仍然是可以理解的，只有这一点例外。这种攻击行为没有明显的理由，从而使得人们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它代表着前方有一个极为险恶的陷阱。

留下一人看守飞船，三名士兵迅速爬到小山的顶部。他们装备着电浆步枪，一种能爆发出无穷能量的武器。但，正如逐渐清晰的事实所展示的那样，即便有了此等武器的帮助，期望能快速取得胜利仍然有些过于乐观。甲壳厚重的怪物反而较为容易对付————如果打得够准的话，电浆步枪只需一枪就能把这种怪物打成两截。但一丛浓密的灌木则是另一回事了，而要与被困的车辆会合，他们所需要面对的就是这个。

但是，电浆步枪毕竟是人类用以在所有其他行星上清除障碍的强大武器，一丛灌木在这种武器面前又能有何作为呢？

在确信它们无法让被捕获的敌人爆炸之后，曼戈改变了策略：它们的枝条更加用力地攥住全地形车，任何一个奥尔班的个体都将无法在这样的力度之下生存。

然而，全地形车以长石制成的外壳对这种力度毫无反应，而车内的人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曼戈正在为挤碎他们而付出的卓绝努力。

灌木需要一米接着一米地逐渐予以烧除，攻击者们富于耐心地采取了恰当的方法。他们对于最终取得成功不抱有任何疑问。

当然，曼戈也注意到了这些小小的身影正从远处对它们的身体造成伤害，并且他们显然与被捕获的大型怪物有着某种联系。它们遇到了一种新的敌人，事情就是这样。它们此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远程攻击的敌人，但对于未知的恐惧————或者说任何种类的恐惧————都不在它们的认知范围之内。鉴于它们还没有遭到太大的伤害，它们能够、也应该继续战斗下去，当它们不能再继续战斗的时候，它们就会像数百万年来的斗争经验告诉它们的那样，在战斗中死去。

人们满意地发现，最初的几枪便使得灌木开始撤退。整片灌木丛都撤退了，但它们把全地形车也一起带走了。

敌人撤退了就要追击！这是自上古以来捕猎的规矩。与此同时，人们除了追击也根本不能去做别的事情，因为他们的武器在距离过远的时候就会失去作用。他们开始追逐。

曼戈们对于“伏击”这一抽象概念一无所知。但它们设下了一次伏击，因为这是它们常用的一种战术策略。

在它们撤退的时候，它们没有完全撤退。一部分根脚脱离了整体，钻入土壤之中并且留下，等它们感受到敌人的脚踩在它们上面再做行动。

即便是一场与灌木的战斗也能给人类带来激情澎湃的感受。人们不断地向树冠发起射击，并没有对脚下那被他们的武器烧焦的土壤给予多少注意力。

电光石火间，伏击发动了。当人们的腿被从地下钻出的触手紧紧攫住的时候，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一瞬间之后，他们的身体就被吊在了空中，另外一些触手抓住了他们的手。

奇怪的是，在被举到空中的一瞬间，人们仍有可能使用武器解除自身的窘境，但他们错过了这一宝贵的时机。

当然，正如人们有可能预料到的那样，曼戈立即开始用力紧紧攥住刚刚被它们捕获的猎物，但脱离了整体的根脚虽然很好地完成了捕获敌人的任务，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压碎厚重的太空服。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死刑的暂缓期而已。射击停止之后，曼戈的整体立即向三名被吊在空中、孤立无助的俘虏扑来。

他们立刻就明白自身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他们的武器、连同他们的手臂都被以古怪的方式抓住，其中两人只有手腕还可以活动。在这样的位置上，要挪动身子非常不便，但像一丛灌木这样的目标是不需要瞄准就可以击中的。因此曼戈又一次遭到了雷霆般的打击。

这其实只是绝望之下的行动，人们本以为那些触手会立刻把他们抓得更紧，并且大力挤压，将武器破坏。但让他们惊奇而又欣慰的是，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那些触手一动都没有动。

曼戈的前锋部分在火力之下死去了。人类立即停止了射击————在新的形势之下，每次射击的机会都是非常宝贵的。

曼戈重整态势向前扑来。

人类再次射击，曼戈停止攻势。

这样的事情重复发生了数次。

最终，人类从他们的梦魇之中解脱，曼戈也不再尝试向前进攻了。

尽管曼戈从生物形式上来说相当原始，它们仍然懂得学习。但它们的能力是有限的。最初的几次射击激活了一些条件反射，但后来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曼戈发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大坑，如果可以如此形容的话。因为这场战斗不是按照“规矩”进行的。

因此，当它们的直觉已经无法再提供更多选择的时候，它们就开始进行反复的试错。

“来人做点什么啊！”

耳机中传来绝望的呼喊声。仍然在全地形车内部的人小心翼翼地避免眼神接触。他们的处境相当糟糕，虽然受到车辆外壳的保护，却也无力做出任何行动，因此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来拯救他们却反被俘虏的朋友遭受痛苦。

他们的朋友们肯定会死，只是早晚的事。就算维持现在的形势不变，灌木不再做任何事情，太空服中储存的氧气也绝对等不到另外一艘飞船从最近的行星那里飞来。

还有最后一个地球人能够自由行动：看守飞船的人离开了他的岗位，如今，他孤单的身影出现在山脊上。但他不能射击————他无法在不伤到同伴的情况下击断触手。走到近处使用斧子？那风险太大了。

突然间，全地形车摇晃起来。它剧烈地倾斜，车上的人只能极为勉强地抓住扶手。不，曼戈并没有忘记它们最初的敌人。它们把它给颠倒过来了。

为什么？人类不知道。曼戈也是一样。

就算把全地形车给颠倒过来，曼戈仍然不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对于不在车内的人，它们至少可以用三种方式杀死他们：把他们狠狠地摔在地上，用力扭曲他们的身体破坏太空服，或者，按照它们对全地形车所做的那样，把他们颠倒过来。

第二个选择是存在于曼戈世代相传的记忆之中的，但对于人类来说幸运的是，它们已经对全地形车尝试过这种方法并且失败了，所以它们没有再次尝试。更准确地说，曼戈原本有着“做你一直在做的事”的直觉，但由于此前的失败，这一直觉已经弱化为“做不同的事”。而由于这些能释放出雷电的生物以及全地形车似乎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敌人，它们开始试着对他们使用不同的方法：触手全力分泌它们用于分解土壤中矿物的汁液。同时，它们也开始用力摇晃被俘的地球人，就像它们想要打散土壤时那样。

被用力摇晃的感觉恐怕不能称之为愉快，但至少这并不能伤到他们。然而，人类对于从他们太空服外表上流下来的白色液体感到十分惧怕。敌人非常迅速地抓住了他们，看起来拥有相当高的智能，并且具备狡猾与精于算计的天性。

幸运的是，这些推测并不全都是事实。

尽管遭受了不少磨难，但身处全地形车之内的地球人仍有机会进行思考。

此前发生的一切，经过他们习惯性的比较与分析，结论慢慢浮到眼前。这一过程基本上是下意识地完成的，这是人类文明在接触各种各样出乎意料的生物并取得胜利、从而得出的丰富经验的成果，如果人类失去了面对新情况时的创造力，那么人类也就没有了希望。

起初的习惯性思维使得他们陷入了误区，他们现在需要的是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们集中精力思考着。生物学家早已确定他们正在与一种尽管并不寻常、但仍旧相当原始的生物打交道，但由于此前这些灌木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能，生物学家的这一想法被动摇了。其实这个结论并不能说有欠考虑，因为它是根据进化的基本规律得出的，那就是功能决定形式。事实表明，灌木并未解除其俘虏的武器，也没有找出高效地杀死无助的地球人的方法，这也打消了人们仅存的疑虑。他们面前的敌人并没有智能，但也不愚蠢，正如不能用聪明或是蠢笨来形容地球上的植物一样。它们只是完美地适应了它们所处的环境，仅此而已。

一旦人类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只是又用了一点点时间就发现了从这一看似不可能解决的情势中脱离的方法。

线索一直都是看得到的。当战斗不很激烈时，曼戈的叶子就继续平稳地吸收着阳光。而在射击停止之后，就会出现一些模样像是巨大木虱的生物，匆忙而又无所畏惧地穿过密集的枝条，甚至停下来吃掉叶子。

当然，在注意力被周围发生的各种事件占据的时候，这一如同田园牧歌般的情景并未得到仔细观察，但它仍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为了让从这一情景衍生出来的各种想法能够被考虑得更加全面，人们仍需要摆脱一些残存的思维定式影响。特别是，人们需要意识到，人类的无穷力量不是来自他强壮的躯体，不是来自他操纵的各种强大能量，也不是来自他掌控的精巧机器……甚至也不是来自人类的智慧。人类的无穷力量来源于人类思维的灵活性、广泛性，以及独到的远见。另外一个需要破除的思维定式：用了一千次都有效的策略在第一千零一次使用时未必一定有效。还有一个：人们必须从自己的脑海中彻底扫除“人类一直都是理性的”这种想法，事实上只有在人类可以掌握新的事物、重新建立起他们对于世界的理解，并且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的行为的时候，人类才会是理性的。

这一切思考都是在生物学家的下意识之中完成的，也因此，他避开了所有这些障碍。于是他明白了应该怎么做。

然而就在他想清楚的那一瞬间，一声绝望的尖叫从所有人的耳机里传了出来：

“这种液体正在溶化我的太空服！”

因而，最关键的时刻开始了，生物学家也意识到他的发现现在已经毫无用处，因为没有时间解释了。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速度。

尽管如此……

“你怎么知道那种植物汁液可以溶化硅酸盐？”

“最上面那一层已经开始剥落并且掉下去了！”

植物汁液是在半个小时之前就喷上去的，生物学家立刻想了起来。而太空服有三层……

“别动手！”他喊道，“我们还有时间，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但已经太晚了。小队中唯一一个仍能自由活动的成员已经大步跑到被俘者身边，斧头的刃闪着光……

在第二根触手被斧子砍断之前，小部分触手放开了被它们抓住的人，转而抓住了对它们进攻的勇敢者。尽管他已经对这种攻击做好了准备，但它们的速度奇快无比，他根本无法做出反应。一秒钟之后，他就和其他同伴一样动弹不得了。

生物学家和其他人一样陷入了恐慌，但他仍旧发现自己的推论之中最弱的一环现在已经得到了间接的证明。现在他确信他们可以成功。当然，如果灌木又做出了新的行动，那又另当别论了。

其实人类并不需要过于恐惧。曼戈知道它们的根分泌的液体有效果，只是比较缓慢，所以它们并不急于采取其他的手段。至于它们最初的敌人，那辆全地形车，由于它始终一动不动，它们认为它已经死了。因此只需要等待这些特别坚硬的奥尔班的外壳被溶化变软就可以了。这场战斗与通常的战斗有很大的不同，但至少一切都是按照它们的计划在进行。

全地形车的底部舱门向内打开。生物学家成了第一个从全地形车里走出的人。在他出去之后，门立刻关上了：尽管他对于自己的理论很有信心，但没有必要拿其他人的生命冒险。

曼戈把全地形车颠倒过来的行为反而使得人类的计划更容易得以执行，因为现在人类有了很多可以行动的空间，如果底部舱门还是在车底下的话，就没办法这么容易出来了。

生物学家缓慢地爬行着，尽可能不去碰那些触手，最终他从全地形车的外壳上滑到地面，继续四肢着地爬行，整个身体扭曲着，穿过纠结的灌木枝叶。

即使只是观看着他的行动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困难程度。对于生物学家本人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碰到苍白而又油腻的触手，因为他知道这些触手毫不费力就能够抓住他并且把他碾碎。无论如何，他的想象力不知不觉间征服了他的理性，而理性正是在通常情况下克制住直觉冲动的东西。它们怎会不把他当作敌人呢？

然而在曼戈看来，这个正在爬行穿越它们的枝叶的生物显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可能是对它们有利的。从来没有其他生物曾经出于意外而进入到曼戈身体组织的正中心并在那里爬行————有害的生物会在进入曼戈的边缘时就被识别并且消灭。曼戈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什么生物在活动；它们对于那些吃掉它们生病的叶子、捕捉对它们有害的昆虫或者靠死掉的组织为生的动物从不加以任何注意。就连人类本身，如果不是靠着外来的帮助也都无法发现在他们的身体里还居住着很多无害的生物。因此，生物学家现在的处境并不危险，就和在公园里散步没什么区别。

很快，所有人就都清楚地了解到了这一现实。

目前生物学家可能会面临的危险只有两种，而他也已经仔细考虑过应对的方法。他没有直线前往被困者的所在地，因为那样的话就需要经过被电浆步枪攻击过的部位，从而有可能引起曼戈的疼痛反应，这当然就会引起其防御行为。虽然要多走很多路，他还是选择从曼戈未受攻击的那些部位绕行。另一方面，自从他从车里出来之后，他就没有站起来过，更没有奔跑，因为他十分清楚他的对手已经学会了将直立行走的人类形象与危险联系在一起。

全地形车上的其他乘员完美地跟随着他的动作。如果说他们没有浑身发抖的话那就不太客观了，但他们还是取得了成功，而且相当及时。

正如生物学家所预料的那样，被俘者的太空服仍然在抵抗着植物汁液的酸蚀。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与触手的战斗在消沉的情绪中结束了，它再次证明了生物学家一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抓住人类的那一团触手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它们疲惫不堪，甚至无法把最后一个被抓的人举离地面。也许它们还可以再对付一两个敌人，但现在有四个人参与了战斗。其他的曼戈无法构成危险：它们对于人类武器所造成的“电浆反射”仍然记忆犹新。

从这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人联想到拉奥孔[15]雕像的故事，只不过这一次是真实发生的。

现在他们只需要将全地形车解救出来就可以了。尽管这些仍然神秘的灌木现在已经暴露了弱点，因而失去了防御的能力，但人类仍旧不敢对其进行大规模的杀戮。于是他们急切地得出结论：一旦曼戈感受到飓风袭来，它们必定会将全地形车抛弃。

这一次他们错了。原始的冲动使得曼戈不肯放弃它们的战利品，当飓风袭来时，它们把全地形车带走了。

这对于它们来说是致命的误判。全地形车并不像奥尔班的个体那样会被粉碎，而它的重量又使得曼戈难以移动，它们没能逃离飓风圈。

而这颗星球上的飓风使得曼戈变为半植物、半动物的游牧型生物。很快，人类就通过散落在方圆数英里范围内的全地形车的残骸了解到了飓风的可怕。

立女-（1974）-Standing Woman

（日本）筒井康隆　Yasutaka Tsutsui —— 著 （美国）达娜·刘易斯　Dana Lewis—— 英译 罗妍莉 —— 中译

筒井康隆（1934——　），日本作家，因为他的荒诞主义科幻作品及关于媒体形势的评论文章，他与星新一和小松左京并称20世纪日本推想小说三巨头。首先，他被视为回应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新浪潮运动日本代表作家；其次，人们认为他在某些方面可与罗伯特·谢克里、诺曼·史宾拉德和库尔特·冯内古特等社会讽刺作家相媲美；第三，他的晚期作品奠定了日本科幻小说后现代主义流派的基础。

筒井于1957年毕业于京都同志社大学，其硕士学位论文与精神分析学和超现实主义有关。毕业后，他在野村设计所的一家分所工作过几年，并用所获奖金筹办了科幻同人杂志《空值》（Null, 1961——1964）。《空值》吸引了日本科幻群体中的许多年轻成员，其中包括平井和正与眉村卓，不过出到第11期之后，杂志便夭折了，因为筒井的精力投入到了其他事务上。他协助举办了第三届日本科幻大会，为《SF杂志》（SF Magazine）供稿，还为系列动画片《来自未来的少年》（Super Jetter, 1965）撰写剧本。他与科幻作家小松左京的交往渐密，后创作了《日本以外全部沉没》（Everything Apart from Japan Sinks, 1973），并于1974年被评为日本科幻界最受尊崇的奖项之一————日本星云奖的最佳短篇。

筒井在其职业生涯中不断引发争议：他先是对政治正确宣战，后因为他的作品《无人警察》（Unmanned Police, 1968）在角川书店出版的一部文集中遭到裁撤，1993——1996年间自发封笔。不过，在远离传统出版界那段广为人知的封笔期内，筒井在数字媒体上却表现极其活跃，于1994年为日本电脑PC-9800系统出版了第一本“数字图书”————《筒井康隆四千字剧场》（Yasutaka Tsutsui's Four-Thousand-Character Theater）。动漫电影《穿越时空的少女》（The Girl Who Leapt Through Time, 2006）和《红辣椒》（Paprika, 2009）也都是根据他的小说改编而成。

《立女》是一篇经典的超现实主义科幻小说，英语版于1981年首次刊登在《奥秘》（Omni）杂志上，其后多次再版，包括被收录于《最佳日本科幻小说集》（The Best Japanese Science Fiction Stories,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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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彻夜未眠，终于写完了一篇四十页的短篇小说。这是一篇无足轻重的消遣之作，既无害，也无益。

“这年头，兴许会有害或者有益的故事你可不能写啊：那样一来可就没辙了。”我一面用回形针将稿子别起，放入信封，一面在心中这般告诫自己。

至于自己究竟有没有本事写出兴许有害或有益的东西，这个问题我尽量不去想。万一我想试试看呢。

匆匆套上木屐，拿着信封离家时，朝阳刺痛了我的双眼。最早那趟邮便车还得再过一阵才到，于是我拔脚往公园方向走去。所谓公园，其实是拥挤的住宅区内一方仅有八十平方米的空地，早晨这个时候，没有小孩会去。公园很宁静，所以我晨起散步必定会来此走走。现如今，在这座超大都市里，即便是仅仅十数棵树木赐予的稀疏绿意，也成了无价之宝。

真该带点面包来的。我心想。我最喜欢的那株犬柱就矗立在公园的长凳旁。这株犬柱模样十分和善，一身浅黄色毛皮，对于杂种狗来说算是相当高大了。

我到公园的时候，液体肥料车才刚走；地面还湿着，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氯味。我在此地常常见到的那位年长绅士正坐在犬柱旁的凳子上，拿着似肉饺的东西饲喂着那根浅黄色柱子。犬柱的胃口一般都特别好。或许是液体肥料通过深深扎入地底的根部得到吸收，再经由腿部向上运送，留下了某些可以期冀的东西。

不管你喂什么，它们都吃得掉。

“你给它带东西来了？我今天给忘了，没带面包过来。”我对那位老者说。

他温和的视线移到我身上，露出和煦的微笑：

“啊，你也喜欢这家伙吗？”

“是啊，”我挨着他坐下，“它跟我从前养过的那只狗一模一样。”

犬柱抬起头，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我，摇了摇尾巴。

“其实，我自己也养过一只狗，跟这家伙差不多。”那男子抚摸着犬柱脖颈上的毛说，“它三岁那年，被做成了犬柱。你没见过吗？就在滨海路上那间男装店和冲洗店之间。那儿不是有根犬柱，看起来跟这家伙挺像的吗？”

我点点头，补充道：“这么说，那根就是你的？”

“是啊，它是我们养的宠物，名字叫八公。现在它已经彻底植物化了，一棵美丽的犬树。”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棵树和这家伙确实像得很。说不定就是同一窝的呢。”

“那你养的那只狗呢？”老者问我，“种在哪儿？”

“我家那只狗叫阿黄，”我摇头答道，“它四岁那年，给种在了市区边上那座墓地入口旁边。那只小可怜，一种下去，它就死了。肥料车不怎么往那个方向开，那地方又太远，我没法每天给它捎吃的过去。也说不定是他们栽种得不好。它还没来得及长成一棵树，就死掉了。”

“然后就被弄走了？”

“没有。幸好是种在那个地方，臭不臭倒也没多大问题，他们就任凭它杵在那儿，风干了。所以现在它成了骨柱。我听说，附近小学上科学课，它倒成了不错的材料。”

“挺好。”老者拍拍犬柱的脑袋，“这儿的这个家伙呢，我很好奇它变成犬柱之前叫什么名字。”

“不得以原名称呼犬柱，”我说，“这条法律不是很怪吗？”

那人用锐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才又随口答道：“那不就是把针对人类的规定推及狗身上了吗？所以变成犬柱之后，它们就没名字了。”他用手挠着犬柱的下巴，点着头道：“不光是从前的名字不准叫了，新名字也不准起啊。因为没有准确的名词适合植物。”

为什么呢？当然了。我心想。

他目光移向我手中的信封，上面写着“内有稿件”。

“请问，”他说，“你是作家？”

我感觉有几分尴尬：

“嗯，算是吧。就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人仔细看了看我，又转身去拍犬柱的头：“我从前也写的。”

他勉强挤出笑容：“有多少年没写过东西了！感觉挺长时间了。”

我紧紧盯着那男子的侧脸。听他这么一说，这张脸好像确实原先在哪儿见过。我张嘴想问他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沉默了。

老者突然开口道：“在这世上，当个作家变得挺难的了。”

我垂下眼帘，为自己感到惭愧，因为在这么个世道上，我居然还在写。

看到我突如其来的窘相，他匆忙向我道歉：

“失礼了，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才应该没脸见人呢。”

“不，”我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对他说，“我没法收手不写，因为我没那个勇气。收手不写！为什么呢？说到底，那不成了反社会的姿态吗？”

那老者继续拍抚着犬柱，良久才又开口：

“很难受啊，突然就收手不写了。如今成了这种状况，我当初还不如接着写下去，大胆地写批判社会的文章，然后被抓起来呢。我有几回也会这么想。可我只不过是个半吊子，从来不懂人间贫苦，只渴望着和平的梦。我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自尊心很强，受不了暴露在世人眼前，被他们笑话。所以我从此就不写了。这是个可悲的故事。”

他笑着摇摇头：“不不，我们别再说这个了。就算是在马路上，你也不知道听你说话的说不定都有谁。”

我换了个话题：“你住在这儿吗？”

“你知道主路上的那家美容院吗？就在那儿拐弯。我叫桧山。”他冲我点点头，“有空就过来。我结婚了，不过……”

“多谢。”

我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不记得有哪个作家是叫桧山的了。他无疑是用笔名写作的。我也无意去他家拜访。现今这世道，哪怕只有两三个作家聚在一起，也会被视为非法集会。

“邮便车也该来了。”

我煞费苦心地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恐怕得走了。”我说。

他朝我转过脸来，露出悲哀的笑容，略微躬了一躬。我轻轻拍了拍犬柱的头，离开了公园。

我走到主路上，可只有几辆车经过，少得简直荒唐；行人几乎没有。人行道边种着一棵猫树，大约三四十厘米高。

有时我也会路过猫柱，它刚刚种下，还没来得及长成猫树。猫柱望着我的脸，喵呜一声，或是哭起来。不过那些四肢都被埋进土里的都已经植物化了，绿油油的脸表情僵硬，双眼紧闭，只有耳朵还会时不时动上一动。还有些猫柱身上会生出树枝，长出一簇簇叶子。这些在心理状态上似乎也都完全植物化了————连耳朵都不会动一下。就算还能辨认得出一张猫脸，还是称之为猫树更为妥当。

我心想，兴许把狗种成犬柱倒更好些。食物耗尽以后，它们就变邪性了，甚至还会攻击人。可他们为什么非得把猫也种成猫柱呢？流浪猫太多了吗？还是为了改善食物状况，哪怕就一丁点儿？或许是为了城市绿化……

街角那座大医院旁边，高速公路交叉的地方，有两棵人树，树边并排杵着一根人柱。人柱身穿邮递员的制服，看不出双腿已经植物化到什么地步了，因为有裤子遮着。是个男性，三十五六岁，挺高的，后背略微佝偻着。

我向他走去，和往常一样递过信封：

“挂号信，特快专递，劳驾。”

人柱一声不响地点点头，接过信封，从兜里掏出邮戳和挂号单。

付过邮费，我飞快地四下里瞥了一眼。周围没别的人。我决定试试跟他说话。我每隔三天就交封信给他，但还一直没机会跟他聊聊。

“你原先是干吗的？”我低声问。

人柱愕然看着我。他先拿双眼四周巡视了一圈，这才臭着脸答道：“跟我扯这些废话没用。而我呢，也不该回答。”

“我知道。”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见我不肯走，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就说了句工资低，而且被上司听见了。因为邮递员的工资实在是低。”他脸色阴沉地冲身边那两棵人树猛地甩了甩下巴：“这两个人也一样。也就是一不小心说漏嘴，抱怨了一句工资低。你认识他们吗？”他问我。

我指向其中一棵：“这个我记得，因为我交过很多封信给他。另外一个我不认识，我们搬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棵人树了。”

“那一个是我朋友。”他说。

“另外那个不是组长或者科长什么的吗？”

他点点头：“没错，是组长。”

“你不会肚子饿或者觉得冷吗？”

“感觉不太强烈。”他仍是面无表情地回答。凡是被制成人柱的人，很快就都面无表情了。“就连我也觉得自个儿变得跟植物差不多了。不光是感觉，想法也一样。一开始，我还挺伤心，可现在就无所谓了。我原先还真挺饿的，可听人说，不吃东西的话，植物化的速度就会更快。”

他晦暗无光的双眼紧盯着我。多半他正盼着早点儿变成人树吧。

“听说，对那些有极端思想的人，他们在把这些人变成人柱之前，会先施以额叶切除术，不过我也没做这手术。就算是这样，给种在这儿过了一个月以后，我也不再生气了。”他瞥了一眼我的手表，“好了，你最好现在就走吧，邮便车就快到了。”

“是啊。”可我还是迈不动腿，心神不定地犹豫着。

“你，”人柱说，“最近有你认识的什么人被做成人柱了，是不是？”

我被戳中了痛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其实，是我太太。”

“唔……这样啊，是你太太啊。”他饶有兴味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我就说吧，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要不然谁会费这个劲来找我说话呢？那她干什么了，你太太？”

“有一回，家庭主妇们聚会的时候，她抱怨物价太贵了。要光是那么说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批评了政府。我身为作家正要搞出点名堂来，我觉得她当时之所以那么说，正是因为急于要当个名作家的太太。参加聚会的一个女人告发了她，她被栽到了路边，从正对礼堂那车站看去的左手方，挨着那家五金店。”

“哦，那个地方啊。”他微微眯起眼，仿佛是在回忆那片区域的建筑和商店的情形。“挺安静的一条街。那样不是更好吗？”他睁开眼，探究地望着我，“你不会去看她的，对吧？最好别去得太勤。这样对她对你都好，你们俩都会忘得更快。”

“我知道。”

我垂下头。

“你太太呢？”他问，话音里略带了点同情，“有人把她怎么着了没？”

“没有，目前还没有，”我答道，“她就只是立在那儿。可即便是这样————”

“嘿，”充作邮筒的人柱闭起下巴，好吸引我的注意，“来了，邮便车。你快走吧。”

“你说得对。”

我犹如被他的话音推着走似的，摇摇晃晃地迈了几步，又停下来向后望去：“你就没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他脸上艰难地浮起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红色邮便车在他身边停下。我经过医院，继续往前走去。

我心中想着要去最喜欢的书店看一眼，于是拐进了一条鳞次栉比挤满商店的街道。我的新书随时都有可能推出，可这种事现在已经半点也不能让我觉得快乐。

同一排店里，就在书店前面一点，有家小小的廉价糖果店，这家店前的路边，是一根马上就快变成人树的人柱。年轻男性，已经栽了足有一年。那张脸已经变得棕里带绿，双眼紧闭，修长的后背略有点弯曲，微微向前伛偻着。隔着早被风吹雨打成一片褴褛的衣服，双腿、躯干和双臂依然清晰可见，已经彻底植物化了，处处是抽出的枝丫。臂端上萌发的嫩叶高过了肩头，仿佛一对扇动的翅膀。这具躯体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棵树，就连脸也不再动了。那颗心已沉入了宁静的植物世界中。

我想象着我太太也会有变成这副模样的那一天，心又抽痛起来，想要遗忘。这是试图遗忘的痛苦。

如果我在糖果店这里拐弯，然后直走，我心想，就能走到我太太立着的地方。我可以看到我太太。但是去了也没有用，我告诫自己。谁也说不准哪些人会看到你：要是当初告发她的那女人质问你的话，就麻烦了。我在糖果店前驻足，向路的那头凝望。人流一如往常。没关系。你要只是站着说说话，谁都不会注意。就说一两句。内心有个声音高喊着“别去！”我却置若罔闻，沿那条路快步走去。

我太太她脸色苍白，立在五金店前的路边。她的腿还没什么变化，似乎只有脚踝以下的双脚被埋进了泥土里。她面无表情，瞪视着前方，仿佛努力什么也不要看见，什么也不想感觉到。跟两天前相比，她的面颊似乎略见凹陷。两个路过的工厂工人冲她指指点点，讲着下流笑话，然后哈哈大笑地从旁边走过。我朝她走去，提高了声音。

“道子！”我对着她的耳朵大喊。

我太太看着我，血涌上面颊，抬起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

“你又来了！这可真不行啊。”

“我忍不住。”

五金店的女店主正在打理铺子，她看见了我，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移开了视线，退回到店铺后面去了。我对她的善解人意感激涕零，又朝道子身前挪了几步，与她面对面：

“你已经挺习惯的了？”

她用尽全力，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明艳的笑容：“嗯，我已经习惯了。”

“昨晚下了点雨。”

她乌黑的大眼睛仍凝视着我，微微点了点头：“请别担心。我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一想到你，就睡不着觉。”我垂下头，“你就一直立在这儿，我这么一想，根本就没法睡。昨晚我甚至还在想，该给你送把伞来。”

“请你别那么做！”我太太眉头稍皱，“你要是干出那种事来可就糟了。”

一辆大卡车从我身后驶过，我太太头发和肩膀上覆了薄薄一层白色尘土，可她却似乎不为所扰。

“立着其实也没那么不好。”她故作轻松地说，努力想让我别担心。

较之两天前，我在我太太的神情和言辞中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她言语间似乎失却了几分细腻，神色变化也略显贫乏。我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样————反应机敏、开朗活泼、表情丰富，像如今这样旁观着，眼看她渐渐变得越来越面无表情，我心中备觉凄凉。

“这些人，”我双眼扫过五金店问道，“他们对你可好？”

“嗯，当然了。他们心肠挺好的。只不过有一回，他们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不过还什么也没替我做过。”

“你不会饿吗？”

她摇摇头：

“还是不吃好点。”

这样啊。她忍受不了当人柱吧，巴不得哪怕能早一天变成人树也好。

“所以请别给我捎吃的。”她盯着我道，“请忘了我吧。我觉得，我肯定什么劲也不用费，就会忘掉你的。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可这么一来又要伤心那么久。我们俩都一样。”

“你说的当然没错，可是————”我唾弃着自己，竟然连自己的太太也半点帮不上，又垂下了头，“可是我不会忘记你的。”我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我抬起头，重新望向她，她正定定看着我，眼中已失了些光彩，整张脸庞上绽出模糊的笑容，如同雕成的佛像一般。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

我如中梦魇。不对，我对自己说，这已经不是你太太了。

她被捕时穿的那身套装已经脏得不像样了，到处皱巴巴的。可我当然也没法给她带身换洗衣服来。我的目光落到她裙子一处黑乎乎的污渍上：

“是血吗？出什么事了？”

“哦，这个啊。”她迷惘地低头看看裙子，支支吾吾道，“昨晚有两个醉汉在我身上搞的恶作剧。”

“这些浑蛋！”我对这种野蛮行径不由勃然大怒。你要是跟他们理论，他们就会说，反正我太太已经都不算人了，他们干了什么都无所谓。

“他们不能这么干！这是违法的！”

“没错，可我基本上没法申诉。”

当然了，我也一样不能去警察局申诉，要不然就更该被看成个刺儿头了。

“浑蛋！他们干了……”我咬住下唇，心痛欲碎，“流的血多吗？”

“唔，就一点儿。”

“疼吗？”

“已经不疼了。”

道子，从前那么骄傲的她，脸上只流露出些许悲哀。我为她的变化感到震惊。一群年轻男女一边从我身后走过，一边用尖刻的话对比着我和我太太。

“你会被人看见的。”我太太焦急地说，“我求你了，别自暴自弃。”

“别担心。”我朝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满心瞧不起自己，“我没那个勇气。”

“你该走了。”

“当你变成人树的那一天，”临别时我说，“我会上书请愿，让他们把你移栽到咱们花园里。”

“能行吗？”

“我应该能办到。”我慷慨地点点头，“我应该能办到。”

“你要能办到，我会很高兴。”我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好，回头再见。”

“你要是不再来倒好些。”她垂下眼，嗫嚅着说。

“我知道，我也这么想。可是不管怎么样，我多半还是会来。”

我们俩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我太太蓦地开口：

“再见。”

“嗯。”

我迈步走开。

转过街角时，我回头，见道子正目送着我，仍然如佛像般微笑着。

我迈着步子，心似乎快要裂作两半。突然，我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出来，走到了车站前。我无意识地又回到了平常散步的路线。

车站对面是家小咖啡馆，名叫庞击，我平常老去那儿。我走进去，在角落里的隔间坐下，点了杯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原先我都是加糖的。无糖无奶的咖啡那股苦涩穿透了我的躯体，我受虐般品着那滋味。从今天起，我只喝黑咖啡。我这般下定了决心。

旁边的隔间里，三个学生正在议论着一个批评家，他刚刚被抓起来，做成了人柱。

“我听说他被直接杵在了银座的中心位置。”

“他爱国，一直住在国内。所以他们才把他安排在那么个地方。”

“好像他们对他施了额叶切除术。”

“还有那些企图在‘节食’期间使用暴力，来抗议他被捕的学生————他们全都被抓走了，也要做成人柱。”

“不是差不多有三十个吗？这么多人他们可栽到哪儿去呢？”

“他们说是要栽在那些学生念的大学门口，沿着叫‘学生路’的那条街两边排开。”

“那他们就得改个路名了，改成‘暴力林’什么的。”

三个人窃笑起来。

“哎呀，还是别说这个了。咱们可不想让谁听见。”

三人闭上了嘴。

离开咖啡馆，往家中走去的时候，我俨然自觉仿佛已经变成了人柱。我嘴里低声念着流行歌曲的歌词，继续往前走着：

我是路边人柱。你呢，也是路边人柱。去他的吧，我们两个，在这世上，干枯的草地上，花儿永不开放。

IWM 1000-（1975）-The IWM 1000

（厄瓜多尔）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　Alicia Yánez Cossío —— 著

美国）苏珊娜·卡斯蒂略　Susana Castillo　　（美国）埃尔茜·亚当斯　Elsie Adams—— 英译 杨文捷 —— 中译

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1929——　）是一名记者、小说家和文学教授，被广泛认为是厄瓜多尔20世纪最著名的文学大师之一。她的诗歌和小说在本国的地位都很高；而跟厄瓜多尔许多作家不一样的是，她的作品近年来也逐渐在国际上崭露头角。她是首位赢得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兹纪念奖（1996）的厄瓜多尔人。2008年，她的文学成就获得了厄瓜多尔的最高文学奖项————欧根尼奥·埃斯佩霍奖。她著有三部长篇小说：《布鲁娜姐妹都市夜行记》（Bruna, soroche y los tíos, 1970）、《我售出了一双黑眼睛》（Yo vendo unos ojos negros, 1979）和《大腹便便的处女》（La cofradía del mullo del vestido de la virgen Pipona, 1985）。

柯西奥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主题有：腐败、社会不公、女性地位、过度消费导向的社会和科技的危险性。她笔下许多故事还描述了生活在厄瓜多尔中部安第斯山人，他们一方面深受殖民地的历史传统影响，另一方面又挣扎于现代社会的物质化趋向所导致的人文关怀的匮乏。

总而言之，柯西奥深深地关注着现代社会中人们的自我定位，以及他们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对传统文化做出的取舍。柯西奥后期在滑稽文学和讽刺文学也有涉足。

她创作的科幻小说不多，但她对于科技弊端的探讨却跟许多科幻作家无不相同。这篇《IWM 1000》的创作远远早于谷歌的崛起，行文机智而富有远见。它沿袭了传统拉美科幻文学的“传奇”风格，跟西尔维纳·奥坎普和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作品（本卷也有收录）有所相似。本文在1975年首次发表于她的小说合集《吻》（El beso y otras fricciones）。

△△▲△

一个人的所知决定了他是谁。

———弗朗西斯·培根

从前，世上所有的教授都消失不见，被一个新的系统吞噬消化后取而代之。学校也被一一淘汰，只好休业。原有的场地摇身一变，成了住宅区，生活着许多充满智慧、井井有条但失去了创造力的人。

知识成为了一件商品。一台叫作IWM 1000的仪器诞生了。这项终极的创造为之前的时代画上了句号。IWM 1000尺寸很小，只有一个复古的公文包那么大。它的操作也很简单，且轻巧价廉，任何想要获取知识的人都能拥有。它装载了人类所有的知识；从古至今的图书馆里能找到的任何信息，机器里也应有尽有。

再没有人需要费力去学习任何东西了，因为这台既可随身携带又可嵌在家具里的机器可以为所有人提供一切信息。它的机制是如此完美，输出的资料又是如此精确，以至于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它的操作简单到连孩子都愿意拿它玩耍。它成为了人脑的延伸。许多人连在进行最为隐秘的私人活动时，都拒绝跟它分离。人们越依赖这台机器，就变得越有智慧。

由于信息唾手可得，大多数人没有碰过IWM 1000，也不对它抱有任何好奇。人们都不识字，连许多基本的常识也没有，但这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乐得清闲，只顾享受着其他科技带来的便利。有了IWM 1000，大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创作文学、音乐和美术。艺术也逐渐不复存在，因为任何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都能创造出类似————甚至超越————以前的艺术家的作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需用脑，也不用产生任何情感起伏。

有些人会以用IWM 1000获取信息作为消遣，因为这能满足他们要知道点什么东西的快感。此外，也有人为了躲避窘况问它问题————更有甚者，只是想要有谁对自己说说话，哪怕内容仅仅是他们那无趣而浅薄的世界中的东西罢了。

“什么是Etatex？”

“杂交是什么意思？”

“巧克力蛋糕是怎么做的？”

“贝多芬的《田园曲》有怎样的含义？”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居民？”

“比利亚图斯是谁？”

“地球离木星有多远？”

“怎样祛除雀斑？”

“今年发现多少陨石？”

“胰腺有什么用处？”

“上一次世界大战是什么时候？”

“我的邻居多大了？”

“倒数是什么意思？”

声音被转换为调制信号，接到一块灵敏度极高的电膜上，输入机器的大脑。顷刻之间，它就能立刻计算出问题对应的答案。答案并不是单一的，因为它能辨认出提问语气的不同，并依此决定答案的繁简。

有时候，当两个有智慧的人在讨论中发现彼此想法有悖的时候，他们便会各自请教自己的机器。他们只需表明自己的立场，剩下的讨论就可以交给机器们来完成了。他们继续针锋相对，可大多时候论点并不由人提出，倒是机器们在试图说服彼此。这场讨论的两个始作俑者只用默默听着，直到听累了，他们才会开始考虑哪台机器里的电可以撑得更久。

恋人们会让机器来替他们想出“爱”的所有说法，他们自己则负责听听浪漫的歌曲就好。一切的行政工作也由IWM 1000代为完成，人们只需提前录好指令即可。许多人养成了只跟自己的机器说话的习惯，这样一来自己说的话就不会遭到异议，因为他们知道机器会怎么作答。并且，他们相信，机器无法威胁自己的地位，也不会指责自己的狭隘无知————毕竟，人类可以提出任何问题。

IWM 1000还成了夫妻之间吵架的渠道————两位选手会指示自己的机器向对方用最高的音量甩出最难听最恶毒的咒骂。握手言和也因此变得格外简单，毕竟当初骂人的是IWM 1000而不是自己。

渐渐地，人们开始感觉很糟糕。他们就此问题请教了IWM 1000，被告知人体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兴奋剂了。此外，计算过后，机器还指出自杀率正在逐渐升高，人类必须立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人们想要回到过去，但已为时过晚。有些人试着抛开IWM 1000独立生活，可无助感却挥之不去。人们又请教了机器：这世上有没有一处地方没有IWM 1000？机器给出了一个叫作塔肯迪亚的偏远地区的详细资料。人们开始幻想塔肯迪亚的美好景象。他们把自己的IWM 1000送给了一些只有IWM 100的人。随后，他们开始了一连串的奇怪举动。他们开始去博物馆，并被图书区里展出的音节表深深吸引，无法自拔。他们本能地想要捧着这些支离破碎的音节表，慢慢地学习该怎么念出那些音节，就像从前的地球人一样————只不过，那个年代的人会在孩童时期专门去一些叫作“学校”的地方学习这些知识。那一个个的符号叫作“字母”，而字母会产生“音节”，音节还分为“元音”和“辅音”。音节还可以被连在一起，产生“单词”。单词可以被读出来，也可以被写下来……当人们都重新熟悉了这些概念之后，许多人再次感受到了快乐，因为这些知识是由他们自己习得，而不是IWM 1000告诉他们的。

许多人不满足于博物馆里展出的残缺音节表，开始去为数不多的古董店里苦苦寻觅更多的音节表。因此，尽管它们售价昂贵，却依然供不应求。他们拿到音节表之后，开始一点点地解开音节的秘密：a-e-i-o-u，ma me mi mo mu，pa pe pi po pu————其实一点也不难，而且还很有意思。这些人会识字了之后，又开始到处搜罗残存的书籍。人类的书所剩无几，但还是有几本的：有《叶绿素对植物的影响》、雨果的《悲惨世界》、《100道家常菜》……他们开始读书了。当他们终于会自己获取信息之后，立马感觉好了很多，也不需要吃兴奋剂了。他们试图把这些感受讲给身边的人听，那些人却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说他们都是疯子。于是，这些人只好迅速买了去塔肯迪亚的机票。

飞机降落之后，他们先是搭船走了段水路，后来又换乘了一只小木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塔肯迪亚。他们发现当地人看上去都十分可怕，身上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他们生活在树顶上。由于还不会用火，他们依然茹毛饮血。他们的身体上甚至还有用植物染料画出的图案。

这些跋山涉水来到塔肯迪亚的人意识到，这是自己平生头一次跟真正的人类相处，而这一点让他们十分高兴。他们跟当地人交朋友，跟他们一样大声喊话。然后，他们学着像当地人一样赤身裸体，将衣服扔到了树丛里。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塔肯迪亚的原住民却不再理会这些新来的访客，只管转头把他们脱下的衣服抢了个一干二净。

慈悲分享者之所-（1977）-The House of Compassionate Sharers

（美国）迈克尔·毕晓普　Michael Bishop —— 著 秦鹏 —— 译

迈克尔·毕晓普（1945——　）是一位有影响的美国科幻、奇幻作家。1969年，他在《银河科幻》（Galaxy Science Fiction）上发表了处女作《矮松倒下》（Pinon Fall），之后在几乎跨越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涯中，有多部长、短篇小说获奖。这些作品包括1983年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除却时间没有敌人》（No Enemy but Time），1982年星云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加速》（The Quickening），1989年获创神奇幻文学奖的《独角兽山》（Unicorn Mountain）和2008年雪莉·杰克逊奖最佳短篇小说《堆》（The Pile，该故事创作灵感来源于他在已故的儿子吉米的计算机上发现的笔记）。他还曾四次获得轨迹奖，多次获得雨果奖提名。

毕晓普的数部短篇小说集包括迈克尔·哈钦斯主编的《舱门射手和其他危险的奇妙航行：回顾集》（The Door Gunner and Other Perilous Flights of Fancy: A Retrospective, 2012）和《其他援手：佐治亚州故事集》（Other Arms Reach Out to Me: Georgia Stories, 2017）。毕晓普还编辑了七部选集，包括1985年轨迹奖最佳选集《光明年代与黑暗年代》（Light Years and Dark）、《跨越世纪的十字架：关于基督的二十五则想象故事》（A Cross of Centuries: Twenty-Five Imaginative Tales About the Christ, 2007）。他出版的最新作品是与斯蒂夫·厄特利共同编辑的故事集《冒充人类》（Passing for Human, 2009）。

毕晓普还写过一部面向年轻人（“不管他们年龄多大”）的小说《勇士乔尔-布洛克和无畏的孩童们》（Joel-Brock the Brave and the Valorous Smalls），漫画家奥瑞昂·赞加拉为该书绘制了钢笔画插图。从2012年开始，费厄伍德出版社（Fairwood Press）与毕晓普在该社旗下的子品牌葛根星球（Kudzu Planet Productions）合作，以差不多每年两次的频率发行他的小说的修订版。这些修订版包括《脆弱回合》（Brittle Innings）、《亘古常在》（Ancient of Days）、《谁制造了斯蒂夫·克莱？》（Who Made Stevie Crye?）、《盖格伯爵的蓝调》（Count Geiger's Blues）、《火眼葬礼》（A Funeral for the Eyes of Fire）和《菲利普·迪克死了，唉》（Philip K. Dick Is Dead, Alas）。

关于《慈悲分享者之所》，毕晓普写道：“在《银河科幻》《奇幻与科幻杂志》和《如果》上发表过作品之后，我开始关注达蒙·奈特的精装系列选集《轨道》，以及西尔弗伯格的《新维度》（New Dimensions）和特里·卡尔的‘宇宙’（Universe）系列。因为我格外欣赏奈特的短篇小说《面具》（Masks, 1968），我就以它为基础创作了《慈悲分享者之所》，它和我当时正在读的一些日本文学作品也有渊源：川端康成、远藤周作、三岛由纪夫等等的作品。”奈特迅速拒绝了毕晓普所谓的“我以达蒙的注解为指导，修改并重构的扩充版本”。当毕晓普在大卫·哈特维尔主编的新刊物《宇宙》（Cosmos）上发表了修订版之后，四本不同的年度最佳选集都收录了这篇小说，毕晓普称之为“我其他的作品都没能做到的‘帽子戏法’”。

这里收录的是毕晓普在《宇宙》版本基础上，经过多次修改而得的最终版。它发表于1977年，现在读来依旧超越时代、独树一帜、扣人心弦。最后一次修改删减了约八百个单词。

△△▲△

在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我在被迪德瑞茨称为黑馆的房间里醒来。我是一部引擎、一套系统、一系列肌电和神经机械组件，而造成这次艰苦卓绝的肉体化过程的事故已经过去了两个M年。今天早上好像是个纪念日。到这会儿我应该已经习惯了。我确实习惯了。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你可以说我自恋。这是问题所在。

“多里安！多里安·洛尔卡！”

这是联盟医师迪德瑞茨的声音，即便是从穹顶的黑色帘布连接着的金属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里也听得出湿乎乎的气息。我仰望着围成一圈的帘子。

“多里安，今天是目标日。请回答。”

“我在这儿呢，我的医师。”我站起身来，聆听着自己活动时有如音律一般的棘轮转动声，那声音仿似一串小铃铛，又像是咕咕噜噜的小矿车。它回响在我赖以保持完整的瓷板、金属脊椎和高分子骨骼之间，除了我没人能听得到。

“鲁梅依来了，多里安。可以让她进来吗？”

“如果我同意，我想她可以进来。”

“见鬼，多里安，不要觉得见她是什么荣誉的要求！最近这几个星期我们一直在努力让你做好恢复正常人际接触的准备。”迪德瑞茨开始列举，“应变性治疗、全息替代、刺激反应疗法。你应该希望鲁梅依来看你，多里安。”

应该。我的大脑是————仍然是————我自己的，但是迪德瑞茨和其他联盟医师赋予我的身体有它自己独特的“直觉”和“倾向”，其样板的来源是机械性而不是生物性的。

按照人类的标准我应有的感觉，以及我作为一副全套假体的真实感觉，彼此之间的相似之处差不多就像血液和油一样。

“你想让她进来吗，多里安？”

“是的。”我确实想。在经历了所有那些生化和精神准备之后，我想亲眼见证自己的反应。因为药物的作用，我仍然动作迟缓，我不知道鲁梅依的到来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距离我的沙发两三米远，房间帷幔的一个开口处，我的妻子鲁梅依·蒙迪斯出现了。她的衣服由一层层泛着亮光的黑色乳胶片交叠而成，仿佛一身锁子甲，只露出她的手、脸和头发。鲁梅依的衣服是迪德瑞茨的欺骗手段，或者说“准备工作”之一：他希望尽量减少我眼中的鲁梅依与我之间的区别，让我觉得她也是个组装与合成之物，正如同已经变成机器的我。但是她的手、脸和头发————好吧，没有什么可以掩饰它们的原始人类属性，厌恶感像潮水一般席卷了我。

“多里安！”还有她的声音：湿乎乎的，靠气息从湿润的双唇中间排出来。

我看向别处。“不行。”我对头顶的扬声器说，“不管用啊，我的医师。我浑身上下都在呼喊着反抗这个。”

迪德瑞茨什么也没说。他还在那儿吗？或者他想给鲁梅依和我一点我并不想要的隐私？

“拆开我，”我催促他道，“把我连接到一艘三角洲船舶的控制系统上，让我永远离开米洛斯泰吧。你并不希望在你们当中有个僵尸，迪德瑞茨————一个闷闷不乐的机械人。你们完全是在折磨我！”

“而你也是在折磨我们。”鲁梅依说。我面向她。“你很清楚，多里安，你很清楚……牵着我的手。”

“不。”我没有退缩，我只是在拒绝。

“来，牵住。”

我强忍着自己的恶心抓住了她的手，把它扭了过来，给她看手背：“瞧瞧。”

“我>看到了，多尔。”我弄疼了她。

“表面，你只能看到表面。看看这个粉瘤。”我掐了掐那个凸起，“这是皮脂，油乎乎的物质。还有气味，你要是能————”

鲁梅依缩回手去，我尝试着平息精神上几乎和后悔一样严重的恶心……从米洛斯泰出走似乎是唯一的答案。我希望我身边围绕着机械————嗡嗡作响的机械————以及无菌无光的真空。我想变成探测船多里安·洛尔卡号，这对我米洛斯泰总督王夫的身份来说，将是一次明显的提升。

“让我出去。”鲁梅依向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的主管吩咐道，迪德瑞茨让她离开了大厅。我再次独自一人待在一座外科诊疗中心为数不多的私人诊室里，该中心存在的目的是让民团团员适应我们这颗麻风病盛行的星球上乌烟瘴气的矿井。当民团团员们胸部和肺部的肌肉受到植入呼吸器的损伤，萎缩得几乎无法恢复的时候，他们也会接受医疗中心的修修补补。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这一年，包括管理人员、联盟舰队官员，以及在矿上工作的民团工人在内，超过一百万人居住在米洛斯泰上。迪德瑞茨负责所有没被分配到边远地区的人的健康。

如果我不是米洛斯泰第一任总督的丈夫，他也许会任凭我与那十七个“消耗品”一同死去。他们和我一起游览费特耐区的时候，哈夫特佩卡尔矿区的顶棚塌了。但鲁梅依明白无误地向迪德瑞茨交代了他的职责，而我成为现在的我，是因为我们在依兰纳尼港拥有资源，而迪德瑞茨服从了他的总督。

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举起手，听到小铜铃的一声脆响。

接近一个月之后，我在闭路电视里看到鲁梅依、迪德瑞茨和一个陌生人坐在一间医疗中心会议室里。那个陌生的女人头上只留了一撮头发，其他地方都光秃秃的，金色的丝质马裤令她看上去像个小丑，而上身的绿色瓦楞纹夹克衫又奇怪地颠覆了这个印象。即便是通过显示器，我也能看到他们的房间里充满了明亮的阳光。

“这位是科发看守。”鲁梅依对我说。我通过麦克风跟她打了招呼，并尝试用微笑检验迪德瑞茨同事们的美容工作。“她来自地球，多尔，她来这里是应联盟医师迪德瑞茨和我的要求。”

“四十六光年。”我说。我又感动又生气。一直是你朋友们关注的焦点，哪怕他们还有更加紧急的事务，要么会导致腐蚀心灵的愤世嫉俗，要么会造成同样有害的低调和谦逊。

“我们想让你乘坐明天晚上启程的‘尼扎米号’，和她一起回去。”迪德瑞茨说。

“为什么？”

“科发看守大老远飞来和我们谈话。”鲁梅依说，“作为你最后一个阶段的治疗，她希望你去拜访她在地球的机构。如果这次失败了，多尔，我就要放弃你了。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可以放手。”今天，鲁梅依穿着一件黄色的围裙，戴着红橙相间的修女头巾。说话时，她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凝视着高高的窗户。我忍不住欣赏她清瘦而美好的轮廓。

“机构？什么样的机构？”我仔细观察着那个小个子女看守，但是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信息。

“慈悲分享者之所。”迪德瑞茨说，“位于地球的西半球，北美洲，被毁掉的丹佛市核心区西南二百千米处。人们去那里需要从马尼托港走轨线。”

“好。我到那里没问题。可是这个神秘的所在是做什么的？”

科发看守说：“我希望等我们安然抵达它的几层房顶之下，洛尔卡先生，你能从我这里发现它的性质和目的。”

“它是妓院吗？”这个问题像块石头一样落在了我和对话者之间。

“不是。”鲁梅依终于说，“它是一个独特的诊所，用于治疗独特的情绪障碍。”她瞟了一眼看守，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了。

“有些人称之为妓院。”科发看守嘶哑地承认道，“地球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称职者和机会主义者的避风港，星系联盟影响力和贸易的交叉路口。如果仅仅满足那些经历了罕见的感觉分离的人，那个所在并不会繁荣起来。因此，一些频繁光顾的人是大权在握而口味挑剔的联盟骨干。但我把他们看作例外，蒙迪斯总督，联盟医师迪德瑞茨。他们算是我为了完成当初建造它时旨在完成的工作而做出的妥协。”

片刻之后，鲁梅依说：“你明天晚上走，多尔。迪德瑞茨和我将在三个月之后再次见到你。”她披上斗篷，走了。

“再见，多里安。”迪德瑞茨说着站了起来。

科发看守犀利的目光让人感觉很不安：“那么，就明天了。”

“明天。”我表示同意。在我的监视器里，医师和科发看守一起离开了会议室。在它高高的窗户外面，米洛斯泰的太阳在柠檬色的天空吟唱着。

我在“尼扎米号”上有一个私人舱位。我利用我的“夜晚”（因为睡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在舰载机械不禁止乘客进入的部分逡巡。虽然不能进入指令舱，但我可以进入计算机环绕的观察塔和几排维持连续探测场所需的附加设备。在这些地方，我思考着与联盟舰队的某一艘星际护卫舰建立脑/神经连接的可能性。

我的身体是一次测试。迪德瑞茨早就对我说过它————我仍然“有性能力”。但我没有检验过这个承诺，也不想检验。经受着表现人体内脏、人体排泄物和人体腐烂的生动图像的狂轰滥炸，我被他们用金属、陶瓷、塑料重建了，就好像重生在这些无机材料模仿的那些物质————皮肤、骨头、毛发、软骨————之中。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一个几近永生的人，伪装成一只从自己短命的群体中解脱出来的蜉蝣。矛盾的是，我对有机的厌恶也是一种人类（有机的）情感。所以我热切地想要离开。在米洛斯泰上的一年半多时间里，我一直希望鲁梅依和其他人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将我放逐，不仅使我离开他们，更使我离开总在让我想到自己与他们全然格格不入的身体。

但鲁梅依不肯放弃她的爱，于是自从哈夫特佩卡尔爆炸和塌陷以来，我就一直在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做个囚犯————只不过有个令人寒心的缓刑。如今归于一位新看守的治下，我在“尼扎米号”搪瓷包裹的引擎里沉思着，好奇慈悲分享者之所会是个什么样的监狱。

一部单轨车从马尼托港冲了出去，科发看守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我仍在沉思。恐人症。洛尔卡，我对自己说，练习自我控制。我也是这么做的。从马尼托港出发，我们乘着这枚圆滑的子弹穿过崎岖不平、人烟稀少的乡村，冲向狼奔峰。我保持着清醒。

“你以前从来没有回过‘家’？”科发看守问道。

“没有。地球不是我的家。我出生在联盟星球殆-汉，看守。年轻的时候，我曾作为殖民行政官旅行到米洛斯泰，在那里————”

“你重生了。”她说，“但这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群山的影子在全景玻璃窗上滑过，单轨系统雄伟的白色桥塔如同巨人的腿似的一闪而过————仿佛巨大而赤裸的人躲在白杨树和松树林子里。

“我来到了鲁梅依·蒙迪斯所在的地方，我想说的是，那是我结婚并在一个嫁给了权力的官僚的生活中安顿下来的地方。你抢了我的话，看守。”我没有说现在地球和米洛斯泰对我来说已经同样陌生了：探测船“尼扎米号”很可能会认为我忠于前者。

一条从狼奔峰伸出来的轨线从我们身边横扫过去，伸向马尼托港。这个景象很令我欣快；轨线的嗡嗡声充满同情地在我耳边流连，我不再说话，尽管看守显然想把我从之前的生活中拉出来。我无处可逃，无法解脱。当然，她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经从迪德瑞茨和鲁梅依那边问到了。我越来越恼火。

“你很安静，洛尔卡先生。”

“我对沉默没有天生的仇恨。”

“我也没有，洛尔卡先生，除非是空洞的沉默。”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着生物电流似的颤音，轻蔑地研究着我的监护人：“若不能剥离它不言而喻的意义，有些人便无法沉默。”

女人笑了：“你其实没有这么武断，是不是？”她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望着疾驰的乡野，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我们在狼奔峰下车。

联盟舰队军官和行政体制内的成员经常来马尼托港的度假村。民团人员在树林里建造了俗丽不堪的城堡，还在小村庄的上方设计了两个坡道，一年到头都可以供人滑雪。“这里面，”科发看守指着狼奔峰主旅馆平台下面的人群解释道，“许多人都在谢伊斯山里的光探港附近工作，他们的设施原来是用来跟踪卫星和探测导弹发射的。现在他们监控联盟舰队轨道飞行器和航天飞机展示板，他们编制巡航和下降路线。其他一些人是人口和野生动物管理员，负责尽可能高效地重新殖民地球。那都是些烦琐的工作，洛尔卡先生，所以他们来这里消遣。”我们经过从旅馆下面经过一条无釉玻璃泡沫小路。狼奔峰的一些游客三三两两地盯着我，也许是因为在我的外衣袖子里，我正勇敢无惧地面对着春寒。也许他们盯的是我的监护人……

“这些人当中有多少光顾你的房子，看守？”

“请原谅————我不能透露。”但她回头瞥了一眼，好像认出了某个人。

“他们在你的房子里找到了什么马尼托港没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洛尔卡先生。我看不穿别人的心思。”

为了从狼奔峰抵达慈悲分享者之所，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跋涉，虔心走入了山的侧翼————接近两个小时的徒步之旅。我难以相信这段距离以及科发看守的耐力。她摆动着胳膊，僵硬的腿迈着颠簸的步伐，心意坚决地下了山。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到其他徒步旅行者，最终来到一片空地上，可以看到一条长满了松树的陡峭峡谷：一个岩洞在我们的脚下一级级地伸向苍白而光滑的天空。但是看守向下指着枝繁叶茂的树林。

“那里，”她说，“慈悲分享者之所。”

我只看到了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的白杨树、蜷伏在植被下面的石头，以及树木之间摇摆不定的隧道。我眯着眼睛，终于看出来一座短程线结构的建筑，其材料正是来自森林的木头。

仿佛山间的魔幻，又似摇曳的海市蜃楼，那所房子在我的视野里进进出出，时隐时现：一系列不规则的圆顶，就像水蒸气一样飘忽不定。但是在几只红翅黑鹂吵闹着飞过最高的塔楼之后，房子倏然呈现出它光秃秃的外貌。

“要是有人把它的百叶窗摇开，”科发看守说，“它就会更加显眼一点。那样彩色玻璃窗会像龙眼一样闪闪发光。”

“我想看看那个样子。现在，它好像被遮住了。”

“这是有意为之，洛尔卡先生。来吧。”

最后走到下面时，我终于看清了房子庞大的体积：它在松针的围簇当中高高耸立，相互交错的多边形合力拱向天空。途经的直升机里面没有人能看到它，一想到这一点便感觉很奇怪。科发看守带我走上一段木板楼梯，对着一扇门说话，把我引入了一间接待室里。这里的朴素让我想到了军营而不是妓院。天花板和墙壁是蜂窝状的，天然材质的地板散发着和外面一样的味道。我的守护不见了，回来时已经脱掉了大衣，然后带我进入一个状似锥形井的房间。她手摇曲柄，打开百叶窗：多彩的光线从倾斜的窗叶之间涌入。脚下的厚垫子踩上去总是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掺杂着噼啪的脆响，我们在上面相向而立。

“现在做什么？”我问。

“只管听好了：分享者们出于自己的意愿来到这里，洛尔卡先生。在接到我们的工作请求之前，他们大部分在银心方向的联盟外世界生活、工作。决定来这里的那些人接受了邀请，来把自己奉献给像你这样的人。”

“我？他们都是设计失当的机器吗？”

“不妨说分享者提供的服务范围很广。我跟你说过，有些访客把分享者当作满足古怪变态口味的方便手段。至于其他人，他们的风格就更加接近大多数人了。我们接受来向我们求助的任何人，免得让分享者闲着，或者房子空着。”

“只要这个‘任何人’拥有财富和影响力？”

她思考了一下：“倒也不假。但这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是星系联盟的雇员，因为我的移情能力而被选中。我不制定政策。我没有房子的所有权。”

“但你确实是这里的鸨母，或者说是它的‘看守’。”

“是的。过去二十二年里一直是。我是在这里工作过的唯一的女看守，洛尔卡先生，而且我爱分享者————因为他们对那些拜访者的脆弱心智做出了贡献。不过，尽管我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并不完全了解他们超乎寻常的关注从何而来。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你认为我有‘脆弱心智’吗？”

“对不起————不过你人在这里，而你显然四肢健全，对不对？”看守笑了，“我还想要求你，在治疗开始之时，抑制你比较残酷的冲动。”

我站起身走开了。我是怎么忍受她这么久的？

“请不要误解我的要求。它并非专门针对某个人。我对来这儿的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仅仅由三条规则构成。你愿意听听吗？”

我烦躁地耸了耸肩。

“首先，一旦进入谈话室，就不得离开。第二，听到我的召唤要立刻出现。”

“第三呢？”

“不要杀死分享者。”

我一直在压抑的各种恶心此刻已经达到了极限，我又痛苦地将其压了下去。必须有条规则才能防止来宾谋杀他的伙伴吗？简直不可思议。看守明显地出汗了，甚至耳垂都闪着怪异的光亮。

“这里有针对富有的、有影响力的客户的房间吗？私人房间。”

“当然，”她说，“我会带你看的。”

它有一面大镜子。我脱去衣服，站在它面前。只有在米洛斯泰上的第一个“调整期”期间，我才花过很多时间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后来，回到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之后，迪德瑞茨不让我接触到任何能反光的表面、黑暗的窗户、镜子、金属勺子。我的面容苍白的倒影让哈夫特佩卡尔事故之前另一个多里安·洛尔卡的样子仿佛笑话一般。我现在是一个外观上的仿制品，隐约得像具尸体，以华而不实为典型特色。我是人，又远非人。在科发看守的房子里，非人的方面更加突出。我用一根手指划过手臂内侧，研究一条血管的走向，因为在它里面流淌着一种叫作血碱素的血清：一种“免维护”血液代用品，防疲劳，防感染，每六个月才需要更换一次。只要有充足的血碱素和一套塑料再循环装置，我就能自己更换。不过那天晚上，一臂距离之外，镜子里我那条高高隆起的静脉看上去比神迹还要吓人。我被吓得闭上了眼睛。

后来，科发看守手持一根蜡烛和一套刺绣礼服找到了我。她让我在她面前穿上礼服。长袍背部的图案繁复而富有象征意义，我穿着它跟随看守从一楼大厅走上了一道似乎通往所有房间的粗陋楼梯。穹顶中包含着许多小圆顶和五六段楼梯。没有其他人进来。

在看守蜡烛的照耀下，房子的内部空间让我想到了埃舍尔式的画作。画中竖直和水平颠倒了方向，从某个角度看在拾级而上的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似乎是在下行。很快看守和我站在了一眼上下颠倒的楼梯井顶部的一处平台上（尽管还能隐约看出上方更多的楼梯），朝下看时，我体验到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视角逆转感：眩晕。迪德瑞茨为什么没有为我植入一个微小的陀螺仪来消除这个人类特有的弱点呢？我抓住了一根栏杆，不肯放手。

“你不会掉下去的。”科发看守说，“这是一种幻觉：建筑师们的奇想。”

“这扇门后面也是幻觉吗？”

“哦，分享者倒是千真万确的。拜托，进去吧。”她鞠了一躬，拿着蜡烛走了。于是我进门走向了我的约会对象，门自动锁上了。我握着门把手，感受着屋内夜色的浓重。唯一的光源是对面墙边的炉床，头顶那些环环相扣的多边形仍然被百叶窗挡在外面。各处都不见蜡烛，反倒是铺展着被子的炉床下方的明胶门里，红色的余烬正在幽幽发光。分享者正在炉床上等待着。

外面的风在树林里发出竖琴般的声响。我颤抖着，就像鲁梅依在大厅探望我的时候。虽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我还是感觉很难视物。我拖延着时间，打量起穹顶来。从它的最高处吊下来一个笼子，里面的一只鸟正被我的闯入吓得跳来跳去。笼子在绳子上摇晃着。

继续吧，我对自己说。

我走上高台，向一动不动的分享者俯下身子。我把双手放在他头的两侧，支撑着自己。他的身影无力地动了一下，我撤回了身子。但是由于分享者没有继续活动，我恢复我之前的姿势：像是一个情人，又像是在被要求确定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的身份。但我识别不出什么身份，床下的余烬发出的光太微弱。在这样的黑暗中，哪怕情人的吻也会偏离目标。“我要触碰你了，”我说，“可以吗？”

分享者安静地躺着。

于是我把所有的感觉集中到指尖，摸到了分享者的脸：坚硬、光滑、冰凉。

我的手指从一边滑到另一边，坚硬、光滑、冰凉持续不断地流动。这个物体感觉就像一个骷髅，一个地球人的头盖骨：是骨头，而非金属。我的手指辨别了这些可能性，确定了是骨头。我在慌乱中推断，我在一个智慧生物的头骨上画了个弧形，他的每一块骨头都长在外面，就像一层钙质的盔甲。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有机体————这个东西————怎么能表达同情呢？我抬起了一根手指，令其顶端发出嗡嗡声的压力消失了，化作一丝温暖。一个活死人的头颅……

也许我笑了。不管怎样，我登上平台跨坐在分享者身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分享者，”我低声说，“我还不认识你呢。”我的大拇指碰到了那个生物的眼睛，深陷在光滑外骨骼上的眼窝；两个大拇指回馈给我的，是显然来自金属的坚硬和冰冷。分享者没有退缩————尽管我认为触摸他的眼睛，别管多么轻柔，都会引起不由自主的反应。然而分享者还是安静地躺着。

为什么不呢？我想，你的眼睛是两个精密的光学设备。

是的，两个合成图像的感光单元，在我拇指附近的眼窝里面盯着我，哪怕是在这样的黑暗中，视觉比我敏锐的分享者也能洞悉，我正茫然地盯着下方，徒劳地试图用双手获得的信息创造出一幅图像。我睁开眼睛，只能看到阴影，但我的手指感觉到了箍在分享者感光眼球周围的冰冷金属环。

“一个电子生物结构，”我说着坐回到自己的脚后跟上，“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如果我说得没错，动动你的头。”

分享者仍然不动弹。

“好吧，一个被人工系统替换掉眼睛的有知觉生物。老天，那么我们是兄弟了吗？”

我突然有一种直觉：分享者很老，是一个凭借假体、移植和层叠硅器官维持生命的老人。那些小器物延长而不是拯救了他的生命。我向分享者求证这个直觉。他那个头盔似的骷髅头，连同他的假眼和年迈慈悲的头脑，缓缓地动了。我刻薄地认为自己遭到了分享者或者科发看守的欺骗。毕竟，这里躺着一个选择延长而不是逃避其生命的生物，他愿意采纳迪德瑞茨用来拯救我的材料和手段。

“你可能已经死了，”我对他说，“太依赖这些新鲜玩意儿，分享者，你会失去自杀这个选项。”我再次前倾，让我的手从分享者骨质的脸上移到他的喉咙。那里有一层软骨铠甲，向上延伸到下颌，向下潜入了体表那层丝绸般顺滑的塑料皮肤里。皮肤包裹着一切，除了那个目空一切的头颅：一个男人的身体，顶着一副骷髅。

我受不了了。我从炉床上起来，系好我的长袍，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房间里除了那张床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我盘着腿在地上坐了一夜，拒绝做梦。迪德瑞茨曾说，我需要通过做梦来回避幻觉和疯狂。在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他曾经每天给我用药，并用一台ARC机和一支脑电图专家团队监控我的睡眠周期。但我的梦却转变成了噩梦，陷入了弧光灯照耀的停尸房。我更喜爱发疯的风险。也许有人会怜悯我，然后爱惜地将我一块块拆开。另外，我仅靠小憩已经支撑了两周的时间，然而我的灰质还在，脑袋没有掉下来。

我双手相扣。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科发看守猛地打开了门————已经是早上了。外面房间里刚打开的百叶窗透进来极强的光。整个室内噼啪作响，我看到了红色的壁挂、红紫相间的石头地板和一堆色彩夺目的猩红色被子。摇晃的笼子里面，是一只红翅黑鹂。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你的措辞可以友好一点。”

“这人？男人还是女人？你希望我怎么说，科发看守？”

“你可以把这位分享者当作男性，洛尔卡先生。”

“我可从来没有过那种性倾向。”

“你的性倾向根本无关紧要，除非你把这里当作妓院而不是诊所，把分享者当作娼妓而不是治疗师。”

“昨晚我听到两三个人穿着靴子上楼梯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刺耳的笑声。”

“那是一个客户，洛尔卡先生，不是分享者。”

“我不认为她是一个分享者。但是听到那种噪声的时候，很难相信自己是在一家诊所里。”

“我已经解释过了。这是没有办法的。”

“好吧。我的心理医生是哪儿的人？”

“内部的一颗星球。但是他的来历影响不到你的治疗。我根据你的需要匹配了他，而且你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

“好在地上再蹲一夜？”

“你不会再那样做了，洛尔卡先生。你不用担心。你的反应与许多新来的人相似。”

“厌恶？厌恶疗法？”

“我认为你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反感。”

“哦？为什么呢？”

“因为你跟分享者说话了。你对他说话，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很多客户在第一次治疗时到不了这一步。”

“跟他说话？”我思考了一下，“也许吧。直到我发现了他是什么。”

“啊，直到你发现了他是什么！”身穿沉重的绿色上衣和瑟瑟作响的马裤的小个子女人转身离开了。

我困惑地盯了她一会儿。

我的第一次治疗后的第三夜，我与科发看守谈话的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分享者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穹顶的百叶窗半开着，月光如霜一般洒在马赛克瓷砖上。分享者还是以横卧的姿势等着我，红翅黑鹂让它的一根栖木摇晃起来。

我倔强地决定不跟分享者讲话————但我还是走近了炉床，朝他俯下身去。你好，我想着，差一点说出来。我跨坐在分享者身上，借着朦胧的月色研究他。他看上去完全符合之前我靠触觉得出的结论————像个骷髅，却被压扁、扭曲成了奇怪的样子，连接着一个人的身体。尽管在他床下还有化学余烬在闪烁，但是分享者的身体并没有暖意。为了更充分地了解他，我再次开始用手指摸索他。

每一个可以辨别出的压力点上，都有一个微小的疤痕，或者植入电极的尖端，而那些埋着电线的微小管道形成了他四肢内部的脉络。在他的胸骨下有一个大约八厘米宽的凹面盘，就像一枚不锈钢胸针，里面既没有仪器也没有其他显著的特征。我用指甲在它周围划过时，它发出嗡嗡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用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滚向墙边，在分享者身旁躺下。也许他动不了。在我上次访问时，他移动过那个磷光微显的头颅，只不过毫无力气。也许他的静止缘自机械故障。

我不说话的决心动摇了————我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分享者……分享者，你能动吗？”

他的头微微转向我，示意……什么？

“你能站起来吗？试一下。用你自己的力量离开这个台子。”

奇迹发生了：分享者把一条被子推到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环形眼眶里的视觉单元闪烁着月光，使他弯曲、细长的身体有如茵霍德勒夫时代来自联盟外世界格拉帕克斯的一座粗陋的雕塑作品。

“非常好。现在告诉我你要和我分享什么。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可能并没有看守认为的那么多。”

分享者伸出双臂张开拳头。在他的手掌中，有两件我在触觉检查中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我接了过来————一块小金属盘和一个薄壁金属圆筒。金属盘使我想到了他胸口那个镜子似的碗状物体，那个圆筒像一只手电筒。

我心不在焉地把拇指放在手电筒头上。一根脊状的金属鞘伴随着我的拇指移开，露出一个幽灵般的红色光点，光点一直延伸到圆柱体里。我将这个装置指向墙壁、我们的床、分享者，但是没有光束射出来。

我又把手电筒放在手腕上，结果还是一样：在我的手臂边缘，哪怕是一丝红晕也没有出现。手电筒的光存在于其内部，光束在它的两端之间来回传送。从其顶端拔下鞘并没有断掉它的自生电路，我惊奇地盯着那条红色的隧道。

“分享者，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分享者从我的另一只手里拿走了被我忽略的盘，放在自己胸口那枚更大的圆盘上。它显然卡在了上面，因为我看不见它了。这样做了之后，分享者再次变成了一座静止的雕像，一只胳膊静止在自己身前，手依旧停留在小盘消失的凹陷圆盘边缘处。他看上去没有了生机，正在自我纪念。

“天哪！你做了什么，分享者？把你自己给关了？”

被关闭的分享者没有理我。

我觉得非常疲倦。我无法待在这个台子上，让这个来自另一个太阳的神秘生物站在我面前俯瞰着我，就像个从我的种族潜意识里跑出来的黑暗天使。我想到了把他搬到房间的另一边，但又不想触摸那具骨骼和金属构成的身体，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科发看守也不会帮助我，即使我尝试喊她来。你想让我体验的就是这个，鲁梅依？试图设计自己的“治疗”的挫败感？我透过圆顶上一尘不染的多边形寻找着御夫座，但又意识到我认不出来它，哪怕它就在我的视野里。

“你显然挺漂亮。”我用手电筒指着分享者的胸部说。然后我往后拉它的鞘，“砰。”

一条光束在我手中的设备和他胸口的圆盘之间歌唱起来。光束立刻又消失了（我只注意到了它的亮度，没记住颜色），但是圆盘仍然发着残光。分享者放低了他的手臂，采取了一个更散漫、更开放的姿态。我又用手电筒指着他，等待另一束光的运行。仪器的内部仍在燃烧，但是外星人身体里的圆盘没有被再次点燃；不过它仍然朦胧地发着微光。我挥舞着手电筒。

“你又活过来了，是不是？”

分享者歪着他的头。

“请原谅，不过既然你又能动了，到那边去怎么样？”我指着对面的墙，“请不要盘桓在我上面。”

分享者听从了我的话，但是动作很奇怪，好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垫子上后退————他的腿在动，但速度并不足以让他很快地穿过房间。到了对面的墙边之后，他就采取了手电筒“激活”之后的静止而开放的姿态。他对自己的动作仍有一定程度上的控制，因为他放松了枯骨般的手指，还在笼罩着他的月华中诡异地点着那颗骷髅头。但他确实只会根据我的语音命令和用手电筒做出的手势活动。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分享者已经把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移交给了人形机器多里安·洛尔卡，仅仅保留那些让被操纵者认为自己还有自主权的动作。这是一种绝佳的卖淫，即便科发看守听到我这么说会皱眉头。但是我很高兴。这使我无须去满足什么人工的情欲需求，无须推断别人对我的期望。分享者会服从我最细微的动作和最简短的话语。我只需要使用他其实已经交出的控制权。

这几乎无限的权力是鲁梅依会理解其价值的一种治疗：一次苛刻的评估，不过手中握着手电筒的我也像一个木偶……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开始理解分享者的运作原理。首先，他胸前的盘中之盘显然打破了通常让他能够施展其老年之力的连接。其次，手电筒的光束还原并增强了他的力量，但又转交给了手执手电筒的人。

在地球的探测船码头，有成批的电子仿生工人在劳作，它们被设计用来组装和焊接。一位主管只需一个手电筒和一副麦克风，就可以指挥十五到二十台配备了接收机的劳动者。

“分享者，”我命令道，“去那儿……不，不，抬起你的脚，行进。这就对了……正步走。”尽管科发看守的第三条规则在我脑海里挑战性地聒噪着，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还是一直玩弄着分享者。我让他做体操或者跳舞，他服从了，动作比我预料的更优雅。这里————那里————再回来，缺少的仅仅是伴奏音乐。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休息一下，但又总会被手电筒吸引回去，再次扮演傀儡师。

“够了，分享者！”天空中晨曦乍现。看到头顶的鸟笼时，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我用手电筒指着他说：“起来，分享者，向上，向上，向上。”

分享者离开了地面，飘向天花板的拱顶：美妙的空中漫步。没有借助缆绳、支架或者翅膀，他悬浮在了半空，悬在炉床上方————事实上是所有东西的上方————来到笼子前面，双手触摸到笼门上的铁质卷动机构。我垂下手看着。不过，我把圆柱体握得很紧，指节就好像四个漂白过的微小头盖骨。

时间在流逝，分享者在冰冷的空气中端着架势，等待指令。晨光从多边形窗户照了进来。“取出那只鸟，”我说着挥舞了一下手电筒，“把鸟拿出来并杀了它。”这个命令似乎是针对鲁梅依、迪德瑞茨、看守以及房子第三条规则的简单而间接的回击。没有任何道理地，我希望那只红翅黑鹂死去，而且我想让分享者杀了它。黎明让我看清了他身上年龄的痕迹，并充分领教了他的假骷髅的恐怖。他看上去像是被处死的。当他的手伸到笼子那里时，并没有打开它的门，而是把它从钩子上摘下来，把它系到吊索上，这时他失了手————是意外，我相信。

笼子跌落下来，横着落地，弹起来，又弹起来。分享者用他银圈环绕的鼓眼泡朝下看，双手仍然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好像仍然抱着他刚刚丢掉的东西。

“洛尔卡先生，”科发看守重重地敲门，“洛尔卡先生，怎么回事？”

我从炉床上起身，把被子扔到一边，整理好我的长袍。看守又敲了起来。分享者在昏暗的光线里摇摆着，仿佛一把利剑，一把断离之器。这一夜过得很快。

意图坚决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来了。”我厉声喊道。

摔扁的笼子里一片绯红。静寂。然后传来一片令人忧郁的拍打声。我猛地丢开我的手电筒。它撞到墙上的时候，分享者摇晃了一会儿，但没有下降一厘米。敲门声继续响。“你有钥匙，看守。开门便是。”她开了门，站在门口查看屋内情形。她目光炯炯，但并无责难之意，我从她身旁经过，因为羞愧和虚张声势而窘迫不已。

那天我睡觉了，睡了一整天。自打我离开自己的世界，那是第一次。我还做了梦，梦见自己被连接到一部机械上，这部机械正在隆隆运转着，远离哈夫特佩卡尔矿区的边缘，并将致命的气体从矿井里抽出来，它与我共享着同一套反馈电路的泵循环。在绿松石色的暮色里，在阵阵风沙的袭扰中，机械持续不停地运行着。醒来时，我举起双手，打算用指甲在自己脸上留下疤痕。但是和我预料的一样，镜子里的我是一个完全泰然自若的多里安·洛尔卡……

“我可以进来吗？”

“在这里我是客户，看守。所以我想你可以进来。”

她进了房间，感受了一下我的心情，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站住了：“你睡了一觉，是不是？还做了梦？”

我没说话。

“你做梦了，有没有？”

“一场噩梦，看守，但和我以前在米洛斯泰做过的那些不同。”

“这是个开始。你在梦里活下来了，是吗？很好。一切都在向好。”

我走到房间唯一的窗户前，透过深蓝色的六角形窗格，我什么也看不见：“你把他弄下来了吗？”

“弄下来了。还把鸟笼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她的小脚在硬木上踱步，“那只鸟安然无恙。”

“看守，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我与这位分享者配对？”我转过身来，“有什么意义？”

“疏远你的不仅有你的妻子，洛尔卡先生。你……”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意识到了。相信我……你也知道，”她接着说，“你自己也在疏远你，身体和灵魂不和睦。”

“是的，该死！我的每一个伪器官和电路都吵得热火朝天！”

“拜托，洛尔卡先生。这种内部的争论其实是一种隐喻，用来表达迪德瑞茨完成了他的操作后你采取的态度。而隐喻是可以被解构和解释的。”

“像机器一样。”

“如果你喜欢，”她又踱了几步，“列清单，洛尔卡先生，你就必须以已经清点过的为基础。你到外面去为的是重新进来。”她停下来，咧着半边嘴唇，带着一本正经的微笑盯着我。

“所有这些都是清楚的。认识你自己，迪德瑞茨如是说。古希腊人也这么说过。好吧，如果说我的知识起到了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增加了我对我自己，乃至其他人————不仅对其他人，而且对使我们能够产生的这种现象感到不安。”我脑子里闪过了一幅画面：水急浪凶的拦河坝上，双鳃暗红的鲑鱼在冲向上游。“我所知道的还没有治好过任何东西，看守。”

“没错。所以你来这里————为了扩展你的知识，并加入到要求你认可他人以及你自己的关系中。”

“就像与被我留在半空中的分享者的关系？”

“是的。一开始有距离感合情合理，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你不必感到内疚。一两天以后，你会回到他身边，到时候我们再看吧。”

“只有这一位分享者将与我————共事吗？”

“我不知道。这取决于你的进展。”

但是除了科发看守、红色穹顶下的分享者，以及午夜时分我未曾谋面的喧闹客户，我有时认为自己是房子里唯一的住客。我隔绝于世的想法，虽然算不上讨厌，但也只是一个隐士的幻想。在我旁边的房间里，那些被出卖的生命进行着神秘的勾当，难以想象的人形生物在喘息；而一旦那些人形生物的样子进入了心灵，驱赶它们便更加困难。科发看守把她的爱献给了多少生物、何种生物？

我别无选择，只能问。我听到外面的台阶上传来迫切的踏步声，然后前厅响起了低沉的话语。

“谁来了？”我问。

看守挥手让我沉默，打开了我的门。“等一下。”她喊道。但她沙哑的声音传得不够远，来人开始在每扇房门前出言不逊，而且不停叫嚷着看守的名字。“我最好和他们谈谈。”她带着歉意说。

“那是谁呀？”

“某些能靠语音编码进来的人。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走到走廊，门关上之前，我闻到一股云杉针叶的气味，瞥到了一根粗雕的椽木。

我站起来跟了出去。看守在外面与两个仪表堂堂的人面对面站着，那两个人看起来一模一样，只不过一男一女。他们都长着令他们好像惨兮兮的突出下巴，眼睛上面盖着浓密的眉毛。他们穿着粗呢上衣和滑雪裤，毛帽上别着星系联盟的互渗星系徽章。我判断他们快四十岁了，E级，但是他们都有着官僚体系中高级退伍军人那种跋扈的气质。我也曾经是一名带着同样气质的官员。

那个男人的低吼被打断了，他尝试笑一笑：“啊。啊。看守，看守。”

“我没想到你们今晚会来，”她说，“我们因为提前完成了萨鲁斯的蓝图，得到了一个假期，”女子解释道，“于是从马尼托港赶上了一趟晚间的轨车。我们在黑暗中徒步赶来。”她举起一盏手提灯给我们看。

“我们接受了这个假期，”那个男人说，“尽管我们上周刚来过。这也是我们应得的。”他告诉我们，萨鲁斯负责召集剩余的土著人，将他们用于所谓的综合治疗。“大平原很快将成为我们的妓院，看守。明白了吧？你看，你和我们奥哈家做的是同样的买卖……至少在他们让我们督管一些更加平淡的事务之前是这样的。”他把他的手套拍在一起看着我：“你是新来的。你拜访谁？”

“对不起，”看守疲惫地说，“你们两个今晚要谁？”

那个男人看着他的伙伴：“克莱瓦？”

“没有嘴巴的那个，”克莱瓦说，“最好先用点药。”

“跟我来，二位。”看守领他们进了自己的公寓，然后进入房子的中庭。他们在那里消失了，不过我能听出来他们在登高。过后不久，看守回到我的房间。

“双胞胎？”我问。

“克隆人：克莱瓦·奥哈和克莱拉奇·奥哈，全面融合管理专家。他们用计算机规划土著居民和外来人口的战略迁移————所以他们了解这所房子并拥有访问许可。”

“他们总是一起出现吗？一起上楼？”

看守的沉默显然代表了肯定的回答。

“有点离经叛道，不是吗？”

她生气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闭嘴，然后说：“只有他们俩是一起来。既然他们拥有共同的成长经历、相同的遗传物质、相同的生化指标，那么他们的性取向不谋而合也就不值得惊讶了。有人告诉我，在马尼托还生活着第三个克隆体，已经结婚了。我在这里或狼奔峰都没有见过她。即使在克隆的兄弟姐妹之间也存在一定程度的多样性。”

“这两个经常来吗？”

“前几天你在房子里听到的就是他们。”

“这么说他们经常有假期？”

“上一次只待了一夜，他们早上就回马尼托港了，洛尔卡先生。这次他们要待上几天。”

“为了治疗？”

“你在套我的话。”她刚才在用手指梳理自己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现在她把一缕头发贴在了右侧的脸颊上。尽管她全部心思都在奥哈兄妹那边，这个姿势却让她立刻显得年迈而无辜。

“‘没有嘴的那个’是谁，看守？”

“晚安。我回来只是为了对你说晚安。”然后她离开了。

自从我来到这所房子的第一个下午，我还不曾允许自己与她交谈那么长时间，乘坐从马尼托港开出的那列逼仄得让人恐惧的轨车之后，我也从未在有她在场的情况下坐这么长时间。哪怕是把自己包裹得像粽子、言谈粗俗得像牛蛙的奥哈兄妹也没有让我觉得完全无法忍受。我没穿上衣也没戴帽子，在房子下面的峡谷里走了走，触摸了每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树，仿佛是为了唤起鲁梅依笑容的鲜明记忆。

“性作为武器。”我对炉床上躺在十来条红色被子当中的分享者说，“作为米洛斯泰总督王夫，我没有其他的武器。鲁梅依将我用作间谍、分享者————一个特务、礼宾官，随时满足国事的需求。我接待星系联盟来访的代表，调解依兰纳尼港医疗中心的争端，每年去费特耐和弗拉克区的矿巡视两次。我差不多什么都干，分享者。”

随着我的行走，分享者用一种可怕但并未让我不安的专注目光打量着我。他胸部的空腔暴露出来了，当我从他身边走过时，偶然的金属光泽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对他讲述了我与依兰纳尼港移民部一位低级官员的瓜葛。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我只叫过她胡玫，她娘家的姓。除了她之外，我也有过其他的女人，但我只讲述了胡玫的故事————因为在我所声称的“情人”当中，我唯独没有和她上过床。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相反，令胡玫极其困惑的是，我送给她戒指、手镯、耳环、胸针、项链和模切珠宝。那都是我从米洛斯泰总督鲁梅依·蒙迪斯的收藏中偷出来的，都是独特得可以让我妻子一眼认出来的东西。然后，在需要鲁梅依出席的场合，我让胡玫也参加。我有时候亲自陪着她，有时候在指派给我的单身男助手中找一个陪护。我总要确保鲁梅依看见了胡玫，不是在接待线中，就是在正式的退场仪式中。之后我会要求对我的意图懵然无知的胡玫退还她戴的首饰。她总是照做。然后我会在我妻子确认其“被盗”之前，把那些首饰放回她的檀香盒里。我觉得我就是想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不忠。

和胡玫最终分手的时候，我把弗拉克区某位工匠打造的一枚珠宝送给了她。后来，我得知她在谈论完全无关的另一件事情时，向我的某个助手炫耀了一番我送给她的这件小礼物，其间好几次提起了我的名字。最后（两天后），她被随意地调往了雅各梅，弗拉克区的前沿行政中心，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分享者，当我梦见胡玫时，我眼中的她成了一个有着珍珠母颜色的肉体和红宝石般的眼睛的女人。在我的梦里，她成了我试图用来煽动我妻子性嫉妒的那些珠宝。其实在我煽动的同时，我也在让我妻子变得麻木。”

分享者用严厉但并不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我梦中的胡玫会变成珍奇的发条机器人，身上镀着金、镶嵌着宝石，涂着一层无害的珐琅？而我又为什么那么强烈地期望鲁梅依的嫉妒？

分享者的沉默让我想要忏悔。

遭遇了哈夫特佩卡尔事故（我一边踱步一边继续说着）并接受了迪德瑞茨给我安装的全身假体之后，我的噩梦经常以那个被放逐到雅各梅的女人为主角。虽然在依兰纳尼港，我从未与胡玫有过涉及肉欲的接触，但在我能记住的噩梦里，我常常陷入地下墓穴或采石场，强迫自己接受已经成为披挂着珠宝的自动机器的她，但是总也无法成功。胡玫总是在地下等着我，用清脆的笑声将我回绝，在我的噩梦中，我意识到我对胡玫的欲求远远赶不上居住在已经被她当作家园的地下的愿望。引领我下去的聚光灯总是会跟着我回来，于是胡玫留在地下好几千米处，在黑暗中狂喜。

分享者站起来，在房间里绕起了圈子，肩膀上的被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胸前。他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移动过那么远，我坐下来观看。他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跟他讲话的样子好像认定了他肯定理解————但也许他所有的“反应”都是我自己含混的希望的投射。他最终回来的时候，伸出了布满沟槽的手臂，伸开了拳头。双手当中是盘和手电筒：一次奉献，一次慈悲、无私的奉献。有那么一会儿，我困惑地盯着它们。分享者、科发看守和其他派我来这里的人想要什么？我怎么才能赢得他们的宽容或者我的自由？通过选择力量而不是无能？通过操纵？

我犹豫了。

分享者把小圆盘放在他胸骨下面那个较大的圆盘里。然后像以前一样，无数神秘莫测的连接断绝了，他僵住了。在伸向我的那只手里，微微发光的手电筒看上去马上就要从他没有知觉的手中滑落。我接过它，拉开了它头上的鞘，凝视着它那红光通明的空腔。我松开鞘，把灯对准他胸口的圆盘。如果我把鞘再拉回来，他就会变成一个体外假体————就像我自己的异类双手一样，任由我支配。

“不行。”我说，“这次算了。”我把手电筒扔到房间另一边，远到不再构成诱惑的地方。我用指甲把小圆盘从分享者心脏上的电磁固定处扣了下来。

他变回了他自己。

就像我变回了我自己……就像我一样。

一天后，正午过后不久，我在房子的中庭遇到了奥哈兄妹。我在走廊仰望的时候，他们从一扇高大而倾斜的门里出来，走近了我。一男一女肩并着肩，随着他们的前来，镜中的映像沿着串联成带的阶梯间次而下。

“第一次来的客人。”克莱拉奇·奥哈在最低一级对他的妹妹说。“我们见过你。”

“短暂地见过，”我说，“你们从马尼托港到这儿度假的那天晚上。”

“记性真好，”克莱瓦·奥哈说，“你来的那天我们也看见了你。你和看守从狼奔峰出发。克莱拉奇和我在滑雪小屋下面坐着看。”

“你没穿外套。”为了解释他们的兴趣，克莱拉奇说。两个人都盯着我。我在房子的天井里也没有穿外套————尽管气温只有零上几度，我们呼出的气息在我们面前像鬼魂一般飘散……

我的沉默令他们紧张，也口无遮拦起来。

“没穿外套，”克莱瓦重复道，“在一个吐口唾沫都会冻上的日子里。‘你瞧那个人，’克莱拉奇说，‘他以为自己是头北极熊呢。’然后我们就笑了，小硬汉。”

我的怒火烧到了嗓子眼。我想远离奥哈兄妹令人恶心的幽默。他们都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有人克隆他们，但是面对着他们有瑕疵的皮肤和张扬的性欲，我觉得我的宽容储备像座积木塔似的行将坍塌。

“这个月房子里似乎只有我们几个。”克莱瓦提到，“上个月看守不在，分享者们都放假了，我们只能在马尼托港靠血亲肛交来满足自己。”

“克莱瓦！”男人笑着抗议。

“这是真的。”她转向我，“那只小母羊————我是说科发————甚至不肯告诉我们那个关门的标识为什么在外面挂了那么长时间。”

“是啊，”克莱拉奇说，“那个女人很可气。在她面前你得小心，别惹她不耐烦。我真希望有一天能搞清楚她为什么这个样子！”

“她是一个喜欢受虐的苦行僧，老哥。”

“我不知道。这所房子里有许多房间，克莱瓦，其中有几间她不肯给我们看。为什么？”他挑逗似的扬起一边眉毛，就像克莱瓦经常做的，奥哈兄妹两人的表情完全一样。

克莱瓦转而问我：“你觉得呢？我们的看守是在床上干某个分享者呢，还是独自一人躺着，身上盖着一张没加工的麋鹿皮？”

“我真没想过。”我抑制着自己的愤怒，打算离开，“失陪了，奥哈克隆人。”

“等等，等等，等等，”克莱瓦装腔作势地说，“你知道我们的名字，那你也得报一下大名，小硬汉。你要是不说可别想离开。”

我愤愤地说了我的名字。

“从哪里来？”克莱拉奇问。

“殖民地星球星系联盟十一号，又名米洛斯泰。”

奥哈兄妹恍然大悟似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克莱瓦抬起细眉嘲讽地说：“啊，谜团解开了。我们的看守出去了一趟，所以关闭了她的房子。”

“欢迎，洛尔卡先生。欢迎。”

“我们要去狼奔峰醒醒酒。你也来吧。爬山对你这样的小硬汉来说只是小事一桩。瞧啊，克莱拉奇，肌肉疙瘩多么清晰，凹凸有致。”

我拒绝了。

“你和谁在一起？”克莱拉奇不肯放过我，“我们和一个来自某个联盟外世界的人在一起，那颗星球叫绰普，本地名字。不管怎么说，一百光年以内不会有其他那样的人了。”

“那张脸吸引了我们。”克莱瓦解释道，省却了我的回应。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向下抚摸着我的胳膊：“看啊，连个鸡皮疙瘩都没有。克莱拉奇，你和我都要受到各种鸡毛蒜皮的困扰，但洛尔卡先生却能保持着泰然自若。”

克莱拉奇被克莱瓦的前言不搭后语激怒了，又开始问他的问题。但是她仔细研究着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便反驳他：“洛尔卡先生不会跟你讨论他的分享者，克莱拉奇。他不是房子的常客，他不想违背常客们的信任。”

我目瞪口呆，什么也没说。

克莱瓦领着她哥哥经过我，进入了房子的前厅。然后奥哈克隆人走了出去，开始了前往狼奔峰的漫漫攀爬。

怎么回事？克莱瓦· 奥哈看出来我是人机结合体了。从这一认识出发，她做出了一个合乎逻辑但却是错误的推理————就像来自绰普的“没有嘴的那位”，我也是这所房子的奴隶。

我与分享者的又一次幽会期间，我花了一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讲述鲁梅依令人恼怒的耐心、她的尊严、她安详的热情。通过对胡玫，以及在她之前与我只有肉体关系的那些人做出空洞的承诺，我令她表现出了这些品质。然而，在我妻子的关注中，我扬扬自得而又闷闷不乐，我的索取超出了鲁梅依————或者任何处在她位置上的女人————的权力能够给予的。我想让她知道，我的需要至少和我们这个世界的需要一样迫切。在某一次这种令人疲惫的遭遇结束的时候，鲁梅依似乎既承认我的诉求是正当的，又批评它们的过分：她从自己喉咙那里取下一枚温暖的坠子，放在我的手掌上，就像是一种谴责。

“一周之后，”我对分享者说，“我们考察了哈夫特佩卡尔的矿区。”

说完这些事情之后，我在看守的房子里实现了一项第一次：我在分享者的照看下睡着了。我的梦不再是噩梦。它们栩栩如生，充满了光明和在沙漏里平和流下的沙子。在席卷着我的画面中，发着光晕的胳膊和腿被盛放在一系列旋转着的黄色、橙色和红色圆盘里。流沙在这些画面背后的呜咽将死亡的祝福赋予了他们，我觉得那是很好的。

我在一股冰冷的空气中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分享者的公寓门对着楼梯间敞开着，当中的空旷之处隐约传来愤怒的语声。

我无力地躺在炉床上看着门口，方形的黑影把寒意送进了房间。

“多里安！”一个沙哑的声音叫着，“多里安！”

是科发看守的声音，因为距离和恐惧而显得有点含混。一扇门打开了，她的声音再次向我召唤，更加响亮。然后那扇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房子里的每一个声音都变得隔膜起来。

我站起来，拽着被褥来到楼梯间里狭窄的门廊上。稀薄的星光透过天花板上的百叶窗照进来。然而，我一段又一段楼梯地看过去，不知道看守躲在哪一扇门后面。因为那些交错的平台之间没有楼梯，我唯一的选择就是下楼去。我一步跨过两级台阶，几乎是直冲而下。

在最下面，我发现我的分享者双手紧握着外楼梯栏杆，浑身颤抖。事实上，他看上去就要把自己晃散架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震颤在撼动他的系统的同时也威胁到了我的系统。谁会先分崩离析？

“上楼去，”我告诉分享者，“快他妈上去！”

看守又喊了，她的召唤很难定位。

分享者不能或者不愿听我的。我哄他、骂他、激他，没有任何作用。呼唤我的看守无意间把分享者当作了我的代理人，他拒绝交还他篡夺的角色。他那个轮廓优美的流线型脑壳转向我，戴着那双不锈钢眼眶。他身体的这些部分没有发抖，但也无法抵消撼动着他的震颤。他的外表虽然是那么非人和生硬，却传达着鲜明的恳求。

我跪下来摸着他的腿，从两个口袋似的切口中取出了手电筒和圆盘。然后我站起来使用它们。“帮我找到科发看守，分享者。”我指着高处的窗户。

分享者沿着房子中庭的阶梯飘了起来。他在星光下微微摇晃着，穿过一段弯曲的楼梯，来到一个他突然变得清晰可见的地方。

“哪扇门？”我用手电筒指着楼梯井周围好几个不同的平台，“告诉我是哪一个。”

我的话阵阵回荡。晃荡着双腿的分享者转了半个圈，然后指着一扇几乎看不到的门。我悄悄地穿过楼梯井，找到了一个似乎很可能通往那里的楼梯，没去想要做什么就爬上去了。科发看守没有大声叫，但是微弱而模糊的嘟哝声再次传来————奥哈兄妹。几声柔和的女性笑声使我确信了这一点，我在平台上犹豫了。

“好吧，”我对分享者说，用手腕运动使他转了个身，“回家吧。”

他穿过下面一段环状的楼梯，找到了我们房间的门廊，像个笨拙的木偶似的坐在上面。我把手电筒放在礼服的口袋里，敲响了奥哈兄妹的房门。

“进来，”克莱瓦·奥哈说，“不管怎样，分享者洛尔卡，进来吧。”

房间的每一个表面都如蜂蜡一般温润。木器闪闪发光。在我见到的其他房间里，几乎所有的梁和椽子都是粗糙的，在这里却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毛刺。檀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门对面有一扇雕刻的屏风遮住了炉床。一盏高高的木灯照亮了家具，以及在光亮区域的边缘像塑像一般矗立的身影。

“欢迎。”克莱拉奇说，“不过邀请你的人是看守，不是我们。”他身上只有一条丝质马裤，用一根绳子系在腰间。他的右前臂压在科发看守的喉咙上，限制了她的行动，但没有切断她的呼吸。

他那个肮脏的克隆同伴穿着和我身上差不多的礼服，盘腿坐在垫子上摆弄着一把上蜡的短剑。她双眼圆睁，目光灼灼，就像她哥哥一样，这副德行是过多的药物、过多的狼奔小麦芽和奥哈兄妹本身卑鄙性情的产物。克莱瓦嗑了药又喝了酒，心中恶意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克莱拉奇看起来还没那么出格，但他只要用前臂勒住看守的气管就足以扼死她。我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没有腮而游在刺痛的盐水中。

“科发看守————”

“她没事，”克莱瓦对我说，“一点事都没有。”她仅用右眼凝视着，突然爆出听起来很疯狂的笑声。

“放了看守。”我对克莱拉奇说。

令人惊讶的是，他看起来很害怕。“洛尔卡先生是一个机械人。”他提醒克莱瓦，“你清理指甲用的那个开信器————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那就放了她吧，克莱拉奇。马上。”

克莱拉奇放开了看守，看守按摩着她的喉咙匆忙跑向炉床。她在屏风旁边停下，示意我过去：“洛尔卡先生，拜托……你先照看他好吗？求你了。”

“我要回狼奔峰。”克莱拉奇说着穿上了晚间外套，然后收拾好衣服离开了。克莱瓦仍旧坐在垫子上，头向后仰着，好像在喝一杯毒药。我盯着她走到看守那里，绕过木屏风，看到了她的分享者。

躺在那儿的绰普人很苗条，几乎称得上纤细，嘴应该在的位置有一道肉脊。他的眼睛是一种有机的晶体：神秘而深不可测的石头。其中一块白兰地色的石头已经被克莱瓦的“开信器”撬出了眼眶。尽管奥哈兄妹没有将它撬下来，绰普人却已经血流满面。这些血迹流到他瘦长的头下面的被褥上，令他看上去像是战争画里面的土著人。他没有外生殖器的身体手脚摊开地平躺在被子上，因此腿和下腹部的烧伤就像他的脸一样强烈地吸引着注意力。

“甜蜜的光，甜蜜的光。”科发看守吟唱着。她此刻在我的怀里，在她心爱而惨遭屠戮的分享者上方紧紧抓着我。

“他没死。”克莱瓦坚称，“规则……规则说不许杀他们，哥哥和我遵守了规则。”

“我能做什么，科发看守？”我抱着她低声说。

她靠在我身上，反复地唱那支安慰的歌谣。因为担心这个长着宝石眼睛的生物会死，我们拖延着时间，科发看守身上散发出我曾认为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温暖。

我看出来了，她也是一个慈悲的分享者，一如炉床上这位流血的绰普人，或是那个用布满电极的身体和闪光的骷髅嘲讽我但没有生命的机械身体的生物：在远离鲁梅依的过程中，我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了神。面对着这一认识，我对奥哈兄妹的厌恶变成了某种新的情感：一种感知模式，一种适应手段。

我有了一个答案，不容易接受，但还是很简单：我也可算是一名慈悲分享者。怪物、机器、机械人，名称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会永远生活在这个女人的某个房间里————这就是我的命运，无法逃避，确定无疑。

看守挣脱了我，跪在绰普人旁边。她从自己外衣上撕下一块布，一边擦着分享者脸上的血一边说：“我在楼下听到他的呼喊，洛尔卡先生，通过脑电感应。我尽快地赶来。克莱拉奇试图阻止我。我只能呼唤你。然后，甚至连呼唤你都做不到了。”

她的手抚摸着分享者的烧伤，停留在那只伤眼的上面，凭借对身体的神秘知识四处移动。

“我们没能把它弄出来，”克莱瓦·奥哈笑着说，“它就是不肯出来。克莱拉奇试了一次又一次。”

我找到了女克隆人的粗呢上衣、绑腿和束腰大衣。然后我抓住她的手臂，领她下楼。这时，她温柔地辱骂着我。

“至于你，”她猜测道，“我们是永远都得不到的。”

她猜对了。我再回到慈悲分享者之所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之后。而且，了解到他们对一位护工的残暴虐待之后，马尼托港当局永久性地禁止奥哈兄妹的访问。毕竟，分享者是一种昂贵的商品。

但我确实回来了。回到米洛斯泰与鲁梅依共度了她四十二年的余生之后，我申请去所里做见习生。如今我住在这里。

无论事实上还是在比喻意义上，我都已成为一个分享者。

我的脑细胞在死亡，我无法阻止时间的掠夺。但我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年轻人，我在里面活动自如。

访客向我寻求安慰，就像我曾经不情愿地在这里寻求安慰，我努力满足他们————哪怕是那些对分享者所做的事情只有误解的访客。我的斗争并不是针对那些不快乐的人，而是针对我日益严峻的衰老（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和回忆的突袭，我的记忆力还在————对一个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还非常可靠。

科发看守死于十七年前，迪德瑞茨死于二十二年前，鲁梅依死于两年前。因此如今我还在不停得分。死亡也带走了宝石眼睛的绰普人，还有那位把真正的多里安·洛尔卡从他误认为是他自己的人造皮囊里拽出来的分享者。

我打算在这里待久一点。我最近住进了一个房间，那里的灯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辉，令人回想起米洛斯泰的沙子或狼奔峰的雪。这都是有好处的。

不管怎样，你瞧，我都会死在家里。

危险游戏-（1979）-Sporting with the Chid

（英国）巴林顿 · J.贝利　Barrington J. Bayley —— 著       孟捷 —— 译

巴林顿 · J.贝利（1937——2008），这位被低估的、魅力非凡的英国科幻作家和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的新浪潮运动密不可分。迈克尔·摩考克任《新大陆》杂志主编时，贝利经常给这份杂志供稿，两人结为好友。后来《新大陆》出作品选集时，摩考克在许多集子里都选用了贝利的作品，他一直是贝利的忠实支持者。不久以后，贝利的二十多篇小说发表在《中间地带》（Interzone）杂志上。小说选集《明天的选择》（Tomorrow’s Alternatives）和《可能性索引》（An Index of Possibilities）也收入了贝利的作品。贝利写作科幻小说的方法影响了M.约翰·哈里森、布赖恩·史特伯福特、布鲁斯·斯特林、伊恩·M.班克斯和阿拉斯泰尔·雷诺兹。

自从出版了第一本书《星球病毒》（The Star Virus）以后，贝利又陆续出了十几部长篇小说，包括《灭绝因子》（Annihilation Factor）、《时空碰撞》（Collision with Chronos）、《两个世界的帝国》（Empire of Two Worlds）、《时空之轮的坠落》（The Fall of Chronopolis）、《大水合》（The Great Hydration）、《巨轮》（The Grand Wheel）、《永恒之柱》（The Pillars of Eternity）、《机器人的灵魂》（The Soul of the Robot）、《太阳风向》（Star Winds）等。然而，贝利影响最深远的领域仍然是短篇小说，尤其是他于20世纪70年代创作的短篇。贝利的两本小说集《领土的骑士》（The Knights of the Limits, 1978）和《恶魔的种子》（The Seed of Evil, 1979）因为概念丰富巧妙、风格幽默活泼而成为标志性作品。其中一些故事在内容和形式上都相当具有实验性质，另一些故事虽然采用典型的科幻概念或常见主题，运用传统的故事结构去讲述，但最终却完全颠覆了这些概念或主题。像“变异星球”“空间探索”和“知识蜜蜂”这些概念————灵感来自C. 戴维斯和W. G. 佩克的数学作品————如此奇特，虽然可能被其他人写过了，但也同样精彩。

布鲁斯 · 斯特林这样评价贝利的作品：“（贝利）让我想到，英国新浪潮运动的强大力量正是源于它具有纯粹的梦想家热情。”克里斯 ·埃文斯在《向量》（Vector）杂志中评价道：“贝利是最善于创新和最具有个人风格的科幻作者之一；尤其是他的短篇小说，如此与众不同……情节紧张，动作场面丰富，对于人类世界和太阳系的命运给予同等的关注————但他的主题远远超越了低俗类型的限制。”

《危险游戏》是小说集《恶魔的种子》中的主打故事，同时也有贝利小说典型的风格：活泼、幽默，具有独创性。然而，贝利从来不用肤浅的方式来表现独特的想象。“游戏”也许很有趣，但它也阴暗复杂，给你意想不到的一击。

△△▲△

“可你看看他，都烂成什么样了。”布兰德抗议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芮格哼了一声，低头看着同事的残尸。一团糟，没错，血肉模糊，令人作呕。他们追捕的那条镰刀猫几乎将威瑟尔切成丝。然而，被毁坏的尸体内还残留着大量血液，因为他的心脏在胸腔被猫撕裂的瞬间停止了跳动。因此，芮格认为还有希望。

“我们不能干站着什么也不做啊！”芮格说。他抬头看了看那只猫在枪林弹雨中逃走时留下的痕迹。威瑟尔的枪躺在地上，那只动物用可怕的刀爪发出的第一击就毁坏了威瑟尔的枪。一想到这只野兽比人类更厉害，芮格就感到愤怒。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射出的毒镖没起作用。也许毒镖刺进了它厚厚的皮肤，毒药正在缓缓扩散。那样的话，应该能在不远处发现猫的尸体。

“大脑没被损坏。”芮格固执地说，“快来，照我说的做：在尸体开始腐败前，把他快速冷冻起来。”芮格有着一张宽大粗糙的脸；说话口音短促清晰，语调硬邦邦的，布兰德一直没听出这是哪儿的口音。

布兰德犹豫了一下，然后顺从了对方更积极的态度。他靠近死去的威瑟尔，鼓起勇气去面对血肉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腥味。他跪在地上，打开医药箱，拿出一个蓝色圆筒。淡紫色的雾气从圆筒里飘出来，停在尸体上方，仿佛朝尸体里飞去，尸体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着这些雾气。“没有特殊设备，你不可能冷冻人体。”布兰德对芮格说，“冷冻水使所有身体细胞结晶并破裂。这玩意儿可以让威瑟尔保鲜，但只能维持12小时。它将生物组织暂时维持在极寒状态，从而阻止化学反应的发生。”

“他没有被冷冻起来吗？”

“没有。”布兰德直言道，“你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吗？最近的有全套冷冻设备的医院离这里还有六星期的路程。我觉得，即使我们到那儿，外科医生也无能为力了。如果他真能活下来，那他下半辈子也是个残废，可能会瘫痪。也许他不想那样。”

芮格望向天空，好像在计算星际距离，然后回答道：“如果去大陆另一端的奇德人营地呢？你知道他们以什么闻名。”

布兰德愤怒地用力关上医药箱，说：“你疯了吗？你很清楚我们不能去惹奇德人。”

“闭嘴，帮我把他抬上雪橇。”他们在沉默中进行着这项不愉快的工作。雪橇上抬着的本来应该是镰刀猫，芮格心想，但他强压住内心的欲望，没去追那只动物并证实它已经死了。另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征服了他：他是个讨厌承认失败的人，即便还有机会作战；而且威瑟尔是个好同志。

雪橇在粗硬的宽叶片草地上滑行了半米左右。这颗行星上大部分干燥的地表都覆盖着这种草。他们步履艰难地走回飞船，芮格又一次抬头望向天空。太阳还没浮出地平线，然而这个地方并没有真正的夜晚————这里是N4星团，太阳们紧密聚集，足以把深夜变成地球上宜人的秋日傍晚。在这里，五彩缤纷的光芒永不消逝；不仅夜晚，而且整个白天它都弥漫在空中，为原本有些苍白无力的太阳增光添彩。

N4星团聚集了————如果分布在这么大一片区域也能叫聚集的话————许多自由勘探者，他们在这里寻找一切带回文明社会能卖个好价钱的稀有物品或新奇玩意儿。异星动物的皮毛、前所未知的宝石、异星独有的化学物质或矿物、不明特性的药物————在这个年代，越罕见的东西越珍贵。只要一样东西是新发现的，最好是罕见的，并且能派上用场，那它就值钱。例如刚才那只镰刀猫的毛顶多够一打贵妇用来装饰她们的衣橱。

并非所有勘探者都是地球人。N4星团本土有几种智慧种族，但N4星团也吸引了大量其他种族的注意，他们被这里的财富吸引而来，或在这里从事隐秘的交易。规则是，不同种族之间谨慎地互相忽视，通常情况下芮格会衷心遵守这个惯例。对于人类了解的那些外星种族————外星种族如此之多，人类对大部分只能做最粗略的筛查————可以与之轻松沟通。但对于人类不了解的那些种族，就要十分小心了。

还有一些种族，用人类标准来看，他们的习性和心态令人费解，中央政府严格禁止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与这些种族的成员有任何来往。

奇德人就是这样的种族。

回到飞船上，芮格拿出政府官方发布的外星人手册。和其他手册一样，奇德人的词条下有一个副标题：任何情况下绝对禁止接触。这条信息后面几乎没有文字作为补充说明，但芮格读得非常仔细，就像还有别的文字一样。在给出奇德恒星的位置并描述奇德人的势力范围之后，有非常少量的社会学信息，这些信息明显是基于某个独行探索者的一面之词，这位探索者访问了母星，随后志愿向外星事务管理部门讲述他的经历。可是，芮格知道，奇德人和人类的后续见面强化了人类对奇德人的印象————反复无常、难以相处。

“奇德人的非凡之处，”芮格念道，“在于他们的医学才能。复杂的外科手术对他们来说是居家技能；即便是地球上最训练有素的外科手术医生，也会被普通奇德人轻易打败，自古以来，奇德人就以自己的外科手术能力为傲，就像人类以汽车维修技能为傲一样。奇德人的外科手术技能如此普及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这是奇德世界里发展起来的第一项技术，甚至早于火的发现。

“甚至早在原始社会，外科手术在奇德人的知识体系中就已地位显著，古代勇士迦特的传说中有一个事件就证明了这一点。迦特发现自己被敌人围困在城内，于是他命令自己的随从将自己肢解，然后以碎片的形式运出城外，‘每一片的大小都不超过指关节’。之后，迦特被重新组合起来，继续解放被奴役的人民。

“奇德人热爱运动和游戏，并且痴迷于赌博。除此之外，奇德人的心智几乎没有哪方面表现出适合与人类相处。恰恰相反，奇德人的心理过程对人类来说完全陌生，因此呈现出巨大的危险。任何人一旦与奇德人正面相遇，决不要尝试与其有任何交往，因为只要你尝试与他交往，就几乎一定会误解他的意图。相反，你要做的是立刻撤退，与他保持距离。”

芮格缓缓放下手册。

飞船外，布兰德坐在那儿凝视夜空。“我们就去奇德。”芮格斩钉截铁地说。

布兰德激动起来：“你清楚我们要承受的风险吗？”

芮格点点头：“与被禁止的外星人打交道，将会面临扣除两万劳工信用分的惩罚，或在工作监狱中监禁两年，或者两种处罚一起受。”政府对这种事抓得很严。

“我更担心的是，”布兰德说，“奇德本身。那些法律是为了保护我们。也许我们正在陷入无法脱身的麻烦事。”

芮格的声音耿直而坚定：“我的祖先是荷裔南非人。他们这群人学会的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留住一条命。我也这样认为。只要是性命攸关的事，就值得一搏。”

芮格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他内心仍有一丝遗憾，没时间去追捕那只镰刀猫了。“继续在这儿逗留也没意义。我们前进吧。”

“在我看来，”当他们从黄褐色的大陆上飞过时，芮格说，“拥有如此外科知识的种族，不可能坏到哪里去。他们能治愈伤病————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令人费解的事。也许政府部门太急于写上‘不得入内’的标志。”

布兰德没有回应他。很快，奇德营地就出现在视野中。营地位于平原的边缘，耸峙在六百米高的悬崖上，下方是尖利的岩石和波涛汹涌的大海。营地只有三个特征：有一座五角形的棚屋，屋顶似乎是用当地的蕨类植物做的；有一艘奇德人的飞船，看起来特别像地球上的有轨电车；有一片阴暗的小树林，位于椭圆形的洼地里。芮格觉得这片树林不是自然生长起来的。他心想，也许是奇德人用当地的植物和树布置出这片树林，当作花园或公园。

芮格和布兰德把飞船降落在可以勉强当作营地边界的地方。他们一言不发地在控制室里坐了一会儿，通过显示屏监视地面。一开始，地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大约半小时后，两个高高的奇德人从棚屋出来，漫步走向树林，完全没理会旁边的地球飞船。

芮格和布兰德不安地监视着。终于，奇德人再次出现，他们拨开树叶，从潮湿的树林深处走向日光中。他们漫不经心地缓缓走回覆着蕨类植物的棚屋。

“看起来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棚屋里，而不是飞船中。”布兰德总结道。

“除非飞船里有更多奇德人。”

“飞船不是特别大，装不下多少奇德人。”

“嗯，对。”芮格咬着自己的指关节，“他们故意无视我们。”

“他们真聪明。如果他们降落在我们附近，我们也会这样做。我们甚至可能会搬走。至少他们还没那样做。”

“嗯，第一步取决于我们。”芮格抬头看着布兰德。两人都感到紧张得胃疼。“我们出去吧，看看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他们把随身带的枪塞进T恤里，这样从外表看上去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威瑟尔胶冻的尸体仍然躺在雪橇上。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雪橇移出舱门，在热带草原似的草地上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就来到了奇德人的棚屋。

从外面看上去，棚屋很原始，还不如野蛮人建造的。他们停在离门几米的地方，门和墙面一样是用当地树木的枝条和蕨类植物混合编织而成。

芮格得出结论，用手势交流也许会比较有利。如果只传达最简单和最明显的需求，误解的空间就大大减少了。

芮格把大拇指扣在腰带上，大喊道：“你好！你好！”

再来一次：“你好！我们是地球人！”

门朝内打开。屋里光线昏暗。芮格迟疑了一下。他走进屋内，嗓子发干，布兰德推着雪橇跟在后面。“我们是地球人。”芮格重复道，心里感觉有些荒谬，“我们遇到麻烦，需要你们的帮助。”

当芮格看清屋内的场景时，他想说的所有话都噎了回去。他刚才见过的那两个奇德人转动眼珠看着他。其中一个奇德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姿势看起来像一具被随意扔在那儿的尸体，手脚胡乱摊着，脑袋下垂，几乎快挨着被踩平的泥土地了。另一个奇德人身体前倾、半佝偻着腰，两只手臂无力地悬吊在双头吊索上，吊索挂在屋顶的椽条上。他的头向前耷拉着，两条腿拖在身后。

两个奇德人的姿势都诡异得令人难受。不过，芮格认为，奇德人只不过在自我放松而已。

奇德人的体型比人类高大，外表瘦长、柔软。他们的皮肤灰中带绿，透着淡淡的橙色。他们的服饰简洁，由短裤、护胸和背带组成。和许多人形种族一样，奇德人的脸很像漫画中的人类表情————奇德人回应的是呆头呆脑和咯咯傻笑。重要的是，芮格心里明白，千万不能被这种肯定完全错误的印象影响。

地板上散乱地堆放着看不出用途的器皿，芮格把目光转向屋内其他地方。他打了个寒战。墙面上挂着一块块生肉，像极了史前肉店的置物架————各种陌生生物的四肢、脏腑、各种体内器官和其他无法辨认的有机组织。显然，解剖也是奇德人的一大兴趣。除了蔬菜的组成部分，还有动物的组成部分、树枝、插条、水果、条状纤维，等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和淡淡的腐烂味，芮格分不出这味道是来自那些恐怖的陈列品还是来自奇德人本身。

布兰德找不到一块能放雪橇的空地，于是让雪橇悬在空中。芮格指着威瑟尔的尸体。他希望他们的来访目的能不言自明。

“这是我们的同事。他受了重伤。我们来这儿是想请你们治好他。”

悬挂在吊索上的那个奇德人缓缓地左右摇摆。“维里————维里————维里————维里……”他说，或者在芮格听来像是说的这几个字。他突然住口，然后开口说出几乎完美的英语，让两个地球人大吃一惊。

“客人们从远方的平原来拜访我们！或许，是为了来和我们一起玩？”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请你们出手相助。”芮格回答道。他再次指向雪橇，“我们的朋友受到镰刀猫的攻击————那是在这片大陆上发现的一种危险动物。”

“我们用极寒溶液暂时中止了他身体的有机过程。”布兰德打断道，“一旦极寒溶液失效，他就会死，除非能在这之前修复他身体的损伤。”

“奇德人的外科手术能力声名远播。”芮格补充道。

奇德人从吊索上抽回双臂，缓步靠近雪橇，边走边把散落在地上的金属工艺品踢到一旁。芮格自动向后退去。这奇异的场景令他感到害怕，很难相信这些人的医学有那么发达。

奇德人在雪橇前弯下腰，用长长的手指戳了戳威瑟尔毫无生气的躯体。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声音刺耳，像短号的嘟嘟声。

“你可以帮助他吗？”芮格问道。

“可以啊。这很容易。只是很简单的切伤。神经、肌肉、血管、淋巴管、皮肤————你们甚至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两人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你马上开始吗？”芮格催促道。

奇德人直起身子，直接盯着芮格。他的眼睛————现在芮格能近距离观察————好可怕，像两个煮鸡蛋。“我听说地球人可以离开自己的肉体并四处游荡。是真的吗？”

“假的。”芮格说。他花了一阵子才弄明白奇德人说的是什么，“你是说，地球人的灵魂可以离开肉体。但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种宗教信仰。你知道宗教是什么吗？就只是个故事而已。”

“要是能离开肉体四处游荡，那多美妙啊！”奇德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你们是来这里玩的吗？”他突然问道，“你们喜欢赛跑吗？”

“我们只想帮我们的朋友身体康复。”

“噢，但是你们应该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等我们的朋友好起来，”芮格缓缓地说，“你们想玩什么都可以。”

“太棒了，太棒了！”奇德人咯咯笑起来，音量比之前还大，声音刺耳，令人不安。

“我们能相信你吗？”芮格催促道，“这要花多长时间？”

“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别在这里打扰我们。”

“也许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看着？”

“不行，不行。”奇德人好像生气了，“这不合适。你们是客人，请出去！”

“好吧。”芮格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好了，我们会把他送出来。也许明天早上吧。”

“好吧。”芮格犹豫地站在原地。他很想走出去，但不知为何又不愿意离开。

沙发上的那个奇德人在他们刚进来时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就彻底无视他们。这会儿他仍然躺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那就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芮格和布兰德生硬别扭地退到屋外。芮格得出结论，与人类的情感相比，奇德人的情感好像不太稳定。他们给人的印象是神经质、古怪、令人紧张。但这也许是错误的印象，就像他们呆头呆脑的面部表情一样。

回到飞船上，芮格说：“嗯，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如果奇德人信守诺言，那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那些关于运动和游戏的谈话，”布兰德不安地说，“他们对我们有什么期望呢？”

“不管那个了。一旦我们接到威瑟尔，并且他没事，我们就立刻起飞。”

“我们欠了他们。他们可能会阻止我们。”

“我们有枪。”

“是……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会没事的，但威瑟尔呢？那个棚屋看上去不太像手术室。不知怎的，我很难相信他们能帮上忙。”

“他们的方法和我们不同。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能创造奇迹。你等着瞧。不管怎样，这对威瑟尔来说是一次机会。他之前可没这样的机会。”

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芮格变得坐立难安。刚才横跨大陆时，他们追上了太阳落山的步伐，现在又是傍晚，还要等8个小时才到黎明。芮格不想睡觉。他建议布兰德和他一起去散个步。

布兰德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一来到飞船外，他们就漫步走向奇德人的树林，两人都好奇里面有什么。他们绕着树林所在的洼地前行，因为他们觉得奇德人可能在观察他们并且不喜欢陌生人进入他们的私人花园，如果这是私人花园的话。

他们几乎确信这片树林不属于这颗行星。它和大面积覆盖这片大陆的灌木完全不同。当地的植物花哨而且颜色偏浅，都是黄褐色、橙色和黄色，但这片树林看起来阴暗、压抑，杂乱地挤成一团，有着不自然的寂静。树皮光滑，呈橄榄绿，闪闪发光，而树叶却几乎是黑色。

等到走出奇德人棚屋的视野范围后，芮格拨开遮着树林内部的齐肩高的植物，走进去站在两根又细又高的大树干中间。

两人安静小心地在树林里闲逛了好几码远。光穿过头顶的树木，变得暗淡而弥漫，营造出一片与外界隔绝的小环境。虽然树林内部长满了植被，但还是没有外围的树那么密，芮格开始觉得外围是屏障或者外壳。树林里也有潮湿和腐烂的味道，和芮格在奇德人的棚屋里闻到过的一样。空气湿润，而且出乎意料地热；芮格推测这片树林能以某种方式聚集热量，或者被人为加热了。

地面向树林中心倾斜，地表覆盖着某种苔藓，或者烂泥，让人脚底难受。这地方死一般的寂静让芮格感到震惊。没有一片树叶在动，没有一丝微风。他们沿着斜坡蹑手蹑脚地向树林深处走去，很快他们就发现植被种类与之前看到的不同了。除了又细又高的树木以外，熟悉的植物比之前少了。长着宽大叶子的植物肆意生长着，叶片下垂，流出黄色的液体。巨蟒般的匍匐植物与空中的树枝相互缠绕，节奏规律地轻轻颤动着。恶心的寄生植物像一簇簇巨大的葡萄藤或癌瘤，粘着覆鳞的树干唐突地向下生长着，有时甚至吞没了整棵树。

这片树林更像一个微小而繁茂的外星丛林，而且不再宁静。树林里有声音————不是树叶在簌簌作响，也不是风吹过树枝的呼啸声，而是令人讨厌的“吧嗒吧嗒”的舔食声。芮格面前污浊的地表覆盖物突然快速飞向空中，他吓得停下了脚步。一团灰粉色的内脏从那块覆盖物中出来，快速爬上旁边的一棵树，与挂在空中的寄生植物展开搏斗。那些寄生植物显然具有极寒特性；这两团东西摇晃颤动着，像一团可怕的胶冻。

“看。”布兰德低声说。

芮格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小家伙正在从树干基部附近的灌木丛里爬过。它完完全全就像一个中等体型的哺乳动物————比如狗或老虎————的脑子，后面还拖着脊髓神经。

他们一直盯着它，直到它从眼前消失。他们又往前走了几码，来到一片空地。这片空地只有一棵树————与树林外围的那些树不同，这棵树的树干很粗，呈梨形，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收缩着。

树顶戴着个花冠，花冠四周延伸出细树枝编织而成的网。当他们走进这片空地时，这张网突然朝他们喷出一阵红色的飞沫。

他们迅速离开空地。芮格检查了一下外套、头和手掌上的液滴。这种液体黏糊糊的，像血，或胆汁。

两人厌恶地擦掉皮肤上的液体。

“我看够了。”布兰德说，“我们出去吧。”

“等等。”芮格坚持道，“我们不妨逛完这里。”

他们越来越靠近树林的尽头，芮格猜那儿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浓郁的腐臭味道越来越强烈，两人几乎快要窒息了，但他们还是继续往前走了几码，穿过一丛又湿又黏的卷须植物，就看到了它。

四周的树都以保护的姿态向它弯曲，伸展的树枝在它上方形成一个顶篷：这是一片小小的血湖。芮格确定这玩意儿是血：它看起来像血，闻起来也像血，虽然味道和人血不太一样。几十种小生物聚集在岸边啜饮：有龙虾大小的节肢动物，有他们之前见过的像动物脑子的生物，有一堆管子组成的生物，有静脉和动脉组成的生物。树木也伸出自己的吸管，这些管子从树上蜿蜒而下，穿过灌木丛，伸进池子里。

芮格和布兰德看呆了。芮格心想，难道这就是奇德人心目中宜人的小天堂吗？他的目光离开反射着微光的猩红的湖面。这片树林地表覆着烂泥，生长着表皮光滑的树木和突起的植物，还有既不像动物也不像植物的巨蟒般的管道在搏动，这看起来不再像地球上的树林。这种完全与世隔绝、自成体系的状态让芮格产生一个念头，这很像自己的身体内部。

芮格一边用肘推布兰德，一边嘀咕：“我们走吧。”他们缓缓前行，爬上碗形的斜坡，朝一览无余的星光下走去。

他们回到飞船，几分钟后，奇德人送来了第一份礼物。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份礼物，即使他们知道，也不清楚该拿这份礼物怎么办。那只动物从奇德人的小屋出来，在地球人的飞船前面又蹦又跳。它长得有一点像狗，和大丹狗的体型差不多，黄皮肤，没毛。

芮格将外部扫描器对准这只动物，放大图像。这只动物的身体上有一些缝隙，它运动时，这些缝隙会张开，露出里面的内部器官。

布兰德觉得恶心，转身离开了。

那只动物在船舱门口一边低吠，一边跳来跳去，持续了好一会儿。“我在奇德人的屋子里没见过这只野兽。”布兰德说。

“也许是奇德人造出来的。”芮格一直在观察那只动物，现在它明显厌倦了自己的行为，于是沿着来路大步跑回去，消失在那个小屋里。

“我累了，”芮格说，“我想去睡会儿。”

“好的。”

可是布兰德却睡不着。他坐立不安。他冲了一壶咖啡，定了定神，然后注视着外部观察器。

时不时地有其他动物从那间小屋出来，向飞船靠近。它们全都不像外星生物，除了一点：它们运动时都会露出内部器官。其中一个有点像猪，有一个像没毛的羊驼，还有一个像袋鼠。也许它们全都是同一个动物，从同一堆碎片里一次又一次拼凑而成？

奇德人最好别用这种方式治愈威瑟尔，布兰德大胆地猜测。他怀疑，奇德人是不是期待他和芮格对这些动物做出反应。但是在不知道对方意图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做会更安全。

星星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照亮大地，没有一丝影子。暗淡的太阳升起后不久，芮格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有状况吗？”

布兰德递给他一杯咖啡，跟他讲了那些动物。芮格坐下来，一边盯着显示屏，一边小口地喝着咖啡。

这时布兰德虽然觉得累，但他的忧虑丝毫没有减少。“你觉得没问题吗？”芮格担忧地问布兰德。

“当然没问题。”布兰德没好气地说，“不用担心那片树林。也许整个奇德星球都是那样。” 

这是两人第一次提到那片树林。“听着，”布兰德说，“我一直在想那些他们不断送来的动物……”

芮格大叫一声。显示屏上，威瑟尔出现在奇德人棚屋的门口。他犹疑地站在那儿，跟着向前迈了一步。

“他在那儿！”芮格欢呼道，“他们送来了他们的承诺！”

芮格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出房间。布兰德跟着他走出舱门，来到粗硬的草地上。威瑟尔向他们走来。但他走路的姿势和往常不同。他不是大步流星地走，而是拖着缓慢沉重的步伐，动作懒散笨拙，双臂无力地下垂着，表情呆滞。

尽管如此，芮格和布兰德还是大步跑过去迎接他。等他们靠近后，芮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威瑟尔的眼窝里空空如也。眼睑下面什么都没有，连眶骨都被摘除了。这时，布兰德才意识到，无眼威瑟尔并不是在走向飞船。他在走向悬崖，而且就快到了。

“威瑟尔。”布兰德轻声叫道。接着，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在威瑟尔身后几码远处，一个灰色圆形物体在缓缓爬行，它顶多和威瑟尔的靴子一样大。那东西的表皮起皱且有沟回，背后有一道深深的缝隙向下延伸，外表裹了透明胶状物一般闪闪发亮。

那家伙靠一只类似脚的东西撑着，像蜗牛一样移动。它一副很努力的样子跟着威瑟尔，恰好能赶上威瑟尔古怪的步调。布兰德和芮格哑口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幕。这个爬行的家伙前端托着一对白色的球体，白色中间有一道道齐整的彩色圆圈。这对白色球体明显是人的眼睛，就是威瑟尔眼眶中不见了的那双眼睛。那个灰色的物体————无论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毫无疑问就是威瑟尔的脑子，从它运动的方式来看，虽然它没有身体，但却是活的。

突然，那具被切除了脑子的身体跌倒了。脑子似乎很渴望获得身体。身体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脑子就追上去，爬上腿部。等身体重新开始走动时，大脑像水蛭一样挂在身体上，并开始向上爬。

身体蹒跚地走向悬崖，脑子费力地攀登身体。脑子攀登的进度令人印象深刻。它成功越过臀部，爬上背部，到达肩膀，在那儿小憩了一会儿。然后，威瑟尔的后脑勺张开了，露出空空的洞穴。脑子小心地进入空空的头颅，像寄居蟹慢慢挤进被弃的贝壳，又像一只灰色的老鼠消失在洞里，等它完全进去后，头合上了。

威瑟尔的身体骤然停下脚步。他浑身战栗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大海。

布兰德和芮格对视一眼。

“天哪！”芮格尖叫道。

“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一边互相对望、寻求支持，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威瑟尔。威瑟尔的眼睛现在已经归位了，正从眼窝里向外张望，眼睛有点充血。他可能会被当成正常人，除了他看上去非常、非常茫然以外。

芮格愤怒地拔出手枪，瞄准奇德人的棚屋。“不能放过那些外星杂种。”他说，“他们得让一切恢复正常。”

“等一下。”布兰德抬起一只手。他转向威瑟尔。“威瑟尔，”他低声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威瑟尔眨了下眼睛。“当然可以。”他说。

“你恢复意识有多久了？”

没有回答。

“你能动吗？”

“当然可以。”威瑟尔转身，朝他们走了几步。芮格蹒跚着后退，他觉得面前是个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布兰德没有后退。

“你能走回飞船吗？”布兰德问。

“我觉得可以。”

“那我们走吧。”

威瑟尔和布兰德一起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自然多了。他们慢慢走向闪闪发光的星际飞船。

芮格再次朝奇德人的棚屋狠狠瞪了一眼。然后，他收起手枪，跟了上去。

进了飞船，他们让威瑟尔在起居舱就座。他被动地坐下，没有主动做出任何动作，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布兰德吞了口唾沫。“你记得自己离开身体的时候吗？”他问。

“记得。”

“那是怎样的感受？”

威瑟尔用呆板的单音调回答道：“还好。”

“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威瑟尔沉默了。

“你想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吗？”

“不想。”

“你能认出我们，是吗？”

“我当然能。”

布兰德担心地看向芮格，然后朝门那边扬了扬头。

他们把威瑟尔留在那里，退回到控制舱里。“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布兰德说，“也许他会没事的。”

“没事！”芮格感到难以置信，他气得脸都涨红了，“天哪，看看都发生了什么！”

“他这会儿是晕乎乎的，但脑子已经和身体拼合了，一切都在掌控中。你注意到了吗？————没有伤疤，没有缝接痕迹。简直太棒了。”

“简直可怕、怪异、变态————”芮格垂头丧气，“我不懂你。你竟然可以坦然接受。”

“我们被警告过要小心奇德人。”布兰德指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不同。也许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小玩笑，没有任何恶意。况且，威瑟尔现在完整无缺。他身体无恙，恢复了健康。”

芮格叹了口气。他似乎被打败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不相信眼前所见。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无法接受脑子离开身体后可以独立存活？”

芮格点点头。

“这并没有那么不同寻常。我在地球上的医院里见过放在玻璃缸里的活的脑子。”

“没错，但那是在医疗环境中，有各种设备支持。在这儿……”

“在这儿，”布兰德不自然地咧嘴一笑，“由两个外星人在茅草屋里完成，四周环绕着泥土和垃圾。而且脑子竟然可以四处爬行。”

“就是这点让我困惑。也许这根本不是威瑟尔的脑子。也许是奇德人在捉弄我们。”

“我认为这就是威瑟尔。而且我认为我们应该接受这种奇怪的状况。奇德人不需要医院或无菌环境，因为他们已经解决了我们还没解决的各种技术问题。至于能活动的脑子————只需要一些简单的肌肉组织，并持续供养它————只要你疯狂到想这么做，这事可能并没有听起来那么难。”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吗？我认为奇德人不像我们这样把身体看成一个单元。我们去过的那片树林，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在那里，脑子、胃、消化系统以及身体的各个部分都独立地四处移动。似乎奇德人很喜欢赋予身体器官独立自治的权利。”

“器官动物。”芮格嘟哝道，“好恶心，是吧？”

“对我们来说是恶心。”

两人陷入漫长的沉默中。终于，芮格说：“好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最安全的策略可能是立刻起飞。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再等一会儿，看看威瑟尔会不会有好转。他可能正处于术后休克中。我希望他离开自己的身体时不是真的神志清醒。试想一下那是什么情况。”

“在他表现出康复的迹象之前，我们不会起飞的。”

“我们不该等太久。奇德人很快就会来收这笔交易的账。毕竟，他们已经救了威瑟尔一条命。我们自己的人也许能搞定后续的一切问题。”

“噢，不。”芮格轻轻拍了拍手枪，“如果奇德人对我们做了坏事，我们就要好好招呼他们。”

“希望我们能在太阳下山之前起飞。”布兰德说。

当天下午，威瑟尔又从头骨中出来了。

这就发生在布兰德面前，他当时正坐在威瑟尔旁边，密切注视着威瑟尔。整个下午，威瑟尔大部分时间都平静地盯着墙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的头突然打开了，这次是从前面，他的脸毫无预警地裂开了。头里面，脑子连接着眼球，表面仍然有一层凝胶状的保护膜，像一只潜伏的动物露出来。脑子的脚毫不迟疑地抓住威瑟尔的下巴，开始向外爬，一边爬一边流出淡粉色的液体。

布兰德尖叫起来，芮格立刻跑出来。当芮格进入房间时，脑子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在观察它。它的眼珠转动；脑子原路返回，内疚地退进头骨洞穴里。脸合上了；眼珠暂时消失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晃着回到眼眶里。

威瑟尔再次面无表情地盯着墙面，无视这两位昔日的朋友。刚才他的脸张开的地方现在没有一丝接合的痕迹。

布兰德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嗯？”芮格厉声说道，“你还觉得他没事吗？”

芮格去柜子里拿出两杆来复枪。“我们要再去拜访一次。”他一边把来复枪递给布兰德，一边粗暴地说，“这次我们要留在那里监视手术过程。让我们瞧瞧这些外星人在枪口下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布兰德不假思索地跟在芮格后面。威瑟尔似乎也没有抵抗或争论的意愿。他听从指令，和他们一起走出飞船，穿过草地，来到奇德人的小屋。

一到那儿，芮格就踢开门闯进去。

腐烂的味道侵入鼻孔。屋内还是和他们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奇德人摊着四肢躺在沙发上，另一个奇德人懒洋洋地悬挂在双头吊索上。只有后者对他们的闯入做出反应，他抬头注视着芮格。

“我们的朋友回来了！”他咯咯笑道，“他们送来了承诺的游戏！”

沙发上的奇德人用略微嘲讽的语气回答。“没错。”他说，“但他们不理会我们送去的器官礼物就不太礼貌了。”

布兰德和威瑟尔跟在芮格身后进了屋。芮格端着来复枪随时准备着，口齿不清地张嘴说话：

“你们用可怕的方式虐待了我们的朋友。他的脑子没有固定在他的身体里！”

奇德人望向屋顶：“啊，能离开自己的身体！这是每个地球人的心愿————这是我从地球人的宗教里学来的。”

“你不懂……”

这时奇德人从吊索上下来，芮格突然住嘴了。在这个狭窄的小屋中，奇德人高大的身躯显得挺笨拙，但也莫名的威风凛凛。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箱子，上面连着背带，像高尔夫球手的手提箱。箱子里装着数不清的金属工具，其中许多带有闪闪发光的刀刃。

第二个奇德人像蛇一样从沙发上溜下来，伸了个懒腰：“我们应该为他们的不礼貌感到生气吗？”

“不。我们应当体谅他们是外星人。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为这样的无礼获得补偿。我们安排一场大脑赛跑好吗？这既不会伤害我们的客人，又能带来一场受欢迎的比赛。你怎么下注？”

“我赌这家伙赢。”第二个奇德人边说边指向芮格。

另一个奇德人大笑起来：“我赌他们没一个能撑到最后。”

芮格感到一阵紧迫的危险。他想说话，但却说不出。他想用来复枪射击离他最近的奇德人，但他做不到。他完全无法动弹。两个奇德人比他高，他们正在用鸡蛋一般的大眼睛观察他。他们仍在继续交谈，明显是在讨论赌注和赔率。然后他们把手伸向手术工具。

接下来发生的事，芮格的大脑无法恰当地感受。一开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强大的成年人掌控的婴儿，这种奇怪的感觉使他意识模糊。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即使奇德人用一把简单的外科手术刀沿着中线切开他的头盖骨和脸，把他的鼻子一分为二，把头骨撬开成两半，他也感觉不到痛。当他的脑子被撬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拥有手臂、腿和躯干的地球人了。他是个灰色的圆团，背上有一条缝向下延伸，后面拖着像犰狳一样的尾巴。

之后是一小段昏迷期。当芮格再次苏醒时，他已经完成了转化。

有点像蜗牛。他可以靠身体下方像脚一样的东西四处移动。他表面覆盖着一层凝胶状物质，用来保护脆弱的组织。他能看见东西。但他听不见声音，没有任何感觉，也闻不到气味。不管怎样，那个像脚一样的东西供养着其他小器官，这些小器官组成了一部分生命维持系统。他能呼吸，也能勉强进食，但吃的食物有点特别。

他被放在奇德人的棚屋外，周围是粗硬的宽叶草。他看见离他不远处有另一个像他一样的器官动物。他知道这是布兰德。而在他们前方，两个地球人的躯体靠着退化的运动机能正在大步走向悬崖。一个是布兰德的，另一个是他自己的。

芮格强烈地渴望着那个正在逐渐走远的身体。他知道自己能再次拥有它，可是为此他必须在它跌落悬崖前追上它，于是他出发了，并且用尽全身微弱的力气避开地面崎岖之处。

他意识到，这就是奇德人的大脑赛跑。奇德人在他和布兰德身上下了赌注————布兰德也刚努力前进了没多远————赌谁先重新获得自己的身体。芮格已经快要追上自己的身体了。只要它摔倒一次，芮格告诉自己，他就能追上它。

但几分钟过去了，身体没有摔倒。相反，芮格自己被一团草缠住了。等他挣脱出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绝望地向前冲，只看到自己的身体带着被草划伤的痕迹径直走向悬崖边，跌向下方的岩石和大海。

没了，他的身体没了。芮格对失败没有感觉，他转了个方向。布兰德的身体也消失了，而且布兰德的大脑也不见踪迹。芮格看见奇德人的棚屋。威瑟尔漠不关心地站在棚屋附近，他的脑子又离开了头颅，像个巨大的鼻涕虫一样挂在脖子上。除此之外，芮格还模糊地看见奇德人的太空飞船，就在离小树林不远的地方。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太空飞船，但它现在对他没用了。芮格注视着那片小树林。那片阴暗的区域，那片静止的矮林，就像黄褐色矮树丛中的一座岛屿。奇怪……他已经忘了拥有身体的感觉……那种灼热的渴望消退了，他的人性仿佛已经消失了几十年，而不是几分钟，那片小树林不再显得可怕怪异。对于像他这样的器官动物来说，那是个茂盛、温和、隐蔽的地方。在树林里，他能够活下去————勉勉强强地活下去。而生命————他隐约记得————值得花任何代价去把握。

太阳和星星正在炙烤着他。在这样的野外，他赤裸而无助。他在这里活不下去。继续前进，他在坚硬的草中努力爬行，一边爬一边想着那一池热情好客的血，想着那些被围起来的黑色植物，想着那搏动的活力，他缓缓爬向那片寂静、阴暗的洼地。

沙王-（1979）-Sandkings

（美国）乔治·R. R.马丁　George R. R. Martin —— 著 胡绍晏 —— 译

乔治·R. R.马丁（1948——　）是一位很受欢迎的美国作家，他的恐怖小说与科幻小说颇具影响力，但最著名的作品还要数全球畅销的奇幻系列小说《冰与火之歌》（A Song of Ice and Fire）。自从HBO开始播放根据马丁的奇幻小说改编的剧集《权力的游戏》，他的著作更加广为流传。《时代周刊》称马丁为“美国的托尔金”，并将他列入2011年“时代百大人物”，亦即“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人”之一。他曾多次获得雨果奖、星云奖、布莱姆·斯托克奖和世界奇幻奖。2012年，马丁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的终身成就奖。

马丁在创作生涯中涉猎极广，曾创作出各种类型小说的经典。举例来说，《夜行者号》（Nightflyers, 1980）是一部精彩的恐怖科幻，而《梨形男》（The Pear-Shaped Man, 1987）则是一篇令人不安的现代怪谭。他在数十年间产出的诸多优秀中短篇故事均收录于《梦歌》（Dreamsongs）中。马丁虽然常写奇幻与恐怖，但早年作品中有一批科幻小说，都发生在一个被称为“千星”或“人境”的世界设定中。

1979年，小说《沙王》发表在《奥秘》杂志上，这是他唯一一篇同时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品。马丁写作《沙王》的灵感始于跟一位朋友共同观看恐怖电影。那朋友养了一缸食人鱼，观影过程中，他不时把金鱼扔进鱼缸里，“仿佛是某种诡异的幕间休息”。最开始，马丁想将《沙王》作为一系列故事的开端。它被改编成《外星界限》（The Outer Limits, 1995）中的一集，《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飞出个未来》（Futurama）和《南方公园》（South Park）中均有对其戏仿的桥段。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一支英国摇滚乐队也以“沙王”命名。尽管《沙王》经常被流行文化借用，但它依然是一篇令人震撼的恐怖科幻小说，并带有少许政治隐喻。

△△▲△

西蒙·克莱斯独自住在一座占地广阔的庄园中，周围是一片干旱的岩石山地，距离城市五十千米。因此，当他意外因公务外出时，没有邻居可以帮忙照顾他的宠物。食腐鹰不是问题；它住在废弃的钟楼上，通常总是自给自足。克莱斯将跛行兽直接赶到室外，让它自己去捕食；那小怪兽会吞食蜗牛、鸟类和岩鼠。然而鱼缸里的纯种地球食人鱼却很麻烦。最后，克莱斯只能将一条牛腿扔进巨大的鱼缸。假如他耽搁得太久，食人鱼总是会互相吞食，这种事以前曾发生过，他觉得很有趣。

不幸的是，这一回，他耽搁得实在太久。等到他终于返回时，所有的鱼都死了。食腐鹰也死了。跛行兽爬上钟楼，把它给吃了。西蒙·克莱斯很恼火。

第二天，他驾驶飞行车前往两百千米外的阿斯加德。阿斯加德是博德星上最大的城市，并拥有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庞大的星际港口。克莱斯喜欢向朋友们炫耀有趣而昂贵的稀有动物。阿斯加德正是购买这类动物的地方。

这一次，他运气不佳。异星宠物店关门了，宠物商泰特兰试图哄骗他再买进一只食腐鹰。奇异水族馆里除了食人鱼、闪光鲨和蜘蛛乌贼，也没什么更特别的东西。这些克莱斯全都养过，他想要新鲜货。

接近傍晚时分，他沿着彩虹大道行走，寻找未曾光顾过的店家。此处距离星港很近，街道两侧排列着许多卖进口货的商铺。大型商业中心拥有高耸大气的橱窗，一件件珍奇昂贵的外星物品安置在毡垫上，并衬以暗色调的挂帘，使得商店内透着一股神秘感。大商店之间还有一些旧货铺————狭窄丑陋，展示区里塞满各种来自异世界的杂乱古玩。这两类商店克莱斯都逛过，但仍无法得到满足。

接着，他偶然遇到一家与众不同的店铺。

它距离港口非常近，克莱斯从没来过。这家店占据了一栋不太大的单层平房，两侧分别是一家气氛欢闹的酒吧，和一座神秘姊妹会的神庙兼妓院。在这偏僻的角落里，彩虹大道趋于破旧失修。但那店铺本身很特别，也很引人注目。

橱窗玻璃上结满雾水，不停地变换着颜色，有时呈淡红色，有时像真正的雾气那样呈现出灰白色，有时则闪着金色的微光。雾气时而浓，时而淡，不停地回旋盘绕，并在屋内光线的映衬下微微闪烁。克莱斯隐约看到橱窗里的物品————有机器，有艺术品，也有他认不出的东西————但无法完全看清。那些物品笼罩在优美缭绕的雾气中，时隐时现，令人十分好奇。

他发现雾气开始凝成文字，文字逐个显现。克莱斯驻足观看。

沃与协德进口贸易公司主营手工艺品、艺术品、生命体等各类产品

文字不再出现，克莱斯看到雾气之中有点动静。但广告里“生命体”几个字就足以让他产生兴趣。他将斗篷往背后一甩，走进了店里。

进去之后，克莱斯感觉有点蒙。这家店的门面不太大，室内却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屋里的光线柔和而黯淡，天花板上映出一片黑色的星空，包括旋涡状的星云，非常逼真，也非常漂亮。所有的柜台都微微发光，清楚地展示出其中的货品。走廊地面上缭绕着一层雾气，随着他的步伐在脚边打转，有些地方几乎没及膝盖。

“需要帮忙吗？”

她就像是从雾气里升起来似的，又高又瘦，肤色白皙，身穿实用的灰色连体服，一顶奇怪的小帽子扣在后脑勺上。

“你是沃还是协德？”克莱斯问道，“或者是销售助理？”

“我是佳拉·沃，随时为您服务。”她答道，“协德不见客户，我们也没有销售助理。”

“你们的店铺挺大啊，”克莱斯说道，“真奇怪，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我们刚刚在博德星上开店，”那女子说道，“不过在其他星球有不少连锁店。您想买什么？艺术品？您看起来像收藏家。我们有来自诺塔鲁希的水晶雕塑。”

“不，”西蒙·克莱斯说道，“水晶雕塑我已经有了。我是来找宠物的。”

“生命体？”

“对。”

“外星球的？”

“当然。”

“我们有一只仿人猿，来自西利亚行星。聪明的小猴子，不仅会学说话，到最后，它还会模仿你的声音、语调、姿态，甚至面部表情。”

“很讨人喜欢，”克莱斯说道，“但也很常见。那不是我想要的，沃。我需要特别的东西，不太常见的。也不要讨人喜欢的，我对讨人喜欢的动物很厌恶。我现在养着一头跛行兽，从克索引进的，价格可不便宜。我时不时会喂它一窝没人要的小猫。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讨人喜欢，明白了吗？”

沃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有没有养过会崇拜你的动物？”她问道。

克莱斯咧嘴一笑：“哦，时不时会有。但我不需要崇拜，沃。只要有趣就行。”

“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沃依然带着古怪的笑容，“我是说真正的崇拜。”

“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有适合您的东西，”沃说道，“跟我来。”

在模拟的星空下，她带着克莱斯绕过发光的柜台，沿着一条雾气弥漫的长廊行走。他们穿过一堵雾墙，来到商店的另一片区域，在一个大塑料缸跟前停下脚步。水族箱，克莱斯心想。

沃向他招了招手。他走近观看，发现自己想错了。那是个旱地饲养箱，里面有一片大约两平方米的小沙漠，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黯淡而苍白。还有各种石头：玄武岩、石英、花岗石。饲养缸的每个角上都矗立着一座城堡。

克莱斯眨了眨眼，仔细观察，然后纠正自己：其实只有三座城堡仍然矗立着，第四座已成为倾侧崩塌的废墟。另外三座虽然粗糙，但完整无缺，由沙石雕筑而成。城墙垛上和圆形的门廊前，有许多小动物爬来爬去。克莱斯把脸贴到塑料缸上。“昆虫？”他问道。

“不，”沃答道，“比昆虫复杂多了，也更加聪明。比你的跛行兽要聪明得多。它们叫作沙王。”

“其实就是昆虫吧，”克莱斯一边说，一边从饲养缸边退开，“我才不管它们有多复杂。”他皱起眉头，“请不要拿聪明之类的话来蒙我。这些动物太小了，只可能有最原始的大脑。”

“它们拥有群体思维，”沃说道，“以城堡为单位。事实上，这饲养缸里只有三个生命体。第四个死了。你看，它的城堡已经倒塌。”

克莱斯再次望向饲养缸。“群体思维，呃？有意思。”他又皱起眉头，“但这仍然只是个超大号的蚂蚁窝。我还想要更好的东西。”

“它们会打仗。”

“打仗？唔。”克莱斯又看了几眼。

“请注意看颜色。”沃对他说道。她指向最靠近的城堡，那些生物成群结队地在城堡上涌动，其中一只正沿着缸壁爬行。克莱斯仔细观察。他仍觉得那只不过是昆虫，长着六条腿，长度仅相当于他的指甲，六只眼睛分布于全身。他也能看到，一对模样狰狞的大颚不时地互相撞击，纤细的触角在空中有规律地挥舞摆动。触角、大颚、眼睛和腿是纯黑色，但它浑身上下的甲壳呈鲜亮的橙色。“这就是昆虫。”克莱斯重复道。

“不是昆虫，”沃平静地坚持道，“沙王长大时，会蜕去外壳，假如它长大的话。在这种尺寸的饲养缸里，它不会长得更大。”她挽着克莱斯的胳膊，带他绕过饲养缸，来到另一座城堡旁，“看这里的颜色。”

他又看了看。颜色不一样。此处的沙王拥有鲜艳的红色甲壳，而触角、大颚、眼睛和腿是黄色。克莱斯望向饲养缸另一侧。第三座活体城堡里的居民呈灰白色，辅色则是红色。“唔。”他说道。

“就像我说的，它们会打仗，”沃告诉他，“甚至还会谈判和结盟。这饲养缸里的第四座城堡就是被联盟摧毁的。黑色的数量太多，于是其他颜色联合起来把它们灭了。”

克莱斯依然不太信服：“这无疑很有趣，但昆虫也会打仗。”

“昆虫可不会崇拜人。”沃说道。

“嗯？”

沃微笑着指向城堡。克莱斯注目凝视。最高的塔楼上刻着一张脸。他能看出来，这是佳拉·沃的脸。“这……怎么可能？”

“我连续几天将自己的脸用全息影像投射到饲养缸里。你瞧，这就是我的脸。我给它们喂食，我随时都在附近。沙王有一种原始的超能力，一种近距离的心灵感应。它们能感觉到我，然后用我的脸装饰建筑，以此来崇拜我。你瞧，所有城堡上都有。”的确如此。

城堡上佳拉·沃的脸平静祥和，跟真人很像。如此精巧的技艺，让克莱斯感到很惊奇：“它们怎么雕刻的？”

“最前面的腿相当于手臂。它们甚至有类似于手指的构造：三条灵活的小触须。无论是建筑还是战斗，它们都能很好地协作配合。要记得，所有相同颜色的活体同属于一个大脑。”

“再跟我多讲讲。”克莱斯说。

沃露出微笑：“饲母住在城堡内。那是我给它取的名字。那家伙既是母体，又是消化器官。雌性，大小类似于你的拳头，无法移动。事实上，沙王这名字有点不太恰当。活动的个体是农夫和战士，真正的统治者则是它们的女王。但这样的类比也有缺陷。整体而言，每座城堡都应被视为一个雌雄同体的生物。”

“它们吃什么？”

“活动的个体只吃流质————预先经过消化的食物，来自城堡内部，饲母需要花费好几天来准备。它们的胃无法处理其他东西，所以如果饲母死了，它们也活不久。至于饲母……饲母什么都吃。你不需要额外的花销。吃剩的饭菜就足够了。”

“那活的食物呢？”克莱斯问道。

沃耸耸肩：“是的，饲母也吃来自其他城堡的个体。”

“我很有兴趣，”他承认道，“如果它们不那么小就好了。”

“你可以让它们长得更大。这些沙王比较小是因为这饲养缸太小。它们似乎会限制自身的生长，以适应实际可用的空间。如果我把它们移到大缸里，它们又会开始长大。”

“唔。我饲养食人鱼的水缸有这个两倍大，现在正好空着。可以把它清理一下，填入沙子……”

“沃与协德公司可以负责安装，那将是我们的荣幸。”

“当然，”克莱斯说道，“我想要的是四座完整的城堡。”

“没问题。”沃说道。

他们开始讨价还价。

三天后，佳拉·沃来到西蒙·克莱斯的宅邸，带着休眠的沙王和一队负责安装的工人。沃的助手是外星人，但跟克莱斯熟悉的都不同————粗壮结实的两足生物，长着四条手臂和鼓凸的复眼。他们的皮肤粗糙坚韧，浑身上下时不时长出扭曲突兀的角刺。但他们非常强壮，是很好的工人。沃用音乐般的语言指挥他们，克莱斯从没听过这种语言。

一天之内，安装便已完成。他们将食人鱼缸挪到宽敞的客厅中央，两侧摆上沙发，以便更好地观察。鱼缸被擦洗干净之后，又填上三分之二的沙子和石块。接着，他们安装了特殊的灯光系统，既能提供沙王喜欢的暗红色照明，又能将全息影像投射到缸内。他们又装上结实的塑料顶盖和配套的喂食装置。“这样你不需要取下顶盖就能给沙王喂食。”沃解释说，“你得小心，别让那些个体逃出来。”

顶盖也包含气候控制系统，可以让空气保持恰当的湿度。“你得让它比较干，但又不是太干。”沃说道。

最后，一名长着四条手臂的工人爬进饲养缸，在四个角落里挖出深深的洞穴。其同伴将休眠的饲母从冰冻运输箱里一个个取出，交到他手里。它们很不起眼，在克莱斯看来，只不过像是色泽斑驳、近乎变质的生肉，只不过长着一张嘴。

外星工人将它们分别埋入饲养缸的四角。等到把饲养缸完全封闭起来之后，他们就离开了。

“热量会唤醒休眠的饲母。”沃说道，“不到一个礼拜，个体就会开始孵化，钻出地面。确保给它们充足的食物。它们需要许多能量才能彻底安顿下来。我估计大约三个礼拜后，你就能看到城堡建起来。”

“我的脸呢？它们什么时候会刻我的脸？”

“大约一个月后打开全息影像。”她建议道，“耐心一点。如果有问题，请联系我们。沃与协德公司随时为您服务。”她欠了欠身，然后离开了。

克莱斯信步走回饲养缸旁，点燃一支欢乐棒。沙漠里平静而空旷。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塑料缸。

第四天，克莱斯感觉沙子底下隐约有一些动静。

第五天，他看到了第一只孤零零的白色个体。

第六天，他数了一下，已经有十二只，包括白的、红的和黑的。橙色的迟迟没有出现。他倒进去一碗接近变质的残羹剩饭。那些个体立即察觉到了，向食物涌去，并开始把碎渣拖回各自的角落。每一种颜色的群落都组织有序。它们没有打斗。克莱斯有点失望，但决定多给它们一点时间。

橙色的个体直到第八天才出现。与此同时，其他沙王已经开始将小石子扛回去，搭建起粗陋的工事。它们仍然没有开战。此时，它们只有克莱斯在沃与协德公司看到的一半大，但他感觉它们长得很快。

到第二周中期，城堡开始建起来了。整齐有序的一群群个体将沉重的砂岩和花岗石拖到角落里，其余个体则用大颚和触须堆放沙子。克莱斯买了一副放大眼镜，因此无论它们在饲养缸的哪个方位劳作，他都能看得到。他一边绕着高耸的塑料缸壁转圈，一边观察。太有趣了。城堡比克莱斯期望的略简单一点，但他有个主意。第二天，他将黑曜石和彩色碎玻璃跟食物一起倒进去。几个小时后，它们就被镶到了城墙上。

黑城堡首先完工，然后是白色和红色的城堡。橙色的照例又是最后一个。克莱斯将食物端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吃，以便同时可以观察。他预期第一场战争随时都会爆发。

但他很失望。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堡越来越高大壮观，克莱斯除了上厕所和接听重要的业务电话，很少离开饲养缸。但沙王没有开仗。他变得焦躁起来。

最后，他停止了喂食。

残羹剩饭不再从沙漠的天空中落下。两天后，四只黑色个体围住一只橙色个体，并将它拖回去给饲母。它们先将它肢解，扯下大颚、触角和腿，然后扛进迷你城堡幽暗的大门。它再也没有出现。不到一小时，四十多只橙色个体穿过沙地，攻击黑色一方的角落。但从地下深处涌出的黑色个体数量占优，战斗结束后，攻击方全军覆没，死亡和濒死的个体被拖下去喂给饲母。

克莱斯很高兴，庆幸自己天赋聪明。

第二天，当他把食物投入缸里，为争夺其拥有权，爆发了一场三方面的战斗，白色成为最后的大赢家。然后，战争一场接着一场。

佳拉·沃送来沙王将近一个月之后，克莱斯打开了全息投影，他的脸出现在饲养缸里，缓缓地一圈圈转动，依次注视着四座城堡。克莱斯感觉这影像跟自己很像————顽童般的笑容，宽阔的大嘴，饱满的脸颊。他的蓝眼睛闪闪发光，灰色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梳理成流行的侧分发式，眉毛纤细而精巧。

很快，沙王就开工了。克莱斯的影像从天空投射下来，与此同时，他也慷慨地投喂食物。战争暂时停止了。一切活动都是为了对他施行崇拜。

他的脸出现在城墙上。

一开始，所有四幅雕像都差不多，但随着工程的进展，克莱斯通过仔细观察，能分辨出技术和手法上的微妙区别。红色的最具创造力，会用细小的石屑往他头发里添加灰色。白色沙王的神像看上去年轻俏皮，而黑色沙王塑造的脸则睿智而仁慈————尽管线条基本都一样。一如往常，无论是速度还是质量，橙色依然排在最后一名。战争对它们不利，它们的城堡跟另外几座相比显得十分可怜。它们雕刻的画像很粗糙，就像是漫画，而且似乎也没打算改进。当它们不再继续改造那张脸，克莱斯很生气，但他其实也没办法。

等到所有沙王都已完成克莱斯的脸部雕像，他关掉了投影，并决定办一次聚会。他的朋友们一定会觉得很厉害。他甚至可以安排一场战争给他们看。他一边愉快地哼着小曲，一边开始列宾客名单。

聚会极其成功。

克莱斯邀请了三十人，包括少数跟他关系密切并拥有共同爱好的朋友，再加上几个从前的情人，除此之外，还有一批生意和社交上的竞争对手，他们不敢忽视他的邀请。他知道，沙王会让有些人不舒服，甚至感觉受到冒犯。那正合他的意。西蒙·克莱斯一贯认为，如果没有一个宾客愤怒地夺门而出，他的聚会就算是失败。

他一时兴起，将佳拉·沃也加进宾客名单中。发出邀请时，他加了一句：“也可以带上协德。”

她接受了邀请，让他略有点惊讶。“可惜协德没法出席，他不参与社交活动。”沃补充道，“至于我自己，我很希望有机会看看你的沙王怎么样了。”

克莱斯为大家预订了丰盛的餐食。最后，交谈声逐渐停止，大多数宾客在红酒和欢乐棒的作用下变得傻呵呵的。他亲自将桌上剩余的食物拨进一只大碗，让人们颇为惊讶。“大家跟我来，”他说道，“我要介绍最新的宠物给你们看。”他捧着碗，将众人带进客厅。

沙王的表现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非常满意。他预先饿了它们两天，因此它们斗志高昂。克莱斯想得很周到，给宾客提供了放大眼镜，让大家围着饲养缸观看。沙王为争夺食物残渣，打了一场精彩的大仗。争斗结束后，他数了数，有近六十只个体死亡。红色和白色最近已结成联盟，它们夺走了绝大多数食物。

“克莱斯，你真恶心。”凯特·穆雷恩对他说道。两年前，她曾与他短暂地同居。最后，她的多愁善感差点把他给逼疯。“我真傻，居然会回到这里。我还以为你变了，想要道歉。”当年，她很喜欢一只狗崽，那小狗特别可爱，却被他的跛行兽吃了，她一直都没原谅他。“你再也别邀请我了，西蒙。”在现任情人的陪伴下，她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引起一阵哄笑。

其他宾客有许多疑问。沙王来自何处？他们都想要知道。“沃与协德进口贸易公司。”他答道，并礼貌地朝着佳拉·沃比了个手势。整个晚上，她几乎都安静地躲在一边。

它们为什么用你的肖像装饰城堡？“因为所有好东西都是我给的，你们一定能理解吧？”这引发了一阵咯咯的轻笑。

它们还会再打仗吗？“当然，但今晚不会。别担心，我还会办聚会。”

嘉德·拉齐斯是一名业余异星生物学家，他开始谈论社会性昆虫和它们的战争：“沙王很有意思，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比如说，你真该读一读有关地球兵蚁的书。”

“沙王不是昆虫。”佳拉·沃尖锐地说道，但嘉德依然口若悬河说个不停，根本没人留意她。克莱斯对她笑了笑，耸耸肩。

马拉德·布莱恩建议下次观战聚会时搞个赌局，所有人都很赞成。接着，众人热切地讨论起规则与胜率。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宾客们开始离去。

佳拉·沃是最后一个。等到只剩他们俩时，克莱斯对她说道：“你瞧，我的沙王似乎很受欢迎。”

“它们的状态很不错，”沃说道，“个头已经比我自己的要大了。”

“对，”克莱斯说道，“除了橙色的。”“我也注意到了，”沃答道，“它们数量很少，城堡也很寒酸。”“嗯，总得有人输吧，”克莱斯说道，“橙色的最后一个出现，最后一个建立巢穴，所以吃了亏。”

“抱歉，”沃说道，“但我能问一下吗？你有没有给沙王充足的食物？”

克莱斯耸耸肩：“它们偶尔才进食，因此变得更加勇猛。”

她皱起眉头：“你不必让它们挨饿。假以时日，它们会出于自己的理由挑起战争。这是它们的天性，然后你就能观察到微妙而复杂的冲突，那才有意思。如果是因饥饿而不停地战争，就会比较缺乏技巧与品位。”

面对沃紧锁的眉头，西蒙·克莱斯感觉很有趣：“你来到我家里，沃，就该由我来评判品位。我按照你的建议喂养沙王，它们并没有开战。”

“你得有耐心。”

“不，”克莱斯说道，“毕竟我是它们的主人，是它们的神。为什么要等它们的本能起作用呢？我觉得它们的战斗太少，于是纠正了这一状况。”

“我明白了，”沃说道，“我得跟协德讨论一下这件事。”

“这不关你的事，也不关他的事。”克莱斯厉声说道。

“那我只能告辞了。”沃无奈地说。但当她穿上外衣准备离开时，又谴责似的凝视着他。“看看你的肖像，西蒙·克莱斯，”她警告道，“看看你的肖像。”等她离开后，他疑惑地走到饲养缸旁，注视着那些城堡。跟往常一样，他的脸仍在城墙上。只是————他抓起放大眼镜戴上。即便如此，他依然很难看清。但他肖像上的表情似乎有细微的变化，他的笑容略有些扭曲，带着一点邪恶。不过这变化太微妙了，很难说是否真的存在。最后，克莱斯将其归咎于自己太容易受暗示的影响，并决定不再邀请佳拉·沃参加聚会。

随后的几个月，克莱斯和十来个最好的朋友每周都要聚会。他称其为“战争游戏”。如今，克莱斯不再像最初那样对沙王充满强烈的兴趣，他在饲养缸边待得少了，时间更多地花在业务和社交上，但他仍喜欢偶尔跟朋友们一起观看战斗。他让参与战争的各方长期处在饥饿边缘，以保持其战斗意志。这对橙色的沙王产生了严重影响，它们的数量明显减少，克莱斯开始怀疑，它们的饲母是否已经死了。但其他沙王的状况还不错。

有时候，克莱斯晚上无法入睡，便会拿着一瓶葡萄酒，来到黑乎乎的客厅里，那片微缩沙漠中的黯淡红光是唯一的光源。他一边喝酒，一边独自观察。通常，某个角落里总是会有战斗，如果没有的话，他只需丢进少许食物，就能轻易地引发一场争斗。

正如马拉德·布莱恩所建议的，他们每周都会对战斗结果下注。克莱斯押白色沙王，赢了许多钱。它们是饲养缸里最强大、数量最多的群落，城堡也最为壮观。有一次聚会时，他移开饲养缸的顶盖，将食物投在白色城堡附近，而不是像通常那样落在战场中央。于是其他沙王只有攻击白色要塞才可能获取食物。它们的确有过尝试，然而白色沙王的防御非常精彩。克莱斯赢了嘉德·拉齐斯一百标准币。

事实上，拉齐斯每周都在沙王赌局中输很多钱。他装作非常了解它们的习性，声称第一次聚会之后就仔细研究过，但下注的时候，却总是运气不佳。克莱斯怀疑嘉德的话只不过是空洞的吹嘘。空闲时，出于好奇，他也研究过沙王。他想在图书馆中查这种宠物产自哪个星球，然而任何资料中都没有提起它们。他想要联系沃，问问她这件事，但他还有其他事要操心，所以总是忘记。

嘉德·拉齐斯在一个月里总共输了一千多标准币。最后，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塑料小盒子来参加战争游戏。盒子里是个类似蜘蛛的动物，浑身披覆着金色细毛。

“沙地蜘蛛，”拉齐斯宣布道，“来自迦塔戴。我今天下午从宠物商泰特兰手里买的。他们通常会摘掉毒腺，但这一只是完整的。你敢试试吗，西蒙？我要把钱赢回来。我押一千标准币，沙地蜘蛛胜沙王。”

克莱斯仔细查看塑料囚笼里的蜘蛛。他的沙王已经长大————正如沃所预料的，有她的沙王两倍大————但跟眼前这怪物相比，个头仍然太小。而且它有毒液，沙王没有。不过它们的数量多得吓人。另外，沙王之间无休无止的战争已经开始有点无聊。这一新奇的比赛激起了他的兴趣。“好。”克莱斯说道，“嘉德，你可真蠢。沙王会不断涌上来，直到你那只丑陋的怪物死掉。”

“你才蠢呢，西蒙。”拉齐斯微笑着回应道，“迦塔戴沙地蜘蛛一向以躲藏在裂隙中的穴居动物为食————你瞧着吧————它会直接闯进城堡，吃掉饲母。”

在一片哄笑声中，克莱斯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这一点。“快开始吧。”他恼火地说。他又去倒了杯酒。

那蜘蛛太大，不容易从喂食的隔笼里放进去。另外两人帮助拉齐斯把饲养缸的顶盖略微移向一侧，马拉德·布莱恩将盒子递给他。他晃了一下，把蜘蛛倒出来。蜘蛛轻轻地落在红城堡跟前的小沙丘上。一时间，它迷惑地站在那里，嘴不停地嚅动，腿脚威胁似的阵阵抽搐。

“快点。”拉齐斯催促道。人们全都聚集到饲养缸周围。西蒙·克莱斯找到自己的放大眼镜戴上。如果他真要输掉一千标准币，那至少也得看个明白。

沙王发现了入侵者。城堡上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下来。那些鲜红色的小个体一动不动地观望着。

黑洞洞的城门预示着希望，蜘蛛开始朝那里移动。塔楼上，西蒙·克莱斯的肖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

红色沙王立刻行动起来。最靠近的个体排成两个楔形阵列，在沙地上向着蜘蛛推进。同时，更多战士从城堡里涌出，在入口处集结起三道防线，守卫饲母居住的地下洞穴。负责侦察的个体翻越重重沙丘，被召回参与战争。

战斗开始了，沙王发起进攻，包围住蜘蛛，大颚紧紧咬住它的腿和腹部不放。红色的个体纷纷沿着金色的腿爬上入侵者的背部。它们不停地咬啮，其中一个找到一只眼睛，并用纤细的黄色触须将它掰了下来。克莱斯一边微笑，一边指点。

但它们太小了，而且没有毒液，蜘蛛并未停下，它伸开腿将沙王踢到两侧，锐利的毒颚也咬得许多沙王残缺不全，全身僵硬。十几只红色个体很快就被放倒，濒临死亡。沙地蜘蛛依然继续前进。它直接跨过了城堡跟前的三排卫士。防守队伍围拢过来，疯狂地发起攻击，覆盖住它的全身。克莱斯看到，有一队沙王咬断了蜘蛛的一条腿。守卫者从塔楼顶端跳下，落到那庞大而不断扭动的身躯上。

蜘蛛遭到沙王围攻，却仍踉踉跄跄地闯入黑暗的地洞中，消失了踪影。

嘉德·拉齐斯长出一口气。他看上去脸色苍白。“太棒了。”另一人说道。马拉德·布莱恩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看！”伊迪·诺地安拽着克莱斯的胳膊说道。

他们太专注于这个角落里的战事，没人留意饲养缸中其他地方的动向。但此刻城堡平静下来，沙地上只剩下死去的红色个体，于是他们都看到了：三支队伍来到红色城堡跟前，橙色、白色和黑色的沙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乎纹丝不动，等着看地底下会钻出什么来。

西蒙·克莱斯露出微笑。“隔离带。”他说道，“看看其他城堡吧，嘉德。”

拉齐斯发出一声咒骂。成群结队的沙王个体正在用沙子和石块封堵城门。即使那蜘蛛在对抗中幸存下来，也无法轻易进入其他城堡。“我应该带四只蜘蛛来，”嘉德·拉齐斯说道，“但我还是赢了。我的蜘蛛现在就在地底下吃那该死的饲母。”

克莱斯没有回应。他在等待着。阴影中有一些动静。

忽然间，红色个体纷纷从城门里涌出来。它们爬上城堡，各就各位，开始修补蜘蛛造成的破坏。其他颜色的队伍也解散了，开始撤回各自的角落。

“嘉德，”西蒙·克莱斯说道，“我想你大概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吃谁。”

往后的那一周，拉齐斯带来四条银色小蛇。沙王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们消灭了。

接着，他又带来一只黑色大鸟。它吃掉了三十多只白色个体，而其拍击与冲撞也几乎毁掉了城堡。然而到最后，它的翅膀变得疲惫无力，无论它停落在何处，都会遭到沙王的攻击。

再往后，是一盒甲虫，模样跟沙王差别不大，但非常非常愚蠢。橙色与黑色的联军冲破它们的阵形，将它们分割消灭。

拉齐斯开始给克莱斯打欠条。

大约就是在此期间，克莱斯再次遇到了凯特·穆雷恩。那天晚上在阿斯加德，他去最喜欢的餐厅吃饭。他在她餐桌前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向她描述战争游戏，并邀请她一起参加。她涨红了脸，然后控制住情绪，态度变得冷冰冰的。“得有人制止你，西蒙。我觉得这事我必须管一管。”她说道。克莱斯耸耸肩，然后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餐，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一周后，一名矮小结实的女子来到他家门口，并向他出示警察腕带。“我们接到投诉，”她说道，“你是不是养了满满一缸危险的昆虫，克莱斯？”

“不是昆虫。”他恼怒地说，“过来，我给你看。”

看到沙王之后，她摇了摇头：“这可不行。你了解这些生物吗？你知道它们来自哪个星球吗？它们有没有获得生态管理局的批准？你有没有准饲养证？我们接到报告，它们是食肉性的，可能很危险。报告里还说，它们是半智慧生物。你究竟是从哪儿搞来这些怪物的？”

“沃与协德公司。”克莱斯答道。

“没听说过。”那女人说道，“也许是偷运进来的，他们很清楚，我们的生态学家决不会批准。不，克莱斯，这样可不行。我得没收饲养缸，然后把它销毁。而你也得交一点罚款。”

克莱斯提出给她一百标准币，让她彻底忘记他和这些沙王的事。

她说道：“现在，我还得给你加上一条企图行贿的罪名。”

他一直将价码提升到两千标准币，才把她说服。

“要知道，这可不容易，”她说道，“需要修改许多表格，抹除许多记录。另外，伪造生态学家出具的准证也很费时间，更别提还要应付投诉人了。假如她再来问怎么办？”

“把她交给我来处理吧。”克莱斯说，“让我来处理。”

他思索了片刻。当天夜晚，他联系了几个人。

首先，他接通宠物商泰特兰。“我要买只狗，”他说，“一只狗崽。”

圆脸的商贩惊讶地看着他：“狗崽？那可不是你的风格，西蒙。不如你来看一看？我有很有趣的货色。”

“我需要一只符合特定要求的狗崽，”克莱斯说道，“我来描述它的特征，你记一下。”

然后，他拨通伊迪·诺地安的号码。“伊迪，”他说道，“我想要你今晚带着全息设备过来一次。我打算摄录一场沙王的战斗，送给一个朋友做礼物。”

那天晚上，他们录下了战斗。西蒙·克莱斯迟迟未睡。他在全感系统上看了一部有争议的新片，然后给自己弄一点小吃，抽了一两支欢乐棒，又打开一瓶红酒。他手握酒杯，得意扬扬地信步走入客厅。

灯没有开，饲养箱里的光使得屋内的影子泛出深邃的暗红色调。他走到自己的领地跟前。他很好奇，不知黑色沙王修补城堡的工程进展如何。那小狗把城堡弄得一片狼藉。

修复工作进行得不错，但当克莱斯通过放大眼镜观察时，正巧看到那张脸，把他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缩，眨了眨眼，咽下一大口酒，再次仔细观瞧。

城墙上的脸仍然是他，但扭曲变形，感觉完全不对劲。他的脸颊鼓鼓囊囊，就像是猪，他的笑容狰狞狡诈。他看上去充满恶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不安地绕着饲养缸转圈，察看其他城堡。它们略有差别，但本质上都一样。

橙色沙王的画省略了大部分细节，但结果依然显得恐怖而野蛮————冷酷的嘴，无情的双眼。

红色沙王的画则赋予他魔鬼般扭曲的笑容，嘴角的形状既丑陋，又古怪。

他最喜欢的白色沙王塑造出一个残忍而愚蠢的神。

西蒙·克莱斯愤怒地将酒杯扔向房间另一头。“好大的胆子，”他低声说道，“浑蛋，现在你们一个礼拜别想吃东西……”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得教训教训你们。”他想到一个办法。他大踏步走出房间，返回时手里拿着一把古老的铁制掷剑。它有一米长，尖端依然锋利。克莱斯微笑着爬上去，将饲养缸顶盖移开一点点，露出沙漠一角，刚好让他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他俯身用剑戳刺下方的白色城堡。他把剑来回舞动，击毁了塔楼、城垛和围墙。沙石纷纷崩塌，埋没许多到处乱爬的个体。他手腕一甩，削去了沙王塑造的那幅充满侮辱与讽刺的肖像。然后，他将剑尖对准黑乎乎的洞口，用尽全力刺向饲母所在的地底洞穴。他听见咯吱一声，手上感觉到阻力。所有个体一阵战栗，无力地摊倒下去。克莱斯满意地抽回了剑。

他留意观察了片刻，不知饲母是否已被杀死。掷剑的尖端黏糊糊的。最后，白色沙王又开始动起来。虽然缓慢而虚弱，但它们仍能活动。

他正准备将盖子移回去，然后继续捣毁第二座城堡，却发现手上有东西在爬。

他尖叫一声，扔下剑，将沙王从皮肤上拂落。等它掉到地毯上之后，他又用脚后跟将它踩死。尽管那只沙王已经死了，他仍把它彻底碾得粉碎。在他踩踏之下，沙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一边颤抖，一边迅速将饲养缸再次封上，然后赶紧去冲澡，并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他把衣服浸在水里煮沸。

稍后，在灌下数杯红酒之后，他回到客厅。他有点羞愧，一只沙王竟把自己吓成这样。但他不打算再打开饲养缸。从此往后，盖子得永远封闭起来。然而他仍需要惩罚其他沙王。

克莱斯决定再来一杯酒，润滑一下滞涩的思维。喝完之后，他又有了灵感。他微笑着走到饲养缸旁，调节了一下湿度控制。

等到他手握酒杯在沙发上入睡之后，沙城堡开始在雨中溶化。

一阵愤怒的敲门声将他吵醒。

他醉醺醺地坐起来，感觉脑袋阵阵疼痛。宿醉总是最难受的，他心想。他踉踉跄跄地来到门厅。

门外是凯特·穆雷恩。“你这个恶魔，”她浮肿的脸上带着泪痕，“我哭了一整夜，你这浑蛋。但一切到此为止，西蒙，到此为止。”

“慢一点，”他扶着脑袋说道，“我昨晚喝醉了，头好疼。”

她咒骂着将他推开，闯进室内。跛行兽凑过来，躲在角落里看热闹。她朝着它啐了一口，然后走进客厅。克莱斯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等一等，”他说，“你要去哪儿……你不能……”他突然惊恐地停顿下来。她的左手握着一把沉甸甸的锤子。“不要啊。”他说道。

她径直向沙王的饲养缸走去：“你很喜欢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是吗，西蒙？那就跟它们一起生活吧。”

“凯特！”他尖声呼叫。

她双手握锤，用尽全力砸向缸壁。撞击声令克莱斯头疼欲裂，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但塑料没有碎。

她再次抡起锤子。这一回，随着咔嚓一声响，缸体上出现网状的裂纹。

她正举起锤子准备砸第三下，克莱斯扑到她身上。他们挥舞着胳膊滚倒在地。她的锤子从手中掉落，她想要掐住克莱斯的脖子，但他奋力挣脱，咬了她胳膊一口，鲜血流淌出来。他们俩同时喘着气，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你该看看自己的模样，西蒙。”她冷冷地说，“嘴里滴着血，就跟你的宠物一样。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滚出去。”他说道。他看到昨晚扔下的剑仍在原地，于是一把将它抄起来。“滚出去。”他一边重复，一边挥舞着剑，以加强效果，“别再靠近饲养缸。”

她朝着他大笑起来。“你不敢。”她说道，然后弯腰去捡锤子。

克莱斯嘶喊着向她猛刺。他还没回过神来，铁剑就穿透了她的腹部。凯特·穆雷恩困惑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剑。克莱斯呜咽着退缩回去：“我没打算……我只是想……”

她仿佛被钉在原地，鲜血直流，显然必死无疑，然而她没有倒下。“你这个恶魔！”她努力说道，但满嘴是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剑还在她身体里，她却猛一转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砸向饲养缸。早已遭受破坏的缸壁爆裂开来，塑料碎片和泥浆如同雪崩一般埋没了凯特·穆雷恩。

克莱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忙脚乱地爬上沙发。

沙王从客厅地板上的泥沙里冒出来，覆满了凯特的尸体，其中有几只试探性地爬到地毯上，然后数量越来越多。

他看到沙王排成翻腾扭动的阵列，抬着一件黏黏糊糊的不明物体离开饲养缸。那玩意儿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就像一块生肉，并阵阵脉动。

于是，克莱斯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直到傍晚时分，他才鼓起勇气返回。他驾着飞行车来到五十千米外，那是距离最近的一座城市。他几乎吓出病来，然而一旦安全脱身，他便来到一家小餐馆，喝下数杯咖啡，吞了两片醒酒药，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逐渐冷静下来。

那是个令人恐惧的早晨，但反复回忆其细节无法解决问题。他又点了杯咖啡，带着冰冷的理性思考自己的处境。

凯特·穆雷恩死在他手上。他要不要去自首，并辩解说这是意外事故？不太可行。毕竟他扎穿了她的身体，而且他也告诉过那名警察，要自己来对付她。他得把证据销毁，但愿她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今天早上的去向。她很可能没有说过。她一定是昨天深夜才收到礼物。她说哭了一整夜，而且礼物送达时，没有其他人在场。很好，他只需要处理一具尸体和一辆飞行车。

剩下的就是沙王了。它们可能有点难对付。毫无疑问，此刻它们已经全都逃跑了。他的房子里到处都是沙王，它们爬到他的床和衣服上，钻进他的食物————他感到毛骨悚然。一阵战栗之后，他压制住强烈的憎恶感。要杀死它们应该不太难，他提醒自己。他不需要考虑每一只个体，只要消灭四只饲母就行了。这应该可以办到。它们个头很大，他见过。只要找到并杀死它们就行了。

西蒙·克莱斯回家前买了一些物品，包括一套能从头到脚覆盖全身的人造皮肤，几袋毒杀岩鼠的药丸，一罐强度超标的非法杀虫剂。他还买了磁力拖曳钩。

降落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清理。首先，他通过磁力钩将凯特的飞行车与自己的车连接。他搜查了那辆车，结果运气不错。前座上有个水晶芯片，正是伊迪·诺地安拍摄的沙王录像。他本来对此还颇为担心。

等到准备好飞行车之后，他套上人造皮肤，进屋去找凯特的尸体。

她不见了。

沙子干得很快，他小心翼翼地在沙子中戳来戳去，但毫无疑问，尸体不见了。她会不会自己爬走？不太可能，于是克莱斯到处搜寻。在房子里匆匆找过一圈之后，他丝毫没有发现尸体和沙王的踪迹。他没时间彻底搜查，因为门口还有一辆可以作为罪证的飞行车。他决定稍后再试。

克莱斯家以北约七十千米处，有数座活火山。他拖着凯特的车飞往该处。在最大的一座圆锥形山体上方，他松开磁力钩，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下方微微闪光的岩浆中。

等他回到家，已是日暮时分。他犹豫不决。他想飞回城里住一晚，但否决了这个念头。这里还有活要干。他还不安全。

他将毒药丸撒在房子外围。没人会怀疑，他一直需要对付岩鼠。然后，他准备好杀虫剂，再次回到室内。

克莱斯逐一巡视每间屋子，打开所有灯，直到被耀眼的人工照明所包围。他停下来清理客厅，把沙子和塑料碎片铲回破裂的饲养缸里。正如他所担心的，沙王全都消失了。克莱斯早先制造的降水使得城堡坍塌扭曲，而剩余的废墟也随着水分的蒸发崩溃瓦解。

他皱起眉头接着搜索，肩膀上斜挎着杀虫喷雾罐。

在最底层的酒窖里，他找到了凯特·穆雷恩的尸体。

她趴在陡峭的楼梯底下，四肢扭曲，就像是滚落下去的。四周到处是白色的沙王个体，克莱斯看着尸体一顿一顿地在硬泥地上移动。

他笑出声来，将灯光调到最亮。远处角落里，在两个储酒柜之间，可以看到一座低矮的土城堡和黑黝黝的洞口。酒窖墙壁上有他的脸，虽然轮廓粗糙，但克莱斯能认得出来。

尸体又动起来，朝着城堡移了几厘米，克莱斯仿佛看到白色饲母正饥饿地等待着。它的嘴也许能吞下凯特的脚，但仅此而已。这太荒谬了。他又笑出声来，并开始走下地窖，喷雾管缠绕在右臂上，手指扣住开关，做好准备。沙王————数百只个体行动整齐划一————扔下尸体，在他和饲母之间构筑起防线，排成一片白色的阵列。

克莱斯突然又有个主意。他微笑着放下准备喷射的手。“凯特一直都是难啃的骨头，”他说道，他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尤其是对你们这么小的个头来说。来吧，让我帮你们一把。毕竟我是你们的神啊！”

他退上楼梯，很快又带着一把砍刀回来了。沙王耐心地等待，看着克莱斯将凯特·穆雷恩劈剁成容易消化吸收的小块。

那天晚上，西蒙·克莱斯披着人造皮肤过夜，杀虫喷雾罐就放在手边，但并没有用到。白色沙王满足地留在酒窖里，他也没看到其他颜色的。

第二天早晨，他完成了客厅的清扫工作。除了破碎的饲养缸，客厅里没有其他的打斗痕迹了。

他稍稍吃了点午餐，便继续寻找失踪的沙王。在白昼的光亮下，这并不太难。黑色沙王搬到他的假山庭院里，建造了一座含有大量黑曜石和石英的城堡。他发现红色沙王在长期废置的游泳池底部，那里有经年累月被风吹进来的沙土。他看见这两种颜色的个体在他的地皮上到处游荡，其中有不少正将毒药丸扛回去给饲母。克莱斯决定不用杀虫剂。没必要冒险跟它们缠斗，让毒药来解决问题就行。到晚上，这两只饲母就应该死了。

剩下的只有橙色沙王还不知去向。克莱斯绕着自己的家转了几圈，逐渐向外扩大搜索范围，但仍没发现它们的踪迹。等到人造皮肤底下开始冒汗————今天又干又热————他断定这并不重要。如果它们在外面，多半也会像红色和黑色的沙王一样吃下毒药。

他走回屋里，一路上踩扁了几只沙王，心情颇为满足。他脱掉人造皮肤，安稳地享用了一顿美餐，然后终于放松下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两只饲母很快就会死亡；第三只位于安全之处，等到它完成使命，也可以处理掉，而且他一定也能找到第四只。至于凯特，所有她来访的痕迹都已被抹除。

视频电话的屏幕开始闪烁，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嘉德·拉齐斯，他炫耀地说，今晚会带食肉蠕虫来参加战争游戏。

克莱斯已经忘记这件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噢，嘉德，真抱歉。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感到厌倦，把沙王都处理掉了。丑陋的小怪物。对不起，今晚没有聚会。”

拉齐斯很恼火：“那我的虫子怎么办？”

“放进水果篮，送给你的情人。”克莱斯说着挂断了线路。他赶紧联系其他人。沙王成群结队地在他宅院里出没，他不希望此刻有人来到家门口。

克莱斯在给伊迪·诺地安打电话时，意识到这是个令人恼火的疏漏。屏幕逐渐清晰起来，说明另一头有人接听。克莱斯切断线路。一小时后，伊迪准时到达。发现聚会取消，她十分惊讶，但也很乐意单独跟克莱斯共度一晚。他向她描述凯特看过他俩共同制作的那段全息录像之后有何反应，这令她非常愉快。同时，他也成功劝说她答应，不向任何人提起这桩恶作剧。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往他俩杯中添酒。瓶里只剩一点点了。“我得再去拿一瓶新的，”他说道，“跟我去酒窖，帮忙挑一瓶陈年好酒。你的鉴赏能力一直比我强。”

她顺从地跟了过来，但当克莱斯打开门，示意她先进去时，她在楼梯顶端驻足不前。“怎么没有灯？”她说道，“还有这气味————这古怪的气味是怎么回事，西蒙？”

他用力一推。惊吓之下，她尖叫着滚落楼梯。克莱斯关上门，并开始用木板、钉子和气动铆钉枪把门封死，这些都是他先前特意留在此处的。等到快完工时，他听见伊迪的呻吟声。“我受伤了。”她说道，“西蒙，这是什么？”她突然提高嗓门。很快，尖叫声开始了。

那尖叫持续了几个小时，为将其屏蔽，克莱斯在全感系统里点了一部轻松诙谐的喜剧。

等到克莱斯认定她已经死了，便将她的飞行车也拖到北方的火山口销毁。事实证明，那磁力钩是很有价值的投资。

第二天早上，克莱斯下去查看，酒窖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他不安地听了一阵，心中寻思，也许伊迪·诺地安还活着，此刻正在抓门，想要跑出来。这似乎不太可能。一定是沙王。但那意味着什么，克莱斯不愿去想。他决定让门继续保持封闭，至少暂时如此。他拿着铲子跑出去，打算把红色和黑色的饲母掩埋在各自的城堡里。

他发现它们依然活得好好的。

黑色的城堡由闪烁的火山岩晶体构成，上面爬满了沙王，不断对其修补改进。最高的塔楼已抵达他的腰间，并镶嵌着他那丑陋的面部肖像。当他靠近时，黑色个体停下劳作，组成两个杀气腾腾的方阵。克莱斯回头一瞥，看到还有其他个体截断他的后路。他惊慌失措地扔下铲子，飞奔逃离包围圈，脚下又踩死了几只个体。

红色的城堡沿着泳池壁攀升，饲母安全地待在坑洞里，周围尽是沙石水泥和防御工事。游泳池底下爬满了红色沙王。克莱斯看着它们将一只岩鼠和一只大蜥蜴抬进城堡。他从泳池边退开，惊恐中，感觉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三只个体正爬上他的腿。他把它们掸下去踩死，但其他个体迅速赶来。它们比记忆中要大，有的几乎跟他大拇指差不多。

他赶紧逃跑。等到安全地返回屋内，他气喘吁吁，心脏怦怦直跳。克莱斯迅速地关门上锁。房子里应该没有讨人厌的害虫，他应该很安全。

一杯烈酒过后，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看来毒药对它们不起作用，他心想。他应该想到的。沃警告过他，饲母什么都吃。他必须用杀虫剂。克莱斯又喝下一杯酒，然后套上人造皮肤，背起药罐。他打开门。

沙王正在外面等候。

面对共同的威胁，两支军队已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他，而且数量比预料的多。该死的饲母，生育速度就跟岩鼠一样快。到处都是沙王，仿佛一片翻腾的海洋。

克莱斯举起喷雾管，拨动开关。最靠近的沙王阵列被一阵灰雾笼罩。他的手来回晃动。

雾气所到之处，沙王在剧烈的挣扎抽搐中死去。克莱斯露出微笑。它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在身前大幅度来回喷洒，充满自信地向前踏步，跨过一堆黑色与红色的尸体。沙王的军队往后退去。克莱斯继续前进，意图杀出一条路来，直取饲母。

突然，它们不再撤退。上千只沙王朝他涌来。

克莱斯料到会有反击。他没有退缩，只是将那迷雾之剑在身前反复地来回挥舞。它们不断冲上来送死。有少数几只突破进来，因为他不可能同时喷到所有地方。他感觉到它们沿着双腿爬上来，大颚徒劳地咬啮着高强度塑料人造皮肤。他不予理会，继续喷雾。

接着，他开始感觉头部和肩部受到轻微的撞击。

克莱斯一阵战栗，转身望向上方。他的房子正面爬满了涌动的沙王，都是黑色和红色，多达数百只。它们纷纷朝着他飞跃下来，落在他身边四周。其中一只掉到他面罩上，大颚在他眼前晃动，他赶紧惊恐地将它拨下去。

他举起喷雾管，向着空中和房屋喷洒，直到发动空袭的沙王死亡殆尽。喷雾回落到他身上，呛得他阵阵咳嗽。他一边咳，一边继续喷洒。等到屋子跟前的沙王被清理干净，克莱斯才将注意力转回地面。

它们已将他团团围住，而他身上也有数十只在匆匆爬行，更有数以百计的个体快速向他袭来。他将喷雾对准它们，但管子里没东西出来。克莱斯听到吱的一声响，一大团致命的雾气从肩膀后面升起，笼罩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双眼受到刺激，视线一片模糊。他伸手去摸管子，结果手上沾满濒死的沙王。喷雾管被它们咬断了。他的周围全是杀虫剂，眼睛也看不清。他发出一声尖叫，一边踉踉跄跄朝着房子奔逃回去，一边拍打身上的沙王。

到了屋里，他封住大门，瘫倒在地毯上，然后来回滚动，直到确信已把它们全都碾死。此刻，药罐已经空了，无力地咝咝作响。克莱斯扒下人造皮肤，冲了个澡。喷头里的热水烫得他皮肤又红又疼，但也不再感觉有东西爬来爬去。

他紧张不安地抖开自己最厚的工作裤和皮衣，穿到身上。“该死，”他不停地嘟囔，“该死。”他的嗓子很干。经过一番彻底搜查，他确信门厅是干净的，这才坐下来喝了一杯。“该死。”他重复道。倒酒时，他的手在颤抖，酒洒到了地毯上。

酒精让他的情绪安定下来，但无法冲走恐惧。他又喝下一杯，然后悄悄来到窗口。沙王正在厚实的塑料窗户上挪动。他一阵战栗，退回到通信台跟前。必须求助，他激动地想。他打算给政府部门打电话，警察会带来火焰喷射器，然后……

西蒙·克莱斯拨到一半停了下来，发出一声叹息。他不能联系警察。他必须告诉他们地窖里有白色沙王，然后他们就会发现尸体。也许饲母已经吃掉了凯特·穆雷恩，但一定还没吃完伊迪·诺地安。他甚至没把她给切开。另外，骨头也会剩下。不，联系警察只能是最后的办法。

他坐在通信台前，皱起眉头。他的通信设备占据了整堵墙，能够联系到博德星上任何一个人。他有很多钱，而且足智多谋————他总是为自己的足智多谋感到骄傲。他能处理好这件事。

他考虑给沃打电话，但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沃知道得太多，她会提问题，而且克莱斯也不信任她。不，他需要一个既不会问问题，又能按照他吩咐行事的人。

他的愁容舒展开来，渐渐转变为微笑。西蒙·克莱斯认识很多人。他拨了一个很久都没用过的号码。

一张女人的脸在屏幕上逐渐成形：白发，长长的鹰钩鼻，表情淡漠。她的嗓音干脆利落。“西蒙，”她说道，“生意如何？”

“生意还不错。莉桑德拉，”克莱斯答道，“我有个活儿要交给你。”

“清除工作？比起上一次，我的价格涨了，西蒙。毕竟已经有十年了。”

“价钱不会亏待你，”克莱斯说，“你知道我很慷慨。我需要你干一点除虫的活儿。”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不需要说得这么隐晦，西蒙。线路是安全的。”

“不，我是说真的。我这里闹虫害，危险的虫子。帮我解决它们。不要多问。明白吗？”

“明白。”

“很好。你需要……哦，三四个助手。穿上耐高温的人造皮肤，带上火焰喷射器、激光枪之类的装备。到我家之后，你就能看到问题所在。许许多多虫子。在我的假山庭院和旧游泳池里有城堡。把它们捣毁，杀死里面的所有东西。然后来敲门，我会告诉你还有什么需要清理。你能马上过来吗？”

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我们一小时内出发。”

莉桑德拉信守承诺，她驾着一辆轻便的黑色飞行车到达，还带来三名助手。克莱斯安全地从二楼窗口观察。他们全都套着黑色的塑料人造皮肤，看不见脸。其中两人背着便携式火焰喷射器，第三个带有激光加农炮和炸药。莉桑德拉什么都没拿。克莱斯是通过她发号施令的姿态认出来的。

一开始，他们的飞行器从低空掠过，察看形势。沙王变得狂躁起来。鲜红与乌黑的个体到处乱爬，无所不在。克莱斯居高临下，看到假山庭院里的城堡有一人高。城墙上爬满黑色的守军，源源不断的队列一直延伸至地下深处。

莉桑德拉的飞行车停落在克莱斯的车旁，助手们跳出来，准备好武器。他们看上去不近人情，致命而危险。

黑色的军队挡在他们和城堡之间。红色的————克莱斯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红色的沙王。他眨了眨眼：它们去了哪里？

莉桑德拉一边指点，一边叫嚷，两台火焰喷射器分头朝着黑色沙王开火。他们的武器发出沉闷的突突声，然后喷吐出长长的火舌，蓝色与猩红的火焰袭向前方，将沙王烤成焦尸。助手们交错地来回喷火，效率很高。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黑色的军队在烧灼下瓦解，沙王个体四散奔逃，有的跑回城堡，有的奔向敌人，但都无法接近操作火焰喷射器的助手。莉桑德拉的手下十分专业。

接着，其中一人脚下一绊。

至少看起来他是绊了一下。克莱斯仔细观察，发现那人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塌陷。隧道。他一阵战栗，心中满是恐惧————隧道、坑洞、陷阱。周围的地面突然像是炸开了锅，喷焰手陷了下去，沙子一直埋到腰间，浑身覆满鲜红色的沙王。他丢下火焰喷射器，开始疯狂地在身上乱抓。他的嘶喊声十分恐怖。

他的同伴稍一犹豫，然后掉转喷射的方向。一阵猛烈的火焰同时吞没了人和沙王，尖叫声骤然停止。第二名喷焰手满意地再次转向城堡，往前又跨出一步。他的脚陷入沙地，直没至脚踝。惊恐之下，他试图撤退，但周围的沙子全都塌陷下去。他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双手拼命摆动，一边挣扎，一边打滚，但到处都是沙王，数量庞大，仿佛沸腾的开水般将他淹没。他的火焰喷射器被丢在一边，毫无用处。

克莱斯使劲敲打窗户，大声呼叫，以吸引注意力：“城堡！摧毁城堡！”

站在后方飞行车旁的莉桑德拉听到了他的喊叫，于是比了个手势。第三名助手用激光炮瞄准射击。光束越过地面，削去了城堡的顶端。然后他猛然切向下方的沙石城垛。塔楼倒塌崩溃，克莱斯的脸碎裂开来。激光射入地面，来回搜寻。城堡已经崩塌成一堆沙子，但黑色个体依然在动。饲母埋得太深，难以触及。

莉桑德拉再次发令。她的助手扔下激光炮，拿着炸药向前冲去。他跳过仍在冒烟的第一个喷焰手的尸体，落在假山庭院坚实的地面上，然后掷出炸药。圆球状的炸弹稳稳地落在黑色城堡的废墟上。爆炸掀起一大团沙子、岩石和沙王个体，炽烈的强光照得克莱斯睁不开眼。一时间，沙尘遮掩了一切，沙王和它们的碎尸如雨点般落下。

克莱斯看到黑色的个体全都死了，不再动弹。

“泳池，”他透过窗户向下呼喊，“摧毁池子里的城堡。”

莉桑德拉立刻就明白了。地面上布满一动不动的黑色个体，但红色沙王正迅速撤退，准备重新集结。她的助手犹豫不决，然后伸手掏出另一颗炸弹。他往前跨出一步，但在莉桑德拉的招呼下，又向她跑了回来。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他来到飞行车旁，莉桑德拉载着他升空。克莱斯奔到另一间屋子的窗口望出去。他们低低地掠过泳池，助手安全地从车里朝着下方的红色城堡投掷炸弹。四轮过后，城堡已难以辨识，沙王也不再动弹。

莉桑德拉办事十分周详稳妥。他们又分别将两座城堡轰炸了几轮，然后，助手用激光炮有条不紊地来回扫射，直到这一小块土地下绝不可能再有任何完整的活物。

最后，他们来敲他的门。克莱斯绽出狂喜的笑容，让他们进屋。“干得漂亮，”他说道，“干得漂亮。”

莉桑德拉脱下人造皮肤的面罩：“这次你得付不少钱，西蒙。死了两个助手，更别说我自己也冒着生命危险。”

“当然，”克莱斯不假思索地说，“我会支付一大笔钱，莉桑德拉。不管你要多少，快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还有什么活儿？”

“你得把我的酒窖清理干净，”克莱斯说，“那底下也有一座城堡，而且你不能用炸药。我不想把整栋房子都弄塌。”莉桑德拉朝着助手挥挥手：“出去把拉吉克的火焰喷射器拿来，那个应该没坏。”

他默默地带着武器返回，做好准备。克莱斯领着他们走下去，来到酒窖边。

跟他离开时一样，那厚实的门依然钉得死死的，但略微向外鼓出，仿佛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发生弯曲。另外，此处寂静无声，更让克莱斯感到不安。莉桑德拉的工人移除钉子和木板时，他站得离门远远的。“这东西在室内安全吗？”他指着火焰喷射器嘟囔，“要知道，我也不想房子着火。”

“我有激光，”莉桑德拉说道，“我们用激光杀虫子。火焰喷射器可能用不到，但我也要以防万一。有些事比着火更可怕，西蒙。”

他点点头。

最后一块木板从地窖门上脱落，底下依然没有动静。莉桑德拉命令手下退到她身后，并将火焰喷射器对准门口。她再次戴上面罩，提起激光炮往前走，然后拉开那扇门。

没有动静，没有声音，下面黑漆漆的。

“有灯吗？”莉桑德拉问道。

“就在门里面，”克莱斯说，“右手边。小心点，楼梯很陡。”

她踏入门内，将激光炮交到左手，伸出右手去摸灯的开关。毫无反应。“我摸到了，”莉桑德拉说，“但好像没……”

她发出尖叫，踉踉跄跄地退回来。一只硕大的白色沙王附在她右手腕上，大颚咬穿了人造皮肤，鲜血不断涌出。那沙王足有她的手那么大。

莉桑德拉惊恐地在屋里乱窜，手往身边的墙上猛砸，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扎实的撞击声。最后，沙王掉落下来。她呜咽着双膝跪倒。“我的手指大概断了。”她轻声说。她的血仍流个不停，激光炮被丢在地窖附近的地板上。

“我不下去。”她的助手坚决而清晰地宣告道。

莉桑德拉抬头看着他。“不用下去，”她说道，“就站在门口，把它烧掉，全部烧成灰。明白吗？”

他点点头。

西蒙·克莱斯闷哼了一声。“我的房子。”他说道。他的胃里一阵抽搐。那白色沙王个头如此巨大，也不知底下还有多少。“不，”他继续道，“别管它了。我改主意了。别管它了。”

莉桑德拉理解错了。她举起那只手，上面覆满鲜血和青黑色的黏液：“你的小伙伴把我的手套咬穿了，你也看到了，要摆脱它有多难。我才不管你的房子，西蒙。无论那底下是什么，都必须杀死。”

克莱斯没怎么留意她的话。他似乎看到酒窖门内的阴影里有动静。他想象着一支白色的军队蜂拥而出，每一只都像攻击莉桑德拉的沙王那么大。他仿佛看见自己被上百条细小的胳膊抬起，拖入黑暗之中，而饲母正饥饿地等待着。他很害怕。“不要。”他说道。

但他们不予理会。

莉桑德拉的助手正准备喷火，克莱斯冲上前，用肩膀撞击他的后背。他哼了一声，脚下不稳，跌入前方的黑暗中。克莱斯听着他滚落楼梯。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啪啪的咬合声，以及轻微的嘎吱声。

克莱斯转身面对莉桑德拉。他浑身浸满冷汗，但心中有股病态的兴奋感，甚至有点像性爱。

莉桑德拉镇静冷酷的眼睛透过面罩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她问道，“西蒙？”克莱斯捡起她扔下的激光炮。

“求和。”他咯咯笑道，“它们不会伤害神，只要神对它们慷慨仁慈。我太残酷了，让它们挨饿。你瞧，现在得弥补一下。”

“你疯了。”莉桑德拉说道。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克莱斯在她胸前烧出一个窟窿，足够让他的手臂穿过。他沿着地板拖曳尸体，并将它推落地窖的楼梯。底下的声音更加嘈杂————有甲壳的撞击与摩擦，也有黏湿的回音。克莱斯再次把门钉死。

逃离时，他心中充满强烈的满足感，仿佛糖浆一般裹在恐惧之外。他怀疑这不是自己的情绪。

他计划离开家，飞往城里，找个房间住一晚，或者住一年。但克莱斯开始喝酒。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他不停地喝，然后剧烈地呕吐到客厅地毯上。不知何时，他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

他畏缩在沙发里，听见一种噪声，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有东西在挪动。他的听觉特别灵敏。每一阵轻微的响动都是沙王的脚步声。他闭上眼等待着它们那可怕的触探。他不敢动，以免碰到沙王个体。

克莱斯在哭泣，他一动不动，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再次睁开眼，打了个激灵。阴影开始变得柔和，逐渐消退。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他的眼睛开始调节适应。

客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恐惧和醉意。

西蒙·克莱斯定了定神，站起来去开灯。

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安静而颓废。

他仔细倾听，依然什么都没有。墙壁里没有声音。那都是出于他的想象和恐惧。

他不由得回忆起莉桑德拉和地窖里的东西。他感到既羞愧又愤怒。为什么他要这样做？他本可以协助她烧毁这一切。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是饲母影响了他，让他感到恐惧。沃说过，即使是很小的饲母，也具有超能力，而如今它已经长到那么大。它吃了凯特和伊迪，现在那底下又有两具新尸体。它将继续生长。而且已经尝到了人肉的滋味，他心想。

他开始颤抖，但努力控制住自己。它们不会伤害他。他是神。白色沙王一向是他最喜欢的。

他仍记得自己用掷剑戳刺它的情形。那是在凯特来访之前，这家伙真该死。

他不能留在此处。饲母将会再次感到饥饿。它现在个头那么大，用不了多久就会饿的。它的胃口大得惊人。到那时，它会怎么办？他必须趁着它仍困在酒窖里赶紧离开，安全地回到城市。那底下只有石灰和硬泥地，沙王会挖掘地道。一旦它们获得自由……克莱斯不愿多想。

他到卧室里整理打包。他带了三个包。他只需要一套替换衣服，其余的空间填满了贵重物品，包括首饰、艺术品等不容丢失的东西。他没打算回来。

跛行兽跟着他走下楼梯，眼睛闪闪发光，憎恶地瞪视着他。它非常瘦。克莱斯意识到已经很久没给它喂食。通常它都能照顾好自己，但最近显然猎物很少。它试图抱住他的腿，他大声斥骂，将它踢走。它充满怨气地跑开了。

克莱斯狼狈地提着包溜到门外，然后带上门。

一时间，他倚着自己的房子，心怦怦直跳。他和飞行器之间只隔着几米远。他不敢走过去。月光很亮，房子前面仍是屠杀的场景。两名喷焰手的尸体依旧躺在原地，一个被烧得扭曲焦黑，另一个肿胀充气，埋在一大堆沙王的死尸下面。四周到处都是红色与黑色的个体，他必须努力提醒自己，它们已经死了。因为它们以前也总是像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荒唐，克莱斯告诉自己。这又是酒醉引起的恐惧。他已看到城堡被炸裂。它们死了，而白色饲母还困在地窖里。他使劲深吸了几口气，朝着遍地的沙王走去。它们在脚下嘎吱嘎吱地碎裂。他使劲把它们踩到沙地里。它们没有动。

克莱斯露出微笑，一边缓缓地穿过战场，一边聆听。

咔嚓。嘎吱。咔嚓。代表安全的声音。

他将包放到地上，打开车门。

有什么东西从阴影中爬出来，飞行车的座椅上有个苍白的影子，跟他的小臂差不多长。它的大颚轻微地互相撞击，并用遍布全身的六只小眼睛看着他。

克莱斯尿在了裤子里，他缓缓地往后退。

飞行车里有更多东西在动。他没关上车门。沙王从车里钻出来，谨慎地向着他前进。其他沙王也跟了上来。它们早就钻入车座的装饰面料里，一直躲在座位底下，但现在都爬了出来。它们在飞行车周围排成一个参差的圆。

克莱斯舔了舔嘴唇，转身向着莉桑德拉的飞行车快速奔去，但还没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那辆车里也有动静。月光下，巨大的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克莱斯哼哼唧唧地朝着房子退回去。在大门前，他抬头观看。

十来个长长的白色身影正沿着建筑物外墙来回爬动。其中四只聚集在废弃的钟楼顶上，就是先前食腐鹰的巢穴那里。它们在雕刻一张脸，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西蒙·克莱斯尖叫着奔进屋里。

喝下大量的酒之后，他很快便如愿以偿地昏睡过去。但他现在醒了。但他还是醒了。他头疼得厉害，身上臭烘烘的，而且感到饿，非常非常饿。他从没有过如此饥饿。

克莱斯知道，这不是他自己胃里的感觉。

一只白色沙王从卧室的梳妆台上看着他，触角微微晃动。它就跟昨晚飞行车里那只一样大。他非常口渴，干得就像一张砂纸。他舔了舔嘴唇，逃离房间。

房子里到处是沙王，他落脚时必须小心。它们似乎都忙着自己的事，在墙壁里钻进钻出，改造他的房子，到处雕刻。曾经有两次，他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自己的肖像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雕像的脸歪斜扭曲，充满恐惧。

他走到外面，想要用院子里腐烂的尸体平息白色饲母的饥饿。两具死尸都不见了。克莱斯记得，沙王个体可以轻而易举地搬动比自己重许多倍的物体。

即便如此，饲母仍然感到饥饿，这实在是很可怕。

克莱斯重新回到屋里，一队沙王正蜿蜒地走下楼梯，每一只都扛着一块跛行兽的碎尸。那脑袋经过他身边时，仿佛怨恨地瞪视着他。

克莱斯清空了冰箱和橱柜，把家里所有吃的都堆在厨房地板中央。十来只白色沙王等着搬运食物。它们扛走了所有东西，只是避开冰冻食品，让它们留在原地解冻，流了一地的水。

等到所有食物都被搬完，克莱斯虽然什么都没吃，却感觉饥饿略有减轻。不过他知道缓解只是暂时的，饲母很快又会感到饥饿。他必须给它喂食。

克莱斯知道该怎么办。他来到通信台跟前。“马拉德，”第一个朋友应答后，他轻松地说道，“我今晚要搞个小聚会。我明白这实在是很仓促，但希望你能来。真的。”

接着，他又打给嘉德·拉齐斯等人。最后，有九个人接受邀请。克莱斯希望那应该够了。

克莱斯在屋外迎接客人————沙王个体很快就把场地清理干净，地面看上去跟战斗前几乎没有分别————带着他们走到大门跟前。他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门。

等到有四个人进屋之后，克莱斯终于鼓起勇气。他在最后一名客人身后把门关上，惊呼声很快转变成语无伦次的尖叫，但他不予理会，朝着那人开来的飞行车疾奔而去。他安全地溜进车内，拨弄启动面板，然后爆出一串咒骂。当然，根据程序设定，只有主人的指纹才能让它升空。

下一个到达的是嘉德·拉齐斯。他的飞行器一降落，克莱斯便跑了过去。拉齐斯刚刚爬出来，就被他拽住胳膊。“回到车里去，快，”他一边说，一边推搡，“带我去城里。快，嘉德。快离开这儿！”

但拉齐斯只是瞪着他，不愿挪动：“出什么事了，西蒙？我不明白。你的聚会怎么办？”

然后一切都太迟了，周围的散沙扰动起来，许多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大颚咔嗒作响。拉齐斯发出一声呜咽，意图回到飞行车里，但一双大颚咬住了他的脚踝，突然间，他已跪倒在地。沙子沸腾起来，地底下似有大量活动。嘉德一边挣扎，一边发出恐怖的呼喊，最后，他被撕成了碎片。克莱斯几乎不忍直视。

他没有再尝试逃跑。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将酒柜里的存货全都清理出来，喝得酩酊大醉。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享受这种奢侈。家里其余的酒都藏在酒窖底下。

克莱斯一整天都没碰过一口食物，但那强烈的饥饿终于得到平息，于是他在饱腹感中睡了过去。坠入噩梦连连的睡眠之前，他还在思索明天能叫谁来。

第二天早晨干燥而炎热。克莱斯睁开眼，看到梳妆台上又有一只白色沙王。他赶紧闭上眼，希望梦境离他而去。这不是梦，他也无法再入睡。很快，他发现自己凝视着那怪物。

看了五分钟，他才意识到其中的怪异之处：那只沙王没有动。

当然，沙王个体可以保持一种异样的静止。他曾经无数次看到它们静立守候。但它们总会有一点点小动作————大颚互相咬合，腿微微颤动，细长的触角摇摇摆摆。

然而梳妆台上的沙王是完全静止的。

克莱斯站起身，屏住呼吸，不敢奢望。它死了吗？有谁把它杀了？他穿过屋子。

它的眼睛黯淡无光。这家伙的身体似乎有点肿胀，仿佛内部发生了腐烂，充满气体，向外推挤着白色的甲壳。

克莱斯颤抖地伸手触摸。

它是热的————甚至有点烫————而且越来越热。不过它没有动。

当他收回手时，沙王的白色外壳有一小块掉落下来。底下的肉是同样的颜色，但似乎更加柔软，有点胀鼓鼓的，好像还在阵阵脉动。

克莱斯往后退开，奔向门口。

走廊里也有三只白色个体，状态跟卧室里的那只相同。

他奔下楼梯，跃过一只只沙王。它们全都没有动。房子里到处都是沙王，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在昏睡。克莱斯不在乎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它们无法动弹。

他在自己的飞行车里又找到四只，并逐一将它们扔到尽可能远处。该死的怪物。他钻回车里，坐到被咬得破破烂烂的椅子上，按下启动面板。

没有反应。

克莱斯一次次地尝试。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公平。那是他的飞行车，应该能够启动。他不明白为什么飞行车无法升空。

最后，他下车查看，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找到了原因，沙王撕裂了重力网栅。他被困住了。他还是被困住了。

克莱斯神情阴郁地回到屋里。他来到收藏室。杀死凯特·穆雷恩的掷剑旁边还挂着一把古老的斧子。他找到那斧子，开始行动起来。即使他将沙王劈成碎片，它们也没有动。但当他劈下第一斧时，沙王的身体几乎崩裂开来，四散飞溅。里面的东西非常恶心，仿佛半成形的古怪器官，伴有黄色的脓水，还有一种红色的黏液，看起来有点像人血。

捣毁了二十个沙王之后，克莱斯意识到这没有用。那些个体其实算不上什么，而且数量如此庞大。就算他劈砍一天一夜，也无法将它们全都杀死。

他必须到酒窖底下去，用斧子对付饲母。

他坚定地走下楼梯。看到门之后，他停了下来。

这不再是一扇门。墙壁已经被咬开，门洞是原来的两倍大，而且变成了圆形。这根本就是一个巢穴。黑漆漆的洞口已经没有迹象表明，此处曾经是一扇钉死的门。

下面似乎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飘上来。

墙壁湿漉漉的，带有血迹，并覆盖着一片片白色真菌。

更可怕的是，它在呼吸。

克莱斯站在对面，感觉到一股呛人的暖风向他袭来，等到气流掉转方向，他逃了出去。

回到客厅后，他又捣毁三只个体，然后浑身瘫软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明白。

然后他记起来，只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克莱斯再次走到通信台跟前，匆忙中又踩到一只沙王。他狂热地祈祷通信设备仍能正常工作。

佳拉·沃应答之后，他几乎精神崩溃，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让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打断。她那瘦削苍白的脸上除了略略皱眉之外，毫无表情。克莱斯讲完之后，她只是说：“我应该把你留在那儿不管。”

克莱斯开始哭号：“不，帮帮我。我会付钱……”

“我应该把你留在那儿，”沃重复道，“但我不会。”

“谢谢，”克莱斯说，“噢，谢谢————”

“安静，”沃说道，“听我说。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你善待沙王，它们会成为典雅威严的战士。然而你用饥饿与折磨让沙王变得扭曲变态。你是它们的神。它们的特性是由你塑造的。地窖里的饲母陷入了病态，你对它造成的伤害仍没有消除。它多半是疯了。它的行为……不正常。

“你必须赶快离开。那些个体并没有死，克莱斯。它们处在休眠状态。我告诉过你，它们长大时会蜕壳。事实上，外壳脱落通常应该更早。我从没听说过它们长到像你的白沙王那么大却依然处在昆虫形态。我猜那也是你伤害白色饲母的结果。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沙王正在变形。你瞧，随着饲母逐渐长大，它会变得越来越聪明。它的超能力会增强，思维越来越复杂，野心也更大。当饲母的个头很小，感知力仍未完全成形时，披着甲壳的个体就够用了，但现在它需要更好的仆人，需要能力更强的躯体。你明白吗？所有个体都将孵化成一种新的沙王。我说不准究竟是什么样。每个饲母都有不同的规划，以适应自身的需求。但它一定有两条腿、四条胳膊，还有与其他手指处在相对位置的大拇指。它能制造和操作先进的机器。沙王个体没有感知，但饲母的的确确是有感知的。”

西蒙·克莱斯瞠目结舌地看着屏幕上沃的图像。“你的工人，”他费劲地说，“来我这儿……安装饲养缸的……”

佳拉·沃挤出一丝笑容。“协德。”她说道。

“协德是沙王。”克莱斯麻木地重复道，“你卖给我一缸……一缸……婴儿，啊……”

“别说得这么荒诞，”沃说道，“初始阶段的沙王更像是精子，而不是婴儿。战斗能调节和控制它们的天性。只有百分之一的沙王长到第二阶段。只有千分之一能达到最终的第三态，变成像协德那样。成年沙王对小饲母没什么感情。它们数量太多，而其个体就像是讨厌的害虫。”她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都是浪费时间。白色沙王很快就会完全恢复意识。它不再需要你。它恨你，而且会非常饥饿。变形需要消耗精力。饲母在变形前后都要大量进食。所以你必须离开，明白吗？”

“我没法离开。”克莱斯说，“我的飞行车被毁了，也无法启动其他人的。我不知道如何重新设置程序。你能来接我吗？”

“可以，”沃说道，“我和协德马上出发，但从阿斯加德到你家有两百多千米。而且，为了对付你制造出的变态沙王，我们需要准备一些设备。你不能等在那儿。你可以用两条腿走，尽量朝着正东方走，越快越好。那片区域相当荒芜。我们从空中很容易搜索到你，而你也能安全地远离沙王。明白吗？”

“好的，”西蒙·克莱斯说道，“好的，噢，好的。”

等他们结束通话，他迅速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听到一声响————有点像撕裂声，又有点像爆破声。

一只沙王裂了开来。四只小手从缝隙中伸出，上面覆盖着介于粉色与黄色之间的血液，并开始用力将死皮撑开。

克莱斯奔跑起来。

他没想到天气如此炎热。

山地崎岖而干旱，克莱斯竭尽全力快速逃离宅邸，直到胸口胀痛，气喘吁吁。然后他开始走，但一旦恢复过来，就又开始奔跑。在炙热的太阳底下，他连跑带走，赶了将近一小时的路。他汗流如注，后悔没想到要带一点水。他望向天空，希望看到沃和协德。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运动。天气太热太干，他的健康状况并不好，但他仍继续前进。他记得饲母的呼吸。此刻，那些扭动的小怪物一定已经在他的房子里到处乱爬。他希望沃和协德知道如何对付它们。

对于沃和协德，他还有个计划。克莱斯认定，这都是他们的错，因此他们得受到惩罚。莉桑德拉死了，但他还认识她的同行。克莱斯已经暗暗发誓一百遍，他要复仇。他一边冒汗，一边挣扎着往东走。

至少他希望那是东方。他辨识方向的能力并不强，而且在最初的恐慌中，也不知是朝哪个方向奔逃的，但自那以后，他一直按照沃的建议，尽量往正东方前进。

他跑了几个小时，却依然没有救援者的踪迹。克莱斯开始确信，自己走错了方向。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开始担心。假如沃和协德找不到他怎么办？他会死在野外。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既虚弱，又害怕，而且嗓子很疼，需要喝水。他无法继续前进。此刻，太阳快要下山了，在黑暗中，他将完全迷失方向。出了什么差错？沙王把沃和协德吃了吗？他再次充满恐惧，并感到无比强烈的干渴与饥饿。然而克莱斯仍继续往前走。他试图奔跑，但脚步踉跄，摔倒了两次。第二次，他的手在岩石上擦破了，流出血来。他一边走，一边吮吸伤口，担心受到感染。

太阳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地面变得有一点点凉意，克莱斯感到很庆幸。他决定一直走到日光彻底消失，然后睡一晚上。他已经距离沙王足够远，显然是安全的，沃和协德明天早上就能找到他。

当他登上又一座山丘的顶端，看到前方有一栋房子。

虽然不如他自己的宅邸，但那房子也相当大。有住家就代表安全。克莱斯呼喊着朝它奔去。他必须补充养分，补充食物和水，他仿佛已经尝到餐食的滋味。他饿坏了。他跑下山坡，奔向那栋房子，一边挥舞双臂，一边呼喊屋里的居民。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但他仍能看到五六个孩子在暮光中玩耍。“嘿，”他喊道，“帮帮我，帮帮我。”

他们朝着他奔来。

克莱斯突然止住脚步。“不，”他说道，“噢，不。噢，不。”他倒退回去，却在沙地上滑倒，然后爬起来继续跑。他们很容易就逮住了他。这群可怕的小怪物长着鼓凸的眼睛和暗淡的橙色皮肤。他奋力挣扎，却毫无用处。他们个头不大，但都长了四条胳膊，而克莱斯只有两条。

他们扛着他朝那栋屋子走去。那是一幢破败寒酸的房子，由松散的沙土构成，然而黑洞洞的门却相当大，并伴有呼吸的气流。这当然很可怕，但并非西蒙·克莱斯尖叫的原因。他之所以尖叫，是因为有更多的橙色孩子从城堡里爬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经过。

他们全都长着跟他一样的脸。

太太们-（1976）-Wives

（美国）丽莎·塔特尔　Lisa Tuttle —— 著 杨文捷 —— 译

丽莎·塔特尔（1952——　）是一位影响力颇广的美国科幻作家。她的作品往往带有恐怖元素。塔特尔长期居住在英国，拥有英美双重国籍。她曾数次获奖，其中包括1974年的约翰·W.坎贝尔奖的最佳新人奖和1982年的星云奖（她因反对另一位获奖者的宣传活动而拒领该奖）。她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鬼魂与其他的情人》（Ainsi naissent les fantômes）在法国出版，赢得了2012年的法国幻想文学大奖。

塔特尔多产而善创新，著有十几部长篇小说，其中包括《熟悉的精神》（Familiar Spirit, 1983）、《加百利》（Gabriel, 1987）、《失落的未来》（Lost Futures, 1992）、《精灵迷踪》（The Mysteries, 2005）、《银枝禁果》（The Silver Bough, 2006）以及《梦游者与灵知小偷的奇遇》（The Curious Affair of the Somnambulist The Psychic Thief, 2016）。她的小说被收录于数本短篇小说集，还著有数篇非小说作品，其中包括女权主义的参考书《女权主义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Feminism, 1986）。她还参与编辑了选集《灵魂之肤：女性创作的新一代恐怖小说》（Skin of the Soul: New Horror Stories by Women, 1990），也曾在《星期日泰晤士报》（The Sunday Times）等报刊上撰写书评。1973年，塔特尔还跟霍华德·沃尔德罗普和布鲁斯·斯特林等作家一起组办了“土耳其城市作家研讨会”。塔特尔与乔治·R. R.马丁联手创作的《风港暴雨》（The Storms of Windhaven）于1976年获得雨果奖提名。后来，这篇作品被扩写为长篇小说《风港》（Windhaven）。

塔特尔的数篇短篇小说都被视为经典。其中，《替代品》（Replacements, 1992）曾被收录于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编著的《美国哥特传奇》（American Gothic Tales, 1996）和《怪谭：奇异与黑暗故事精选》（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Dark Stories, 2011）。短篇小说《太太们》则是女权主义科幻中的经典，是一个讲述与外星人接触的故事，色调阴暗，引人深思。此篇与本选集中查德·奥利弗所著的《有房可依》放在一起相得益彰。当塔特尔谈起这篇写于1976年的小说时，她表示：“我年轻的时候想借这篇故事讲述从前那些性别歧视、暴力、疯狂殖民掠夺的历史。可令人遗憾并沮丧的是，如今的社会中，这样的故事却依然并不鲜见。”

△△▲△

空气里传来一股幽微的硫黄味。这天早上，男人们都走了，太太们都还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她们脸上带着笑意，呼吸平稳，沉沉地坠入更深的梦境。

杰克的太太醒了。她睁开眼睛，小小的鼻子抽了抽，发现在硫黄味之外还有一丝别的味道。男人们在场时，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注意这股味道。但现在没关系————她们现在可以想干吗就干吗，只要她们把卫生打扫完并在男人们回来之前归回原位即可。

杰克的太太叫苏茜。她起床的动作过于迅速，身上的紧身衣勒住了肌肉，痛得连连皱眉。她瞄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镜子，发现自己不小心露出了尖利的牙，看上去像是只困兽一般。这景象让她笑了起来，因为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这些束缚。

她用剪刀把紧身衣剪开，粗鲁地把它撕成碎片。紧身衣多得是，她并不在意。光是她自己就还有整整一箱，就放在走廊柜子里那盒圣诞节装饰品的后面。她也没耐心去像那些年长的太太一样，慢慢地用热水浴把它泡掉，留下一身酸痛的肌肉和残缺的破布————不，这身束缚可禁锢不了她那么久。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惨白的皮肤，心中一阵厌恶。她细瘦的胳膊也软弱无力地耷拉在胸部下方的空穴里，动弹不得。她伸出大拇指在胳膊上按压着，几分钟后，痛感传来，她这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沐浴之后，她就着沐浴油按摩自己刚刚恢复知觉的身体。脱下紧身衣之后，这自由又裸露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惧。她再次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那熟悉的麝香味极为撩人，催得她情欲暗涌。

她小跑着穿过房子，在路上发现杰克养的宠物蜘蛛正在啃食客厅的沙发。又到了筑巢结茧、播种繁殖的季节了，她雀跃地想；是同样的力量让她跟这蜘蛛一样躁动不安。

外面灰尘遍布，一股寒意顺着她赤裸的脚底传来。她感觉到尘土被风卷了起来，裹在她温暖的身体上。等她走到隔壁屋子的门口时，已经满身都是浅黄色的灰尘了。这座房子就是那股奇异味道的来源。这里面住了个欲求不满的太太，时刻等待着有人来找她交配。

苏茜甩了甩头，头发里的尘埃往上扑成了一朵小小的云。她抬头盯着奶白色的天空，再环视了一圈周围由男人们修建的房子。街对面房子的窗户后面有人影，她朝那边挥挥手。那人也朝她挥了挥手。

可怜的玛姬，苏茜想。她年老色衰，体态臃肿，不被人爱，也不是任何人的太太。她只是个管家，替两个不幸彼此相爱的男人做事。

可此时的她并不想浪费时间想什么太太和男人的事情，也无意为谁感伤。她像个男人一样，大胆地敲响了眼前的门。

门开了。“啊，苏茜！”

苏茜笑得明媚，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惊讶的太太。她看上去压根不像太太们独守空房时放松的样子。这位名叫多丽丝的太太打扮得一丝不苟，像是个新婚宴尔、正在极力取悦丈夫的妻子一般。苏茜觉得她此刻的样子比真正的女人还女人。

多丽丝穿的紧身衣比苏茜之前穿的还要紧，外面罩着一袭低胸裙。她的三只乳房被小心翼翼地挤压成两个，固定在应在的地方；她注满硅胶的双腿上是图案醒目、颜色鲜艳的丝袜，脚上笨拙地蹬着一双三厘米的高跟鞋；她脸上的妆容精致，脖子、手腕和手指上都戴了金制的首饰。

苏茜不再去看她，因为此时自己嗅觉上受到的冲击更为惊人。那股味道越发浓烈，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肚袋因寂寞而肿胀。

多丽丝肯定也有所察觉，她眼珠一转，看向别处。

“怎么了？”苏茜问道。她的声音比平时男人们在的时候要高出好几度，嗓音也显得格外粗粝，“你家男人没跟大家一起去打仗吗？他是不是生病了待在家？”

多丽丝咯咯地笑了起来：“哎，我有时候倒真是希望他会待在家呢！没有啦，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

是在出征前特意去会情人了吧，苏茜想。她知道多丽丝对于自家男人身边的莺莺燕燕一直心有芥蒂。毕竟这里粥多僧少，男人显得格外珍贵；更何况她家的那位又是格外的色迷心窍。

“冷静点，多丽丝。你看，反正你家男人又看不见你现在什么样。”她抚摸着多丽丝的手，“为什么不把你身上这奇怪的裙子和紧身衣给脱掉呢！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被挤得很难受。跟我一起解放一下自己吧。”

苏茜看见多丽丝盛妆背后的脸沉了下来，苏茜迅速把她试图抽回的手握得更紧。

“拜托，别这样。”多丽丝说。

“没事的。”苏茜喃喃道。她伸出手爱抚多丽丝的脸颊，指尖下的妆面厚重又滑腻。

“别……拜托……我一直想要控制我自己，真的。可我再怎么锻炼也没有用，香水也盖不住我身上的味道。我哪怕像现在这样他都不会跟我睡的。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恶心。确实很恶心。我好害怕他会离开我。”

“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呀，多丽丝。你现在可以做自己了。他不在的时候就不要再去想他了！这里很安全，没事的，你可以顺着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们可以想干吗就干吗，没人会知道的。”她可以感受到多丽丝的颤抖。

“多丽丝。”她一边轻声唤道，一边用自己的脸颊用力蹭弄着多丽丝的脸。

对方终于顺从地倒在她的怀里。

苏茜帮着多丽丝脱掉了她的衣服。她又撕又咬，把破碎的衣裙、紧身袜和内衣裤扔得满院都是。鞋子和首饰也都被丢得远远的。

可当多丽丝与她一样浑身赤裸之后，苏茜反倒开始感觉羞涩，甚至有一丝恐惧了。在男人们修建的地方交媾让她感觉不适，这既不妥又危险。她们一定要去别的地方才行。只有这样，她们才能暂时摆脱太太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顺从自己的本能。

她们来到了人类殖民地最北角一处由石头堆砌起的地方。它年代久远，苏茜和多丽丝都不知道它到底是在太太们还不是太太的时候修造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她俩都觉得这里是个神圣的地方————在那巨石投下的阴影里交媾似乎是合适的。

那是一场盛宴，是涅槃重生之后属于生命的狂欢。她们探索着彼此的身体，感受着它的气息、纹理和味道。男人们以为对她们的身体了如指掌，可只有她们自己才懂得品味其中的独特与奥妙。她们身体纠缠，完全已将自己“太太”的身份置之脑后，也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和与人类沟通时使用的语言。

去除了紧身衣的束缚，她们沉浸在深刻的自由和欢愉中。此刻的她们不再是两个陌生的个体，而是一对肌肤相亲的伴侣。这体验酣畅淋漓，完全不同于与人类交媾时的痛苦和敷衍。

她们一直缱绻到日暮四合都没分开。终于，直到三轮明月跳着轻快的华尔兹从云朵里露出了头，她们才沉沉睡去。

“三个月之后我们就可以……”苏茜仿佛在梦中一般呢喃道。

“三个月之后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如果男人们都走了的话……”

“我饿了，”多丽丝用手臂环抱住自己，“还很冷。而且我浑身都疼。我们回去吧。”

“再陪我待一会儿吧，多丽丝。我们来计划一下。”

“没什么好计划的。”

“可是三个月之后我们必须一起把他孕育出来。”

“你疯了吧？到时候谁来怀胎呢？这样一来，我们其中就有一个人不能穿紧身衣了。你觉得我们俩谁的丈夫会让我们四个月都不穿紧身衣？况且，就算他生了下来，我们又该怎么把他藏起来？男人们不想生孩子，也不愿意别人生孩子。他们杀掉婴孩就像杀掉敌人一样。”

苏茜知道多丽丝说得对，可她仍不愿意就这么扼杀掉自己刚刚萌芽的梦想。“说不定我们可以把他藏起来呢？”她说，“在男人面前藏个东西也不难。”

“别说傻话了。”多丽丝嘲讽地说道。苏茜发现多丽丝的脸上还有之前残留的妆，有一些还蹭到了自己的脸上，像是片片瘀青，又像是斑斑血迹。“跟我一起回去吧。”多丽丝的声音软了下去，“忘了这一切，忘了这个孩子。以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们现在是太太了，不能再孕育孩子。”

“可或许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苏茜说，“那时，所有的男人就会回到地球，把我们留在这里。”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们就能获得新生。那时我们才有可能去孕育孩子。”

“或许那就已经太迟了。或许这一天根本不会到来。”她的目光越过多丽丝，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跟我回去吧。”

苏茜摇了摇头：“我得好好想想。你走吧，我没事。”

等多丽丝走了她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又累又饿，浑身酸痛。可她并不后悔自己留在了这片石头地。她需要在这样原始的地方多待一会儿，远离人类殖民区的种种干扰。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一只炭灰色的蜥蜴从石块旁边的洞里爬了出来，苏茜翻身过去，用双手将它扣住。可蜥蜴很快便滑溜溜从她手里逃脱了，像是从指缝里穿过的风、淌过的水或是吹过的烟尘一般，消失得不留痕迹。苏茜心里涌起浓浓的失望感；忽然之间，古老的记忆浮现出来，她想起了那蜥蜴该是什么滋味的，也想起了它喉间的皮肤在自己的牙齿间被撕咬开来是怎样的感受。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坐了起来。她想，从前，我抓过好多蜥蜴呢。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她从前熟知的东西和技能现在都随着那些日子一并逝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了，她想。我现在是一位“太太”，是被男人们按照一种被他们称之“女人”的东西所生造出来的物种。

她想着，回到殖民地之后，就该把自己裹进新的紧身衣，要配上合适的衣裙和鞋子，好让回家来的杰克看了开心。她想着，自己要在脸上化妆，还要在手指上戴上戒指。她想着，之后还要把好端端的食物又煮又烧，搞成杰克爱吃的一堆怪东西，还得杀几条宽眼睛的“咖啡鱼”，提炼出鱼油给他做那种会让人上瘾的饮料————“咖啡”。她想着，自己要看着杰克，听他说话，时时刻刻想着他想要什么，会要求什么，会做些什么；一定要顺了他的心意，才会得到赞美，不被责骂。她还想着，自己还要让自己被他“干”，要戴上他给自己带来的那些丑陋的首饰，喷上难闻的香水。

苏茜哭了起来，泪水一滴滴流进逐渐笼罩的夜幕。她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太太”，可她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

她想要恢复自己的天性————虽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天性是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没法再继续做“苏茜”。她不想做任何人的太太。

“今天早上，我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苏茜的语气里有隐隐的骄傲，她打量了一圈自己所在的房间。多丽丝盯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膝盖上拧来拧去。玛姬垂着眼，像没睡醒似的。而另外两位太太看上去则是又无聊又紧张。苏茜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她刚刚才从马路上把她们带回来。

“你们不明白吗？”苏茜继续说道，“如果我能想起来这个，那以后一定也能想起来别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可以。”

玛姬抬眼：“那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恐怕只会让我们大家都跟你一样心存不满、躁动不安罢了。”

“好处？这还用说吗？如果我们都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我们就能过上以前的生活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那样我们能不再做太太，而是做我们自己。”

“真的吗？”玛姬不无酸涩地说，“你觉得那些男人会轻易地放我们走吗？他们难道会就这么让我们离开他们，不加阻拦？你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那你难道忘了他们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你忘了当时的血流成河了吗？你忘了为什么我们会成为太太吗？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我们变成了太太，把他们伺候得开开心心。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认为我们是敌人，才会放过我们。如果我们不继续这样，他们一定会把我们赶尽杀绝，反正这世界上大多数东西都被他们赶尽杀绝了。”

其他人一言不发。苏茜猜想，玛姬说的大概也是她们所想。

“可是我们还是会死啊。”她开口道，“我们现在这样当着所谓的太太，难道不算是死了吗？我们失去了自我，可我们还能把它找回来。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是能把我们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生活找回来的。我们作为一个种族如今不也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吗？当着这行尸走肉般的太太只不过是在给这死亡延期罢了。”

“没错。”玛姬语带嘲讽，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那又怎样？”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听任他们的摆布呢？我们可以躲起来，可以逃离这片殖民地，躲得远远的。再不济，我们还能拼死反抗。”

“我们不该做这种事。”玛姬说。

“那我们到底应该怎样？”苏茜咄咄逼人地问，“难道我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毁掉我们吗？他们已经毁掉了我们的文化和我们的历史了，谁还能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仅仅是被男人们塑造出来的替代品。等他们走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会走的话————我们也就完了。到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了，要再想记起自己是谁就为时已晚了。”

“已经太晚了。”玛姬说。苏茜突然对她的言辞和态度刮目相看。她一直怜悯的玛姬————这个又老又孤单的太太，也许曾几何时是她们族群的领袖呢。

“你记得当时我们为什么没有反抗或者躲起来吗？”玛姬问，“你还记得当时我们是怎么达成共识，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吗？你现在口口声声想让我们改变的现状，正是我们那时所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苏茜摇摇头。

“那你回去再好好回忆一下吧。你要记得，人类侵入时，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而现在我们必须为这个选择负责。你要记得，我们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为了活下来我们别无他选。现在想要去改变已经太迟了。逝者如斯，何苦要再苦苦去追呢？这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我们只能认命。过去的都过去了，可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现在有了全新的生活。平静一下你躁动的内心，回去吧。认真当好杰克的太太————他也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你的。知足常乐，回家去吧。”

“我做不到。”她说。她环视四周，大家都无精打采，没有几个人想要听她说下去，她们敢从家里溜出来已经算是豁出去了。苏茜对着玛姬，也对着大家说：“他们在慢慢地杀掉我们。反正到头来都是死，与其坐吃等死，我宁愿奋力一搏，跟他们鱼死网破。”

“也许你是真的想死，但我们不。”玛姬说，“可如果你反抗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你还会拖累我们大家。他们要是看到了你暴力狰狞的样子，就会幡然醒悟，意识到我们大家也跟你一样，是凶猛的野兽、危险的怪物，而不是什么温柔可人的太太。他们已经忘了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也愿意继续忽略这个事实，让我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安分守己，做到自己太太的本分。”

“我单枪匹马是打不过他们的，没错。”苏茜说，“可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就还有希望。我们可以趁其不备，用他们自己的武器偷袭他们，对不对？他们是万万想不到的，说不定就能成功呢。当然了，牺牲是难免的，可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一定可以活下去————不只是活下去，我们能够再次拥有自己的生活，夺回自己的世界。”

“想法很好，可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试过。”玛姬说。她素来平和的声线中带有一丝不耐，“你可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人类第一次到来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也知道我们如果再次激怒他们的后果将是什么。就算我们真的能把他们全部杀掉，也还会有更多的地球人乘着飞船从天而降，把我们赶尽杀绝。到那时，说不定他们会直接放一把火，把这里的一切全部烧成灰烬，什么也不留下。你真的想让我们走向这必然的灭亡吗？”

苏茜的双眼直直盯着她。这些话在她的记忆中激起了轻微的波澜。从天而降的战火，大火肆虐的田野和残暴的杀戮……这些画面似近又远，她无法确定它们的真实性。就算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她也决意要结束自己扮演“太太”的生活。

“我们可以躲起来呀。”她放低姿态，“我们跑得远远的，躲到野外去。人类可能会认为我们死了，一定没多久就会忘掉我们的。就算他们一开始会来找我们，我们也可以躲起来。毕竟这儿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们能去的地方他们不一定去得了。这样一来，很快我们就可以恢复原来的生活，忘掉人类的侵入了。”

“别白日做梦了。”玛姬说，“我们永远也没法恢复原来的生活了。我们都已经忘了从前的生活方式、从前的环境和属于从前的记忆————很明显，你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了，不是吗？属于我们的生活方式现在只剩一种，那就是与人类和平共处，做好他们的太太。至于别的，都早就没有了。就算他们不来追杀我们，我们也早已失去了自我生存的能力，迟早会饿死在外面。”

“或许我不记得以前的生活方式了，可你还记得啊。你可以教我们。”

“我能记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永远都回不去。相信我。仔细想想吧，苏茜，你可以……”

“别叫我苏茜！”

她的吼叫在四周的沉寂中不断回荡。没有人开口说话。苏茜看着她们，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殆尽了。她们不能理解她的感受，而她也无法说服她们。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她在这里等她们来杀掉自己。

她知道她们一定会来，也知道自己必须死。玛姬说得没错，一个叛徒足以毁掉她们所有人。只要有一个太太反抗，所有的太太都会跟着遭殃。到那时，人类对她们的所有爱意都会变成憎恶和毫不留情的杀意。

苏茜压根没有想过逃跑————像她为自己的族人设想的那样远走高飞。她无意独自存活下来。无论如何，她都是属于这个族群的一部分，她不想把大家逼上绝路，也不想割舍自己跟她们的羁绊。

她们是一起来的。这个殖民地里所有的太太都来了。这个判决是属于大家的决定，因此她们大家必须一起背负这重担。她们对苏茜无冤无仇，苏茜也不憎恨她们，可总得有人心狠一些。

苏茜走到外面，让她们更方便杀死自己。她丝毫没有挣扎，感觉这样一来自己也参与了这次集体行动。她把自己身体最脆弱的部分送到她们的手上和齿间，只求能死得更快一些。到了最后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体的重压和战栗，以及别的太太是怎么把她撕扯开来的。她并不介意这些肉体上的疼痛，反倒因自己终于又重新回归了这个集体而满足地死去了。

她死了之后，一位之前闲置的太太顶替了苏茜的名字，搬进了她的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蜘蛛巨大的蛋壳给扔掉了。杰克大概着实喜欢自己这足球一般大的宠物，可再过几个月就会有好几百只鹅卵石大小的小蜘蛛从蛋壳里冒出头来。随后，她仔仔细细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毕竟男人回家来理应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几天以后，男人们从战场回来了。苏茜的男人————杰克————发现家里一尘不染，空气里都是自己最爱的食物散发出的香味，还有一个穿着火辣、满面微笑的太太等着自己。

“亲爱的，你想吃晚饭了吗？”她问。

“再过一会儿吧。”他露出豺狼般的笑容，“我现在想躺在床上喝杯咖啡。你就在旁边陪我。”

她眨巴着自己的假眼睫毛，凑近一些，好让他搂住自己。

“这儿的女人有三个奶子，咖啡也美味无双。”他一边满足地感叹道，一边捏了捏她胸前紧紧束起的肉团，“就为了这，打再多的仗也是值得的呢。”

读过乔姆斯基的蛇-（1981）-The Snake Who Had Read Chomsky

（英国）约瑟芬·萨克斯顿　Josephine Saxton —— 著 罗妍莉 —— 译

约瑟芬·萨克斯顿（1935——　）是一位英国作家，与新浪潮运动和女权主义科幻小说的崛起关联尤为密切。她的小说《国之女王》（Queen of the States, 1986）曾入围阿瑟·C.克拉克奖，惜败于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她发表的首篇科幻小说是《墙》（The Wall, 1965），刊载于《科学幻想》（Science Fantasy）杂志第78期。她最早的三部小说————《山姆和安史密斯的圣婚》（The Hieros Gamos of Sam and An Smith, 1969）、《七的矢量：艾米莉亚·莫蒂默太太和她的朋友们的世界观》（Vector for Seven: The Weltanschaung of Mrs. Amelia Mortimer and Friends, 1970）和《群宴》（Group Feast, 1971）迅速树立了她作为风格独特的超现实主义作家的地位，在作品中投身于寓言和人物的内心世界。通常，这些早期的作品都表现为探索性的尝试，要么加以笨拙的添补，要么则以失败告终。

20世纪80年代，萨克斯顿出版了《圣女简的难题》（The Travails of Jane Saint, 1980）、《意识机器》（The Consciousness Machine, 1980）、《圣女简与抵抗：圣女简再遇难题》（Jane Saint and the Backlash: The Further Travails of Jane Saint, 1989）。“难题”和“再遇难题”两部作品后来都以增订版发行，加入了其他相关故事。《国之女王》————其中“国”可以被解读为美国，或者也可能指各种精神崩溃的状态————非常接近一种野蛮的还原论：女主人公的科幻/奇幻冒险故事始终被默认为一种幻觉，因为她被囚禁在精神病院。1966到1985年间，萨克斯顿大部分短篇小说都收录在《时间的力量》（The Power of Time, 1985）中。《地狱之旅：美食与假日荒诞录》（Little Tours of Hell: Tall Tales of Food and Holidays, 1986）一书并未收录科幻小说，但的确包括一些恐怖作品。她最近的一本书《兔子洞下的园艺》（Gardening Down a Rabbit Hole, 1996）则是有关她园艺经历的回忆录。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萨克斯顿的作品中便贯穿了一种深刻的理解，在女权主义的意义上而言，便是对于将女性束缚在男权现实中的那些限制的理解。同样呈现出的还有作者对自身潜意识的信任，以及对小说创作中诞生自潜意识的那些形象的信任。她的长短篇小说都极其桀骜，较之安吉拉·卡特的作品，远没有那么风格鲜明、形式正规，但有着同样的狂野和不可预见性。萨克斯顿显然对遵循安全或既定的结构、情节或人物塑造的方法不感兴趣，而且在探索中，她经常想出不拘一格的方式来讲述故事。同时，萨克斯顿还对家庭主题加以非家庭化处理，以一种与朱迪斯·梅里尔和凯特·威廉相似的方式来描写普通女性和她们的生活，但姿态却不那么现实，风格也更为梦幻。

萨克斯顿《时间的力量》一书的编辑罗兹·卡文尼把萨克斯顿的作品描述为“超现实主义、神秘主义、女权主义和一种充满血腥的中部英格兰风格的混合，而且相当精彩”。约翰·克劳利从萨克斯顿的作品中获得灵感，写了一篇爱情故事————《异族通婚》（Exogamy），其中有推理元素，尤其深受《山姆和安史密斯的圣婚》影响。

《读过乔姆斯基的蛇》是萨克斯顿的经典之作：这是一次对生物技术实验不择手段的测试，也蕴含了对极端堕落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讽刺。它尖锐、深刻、黑暗而别出心裁，是这位作家才华横溢、能力却被低估的绝佳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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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本职工作以外的工作时间和业余时间，他们几乎全都扑在实验室里划拨给他们专用的那片区域。虽然地方并不大，但已经够用了；要解开核酸链，并不需要舞厅和拱廊。他们非常满意塞利准许他们获得机器人帮助，以及使用计算机、亚电子显微镜、化学分析仪，还为他们提供了需要的所有动物。

“没错，当然了，玛雯、亚诺斯，如果你们想研究动物行为中与遗传相关的某些方面，那么我很乐意加以鼓励，前提是你们在这里的工作不受影响。”他们很注意，并没有对本职工作造成影响。他们的业余工作固然并不完全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但差别非常之小，足以骗过一个谨慎小心而不过分窥探的观察者。虽说比研究猫的行为还多上那么一点点，但即使是对他们自己，他们对信息也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内容。

他们用到了老鼠，还有一条叫“圈圈”卢普斯的蟒蛇，它享有独一无二的吃鼠权，玛雯把很大一部分老鼠用在她的实验中，而没有喂给它吃，卢普斯对此兴许十分不快。

“让信息将其自身与所有细胞类型相连是最后的关键。”亚诺斯说，他看了看在低温下正在冬眠的一些老鼠，尽管它们属于并不冬眠的品种，“这些老鼠正在冬眠，但它们永远不会蜕皮。”亚诺斯非常希望借这项研究能让自己一举成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的余生就将如愿以偿。

玛雯瞥了他一眼，掩饰着心中的轻蔑：“在这个阶段，蜕皮并不重要，对吧？如果坚持我们现在这条路线，几周之内，我们就可以进行最终测试了。”她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这可得费点劲才能办到。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和一个人共事这么久，并不利于保持彼此尊敬，而雪上加霜的是，还令人几乎掩饰不住糟糕的感觉。她得煞费苦心才能保持良好的礼貌。她同样想因为这件工作而赢得全世界的褒奖，也不打算让亚诺斯独占这份荣誉，正如她所怀疑的那样，他很愿意这么做。对于项目的这一方面，他们从未加以讨论，那么做肯定会很无礼；而是保持了一种默契：就像所有的科学家一样，他们将分享荣誉。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俩对工作都同样全神贯注、专心致志，一分钟也没有浪费在闲聊上。他们有充分的理由不浪费机会，因为借此也可以向讨厌的塞利报仇。他们绝不会允许那个油腻肥胖的单身汉分享从中衍生出的任何荣耀。他那不堪入目的模样让他俩恶心难受了这么久，本来打算报复他的。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值得；这计划简直令人无法抗拒。一想到这事，他们就会一起大笑；但想到各自的计划时，两人就变成分头暗笑了。

塞利很少到他们的地盘上来找他俩；他晚上就回家，谁都知道他回去干吗：孤零零地待在他那间单身公寓里。塞利臭得跟旧袜子似的，白得像牛脂，不过要软和一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老是怒气冲冲的。但是他很聪明，这一点他们很是尊敬。

这也是他们在这个实验室的原因之一，塞利的聪明众所周知。他们原先希望向他学习，而且在许多方面，他们的确也学到了。虽然他的社交活动近乎没有，但他已经接近社会顶层了。大家都知道，他有点像隐士，在论证其思想的时候，他所展示出的天赋和独创性也为大家所熟知。

塞利曾想要证明，在鸟类的飞行模式中，顺光荷尔蒙也发挥了作用，他还曾让一只云雀歌唱着潜入被光照亮的深水中。观众们认为这非常有趣。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小东西想要发出婉转啁啾，最后在微弱的灯光中淹死了，看到这幅情景，塞利竟笑成那个样子。

在为世界上过剩的人提供食物方面，他也曾做过一些有益的事情。他培育出了一种红花菜豆，含有50%的一流动物蛋白。这些物质可以依靠石油副产品来成长，有能力在自己的新陈代谢中进行化学变化，还具备一种有益的能力，可以通过分泌一种可生物降解的溶剂来净化土壤。说真的，塞利在工作上确实很有才能。

说到玛雯和亚诺斯在塞利的工作中所起的作用，他们正协助他培育一种2千克重的老鼠，最初会被用于工厂的汤羹用肉，而后经过充分宣传，则会用于制作烤肉。到目前为止，这些家伙还没等到屠宰的时候，就已经死掉了，因此在增强这些小巨人的心脏肌肉方面仍有工作要做。这些动物是用加工过的石油副产品喂养的。自从极地冰盖融化后，化石燃料就大量存在。他们工作的实验室是一座过剩的原子能发电站里的一部分，这十分理想，因为它既与世隔绝，又易于进出，有地铁通往生活区域，他们只需五分钟就能返回到另一个世界。在大楼内一个更大的中心区域，他们曾复制了一处典型下层阶级家庭废弃的定居点。当然了，实际的工作就是由下层阶级的一帮工人干的。要是能证明这些定居点适合饲养老鼠，那其中有些就能派上用场，因为从自杀成风以来，这样的鬼城有很多。拿真实的废弃定居点来做实验却并不现实，那些地方离文明社会都太远了。他们面临的主要问题是获得正确的明暗周期，因为即便天棚遮盖了远古的天空，光照与黑暗之间的差别如此微小，但动物们却仍都保留着残存的生物钟。所有上流社会的人都沐浴着人造的日光月华，日月按照人工控制的节律出没，因为有证据显示，这对大脑的化学反应有重要的心理作用，但是对下层阶级来说，这些都可有可无，他们生活在阴暗的地狱边缘，单调而沉闷。

作为对食物的伴随研究，他们正在培育一种马铃薯，其中含有每一种已知营养元素，并遵循正确的配比，可用以维持人类的生命。这比预想的要困难一些，因为存在于同一种植物中时，一些维生素会破坏其他成分。但在塞利的指导下，他们会成功的。这样一来，下层阶级的菜谱就会变得相当乏味了，但这并不重要。塞利原本也可依赖这样的食物生存，因为他在食物方面跟在生活中其他方面差不多，都相当没有品位。这让他们觉得厌恶。塞利并不懂得享受生活，他只享受关于生活的想法。他曾在一个难得的亲密时刻吐露过这一点：“有一种心灵的生活，我还几乎没有接触过。”他们本可以四处散播这句话的，但他们选择了沉默。

在某些方面，塞利完全还不成熟，这种状态完全不值得崇拜。在她看来，他并不适合住在他们位于上流社会定居点那美妙的建筑环境中；他简直让人目不忍睹。他们的公寓都很小，但已经是现有最好的专家定居点之一了。上流社会需要有趣环境的刺激，而这里无论在视觉上还是在动力上，都极尽可能做到有趣。他们的定居点以其消融性的建筑而著名，阳台随时可能会消失，让人们摔下去死掉。这种情况不会太多，以免人们觉得单调，但发生的频率又足以令生活在此显得刺激。玛雯想，在历史上，那些生活在断层线上的人一定也有过同样的兴奋。生活在下层阶级功利主义的大杂院里，这得有多可怕啊！既然人类劳动基本没有存在的必要，那社会难道就永远找不到一种人道的方式，来摆脱这些多余的人吗？玛雯由衷地希望如此：他们就像锚一样，而人类文明需要拔锚起航。

塞利即便只在马铃薯方面取得成功，他也会成为一名非常高阶的上流社会人士。他们认为他完全不适合这种可能的身份，因为他粗俗不堪。但无论他们怎么想，都有必要对他大加奉承。他总是容易受到影响。

“塞利，今天我忍不住要表达对您工作方法的钦佩。对于像您这样的资深人士而言，这些工作肯定感觉很单调，可您的工作却干得这么漂亮。我真希望也能养成您那种自制力。”玛雯透过具有镶钻效果的隐形眼镜，温柔地向他微笑。那种闪闪发光效果惊人，还能隐藏真实的情绪。塞利对女性魅力往往视若无睹，但在他的基因构成中，仍然有某处必定曾经对美有过反应，因为有一次，就那么一次，他伸出手来摸了摸玛雯的头发，她一卷卷闪耀的头发动个不停，一直变换着形状，就像一堆缓缓舞动的蛇。严格地说，她这种优雅已经超越了她所处的社会阶层，但有时，美是一种会被宽恕的社会错误。因为她制成了这么美的模型，所以她成功地设法免费将其做成了实物，但是她不得不在只有局部麻醉的条件下，把所有活性芯片植入她的头骨里。

“谢谢你，玛雯。我很高兴你能理解单纯把日常工作做得很好和用真正具有美感的方法来做单调工作之间的区别。我可以给你一些这方面的指点。”

“塞利，您要能指点我一下，我就太感激了。我要是能仿效您……”

“玛雯，这全是内在的工作。一个人必须完全控制自我，才能正确地控制诸如优雅和关怀之类的东西。”他真不具备什么优雅，她想，他成天没精打采的。

“玛雯，如果你每天都跟自己对话，每天早晨都将自己全副精力灌注到自己工作的那一部分体内，你就能在工作中更具风采。”这种完全居高临下的言辞是塞利的典型做派，让她很生气。她已经每天早晨都在做这种司空见惯的练习了。她风度翩翩，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她习练自己的姿态，正为准备着有一天，能向社会最高阶层中也注入优雅。等到玛雯研究完成的那一天，她不仅会把可怕的塞利放倒，而且还能拥有一种武器，可以一劳永逸地消灭入侵者，预防战争，并且或许能让下层阶级即便不被清除，也永远不会无事可做。她会被人们所铭记。

他们已经有了既能搞定塞利又能测试工作成效的方法，但是为了大规模使用，他们需要一种不会出错的简便传播方式，能够自行平均分散到人群中，根据每个人体重和类型的不同，在所有地方都能完全平均分布。他们要是能拿几个人来实验一下的话，那现在工作早就完成了；但目前对于人体实验仍有太多反对意见，一时还无法普及，而且在没有经过当事人书面同意的情况下，使用人类进行实验是违法的，这一条甚至对于下层阶级也同样适用，法律在这一领域的规定早就过时了。通过这项工作，他们希望能为人体实验的合理性张目，从而赢得世界各地科学家的感激，因为他们的工作同样也因缺乏合适的实验材料而受到阻碍。

塞利就是一个理想的实验对象，因为他的生活习惯完全固定不变，也没有亲密的朋友。塞利可不想费心跟朋友们在一起。当然了，他偶尔也会安排一些社交活动，在某座异国情调的建筑里花钱为自己办一场晚宴，但这些场合只是为了维持他的大名不被人遗忘，给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留下深刻印象。为了得到资助，总是需要维系那些人欢心的。他是个理想的实验对象，因为出现的任何显效必须仅限于被他们二人观察到，直到他们希望众人皆知的时候为止。

“你知道的，玛雯，”亚诺斯慢吞吞地一笑，露出他那口普通到乏味的细牙，要是放在一个性格更强势的人身上，他这种笑容会显得完美至极，“我不得不佩服塞利不依赖于他人的独立性，尤其是对女人。”

“那有什么好的？”她冷冰冰地问，眼睛里闪着火光，“我看不出孤身一人哪儿有风采了。一个孤独的人谁来欣赏他呢？我们需要他人的意见。”

亚诺斯对她的愤怒听而不闻，就当是一阵耳旁风。他回答说：“如果你自己足够好，而且心里也清楚，那就没人会比你自己更觉得你好了。”他的声音里有股毫不留情的好辩劲头，她曾经觉得很有吸引力，认为这是自信。可以肯定的是，全世界再没有谁比玛雯和亚诺斯二人更喜欢他俩自个儿的了。玛雯还要整个社会尽快来钦慕她。亚诺斯当然也是，他正自我陶醉地滔滔不绝。他并不知道这一点，虽说多年来她从没说过他一句好话，可他还是做到了。

“我不得不反对。个别意见是无效的，尤其是当主体无法从外部看到自我的情况下，那种成就相当罕见。你怎么可能真的知道你给别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呢？”

“我练习过投射自我，打个比方，用我的想象力来了解我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做吗，玛雯？”

“当然是，但这是个程度和技巧的问题。这仍然会是非常主观的结果。”他显然不喜欢这个主意，“如果你执意要发表对我的否定意见，我就只好对你不客气了。”

这个正式的警告相当偏激，所以她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他风度并不好，而且倾向于，但凡负面言论都会损及他的声誉。他一定是对什么事感到内疚，她想。

“我道歉。我无意发表否定意见，仅仅是反对而已。”

他朝她点点头，那是一种和解的姿态，用来掩饰气氛，但他总是摆出一副屈尊的嘴脸，破坏了和解的效果。她必须想个漂亮的办法来对付他，而且确实也在为此而努力。

另一个问题是染色体干扰的可逆性问题。也许答案就在她设想之处，在于电子控制，但这在针对大量受众的情况下就会带来问题。对于一个实验对象来说这并不难，而且总得循序渐进。她决定不匆忙行事。过了一会儿，亚诺斯似乎已经从刚才的尴尬中恢复正常，因为他突然提出，明晚他们可以花钱给自己办场晚宴。他提议说，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在哪座时髦建筑里办，也许在凯恩斯，或是亨堡套间？这正好说明他确实需要众人的赞赏，但她却放过了这个攻击他的机会，反而称赞了这个好主意。两人开始列宾客名单，在工作时间内，他们这么做可不寻常。

他们的圈子里已经有了些深受欢迎的人，也不乏几位短短一晚兴许愿意纡尊降贵前来的人物。他们的熟人全是生物工程师：除了同一领域的人以外，很少见任何人；时间不够。这是有天赋的人都必须付出的代价，但利大于弊。作为褒奖，他们在青年时期得到了知识嵌入和记忆强化移植，提高了他们的天赋才华和应用能力。每个人都宁可活得辛苦些，也不愿接受沦为下层阶级那种恐怖的可能性————那些人除了限定的娱乐之外，几乎谈不上有什么生活可言。他们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所以他居然提出要花些时间和她在一起，她应该觉得这是一种优待，不过因为一般没有异性来共同主办的话，宴会就不算完整，所以她也没把这事看得有多重。她喜欢当女主人，也知道自己精于此道。劳累过度的上流社会人士放松的时候，总会尽量搞得特别一点，不会每次都一成不变地令人震惊。这么说，他想到什么主题了呢？

“动物。奇装异服。”她微笑起来，流露出夺目的欣喜之情，她的头发似乎也表达着精神的振奋。可现在到明晚就剩这么点时间，不可能每个人都来得及搞到一套参加化装舞会的衣服。他露出气恼沮丧的神色，他可不想推迟这场宴会。

“为什么不能就搞些动物，用不着服装————让每个人都来模仿呢？”

经过了几次紧张时刻，他脸上勉强流露出喜悦之情。有趣，却不会太过引人注目。他们决不能被指责为自我炫耀。他们发出了所有的邀请，得到了大家肯定的回复，又命令亨堡套房收拾成22世纪动物园的模样，那时候动物还没现在这么稀罕。食物会盛在喂食盘里，饮料则拿重力喂食器来装。

让他们尤其高兴的是，塞利也答应了要来。他们俩花了钱，能让塞利在众人面前表演动物，这会给他们添些乐子。他会模仿什么动物呢？他们肯定能猜出来。为了养精蓄锐，好为宴会做准备，他们提前回家了，也没再回来加班。

实验室一片宁静，模拟的月光下，“圈圈”卢普斯盘绕在它的模拟树枝上，朝自己微笑，这几个月来，它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吗？

宴会办得相当圆满。整体上气氛很亲切，有许多难忘的时刻。有两位著名的农学家，作为让真的动物皮毛在塑料板上生长的研究团队而功成名就，在宴会上表演了一对努比亚山羊，这一幕值得纪念。他们似乎可以愉快地模仿交配长达几个小时，而不显得庸俗。尽管他们的长相很有创造性，但表演却颇具说服力。他们都没什么毛发，长着金色的眼珠、牙齿和指甲，而演技却相当令人信服，演得没几个人需要开口问模仿的什么动物。

亚诺斯演老鼠演得也很像。他一点点地啃着食物，兴奋地抽动着一些想象中的胡须。他毫不出众的外貌似乎也符合老鼠的形象。他从没随便装饰过自己，连文身都没弄过，就像那些下层阶级那样，按法律要求只准穿制服，禁止任何形式的与众不同的标志。亚诺斯，一只灰溜溜的小老鼠，以坚定的决心，一点点地啃噬着通向名誉之路。

而伟大的科学家塞利扮演的正是她希望的：一只猫。他用猫的方式在人们的腿上蹭来蹭去，大家把零碎的食物扔给他，朝他又是拍又是摸，尽管有人开玩笑地把他当成了实验猫，模仿着实验中那样，要朝他头骨上打洞。他甚至于还跳到别人的膝盖上，想蜷缩起来，他那庞大的身躯弯下腰来，让猫儿的特性显得很滑稽。胖乎乎的、心满意足、自鸣得意、舒舒服服、没精打采的塞利。挺适合他的。他可以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用手腕背后来洗脸，他的手表就嵌在那儿，嵌在他腕骨上。这个仪器不仅显示天文信息、经纬度、时间和日期，还能提供他的脑电波、血糖和去甲肾上腺素的状态。现在几乎没有人还往身上嵌这些玩意儿，因为在此后的岁月里，许多人早已亲身证明，嵌着这些确实很难受。玛雯抚摸着塞利猫，对他说，他是只多么可爱的猫咪。

“这次宴会太美妙了，玛雯。我很久都忘不了。”怪猫咕噜道。

“我也是，”被塞利压在屁股底下的那个人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个绝妙的主意，我要告诉每一个人。”此刻玛雯高兴得面带光彩，她心想，要是大家谈论此事的时候都表示褒扬的话，那他们费这番周折就物有所值。即使是最有才气的上流社会人士，如果不加以传播，也一样得不到资金。

玛雯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演两下蛇。她开始给跳到她身边的一只雌蛙催眠，青蛙蹲在她脚边，鼓着腮帮子，茫然瞪着眼睛。玛雯慢慢绕着这家伙盘了一圈，青蛙仿佛面临危险那样，用前爪挡住双眼，这挺聪明。玛雯的极限瑜伽课让她具备足够的柔韧，可以绕着另一个人的身体盘上一圈，也能模仿出把青蛙缠得半死的模样，她和这青蛙的比例让人看这出双簧时也不会出戏。每个人都似乎被逗乐得恰到好处。

一头犀牛，或者说一位平时都是无脊椎动物的工程师，过来祝贺她。

“你具备的天分既能当女演员，也能做科学家。”他一面嘟哝着说，一面晃动着长在那大脑袋上的一根看不见的犄角，小眼睛窥视着她，眼中充满了愚蠢的恶意，其实是一种智力渗透的目光。她喜欢这个犀牛人，他的成就和创造使她眼花缭乱。他最著名的项目是一种混合箭毒的培养，这种有毒物质以孢子形式通过人类皮肤吸收，成熟时能长到6米长，能钻透骨头，无疑可以除去任何一个捡起了那些看不见的孢子的倒霉敌人。当然，他同时也开发了一套针对这些入侵者的免疫系统。而他为改善世界所做的一切还不止于此。他写了整整一系列关于宇宙寄生虫的论文，并提出了最具争议的千年理论之一。他是进化的权威，曾经阐释过————对很多人来说这就算结论了————智人远不是一连串事件产生的最高级产物，而本该是另一个事件链中最低的一种，但是在此次演进中的关键时期，太阳系被孤立起来，以便将其隔离，以致这一命运并未实现。毕宿五上的苹果人并不想要寄生虫，事实上，所谓人类的实际结局是变成一种蛆虫，钻过硕大的水果这种观念，并不是每一个地球人都对此津津乐道的。

一出悲剧令晚会得以圆满收场。严重事故或死亡总是给宴会平添趣味。对一部分人来说，晚上的主要游戏就是步行回家，建筑物在夜间更为活跃。某级台阶在脚底塌陷，或一个阳台直接消失，让一个人只能在死亡边缘摇摇欲坠，除了跳下别无选择，这样的风险要高得多————没有救援系统；否则游戏中概率这一要素就被剥夺了。也有少数人不喜欢这种娱乐，但人们因此不可能与之交往，他们的怯懦令人厌恶，常常被贬入安全的下层阶级建筑里去生活。于是，有个勇敢的女人一整晚都在模仿鸽子，她直接摔下去，死在了下方相距甚远的玻璃地板上，表明她还模仿不了真正的飞行。玛雯和亚诺斯沉浸在兴奋中，步行回家，一路友好地沉默着。第二天，一切重新恢复正常，塞利和他们自己的工作都继续稳步推进。

他们已取得了很大进展，玛雯知道，正是她的洞察力使得控制实验对象这一步得以实现。还得再给塞利下更大的“剂量”，以便给他们提供确凿的证据。不过必须承认的是，他们是从塞利的原创设想中提取出这条线索的。他与间谍活动有关联，他曾认为，如果能让一个人在所有方面都暂时表现出外星人的模样，包括本能行为，那么在其他星系开展的情报活动中，这个间谍就不可能被揭穿。这当然只适用于那些外表与人类极为相似的外星人。有几个重要的“人类”文化与智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新陈代谢方式，在很多方面的表现都与人类有差异。例如威尔金斯星球上那一族，他们智力发达，其文明自然也极为先进（在某些方面胜于人类），但他们四脚并用，跑得飞快，而且每隔那个星球上的四年才有一次交配季节。

塞利的研究因缺乏实验对象而陷于停滞，尽管他曾申请过志愿者，但他并不相信，如果解释了需要人作为实验对象的原因，当局会为他的研究保密，而这又是必不可少的。但玛雯和亚诺斯却领先于塞利。所有这一切都依赖于塞利没怎么见过的一种东西，即通过亚电子RNA聚合酶的B / B血清素通路。

他们拥有那种药剂，能让织工波顿变得像蠢驴一样，虽然他们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人。塞利服下之后，就会变成他在宴会上非常乐于扮演的那只猫。她送过他一份糖果作为礼物，里面装有更多必需剂量，还安上了精细自控装置，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随时激活。

她所有这些点子都是一边与“圈圈”卢普斯对话，一边想出来的。她经常在那里闲逛，和它聊天；这有助于她进行思想投射。这是她的秘密；另外两个人可能会以为她是不是有点疯了，但她相信自己在缜密思考控制之下的直觉。“圈圈”卢普斯似乎把她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告诉我，卢普斯，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控制塞利最近改变的本能，让他行事不要始终受到新干扰因素的影响？”她问那条巨蛇，此刻，它正盘绕成几圈，得意扬扬地躺在地上，肚皮撑得饱饱的。

“这再简单不过了，”蛇似乎说，“你制作一个监控器，留在自己手里，用来发送脉冲信号，抑制或者释放你所干扰的代谢途径。”

其实还真就那么简单，尽管要生效很难。一种极其精密的无线电控制形式。漂亮！她拥抱了它一下，以示感谢，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蛇没有脑子。不过，当玛雯独自一人时，就连植物有时也会和她说话。孩提时代她就发现了，你跟什么东西都可以说话，它们也会回答你。后来，她听说了思想投射这回事，从此便对此闭口不谈，免得被聪明人瞧不起。

亚诺斯正在整理论文，这些全都是他用手写的，这可不寻常。每篇论文都只此一份；为了保险起见，他把论文放到了保险箱里。玛雯正在观察老鼠。它们经过重新生物编程之后变成了狗，她观察的时候，看到一只小公鼠翘起一条腿，朝竖起的柱子上撒尿，另一只正在埋一块骨头，还有两只母鼠用完全不像老鼠的方式一起玩。太有趣了！

她认为亚诺斯的想法有生态保护之美，因为如果他成功地让世界得以摆脱过剩的人，让动物完成仅剩的那些需要人类劳动的工作，那么就可以叫它们互相吞食，而人类却不能，至少做起来无法具有这样的美感。

那天晚上，两人到实验室碰头的时候，塞利正待在划拨给他俩的那片区域里，他们虽然讨厌他的入侵，却什么也没说。

“我来了解一下，你们的老鼠为什么这么吵。”他笑着说，显然有些尴尬。他给他们每人一支烟作为安抚，他们没有推辞，尽管他就剩最后几支了；他说还有一包。他们默默地一起抽着烟，然后塞利说声要走，就走了。亚诺斯立刻检查了一下论文，但似乎完全没有被碰过的痕迹。塞利是来窥探他们的吗？找不到证据。玛雯觉得累，就先离开了，她没走多久，亚诺斯就信步走进了蛇屋。

那条巨蟒懒懒盘着，像是睡着了，只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似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亚诺斯不喜欢从这蛇身上采样；他心中暗自害怕，嘴上却宁死也不肯承认。他往蛇皮上仔细喷了一通渗透性局部麻醉剂，用注射器从蛇头后面抽取了一管脊髓液。他双手颤抖着，猜想那条蛇也知道他在害怕。

“那个，‘圈圈’卢普斯啊，你不讨厌这个吧，对不对？”他虚伪地柔声低语。那条蛇完全无视了这句明显就是安慰的话。它属于一种巨蛇，在“大自然”中长大，具有野生动物的所有本能和特性，而实验室里长大的那些在过了几代之后，早已没了如此强烈的表现。亚诺斯希望有一天能去“大自然”看看————就是那个大型动物园，从前曾被称为澳大利亚。蛇动了起来，跟一摊油似的，沿着树枝向他滑过来。他怔怔地看着它，就跟让咒语镇住了似的，发觉它移动的时候可以毫不干扰周围的一切。多么热烈，又多么优雅。他回过神来，突然跑开，安全地把门关上。这些生物有多原始，与他相隔了多少代啊。他颤抖着，把样品塞到旁边，才突然注意到塞利就站在一旁，正盯着他看，吓得他差点瘫倒在地。

塞利抱着一只老鼠，抚摸着它，尽管他并不喜欢动物。冷淡的月光照亮了那张胖乎乎的脸，仿佛人造的月亮女神赛琳娜的镜像一般，圆圆的脸正对着发抖的亚诺斯微笑，后者就其社会地位而言没有资格发脾气，他也控制住了自己。

“我忘了点东西，回来有一会儿了。”塞利说，“要是吓到你了，那我很抱歉。”

“一点关系也没有。您知道的，我向来尊重您对细节的关注。”

塞利将那只老鼠放回到饲育室内，它原先被放在一座小岛上，一直在试着从岛上造一座桥，到达这个世界的边缘地带，坚果和精挑细选过的残羹冷炙正在那儿诱惑着它。他们一起看着那只老鼠忙忙碌碌，都没发表任何评论。塞利点点头，亲切地表示赞许，心不在焉地挠挠耳朵，又摇摇头。看到这种相当恶心的动作，亚诺斯很不舒服，接着他才毛骨悚然地意识到，塞利的行为恰似一只猫。当然了，原先这个猥琐男有时候也免不了在自己身上挠两下子。他寻找着玛雯一直在鼓捣的那个监控器，却没找到。她是不是已经搞好了？是不是没带他玩，自己单独行动来着？她在塞利身上悄悄实验了多久，根本没让他知道？亚诺斯看见塞利正盯着那只老鼠瞧，这家伙都流口水了。

他气得发抖，离开去找玛雯。她就在那儿，在实验室外面，一直在透过玻璃门观察他俩。她跟他说一直在找他，想给他个惊喜。他困惑地说，他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可你瞧瞧这个。”她拇指和另一根手指拈着一个小盒子，挥动着。她指指塞利。他俩入神地看着塞利慢慢脱下每一件衣服，缓缓四处踱步；接下来，他虽胖，却臀部着地蹲下，噗噗吐着气，身体起伏着，终于还是成功把一条腿绕到了脖子后面，高高翘起，指向天花板，脚像舞蹈演员一样拉伸着。他慢慢俯身向前，伸出舌头，大胆地试着去舔自己的私处，又停下来，啃咬着大腿上不知什么捣蛋的东西。亚诺斯心想，我会终生铭记这一刻。这是我们有幸见证的了不起的科学时刻之一。

他们都获邀参加另一次宴会，这非常令人兴奋，主人是著名的罗阿尔德，他曾取得过突破，把海豹带回到陆地上，并作为家庭宠物饲养。迷你海豹是许多家庭的最爱，它们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鼻子上顶着东西。以这种方式逆转进化是一项可观的壮举，可能会产生出更多有用的海豹品种。塞利期待不已。

“这会是一场游泳派对。这个人可真有幽默感啊！”亚诺斯高声大笑，他很少这样，一般觉得好笑的时候，都是用咝咝地大声吐气来表示。他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他游得很好，有机会一展身手。玛雯就没这么高兴了，因为她向来游得就不怎么样，对水没有信心。水池里还有海豚，她也不喜欢，怕它们会咬人，猜想它们能读懂她的心思。她知道海豚不咬人，可她还是害怕，恐惧隐藏在她那澄净的眼底。

“我可以穿着水上运动服去，”亚诺斯说，“如果可以穿衣服的话。”玛雯很怕说不定只有海鲜吃，她可受不了。

“我希望能有海鲜吃。”塞利说，“如果说我喜欢什么的话，那就是很多很多鱼。”但最值得高兴的是，他们很荣幸能登罗阿尔德的门，因为他身居高位，而且他们自己也才刚刚办过一场宴会没多久，这么一来就可以继续给人留下好印象。固然，每个人都更愿意单独一个人出名，但一起出名总比没名可出强些。

工作继续着，没有进一步的讨论，亚诺斯记完笔记以后，就统统锁起来，把钥匙藏好。

他们到的时候，聚会进展得很顺利，他们颇受欢迎，并被介绍给了在场的重要人物。他们都对自己颇有信心，玛雯已经推辞不去水里献丑；她垂挂在游泳池边，勇敢地把晚餐扔给海豚，而海豚似乎也确实能读懂她的心思，因为它总是在她扔出食物前一瞬间就跳了起来。

亚诺斯在旁边摆着造型，明显相当开心地大吃着虾和蛤蜊。他打算等到泳池里没有多少人游泳的时候，纵身跳入池中，表演一场优美的水上舞蹈。他要是没当科学家的话，原本可以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水上运动员的。塞利正跟罗阿尔德本人从容自在地聊着天，旁边站了几个重要人物，等着和这位伟人聊上几句。突然间，玛雯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要是塞利在这儿出了丑，他就会难堪一辈子。她激活了他的新行为模式。

塞利冷不丁臀部着地蹲下来，摆出了一个复杂的姿势，让自个儿能舔到大腿后面的位置。这么说，效果立竿见影————好！如果他是在上回的动物模仿秀上这样做的话，应该能赢得众人的掌声，但人绝不会重复表演，也不会做任何与既定的气氛不合拍的事。罗阿尔德无法置信地瞪眼看着这骇人一幕，似乎一头雾水，而其他重要人物则尽量对塞利视而不见，每个人都尴尬不已。

亚诺斯吓坏了。她为什么要在这儿这么干？难道她不知道，这会给他们三个人都带来负面影响吗？真是缺心眼！他决定试着引开大家的注意力，便迈步向跳板跑去，同时恨恨地瞅了玛雯一眼，而后者正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塞利这幕闹剧的喜悦。他让自己平静下来，准备跃入泳池，开始一场极其优雅的表演。

塞利正摆出一副猫的样子，这对他来说似乎半点也不奇怪，这时，他注意到了手腕上的监控器，因为他这种扭曲的姿势正好把监控器凑到他眼前。他的脑电波读数和去甲肾上腺素都呈现出异常，当然了，对猫来说则是正常的。知道了这一点以后，各种各样的领悟也随之而来————正是这些让他咆哮、嚎叫，让他的血变冷。他大可立刻加以报复，而无须卖弄权力，也不做任何解释。他要把他们俩都干掉————如果他得完蛋，那也得拉上垫背的。他相信这事肯定是亚诺斯干的，因为他在打探的时候，读过亚诺斯写的许多笔记。但是他发现之后，也想办法采取了些非常相似的措施。他原先还不信两人竟敢冲他下手，但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好拿亚诺斯做实验。

他的手很不听使唤，因为他的拇指不愿意拧过来，爪子要以一种最难受的方式缩回，原因是他并没有爪子。塞利终于成功控制住了自己，考虑到大家都正盯着他，就跟他发了疯似的，他激活了针对亚诺斯的控制装置。

亚诺斯准备好了开跳。他低头看了看，估计了一下高度，看到水的时候，却被一波接一波扎心的恐惧所压倒。水！他走错路了。他转身后退，剧烈摇晃着，在他所知的跳水技巧和属于老鼠的对水彻底的陌生感之间摇摆不定。他凭借意志力，拿小小的前爪紧紧抓着自己，用后腿保持着平衡。人们看在眼里，却只见一个胆小的男人犹豫着不敢跳进水里。他正以一种完全不讨好的方式，分散着众人的注意力，但啮齿类动物的本性却让他发着抖站在那里。有一两位不礼貌的客人发出了奚落的笑声，罗阿尔德先是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瞪向亚诺斯。于是他硬着头皮跳了下去，掉进泳池里，溅起了一阵丢人的水花，不由自主地吓得尖叫起来。他四处翻腾着，想游起来，但一只实验鼠却对这种运动没有任何概念。他完全惊慌失措。

玛雯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滑入水中去救他。她游得很好。亚诺斯激活了她身上蛇类的本能，从而确保她面对池水时信心有所增强，尽管这肯定不是蛇身上她最喜欢的要素。旁观者们不知不觉对玛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她却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这件事令人惊诧，不合常理。丢尽了脸的亚诺斯被带去穿衣服，让人受不了的塞利则被护送到另一间屋子里躲起来，她小小地出了一阵风头。等到她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渴望，想要滑到一件家具底下去的时候，她才猜到了自己是怎么回事。她大张着嘴，带着爬虫类的盛怒。现在她明显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大家都不再搭理她了。三个人都出够了丑，说明他们不再有什么可取之处。玛雯心里清楚，所有的工作都快要泡汤了，在上流社会中另外获得良好地位再也不可能了。她对那两个同事恨得快要冒火了。他们窃取了她的工作成果，用来对付她！她恨不得把他们俩都杀掉。她觉得自己可以一边慢慢把他俩勒死，一边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再把这两人囫囵吞下去，从她被毁于一旦的世界中除掉。

罗阿尔德小心翼翼地向她暗示，请她带着塞利和亚诺斯离开。他们把这场宴会搞砸了。她默许了，不忘保持优雅的尊严，滑着步子走开的时候，她直勾勾地盯着主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在他看来杀气腾腾。反正全完了，又有什么关系呢？然后三个人在夜幕中离开。谁都没说话；谁也不敢开口，那硬邦邦假惺惺的礼貌之下，压抑了太多的愤怒。亚诺斯的上唇危险地抽搐着，塞利微张着嘴，一边发出无声的咆哮，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亚诺斯，脸上露出饥渴的神情，让亚诺斯感到威胁，他全身似乎已被一阵麻痹感所制。玛雯从他们身边溜走了，打断了他俩的凝视，两人跟了上去。

塞利悄无声息地双脚弹跳着，大步向前跑，又很快折回来，动作虽快，却不慌不忙，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像个影子似的小跑而去。然后玛雯迅速滑步走着，头抬得笔直，目光定定地盯住亚诺斯，他则焦虑地小跑着，头埋进双肩。他们周围，城市的幻境闪耀着：灯火辉煌的塔楼、阳台、楼梯和露台，都那么美，到处都是玻璃，无论哪一面的设计都让人感到诧异有趣。

玛雯首先开口：“亚诺斯，我要杀了你。我要报复你破坏了我的生活。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要死了。”他紧张地死死盯着她，在一段蜿蜒楼梯的最后一级绊倒了。这座楼梯通向一座开阔广场，这是他晚上散步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它高踞深渊之上，风景美得超乎想象。楼梯的梯级中空，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小巧的外星生命。亚诺斯一直很喜欢在这儿散步，他总是会停下来，看一看蜥蜴人，或是美得耀眼的蝴蝶人，它们都被放置在模拟的母星环境中。如今，他倒宁肯付出巨大的代价，好变成这种关在瓶子里的囚徒，跟这些拥有高度智慧的标本一样；现在玛雯和他之间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无论怎样都比这样强。

突然，她伸手过来抓他，他跳起来，飞快地跑上楼梯，却看到塞利正堵在他面前，四肢着地蹲伏着。胖乎乎的塞利蹲踞着就要弹起，那副丑陋的模样差点让他失控，忍不住就要歇斯底里地狂笑，尖叫出声。在盲目的恐慌中，他呜咽着，转身向下跑去。玛雯追上了他，差一点就捏住了他的脖子，此时塞利刺耳地尖啸一声，跳了过来。三人下方的楼梯突然间无影无踪，玛雯攀附在一根栏杆上，身子牢牢地盘在上面，只能听到自己惊恐的嘶声尖叫，她看着那些小小的蝴蝶人从土崩瓦解的监狱里逃出。他们活不了多久。亚诺斯输掉了这场夜战，他在一朵精致的翅膀云中坠地而死。

塞利跳到中途改变了方向，一个筋斗翻到空中，划出一道绝妙的弧线，然后落到下方两段楼梯之下，轻轻松松双脚着地，在一处不可思议的阳台上站定。他蹲在那里，因身体所受的巨大冲击而呻吟起来，低头俯视着亚诺斯摔在结实的玻璃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玛雯，她的头发正疯狂盘卷着。

“我们都得死。我要亲手杀了你。我们现在全都没命了。”

“我们已经一道走了这么远。”

“可算不上一道。”

“如果你愿意，我就把控制器关了。我们难道希望搞成这样吗？”这似乎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这条她觉得像是自己的蛇。

“不，你是一条蛇。你本性就该是蛇。肯定是亚诺斯朝你下的手。”

多半是吧，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然后她跑起来，疯狂地跑着，不是往家里跑，而是朝着位于地下的实验室跑去，穿过闪闪发光的拱廊，知道塞利正紧随在自己身后。要自杀吗？该从哪儿来那种勇气？蛇是怎么自杀的？她又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站在一堆笼子中间，举棋不定。她伸手进去，揪住一根老鼠尾巴，把它提起来，吊在自己张开的大口上方，老鼠踢腾着。塞利来了，他大笑着，发出可怖的嚎叫，伸出一只爪子来夺那只老鼠。那小东西被撞到一边，瑟瑟发抖地跑到一堆老鼠垫和几堆碎纸片里躲起来，纸片上仍然看得出写满了亚诺斯的笔记。然后她也大笑起来，因为他太粗心了，现在什么也剩不下了，曾经的研究内容荡然无存。这两个人陷入了一场笨拙的打斗，玛雯体重不够，塞利却太胖了，她两只胳膊箍不过来，他拿手掌拍打着她。

他背后的凳子上有解剖刀，她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把。她把那刀从他喉咙侧面插进去，割啊，割啊。他又肥又壮，当他沉重的身子松弛下来，滑落在地上一大摊血泊中时，她简直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她在他腰包里找到控制器，关掉，带着一种超然的好奇查验了一下，看看仿造得好不好。她现在感觉不一样了，更好动，浑身也绷得紧紧的，但更像她自己。她差点吃掉一只老鼠，真恶心。他们的发现可真是厉害。她在脑海里翻找着，看有哪些办法可以利用这一发现，为自己创造出崭新的生活。这是一种强大的控制武器。如果她独自把这项研究完成，可能还会出名。现在再也没有人拖她的后腿，残害她的审美风格了。她转身从一片狼藉中走开，漫步进了蛇屋。

“玛雯，我一直在等你。”“圈圈”卢普斯高兴地笑着说。它正在跟她说话的幻觉太强了。她方才不得不忍受的各种干扰已经打乱了她的心理平衡。“玛雯，乔姆斯基说得对。那场古老的辩论胜负已定。语言是天生的，你知道。”她盯着它，心里很清楚蛇的声带这么……

“塞利在把他的本能赋予我时，非常好心地把语言表达能力也给了我。你不知道他在做这样的尝试，对吧？”

“你又不会说话。”她说，显然指望着它做出解释。

“亲爱的，你是不是听到一个声音呢？我是用心灵感应的方式传送给你的，当然了，我和其他蛇交流一般都是用这个方法。”

玛雯浅浅一笑：“有时我还真挺能想象的。亲爱的卢普斯，那你过来，再给我讲讲。从我自己的脑子里给我答案。”但她并没读过乔姆斯基的著作。它向她滑过来，飞快地盘在她身上，蛇头朝下，紧紧缠住。

“玛雯，我想跟你交配。我需要找条雌蛇，这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我却被残酷地关在这里，没有那个条件。蛇比人类所以为的更有激情，塞利也有他的激情。他心里悄悄想要你，想要得很，亲爱的。”她一声又一声地尖叫，恳求它放开；它却紧紧攫住她，绝望、沮丧而痛苦。它越缠越紧，她的骨头慢慢地折断，喘不上气，再也尖叫不出来了。最后，它费了好大的工夫，把她囫囵吞了下去，用它伸缩自如的漂亮蛇皮覆盖了她破碎的身体，只有用这个办法，它才能占有她。

逃掉的那只小老鼠很忙。它正忙着释放其他狱友，它们不仅对此深表感激，还说出了感谢的话。

玲子的箱宇宙-（1981）-Reiko’s Universe Box

（日本）梶尾真治　Kajio Shinji —— 著 王小伟 —— 译

梶尾真治（1947——　）是一名以非同寻常的方式走进科幻及幻想领域，且屡获殊荣的日本作家。梶尾一边经营着祖上继承下来的连锁加油站一边进行创作。几十年来，他维持着这一微妙的平衡，直至1984年他放弃了他的加油站产业转而成为一名全职作家。梶尾赢得过日本SF大赏和日本星云奖三次。

电影《黄泉归来》（Yomigaeri: Resurrection, 2002）就改编自他的同名小说，讲述了一系列原因不明的死者复活的超自然神秘案件。在日本，他也被誉为幽默科幻小说大师，经常被人模仿，但鲜少有人能达到同等的高度。他的小说富有想象力且情节曲折生动有趣，但无论如何变化，在这些小说的核心深处，它们总是严肃的发人深省的故事。他和鹤田谦二合作创作了漫画《回忆爱玛侬》（Omoide emanon），鹤田谦二也曾为该系列画过插画。漫画改编自他的同名短篇小说。1991年，他的小说《歼灭火蛇怪》（Salamander senmetsu）为他赢得本年度的日本SF大赏。最近，他已跻身日本主流畅销作家之列。

从中学开始，梶尾便已成为科幻圈的一员。当时，他参与了柴野拓美主编的著名同人志《宇宙尘》（Uchujin）的编写。他的处女作就发表在该杂志上。1970年《早川书房SF杂志》（Hayakawa's SF Magazine）转载了他曾刊载于其上的《献给美亚的珍珠》（Pearls for Mia）。这一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至今仍深受日本许多读者的喜爱。然而，他最出名的是他的“爱玛侬”（Emanon）系列。1979年，他发表了这一著名系列的第一篇故事，这确立了他在日本科幻圈中的领导人地位并使爱玛侬成为文学天地中一名永恒的角色。自此以后，梶尾持续不断为这一系列添砖加瓦，使之涵盖的主题及思想的范围广阔得令人难以置信。并且这一系列至今仍在俘获新粉丝的内心。

他的稍稍有些脑洞大开且异常愉悦的短篇故事《玲子的箱宇宙》最初以日文发表于1981年，其后，英文版在选集《推理日本》（Speculative Japan, 2007）上发表。

△△▲△

装在包装纸里的是装饰有各种形状的星云，并用缎带漂亮地包装起来的边长大概四十厘米的立方体。

“这个，是谁送的啊？”

在庆祝结婚的礼物里混进了感觉不合时宜的箱子。

“真奇怪呢。连送的人的名字都没写。是不是送错了啊？”

衣服都没换，玲子就把箱子拿起来看了。和看上去不同，箱子意料之外的轻，轻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一个空箱子的地步。

“祝贺新婚的礼品的检查明天再做吧。真没想到新婚旅行这么累人。”

丈夫郁太郎坐在扶椅里，疲倦地说道。

“但是……只有这个，我可以稍微打开来看看吗？”

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丈夫点头了。玲子微笑着回应丈夫，解开了缎带。

“至少把外套脱了吧。”丈夫说着，进了厨房。

包装纸里，是白色的箱子。

即使是放着大型花卷蛋糕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在表面，用金箔的艺术字写着：宇宙·箱/飞升登社谨制

“好奇怪啊，里面也没有写送的人的名字。”

丈夫递给玲子一杯咖啡。刚才去厨房烧水，就是为了这个吧。

“哎，镇静下来喝上一杯吧。那个赠送的人，看来是个相当粗心的家伙啊。”

说着，丈夫把一封贺电拿了起来。

心急的玲子喝着咖啡就打开了白色的箱子。除去外面包裹的发泡塑料，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立方体箱子。

从透明的表面往里看去，是延伸开来的无限黑暗。仔细凝视的话，在黑暗中能看到一些光点。

“哎，看啊。箱子里有个宇宙哟。”

玲子把箱子拿到丈夫面前。

“嗯，室内用的装饰品啊。大概是新产品吧。用玻璃纤维、比重不同的泡沫蜡之类做成的室内装饰品。估计就是这种类型的商品吧。但是，咱们这种小公寓没放的地方啊。在搬到更大的地方前，先收拾起来的话会比较好吧。”

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的郁太郎，把目光从箱宇宙移到了手上的贺电上。

若是结婚前的话，他应该会更认真一点地听我说话的吧。玲子脑海里飘过这样的念头。

白色的箱子里，还留着一张纸。

宇宙·箱说明书

这个箱子里，有着真正的宇宙。请作为室内装饰品使用吧。另外，这个宇宙箱是利用超越人认知的动力运作的，因此没有必要补充能量。

注意：请不要碰箱子表面下部的刻度盘。这个刻度盘是用来调整箱内宇宙时间的流逝的。

万一出现缺陷品的话，还请麻烦您送回鄙社技术开发部进行更换。

飞升登社

即使出现缺陷品，也没办法送回去啊。玲子自言自语道。因为要送回的飞升登社的地址哪里都没有写。

“稍微借我一下。”

丈夫郁太郎说完，把箱宇宙拿到手里，在箱子的表面用手上拿着的白色油性笔潦草地写上：纪念我们的结婚……郁太郎和玲子。“这下子，看到这个箱宇宙，就能想起今天的事了。”

丈夫把自己写的字展示给玲子看，满足了一般，露出了自以为是的笑容。

“那么，玲子已经看过箱子里面，心里舒服了吧。已经可以把它收拾起来了。明天不得不早早地去给周围照顾过我们的人打招呼呢。快点休息吧。”

玲子仍没有脱下外套，凝视着手上的箱宇宙，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丈夫郁太郎在商业公司的营业部工作。因为公司来往的关系，郁太郎在玲子的公司里时有露面。

主动提出邀请的是郁太郎。

他拥有着营业能手特有的强势。他自然表现出的幽默不知多少次逗笑了工作中的玲子。

郁太郎有着温柔的眼睛和褐色的皮肤。因为学生时代踢过足球，所以有着宽厚的胸膛。

这个人不是个坏人呢……玲子想。

所以她答应了郁太郎的邀请。

玲子在那之前都没回应过其他男人的邀请。

并不是十分小心谨慎，也不是对男人的选择基准很严格之类。

只是单纯的没有遇到感兴趣的男人的邀请罢了。

玲子不是那种能主动提出邀请的女性。

她是等待的那一种。

所以，受到不是坏人的郁太郎的邀请的时候，玲子接受了。因为，他也是玲子遇到的第一个“白马王子”。

第一次约会，两人去看了电影。郁太郎如玲子所愿，去看了恋爱电影。对玲子来说，那也是个无聊的电影：很久很久以前，男孩与女孩相遇，两人一起经历了各种老套的艰难险阻的考验，最终走到一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剧终。就是这种类型的东西。玲子偷看了郁太郎的反应好多次。郁太郎没在打瞌睡，但也没有感到有趣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看着画面。

电影结束后，郁太郎请她去吃饭。在那里两人进行了一个小时不合拍的对话。在最后的五分钟里，两人奇迹般地找到了共同话题。两人偶然都在小时候看过迪士尼的一部叫《小飞象》的电影。围绕着《小飞象》，两个人又谈了一个半小时。

约好了下次的约会，两人互相分别了。

第五次约会是两个月之后。郁太郎在第五次约会的时候求婚了。

那真是非常直接的表达。在求婚的台词中，也是最王道的那一类。

“请和我结婚吧！”

郁太郎这么说道。真是既突然又笨拙。

玲子对于自己是否爱郁太郎，并不确定。但是，这个男人这样地爱着自己的话，也许，自己是不是也是爱着郁太郎呢？现在，即使自己并不爱郁太郎，但是被郁太郎这样爱着的话，总有一天自己会爱上郁太郎的吧。玲子这样设想着。但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玲子为自己的心神不宁感到急躁。

两天后，玲子在郁太郎打来的电话里答应了结婚。

至少，玲子对郁太郎的感觉还不坏。

玲子是个随波逐流的女人。

“因为是在跑业务，所以我回家的时间并不固定。关于这点还请做好准备。这都是为了守护玲子啊。”

丈夫这样说了。在结婚之前这样说了。只有一点也好，为了让玲子变得幸福，为了让生活更加宽裕，不得不比别人加倍地工作。他是这种意思。

结婚后的三个月里，丈夫用电话告诉玲子正确的回家时间。

那个电话，从一天两次，渐渐变成了一天三次。

即使这样，玲子仍每天做完晚饭等丈夫回来。

丈夫想要个孩子。

深夜，回家的丈夫总是向玲子寻求这个。

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怀孕的征兆。

“我回来得太晚的话，你就先睡吧。”丈夫这么说了。

但是，玲子并没有那种念头。

等着丈夫回家的时候，玲子也没看过电视，也没有看书的念头。

某天夜里，玲子决定试着去阳台看看。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了那种念头。

玲子他们的房间在公寓的三楼。从阳台往下看的话，能看到从公交站台到玲子他们公寓的那条路。

时间刚过午夜零点。玲子倚着被夜露打湿的栏杆，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等着郁太郎回来。

“那个人，身体大概很疲劳了吧，毕竟每天都回来得这么晚。应该很累了啊。”

眼下路过的行人很少，像是为了勾起思绪一般，不时会有车通过。

有一辆出租车在玲子的公寓旁停了下来。走下来的男人的身影，玲子立刻就认出来了。

郁太郎全身飘着酒臭。

“你还醒着啊？”

只说了这些，丈夫害羞地钻进了被子里。

五分钟不到，丈夫就睡熟了。

丈夫的精神疲劳，是不是快要到界限了呢？带着对丈夫的担心，玲子收拾起了饭桌。

从那之后大概一周，丈夫持续着晚归的日子。对此，玲子没有发任何牢骚。那是玲子反而对郁太郎感到愧疚的缘故。

“今天要陪重要的新客户。那个资材科长是个非常喜欢打麻将的家伙。”

上班前，丈夫如此辩解道。

那天晚上，玲子也在阳台上等着丈夫回来。不知为何，那晚她泪流满面。玲子左思右想流泪的原因，仍没有想到确实的理由。但是，有一个绝对没错的理由在心里浮现出来。

她好寂寞。

忍着泪水，玲子望向天空。

“没有星星呢。”

离上一次仰望夜空，已经过了好久了。玲子并不知道，由于烟雾的关系，现在的夜空，已经看不见星星了。

玲子对没有看到星星感到惊讶。她一边擦去眼泪，一边进了房间。

她想起了箱宇宙。“它”还在那里，在壁橱的一角，落满了灰尘。毫不犹豫地，玲子从箱子里取出了“那个”。

玲子明白了许多一开始看到它时没注意到的事。立方体的透明面板里……确实有着宇宙。只有在那个箱子里面，与玲子所处的房间的亮度无关，漫延着漆黑的黑暗。

玲子试着挨近了脸。

因为是四十厘米左右的透明箱子，所以应该能看到箱宇宙对面的房间。但是，在那里面，果然只有与寂静同在的无限黑暗。

是不是某种全息影像呢？她想。

在箱子的中央，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巨大的星星孤零零地飘浮着，直径七厘米左右吧，闪耀着白色的光辉。在这颗星星的周围，还围绕着十来颗星星，它们以慢慢的速度移动着。

“好漂亮啊。”

玲子忍不住发出赞叹。持续凝视着箱子的话，总觉得心情放松下来了。

那天晚上，玲子直到丈夫回来，都一直在凝视着箱宇宙。

第二天，玲子少见地上了街。一般来说，附近的超市对于备齐日用品来说足够了。去书店看看吧，玲子想。不上街的话，附近是没有书店的。

玲子去了商品比较丰富的中央街的书店，买了本《你也有必要知道的不可思议的宇宙》。玲子第一次对宇宙产生了兴趣。她觉得，她选了本初学者最容易看懂的书。箱宇宙里发生的事，她想了解得更加详细一点。

回家后，玲子如饥似渴地看起了书。然后，视野像开阔了一般，对至今不知道的有关星星的知识更加感兴趣了。

那天晚上，在等着丈夫回来的时间里，玲子一直看着箱宇宙。

把箱宇宙放在矮脚饭桌上，玲子毫不厌烦地注视着。

中央那个巨大的星星，是像太阳那样的恒星吧。因为散发着白光，估计是白巨星吧。搞不懂啊。至少是像太阳那样上了年纪的恒星吧。这样来看的话，在周围围绕的星星是行星吧，像地球那样的。

一点一点地，玲子看到箱中的宇宙起着变化。以肉眼可见，又几乎不可见的速度，米粒般的行星群在恒星的周围移动着。

“那些行星，是不是各自都有像月亮那样的卫星环绕着呢？”

玲子瞪大眼睛观察着。那样的影像，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有看到。

“能不能看到流星呢？”

这个时候，玲子还不知道，流星是在地上看到的陨石与大气摩擦燃烧产生的现象。对玲子来说，流星单纯只是等待着郁太郎陪伴的她许愿的对象而已。

丈夫回来后，在吃饭的时候，向玲子搭话。但玲子看着箱宇宙入迷了，到了不知不觉就忘了回应郁太郎的地步。郁太郎露出了苦笑。晚归的他，方才感到自责了吧。

玲子被箱宇宙的魅力迷住了。

某天晚上，玲子偶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在她把箱宇宙放在矮脚饭桌上，托腮注视时想到的。她立刻行动起来。

试着关掉了灯，拉上了窗帘。这下，屋里只剩下箱宇宙散发着神秘的光。

在黑暗里，玲子坐到了箱宇宙前。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恒星的光安静地浮动着。

凝视着箱宇宙，玲子不禁产生了自己也是这个迷你宇宙的一部分的错觉。

但是，玲子想，这与其说是箱宇宙，不如说是为我存在的宇宙。

就在这时，拖着白色尾巴的气态物飞过了玲子的眼前。

“是扫把星啊！”

箱宇宙里，慢慢地拖着长长的尾巴的彗星渐渐被恒星吸入并消失了。

这是玲子第一次在箱宇宙中目击到的戏剧性的一幕。

玲子终于找到了实感。

“这个宇宙，是活着的！”

凝视着星星，玲子想，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喜欢宇宙呢？

她已经不再寂寞了。

偶然，玲子想，要不要给这些星星都取一下名字呢？

中央那个最亮的恒星，取了丈夫名字的一个字，叫作“郁之助[16]”。然后，郁之助周围的行星叫“太郎”“二郎”“三郎”……这样按顺序来。在行星之中，太郎的个头也是非常大的，大概有郁之助的三分之一那么大。所有的行星白天的部分都明亮地闪耀着，而夜晚的部分都隐藏在暗影里。

玲子都没有注意到丈夫已经回来了。

“喂，在做什么呢？灯都关上了。”

玲子不由得眯起了眼，因为丈夫把房间的灯打开了。她感到自己被拉回了现实。

“又是宇宙箱！你可不可以适可而止啊？”

丈夫的声音里好像带着怒火。玲子对此没想做任何回应。

“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丈夫把头伸进了冰箱。那天，玲子并没有做晚饭。

“没有。”

凌晨一点的时钟敲响了，干瘪的钟声的余音久久地回响着。

“是吗？那么，就睡觉吧。”

郁太郎露出责备的表情说道。

“快点，睡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听着丈夫睡熟的声音，玲子又凝视了箱宇宙三十分钟左右。

玲子啃掉的天文学方面的书已经超过了十本。从这些书中，玲子吸收了各种各样的知识。

宇宙的诞生。星体的进化。各种各样的星云。各种各样的星体。中子星。黑洞。类星体。客星[17]。双星。以前一直都不知道的宇宙方面的词汇不断地印入玲子的脑海里。

“这个箱子里的宇宙是不是也是大爆炸产生的呢？”

看着书，玲子嘟哝道。

电话响了。

五回，六回……铃声执拗地响着。

玲子慢吞吞地拿起了听筒。

是没听过的女人的声音：

“郁太郎，在吗？”

女人说出了丈夫的名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玲子告诉她，丈夫还没回来。

“你是，夫人吗？是玲子吧。”

没听过的声音的女人用锐利的语调说道。

“是的。”

玲子答道。

“嗯哼……”

女人突然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玲子放好听筒，继续看起了与天文学相关的书。

那天晚上，丈夫也晚归了。

那天晚上，对在黑暗中凝视着箱宇宙的玲子，丈夫什么也没说。

玲子在潜意识里想，明明离丈夫这么近，但心就像在箱中无限黑暗的尽头那样，也许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依然穿着西服，丈夫就那样连续吸了三根烟。也许是有话想说吧。

但是，丈夫最终什么都没说就上了床。

那晚，两人一句话都没交谈。

玲子没有发怒。电话里的女人的事，随便怎样都好。最终，玲子只是确认了自己谁都不依赖而已。

玲子没有找到向丈夫搭话的话题，也没有这个兴趣了。

那天晚上，箱宇宙里，只有寂静支配着一切。

星期天的早上，丈夫大叫道：

“你平时都吃的什么？”

他打开冰箱：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这样说的话，已经好久没有做饭了。玲子想道。最近都是从便利店买点心面包，然后稍微吃点。

“要洗的衣服堆了这么多，天花板的角落都有蜘蛛网了。你究竟是怎么了？”

玲子什么都没回答，也没把脸转向丈夫，只是单纯地凝视着宇宙。

丈夫的声音开始听起来很空虚，就像远方的犬吠。

不知什么时候，丈夫换上了出门的衣服，站到玲子身后：

“我稍微出去一会儿。”

说完，丈夫出了门。

宇宙里，十几个行星排成了一列。

以郁之助为中心，在它的右边，太郎、二郎、三郎、四郎串联在一起。

“呀，这是行星的‘连珠’呢。”

玲子禁不住赞叹道。这是小小的宇宙里，色彩斑斓的宝石般的行星们只为玲子一人展示的秀。

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啊。

玲子站起来拉上周围的窗帘，创造出完全黑暗的环境。这样的话，自己也产生了自己正浮游于那个宇宙里的感觉。

凝视着整齐排列的行星群，玲子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件可笑的事。

郁之助周围的行星里，会不会也有像地球一样有着生物存在的行星呢？

就是这样简单的疑问。

可能有呢。那个行星上是不是也和地球一样住着人类呢？

肯定住着人……玲子下了这样的结论。

那些地球人里，是不是也有像我这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呢？那个箱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有像我一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那个箱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有像我一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那个箱宇宙里，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有像我一样凝视着箱宇宙的人……

玲子一直持续嘟哝着。

丈夫很晚才回来。看到凝视着箱宇宙的玲子，他内心的焦躁好像增强了。

他走到玲子眼前，把一盒火柴抛给了她。那是可疑的宾馆的火柴。

“我啊，至今为止，一直都在那里啊。”

玲子仍沉默着继续凝视着箱宇宙。

“什么话都没有吗？什么都没想吗？”

玲子什么感情都没表现出来。总感觉，一切都像是遥远的世界里发生的事一样。

“你总是这样。比起我，你更重视那个宇宙。为什么不责备我？我见异思迁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吗！那种东西，要是早点儿扔掉就好了。”

玲子什么反应都没有。丈夫感到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践踏：

“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啊！”

“……”

“什么啊。这种玩意儿！”

丈夫发作了，他把箱宇宙打飞。箱宇宙从矮脚饭桌上滚落，碰到墙壁才停下了。这是郁太郎第一次使用暴力。

慢吞吞地，玲子像是要把箱宇宙抱住一般把它拾了起来。但是，她没注意到，在落下的那一瞬间，箱宇宙下面的刻度盘转动了。

箱宇宙里的时间流逝飞快地加速了。

玲子像抱着婴儿一样抱着箱宇宙，朝里面看去。

郁之助……那个白色的恒星停止发光了。不，是恒星从视野里消失了。

“箱宇宙坏掉了。”玲子说道，语气平淡。

“很好！”郁太郎吼道。

“一切都结束了。”玲子接着平淡地说。

从那之后，丈夫什么话也没说。两人就那么沉默地相对。

郁太郎不知连持续吸了第几根烟了。

玲子持续凝视着箱宇宙的黑暗。郁之助周围围绕的行星现在也淹没在黑暗里。

这个时候，起了变化。

玲子发现，那个恒星周围围绕的行星中的一颗好像要被黑暗吸进去了一样，就好像那个恒星还飘浮着一样。

周围的星星要被不断地吸进去了。

“箱宇宙还活着。‘郁之助’变成黑洞了呢。箱宇宙的恒星肯定是收缩到史瓦西半径[18]了吧。”

玲子这时想起了在天文学方面的书上读到的知识。

箱宇宙的黑洞吸收着周围的行星，质量不断增加。它在成长着。在本来的宇宙的话，是没有办法看到这种现象的，而想象当然也是绝对需要时间的。但是，在时间流逝加快的箱宇宙里，以非常快的速度，数个彗星、流浪星，以至于巨大的恒星，都朝曾是郁之助的黑洞飞去。

桌子上放着的宾馆的火柴也嗖的一声通过透明的面板被吸了进去。

“什么！发生什么了？”

丈夫吓了一跳，大叫起来。

他吸过的香烟也被箱宇宙吸了进去。

矮脚饭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开始微微震动起来。报纸、茶杯、钟表，不断被箱宇宙吸了进去。

散发着白色光辉的恒星郁之助，经由时间加速，变成了黑洞。并且，由于它的超重力，箱宇宙里的星星都被它吞噬，从而使质量增加了。即使这样，它仍不满足，把影响范围扩展到了玲子他们的房间。

丈夫紧紧抱着柱子，大声哭喊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电视机、收音机、冰箱，就像被放到了魔法包里，一个接一个，被箱宇宙吸收了。

玲子完全没有感到恐惧。这是箱宇宙对丈夫的审判。

她是彻底这么想的。

看到丈夫被吸了进去，连细小的悲鸣都没留下，玲子像跳进去一般，飞向了箱宇宙。

被箱宇宙吸进去的时候，玲子想，这会不会是在很早以前就预定好了的呢？

太阳系。

在地球曾经存在的地方，飘浮着一个小小的箱子。

那个箱子是边长大概四十厘米的立方体，表面用白色的文字这样写着：纪念我们结婚……郁太郎和玲子。

那个箱子里，当然也存在着宇宙。

群-（1982）-Swarm

（美国）布鲁斯·斯特林　Bruce Sterling —— 著 阿古 —— 译

迈克尔·布鲁斯·斯特林（1954——　）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他与威廉·吉布森一起，开创了赛博朋克流派。通过合著《差分机》（The Difference Engine），吉布森和斯特林又开创了蒸汽朋克风格。在1984年到1986年间，斯特林创办了幻迷杂志《廉价的真相》，在上面发表了一系列雄辩文章，通过批评像金·斯坦利·罗宾逊这样的人文主义者，为赛博朋克设定了基调。从那时起，两位作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都为我们理解现代社会贡献了重要观点。罗宾逊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气候变化小说家，而斯特林作为一名敏锐的科幻小说家，不断用新颖犀利的作品，批判分析着这个鲍德里亚式的后资本主义世界，他对当代世界的理论贡献，是无法估量的。

斯特林的科幻小说，除了两次获得雨果奖，还获得过海川图书奖、阿瑟·C.克拉克奖、轨迹奖和坎贝尔奖。斯特林的论述文章，也同样创想巧妙，引人入胜。他参与编辑过一部影响深远的年度选集《镜影》（Mirrorshades, 1986），为一代读者定义了赛博朋克。斯特林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城，建立了著名的火鸡城作家工作室，并创造了一个新词“滑流”，描述那些不易归入既定流派的跨流派小说。斯特林还创造了其他一些著名词语：“灾衰”（wexelblat），用来表述自然灾害导致的人类技术文明的二度衰落；“废管”（buckyjunk），用以描述未来纳米科技风行，造成的难以回收的消费类碳纳米管垃圾。

斯特林的著名长篇小说有《网络群岛》（Islands in the Net, 1988）、《恶劣天气》（Heavy Weather, 1994）、《卡亚提兹》（The Caryatids, 2009）等。他的短篇小说创作也异彩纷呈，其中的经典名篇，如经常被重印的《我们的视角不同》（We See Things Differently），被收录于著名年度选集《符号文本》［Semiotext(e), 1989］中。

但他最著名的故事设定，当属变形者/机械者宇宙。故事讲述了在殖民太阳系的太空时代初期，人类社会分裂成了两个主要的敌对派系：擅长使用电子机械技术的机械者和精通跨物种基因工程的变形者。随着时间推移，通过与诸多外星文明的交流和接触，两极对立的局面更加复杂化，人类种族中分裂出许多后人类亚物种。变形者/机械者系列故事，刊登在科幻小说选集《水晶快车》（Crystal Express）和《分裂矩阵增补本》（Schismatrix Plus）中。

《群》是这些系列故事中的一篇杰作，于1982年首次发表于《奇幻和科幻小说杂志》，曾获得雨果奖、星云奖和轨迹奖提名。在这个故事中，西蒙·阿弗雷尔的任务，是考察一种鲜为人知的，据说并不具备智能的生命形式————群。和斯特林的所有小说一样，故事情节创意迭出、引人入胜、发人深思，绝对是一篇引领后赛博朋克风格的名作。

△△▲△

外星人说：“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我会怀念和你的交谈。”

上尉-博士西蒙·阿弗雷尔把双手叠放在胸前，用嘶嘶作响的外星语说：“和你道别，我也很遗憾。少尉，跟你交谈，使我受益良多。感谢你和我无偿分享了这么多知识，我本该付给你酬金的。”他身着绣金背心，双手戴满了珠宝饰物。

“那些只是信息，我们投资者交易的是能源和贵金属。奖励和追求纯粹的知识，是一种不成熟的种族特征。”外星人说着，竖起小耳孔后面那道棱纹褶边。他的明亮眼睛，被遮蔽在厚厚的瞬膜后面。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但是，对其他种族来说，我们人类还是孩子，所以保有某种不成熟的特质，也挺自然。”阿弗雷尔嘴上说得堂皇，心中却暗生鄙意。他摘下太阳镜，抹了一下鼻梁。这艘星际飞船内蓝光炽亮，紫外线很强烈。这是投资者最偏爱的光照环境，他们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人类乘客，做出什么调整。

“你们人类还不赖。”外星人宽宏大量地说，“我们挺喜欢和你们这样的种族打交道：年轻、有活力、有可塑性，喜欢尝试各种各样的商品和体验。我们应该早点儿和你们接触，但你们的技术还是太弱了，无法给我们带来利润。”

阿弗雷尔说：“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能让你们挣大钱。”

“的确，”投资者说着，细鳞脑袋后面那道褶边飞快震颤起来，看来他心情很是愉快，“在200年内，你们将变得非常富有，足以从我们手中购买星际飞行的核心技术。或者人类中的机械派，将通过自行研究，发现这个秘密。”

阿弗雷尔有点不耐烦，作为变形派的一员，他可不喜欢外星人夸赞敌对的机械派。他说：“不要太相信纯粹的技术知识。我们变形者有很强的语言天赋。我们这个阵营，是你们更好的贸易伙伴。要知道，在机械派看来，所有的投资者都长得差不多。”

外星人迟疑了一下。阿弗雷尔微微一笑。看来他最后一句话，已经触动了这个外星人的个人野心，外星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机械派总是在这一点上一错再错。他们试图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投资者，每次都启用相同的接待程序。他们太缺乏想象力了。

阿弗雷尔认为，必须对机械派采取措施。在小行星带，在冰块丰富的土星环，双方的飞船有时会狭路相逢，发生小型对抗，互有伤亡，但这远远不够，两派都在不停谋划，贿赂对方最优秀的人才，实施伏击、暗杀，派遣工业间谍，想给对方一个永久性致命打击。

上尉-博士西蒙·阿弗雷尔是一个精通格斗和渗透的间谍大师。这就是为什么变形派会向投资者支付数百万千瓦能源，为他安排了这一次搭乘。阿弗雷尔拥有生物化学和外星语言学双博士学位，并拥有磁武器工程硕士学位。他38岁，已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当时的时尚，对身体进行了变形重塑。他的激素水平进行过微调，可抵消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下引发的不良副作用。

他没有阑尾；心脏结构被重新设计，以提高供血效率；大肠也被改造过，能自行分泌通常由肠道细菌合成的维生素。遗传工程，加上童年的严格训练，使他的智商高达180。他并不是环带中最聪明的人，但他是精神最稳定、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

“这简直是一种耻辱，”外星人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居然要在这个毫无利润可赚的糟糕前哨站里空耗两年。”

阿弗雷尔说：“这两年不会被白费。”

“但你为什么要去研究群呢？它们不会说话，教不了你任何知识。它们没有工具和技术，不愿开展贸易。它们是唯一能够进行太空航行的非智慧种族。”

“仅此一点，就说明它们值得学习。”

“那么，你们是想模仿它们吗？你们会把自己也变成怪物的。”少尉停顿了一下，“也许你们能办到。但是，这可不利于开展贸易。”

飞船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奇怪的外星音乐，然后是刺耳的投资者话音片段。绝大部分音都太尖锐，阿弗雷尔的耳朵根本听不到。

外星人站起身来，镶满珠宝的裙摆，扫了一下像鸟爪一样的脚尖。他说：“群的共生生物已经到了。”

阿弗雷尔说：“谢谢。”少尉一打开舱门，阿弗雷尔就闻到了群的使节散发的气味；这个生物浑身发出一股温热的酵母味，迅速弥漫进飞船内部的循环空气。

阿弗雷尔掏出一面口袋镜，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堂堂仪表。他往脸上补了一点粉妆，把戴在齐肩红金长发上的天鹅绒圆帽扶正。他的耳垂上闪耀着一颗开采自小行星带，拇指指节般硕大的璀璨红宝石。他的齐膝大衣和背心都是金色锦缎裁剪而成，衬衫上则用红金细线绣出繁密豪华的纹理。他的着装，给投资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投资者就喜欢和奢华豪富的客户打交道。怎么才能给这个新来的外星人留下深刻印象呢？也许可以用气味。于是，他又喷了一点香水。

在星际飞船的第二道气阀旁，那个群共生生物正和飞船指挥官喳喳交谈。这位指挥官年龄较大，举止困慵，体型是大部分船员的两倍。她的巨大脑袋上，戴着一顶镶着珠宝的头盔。一双迷离的眼睛，正像照相机一样频频闪光。

共生生物以6条后肢着地，用4条前肢缓缓比画着。这艘飞船的人工引力，只有地球重力的三分之一，却似乎让它备感困扰。它头上耸起两个眼柄，顶端悬着一对退化的眼睛，牢牢紧闭，躲避着飞船内的强光。阿弗雷尔暗想，它肯定习惯生活在黑暗中。

指挥官正用共生生物语言与它酬答。阿弗雷尔面露苦色，他曾经希望这个生物能说投资者语。现在看来，他不得不学习另一种语言，一种为没有舌头的生物设计的语言。

又一阵激烈交谈之后，指挥官转向阿弗雷尔，用投资者语对阿弗雷尔说：“共生生物对你的到来并不满意，显然，最近有一些地球人给它们制造了麻烦。但经过我的斡旋，它已经允许你进入它们的巢穴。本次事件已被记录在案。当我返回你的母星系时，将向你的派系索取此次外交服务的酬金。”

“谢谢你，长官，”阿弗雷尔说，“请向共生生物转达我个人最诚挚的愿望，在下绝无恶意————”突然，共生生物冲了过来，在他左小腿上狠狠咬了一口，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沉重的人工重力并没有妨碍阿弗雷尔的速度，他猛地向后一跳，摆出一个防守姿势。这时，只见共生生物安静地蹲俯在地，口中衔着一长条被撕下的裤腿，正起劲地咀嚼着。

指挥官说：“它会把你的气味和化学成分传达给巢穴同伴，这是必要措施。否则你会被视为入侵者，被群的战士当场杀死。”

阿弗雷尔迅速放松下来，伸手压住伤口，止住流血。他只希望自己刚才的动作没有引起投资者们的注意，一个普通研究人员，似乎不应该有这么敏捷的身手。

“我们很快就会重新打开气闸。”指挥官说着，用粗壮的爬虫类尾巴抵住地面，身体向后一倚。共生生物继续咀嚼着碎布。阿弗雷尔仔细观察着这个生物的脑袋，没有脖子，有口和鼻孔；眼柄上有两个球根状萎缩眼睛；两侧各有一排铰链板条，可能是无线电接收器；顶部有三个甲壳质圆盘，从中突起两排密密麻麻的细小触角，正不停扭动，结构非常古怪，完全猜不透到底有什么功能。

气闸门打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涌进了对接室。这味道，似乎让在场的六位投资者感到不适，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按照协议，我们将在人类时间六十天内返回。”指挥官说。

“谢谢你，长官。”阿弗雷尔说。

“祝你好运。”指挥官用英语回了一句。阿弗雷尔脸上露出了微笑。

共生生物扭动着多体节的身体，爬进了气闸。阿弗雷尔跟着它。气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这个共生生物一言不发，继续大声咀嚼着。第二道门开了，共生生物往里一跳，跳进了一条宽阔的圆形石质隧洞，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阿弗雷尔摘下太阳眼镜，放进上衣口袋，又拿出一副红外眼镜，绑在头上，走出了气闸。人工引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重力，这是由群的小行星巢穴造成的。阿弗雷尔笑了，这是几周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舒心。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生活在土星环的变形者殖民地上，在失重状态中度过。

在隧洞旁的一个暗洞里，蹲伏着一个体型如大象的毛茸茸动物，脑袋呈圆碟形。它浑身散发着热量，在红外眼镜中清晰可见。阿弗雷尔可以听到它的呼吸声。它耐心等待着，直到阿弗雷尔飘过它身旁，更深地进入隧洞，它才挪到隧洞尽头，拼命吸入空气，直到膨胀的头部牢牢堵住出口。它伸展开许多条腿，深深地陷进墙上的插孔里。

投资者飞船已经离开。猎户星座参宿四是一颗红超巨星，四周盘绕着数百万颗小行星，小行星旋盘的总质量，大约是木星的五倍。阿弗雷尔进入的，正是其中一颗小行星的内部。作为一处潜力无限的矿藏资源，参宿四旋盘使整个太阳系相形见绌。这个行星系的主宰者，应该是群。至少，在投资者的记忆中，没有任何种族，能挑战群的地位。

阿弗雷尔凝视着隧洞。隧洞似乎空无一物，没有其他生物投射的红外热源，他无法看得很远。他踢了一下墙，犹犹豫豫地向隧洞深处飘去。

这时，他听到一个地球人大喊：“阿弗雷尔博士！”

他赶紧回道：“米尔尼博士！我在这儿！”

他先是看到一对年轻的共生生物轻盈飘来，爪子几乎很少在洞壁上借力。在它们身后，跟着一个戴护目镜的女人。她很年轻，很有魅力，身体经过基因重塑，身材苗条，曲线玲珑。

她用共生生物语言尖叫几声，它们停了下来，等待着。她向前冲来，阿弗雷尔也迎了上去，抓住她的胳膊，熟练地抵消了她的速度。

“你没带什么行李吧？”她焦急地问。

他摇了摇头：“在我被派出之前，我们及时收到了你的警告。所以，我只穿了这一身衣服，只在口袋里带了一些小东西。”

她挑剔地看着他：“环带居民现在就流行这种衣服？看来时尚变化比我想象的还快。”

阿弗雷尔瞥了一眼身上的锦缎大衣，大笑起来：“这是出于外交考虑。投资者更喜欢和一个盛装打扮、看上去财大气粗的地球人谈交易。现在，所有变形者使节都得穿这样的花哨衣服。我们赶超了机械派一大步，他们还在穿那些连体工作服。”

他犹豫了一下，不敢贸然提问，怕无意间冒犯她。伽利娜·米尔尼的智商将近200。智力超群的人，有时会情绪不稳，反复无常，遇到挫折时，很容易退缩回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或者陷入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在密谋狙击和容忍退让之间不停打转，令人难以捉摸。为了争夺人类社会的文化主导地位，变形派选择了高智商作为一种发展策略，尽管偶尔会发生一些事故，他们还是不得不坚持下去。他们曾尝试过培育智商超过200的超智人，但很多超智人叛离了变形者殖民地，这个特殊培育项目已被叫停。

“你一定在纳闷我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米尔尼说。

阿弗雷尔微笑道：“你的衣服真的非常新奇。”

“这是用茧丝编织的。”她说，“我原来的衣服，在去年一次麻烦中被一名拾荒者吃掉了。我平时都是赤身裸体，我穿着衣服来见你，是不想显得太过亲密，让你尴尬。”

阿弗雷尔耸耸肩。“我自己也经常裸体，衣服并没什么用，口袋倒是挺有用。我会随身携带一些工具，但大多数工具都不重要。我们是变形者，我们的工具在这儿。”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存放衣服……”

她摇了摇头。她戴着护目镜，他无法看到她的眼睛，无法辨认她脸上的表情。“博士，你已经犯了第一个错误。这里并不存在什么我们自己的地方。机械派特工犯过同样的错误，这个错误，也差点让我丧了命。这里没有隐私或财产的概念。这里是巢穴。如果你占据巢穴的任何一处空间，用来储存设备，用来睡觉，你就会成为入侵者，成为敌人。两个机械派特工————一男一女————占了一个空腔室，建立起电脑实验室，战士们打破门，闯进去把他们吃掉了。拾荒者吃光了他们的设备：玻璃、金属……所有的东西。”

阿弗雷尔冷冷一笑：“把这些物料托运到这里来，一定花了他们一大笔钱。”

米尔尼耸耸肩：“他们比我们更富有。他们有大型机器，能大量采矿。我猜想，他们计划悄悄杀了我，尽量避免暴力场面，以免激怒那些战士。他们有一台电脑，学起弹尾语来，比我快多了。”

阿弗雷尔说道：“但你活了下来，你的录像带和报告————尤其在早期，当大部分设备还在时，你录制并发送的情报————都非常珍贵。管理局一直非常支持你的行动。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已经成了环带名人。”

“是啊，如我所愿。”她说。

阿弗雷尔有点困惑。“这两只共生生物是不是有什么缺陷？”他小心翼翼地说，“我的研究领域，正好是外星人语言学。”他匆匆指了一下陪她前来的两个共生生物，“看来，你和共生生物的交流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要知道，这些共生生物似乎都听命于群。”

她用一种难以琢磨的表情看着他，耸了耸肩。“这里至少有15种不同的共生生物。这两只跟着我的，叫作‘弹尾’。所有的共生生物，都只听命于自己。博士，它们是野蛮生物，之所以引起投资者关注，仅仅是因为它们还能说话。它们曾经能在太空中远航，但现在已经遗忘了星际航行技术。它们发现了巢穴，被巢穴吸收，变成了寄生虫。”她在一只弹尾的头上敲了一下，“我驯服了这两只，因为论起偷窃和乞食的本领，我可比它们强多了。它们现在和我在一起，保护我不受那些更大型共生生物的侵害。共生生物嫉妒心很强，会相互攻击。要知道，这些共生生物已经在巢穴中生存了大约一万年，依然没能彻底融入群生态链。它们仍然能思考，有时也会纳闷。过了一万年浑噩的寄居生活，共生生物仍然能做简单思考。”

“它们的确是野蛮人，”阿弗雷尔说，“我完全同意。在飞船里，其中一只就咬了我。这样的生物，似乎不太适合充当外交使节。”

“是的，我提醒过它，你会来巢穴找我。”米尔尼说，“它不太喜欢你的到来，但我用食物贿赂了它。希望它没有弄伤你。”

“只是擦伤，”阿弗雷尔说，“应该不会感染。”

“当然不会，除非你身上本来就有细菌。”

“绝无可能，”阿弗雷尔有点生气了，“我身上没有细菌。我绝不会随随便便把微生物带进一个外星生态圈。”

米尔尼把头扭向一旁：“你身上可能会有一些经过特殊基因变异的细菌……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在前面的大洞室里，弹尾会通过口部触碰，把你的气味传播出去。几个小时内，就会传遍整个巢穴。一旦气味抵达女王那里，传播速度就会迅速加快。”

她蜷起双腿，在一个年轻弹尾的硬壳上猛地一踹，借着反弹力，向隧洞深处飘去。阿弗雷尔赶紧跟上她。巢穴中空气温暖，他身披厚重华服，身体开始不停冒汗，幸好他的汗水有抗菌功能，不会散发异味。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洞室，横截面大致呈圆形，直径约20米，蜿蜒了80米。里面挤满了巢穴生物。

有成百上千只。大多数是劳役者，八条腿，毛茸茸，像大丹狗那么大。四处散布着一些战士，它们是毛茸茸的怪物，体型和一匹马差不多，口中伸出巨大的獠牙，整个脑袋，像极了一把鼓起来的椅子。

在几米之外，两名劳役者背着一名传感者。这个传感者有一个巨大扁平的脑袋，连接在一个萎缩的躯体上，躯体大部分都是肺。传感者长着板状巨眼，体表伸出许多由毛状甲壳素构成的弯曲长天线，随着劳役者们的移动，弯曲天线也一颤一颤。劳役者们伸出长着钩子和吸盘的脚，紧紧地贴在洞室墙壁上。壁石中的碳素已被汲取完，布满了疏松的小洞。

突然，一个怪物穿过臭气熏天的温暖空气，从他们头顶划过。它的末肢膨大，犹如两块桨片；头上无毛，没有五官；整个口部就是一个镶嵌钝甲的酸液喷口，还向外突出许多可怕的尖牙。米尔尼说：“这是一个掘隧者，它能带我们更深入巢穴内部，快跟上。”她向它飘去，攀上了多节的毛茸茸后背。阿弗雷尔和两个尚未长大的弹尾，也跟着攀了上去，弹尾用前肢紧抓住掘隧者的臀部。掘隧者的茂密体毛又油腻又潮湿，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恶臭，让阿弗雷尔浑身一颤。掘隧者继续在空中飞行，八只脚像阔叶桨板，如翅膀般扇动着空气。

“肯定有成千上万个巢穴生物。”阿弗雷尔说。

“在上一份报告中，我说有10万只，但那时我还没有探索遍整个巢穴。即使到现在，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长岔洞。巢穴生物的数量肯定接近25万。这颗小行星的体积，和机械派最大的基地谷神星差不多。内部仍然含有丰富的碳质材料，远远没有开采完毕。”

阿弗雷尔闭上了双眼。要是没有红外眼镜，他只能用手摸索着穿过这成千上万头不停拥挤、抽搐、扭动的怪物。“这么说，数量还在增长？”

“当然，”她说，“事实上，这个群很快就会发射一个交配子群。在女王房附近的一个腔室里，正在培育三打有翼型繁殖个体，雌雄都有。一旦被发射出去，它们就会交配并构造新的巢穴。到时候，我会带你去现场看发射盛况。”她停顿了一下，“我们马上就要进入一个真菌花园。”

一只年轻弹尾悄悄往前挪动几步，用前肢抓紧掘隧者的皮毛，伸嘴向前，啃咬起阿弗雷尔的裤腿边来。阿弗雷尔扭过头狠狠踹了它一脚，它缩了回去，眼柄晃个不停。

等他回过头来，他们已经进入了第二个洞室，比第一个大得多。洞室的每一寸墙壁，都覆盖着大量真菌。最常见的是这几种：臃肿桶身顶着一个圆盖；一丛密密麻麻的枝丫；一团弯曲缠绕的线条，在腥臭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一些桶状真菌旁，还弥漫着一团孢子迷雾。

米尔尼问：“看到真菌下面那一堆堆生长介质了吗？”

“看到了。”

“我不确定这是一种植物形态，还是某种复杂的生化淤泥。关键是，如果移到小行星外部，照射到阳光，它就会生长，这是一个能在真空中生长的食物源！想象一下，如果能带回环带，这东西将会产生什么样的价值。”

阿弗雷尔说：“价值惊人，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

她说：“这东西本身不能吃，我试着吃过一小块，像在嚼塑料。”

“你在这里平时吃得好吗？”

“挺好。人类和群，有着相似的生物化学结构。这些真菌完全可以食用，但经过反刍之后，会更有营养。在劳役者的后肠内发酵一番，能增加不少营养价值。”

阿弗雷尔目瞪口呆。“你会习惯的，”米尔尼说，“以后我会教你如何从劳役者那里获得食物。只需有节奏地轻轻拍打某个部位————和它们大多数行为一样，只是一种简单的反射性反应，不受信息素控制。”她抹了一下脸，把一长绺脏头发拨到脑后，“希望我寄回的信息素样品，对得起那么高昂的运输成本。”阿弗雷尔答道：“哦，绝对值得。信息素的化学结构很奇妙。我们成功合成了绝大多数化合物。我本人就是研究团队的一员。”他犹豫了。他能信任她到何种程度？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向米尔尼透露他和上级制订的那个实验计划。她只知道，他和她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科考研究人员。变形者科学界对从事军事工作和间谍活动的少数人心存戒备。

投资者向人类透露，在银河系中还生存着其他19个外星种族。作为对未来的投资，变形派决定租用投资者的飞船，向外星种族居住的星球派遣研究人员。这种大规模的外派，让变形派耗费了数十亿瓦特的宝贵能源，和大量稀有金属及同位素。大多数派遣团，有两到三个研究人员；有七个派遣团，只有一个研究人员。伽利娜·米尔尼被选中，前往群进行考察。她平静地接受了使命，相信凭借高超智慧和坚韧性格，她应该能保住性命和理智。那些做决策的上级官员，也无法确定她是否能取得某种有用或重要的发现。他们只知道，只要有可能获得某种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技术或发现，即使孤身一人，即使装备不足，也必须赶在其他派系行动之前，把她派遣出去。米尔尼确实取得了重大发现，引起了环带安全局的重视。于是，阿弗雷尔来到了这里。

“你们合成了那些化合物？”她说，“为什么？”

阿弗雷尔平静地笑了：“也许只是为了证明我们能办到。”

她摇了摇头：“请别糊弄我，阿弗雷尔博士。我跑这么远，部分原因就是躲避这类政治把戏。请告诉我真相。”

阿弗雷尔盯着她，可惜有护目镜遮挡，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好吧，”他说，“告诉你也无妨，环带管理局命令我，来这里进行一项实验，这个实验可能会危及我们两人的生命。”

米尔尼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你是安全局特工？”

“我的军衔是上尉。”

“我懂了……那两个机械派特工出现时，我就已经明白了。他们那么彬彬有礼，那么多疑，要不是还指望能通过贿赂或酷刑，从我口中套出点秘密，他们一见面就会宰了我。他们把我吓得半死，阿弗雷尔上尉，你也吓到我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界，博士。这件事，关系着派系安全。”

她说：“在你们这些家伙眼里，所有事情，都关系着派系安全。我不应该再带你往前走了，也不应该再给你看任何东西了。这个巢穴，这些生物，它们没有智能，上尉。它们不能思考，不能学习。它们天真无邪，混沌未开。它们不会分辨善恶。它们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发生在几百光年外的人类社会的权力斗争，和它们毫不相干，你绝对不应该利用它们。”

这时，掘隧者已出了真菌室，在温暖的黑暗隧洞中缓缓划动。一群古怪的生物，像一群扁平的灰色篮球，从反方向飘浮过来。其中一个伸出细长的鞭形触角，钩住阿弗雷尔的衣袖。阿弗雷尔轻轻一掸，脆弱的触角就断裂了，喷出一细串腥臭的红色液滴。

“我自然在原则上同意你的观点，博士，”阿弗雷尔说，“但请想想那些机械派。他们中的一些极端派系，已经把大部分身体置换成了机器。你难道还指望他们能遵从人道主义准则？他们冷酷、冷漠，是没有灵魂的生物，他们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切成碎肉，他们永远不会感受到受害者的痛苦。其他绝大多数派系都恨我们。他们说我们是种族主义超人。你难道愿意让这些异端分子在科技研发上赶超我们，用新式武器对付我们吗？”

“这是空话。”她扭头看向别处。在他们周围，到处都是满载着真菌的劳役者，嘴里塞得满满的，肚子也塞得鼓鼓的。它们正在向巢穴各处扩散，有的匆匆爬过他们身旁，更多的则消失在通向各个方向的分支隧洞里。阿弗雷尔抬起头，发现在头顶上面的洞壁上，有一只生物很像劳役者，但只有6条腿，正匆匆忙忙向他们后方窜去。这肯定是一种寄生模仿体。他有点纳闷，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进化成这样？

“难怪环带会有这么多背叛者。”她悲伤地说，“如果人类真像你描述的那么愚蠢，只会陷入极端思维，那最好还是与人类社会断绝任何关系，独自生活，别去助长疯狂的蔓延。”

阿弗雷尔说：“这种谈话只会让我们丧命。派系制造了我们，我们必须效忠派系。”

“告诉我，上尉，”她说，“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抛下所有这些人和事，抛下所有的责任和约束，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反思一下这个世界，反思一下你扮演的角色吗？从孩提时代起，我们就接受了那么艰苦的训练，接受了那么多不容置辩的命令。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们迷失真正的自我吗？”

阿弗雷尔断然说道：“我们生活在太空中，太空是一种不自然的生存环境，需要超越自然的人，经过非自然的努力，才能获得成功。我们的思想是我们的工具，哲学必须退居其次。我当然体验过你提到的这些冲动。这些冲动只是另一种需要提防的威胁。我坚信，人类必须构建和维护一个有序社会。科技会释放巨大的破坏力量，使社会分崩离析。必须有某个派系从斗争中胜出，整合整个人类社会。我们变形者有智慧，有克制力，能以人道态度去推进全人类的整合。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加入安全局。”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指望能活着看到胜利那一天。我希望能在一场残酷的战斗中战死，或者被暗杀。能够为这个事业壮烈牺牲，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她大喝一声：“你太傲慢自大了，上尉！你的生命非常渺小，你的牺牲也很琐碎！如果你真想实现你的人道主义，实现完美的秩序，看看眼前这个群吧。这里就是你的理想天堂！这里总是这么温暖、黑暗、气味芬芳，食物唾手可得，一切物质都在无穷无尽地循环，被完美地重复利用。唯一丢失的资源，只是交配子群的个体，还有一点点空气。像这样的巢穴，可能会在数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里，保持不变。我问你，再过一千年，还有谁，还有什么东西，会记得我们，记得我们这个愚蠢的派系？”

阿弗雷尔摇了摇头：“这是一种无效对比。我们并不需要这么长远的远见。再过一千年，我们要么成为机器，要么成为神。”他摸了摸头，丝绒帽子不见了。毫无疑问，有个东西此刻正在吃它。

掘隧者载着他们，继续深入小行星内部的蜂窝状失重迷宫中。他们路过培育幼体蛹的腔室，无数苍白的幼虫裹在丝茧中，轻轻蠕动；一连串宽阔的真菌花园；许多处墓坑，在墓坑里，尸体腐败分解，散发出燠热，一群有翼型劳役者悬浮在空中，不断拍打着翅膀，扇动着腐臭的空气；尸体被腐蚀性黑菌分解成粗糙的黑色粉末，再由浑身被熏黑的劳役者运走，那些劳役者的躯体，有四分之三也已中毒僵死。

之后，他们脱离了掘隧者，继续飘行。米尔尼早已习惯了巢穴生活，她飘行得灵巧娴熟；阿弗雷尔跟在她身后，则不时和劳役者们磕磕碰碰。隧洞中有成千上万只劳役者，攀附在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不停地四处聚集，到处爬动。

他们还参观了培育有翼型繁殖个体的腔室，这是一个高耸的圆拱室，有翼型繁殖个体长达40米，蜷着腿，被吊在半空。它们的金属质身体分成多个体节，胸节上本该长翅膀的地方，分布着许多有机火箭喷嘴。光滑的后背上叠放着一排雷达天线。它们看起来根本不是生命体，更像是正在建造中的星际探测器。劳役者不断给它们喂食。它们的螺旋形腹部膨胀得鼓鼓囊囊，储满了压缩氧气。

米尔尼向一个路过的劳役者讨到了一大块真菌，她巧妙地拍打其触角，激起了它的反射性动作。她把大部分真菌给了两个弹尾，它们一边贪婪地吞吃，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阿弗雷尔盘起双腿，鼓起勇气，把真菌放进嘴里。口感很柔韧，但味道却很好，很像熏肉————这种美味他只尝过一次。在殖民地，烟雾的味道，意味着灾祸临头。

米尔尼已经沉默了好一阵。

阿弗雷尔讪讪问道：“食物没问题，我们睡哪里？”

她耸耸肩：“随便睡哪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壁洞和隧洞。接下来，你应该很想去看看女王房吧。”

“求之不得。”

“我得多准备一些真菌。那里有战士守卫，必须用食物来收买它们。”

她从另一名劳役者那里收集了一堆真菌，然后他们继续向前飘行。阿弗雷尔早已没了方向感，无数腔室和隧洞，构成了一座庞大迷宫，让他眼花缭乱。最后，他们进入一个巨大的黑暗洞穴，女王的巨大身躯，散发着明亮的红外光。这里就是巢穴的中央工厂。尽管女王是由温暖柔软的肉体构成，其本质却是一台大型工业制造机。大量经过预消化的真菌营养糊，源源涌入女王光滑的盲口。圆滚滚的柔软肉体，不停蠕动、吮吸、起伏，消化着、转化着，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汩汩声。在女王的尾端，像传送带一样，源源不断产出一粒粒卵，每一粒卵上，都包裹着一层厚重黏稠的荷尔蒙润滑液。劳役者们贪婪地把润滑液舔干净，然后把卵送往养育所。每一粒卵，都有人类躯干那么大。

这个过程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在这颗小行星的中心，暗无天日，不分昼夜，这些巢穴生物的基因中，早已不存在任何昼夜节律的编码。生产流程源源不息，简直就是一个不停运作的自动化矿井。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阿弗雷尔敬畏地说，“瞧瞧这个，博士。机械派拥有的电控式采矿机械比我们先进好几代。但是，在这儿，在这个无名小世界的肠道里，存在着一种神奇的基因技术，这个体系，能自我喂养、自我维持，能有效地、无意识地不停运转。这是一种完美的有机机械。一个派系，如果能利用这些不知疲倦的劳役者，就能使自己成为工业巨头。我们变形者的生物化学知识，在人类社会遥遥领先。我们将完成这个壮举。”

米尔尼发出了疑问：“你打算怎么做呢？你必须把一个受精的女王搬运到太阳系。即使投资者同意放行、愿意承运，我们也承担不起运费。而且，他们根本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阿弗雷尔耐心解释说：“我并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巢穴，只需一个受精卵中的一点遗传信息，环带实验室就能克隆出无数的劳役者。”

“可如果没有巢穴信息素，劳役者们就没有任何用处。它们需要化学线索，来触发不同的行为模式。”

阿弗雷尔说：“完全正确，的确是这样，但我恰好拥有浓缩的合成信息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对合成信息素进行测试。我必须证明，我可以用合成信息素控制劳役者们的行为模式。一旦证明可行，我将获得授权，把必要的遗传信息偷运回环带。当然，投资者不会批准。这牵涉到道德问题，但投资者的基因技术并不发达，他们不会察觉。等创造出了丰厚利润，我们可以收买投资者，获取他们的事后认可。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后来居上，在采矿竞争中击败机械派。”

“你把信息素带到了这里？”米尔尼追问，“投资者发现信息素的时候，难道没有起疑？”

阿弗雷尔平静地说：“现在，轮到你犯错误了。你真以为投资者无所不能？你错了。缺乏好奇心的人，将永远无法穷尽每一种可能性，而好奇心正是我们变形者的强项。”阿弗雷尔拉起裤腿，露出右小腿，“瞧瞧我小腿上的曲张静脉。这种血液循环问题，在长时间处于失重状态的人身上很常见。但是，这段静脉被人为阻断，并减少了渗透作用。在静脉里，存放着10种不同的细菌群落，经过特殊基因改造，每一种细菌，都能生产一种特殊的群信息素。”

他笑了：“投资者搜查得很彻底，动用了射线。但在射线下，我的静脉是正常的，而被存放在静脉隔间里的细菌，是无法侦测的。我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医疗包，里面有一个注射器。我们可以用注射器提取信息素，来进行测试。当测试完成后————我确信测试一定会成功，事实上我把自己的事业全都押在了这次行动上————我们会清空血管中的所有隔间。细菌一接触空气，就会死亡。我们可以提取一个发育胚胎中的卵黄物质，填充进那段血管。这些细胞可能在旅途中存活下来，但即使死了，因为无法接触到任何降解媒介，所以不会在我体内降解。回到环带，我们可以模拟自然选择过程，激活和抑制不同的基因表达，来产生不同等级的群生物。我们将拥有数百万劳役者，如果需要，我们也将拥有大量战士，甚至对有翼型个体进行改造，生产出有机火箭飞船。如果我成功了，你认为谁会记住我？谁会记住这个傲慢自大的我，记住我的渺小生命和琐碎牺牲？”

她愣愣地盯着他，即使笨重的护目镜，也无法掩饰她的敬畏：“这么说，你真打算这么干？”

“我牺牲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当然期望获得结果，博士。”

“但这是绑架。你是在计划培育奴隶种族。”

阿弗雷尔耸了耸肩，不屑一顾：“你这是在玩弄辞藻，博士。我绝对不会损害这个群。当它们遵守我的化学命令时，我可能会偷走其中一些劳役者的劳动时间，我并不否认犯下了这一丁点的盗窃罪。我承认谋杀了一个卵，但这个罪过，只相当于人类的一次堕胎。盗窃一种遗传物质，算得上‘绑架’吗？我认为算不上。至于培育一个奴隶种族的可耻想法，我完全否认。这些生物本来就是基因机器人。如果它们算奴隶，那激光钻和货船，也得算是奴隶了。在最坏的情况下，它们也只能算作人类的家畜。”

米尔尼只稍稍考虑了一会儿：“没错。一个普通劳役者不会仰望星空、渴望自由。它们只是没有智能的无性动物。”

“没错，博士。”

“它们只会工作。不管是为我们工作，还是为群工作，对它们来说没什么两样。”

“我发现你已经抓住了这个创意的美妙之处。”

“如果成功了，”米尔尼说，“我们的派系将获得数不尽的利润。”

阿弗雷尔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这一番真诚话语，包含着极其冷冽的自我讽刺。“还有个人利益，博士……第一个测试这项技术的人，将获得珍贵的专业知识。”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看过泰坦星上的氮雪吗？我想在那里建造一个只属于我的居住地，比历史上任何城市都要大。一座真正的城市，伽利娜，在那里，一个人可以彻底抛下所有的规则和纪律，那些塑造了他……”

“现在谈论背叛的可是你，上尉。”

阿弗雷尔沉默片刻，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说道：“你摧毁了我的完美梦想，说实话，我所描述的，只是一个有钱人闲适的退休生活，并不是一个叛逃者自我陶醉的隐居生活。两者存在明显的差别。”他停顿了一下，“我斗胆问一句，你是否有意愿，参与到我这个项目中来？”

她呵呵一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她的低笑声透着一丝诡异，但立刻就淹没在女王巨肠中传出的有机轰鸣声里。“你难道希望在今后两年里，我一直和你争论不休吗？我还不如现在就让步，免得和你起摩擦。”

“好极了。”

“毕竟，你不会对巢穴造成任何伤害。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人类能在环带成功培育它们的基因序列，就没有理由再来打扰它们了。”

“没错。”阿弗雷尔说，然而，他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蕴藏在参宿四小行星旋盘中的巨大财富。终有一天，人类将会满怀激情地向星际空间大规模移民，这一天终将到来。仔细打探每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外星种族，绝对是必要的。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看够这个地方了吗？”

“是的。”他们离开了女王房。

“我起初不太喜欢你，”她坦率地说，“现在倒有点喜欢你了。你似乎有一种幽默感，绝大多数安全人员都缺乏这种幽默感。”

“这不是一种幽默感，”阿弗雷尔悲伤地说，“这是一种伪装成幽默感的讽刺。”

巢穴中一团漆黑，时间无尽流逝，不分时日。只有定期涌起的困倦，会暂时打断这延绵的时间，起先他们还会定时睡眠，之后，就不时在失重状态下搂抱在一起，陷入无序的昏沉长眠。身体相拥，皮肤紧贴，那种发自本能的性吸引力，成了他们保持人性的唯一维系，远离人类社会640光年，他们身上的人性渐渐分裂、磨灭，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此时此刻，生存在这个挤满怪异生物的温暖隧洞里，他们就像悬浮在血管中的两个细菌，随着脉搏涨落不住漂移。几个小时漫长得像几个月，时间本身也变得毫无意义。

信息素测试非常复杂，但并非不可能完成。10种信息素的第一种，是一种简单的聚集指令，通过触角传播之后，能聚拢起一大群劳役者。劳役者们聚集之后，会等待进一步指令；如果长时间没有进一步指令，它们就会分散。为了达成控制效果，必须把不同信息素混合或串联使用，就像计算机指令。例如，第一种聚集指令信息素，结合第三种转移指令信息素，能驱使一群劳役者清空任何给定的腔室，并将其中的物品转移到另一个腔室。第九种信息素，进行工业化应用的可能性最佳。这是一种建筑指令，能命令劳役者们聚集起一批掘隧者和清道者，并遣送它们去挖掘隧洞。其他的信息素就有点恼人了：第十种信息素会触发清洁行为，劳役者们一哄而上，用毛茸茸的触角，把阿弗雷尔身上剩余的衣物剥扯个精光。第八种信息素，会命令劳役者们去采集小行星表面的物质，劳役者们急切地想要完成指令，蜂拥而出，差点把两位人类探索者也裹挟进了太空。

他们不再害怕战士。第六种信息素，会命令劳役者们赶去照料卵，也能命令战士们急忙奔去保护那些卵。米尔尼和阿弗雷尔充分利用信息素的威力，命令一群被化学劫持的劳役者挖了一个腔室，并命令一个被劫持的气阀守卫堵住洞口，建立起了自己的秘密腔室，他们在自己的花园里培育了真菌来循环腔室空气，并储备了最喜欢吃的真菌，有一名劳役者被关起来专门发酵真菌。由于不断进食和缺乏锻炼，这只劳役者的身体肿胀不堪，挂在墙上，像一颗巨大的葡萄。

阿弗雷尔很累。最近，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究竟有多久，他也不清楚。他的身体节律，并没有像米尔尼那样经过微调，他很容易抑郁和愤怒，不得不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突然冒了一句：“投资者很快就会返回这里。”

米尔尼无动于衷。“那些投资者。”她刚说了个开头，又用弹尾语嘟哝了半句，他没能听懂。尽管阿弗雷尔受过外星语言学训练，但一直达不到她对弹尾语的那种熟练程度。他的专业训练几乎成了一种负担；弹尾语已严重退化，零碎、晦涩，简直就是一种混杂语，没有语法规则，没有固定搭配。他现在的水平，只能给它们下一些简单命令，还好他能用信息素遣走战士，获得了一定威信，让两只弹尾挺怕他。有了足够的食物，米尔尼驯服的这两只幼兽，已经长得非常壮硕，现在，轮到它们作威作福，去欺凌那些欺负过它俩的年长同类了。阿弗雷尔太忙了，手头上有太多实际问题要解决，没有认真研究过弹尾或其他共生生物。

“要是他们来得太早，我可能无法完成手头的研究。”她用英语说。

阿弗雷尔摘下了红外护目镜，紧紧地箍在脖子上。“伽利娜，你的记忆力是有限度的，”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没有设备辅助，你只能记住这么多数据。我们只能先返回，等下一次再来。希望投资者看到我时，不会太过震惊。我那一身衣服，可花了一大笔钱。”“自从交配子群发射之后，巢穴里就没发生过什么新鲜事。要不是有翼型培育房又有了动静，我可要无聊死了。”她伸出双手，把油腻的头发梳向脑后，“你想睡觉吗？”

“想，要是能睡着的话。”

“你不和我一起去看看吗？我一直对你说，这次培育很重要。我认为是一个新种，绝对不是普通的有翼型。它的眼睛像有翼型，但却紧紧地依附在墙上。”

“可能根本就不是巢穴成员，”他话音疲惫，半开玩笑地说，“很可能是一种寄生虫，一种有翼型模仿体。你想看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看着她离去。他摘了红外眼镜，眼前也并不是完全漆黑，腔室里热气腾腾，长势茁壮的真菌，会发出一种非常微弱的光芒。那只用来储存食物的劳役者在墙上微微晃动，发出阵阵沙沙声和咯咯声。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米尔尼还没有回来。他并不担心。首先，他去那条气阀隧洞转了转，投资者就是在那里把他卸下的。他有点过虑了，投资者一向都忠实履行合同。但他还是担心，如果投资者突然抵达，看不到他人影，也许会不耐烦，撇下他径直离开。其实，即使一时看不到他，投资者也会耐心等待。到时候，米尔尼会拖住他们一段时间，他会趁机快速赶赴养育室，从一个受精卵中抽取一点活细胞。采集的卵细胞越鲜活越好。

之后，他开始进食。他正在秘密腔室外咀嚼真菌，那两只驯服的弹尾突然冒了出来。“你们想要什么？”他用弹尾语问道。

“喂食者不妙，”更大的那只尖叫着，兴奋地胡乱挥舞着前腿，“不工作，不睡觉。”

“不动弹。”第二只补充道，又满怀希望地追问一声，“能吃它吗？”

阿弗雷尔分给它们一些真菌。它们懒洋洋地嚼着，显然没什么食欲，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命令道：“带我去找她。”

两只弹尾立刻向外跑去；他很轻松地跟上它们，熟练地穿行过一群群劳役者。它们带着他在隧洞网络里穿行了几千米，来到有翼型培育腔室前。两只弹尾很是困惑。“不见了。”大的那只说。

培育腔室里空无一物。阿弗雷尔从没见过这么空荡荡的培育腔室，群从来不会浪费这么大的空间，这很不寻常。他担心起来，赶紧命令道：“寻找喂食者。追踪气味。”

弹尾知道他没有食物，没有及时的奖励，它们就不太愿意做任何事情。最后，它们还是嗅起了气味，也许只是在假装，它们爬上培育腔室的天花板，钻进了一个新的隧洞入口。

空腔室里没有足够的红外光，阿弗雷尔只觉得眼前依然漆黑一片，他赶紧纵身一跳，向弹尾追去。

突然，他听到一声战士的大吼，接着是一声弹尾的尖叫。只见一只弹尾从隧洞口飞了出来，一股浓稠液体从破裂的头部喷射而出。它不停翻滚着，撞上了远处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它已经死了。

第二只弹尾立刻尖叫着逃走了，叫声里夹杂着悲伤和恐惧。阿弗雷尔降落在隧洞口，轻轻往下一蹲伏，止住了身形。他能闻到愤怒战士发出的刺鼻气味，这是一种非常浓烈的信息素，就连人类都能闻到。几分钟甚至几秒内，就会有几十只战士赶到这里。他听到，在愤怒战士的身后，一群劳役者和掘隧者正在忙碌地挖掘和砌固岩石。

他也许能控制一个愤怒的战士，但别提20个，就算是两个，也已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在洞壁上一蹬脚，向远处飘去。

他开始搜寻另一只弹尾，他觉得自己肯定能认出它，因为它的体型比其他弹尾大得多————但他找不到。弹尾嗅觉敏锐，只要它愿意，就能容易躲开他。

米尔尼没有回来。又不知过了多少个小时，他又睡着了。醒来后他返回有翼型腔室，那里有战士守卫，它们对食物不感兴趣，当他走近时，它们挥舞着巨大的锯齿状尖牙，似乎要把他撕碎；散发着微弱臭气的侵略信息素，像薄雾一样笼罩着这个地方。在这些战士身上，他没有发现任何一种共生生物。有一种共生生物，体型像一只巨大蜱虫，只依附在战士身上，但现在，就连这种蜱虫也不见了。

他钻进自己的秘密腔室，等待着，思索着。米尔尼的尸体并不在垃圾坑里。当然，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吃了。要不要从静脉隔间中提取剩余的信息素，再闯一回有翼型腔室？他怀疑，米尔尼或者她的残尸，仍然在那个弹尾遇害的隧洞里。他从未探索过那条隧洞。这种未知隧洞，还有成千上万条。

他犹豫着，恐惧着，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中。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安静待着吧，反正投资者随时可能会抵达。只要他带回了遗传基因，即使环带管理局追问米尔尼的死因，随便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会吹毛求疵。他并不爱她；他尊重她，但这种敬意，还不足以让他放弃自己的生活抱负，不足以让他忽视派系付出的巨额投资。很久以来，他早已把环带管理局抛到了脑后，刚刚这一番思索，让他清醒了不少。回去后，他必须向上级解释，他为什么会……

正当他胡思乱想个不停，只听呼咻一声响，他的气阀卫士突然泄了气，挪到一旁，三个战士闯了进来。它们并没有怒气冲冲、横冲直撞，而是小心翼翼地缓缓逼近。他明白最好还是不要反抗。其中一个战士张开巨齿，咬住他，抬起他就走。

它把他带到有翼型腔室，进入那条守卫森严的新隧洞。在隧洞尽头，又挖出了一个新的大腔室，几乎填满了一种布满黑斑的白色肉块。在柔软黑斑物体的中央，长着一张嘴巴，耸起两只湿漉漉的、闪闪发光的长柄眼。许多长长的卷须像管道一样，从眼睛上方一道隆起处悬挂下来，不停扭动着。卷须末端是一个粉色肉块塞。

其中一条卷须扎进了米尔尼的头骨。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像蜡人一样柔软。她的眼睛睁开着，却没有一点生气。

另一条卷须扎进了一个变异劳役者的大脑。这名劳役者的体表依然是幼虫般的苍白色，它体型萎缩，肢体畸形，口部皱巴巴的，隐隐呈现出人类嘴巴的外形。它嘴巴里还有一截东西，像是人的舌头；两道白色隆起，像是人的牙齿。它没有眼睛。

这个变异体用米尔尼的声音说道：“上尉-博士阿弗雷尔……”

“伽利娜……”

“我不叫这个名字。你可以称呼我为群。”

阿弗雷尔呕吐起来。腔室中央那团东西是一个巨大的脑袋，它的大脑几乎充满了整个腔室。

它礼貌地等待着，直到阿弗雷尔吐完。

“我发现自己又醒了，”群的话音有点迷离，“我很高兴看到，并没有什么重大紧急事件需要关注。相反，只是一种例行的常见威胁。”它故意停顿了一下。米尔尼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她的呼吸节律匀称得不正常。它的眼睛忽而睁开，忽又闭上：“又遭遇了一个新兴物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群。也就是说，我是群的一种个体。我是一种工具，有一种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我的专长是智慧。群很少需要我。再次被需要，感觉可真好。”

“你一直都在巢穴里吗？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会面？我们应该早点儿和你交涉。我们并没有恶意。”

卷须末端的变异体张开湿乎乎的嘴巴，爆发出一声大笑：“和你一样，我也喜欢讽刺，你会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巧妙的陷阱，上尉-博士。你想让群为你和你的种族而工作。你想培育我们，研究我们，利用我们。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但早在你们的种族进化成形之前，我们就已经挫败过这样的妙计了。”

在恐慌的刺激下，阿弗雷尔疯狂地思索着。“你是一个有智慧的物种，”他说，“没理由会伤害我们，让我们好好协商，我们人类可以帮助你。”

“没错，”群表示同意，“你们会很有帮助。你同伴的记忆告诉我，现在，银河系遍布着智慧文明，正处于一个动荡时期。智能是一个很大的麻烦，给我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困扰。”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个新兴种族，非常依仗自己的聪明。”群说，“像其他种族一样，你们不明白，智能其实是一种不利于生存的特质。”

阿弗雷尔抹了抹脸上的汗，说道：“我们发展得很好，我们带着和平的意愿来到这里。你却没有派遣使节去拜访我们。”

“我指的就是这一点，”群说，“正是这种扩张、探索、发展的欲望，将使你们灭绝。你们天真地以为，可以无限制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在你们之前，早已有无数种族因此灭绝。在一千年之内，也许更长一点，你们这个种族就会消失。”

“这么说，你是打算毁灭我们？我警告你，这可没那么容易。”

“你又误解我了。知识就是力量！你以为，就凭你们那脆弱瘦小的身躯，原始的腿脚，可笑的手臂和手掌，几乎没什么沟回的小型原始脑，就能容纳所有力量？当然不能！在知识细分、专业分工的冲击下，你的种族早已分崩离析。人类的原初身体形态正被废弃。你自己的基因就被改良过，上尉-博士，但你仍然只是一个粗糙的实验体。一百年后，你将成为一具遗骸。一千年后，你将被遗忘。你的种族，将和成千上万其他种族一样，走上不归路。”

“什么不归路？”

“我不知道。”变异形发出咯咯一笑，“他们已经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他们都曾经有过一些发现，学到过一些知识，这使他们超越了我的理解，甚至超越了这个宇宙。总之，我不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悄无声息，已经销声匿迹；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他们似乎都死了，消失了。他们可能变成了神灵，可能变成了幽灵。无论是神灵还是幽灵，我都不希望成为他们的一员。”

“难道弃绝知识，就能让你获得————”

“智能是一把双刃剑，上尉-博士。一定程度的智能，能提升种族的生存能力。过剩的智能，则会妨碍种族的存续。生存和智能无法完美融合。两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紧密相连的。”

“但是你，你却是一个理性的物种————”

“如我所说，我只是一个工具。”卷须末端的变异装置发出一声叹息，“当你开始信息素实验时，女王马上就察觉到这种化学物质扰动现象。这触发了她体内的某些遗传模式，使我获得了重生。化学破坏问题，可以通过智能来解决。你看，我就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巨脑，经过特别设计，比任何一个新兴种族都要聪明得多。三天之内，我就完全觉醒了。不到五天，我就破解了身体上的这些标记。这些标记是遗传编码，储存着本种族的全部历史。在五天零两小时内，我意识到了目前的问题，并找到了解决方案。现在，在我重生的第六天，我已经开始处理问题。”

“你打算做什么？”

“你们这个种族非常有活力。我预计，你们将在五百年内抵达这个行星系，与我们展开竞争。也许更早。因此，有必要对这样的对手进行彻底研究。我打算邀请你永久加入我们的社群。”

“什么意思？”

“我邀请你成为一个共生生物。一个男性，一个女性，基因经过改良，没有任何缺陷。你们两位就是一对完美的繁殖组合。我不必再去克隆，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你以为我会背叛自己的种族，把一个奴隶物种交到你手里吗？”

“你的选择很简单，上尉-博士。继续作为一个聪慧的、活着的生物而存在，或者变成一个没有思维的傀儡，就像你的搭档一样。我已经接管了她神经系统的所有功能，我也可以这样对付你。”

“我可以自杀。”

“这样可能会有点麻烦，这将迫使我开发一种克隆技术。尽管我有能力开发这样的技术，但对我来说，技术开发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自己就是一个基因工程产物，在我的思维模式里面，内置了一些故障防护开关，防止我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接管整个巢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群和其他智能种族一样，落入同样的灭绝陷阱。出于同样的原因，我的生命周期也很有限，我只能活一千年。那时，你的种族爆发出的短暂能量应该已经衰退，和平已经恢复。”

“只有一千年吗？”阿弗雷尔面露苦笑，“到时候会怎样？我猜想，既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你会杀光我的后代。”

“不会。我们曾经对其他15个种族进行过防御性研究，但并没有灭绝任何一个种族。没有必要这么做，上尉-博士，请仔细看，在你的脑袋上方，飘浮着一个小小的拾荒者，正在吞吃你的呕吐物。5亿年前，它的祖先曾经威震整个银河系。当它们攻击我们时，我们派遣它们的同类发起反攻，当然，我们改良了基因，让它们变得更聪明、更厉害，当然也对我们更忠诚。我们的巢穴，是它们所知道的唯一世界，它们奋勇战斗，展现出一种我们永远无法匹敌的勇气和创造力。如果你的种族要来剥削我们，我们当然也会这样对付你们。”

“我们人类不一样。”

“当然。”

“这一千年不会改变我们。你将会死去，我们的后代将会接管这个巢穴。无论你的智能多么高超，几代之后，我们就能主宰这个巢穴。黑暗不会有任何影响。”

“当然不会。在这里你不需要眼睛，你并不需要任何东西。”

“你会让我活下去吗？允许我教会他们任何我想教的知识吗？”

“当然会，上尉-博士。事实上，我们是在帮你一个忙。一千年后，你的后代，将是唯一残存的地球人。我们会慷慨地与你们分享我们的永生；我们会尽心尽责，保障你们的生存。”

“你错了，群。你并不理解什么是智能，你其实什么都不懂。也许其他种族会变成寄生生物，但我们人类不一样。”

“当然。这么说，你同意了？”

“是的。我接受你的挑战。我将击败你。”

“棒极了。等投资者返回这里时，弹尾们会对他们说，它们已经杀了你，并告诫他们永远不要再来。他们不会再来。下一批抵达这里的，应该是地球人。”

“如果我不能击败你，他们会的。”

“也许。”它又叹了口气，“真高兴我不用吸收你。我肯定会怀念和你的这一番交谈。”

残酷世界-（1983）-Mondocane

（法国）雅克·巴尔贝里　Jacques Barbéri —— 著 （美国）布莱恩·埃文森　Brian Evenson—— 英译 Xpistos —— 中译

雅克·巴尔贝里（1954——　）是一名法国科幻和奇幻小说作家。他最初受到电影《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和菲利普·迪克的小说《帕莫·艾德里奇的三处圣痕》（The Three Stigmata of Palmer Eldritch）的启发，在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写科幻小说。他一边为牙医外科和牙医学的博士学位而努力，一边坚持写作，随后于1985年出版了他的第一部短篇科幻小说集《克斯摩克林》（Kosmokrim），这本短篇集展现了他对时间、记忆、神话、肉体的变化、现实的感知的迷恋。同时，他还是剧作家，意大利语译者，帕罗奥图市乐团的一名音乐家。

他与安托万·沃洛金、弗兰西斯·贝特洛特、以马内利·茹阿娜以及其他几位作者共同创建了“界限”（Limite）写作小组，致力于创作实验，并与不同小说类型所用的传统手法对抗。他们的第一部作品集《尽管这世界》（Despite the World）对20世纪80年代的法国科幻小说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巴尔贝里出版了十几部小说，但尚无英语作品。已出版的作品包括他最受欢迎的《麻醉》（Narcose, 1989），还有一百篇短篇故事。除了新版的“麻醉”三部曲————分别为《麻醉》（Narcose, 2008）、《关于犯罪的记忆》（La Mémoire du crime, 2009）、《来自半人马小行星带的杀手》（Le Tueur venu du Centaure, 2010），独立出版社拉·沃尔特最近还出版了他的两部法语短篇故事集：《与蜘蛛交谈的人》（L' Homme qui parlait aux araignées, 2008）和《老鼠的摇篮》（Le Landeau du rat, 2011），以及两部小说：《奇美拉的暮年》（Les Crépuscule des chimères, 2013）和《宇宙工厂》（Cosmos Factory, 2014）。

《残酷世界》首次出版于1983年，这是首次翻译成英文并收录在本选集中。该篇是极为出色的超现实科幻小说范例，它承袭了保罗·希尔巴特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衣钵，并将其精髓发扬光大。

△△▲△

战争结束，催生了侏儒的巢穴和一批瓶中人。硝烟背后是一个血流不止、千疮百孔的地球。每年岁末，水和砂砾将地表的创痕填满，将城市变成荒漠，将大洲变成岛屿。

曾经的真相无人知晓。军队实力的下滑，无从遏止的仇恨……

人们再次发现自己患上了种种恶疾：癌症、麻风病、糖尿病。他们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猛拽着，就像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被拖行的狗。他们深吸一口气，冲进诊所和医院大厅，场面混乱不堪。众人在手术室里结束自己的人生轨迹，让自己依附于将死的躯壳之上。巨大的金字塔在世间形成，人们为这些宏伟的建筑垒砌高墙，那些多孔的建筑则爆裂成了碎片。

新的山峦以这种方式在这星球不断变化的地貌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些有着卓绝远见的人迅速藏身于深埋地下的核避难掩体里。等所有的入口都被关上，最后一批对防护无比狂热的人就被锁入古旧的掩体中，若有需要，他们还会藏身于废弃核工厂数米厚的混凝土墙后。

对地面上的俘虏而言，曾经最有害的精神疾病之一就是对佩戴防毒面具的偏执。许多人对辐射过度恐惧，坚信自己此后再也不该摘下它们。透过护目镜的镜片，我们如今终于可以观察到血肉有着确凿无疑的腐化痕迹。霉菌如同衣衫般覆盖皮肤，镜片上形成的冷凝物或许不仅仅是它们原来的所有者造成的。

扩张/压缩的过程很可能出自安东·瑞文的理论，他指出：在大脑中央沟水平线上的某一点处可以进行感知调节。这个理论提出后不久就被证实了。纽约或者巴黎那样的大都会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巧的摆设，就像那些凝固在玻璃球中遭受暴风雪肆虐的微型场景。上千位居民被狗和公驴压死了。有些特定的建筑却反其道而行之，变得愈加庞大，里面的人得走上数月才能到达出口，地板上铺着轻纱，他们以卡在其中的糕饼屑为食。货船在手术室里洁净的瓷砖上搁浅。整列火车，不论是车头抑或后面的货车车厢，都在厕所的抽水马桶底部完成了它们的路线。

为了逃离上涌的水面，人和动物们发现他们不得不迫使自己攀上尸体堆成的山。在空气稀薄的高处，他们筋疲力尽，浪涛拍打着成堆的头骨和双腿，还有纠缠的人体躯干，他们被这声音安抚着，陷入了睡眠，在尸体堆里迷失的幸存者发出呻吟，凿刻出入睡者的梦魇。

在攀爬的过程中，有些人与任何攀在山上并可以做爱的男女野蛮地交媾。性高潮似乎蔓延至整座尸山；那些强奸者发现自己体验了短暂而又极致的快感后，与尸山彻底融为一体。

为了试图永远逃离变化无常的地表，最善于发明的人创造出了奇怪的机器。巨大的弹射器发射出许多男女，他们赤裸的身体外包裹着肥大的帆布套服，飘浮在平流层上方。植于皮下的微型反应堆推动那些“炮弹人”飞向恒星。最具冒险精神的人飞过一段平滑的曲线，在自制踏板或者火药驱动的火箭的轮胎后面被压成齑粉。其他人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意念移物药剂，有些是从废弃的航空中心中偷出来的，有些则是根据尚且存疑的配方调制的。

他们的细胞开始腐败，身体的骨骼组织被侵蚀，被冻结的躯体摆成S形或者L形，坐在精致的沙龙安乐椅上，好像正在看能使人排忧解难的电视节目，抑或聆听无线电中需要静默沉思的古典作品，对有些人而言，旅行直至如此才算结束。一部分人服用药剂的剂量不足，另一部分则服用了不致害的剂量；在他们倦怠的头脑中，恒星从飞行器机身两侧飞过，陨石与金属相撞；驾驶那些回忆之船的鬼魂船长们勇敢地面对陨石雨和船员的叛乱，不惜一切，试图到达一颗欢迎他们的星球。

调制错误的药剂带来了可谓最不壮观的结果；只有身体的特定部分被心灵致动药剂影响；他们的手臂下落成谜，皮肤四分五裂，内脏支离破碎；动脉流尽了全身的血液，眼球被挤出眼窝，大脑的碎块从鼻腔和耳道里喷涌而出，只余一具干净的空壳；那些旅行者一如既往地平静祥和，像是在观看他们最爱的电视节目，聆听他们最喜欢的歌曲，而他们消失的器官正在遥远的星球上腐烂。

当安东·瑞文被自己的大衣和帽子压死时，必有一刻短暂的休憩，这被一些罕见的倒退所打断。衣服代替了身体；羊毛编织的网络取代了肌肉纤维，丝质衬衫是一件神经织就的挂毯，领巾和领结变为动脉和静脉，手表化为骨骼，手帕嵌入指甲，蕾丝与肺叶组织相融合。身体变得扁平中空，被外在的肌肉压碎。起初服饰被立刻抛弃，铜制的保护设备随后取而代之，因为那是能抵御这逆转的唯一元素。身着铠甲的人们阔步穿过沙漠寻找酒吧，有时在盔甲区停滞不前。那些人成为沉重铜制外壳的囚徒，被沙漠中的动物们生吞活剥。

许多人更喜欢裸着。

谁也无法弄清瓶中人究竟来自何方。最被广泛接受的理论是将他们成长的过程比作那些烈酒瓶中的水果。那些瓶中的水果尚在枝头挂果时就被人放入瓶中，此后就在瓶中慢慢长大。那些孩子亦是如此，他们刚出生就被放进大瓶子里，直至成年，随后被连瓶抛入海中。这是某种惩罚吗？抑或是某种手段，用以逃离被飓风摧毁的岛屿？谁都无法断言。那些瓶子被海水冲上岸，或者撞在礁石上裂成碎片；而里面的人往往早已死去。

对我而言，我觉得这传递了某种消息，或许是基因信息。所有瓶中人都有着一样的脸，那正是安东·瑞文死时的面容。

侏儒巢穴的诞生并无必要。人们找到了那些占据着核避难所的人。避难所大部分都深埋于数百米深的沙子下。其中的女人起初被一阵强烈的倦意击垮，她们发现自己的嗓音逐渐升高，四肢逐渐萎缩，只有头颅没有变化，它可怜地垂在巨大且松弛的躯体上。相反，那些男人的声音逐渐降低，开始在女性身体的皱褶中存活。

但他们只是在外观上逐渐变成动物，大脑功能则丝毫没有减弱。唯有群居的社会本能被加强了。他们带着怀疑和恐惧，精心照料第一批卵。随后孵化出了第一批幼体。他们长着善于挖掘地道的长鼻，在它的帮助下，他们开始挖掘通向地面的路。如今的沙漠成了一片由隧道和繁育室组成的巨大网络。整个群落如今拥有这个星球上最高级、适应性最强的生命形式。这些侏儒考虑到种种因素，更偏好留在地下，除了掠食，很少到地面上来。

奇怪的珊瑚结构开始出现在新成形的海面上。那又是一次无可避免的突变。海底的囚犯们发生的变异会像沙漠中的囚犯们的那样有利吗？

大多数躯体堆成的山是活的。它们通过自身成千上万张嘴进食，这是真正的融合和渗透，自我的联结已如焊接般紧密。它们通过裂殖生殖进行繁育。新生的山甚是美丽。

器官和四肢似乎开始分层了。最近一次繁育隆起了一座相当与众不同的山。它的底部由无数条腿组成，随后是胃，还有一些异常的消化器官，再往上是手臂，接着是与心肺系统一起运作的躯干。那是一支行进中的军队所拥有的跳动声。

靠近山的表面有许多头颅，其上覆盖着如密林般的头发，最后，在这堆肉丘的顶峰是生殖器。肠子在地底完成了自己的消化过程，它的最末几米处被一圈腿遮掩着。

事到如此，我真切地相信，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见到一批新种类的巨人出生。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知晓他们的相貌。安东·瑞文的死或许会拯救我们所有人。

血音乐-（1983）-Blood Music

（美国）格雷格·贝尔　Greg Bear —— 著 敬雁飞 —— 译

格雷格（格雷戈里）·贝尔（1951——　）是备受赞誉的美国作家，以短篇和长篇科幻小说闻名。1967年，16岁的贝尔在《著名科幻》（Famous Science Fiction）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毁灭者》（Destroyers）。贝尔是著名科幻作家波尔·安德森的女婿，是20世纪80年代最知名的硬科幻作家之一，创作了《永世》（Eon, 1985）和《永恒》（Eternity, 1988）。他曾五次获得星云奖、两次获得雨果奖。他的其他小说包括“上帝的锻炉”（Forge of God）系列、“道路”（Way）系列、《天使女王》（Queen of Angels），以及两部曲《达尔文电波》（Darwin's Radio）与《达尔文的孩子们》（Darwin's Children）。最近，他采用电子游戏《光晕》（Halo）的世界观，创作了一系列精彩的长篇小说。

写作之外，贝尔的主要活动包括在1988年至1990年担任美国科幻作家协会会长，参与创办圣迭戈国际动漫展。他早年曾为《银河科幻》与《奇幻与科幻杂志》绘制封面。此外，他还担任科幻小说博物馆的顾问。

贝尔既擅于探索微观世界，又擅于探索宏观世界，令人惊叹。例如《永世》这样的小说，便展示了贝尔在宏大的太空歌剧这一领域的才华，其中就包含了像内部被挖空的小行星这样的点子。但除了描绘宇宙的惊奇，他也同样精于翔实有趣的人物塑造，以及探索关于我们体内生命的科学。最好的例子当属这篇最初于1983年发布在《模拟》（Analog）杂志上的经典科幻短篇《血音乐》中提到的纳米技术，另外，这篇小说还荣获了雨果和星云双奖。后来，贝尔将其扩写为长篇，并于1985年出版。这篇小说中，贝尔利用了将核糖核酸分子转变为活电脑的科技，这一点比故事本身更具突破意义、更令人叹服。但《血音乐》也体现了贝尔和其他许多作家的不同之处：他成功地将最艰深、最难懂的硬科幻元素融入了故事，让主人公们展现出了鲜活真实的复杂性。贝尔显然明白，人类就和物理或者自然科学的其他分支一样难懂。《血音乐》将科学与人性联系在一起，迄今仍是反映人类进化前景的最重要的小说之一。

△△▲△

自然界有一个原则，我想从未有任何人指出来过。每个钟头，都有万万亿个微小的生命————细菌、微生物、“微动物”————出生又死去。它们数量上十分庞大，个体渺小的影响力能够聚沙成塔，除此之外就不值一提了。它们没有深刻的感受力，遭不了什么罪。一千亿个这样的生命死去，也远不如一条人命逝去来得重要。

世间万物具有层层等级，小到细菌，大到人类，之间都存在一种“生命力”的相等关系。正如一棵高大的树，所有的分枝汇聚在一起等于底下的主枝，所有的主枝又与粗壮的树干相等。

至少，原则上如此。我想，维吉尔·乌尔曼是头一个违背这个原则的人。

上一次见到维吉尔，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我记忆中的他，和眼前这个晒得棕黑、衣冠楚楚、面带微笑的绅士相去甚远。我们前一天在电话里约了午饭，此刻在弗里敦山医疗中心员工餐厅宽敞的双开门前，我和他相视而立。

“维吉尔？”我问，“天啊，维吉尔！”

“很高兴见到你，爱德华。”他有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瘦了十到十二千克，剩下的肌肉更紧致，比例也更好了。大学时代，维吉尔是个胖乎乎、头发乱糟糟、牙齿参差不齐的优等生，曾用铁丝开门锁，给我们喝会把尿变蓝的潘趣酒，除了和他外表类似的艾琳·特玛根之外，再没有别的女生愿意跟他约会。

“你看起来棒极了。”我说，“是整个夏天都在卡布圣卢卡斯（注：墨西哥最南端的旅游胜地）度假吧？”

我们在柜台前排着队，挑选食物。“我这肤色，”他说着，拿起一盒巧克力牛奶，“是花了三个月在太阳灯底下晒出来的。上次见过你之后，我就把牙齿矫正了。详细的我会再解释，但得找个私密的地方谈。”

我领着他来到了吸烟区，这里有六张桌子，只零零星星坐了三个不吸烟就会死的重度烟民。

“听着，我是真心的，”我们放下餐盘时，我说，“你变了个人，变好看了。”

“我变得比你想象的要多。”他的语气仿佛在讲电影里的不祥台词，还戏剧性地耸了耸眉毛，“盖尔怎么样了？”

盖尔很好，我告诉他，在幼儿园当老师，我们去年结的婚。他把视线移到了食物上————菠萝切片、农家干酪，还有一片香蕉奶油派————再开口时，声音几乎有些沙哑：“注意到别的什么没有？”

我聚精会神地眯起眼睛：“呃。”

“瞧仔细点。”

“我不确定。好吧，注意到了，你没戴眼镜。戴隐形了吧？”

“不是。我不需要戴眼镜了。”

“还有，你讲究穿衣打扮了。谁替你挑的衣服？但愿她不仅有品位还很性感。”

“不是坎蒂斯————我这么会穿衣打扮，不是坎蒂斯的功劳。”他说，“只是换了份更好的工作，有更多的钱来挥霍了。结果看来，我的着装品位比吃东西的品位要高。”他又像从前的维吉尔那样自嘲似的咧嘴一笑，但笑容最后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斜睨，“不管怎么说，她离开我了。我失了业，现在靠存款过日子。”

“等等，”我说，“这信息量有点大。为什么不按顺序一点点讲呢？你先是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哪儿？”

“基因创。”他说，“十六个月以前。”

“我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你会听说的。它下个月就上市，股价会立即一飞冲天。他们已经在MAB的领域取得了突破。就是医学————”

“我知道MAB是什么。”我打断了他，“至少理论上知道。医学应用生物芯片。”

“他们实现了那种理论。”

“什么？”这回轮到我耸眉毛了。

“微逻辑电路。将它们注入人体，它们就会去指定的位置建立工作站、解析问题。迈克尔·伯纳德博士也认同了这项技术。”

这可真是令人佩服。伯纳德的声誉无可挑剔。他不仅和基因工程领域的巨头们联系紧密，作为神经外科医生，在退休之前还每年都至少上了一次新闻，登上《时代周刊》《Mega杂志》《滚石》的封面。

“这事本来该保密的————股票、突破、伯纳德，所有的这些。”维吉尔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嗓门，“可你想怎么做，就他妈的怎么做吧。我已经受够那些浑球了。”

我吹了声口哨：“我会发财的，对吧？”

“如果你想发财的话。或者，你可以多和我聊一会儿，再跑去找你的股票经纪人。”

“没问题。”农家干酪和奶油派他一点儿都没碰，不过，倒是吃了些菠萝切片，喝了巧克力牛奶。“那么，再多跟我讲讲吧。”

“这么说吧，我在医学院接受的是实验室工作的训练。生物化学研究，我也一直对电脑感兴趣。所以我读完最后两年，靠的是————”

“靠的是卖软件包给西屋电器。”

“朋友，你还记得这个，真好。我就是这么跟基因创扯上关系的，当时他们才刚起步。他们有财大气粗的赞助人，拥有我觉得任何人可能用得到的所有实验设备。他们雇用了我，然后我迅速取得了进展。”

“有四个月，我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我有了一些突破。”他满不在乎地把手一甩，“然后我就跑偏了，去研究一些离题的东西，而他们认为为时尚早。我坚持这么做，于是他们收回了我的实验室，把它转交给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低能儿。在他们炒掉我之前，我设法抢救了一部分实验成果。可我还是不够小心……或者说不够明智。所以，它现在在实验室外面了。”

我一向觉得维吉尔是个雄心勃勃、略微有点儿精神失常、不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和权威人物向来就处不好关系。对他而言，科学就像一个你原本不可能拥有，却突然向你张开怀抱的女人，可这时你还远远没有准备好谈一场成熟的恋爱————所以你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害怕搞砸这次机会，失去这份意外收获。显然，他已经搞砸了。“在实验室外面？我没听明白。”

“爱德华，我想让你给我做个检查。一次彻底的体检。也许得来个癌症检测。然后我会再解释的。”

“你想来次五千美元的体检？”

“只要是你能做的，超声波、核磁共振、红外热像图，什么都试试。”

“我不知道这些设备我是不是全部能用。我们这儿也是一两个月前才有了核磁共振全身扫描设备。该死，你真会挑最贵的————”

“那就超声波吧。有那个就行了。”

“维吉尔，我是个产科医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实验室技术员。妇————产————科，鄙视链的底端。如果你打算变性，我倒也许能帮上忙。”

他身体前倾，手肘几乎快要撞上奶油派，可就在几毫米前险险地猛然挪开了。换作以前的维吉尔，准会直接碰上去。“仔仔细细替我检查一回，你就会……”他眯了眯眼，“总之先替我检查。”

“那我就先给你预约做超声波吧。谁付钱？”

“我有蓝盾保险。”他微微一笑，举起一张医保卡，“我对基因创的人事档案做了些手脚。医疗费只要不超过几十万美元，他们永远不会检查，也不会起疑的。”

他想保密，所以我做了些安排。我亲自替他填了相关的表格。只要按规矩付钱，做大部分检查都不必惊动医院官方。我自己没有收他的费。毕竟，维吉尔让我的尿变蓝过。我们是朋友。

夜深时，他来了。换作平时，那个时间我已经下班了，但那天我待到了很晚，在护士们戏称为“弗兰肯斯坦侧楼”的三层等着他。我在一张橘色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他来时，脸庞在荧光灯下呈橄榄色。

他脱掉衣服，我让他在检查台上躺下。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脚踝看着有些肿大，摸起来却并不浮肿。我检查了好几次。它们似乎挺健康，只是看着奇怪。“嗯。”我说。

我用探头扫遍了他的全身，尤其是大型机器很难触及的地方，把数据输入了成像系统。然后我把检查台转了半圈，插进了超声波机器的搪瓷孔口————护士们都管它叫嗡嗡洞。

我把从嗡嗡洞传来的数据与通过探头得来的数据整合在一起，然后把维吉尔推了出来，接着打开视频框。图像花了一秒钟才整合成形，呈现出了维吉尔的骨骼形态。我下巴都快惊掉了。

三秒后，图像变成了他的胸腔内器官，然后是肌肉系统，最后是血管系统和皮肤。

“你是多久之前出的事故？”我问道，尽量掩饰声音里的颤抖。

“我没出过事故。”他说，“这是故意的。”

“老天啊，他们为了封口，把你打成了这样？”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爱德华。再看一眼图像吧。我没有受伤。”

“你瞧，这里变粗了————”我指着他的脚踝，“还有你的肋骨，简直是歪七扭八纵横交错的一团糟。显然是什么时候被打断过。还有————”

“看我的脊柱。”他说。我调出了相应的图像。巴克敏斯特·富勒[19]啊。我当时就想。这太神奇了。图像上充满了三角形的投影，它们全都彼此相扣，我连开头在哪里都找不到，更别说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伸手到处摸，想用手指检查他的脊柱。他抬起双臂，眼睛盯向天花板。

“我摸不到。”我说，“脊柱摸着是光滑的。”我放开他，看向他的胸膛，然后戳了戳肋骨。它们感觉都包裹着一层坚硬而富有弹性的东西。我按得越是用力，它就变得越硬了。接着，我注意到了另一项变化。

“咦，”我说，“你没有乳头。”这位置上只有两个小小的色块，却不见一丁点乳头的痕迹。

“瞧见了吧？”维吉尔说着，把白袍子甩上了肩头，“我从里到外都被改造了。”

后来回忆起那几个钟头时，我觉得自己仿佛是这么说的：“跟我讲讲是怎么一回事吧。”我不记得自己实际上说了什么了，这也许是幸事。

他用他标志性的拐弯抹角的方式，跟我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他讲话，就像在一大堆侧边栏广告和图片弹窗里努力读新闻一样困难。

我简要总结一下。

基因创让他制造生物芯片的原型。这种芯片是蛋白质分子构成的微型电路，其中一些被勾连在了稍长于一微米的硅芯片之上，然后送进小鼠血管中经过化学调整的位置，以监视乃至控制实验室施加给小鼠的病症。

“那挺了不起的。”他说，“我们牺牲小鼠，回收了复杂至极的芯片，然后解析它————我们把硅芯片接入了成像系统。电脑给出了柱状图，还有一张图表，显示着一段约十一厘米长的血管的化学特性……然后结合这两张图，得出一张图像。我们放大观察了这十一厘米的小鼠血管。你肯定没见过那么多科学家上蹿下跳欢呼，彼此拥抱，一桶一桶地大喝酒精饮料。”他说的酒精饮料，就是实验室乙醇混上胡椒博士。

最后，他们彻底去除硅芯片，用核蛋白取而代之。他似乎不愿意说得太详细，可我大致听明白了，他们找到了把大分子————像DNA那么大，并且更加复杂————做成电化学电脑的方法：用类似核糖体的结构来充当“编码器”和“读取器”，用RNA来充当“磁带”。维吉尔可以模仿生殖隔离的机制，对核蛋白进行重组，在关键的位置转化核苷酸对，改变其序列。“基因创想让我换个方向，去做超级基因工程，因为这是接下来全世界的潮流。造出各种各样的生物，其中一些是我们连想都想象不到的。可我有别的点子。”他在耳朵旁边旋弄了几下手指，发出了特雷门琴[20]的声响。“该过把疯狂科学家的瘾了，不是吗？”他大笑，接着抽泣起来，“我把最好的核蛋白注入了细菌，目的是让它们更加容易复制、合成。然后，我开始让它们留在小鼠体内，这样电路就能和细胞互动了。它们采用的是启发式编程，可以自学。细胞将化学编码的信息传给电脑，电脑进行处理、做出决定，这样一来细胞就变智能了。我的意思是，一开始的时候，它就和涡虫一样智能。你想象一下，一个和涡虫一样聪明的大肠杆菌！”

我点点头：“我在想象。”

“然后我就当真按自己的想法来做了。我们有设备、有技术，我还了解分子的语言。通过合成核蛋白，我可以造出密度非常高、结构非常复杂的生物芯片，把它们变成微型大脑。我研究了一下理论上自己可以走多远。我继续利用细菌，造出了计算能力相当于麻雀大脑的生物芯片。想象一下我有多高兴！接着，我又找到了把生物芯片的复杂度增加一千倍的方法：利用我们原本很讨厌的一样东西————电路固定元件中的量子间的‘对话’。在这么小的尺度上，哪怕最细微的变化也可能毁掉芯片。可我开发了一个程序，做到了真正地预测并且利用电子隧道效应[21]。我加强了芯片的自学性能，利用量子间的互动来增加它们的复杂性。”

“你把我搞糊涂了。”我说。

“我利用了随机性。这些电路可以自我修复、对比记忆、修正错误元素。我只给了它们基本的指示：前进、繁殖和进步。上天有眼，本来再等上一个星期，你就能看到它们发展出社会形态了！这真惊人。它们全凭自己进化，就像小型城市一样。我把它们都销毁了。我觉得如果我继续喂它们，其中一只培养皿会自己长出脚来，跑出细菌培养箱。”

“你开玩笑吧。”我盯着他，“你没开玩笑？”

“老兄，它们知道怎么进步！它们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只不过它们被困在了细菌的身体里，资源太少，受限太多。”

“它们有多智能了？”

“我没法确定。它们每一百或者两百个细胞聚集成团，每一团都表现得像个自主单位。每一团细胞可能都和猕猴一样聪明。它们还通过菌毛彼此交换信息，传递少量的记忆，互相对比。它们的组织显然和猴子不同。最明显的就是，它们的世界要简单得多。以它们的能力，完全能主宰培养皿。我往其中投放过噬菌体，而噬菌体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一有机会就改变、成长。”

“这怎么可能？”

“什么？”他似乎很意外，我竟然听不懂这么浅显的东西。

“把那么多的东西塞进一个那么小的东西里。猕猴的大脑可不是简单的电脑，维吉尔。”

“看来我没说明白。”他气愤地说，“我用的是核蛋白电脑。它们就像DNA，但所有的信息都能互动。你知道一个简单的细菌的DNA里有多少对核苷酸吗？”

我最后一次上生物化学课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摇了摇头。

“大约两百万对。再加上经过调整的类核糖体结构————大约有一万五千个，每个都含有一分子量即三百万对————还得考虑各种组合与换位。RNA则像连续循环的纸带一样，被核糖体围绕，后者在它上头嘀嘀嗒嗒地发出指示、制造蛋白链……”他的眼睛发亮，微微湿润，“另外，我可没说每个细胞都各顾各的，它们还会合作。”

“你销毁的培养皿里有多少个细菌？”

“几十亿个吧，我不知道。”他说，“你明白了吧，爱德华。整整好几个星球的大肠杆菌。”

“可基因创那时还没解雇你？”

“没有，原因之一是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在合成分子，增加它们的体积与复杂程度。细菌的局限性太大、不够用了的时候，我就从自己身上抽血，分离出白细胞，往当中注入新的生物芯片。我观察它们，让它们走迷宫，解决小小的化学问题。它们十分机智。在那么小的尺度上，时间要快得多————信息交换时只需穿过那么短的距离，环境也单纯得多。后来，我忘了给实验室电脑上的文件加密，结果被某些经理发现，猜到了我在做什么。所有人都吓坏了。他们担心，我的所作所为会招来社会监管机构的关照。他们开始销毁我的成果，删除我的程序，还命令我杀掉那些白细胞。上帝啊。”他扯下白袍，开始穿衣服，“我只有一两天的时间。我把最复杂的细胞分离了出来————”

“多复杂？”

“上百细胞聚集成团，细胞团又聚集在一起，像细菌一样。每一团都和四岁小孩一样聪明，也许吧。”他审视着我的表情，“还是怀疑我？要我给你复习一下人类的基因组里有多少核苷酸吗？我为了利用白细胞的能力，量身定做了芯片电脑。有上万个基因，三十亿个核苷酸，爱德华。而且它们又不需要为一具巨大的肉体操心，把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这上头。”

“好吧，”我说，“我信了。那后来你怎么做的？”

“我把这些白细胞抽回了针管里，和全血混在一起，然后注入了自己的体内。”他扣上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淡淡一笑，“在这之前，我用上了所有的驱动器给它们编程，在只能使用酶之类物质的条件下，尽可能将它们设定在最高的水平。在那之后，它们就全靠自己了。”

“你给它们的指令是前进、繁殖和进步，对吧？”我问。

“我认为它们发展出了一些特性，是从肠杆菌时期的生物芯片学来的。这些白细胞能通过释放记忆来对话。它们找到了方法，可以吸收其他类型的细胞，在不杀死后者的情况下改变它们。”

“你疯了。”

“你可以看看屏幕！爱德华，自那以后我就没有生过病了。我以前总是感冒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好。”

“它们在你体内。”我说，“找目标，改变它们。”

“而且事到如今，每个细胞团都和你我一样聪明了。”

“你脑子绝对坏掉了。”

他耸耸肩：“基因创炒了我。他们觉得，考虑到他们对我的工作成果做了什么，我一定会报复。他们命令我滚出实验室，然后我一直没来得及检查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了。”

“所以……”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你变瘦了，是因为它们改善了你的脂肪的新陈代谢。你的骨骼变强了，脊椎也完全重塑……”

“虽然睡回了以前的旧床垫，但是我的背也不会疼了。”

“你的心脏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心脏是怎么一回事。”他说着，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了屏幕上的图像，“至于脂肪————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它们可以增加我的棕色脂肪细胞，改进新陈代谢。最近我不像以前那么容易饿了。我没怎么改变饮食习惯————还是想吃过去那些垃圾食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做到只吃自己需要的那么多。我认为它们还不明白我的大脑是什么。当然了，它们了解那些腺体上的东西，可它们看不到全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它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可妈呀，它们确实搞明白了我的生殖器官是干吗用的。”

我扫了图像一眼，然后挪开视线。

“噢，它们看起来是挺普通。”他说着，下流地掂了掂自己的阴囊，然后窃笑，“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把坎蒂斯那样的大美人搞到手的？她原本只是想和一个搞技术的来个一夜情。我当时外表还过得去，没有晒黑，但挺苗条，穿着也很好。她以前从没和搞技术的上过床。真是好笑，对吧？可我的小小天才们让我坚持了大半夜。我觉得，它们每次都比前一次有进步。当时我感觉自己就跟得了热病一样。”

他的笑意消失了：“可接下来的一天夜里，我开始感觉到有东西在皮肤上爬。这着实吓到我了。我觉得事情在渐渐失控。我不知道当它们跨越血脑屏障，发现我的存在————发现大脑真正的用途时，它们会怎么做。所以，我开始反击，想把它们压制住。我分析，它们之所以想进入皮肤，是因为从表面建立电路更加简单。比起穿过或者绕过肌肉、器官、血管，这么做要省事儿多了。皮肤直接多了。所以我买了一盏石英灯。”他注意到我面露迷惑，便解释道：“在实验室的时候，我们就是利用紫外线灯照射，来摧毁那些生物芯片里的蛋白质的。我把太阳灯改成了石英灯。这样做就能让它们撤出皮肤，还能给我一个漂亮的肤色。”

“也能给你皮肤癌。”我评论道。

“它们大概会解决这个问题，就跟警察一样。”

“好吧。我替你做了体检，你也讲了个我仍然很难相信的故事……所以你想让我干吗？”

“我没有看上去那么满不在乎，爱德华。我希望在它们发现我的大脑是什么之前，找出控制它们的方法。我的意思是，你想想，它们目前的数量已经有几万亿了，而且每个个体都是智能的存在。它们还在一定程度上合作。我现在可能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东西了，而它们甚至还没开始团结一致地行动。我真的不想让它们夺走控制权。”他不快地笑了笑，“不想让它们偷走我的灵魂，你明白吧？想想用什么疗法可以阻挡它们。也许咱们可以饿死这些小家伙。总之想想吧。”他扣上了衬衫，“给你我的电话。”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然后他走向键盘，删掉了屏幕上的图片，清除了体检的历史记录。“这事只能你知道，”他说，“绝不能告诉其他人。另外，要快……拜托了。”

维吉尔离开检查室时已是凌晨三点。他允许我抽了一点血液样本，然后和我握了握手————他掌心潮湿，显得很紧张。他还再次提醒我：不要从样本中提取任何东西。

回家之前，我对血液样本做了一系列的测试。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趁着午间休息，我取走检测报告，销毁了所有的样本。我像机器人一样完成了这一切。

我花了五个白天以及五个几乎无眠的夜晚，才接受了自己看到的东西。他的血液还算正常，只不过机器诊断他受了感染，因为白细胞和组织胺的数值都很大。

第五天，我信了。

盖尔比我早到家，但那天轮到我做晚餐。她往家庭电脑里塞了一张学校的光盘，让我看幼儿园孩子们拍的视频。我静静地看着那画面，一言不发地陪她吃着饭。

那天夜里，我做了两个梦，也部分说明我最终接受了现实。在第一个梦里，我见证了超人的母星氪星的毁灭。数十亿的超人在火墙之中声嘶力竭地尖叫。我认为这个毁灭的场景象征着我销毁了维吉尔的血液样本。第二个梦更糟。我梦见纽约城在强奸一个女人。在梦境结尾，她生下了许多小小的胚胎城市，它们全都包裹在透明的胚囊里，因为艰难的分娩过程而浸透了血。

第六天一早，我就给维吉尔打了电话。拨号音响到第四声时，他接了。“结果出来了。”我说，“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但我想和你谈谈，私下聊。”

“没问题。”他说，“我目前都待在家里。”他的声音有些紧绷，显得很疲惫。

维吉尔的公寓位于湖岸一座光鲜亮丽的高层大楼里。我坐电梯上去时，一路听着广告弹出的叮当声，看着跳跃的全息影像展示着产品和待租的公寓，以及大楼的女房东讨论着本周的社交活动。

维吉尔打开门，示意我进去。他穿着格子纹长袖睡袍和室内用拖鞋，手里攥着一只没点燃的烟斗。他从我身边走开，兀自坐下，什么都没说，指间一直来回扭弄着那只烟斗。

“你的身体出现了感染。”我说。

“噢？”

“通过血液分析我只查出了这么多。我用不了电子显微镜。”

“我不认为那真是感染。”他说，“毕竟，它们是我自己的细胞。很可能是别的问题……是它们存在的迹象、变化的迹象。我们不能指望完全搞懂现在发生的一切。”我脱掉了外套。“听着，”我说，“你现在真的开始让我担心了。”他的表情令我止住了话头。那是一种狂乱的无上幸福的表情。他斜眼望着天花板，噘着嘴唇。

“你嗑药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然后非常缓慢地，又点了点头。

“我在听。”他说。

“听什么？”

“我不知道。确切地说，不是声音，更像音乐。心脏，所有的血管，血液流过动脉和静脉时发出的摩擦声。活动的声响，血里的音乐。”他忧伤地看着我，“你怎么没上班？”

“今天我休息。盖尔上班。”

“你能留下来吗？”

我耸耸肩：“能吧。”我的话里透着疑虑。我环视了公寓一周，搜寻着烟灰缸和吸毒用的纸。

“我没有嗑药，爱德华。”他说，“我也许搞错了，但我觉得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我在维吉尔的对面坐下，专注地盯着他。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一味沉浸在某种内心活动当中。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杯咖啡时，他指了指厨房。我烧了一壶水，又从橱柜里取了一罐速溶咖啡。然后我一手端着杯子，回到了座位上。

他的脑袋前后扭动着，双眼大睁。“你向来都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对吧？”他问。

“差不多吧。”

“妇科医生，聪明的决定，从不行差踏错。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就像一张没有路的地图。我压根儿不在乎任何事、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我恨身边的人，我恨科学，它只是个工具。能有今天的成就，我也很吃惊。”

他一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哪里不对劲吗？”我问。“它们在和我说话。”他说着，闭上了眼睛。有整整一个小时，他仿佛睡着了。我检查了他的脉搏，发现它强有力而稳定；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有些凉————然后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我翻着一本杂志，不知该做点什么，这时，他睁开了眼。

“要弄清时间在它们看来是什么样的，很困难。”他说，“它们也许只需要三四天时间，就能搞懂我们的语言，以及基本的人类概念。眼下它们就在钻研这个，钻研我。就在此时此刻。”

“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宣称，现在就有数千个研究者挂在他的神经元上。他没法详细解释。“它们的效率高得要命，你知道。”他说，“只是暂时还没有彻底搞定我。”

“现在我应该送你进医院。”

“其他医生又能干些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想出控制它们的办法？我是说，它们毕竟是我自己的细胞。”

“我一直在想。我们可以饿死它们。只要找出它们的新陈代谢机制有什么不同————”

“我没打算除掉它们。”维吉尔说，“它们又没有危害。”

“你怎么知道？”

他摇了摇头，举起一根手指：“等等。它们正在尝试弄懂空间是什么，这对它们来说很难。它们只能按照化学物质的浓度来理解距离。对它们来说，空间就像是味道的强度。”

“维吉尔————”

“听我说！动动脑子，爱德华！”他的语气兴奋而平板，“我的体内正在发生一件大事。它们透过体液、穿过细胞膜彼此对话。它们针对需求特制了某种东西————病毒？————来传递存储在核苷酸链当中的数据。我认为它们在把RNA当作语言。这说得通，我就是这样给它们编程的。但它们还制造了别的东西，类似质粒的结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机器觉得我受了感染————因为它们全在我的血液里说个不停，交换大量的数据。它们在品尝彼此的味道、同伴，有的更强，有的更弱。”

“维吉尔，我还是觉得你该去医院。”

“这是我出风头的机会，爱德华。”他说，“我是它们的宇宙。它们被新发现的格局惊呆了。”说完，他再度沉默。

我蹲在他的椅子旁边，撩起他的袖子。他的胳膊上纵横交错着白色线条。我正准备去打电话，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有没有意识到，”他说，“每次我们动一下身体，身上要死多少个细胞？”

“我正要叫救护车呢。”我说。

“不，别叫。”他的语气让我停了下来，“我告诉过你，我没病。这是我出风头的机会。你知道进了医院他们会对我做些什么吗？就像一群穴居人想要修电脑一样。”

“那我还来这儿干吗？”我质问，心里冒起火来，“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也是个穴居人。”

“你是我朋友。”维吉尔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此刻盯着我的不止维吉尔一个。“我希望你陪着我。”他笑了，“可我其实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在公寓里晃荡了两个小时，时而摆弄东西，时而看看窗外，缓慢而有条不紊地给自己做着午餐。“你知道，它们可以真正地感觉到自己的想法。”接近中午时，他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这些细胞似乎具备自己的意志，相对最近才习得的理性，它们还拥有潜意识。它们听得到体内的分子在折腾，化学物质发出的‘声音’。”

一点钟的时候，我给盖尔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会晚些回家。我紧张得几欲呕吐，却强令声音保持平静：“还记得维吉尔·乌尔曼吗？我正在和他聊天。”

“一切都还好吧？”她问。还好吗？当然不好。“挺好。”我说。

“文明！”维吉尔说着，从厨房的墙壁后头探出头来盯着我。我说了声再见，挂了电话。“它们一直在信息的海洋里游弋。”维吉尔说，“就有点像格式塔[22]的那一套。它们存在绝对分明的等级制度。对于不合群的细胞，它们会派出特制的噬菌体去追杀。噬菌体是针对特定的个体或族群量身定做的，从不失手。不合群的细胞会被噬菌体穿刺，向外膨胀开来，爆裂、溶解。但它们并不只是个独裁政权。我认为比起民主社会，它们拥有更高效的自由。我的意思是，它们个体之间的差异非常大。那说得通吗？它们之间的差异比我们之间的更甚。”

“打住。”我说着，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维吉尔，你快把我逼疯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明白，我也不确定我相信————”

“即便到了现在？”

“好吧，姑且说你的解读是对的，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你有没有费点儿神想想后果？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他走进厨房，从自来水管接了杯水，然后回来，在我身边坐下了。他的表情已经从孩子气的全神贯注，变成了清醒的忧虑：“我从来就不擅长思考这个。”

“你害怕吗？”

“之前害怕。现在，我不确定了。”他摆弄着睡袍的系带，“听着，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绕过你，或者不跟你商量就去做了这件事。我昨天去见了迈克尔·伯纳德。他在他的私人诊所给我做了检查，取了样本。他让我停止石英灯治疗。今天早晨他来了电话，就在你之前。他说一切都证实了。他还让我别告诉任何人。”他的表情再次恍惚起来。“细胞的城市。”他继续道，“爱德华，它们在组织里打通了管道，传播信息————”

“别说了！”我吼道，“证实？什么证实了？”

“用伯纳德的话说，我全身都充满了‘严重扩大的噬巨细胞’。他也认同我的身体构造出现了变化。”

“他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想他很可能会说服基因创，重启实验室。”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仅是重启实验室。我想给你看看，我停止石英灯治疗之后，身体还在持续变化。”他解开睡袍，任它滑落在地。他全身的皮肤都覆盖着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条。在他的背面，这些白线已经开始形成脊状的构造。

“上帝啊！”我说。

“短时间内，除了实验室，其他任何地方都不适合我待。我没法去公共场合了。就像我说的一样，医院也不会知道怎么处理我的情况。”

“你……你可以和它们谈话，叫它们缓一缓。”我说着，很清楚这话听起来有多荒谬。

“没错，我确实可以，但它们未必会听我的。”

“我还以为你是它们的神之类的。”

“挂在我神经元上的那些家伙，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它们是研究者，或者至少发挥着类似的作用。它们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我是谁，可这不代表它们已经说服了社会的上层。”

“它们在论证这件事？”

“差不多吧。情况没那么糟。如果实验室重开，我就有家了，有了一个工作的地方。”他扫了窗外一眼，仿佛在寻找什么人，“除了它们，我什么也没有了。它们并不害怕，爱德华。我从未感到自己和任何事物这么亲近过。”又一次地，他露出了无上幸福的微笑，“我得对它们负责。我是它们的母亲。”

“你根本不知道它们会做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不，我是认真的。你说它们就像是一个文明————”

“像是一千个文明。”

“好吧，那人人都知道，文明总会搞砸的。战争、环境问题————”

我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抑制着渐渐增长的恐慌。眼下发生的事情过于重大，超出了我的应对能力。维吉尔也是一样。在应对重大问题这一方面，他是我认识的最没见地、最没头脑的人了。

“可承担风险的人只有我一个。”

“你并不确定这一点。天啊，维吉尔，瞧瞧它们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吧！”

“对我，只是对我！”他说，“其他人不受影响。”

我摇了摇头，举起双手表示认输：“好吧，那伯纳德会让他们重启实验室，你搬进去，变成他们的豚鼠。然后呢？”

“他们会好好待我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老好人维吉尔·乌尔曼了。我他妈的是一个星系，一个超级母亲。”

“你是说，超级宿主。”他耸耸肩，表示承认我的说法。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编了几个站不住脚的理由，借故告辞，然后在公寓大楼的门厅里坐下，试图平复心绪。必须有人跟他谈谈，让他恢复理智。他会听谁的呢？他都去找伯纳德了……

而且看样子，伯纳德似乎不仅相信了他，还非常感兴趣。像伯纳德那种身份、地位的人，若不是觉得有利可图，绝对没有耐心去哄“世界之主维吉尔·乌尔曼”。

我有一种预感，并且决定遵循它行事。我找到了个公共电话，插入信用卡，打给了基因创。

“麻烦转接一下迈克尔·伯纳德博士。”我对接线员说。

“请问您是？”

“这边是他的电话应答服务。我们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而他的传呼机似乎出了故障。”

焦虑的几分钟之后，伯纳德接通了电话。“你究竟是谁？”他问，“我没用电话应答服务。”

“我叫爱德华·米利根，是维吉尔·乌尔曼的朋友。我觉得，我们有些问题得讨论一下。”

我们约好了第二天早晨面谈。

我回到家，试着找些明天不去医院上班的借口。我没法集中精神给人看病，也没法给予患者他们值得拥有的关注。

内疚，愤怒，恐惧。

盖尔就是这么发现的。我戴上一张冷静的面具，然后两人一起做了晚餐。吃过饭之后，我们彼此倚靠，凝望着飘窗外的城市灯光。被最后几缕暮光照得发黄的草坪上，冬季的椋鸟在啄食，当风势渐强、吹得窗户咯咯直响时，它们飞走了。

“有什么不对劲。”盖尔轻声说，“你是打算告诉我呢，还是假装啥事也没有？”

“我这是老毛病了。”我说，“紧张而已。医院工作上的事。”

“噢，天啊。”她说着，坐直了身体，“你要为了那个姓贝克的女人跟我离婚。”贝克女士有三百六十磅重，曾经怀孕五个月后自己才发现。

“不是。”我无精打采地说。

“那我真是放了一万颗心啊。”盖尔说着，轻轻抚摸我的额头，“你知道，这种猜疑快把我逼疯啦。”

“呃，这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所以————”我拍了拍她的手。

“这话可真是居高临下，叫人恶心。”她说着，要站起身，“我去泡点茶。你要喝吗？”现在她有点生气了，我反倒为自己没有告诉她而不安起来。为什么不干脆和盘托出呢？我问自己。告诉她有个老朋友准备赌上一切，以身犯险改变一切……

然而我只是收拾了桌子。

那天夜里，我失了眠，坐在床上，将枕头抵着墙壁，俯视着身边的盖尔，试图分清我知道的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幻。我是个医生，我告诉自己我是个技术人员，从事科学行业。对于未来的变革，我理应不那么大惊小怪才对。被数万亿个智能生物填满身体，那些智能生物还说着中文一样天书般的语言，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在黑暗中咧嘴一笑，同时又几乎哭了出来。维吉尔体内的东西陌生得超乎想象。比我————抑或维吉尔————能够轻易理解的任何事物都要陌生。也许根本就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维吉尔·乌尔曼正把自己变成一个星系。

可我知道什么是真的。这间卧室，透过薄纱窗帘依稀投射进来的城市灯光，身旁沉睡的盖尔。这非常重要。盖尔在床上，沉睡着。

我又做了那个梦。这回的梦里，那个城市穿过窗户，袭击了盖尔。它是一个体型巨大、长着尖刺、通体发光的劫掠者，咆哮着我听不懂的语言。这种语言由汽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建筑工地的噪声组成。我努力击退它，可它还是抓到她了————然后它化作一缕星辰，将光芒挥洒在整个床铺之上、万物之上。我猛地惊醒，然后睁着眼直到黎明。天亮后，我和盖尔一起穿衣服，然后吻了她，品味她那属于人类、未受侵犯的双唇的真实感。

我去见了伯纳德。市中心的一家大医院借给了他一个套房。我坐电梯来到六楼，见识了名气与财富可以意味着什么。套房布置得很有品位，镶木板的墙壁上有精致的绢网印花，还有铬合金与玻璃制的家具、奶油色的地毯、中国式的铜具、艾蒿纹理的橱柜与桌子。

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在早餐桌前找了个位置，我则在他的对面坐下，用湿润的掌心捧着杯子。他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长着泛灰色的头发与锐利的轮廓，年纪在六十五岁上下，颇像伦纳德·伯恩斯坦（注：美国著名指挥家、作曲家）。

“咱们共同的熟人，”他说，“乌尔曼先生，他很杰出。此外，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很勇敢。”

“他是我的朋友。我很担心他。”

伯纳德竖起一根手指：“很勇敢————而且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他身上发生的事，本来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他那么做可能是迫于形势，但这不构成借口。可话说回来，木已成舟。我想，他已经跟你谈过了。”

我点点头：“他想回到基因创。”

“当然了。他的设备都在那儿。我们整理一切的时候，他的家可能也得搬过去。”

“整理————怎么整理？为什么？”我无法清晰地思考，感觉脑袋隐隐作痛。

“对于具备生物基础的小型、超高密度计算元件，我能想出一大堆用途来。基因创的确已经取得了一些技术突破，但不可与这件事相提并论。”

“你————他们————打算怎么做？”

伯纳德微微一笑：“这事其实不该由我来说。这会是一场革新，我们会把他安排进一个受控制的隔离环境。也许会配给他自己的侧翼，动物实验也是必要的。我们会从零开始，当然。维吉尔的……呃……菌落是不可转移的。它们是以他的白细胞为基础制作的。所以，我们得开发新的菌落，不会引发免疫排斥反应的那种。”

“就像感染？”我问。

“我想，可以用这个比喻。但维吉尔没有出现感染。”

“我的测试显示他受感染了。”

“那很可能是因为在他血液里浮动的一些零散信息。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

“听着，等维吉尔安顿下来，我想让你来我们实验室一趟。你的专业知识也许对我们有用。”

我们？他和基因创合作得亲密无间，他能保持客观吗？

“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爱德华，我一直处于整个行业的最前沿。我没理由不来帮忙。凭借我在大脑与神经功能领域的知识，还有我在神经生理学方面做过的研究————”

“你可以帮基因创挡掉政府的审查。”我说。

“这么说很鲁莽。太鲁莽了，而且不公平。”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好呀，等维吉尔安顿下来了，我很乐意去实验室瞧瞧。如果您不计较我的鲁莽，还欢迎我去的话。”

伯纳德用锋利的目光看着我。我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想法昭然若揭。“当然了。”他说着，同我一起站起身来。他伸出手臂与我握了手，掌心潮湿。他就和我一样紧张，尽管外表看不出来。

我回了自己的公寓，在那儿待到中午，一边读书，一边尝试厘清头绪。我想做出决断，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我需要守护的。任何人能够忍受的变化都是有限度的，革新，可以，但应用得慢慢来，不能强行推进。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持原样，直到他们决定不再保持。

科学史上最伟大的事……

而伯纳德会强行推进的，基因创会这么做。我承受不了这个念头。“新勒德分子[23]。”我对自己说，真是个肮脏的指控。

我在大楼的安保系统面板上按下维吉尔家的号码时，他几乎是立即就接了起来。“正好，”他说，声音里透着兴奋，“上来吧。我马上进浴室。门没锁。”

我走进他的公寓，穿过大厅，来到浴室。维吉尔正躺在浴缸里，桃粉色的水漫到了脖子处。他暧昧地一笑，用双手溅了溅水花。“看着就像我割腕了一样，不是吗？”他轻声说，“别担心，现在一切都好了。基因创会让我回去的。伯纳德刚才来了电话。”他指了指浴室的电话与对讲机。

我在马桶上坐下，注意到石英灯装置就放在浴室柜的旁边，没有插电源。它的灯泡在水槽台面的边缘列了一排。“你确定你真想那么做？”我说着，肩膀一塌。

“对，我这么觉得。”他说，“他们能更好地照顾我。我打算彻底清理一下，今晚就过去。伯纳德会开着他的加长豪车来接我，气派。从现在起，以后每件事都会这么气派。”

浴缸里桃粉色的水不像是肥皂弄出来的。“你在洗泡泡浴？”我问。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感到更加虚弱了。我刚刚产生的疯狂想法其实是那么显而易见又理所当然。

“不是。”维吉尔说。我已经想到了。“不是。”他重复了一遍，“这是从我的皮肤里渗出来的。它们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但我认为，它们是在往外派侦察员、宇航员。”他看着我，表情不大像是关切，更像是好奇我会有什么反应。确认这一点后，我只觉得胃部肌肉一缩，仿佛马上要被人重击一拳。在此时此刻之前，我甚至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或许是因为我一直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其他方面。

“这是头一回吗？”我问。

“是的。”他说，然后笑了，“我有点想把那些小爬虫放进下水道，让它们发现一下真实世界的模样。”

“它们会跑得到处都是。”我说。

“那当然了。”

“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感觉好极了。这水里一定有几十亿个。”他又用双手拍溅了几下水花，“你觉得呢？我应不应该放这些爬虫出去？”

我迅速而艰难地思考着，同时在浴缸旁边跪了下来。我用手指摸索着太阳灯的电线，然后插上电源。他曾经用铁丝开锁，把我的尿变蓝，搞过上千个愚蠢的恶作剧，而且永远长不大，永远无法成熟到理解这一点：他的才华其实已经足以改变世界，他永远也学不会谨慎。

他伸手去够浴缸排水口的塞子：“你知道的，爱德华，我————”

他没能完成这个动作。我抄起石英灯，把它扔进了浴缸，接着，在四溅的蒸汽和火花中，我朝后跳开。维吉尔尖叫起来，胡乱踢打，身体抽搐，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低沉持续的咝咝声，以及从他头发中冒出的黑烟。

我掀开马桶盖，呕吐起来。然后我捏着鼻子，走进了起居室。我双腿几乎失去知觉，猛地坐在了沙发上。

一个小时后，我翻遍了维吉尔的厨房，找到了漂白剂、氨水和一瓶杰克丹尼威士忌。我回到浴室，视线始终避开维吉尔。我先是把酒倒进了水里，然后是漂白剂，最后是氨水。水面开始翻滚，冒出氯气。然后我离开，在身后关上了门。

我到家时，电话响了，我没有接。可能是医院打来的，也可能是伯纳德，还有可能是警察。我可以想象自己不得不向警方解释一切的场景。基因创会从中作梗，而且我再也找不到伯纳德了。我精疲力竭，全身肌肉紧绷，是因为压力，也是因为一种你在干出那种事情之后会感到的情绪。

那种事情————种族灭绝？

这当然显得不真实。我无法相信自己刚刚杀了百万亿个智能生物，扼杀了整个星系。这太可笑了，可我笑不出来。

很容易相信的是，我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朋友。那些烟、熔化的灯柱、垂下来的插座、冒烟的电线。

维吉尔。

我把石英灯扔进了浴缸，和维吉尔泡在一起。

我感到恶心。梦境，强奸盖尔的城市（那他的女朋友，坎蒂斯呢？）。把充满它们的水放进下水道。很多个星系挥洒在我们所有人身上，多么可怕啊。然后，我又想起了潜在的美好可能性————一种新的生命，共生与转变。

我有没有彻底杀光它们？有那么一瞬间，我恐慌起来。我想，明天，我就去给他的公寓消毒。不知为何，我甚至想都没有想伯纳德。

盖尔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睡觉。我昏昏沉沉醒来时，发现她正俯视着我。

“你还好吧？”她问道，在扶手上坐了下来。我点点头。

“晚饭准备吃什么？”我的口齿有些不听使唤，话说出来含混不清。

她摸了摸我的前额。“爱德华，你发烧了。”她说，“烧得很厉害。”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照了照镜子。盖尔就站在我身后。

“怎么一回事？”她问。

我的领口出现了一些线条，绕了脖子一圈。白色线条，宛如高速公路。它们早已进入我的体内，好几天了。

“潮湿的手掌。”我说。多明显啊。

我想我们离死不远了。我先是挣扎，可几分钟后，就虚弱得动弹不得了。不到一小时，盖尔就变得和我一样难受了。

我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浑身被汗浸透了。盖尔躺在沙发上，脸庞和滑石粉一样惨白，双眼紧闭，就像殡仪馆里的一具尸体。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死了。尽管非常虚弱，我还是狂怒起来————我憎恶，为自己的软弱无能、为自己迟钝到没能领会所有的可能性而无比愧疚。然后，我不在乎了。我虚弱得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于是闭眼等待。

我的胳膊与双腿中响起一股节奏。血液每搏动一次，体内就涌起一种声音，如同一千支管弦乐队一样响亮，却没有和谐地表演，而是仿佛同时演奏着整个音乐季的交响乐。血里的音乐。这股声音越来越刺耳，却也越来越协调，声波最终消退成寂静，然后又化作和谐的鼓点。

鼓点似乎融入了我的身体，融入了我自己的心脏。

首先，它们征服了我们的免疫系统。这场战争————一场有数万亿名参战者的战争，其规模在地球上史无前例————持续了大约两天长。

等我的体力恢复到足以走到厨房水龙头跟前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它们正在对付我的大脑，试图破解它的密码、找到细胞质里面的神。我喝水喝到想吐，然后又稍稍喝了一些，再接了一杯给盖尔。她小口啜饮着。她的嘴唇开裂了，双眼充血，周围出现了一圈淡黄的斑点，她的皮肤也开始变色。

几分钟后，我们在厨房里无力地进起食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她问的头一句话。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剥开一只橘子，分了一些给她。“我们应该打电话叫医生。”她说。可我知道，我们不会这么做。我已经接收到了信息，有一点越来越清楚了：我们感到自己可以自由行事，但这只是错觉。

这些信息一开始很简单。它们自动出现在我的头脑里，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是关于命令的记忆。我们不能离开这间公寓————尽管对于控制了我们的那些东西而言，公寓这个概念不受欢迎，而且似乎挺抽象————也不能联络其他人。我们暂时只被允许吃某几样东西、喝自来水。

烧渐渐退了，与此同时，我们身上的转变也迅速而激烈起来。几乎是同时，盖尔和我变得不能动弹了。她坐在桌旁，我则跪在地板上，只能用余光勉强瞥见她。

她的胳膊上长出了明显的脊状物。

它们在维吉尔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对我俩采取了非常不同的策略。我全身瘙痒了整整两个小时————地狱般的两小时————然后它们在我体内取得了突破，找到了我。以它们的时间尺度看来，为这一成果它们耗去了好几个世代，但获得了回报————与这个曾经控制着整个宇宙的巨大而笨拙的智能生物，它们终于可以直接、流畅地沟通了。

它们并不残忍。在意识到我们会因此感到痛苦不适之后，它们开始采取措施，缓解这种不适。它们非常高效。一个小时后，再与它们沟通时，我感到仿佛沉浸在欢愉的海洋中。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它们再次允许我们活动了，具体说来，是允许我们去洗手间。我们体内总有些废物是它们处理不掉的。我排空了这些废物————尿液呈紫色————盖尔也照样做了。我们在洗手间里徒然地看着彼此。然后，她努力做出一丝微笑。“它们在跟你说话吗？”她问。

我点点头。“那我没疯。”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它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放松了控制。我怀疑，我体内正在进行另一场战争。盖尔能在有限的幅度内活动了，但仅此而已。

它们再次全面控制住我们的时候，命令我们彼此拥抱，我们毫不迟疑地服从了。“爱德华……”她低唤道。我的名字，就是我最后一次从外界听到的声音。我们站立着，长成了一体。几个小时里，我们的腿部在扩张、延伸。接下来，它们伸到了窗外，好吸收阳光；伸到了厨房，好从水槽吸水。细丝很快就蔓延到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墙壁上剥去漆与灰泥，从家具上剥去了织物与填料。

天亮时，转化完成了。

对于我们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不再拥有任何清晰的概念。我怀疑我们长得像细胞————庞大、平板、令人哀叹的细胞，浑身刻意呈褶皱状，占据了大半个公寓。大的应该模仿小的。

我们渐渐被体内的智能体吸收，智力每天随之起起落落。每一天，我们的个体意识都在减少。其实，我们就是巨大而笨拙的恐龙。我们的记忆被数十亿个它们的记忆所取代，我们的人格也分散在了经过转变的血液之中。过不了多久，就没有集中的必要了。

水管系统已经遭到入侵，整栋大楼里的人都在经历转变。

在旧的时间框架下的几周之内，我们就会大规模地抵达各个湖泊、河流、海洋。结果根本不是我能猜想的。地球上的每一寸角落都会被智识填满。几年以后，也许更快，它们就会征服它们自己的个体性————它们目前尚存的一点个体性。届时，新的生物便会涌现。它们无限的思考能力将超出我们的想象。

现在，我全部的憎恶与恐惧都消失了。对于它们————我们————我只剩下一个问题。

在别处，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旅行者们从来就不是经由太空造访地球的。没这个必要。

它们早已在沙粒中发现了世界。

血孩子-Bloodchild

（美国）奥克塔维娅·巴特勒　Octavia E. Butler —— 著 耿辉 —— 译

奥克塔维娅·巴特勒（1947——2006）是一位标志性美国科幻作家，生前曾多次获得星云奖、雨果奖和轨迹奖，她在1995年获得50万美元的麦克阿瑟学术奖金，但因中风于2006年去世。巴特勒身故后，于2010年入选科幻奇幻名人堂，卡尔·布兰登协会也创立奥克塔维娅·巴特勒纪念奖学金，支持参加两个号角科幻写作工坊的非白人学生。奥克塔维娅·巴特勒本人就是在三十五年前从号角科幻写作工坊起步的。

巴特勒的长篇科幻小说包括由《模式之主》（Patternmaster, 1976）、《我意识中的意识》（Mind of My Mind, 1977）、《生还者》（Survivor, 1978）、《野生种子》（Wild Seed, 1980）和《克雷的方舟》（Clay's Ark, 1984）组成的“模式主义”（Patternist）系列，在此期间她还完成了一部独立长篇作品《祖先》（Kindred, 1979）。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她创作了两个更为出色的长篇系列，分别是《异种生殖》三部曲（Xenogenesis trilogy）和未完成的“预言”（Parable）系列。巴特勒的写作常常使用陌生疏远的情景和环境来评述种族和性别关系。

巴特勒把自己看作长篇小说家，创作的短篇作品不多，但是《血孩子》是短篇作品中的杰出范本，探讨了她长篇作品中的很多主题，完美融入了向更早期推想小说中简单因果关系发起反击的“科幻现实主义”————恰如小詹姆斯·提普奇的《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之于太空殖民主义和塞缪尔·R.德拉尼的《没错，还有蛾摩拉》之于宇航员的荣光。

在给短篇集《血孩子和其他故事》（Bloodchild and Other Stories）写的评注中，巴特勒告诉读者，《血孩子》不是一个“关于奴隶制的故事”，在她看来反而是一个爱情故事和成长故事。从另一个层面上说，《血孩子》是她的“男性怀孕故事”和“付房租的故事”，因为孤立的太空殖民地成员需要跟他们的东道主“以不同寻常的方式住在一起”。她创作这篇作品也是为了克服对胃蝇的恐惧。

△△▲△

我童年的最后一晚开始于一次家庭拜访。特·加托伊的姐妹给了我们两枚无法孵化的卵，特·加托伊把一枚给了我的母亲、哥哥和姐妹们，她坚持要我独享另一枚。没有关系，这足够让每个人都感到高兴，几乎是每个人。我妈妈不吃，她坐着看我们不顾她的存在，各自在梦中神游。大部分时间她注视着我。

我靠在特·加托伊修长柔软的腹部上，不时地从卵里呷一口，奇怪妈妈为什么拒绝这种无害的快乐。如果她时不时地放纵一次，灰发就会少一些。这些卵能延长寿命，增强生命力。我爸爸活着时就从不拒绝，所以寿命延长了一倍多。在本该朝着生命的终点衰老下去时，他娶了我妈妈并成了四个孩子的父亲。

然而我妈妈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之前似乎更愿意变老。当特·加托伊的几条肢体把我抱得更紧时，我发现她转身离开了。特·加托伊喜欢我们的体温，无论何时她都尽量利用它。小时候我常待在家里，妈妈经常教导我怎样与特·加托伊相处————如何表示尊重并总是服从她，因为特·加托伊是负责保护区的特里克政府官员，也就是她的种族中直接与人类接触的最重要的人。我妈妈说这种人物选择来到我们家是一种荣誉。撒谎的时候，妈妈是最正式和严肃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撒谎，甚至撒的什么谎。特·加托伊住在家里是一种荣誉，可这却并不奇怪。在我妈妈的一生中，特·加托伊一直是她的朋友，而且特·加托伊不愿在她认为是第二个家的房子里高高在上。她只是来到这里，爬上她特别的睡椅，并把我叫过去取暖。在我很小的时候，躺在她身上听她一如既往地抱怨我皮包骨的身体，是不可能拘谨起来的。

“好多了，”这一次她边说边用六七条肢体摸索着我，“你终于胖起来了，瘦弱是危险的。”摸索变得微妙，成了一系列爱抚。

“他还是太瘦。”妈妈针锋相对地说。

特·加托伊扬起头，从睡椅上抬起了大约一米长的身体，仿佛坐起来一样。她看着我妈妈，妈妈转过被岁月侵袭、布满皱纹的面庞，避开了她的目光。

“丽安，阿甘剩下的卵我想要你吃一些。”

“卵是给孩子们的。”我妈妈说。

“它们是给全家的，请接受吧。”

我妈妈不情愿地服从。她从我手中接过卵，放到嘴边。已经皱缩的弹性卵壳中只剩下几滴汁液，可是她吸出了汁液咽下去。不一会儿，紧张的皱纹开始从她的脸上消失。

“这感觉真好。”她低语道，“有时候我都忘了这有多么美妙。”

“你应该多吃一些。”特·加托伊说，“为什么你这么急于变老？”

妈妈没有说什么。

“我喜欢能待在这里。”特·加托伊说，“这里因为你成了一个避难所，而你却不关心你自己。”

特·加托伊在外边被人追杀。她的种族中有人想要我们更多的地球人为她们所用，只有特·加托伊和她的政治派别站在我们和那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有保护区的特里克之间————她们也不明白一个地球人为什么不能以某种对她们有用的方式被获得、交易和征用。或者她们确实理解，但是在极度渴望中毫不在乎。她把我们分配给那些不管不顾的族人，还把我们卖给有钱有势的人以获得她们的政治支持，因此我们成了必需品、身份的象征和无依无靠的人。她监督了许多家庭的结合，终于肃清为了满足急迫的特里克而拆散人类家庭的早期制度残余。我曾同她住在保护区外，曾在一些特里克人看我的样子中觉察出那种不顾一切的渴望。清楚只有她站在我们和那种很容易就能吞掉我们的渴望之间，令人有点感到害怕。我妈妈有时候会看着她对我说：“照顾好她。”然后我会记起她也曾生活在保护区外边，也曾见过那种不顾一切的渴望。

现在，特·加托伊用四条肢体把我从她的身边推到地上。“去，阿甘，”她说，“和你姐姐坐在一起享受那种迷幻感觉，你吃了这颗卵大部分。丽安，过来为我取暖。”

妈妈出于我无法知晓的原因犹豫了一下。我最早的一个记忆就是我妈妈伸展着身体，横靠在特·加托伊身上，聊着我还听不懂的事，妈妈从地上抱起我并笑着让我骑在了特·加托伊身上，然后享用起她的那一份卵。我很奇怪什么时候和为什么她不再这么做。

此刻她正靠在特·加托伊身上躺着，特·加托伊左边的整个一排肢体围在她身上，松松地抱着她，却很安全。我总觉得像那样躺着很舒服，可是除了我姐姐，家里没有人喜欢这样。他们说这会让人觉得被关在笼子里。

特·加托伊设法像笼子一样罩起母亲，随即又轻轻地摆了一下尾巴，然后说：“丽安，卵不太够，轮到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接受。现在你非常需要它。”

特·加托伊再次摇起尾巴，尾巴抽动得太快了，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就会看不见。她的针刺只是让妈妈裸露的大腿出了一滴血。

妈妈叫出了声音————可能是由于吃惊，被蜇到是不疼的。然后她发出一声叹息，我可以看出她放松了身体。在由特·加托伊的肢体组成的笼子里，她无力地移动到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用睡意蒙眬的声音问道。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你坐以待毙。”

我妈妈设法微微耸了耸肩。“明天。”她说。

“是的，你明天继续忍受痛苦————如果必要的话。可是现在，就是眼下，躺在这儿为我取暖，让我为你放松一下。”

“你知道，他仍然是我的。”妈妈突然说道，“什么也不能把他从我这里换走。”冷静，她不该放纵自己提起这件事。

“什么也不能。”特·加托伊迎合道。

“你以为我会为这些卵出卖他？为了延长生命，出卖我儿子？”

“什么也不为。”特·加托伊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妈妈的肩膀，还摆弄她长长的灰发。

我想要抚慰妈妈，与她分享这样的时光。我知道，如果现在我抚摸她，她就会抓过我的手。由于享用了卵，又被蜇了一下，她不再拘束，微笑起来，也许还会说出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感受。可是到了明天，她会把这一切记作是一个耻辱。我不想成为记忆中耻辱的一部分，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克制，并确信在所有责任、自尊和痛苦的重压之下，她依然爱我。

“华宣，脱去她的鞋，”特·加托伊说，“过会儿我会再蜇她一次，然后她就能睡着。”

我的姐姐照着吩咐去做，她站起来时身体晃得像喝醉了一样。完成之后，她坐在我身边并抓住了我的手。我们一直就是一个整体，她和我。

我妈妈把头枕在了特·加托伊的腹部，并努力从那个不可能的角度向上看她的圆脸庞：“你要再蜇我一次？”

“是的，丽安！”

“我会睡到明天中午。”

“好啊，你需要这样。上一次睡眠是什么时候？”

我妈妈默默发出一个厌烦的声音。“在你长大之前，我应该把你踩死。”她嘀咕道。

这是她们之间的老玩笑。她们算是一起长大，然而在我母亲的一生中，特·加托伊从没有小到可以被人类踩死。她的年龄是妈妈现在年龄的三倍，当我妈妈故去时，她依然年轻。但是特·加托伊和我母亲相遇时，她刚刚步入快速发育期————类似特里克的青春期，我妈妈还只是个孩子。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以同样的速度成长，彼此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特·加托伊甚至介绍妈妈认识了父亲。我的父母虽然存在年龄差距，却对对方很满意。在特·加托伊将要介入她的家族事务————政治————时，他们结婚了。她和我妈妈之间相互见面的时间更少，可是在我姐姐出生之前，我妈妈曾经答应，她的一个孩子可以为特·加托伊所用。她得把我们中的一个交出去，她宁愿交给特·加托伊而不是某个陌生的特里克。

时光流转，特·加托伊游历并加强着她的影响。她又回到了我妈妈这里，接管她可能看到的一切作为她努力工作应得的回报。那时候，保护区已经属于她。姐姐立即就对她产生好感并希望被她选中。可是妈妈却用我做出妥协，特·加托伊也喜欢这样的主意，就是选择一个婴儿，观察并参与他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据说，我出生后仅仅三分钟，特·加托伊的多节肢体就第一次像笼子一样罩住我。几天后，我第一次尝到了卵。当人们问我是否曾对特·加托伊感到害怕时，我就把这些经历告诉他们。当特·加托伊向特里克推荐年幼的人类孩子而她们却焦急而又无知地要求一名青少年时，我也会把这些告诉她们。即使是长大后有些害怕和怀疑特里克的哥哥，假如他在足够小的时候被选中，那么也有可能顺利地进入到一个她们的家庭。有时，为了他，我想他应该这样。我注视着他在房间另一侧的地板上伸展着身体，睁着眼睛却目光呆滞，仿佛陷入了由卵所引起的幻梦。不管怎么看待特里克，他从不放弃自己那份卵。

“丽安，你能站起来吗？”特·加托伊突然问道。

“站起来？”我妈妈说，“我想我要睡着了。”

“待会儿再说。外面听起来不对劲。”笼子突然消失了。

“什么？”

“起来，丽安！”

我妈妈听出了她的口气，及时地站了起来才没有被摔在地上。特·加托伊摆动着三米长的身体离开了她的睡椅，以最快的速度朝门外爬去。她有骨头————肋骨、一条长长的脊柱、一块头骨以及每节身体上构成肢体的四组骨头。可是当她这样移动起来，翻身、探身、下落、着地、爬走，看起来像是没有骨头的水生生物————虽然是在空中划过，却又仿佛在水中游弋。我喜欢看着她移动。

尽管站得不是很稳，可我还是同姐姐分开，跟着她出了门。坐下来做梦当然更好，找一个女孩子共同分享幻梦就更了不得。特里克曾经仅仅把我们当作方便她们使用的大型温血动物，回顾那个时期，她们会把我们几个关在一起，有男性也有女性，只喂给我们她们的卵。不管我们怎样努力排斥，她们都确信，以这样的方式会获得我们的后代。我们很幸运，那种情形没有持续很久。如果以那样的方式繁衍几代，我们就跟方便她们使用的大型动物没什么区别。

“让门开着，阿甘。”特·加托伊说，“告诉家里人都别出来。”

“怎么回事？”我问道。

“恩·特里克。”

我退后靠在门上：“在这儿？他自己？”

“我认为他要去打电话。”她背着那男人经过我身边，他昏迷着，像一件褶皱的衣服搭在特·加托伊的几条肢体上。他看起来很年轻————也许和我哥哥一般大————却比他应有的体型瘦很多，就是特·加托伊认为很危险的那种瘦弱。

“阿甘，去打电话。”她说着把那个人放在地上，开始脱他的衣服。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我，突然的沉默表明她已经很不耐烦。

“叫阿奎去，”我跟她说，“我要留在这儿，也许能帮上忙。”

她的肢体再次动起来。她抬起那个人，从头上扯下了他的衬衫，对我说：“你不会愿意看到这些，这会很难受。我无法像他的特里克那样帮他。”

“我知道。可是叫阿奎去吧，他在这儿不会有任何帮助，我至少愿意试试。”

她看着我哥哥————更年长、更高大、更健壮，留下来当然会更有帮助。他已经坐起身，正倚在墙上，盯着地上的人，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反感。连特·加托伊都能看得出他将毫无帮助。

“阿奎，你去！”她说。

他没有争辩，只是站了起来，身体轻轻打晃，然后稳定下来，恐惧令他清醒了许多。

“他叫布莱姆·洛马斯，”恩·特里克看了看那个人的臂章，对阿奎说道。我同情地拨弄起自己的臂章。“他需要特·考特吉夫·泰尔。听清了吗？”

“布莱姆·洛马斯。特·考特吉夫·泰尔。”我哥哥说，“我这就去。”他侧身绕过洛马斯跑出了门口。

洛马斯开始恢复知觉。开始他只是呻吟了一声，痉挛似的抓住了特·加托伊的一对肢体。我妹妹也终于从卵产生的幻觉中醒来。她来到跟前看这个人，直到妈妈把她拉走。

特·加托伊脱去了那个人的鞋，然后是他的裤子。整个过程她都留出两条肢体让那个人抓住。除了身体末端的几条，她的所有肢体都同样灵巧。“阿甘，这一次我不想和你争吵。”她说。

我站直了身体说：“我该怎么做？”

“去外边宰杀一只至少有你一半这么大的动物。”

“宰杀？可我从没————”

她撞得我飞过了整个房间。不管是否露出毒刺，她的尾巴都是一件有效的武器。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因为忽视了她的要求而感到愚蠢。也许我可以用一把刀或一把斧子杀死什么。我妈妈养了一些地球动物用来吃肉，还养了数千只本地动物用来获取皮毛。特·加托伊也许更喜欢本地动物，或许一只阿克提就可以。这种动物有一些大小适合，可它们非常喜欢使用牙齿，而且牙齿数量大约是我的三倍。妈妈、华宣和阿奎都能用刀杀死它们。我一只也没有杀过，从没有宰杀过任何动物。我哥哥和姐妹们学做家务的时候，我却花大把时间同特·加托伊在一起。特·加托伊说得没错，我应该是去打电话的那个人。至少，那件事我还力所能及。

我来到妈妈存放菜园工具的角柜旁，橱柜的背面有一条从厨房排放脏水的管道————只是现在已经没用了。在我出生之前，父亲重新设计了从地下排放脏水的管道。现在，原来的管道可以转动，有一半可以套在另一截上，这样里边就可以藏一支步枪。这不是我们唯一的枪，可它却是最容易拿到的。我可以用它去杀死一只最大的阿克提，接下来特·加托伊会把它没收。在保护区枪械是非法的。保护区建立以后，很快发生几起骚乱————人类枪击特里克和恩·特里克。这种事发生在家庭开始结合之前，也就是在每个人拥有了维护和平所能保护的个人利益以前。在我或者妈妈的一生中没有人向一个特里克开过枪，可是法律仍然存在————我们被告知这是为了保护自身。然而在特里克进行的复仇暗杀中，有太多灭门事件发生。

我来到外边的笼子旁，打死了我能找出的最大一只阿克提。这是一只用来配种的漂亮雄性。我妈妈看见我把它弄进屋会很生气。然而它大小适合，而且我也很着急。

我把这只阿克提温热修长的躯体搭在肩上————很高兴我所增长的体重来自肌肉————拖进厨房。在那儿，我又藏起了枪。假如特·加托伊看到阿克提的伤口，就会跟我要那支枪，我不得不交给她。于是我让它待在爸爸希望的地方。

我转身要把阿克提交给她，然后又犹豫起来。我花了几秒钟站在关着的门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以前我从没见过，可特·加托伊让我看过图片。她保证，我一到了足以理解这种事儿的年龄，就会让我明白真相。

我还是不想进屋。我妈妈把刀都放在一只刻有花纹的木盒里，我花时间从中选了一把。特·加托伊也许用得着，我这样告诉自己，因为紧裹在阿克提身上的兽皮很坚韧。

“阿甘！”特·加托伊在喊，她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刺耳。

我咽下口水，没想到连迈步都那么难。我发现自己在颤抖，这令我感到羞愧，也正是这种羞愧驱使着我走进门。

在离特·加托伊不远的地方我放下了那只阿克提，并且发现洛马斯又失去了知觉。房间里只有她、洛马斯和我。妈妈和姐妹们可能被赶了出去，这样她们就不会看到。我嫉妒她们。

然而特·加托伊抓起阿克提的时候，妈妈又回来了。特·加托伊没注意到我拿来的刀，她从许多条肢体中伸出爪子，把那只阿克提从喉咙一直撕开到肛门。她看着我，黄色的眼中充满专注：“按住他的肩膀，阿甘。”

我惊恐地看着洛马斯，发觉我根本不想碰他，更不用说按着他了。这不同于杀死一只动物，既不干净利落，又不仁慈怜恤，而且我希望洛马斯不会像阿克提一样丧命。可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参与到其中。

妈妈走过来，“阿甘，你抓住他的右边，”她说，“我抓住左边。”假如洛马斯苏醒过来，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就会把妈妈甩到一边。妈妈是一个娇小的女人，常常大声惊叹自己是如何生下她所谓的如此“巨大”的孩子。

“没关系。”我告诉她，同时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我能行。”

她犹豫着走到我近前。

“别担心，”我说，“我不会给你丢脸，你不必在这儿监督。”

她不确定地看着我，然后又以一种少有的方式爱抚我的面颊。最后，她走回了卧室。

特·加托伊放心地低下头，“谢谢你，阿甘。”她说话的谦恭态度更像是地球人而不是特里克，“那种……她总是为我找出新的让她受苦的方法。”

洛马斯开始呻吟并发出窒息的声音。我希望他保持昏迷。特·加托伊把脸靠近他，这样就能让他注视到。

“眼下我冒险蜇了你，”特·加托伊告诉洛马斯，“一切都结束时，我会再蜇一下让你睡着，你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求求你，”他恳求道，“请等一等……”

“没时间了，布莱姆。结束后我就会蜇你。特·考特吉夫来到时会给你带一些卵来帮你康复。很快就会过去的。”

“特·考特吉夫！”他喊道，同时用力抵住了我的手。

“他很快就到，布莱姆。”特·加托伊看了我一眼，把爪子轻轻放在他腹部中间偏右的地方，就是最后一根肋骨的下方。他身体右侧有了点动静————很细微，仿佛是随机的脉动在他棕色的皮肤上游移，产生左一个凸起，右一个凹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直到我跟上它的节奏并知道下一次脉动会出现在哪里。

洛马斯在特·加托伊的利爪下绷紧了整个身体，可是特·加托伊把自己后半截身体缠住洛马斯双腿的同时，只是把爪子搭在他身上。他也许会挣脱我，却不会挣脱特·加托伊。他的双手用裤子绑住后被特·加托伊放到他的头顶，这样我就能跪在绑着双手的裤子上，把它们固定住。与此同时，他无助地哭起来。特·加托伊卷起他的衬衫，让他咬在嘴里。

然后特·加托伊割开了他的身体。

第一次割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痉挛，几乎从我手下挣脱。他发出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任何属于人类的器官发出这种声音。特·加托伊把切口延长加深，还不时地停下来舔去血液，不过她似乎没注意到洛马斯的声音。洛马斯的血管在收缩，这是对特·加托伊唾液成分的反应。流血的速度在减慢。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帮特·加托伊折磨他、毁灭他。我有一种马上要吐的感觉，却不明白为什么没吐出来。很可能我没有办法坚持到最后。

特·加托伊发现了第一只幼虫。它身体肥胖，在血液中呈现出深红色————体内和体外皆是如此。它已经在吃自己的卵壳，可是很明显，还没有开始吃它的宿主。在此阶段，除了它母亲，它会吃下任何人的肉，而且，它还会分泌出令洛马斯虚弱并保持清醒的毒液。最后它才会吃宿主的肉。等到被它咬穿身体，洛马斯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垂死————但无法向杀死他的生物复仇。在宿主开始变得虚弱和幼虫开始吃他的肉之间总有一段缓冲期。

特·加托伊小心地捡起一只幼虫看了看。洛马斯可怕的呻吟不知为何她丝毫不予理会。

突然，洛马斯失去了知觉。

“好了，”特·加托伊低头看着他，“真希望你们人类能随意昏迷和苏醒。”她没体会到任何痛苦，而她拿着的东西……

在这段生长期，幼虫既没有肢体也没有骨头，大约十五厘米长、两厘米粗，没有视力，沾满黏滑的血液，像一只大个儿的蠕虫。特·加托伊把它放在那只阿克提的腹部，它立即就钻了进去。只要有东西可以吃，它就会待在那儿吃个不停。

经过在洛马斯体内的一番探查，特·加托伊又发现了两只幼虫，其中的一只更小却更具活力。“一只雄性！”特·加托伊高兴地说。它将先于我死去，可能会挨过变态期，还会在它的姐妹们长出肢体之前跟一切保持静止的东西交配。当特·加托伊把它放在阿克提身上时，只有它真的要去咬特·加托伊。

比刚才变得苍白一些的幼虫渐渐钻出了阿克提的肉体。我闭上眼睛，这比看到腐败尸体上布满细小的昆虫幼体还要糟糕，而且它远比任何图片上展示的情形都令人感到恶心。

“噢，还有呢！”特·加托伊说着又扯出了两只又粗又长的幼虫，“你也许得再杀一只动物了，阿甘。你们人类体内真是生长东西的好地方。”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被灌输，特里克和人类所共同承担的————生育过程————是有益和必需的，直到刚才我都相信如此。无论如何，我知道生育会令人痛苦和流血，但是刚刚我所见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更加可怕的一回事。我还没有准备好去见证，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做好准备。我已经无法摆脱刚才的情形，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特·加托伊发现一只幼虫还在吃它的卵壳。卵壳残片仍然通过各自管子或钩子之类的东西连在一条血管上。这就是那些幼虫固定自己和维持生命的方式。在破卵而出以前，它们只吸取血液，接着会吃掉紧绷的弹性卵壳，然后它们就会吃宿主。

特·加托伊叼走了卵壳，舔净了血液。难道她喜欢这味道？难道她幼时的嗜好难以改掉————还是丝毫没有消减？

整件事情既不合理又令人感到陌生，可我本不该觉得关于她的事情能够看起来如此陌生。

“我猜还有一只，”她说，“或许两只，一大家子。在使用动物做宿主的时候，发现一两只还活着我们就很高兴了。”她看了我一眼，“到外面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阿甘。趁他还没有苏醒，现在就去。”

我跌跌撞撞来到外边，几乎无法走完这几步路。在前门外的树下，我吐得一无所剩。最后，我站在那里抖作一团，泪水流过我的面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却又无法忍住。为了避免被人看到，我走得离房子更远一些。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红色的虫子爬过颜色更深一些的人类的血肉。

有一辆车朝房子驶来。因为人类被禁止使用除了某些农场设备以外的机动车辆，所以我知道一定是洛马斯的特里克和阿奎来了，也许还有一位人类的医生。我用衬衫擦了擦脸，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阿甘，”车子停住的时候阿奎喊道，“怎么回事？”他爬出了低矮浑圆、更便于特里克人出入的车门。另一名地球人爬出另一侧车门，没跟我说一句话就朝屋里走去。他是医生，还带着药物和几枚卵。洛马斯也许会挺过去。

“特·考特吉夫·泰尔？”我说。

特里克驾驶员摆动着身体爬出了她的车辆，然后在我的面前扬起了她的半个身子。她比特·加托伊更加苍白和瘦小————也许她俩诞生于一只动物体内。从人类体内诞生的特里克人总是更健壮，而且数量也更多。

“六只幼虫，”我说，“也许七只，全都活着。至少有一只是雄性。”

“洛马斯呢？”她厉声问道。同时，因为言语中的关切和这个问题本身，我对她有了好感。洛马斯最后清楚表达的内容就是她的名字。

“他还活着。”我说。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摆动身体离开这里，向屋里走去。

“她一直很虚弱。”我哥哥一边盯着她离开一边说道，“打电话时，我听见有人告诫她，即使是为了这件事，她的健康状况也不允许她出来。”

我没说什么。以前，我对特里克谦恭礼貌，现在，却不想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交谈。我希望阿奎进去看看————不为别的，就是出于好奇。

“终于发现了你不想知道的事情，是吗？”

我看着他。

“别像她那样看着我。”他说，“你不是她，你只是她的工具。”

像她那样看？难道我能模仿她的表情吗？

“你怎么了？呕吐？”他闻到了气味，“那么现在你明白自己要遭受到什么了？”

我从他旁边走开了。孩提时的我们很亲密，我在家时，他会让我跟在他身边，有时特·加托伊带我进城，她也会让我带上哥哥。然而进入青春期以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可我从来都不清楚。他开始疏远特·加托伊，然后他开始逃跑————直到他发现无处可逃，在保护区里没有，在外边当然也没有。从那以后，他专注于在家享用自己应得的每一份卵，并以一种只会令我憎恨他的方式照料我————一种明确地表明只要我还身强体壮，他就不会受到特里克人伤害的方式。

“到底怎么了？”他跟在我后边问道。

“我杀了一只阿克提，幼虫吃了它。”

“你不会是因为它们吃了阿克提才跑出房子呕吐的吧？”

“我以前……从没见过一个人被剖开。”这是事实，而且足以让他明白。我没法谈起别的，没法和他谈起。

“哦。”他一边说，一边盯着我，好像还有话要说，可他保持了沉默。

我们漫无目的地转悠，走向后院，走向笼子，走向田野。

“他说过什么吗？”阿奎问道，“洛马斯，我是指。”

他还能指谁呢？“他提到特·考特吉夫。”

阿奎颤抖着说：“假如她那样对我，她也会是我最后召唤的人。”

“你会召唤她。她的刺能减轻你的痛苦，却不会杀死你体内的幼虫。”

“你认为我会在乎它们能否活下来？”

不，他当然不在乎。我呢？

“胡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见过她们的所作所为。你以为发生在洛马斯身上的事很糟糕？那不算什么。”

我没有争辩。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见幼虫吃掉一个人。”他说。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撒谎！”

“我看见它们吃掉一个人，”他停了一下，“就在小时候，我去了哈特蒙德，在回家路上，就在到这里的半路，我看见一个人和一个特里克，而且那人是个恩·特里克。崎岖不平的地形让我可以藏起来观看从而不被他们发现。特里克不愿剖开那个人取出幼虫，因为她没有喂给幼虫的食物。那个人无法继续忍受，而周围又没有人家，他痛苦不堪地让特里克杀了他，他祈求她这么做。最后，她动手了，爪子一挥就斩断了他的喉咙。我看见那些幼虫咬穿了他的身体并再一次钻了进去，不停地咬。”

他的话使我又想起洛马斯的血肉上布满了蠕动的幼虫。“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低声说。

他看起来被吓了一跳，似乎忘了我还在听：“我不知道。”

“打那之后不久你就开始逃跑，是吗？”

“是啊。很傻，在保护区逃跑，在笼子里逃跑。”

我摇摇头，说出了在很久之前就该说给他听的话：“她不会用你的，阿奎，你不必担心。”

“她会的……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不。她会选择华宣。华宣……想要这样。”假如她留下来看到洛马斯，她就不会这么想。

“她们不用女性。”他轻蔑地说。

“有时也用。”我朝他看了一眼，“实际上她们更喜欢用女性。她们相互谈论时你应该在旁边听听。她们说女性身体里有更多的脂肪可以保护幼虫，可她们通常选用男性而留下女性去抚养人类自己的后代。”

“为了准备下一代宿主动物罢了。”他说道，语气由轻蔑变成了痛苦。

“不仅仅是那样的！”我反驳道。不是吗？

“假如她选择我帮她繁殖，我也会这么认为的。”

“事实就是如此！”我像个孩子一样傻傻地争辩。

“当特·加托伊从那人的肚子里取出幼虫时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情况不会严重到那种程度。”

“一定会的。你只是不应该看到，就这么简单。而且应该是洛马斯自己的特里克来操作。她可以把洛马斯蜇得昏过去，整个过程就不会那么痛苦。然而她还是会剖开洛马斯，取出幼虫。哪怕她落下一只幼虫，也会使洛马斯中毒并从体内被咬穿。”

真有一次，妈妈告诉我要尊重阿奎，因为他是我哥哥。可现在我对他恨之入骨，于是我走开了。他正在以他的方式沾沾自喜。我可以揍他一顿，可我认为当他拒绝还手并轻蔑而又可怜地看着我时，我会无法忍受。

他不会让我走远。由于长着两条更长的腿，他在我前面轻松地行走，使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跟着他一样。

“对不起。”他说。

我阔步前行，却感到沮丧和愤怒。

“想想看，你的情况也许不会那么差。特·加托伊喜欢你，她会小心的。”

我转回身朝着房子走去，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他。

“她已经在你体内产卵了吗？”他轻易地赶上来问道，“我是说，你马上就到适合植入的年龄，她到底————”

我打了他。虽然没想到会这么做，可我知道自己要杀了他。要不是他比我高大健壮，我想我已经杀死他了。

他试图抱住我，可是最后不得不向我反击。他只打我一两下，这就足够了。我不记得自己倒下去，可当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为了摆脱掉他，这点痛苦是值得的。

我站起身，没精打采地朝房子走去。后院已经黑了，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的母亲和姐妹们已经在卧室里睡着————或许是装作睡着。

我一来到厨房就听见了说话声————从隔壁传来的特里克和人类的声音。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我坐在妈妈的桌子旁，等待着安静下来。桌子光滑而又陈旧、沉重而又精巧。就在爸爸去世前，他为妈妈做了这张桌子。我记得在制作的过程中，我常常在他旁边碍事，他却从不介意。现在我伏在桌子上，怀念着他。我本来可以和他谈谈。在漫长的一生中，他曾经历过三次，孵化了三次，被剖开又被缝合了三次。他怎么能够做到？怎么能够有人做到？

我起身从藏枪的地方取出了步枪，拿着它再次坐下来。它需要清洁上油了。

我所做的只是把子弹上了膛。

“阿甘？”

在裸露的地板上行走时她发出一阵轻轻的敲击声。每条肢体触碰下边的地板，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嚓嚓声，一浪接一浪的细微的嚓嚓声。

她来到桌子前，把前半截身体扬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像波浪一样爬了上来。有时候她移动起来平稳极了，就像流淌的水一样。在桌子中间，她把自己盘成一座小山，然后就盯着我看。

“这一次很糟糕。”她温柔地说，“你不该看见的，事情也不该是这样。”

“我明白。”

“特·考特吉夫————现在的切·考特吉夫————将死于疾病。她不会活下来抚养她的孩子了。但是她的妹妹会抚养他们，会照顾布莱姆·洛马斯。”无法生养的妹妹，每个家庭只有一个可以生育的雌性，一位使家族延续的雌性。那个妹妹欠洛马斯的永远也偿还不清。

“那么他会活下来？”

“是的。”

“我想知道他是否会再来一次。”

“没人会要求他那么做。”

我盯着她的黄眼睛，想知道有多少是我从中看到和理解的、有多少只是我想象的。“没有人曾要求过我们，”我说，“你从没要求过我。”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不要紧。”人类的眼睛可能不会在黑暗中注意到这些肿胀。仅有的光来源于那些月亮中的一个，从一扇窗户穿过了整个房间。

“你是用这支步枪杀死阿克提的吗？”

“是的。”

“你想用它来杀死我吗？”

我凝视着月光中她的轮廓————盘绕在一起的优雅的身姿：“人类的血液你尝起来如何？”

她保持缄默。

“你们是什么？”我低声说，“对于你们而言，我们又是什么？”

她一动不动，头部位于盘绕的身体之上。“你比别人更了解我，”她轻声说，“你必须做决定。”

“就因为决定，我的脸才成这样。”我对她说。

“什么？”

“阿奎逼我做出决定，结果一团糟。”我轻轻拿起枪，抬起枪管斜抵在我自己的下巴底下，“至少这也是我做出的一个决定。”

“的确如此。”

“求我吧，加托伊。”

“为了我孩子们的性命？”

她该说一些那样的话，她知道如何摆布人类和特里克。可是，这一次却没有。

“我不想成为一只宿主动物，”我说，“即使是你的。”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回应，“如今我们几乎不使用动物了，”她说，“你是知道的。”

“你们利用我们。”

“是这样，我们等了你们很久，教育你们，还把我们的家庭同你们的相结合。”她不安地躁动着，“你知道，对我们而言，你们不是动物。”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你们的祖先到达这里的很久以前，我们曾经使用的动物开始在植入受精卵后杀死其中的绝大部分，”她柔声说，“你知道这些事儿，阿甘。由于你们人类的到来，我们重新认识了健康和茁壮成长的意义。你的祖先逃离他们的家园，逃离要杀死和奴役他们的同类————因为我们，他们才活了下来。当他们还在把我们当作虫子来屠杀的时候，我们却把他们当作一个种族，并赋予他们这个保护区。”

我一听到“虫子”这个词就跳了起来。我情不自禁地做出如此举动，她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

“我明白了。”她平静地说，“你真的宁愿死也不愿养育我的孩子吗，阿甘？”

我没有回答。

“我该去找华宣吗？”

“是的！”华宣想要养育你的后代，让她去做吧。她没见过洛马斯的样子，她会感到自豪……而不是恐惧。

特·加托伊从桌上滑落到地面，几乎令我大吃一惊。

“今晚我会睡在华宣的屋里，”她说，“夜里或者早晨我会找时间告诉她。”

一切进展得太快。为了抚养我长大，姐姐华宣付出的几乎同妈妈一样多。我和她仍然很亲密————这点不像阿奎。她可以在争取特·加托伊的同时依然爱我。

“等等！加托伊！”

她回头看看，然后从地板上抬起了几乎半个身子，转过来面对着我：“这些是成年人的事，阿甘，这是我的生活，我的家庭！”

“可她是……我姐姐。”

“我已按你的要求做了，我问过你！”

“但是————”

“对华宣来说会更容易，她一直期待能在自己体内孕育别的生命。”

是人类的生命，人类的婴儿有一天会吮吸她的乳汁而不是她的血液。

我摇了摇头：“别去伤害她。”我不是阿奎，尽管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成为他，可以让华宣做我的挡箭牌。难道知道了红色虫子将在她的而不是我的血肉里生长，就会让我好受些吗？

“别去伤害华宣。”我重复道。

她注视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看了看别处，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她：“让我来。”

我把枪从喉咙处放下，她探身要把它拿走。

“不。”我对她说。

“这是法律规定的。”她说。

“把枪留给家人吧。有一天，他们中的某位会用它救我一命。”

她抓紧了枪管，可我不会松手。我被拉成了比她高出一些的站姿。

“把它留在这儿。”我重复道，“如果我们不是你们的动物，如果这是成年人的事情，那就接受这个风险吧。应对一个合作者是有风险的，加托伊。”

显然，对她而言，放开这支步枪很难。她全身一阵颤抖，随后又发出悲痛的咝咝声。我认识到她害怕了。以她的年纪，她肯定见过枪支对人们产生过怎样的影响。现在她的下一代和这支枪将同在一所房子里。她不知道其他的枪，在这次争端中，它们无关紧要。

“今晚我要植入第一颗卵。”她说着，我把枪放在了一边，“听见了吗，阿甘？”

要不然我凭什么能独自享用一整颗卵，而家里的其他人却要分食一颗卵？为什么我妈妈一直看着我，好像我就要离开她，去一个她无法随之而来的地方？难道特·加托伊以为我还不知道？

“我听见了。”

“就是现在！”我被她催促着走出了厨房，随后我在她前面朝我的卧室走去。在她的声音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急迫感听起来很真切。“今晚你本来要对华宣做这一切！”我指责道。

“今晚我必须把卵植入某个人体内。”

我不顾她的催促停了下来，而且还挡住了她的路：“你根本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吧？”

她绕过我，滑进了我的卧室。我发现她躺在我们曾一起休息的睡椅上，在华宣的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她可以使用的陈设。她可以在地上把卵植入华宣体内。她曾要对华宣下手的想法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完全搅乱了我的思绪，我突然感到愤怒。

然而我还是脱下衣服，躺在她身边。我知道该做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的一生都在被灌输这些事。我感到了熟悉的刺痛，既让人麻醉，又给人一种温和的快感。然后她的产卵器盲目地试探起来。刺入过程无痛而且容易，她十分轻松地进入我体内。她靠着我，身体像波浪一样慢慢起伏，肌肉推动卵从她的体内进入我的体内。我抓住她的一对肢体，直到我想起洛马斯也曾这样抓着她。然后我松开手，不经意地动了一下，结果弄疼了她。她发出痛苦而又低沉的叫声，我希望立即就被罩在她笼子一样的肢体中。这个想法落空了，我又抓住她，感到莫名地惭愧。

“对不起。”我低声说。

她伸出四条肢体抚摸我的肩膀。

“你在乎吗？”我问道，“你在乎这个人是我吗？”

她沉默良久，终于说：“今晚轮到你做出选择，阿甘。我的选择早就做好了。”

“你本来要去华宣那儿吗？”

“是啊，我怎么能把我的孩子交给一个憎恨他们的人来照顾呢？”

“这不是……憎恨。”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是害怕。”

沉默。

“我现在仍然害怕。”此时此刻，我能够向她承认这一点。

“可是你还是屈从于我……为了救你的姐姐。”

“是的。”我把前额靠在了她身上。她的身体冰冷光滑，还有一种不踏实的柔软感觉，“也是为了把你留给我自己。”我说。事实如此，我都不理解，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慰藉，“无法相信我竟错误地选择了你。”她说，“我曾认为你长大后也会选择接受我。”

“曾经是，可……”

“洛马斯？”

“是的。”

“我从没听说哪个人见过了出生的过程还能平静地接受它。阿奎曾看过一次，不是吗？”

“是的。”

“人类应被保护起来以防止你们看到这种事情。”

我不喜欢这种腔调————也怀疑实施保护的可能性。“不用保护，”我说，“要向我们展示。在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就向我们展示，不止一次地展示。加托伊，没有地球人曾见过一次顺利的出生过程，我们只看到恩·特里克————伴随着痛苦、恐惧，也许还有死亡。”

她低头看着我：“这是私人的事情，一直都是。”

她的语气————和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她改变主意，我也许是第一个公开的先例————使我无法再坚持下去，可是我已经把想法植入她的思维。这想法可能会变得更强烈，最终她可能会做出尝试。

“你不会再见到这种事情，”她说，“我不会再让你想着射杀我了。”

随着她的卵进入我体内的少量液体跟一枚无法孵化的卵功效相同，可以完全令我放松，使我能够想起手中的步枪以及我感觉到的恐惧和厌恶、愤怒和绝望。不用回忆我就能想起这些感觉，还能描述出它们。

“我不会射杀你，”我说，“不会是你。”当她还处在我的年龄时，她曾被人从我父亲的血肉中取出来。

“你可能会。”她坚持道。

“我不会杀你。”她站在我们和她自己的种族之间，保护我们，融合我们。

“刚才你真要自杀吗？”

我小心地动了动，感到很不舒服：“我有可能那么做，几乎就要动手了。这就是阿奎所谓的‘离开’，我怀疑他是否明白。”

“什么？”

我没有回答。

“现在你要活下去。”

“好吧。”听她的话，我妈妈过去常常这么对我说。好吧。

“我健康年轻，”她说，“不会让你像洛马斯那样被撇下不管————成为孤独的恩·特里克。我会照顾你的。”

变奏的作曲家-（1984）-Variation on a Man

（美国）帕特·卡蒂甘　Pat Cadigan —— 著 沉默螺旋 —— 译

帕特·卡蒂甘（1953——　）这位美国科幻小说家与赛博朋克运动息息相关。她获得过两次阿瑟·C.克拉克奖，一次雨果奖。从一开始，卡蒂甘就着眼于近景未来，她的故事通常设定在城市中，一般是在加利福尼亚州，故事背景里时常有风灾过境和与世隔绝的大草原。在这样的背景下，她的主人公不太需要为了谋生而四处奔波。她笔下丰富的女性角色频繁出现在由男性主导的场合，有力地改变了大众对赛博朋克的刻板印象。除了撰写赛博朋克小说，卡蒂甘还于2002年编纂了合集《终极赛博朋克》。该书力图展现赛博朋克的发展历程，并将当代赛博朋克经典作品收录其中。

卡蒂甘的处女作是《意识操纵者》（Mindplayers, 1987）。这是一部模糊了客观现实和主观体验边界的作品。她在第二部长篇小说《合成人》（Synners, 1991）中进一步拓展这个主题。《合成人》一书也是作者本人的一次自我突破。这部作品将赛博朋克的部分演绎成更通俗易懂的形式————在语言上犀利深刻、简洁明快而不失准确性————构筑了一个由复杂的人机合作所掌控的世界。该书的故事情节一波三折，是对人机交互的早期探索。故事中，拥有人工智能的电脑病毒使得人性碎片化，并造成了无数人的死亡。

时至今日，人类在网络面前泥足深陷。从这一点看，卡蒂甘的作品似乎颇具有先见之明。卡蒂甘的作品更像威廉姆·吉布森而非布鲁斯·斯特林的风格。《合成人》就是个例子。卡蒂甘认为科技突破并不会给城市生活带来显著改变，整个社会系统往往是因为自身的失衡才导致崩溃。

1978年，卡蒂甘在《沙悠》（Shayol）杂志第二期中发表了短篇小说《曝光致死》（Death from Exposure），开启了自己的创作生涯。该杂志出版期间（1977——1985）获得了广大读者的认可。1989年，她将她的许多佳作收录在小说集《模式》（Patterns）中。她后期创作的作品则收录在《靠海的家》（Home by the Sea, 1992）和《脏活：故事》（Dirty Work: Stories, 1993）中。其中大部分收入的作品都发表在《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 Science Fiction）和《奥秘》中。

1984年在《奥秘》上发表的《变奏的作曲家》是卡蒂甘的赛博朋克经典之作。这部作品之后成为她的长篇小说《意识操纵者》的一部分。

△△▲△

时至今日我仍坚信，尼尔森·尼尔森把格拉德尼的任务交给我是因为珍珠项链事件。

所有的记忆操纵者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都早晚会见到珍珠项链。只是对于情理发掘者而言，这种体验更为鲜活。因为比起官能寄售者和记忆保存者，我们会花费大量时间与客户进行意识对接。

意识操纵者从实体脱离，进入意识状态的工作时间越长，似乎越容易出现珍珠项链的状况。

我是在一次例行的现实黏着中看到珍珠项链的。现实黏着是根据联邦法规对记忆操纵者进行的强制检查。虽然我认为从业者并不会比平常人更容易变成妄想狂，但我还是配合了检查。尽管在意识里打上“已接受政府例行标准化检查”的烙印让人很不适，但你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记忆操纵者是个疯子。倘若这个记忆操纵者觉得所有人都必须以水牛为图腾，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奇葩的事情。

尽管尼尔森·尼尔森向我一再保证，政府标准允许一切正常范围内出现的变数，可我还是不那么情愿接受现实黏着检查。我总想向他问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政府的标准如此确信。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不容置喙。我别无选择————要么进行检查，要么丢掉我的记忆操纵部门的工作，被吊销情理发掘者执照。

体检过程其实很简单，只要把脑袋放进部门的测试系统里，让它检测大概十分钟。但这十分钟度日如年。因为你要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摘下自己的双眼，让检测系统通过视神经与意识对接。在这期间身体的知觉会被完全切断，而你只剩下了自我意识。尼尔森反复告诉我，我应该把这次体检当成一次特殊的深度冥想。按他的说法，如果在冥想中我能保持着自我，肯定不会有不适感。

如果我能保持着自我————那么，我还会变成什么呢？检测系统似乎有意在我脑中生出疑窦，使得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出现在我的内心世界。这串项链上的每一颗珍珠都是亚历山德拉·维多利亚·哈斯、“A. K. A.”以及“冷面艾莉”等人的生活片段。这些片段之间原本的关联线突然断了。每颗珠子、每种身份在我眼中都变得冰冷陌生。这些陌生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长着和我一样的面孔。他们是我的过去，可是他们不是我。这串珍珠项链就像是我领衔主演的一出出话剧————毫无关联的场景、似曾相识的剧情————我似乎从未完整地存在过。我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过去的我，并非现在的我。

我无法追忆自己的过去的喜悦心酸，也不能想象下一刻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因为未来的我就像过去一样，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项链散开了，一颗颗珍珠的次序也被打乱了。我扑上前，想将它们聚拢在身边。而它们却烟消云散，我也魂飞魄散。

下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串珍珠项链已经消失了，我也不再是那些陌生的我。我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就像踏踏实实的生活。检测系统结束了测试流程的剩余步骤并与我分离。我将眼睛放回眼眶，离开检查室去休息一会儿。

自然，这次危机已经被报告给了尼尔森·尼尔森。他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不仅如此，他还把我叫到办公室里，给了我一个任务。

“对于艺术家类型的客户，”尼尔森缓缓说道，“你能不能谈谈，作为情理发掘者的首要目标是什么？”我躺在金色的线织躺椅上，尽可能克制因为布料的质感带来的不适。

我左手托着脸颊，开始了思考：“帮助他们达到内向和外向思考的平衡，这样他们就————”

“艾莉，”他看了我一眼，“别这样，你在和我说话。”

“帮助他们去除那些无关或肤浅的意识垃圾。”

尼尔森·尼尔森拿手肘撑着桌子，身体向前倾，他的座椅也咯吱作响。他朝我晃了晃手指：“永远，永远不要像考试一样应付我的问题。”

“很抱歉。”

他眯起了眼睛。他有一对人造红玉的宝石眼睛，这对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只老迈的兔子。“别太在意。除了开头遣词造句的问题，你说得没错。”这副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是不是觉得在工作之中，情理发掘者的职责不仅在于帮助艺术家开启自己创意的灵感，也在于帮助他们赋予作品以灵魂？”

他不喜欢听教科书式回答，却喜欢这么提问。

“多数情况下，的确如此。”

现在他显得挺满意：“这就是我想让你接手格拉德尼这档事的原因。”

“兰德·格拉德尼？那个作曲家吗？我记得他被人抽取了意识。”

“没错，但现在他已经脱离隔离期了。现在，他的新人格也已经进入了成熟期。算他走运，他之前的音像公司给他办理了人格再生的保险。当然，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格拉德尼了，他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你们有没有告知他关于以前的事情？”

“哦，是的。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因为他对自己的过去非常好奇。不仅是他，所有非主动进行意识抽提的人都对自己之前的生活感兴趣。医生们认为，向受害者坦言过去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身处医院这种有保障的场合，受害者会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过去。总之，从情理发掘者的角度看，这次任务的合作对象是没有任何过去的成年人，而任务目标是将他培养成艺术家，目标实现概率相当高。”

不经意间，我又想起自己从前作为官能寄售者的工作。尼尔森曾经答应我，有一天会让我重回原先的岗位。

在尼尔森·尼尔森让我成为情理发掘者之前，我从未觉得将洁癖推销给富翁会如此简单。成为情理发掘者后，我发现富人们总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出现一些波澜、一些未知的挑战。

我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尼尔森·尼尔森已经知道我会接下这份工作。

尼尔森·尼尔森将关于格拉德尼的概要信息发到我公寓的数据库里。我自己常用的便携式意识对接系统正在检修，所以多费了些周章。我匆匆扫过这些信息————在兰德·格拉德尼的意识被人窃取之前，他是一位天资过人的作曲家。他创作了一系列融入主流文化的作品，广受欢迎。在他的记忆被擦去之时，他正在接近自己事业的转折点。他面前有两条选择，要么将伟大之路进行到底，变得更卓越；要么逐渐故步自封，归于平庸，被世人遗忘。在选择自我改变的七年时间里，他两次挑战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尼尔森·尼尔森只给了我这些信息，不过我相信他的判断————这些关于格拉德尼前身的资料已经足够我开展自己的工作。

在此之前，现在的格拉德尼已经被隔离观察了整整一个月。虽然格拉德尼仍然处在住院治疗期间，但他的行动依旧受到了限制，因为恢复性记忆清除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就像叠罗汉的时候双手撑在别人肩膀上倒立，稍有不慎就功亏一篑。通常，人格的重建从语言的再学习开始，最初的进程由计算机指导。在达到一定阶段后，客户开始与人进行简单交流。如果人类不适时介入学习过程，客户的思维方式会变得像机器人一样狭隘。这些客户也许在逻辑上毫无破绽，但他们没有提出假说的能力。为了结束自己灰暗而幽闭的生活，他们最终会选择自杀或者自愿洗脑。这两种选择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大脑的剩余空间已经不够支持第二次记忆擦除————人类的大脑中，环绕在神经纤维上的磷脂鞘经不起反反复复的折腾。

不管怎样，格拉德尼（为方便起见，我们还叫他这个名字）已经迈过了这些再度发育过程中的门槛，再生为人。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降临人世，这完全取决于你评判的角度。不过他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格拉德尼了————现在的他是从大脑的空白区诞生的全新的人。除了格拉德尼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他和原先的自己毫无关联。

我没有选择记忆恢复作为职业是因为这个领域太过于错综复杂。然而，这个职业依然令人神往，据说有神秘主义倾向的人会更容易在这个领域取得成功。我对神秘主义并没有什么特殊兴趣，但是我觉得所有的记忆操纵者都有一定程度的神秘主义倾向。因为如果你接受意识是生物躯壳内的灵魂之类的存在，也就多少接受神秘主义观点了。

我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先去看格拉德尼的倾向测试。在测试结果中，我发现他的新人格具有相当的音乐天赋。更叫人惊奇的是，这位格拉德尼拥有绝对音准。从前的格拉德尼并没有这种天赋，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绝对音准是由记忆抽取过程中脑内化学物质引发的？还是说，这源于截然不同的大脑组织方式？或者说，这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无论如何，这没什么值得我操心的。我应该像对待其他客户一样帮助格拉德尼。换而言之，他只是现在的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别的什么因素干扰。

“老实说，”那个有着玛瑙一样眼睛，苹果红色超短发的女人说，“我们是因为你的外号才选的你。被称作‘冷面艾莉’的人，肯定有相当强的自控力。”她是笑起来很阳光的林德·杰茜，她结实的身躯罩在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老式西装里。她看起来更像是刚刚康复的病人，而不是格拉德尼的主治医师。除了那双玛瑙似的眼睛和一头新潮的发型，她看起来简朴至极。我们身处的这间办公室更是朴实无华————我们面前只有一个奶油色的方盒，连电脑桌都折叠成一个光秃秃的方块。周遭的一切，让我记起在客户们意识中频繁出现的白色房间，他们可不喜欢它。

“当然，”她继续说，“你的自控力在对我们这个男孩的培养过程中非常关键。非自愿性的擦除使得他对外界极度敏感。即便重生工作已经进入后期，他还是极易受到他人影响。你哪怕只是探查他的意识，都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你的任何偏好，都会对他今后的生活造成影响。”

“我做事非常小心。”

“是的，你相当谨慎。”她的目光扫过我身边成堆的器械，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们信赖客户独立思考的能力，也确信你有能力克制自己对他的心理影响，不然也不会选择雇用你。”

她这番话再次强调了我拥有情理发掘者的执照这一事实。我问她：“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哦，”她的笑容变得更温暖了，她坐直身子，将自己粗短的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我们希望你能帮他学习如何将无序的音符编织成一曲乐章，赋予这些零乱的乐符以生命。”

我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我们都知道，他拥有音乐方面的禀赋。他对音乐很感兴趣，对乐器也很亲近，并且很可能拥有绝对音准。不过，虽然他身上同时具有这些天赋，但是这些特性似乎无法被整合起来————他难以将所有天赋融会贯通。实际上，在现阶段，这始终是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也许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我耸耸肩，“练习和经验？”

“多数情况下是这样，但我了解这位格拉德尼。他所缺乏的不仅仅是训练————有迹象表明，他的内心存在某种障碍，使得他无法走上正轨。目前，我们尚不清楚出现这种障碍的具体原因。因为自从格拉德尼进入人格重生的早期阶段之后，我们就没有再系统地探查他的内心。在格拉德尼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也不会留下记忆的时候，我们曾经剖析过他的内心。现在情况则不同了，格拉德尼的意识已经长出了根系，深深扎根在土壤里。如果现在你想仔细观察这根系的末梢是如何吸收水分和养料的，就只能把它挖出来。可挖出来的话，这棵树就再也活不成了。”她身体朝前倾，双手插进那件大号的老式西装的口袋里，“我们觉得，格拉德尼现在已经做好与他人进行意识对接的准备了。不过比起医生，他可能更需要和情理发掘者进行意识直连。因为我们希望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自由人，而不是一位病患。”

“现在距离上次你对他进行心理剖析多久了？”

“上次心理剖析在九个月之前，而现在距离他被意识偷取者剥离意识，已经有一年了。我们希望能在六个月内让格拉德尼出院。当然，这都取决于你和他这次情理发掘的进展情况。”

“你们有没有让他听自己从前的乐曲？从前那个格拉德尼的作品。”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们的确给他播放过他自己的曲子，但是他并不知道那是谁创作的。我们给他的不仅包括格拉德尼的唱片，还有其他人的作品。所有的唱片都已经去除了标签和其他可辨识来源的特征，以避免他凭借蛛丝马迹推断出作者是谁。”

“他对于格拉德尼的作品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对待所有音乐作品都毕恭毕敬。不过，他凭借自己的了解对所有的曲目进行了分类。在这个过程中，他能以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准确率辨别出同一个作曲家的所有作品。我猜他也能将某个作曲家的作品根据时间顺序进行排序。他聪明绝顶，可是，”杰茜摊开双手，“他的内在有不协调的地方。”

“他有没有尝试过作曲？”

“哦，他试过。他写了一些简短的旋律，但没让我们听。为此我们不得不在他的声音合成器里安装监听设备。在录音中，他的作品显得很有潜力，在某些地方几乎达到了大师水准。但是，这些作品总是欠缺火候————不像从前那样炉火纯青。不多说了，我相信待会儿你有机会听到的。”说完，她又瞅了瞅我的装备。

在我看来她太过武断了，她对格拉德尼音乐的评价可能不够中肯。或许，这个格拉德尼选择了与从前不同的音乐之路，而这与杰茜的期待不符。但是，如果对杰茜的情绪指数稍加解读，便可以看出她并非故弄玄虚。她的结论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她几乎陪同格拉德尼经历了他重生过程的每一步。这时，我看到杰茜又笑了，不过这次的笑容显得有些客套。我意识到，她已经知道我读取了她的情绪指数。“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他？”我问杰茜。

“你现在就可以见他。你们俩见面会非常方便，我们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给你安排了一个房间。我先把你带去住宿的地方，然后再带你见见我们的男孩。”

他们给我提供的临时房间包含独立卫浴，还安装了临时的送餐电话。尼尔森·尼尔森给我配备的公寓让我对其他住宿条件都挑剔起来。这个临时房间也太简陋了，拿一张医用床来当成家用的床铺。这张床不太宽敞，却硬得像块石板，叫人无话可说。

我懒得将随身物品特意拿出来，所以直接拎着包出了门。出门前，我还在纠结是否应该带上装备找格拉德尼。不过思前想后，我决定空手去见他————倘若格拉德尼看到堆积如山的装备，可能会感觉压力太大而影响与我的配合。我想花点时间先和他接触一下，再进入这个十八个月大的成年人的内心世界。

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曾经有一副养尊处优的高贵容貌，他曾经与其他名人一样容光焕发。可是，几个月的闲置让他逐渐淡忘了这种气质。现在的他，如同一位告别体坛的运动员、一位走下舞台的舞者。不能否认，他依然很有魅力。但他的外表已经发生了变化，他渐渐归于平庸。这种变化对于经历意识重建过程的人相当正常。可能在几个月后，他原来生活中熟识的人也不认识这个格拉德尼了。

看到我们进来，格拉德尼站起身迎接我们。听完杰茜的简要介绍后，他诚惶诚恐地与我握手，就好像我的手是块烧红的烙铁。当杰茜不动声色离开房间，留下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格拉德尼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

“所以，你就是我的情理发掘者？”他指着一个配备着桌椅、饮料的休闲区，示意我坐下。他故意显出主人翁的姿态，可我知道，他并不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没错，是我。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我发现自己身下的这把椅子就像柔软的黏土一样，这应该就是那种能根据坐姿调整形状的新产品。这是时下最舒适的家具，由活体纤维编织而成。但我对这种需要定期喂食、每天浇水，还要保持清洁的椅子没有好感。现在时不时还会听到关于这种椅子的可怕都市传说。比如有人坐上椅子却没办法再站起来，最后只能通过手术将椅子切除。我对医院给格拉德尼这种椅子感到不解，不过转念一想，这种椅子应该也能够缓解他的孤独感。如果这张椅子对我动手动脚，我可就没法保住自己“冷面艾莉”的美名了。所幸身下的椅子保持了固定的形状，让我能够安静地坐着。鉴于它这么听话，我打算再忍忍，暂时不去换其他椅子。我冷不丁发现，格拉德尼似乎正在近距离观察着我。我慌忙端正坐好。身下的座椅则发生形变，支撑住我的手肘。

“我从没坐过这张椅子，”格拉德尼开口说话了，“我不习惯用这种家具，但是看别人坐在上头很有意思。”他转而看着我的脸，“你的眼睛是用什么做的呢？”

“是猫眼石型人造宝石。”

“猫眼石，”他听起来有些嫉妒，“这家医院里的每个人都有人造宝石的眼睛，有些人的眼睛甚至还会流眼泪。杰茜医生说我随时都能安上这样的眼睛。不过我暂时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你知道吗，他也有人造宝石的眼睛。”

“你说谁？”

“那个原来的格拉德尼有人造眼球————我可没有宝石眼珠。在他被人窃取记忆之后，医院将他的眼睛换了回来，换成了他本来那对眼睛的复制品，”他笑了笑，“当我得知几乎所有人都换上人造眼睛，我感到难以置信。我是说，我现在的眼睛并没有任何人造的迹象————如果换成人造宝石，我应该也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没错吧？”他的笑容消失了，“所以，每当想到你要通过我的眼睛进入我的大脑，我就感到不自在。我很难想象自己的脑子里不只有我，还有其他人。”他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前，若有所思地抚着胸口，“但我的大脑里来过很多访客：为原来的那个格拉德尼服务过的记忆操纵者们，那些夺走他记忆的人，还有那些帮助我恢复意识的医生……当然，现在你也将进入我的大脑。”

“意识直连是种生活方式。它不仅仅在记忆操纵中频频使用，在高等教育中也不可替代。人们还将意识直连应用到了商业领域。人们会买卖交易自己的记忆、神经机能，或者是————”干得不错，“冷面艾莉”！我暗自得意。你终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了。

“是的，我当然明白。不过，人们不但会买卖交易，还会互相偷窃！”他不屑地扬起头，“我让医生把真相告诉我了。他们瞒着我的那些事情，我也会自己查清楚。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因为有个仰慕者希望自己能成为格拉德尼，所以窃取了他的意识。为此，他将格拉德尼的意识和自己的相叠加。之后他疯了，因为他试图同时成为两个人。”格拉德尼瑟缩在自己的椅子里。他用右手捂着脑袋，用力挠着自己浓密的棕发。而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把格拉德尼从那个人的脑子里取出来，再将这意识放回这里。他们说一旦意识被植入大脑，他们就无权将它取出。即便他们在那个贼把意识植入之前早就找到他，也没办法将意识放回我的脑中。因为这个大脑————”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揉搓自己的胸膛，“已经形成了新的意识。植入原来的记忆会引起太多的混乱。可是这种做法，似乎不太公平。”

“对谁不公平？”

“对格拉德尼来说不公平，”隔着他的T恤衫，我能看到他胸口的皮肤开始泛红了，“一旦医生将小偷体内的格拉德尼抹去，他就灰飞烟灭了。而我在这里，坐享其成。这就像主题变奏曲一样，我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我了。”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位于我的左肩上方的某个东西上。我转过头，想弄清楚他在看什么。他盯着床边上的声音合成器。这个合成器挺小巧的，不过还是有我的便携系统的两倍大小。我留意到，在合成器的键盘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你经常用这台合成器吗？”我问格拉德尼。

“时不时会用。”

“我非常想听听你的作品。”

他看起来有些意外：“哦，为什么你会想听呢？”

“我想更了解你的音乐风格。”

“这样当你钻进我的大脑之后，就能找到我的音乐盒。你能弄清那里面哪些曲子是我写的、哪些是我抄的，没错吧？”他挥挥手，不再开玩笑，“别在意。我只写了一些很短的旋律，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有完整的作品。我自己写的歌，没有一首能与我听到的大师作品相提并论。”

“我还是想听听。”

他犹豫了一会儿：“录音也可以吗？我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演奏。我不是那种演奏家，不太擅长取悦他人。”

“录音也挺好的。”

他站起身，在休闲中心晃悠了一分多钟才决定放哪首曲子。其间，他一直背对着我。

一般而言，从背后读取情绪指数比较困难，不过格拉德尼明显对于要给我听哪首曲子头疼不已。这已经不只是临场紧张或者是羞怯，这是一种抵触情绪。从背后看，格拉德尼那僵硬的肩膀就像在防备有人从身后偷袭一样。

从扬声器里出现了尖锐的爆发音，格拉德尼慌忙扑上前，调整音量。

“设置成重播一次。”我告诉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无奈地耸耸肩，准备播放音乐。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发光的绿色方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只是我随手编的曲子，真的。”他嘟囔着，似乎觉得这曲子会惹我生气，而提前向我道歉。

实际上，格拉德尼的作品比他描述的要好很多。这段乐章就像钢琴和单簧管之间的对话一样。这两种乐器的组合虽然相得益彰，却太具有实验性。他说的没错————这并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像是从他以前听过的作品中摘取的片段。我并非音乐方面的权威，但听第二遍也能挑出几个瑕疵。一个出色的作曲家肯定会利用旋律之间的配合，让乐器之间的应答更为流畅。在曲中我似乎听到卡农的成分，但是我也不太确定。或许他在听录音的时候错把巴赫当成格拉德尼了。然而，无论他在编曲上多么努力，乐曲中似乎总缺了什么。

“你是怎么创作出这样的作品的？”在乐曲终了后，我问格拉德尼。

他皱起了眉头。

“你是坐在声音合成器前思前想后，写下浮现在脑中的一段旋律，还是————”

“哦，”他很紧张地笑了，“这是件有趣的事情。因为我是在梦里听到它，然后醒过来将它在合成器上演奏出来，以免自己忘记。在作曲的时候，我先把所有的音符给演奏出来，然后再选择合适的乐器。”

“在你梦中出现的乐章就是钢琴和单簧管的协奏曲吗？”

“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音乐本身。如果用钢琴和单簧管，应该能表达出这种效果。”

我大约已经猜到他的答案了，但是我还是问了出来：“你梦到了什么呢？”

他又开始抚摸自己的胸口：“格拉德尼。”

我本想让他给我播放更多未完成的曲目，但他脸上露出更明显的抵触情绪。于是，我让他先去休息一会儿，告诉他不必操之过急。他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叹气的声音我在大厅还能听得见。

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信息。杰茜医生给我发来一封邀请函，她邀请我和格拉德尼的复健医师们共进晚餐。我推掉晚宴，问她能否在格拉德尼不知情的前提下，给我弄到一些他最近创作的作品录音。我还拜托她给我一些格拉德尼早年的作品。她答应了我的请求，并立即送来格拉德尼的系列作品。托她的福，我一直到大半夜还待在录音棚里听曲子。

如果我对音乐有更多了解————熟悉那些乐理，那些数学级数之类的知识————我就能更好地从两个格拉德尼作品中寻找相似处（或者差异性）。我将格拉德尼听过的作曲家的录音一首首耐心听完。如杰茜所言，我们的这位男孩并没有从巴赫或者其他人的作品中窃取只鳞片甲。与此相反，他试图尽可能避免与其他作品扯上关系。这极好地展现了他萌芽的天赋，也是他具有成熟控制力的表现。不过倘若这种控制演变成自我抑制，就适得其反了。格拉德尼从其他作曲家那里借鉴来的，只有技巧性的东西————如果把所有曲目反复听几遍的话，我也能捕捉到那些相似之处。这位作曲家借鉴得最少的恰恰就是格拉德尼原来的作品。这也不奇怪，也许这些曲子在他听来太熟悉了。

我反复听着那段钢琴和单簧管的协奏曲，试图寻找它和格拉德尼其他作品的相似之处————哪怕是几个音阶、一段旋律，或者其他蛛丝马迹。格拉德尼并不能告诉我在那个他听到协奏曲的梦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梦是关于格拉德尼的。这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如果他的作品都是在梦到另一个格拉德尼后写下的，会更让我替他担心。但格拉德尼显然没有告诉我这些。在作品中，钢琴和单簧管的协奏曲明显占据多数，又让我平添忧虑————格拉德尼管这种曲子叫主题变奏曲。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下午，在格拉德尼被送去学习每天的文化课程之后，杰茜领我去他的房间进行前期的布置。这样，待会儿见面的时候，他就不需要把我当成自己的客人，我们在交流的时候也不会太过尴尬。

因为格拉德尼在独处的时候喜欢躺在床上，我决定在意识直连期间让他躺在床上。对格拉德尼，在卧姿状态下他的接受程度可能会更高。我将自己带来的装备铺开，把八个形状奇怪的组件装配起来。这些仪器部件总让我想到一堆巨型积木————而我则是个长不大的野孩子，将它们搭建成某种超现实主义的造型。组装好的仪器就像立方主义者搭建的摩天楼。大多数小部件都聚集在最大的那块四足长方体的一侧，所以它看上去似乎随时会倾倒；而实际上，这个仪器比想象中更稳固。等到格拉德尼返回房间，我已经将摆放我们眼睛的水缸摆在了床边；对连接视神经的接头已经进行了预处理；而电脑系统也已经待机，一旦与他的神经连接，就会立刻开始放松程序。

看到我的时候，格拉德尼并不显得吃惊。他费力挤出一个微笑，有些腼腆和紧张地说：“今天你来找我……是想再多听几首歌，对吧？”

“不，今天我不是来听录音的。”我拍拍床，“来这里躺一会儿吧，我们不急着开始。”

听到这里，格拉德尼释怀地笑了。他脱下衬衫和皮裤（流行元素总是能叫我大跌眼镜），穿着内衣就重重地倒在床上。

我并没有和他玩“你会怎么做”或者“你听到什么”这类热身游戏。我选择和格拉德尼聊聊他的日常生活，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更放松。比起游戏，我觉得自己能从简单的对话中更好地了解格拉德尼的意识状态。毕竟他也没有玩游戏的经验，这么做就是在赶鸭子上架。拉家常也许是最合适的方法，能让他放松而不是分心。现在的他像一个局外人，对这个现代社会有着异常犀利的洞察力，我由衷希望这个优点在他融入社会后还能继续发扬。虽然他还没有完全对我敞开心扉————我也没指望这么快就和他坦诚相待————但他遮遮掩掩的谈话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似乎什么都不打算说，即便在意识对接的时候也打算守口如瓶。如果我想不出其他办法，就只能跟着他的话题亦步亦趋，到最后对他的内心一无所知。

闲聊过后，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了。他先去了趟厕所，再吃了片维生素————这些试图拖延时间的做法也都得到了我的同意————适当的拖延其实是人际交流的重要准备步骤。终于，他和我闲扯到街边小吃之类的琐事，放下了警惕心。于是我让他再次躺下，开始进行呼吸训练，缓慢调整他的呼吸频率。

格拉德尼比我很多老客户都要熟练。他很快将呼吸调整均匀，达到生理上的感受状态。时机成熟后，我轻轻将他的眼睛摘下。这时，我只是轻轻按压他的眼皮，那对甜瓜子一样滑溜溜的眼睛就落进我的掌心。在这个过程中，格拉德尼的身体甚至都没有抽搐。医用眼珠总是设计得比较机械化，所以在与视神经分离的时候还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将眼球放到药缸左侧，将连接器滑入他软塌塌的眼皮。当与神经对接成功的时候，电线微微一颤。这时，格拉德尼就进入了那个我特意为他挑选的手指绘画练习。对他这个层次的艺术家而言，在意识中练习手指绘画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的绘画系统会提供颜料，而客户只需要随性地涂鸦就好了。

数息之间，我就让自己的呼吸进入放松状态。但我等了足足一分钟，才将自己的眼睛摘下，和他一同连接到系统中。我希望给格拉德尼自我调整的时间。很多人在第一次进入系统的时候，都会感到一种类似失重的空间飘移感。受试者需要大概一分钟来自我调整，不然没法习惯其他人的存在。

为避免给他造成任何心理创伤，我的实体化比通常更加缓慢。在他看来，我的登场就像是另一种色彩的涌现。这些涌现的色彩缓慢转换成另一个意识体。当他认出我的时候，亮光开始闪烁。其中一些光芒是噩梦般的紫色，这是恐惧的颜色。不过他并非害怕我。看到我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他因为感受不到我的实体而感到些许恐慌。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感觉。他似乎因为别的事情而心慌意乱————他的意识里出现了捕兽夹突然咬合、房门砰然关闭的场景。尽管如此，他的欣喜也是可以名状的，因为这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国度。

格拉德尼所描绘的画面开始变得更为连贯，就像一幅巨大的系列画卷在我们头顶展开。其中大多是梦的片段和他阅读的书中的场景；另一些则是他测试自己的绘画能力的即兴创作。为凸显自己的存在，我将身体定型，并随着他的目光移动着位置。现在，画面中出现了我的面孔，紧跟其后的是一些更光怪陆离的人物。从画作中可以看出，格拉德尼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是素不相识而千奇百怪的。更奇怪的是，虽然格拉德尼对飞机只有最模糊的概念，但画卷中的陌生人却都出现在一架飞机上。

在他沉浸在那些歇斯底里而千奇百怪的人脸之前，我向格拉德尼表明了自己的存在。渐渐地，我感到格拉德尼的情绪逐渐变得平稳下来————他的能级也下降了。他对这个世界进行了调整，一种如同双星系统一般的平衡被导入世界中。而置身这片无边的虚无，逼真的感觉让人几乎有些眩晕。

这就是我，有太多的虚无亟待填满。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句话就像那些图画一样，在空间里飘荡。在画面中还出现了一张原来格拉德尼的速写。想到这里，他不禁紧张起来。就在，这无尽虚空的某处————

那张原先格拉德尼的速写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而格拉德尼似乎对这张画意犹未尽，他显得若有所失，不知所措。于是，我主动创造了一幅更简单的新画面供他想象，一台声音合成器。他留意到这台合成器的时候，我便奏响了那首单簧管和小提琴的主题变奏曲。

他迟疑了片刻，便与我一同奏起这首曲子。出乎意料的是，我能从曲中听到与录音不尽相同的地方————有几个音节和润色的地方是新添加的。正当格拉德尼准备融入乐曲之中，向我展现这首乐章的本来面目的时候，乐声却戛然而止。倘若格拉德尼知道如何拒绝与我合奏，他早就这么做了。而现在他似乎找到方法了，于是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中。

我耐心地等待着，尽可能让自己的存在显得不具有威胁性。与此同时，我开始读取他的情绪指数。情绪指数显示，比起图像，格拉德尼对于运动尤为敏感。对格拉德尼而言，身边的一切都是运动。这个世界以运动的方式存在，而这里的运动方式是振动，就像音叉一样振动。在这个世界，格拉德尼自己就是那根让宇宙震颤的音叉。而现在，他不断震颤的原因是恐惧；不仅如此，在高八度的地方，我还能听到格拉德尼不断回响的悔恨。

当格拉德尼的恐惧感减退之后，我又把音乐打开了。这次他没有直接将音乐关上，也没有对原来的曲子做任何更改，他只是尽力退到离声音合成器最远的角落。我聚精会神，放缓了时间的流动感，压缩了自己的空间体积，直到我能滑进音符之间的空隙。在这个层级上，音乐已经不复存在，我只能听到一阵阵轰鸣，而我的意识也在和音符们共鸣。当我进一步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低鸣般的乐声变得更深沉了。在乐曲中，我能感受到某种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异物。我必须进入冥想状态，才能弄清它究竟是什么。可我已经接近极限了，如果进入冥想状态，我就不能再感知到外在的世界————也就不能再监控格拉德尼的行为了。在格拉德尼看来，进入冥想状态的我，就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他无法触及的某个角落一样。换而言之，在他的视角里，我将由真实的自己转而变得意象化。

我从容入定，缓慢进入冥想状态。现在我能够一次只感知一个音符，并让最近的那个音符将我吞没。这是个钢琴的G调音符，音高、音准恰到好处。这个G调音符的世界是琴弦在空气中的震颤产生的（在格拉德尼眼里，没有完整的钢琴，只有一根根真实的琴弦）。每一次琴弦的震颤都会诞生一个全新的音符世界。在琴弦拨到极致之前，上一个音符就消失了。而在这之中————

他饶有兴致地笑了，抬头看着我。这张面孔和一年半前别无二致，是那样的英姿勃发。

过来，他说。

格拉德尼？

我们是同一个人，他笑得更开心了。好吧，其实多少也有不同。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显得容光焕发；他细腻的肌肤经过了精心的打理，那大理石一般的下巴也刮得干干净净；他齐肩长发被梳向脑后，显得文雅而成熟。可是现在，只有这张面孔是他最实在的存在，其他部分都只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无色亦无相，从情绪指数中，我没办法读出他的喜怒哀乐。

他把我关在这里，他说。所以我出不去，也没法拿回————

这个音符消散了，我们现在身处另一个音符内。这位格拉德尼现在站在高高的山丘上，头顶是高照的太阳。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环顾身下的一切。远方，乌云出现在天际尽头，点点细雨打湿了地平线。我现在生活在音乐世界里，除非我走出这个世界，否则他永远也不能进来。

这不可能。如果原来的格拉德尼在被窃取记忆后残存着意识，在隔离期间就会被医生发觉。眼前的景象应该只是格拉德尼脑中的幻想，是种幸存者的负疚感。倘若他把音乐当成自己永不涉足的监牢，他这辈子就只能创作出几段不成章节的旋律。

乐曲继续演奏，方才的户外场景从我们眼前消失。现在，我们身处那位格拉德尼的录音棚。他坐在那架钢琴前，抬起头看着我。

你能证明自己是原先的格拉德尼吗？我问他。

你见到的我就是我从前的样子，难道这样还不能证明我的身份吗？

不，这位格拉德尼有绝对音准————这意味着，他能够通过自己的曲子推断自己原先的模样。如果你真的是原本的那位格拉德尼，你一定知道一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事情。这种秘密是现在的格拉德尼无从知晓的。

这幻象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他已经详细研究过我了。他们让他接触了之前的影像杂志和新闻录音。

他肯定还有很多不了解的事情，我说。那些私事、那些特别的回忆、特殊的感情经历，快告诉我一些你家人能佐证的事情。

他的脸上挂着轻蔑的表情，可从他身上我却察觉不出任何感情。这足以证明他是一个虚构的幻象。不过，如果我直接将结论丢给格拉德尼，他肯定不会相信我。就算我能够让他的理智相信了我，他心中的疑窦依然不会消散。

给我证据吧，我说。

他站起身，坐在一架钢琴上。你不觉得一个拥有绝对音准的人，能够刺探他脑中另一个人所有隐藏的情感吗？

谈话间，录音棚也消失了。现在，幻象坐在快餐店的一张小餐桌上，而我则站在店门口。我甚至能听见他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既然如此，只要一个证据就好，告诉我一个他不可能知道的事实吧。

他突然站起身，那些偷取我记忆的人严重损伤了我的完整性，我只知道他知道的东西。

我猜到他会拿这个当挡箭牌，但我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和这个幻象继续纠缠只会加强它的存在感，只是留意到它的存在就能使得他继续存在。直面这个幻象是格拉德尼的任务，不是我的。我的任务在于，带领格拉德尼进入这个音乐世界。

这个音符也消失了，我们进入了一间卧室。格拉德尼斜躺在一张床上，两只胳膊交叠在脑袋下面。他歪倒在床上，他眼中的我也颠倒了。

我只是个空壳，他幸灾乐祸地说，嘴角倒转的微笑显得那么邪魅。我是髓鞘上附着的鬼魂。如果你不伤害他的大脑，是无法将我去除的。

我把脚固定在床下，将自己逐渐恢复为原来的大小。我的脑袋逐渐穿过这个幻境的天花板，再也不用看这个幻象的脸色。我打破这音符的界限，又回到这片虚无的空间中。天空中振动的琴弦后面，逐渐显现出格拉德尼的脸。我的仓促出现吓了他一跳，我也差点因此被逐出他的意识。

你刚刚去哪里了？

你知道我去哪儿了。琴弦在我和他之间振动，我朝他伸出自己的双手。在琴弦再次振动之前，快握住我的手。

不。

为什么不？这是你自己的音乐。

不！

我的余光看着那根钢琴弦————它又要开始奏响了。拜托你了，格拉德尼，别让那根琴弦成为你和你自己的作品之间的障碍。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永远失去这些音乐，格拉德尼就抓住了我的手。但片刻之后，他就因为要和幻象见面的惶恐而后悔了。

这样的恐惧让我们的空间剧烈动荡，但钢琴弦还是越来越近。很快，它就会穿过我的腰间，将我的意识一分为二。

我没法把你拖进这个空间，格拉德尼。你必须自己走进这个世界。

我怕！

为什么，你害怕什么，讲清楚！

我害怕是因为————

说出来！

他会抓住我的！

谁？

那个格拉德尼！

你就是格拉德尼！

不，我不是！

那你是谁呢？

我没有得到回应，可那根琴弦几乎碰到我们了。

你是个作曲家吗？

在琴弦切断我双手之前，格拉德尼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从琴弦之下躲了过去，劫后余生的他又惊又喜。得到他的首肯之后，我们俩一同投身到那个音乐世界之中。

在那个幻象的注视下，我们进入这个音乐世界。格拉德尼稳稳地降落在床边。不过，他还紧紧握住我的双手，不肯松开。毫无疑问，他想把我扯到自己和幻象的中间。

数秒后，这间卧室也消失了，我们进入了一辆只有三节车厢的地铁中。行走在车厢中，我只能转而跟在格拉德尼身后，他也只能松开我的手。他一放手，那个幻象就消失了。格拉德尼吃了一惊，我也对此不知所措。格拉德尼伸出手，在前方摸索着，试图从空气中寻找什么。

他不在这里了。艾莉，他在这儿吗？

我没有回答。我还在试图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幻象一般没那么轻易消失的。

艾莉？他双眼紧闭，微微转过身子，朝着我的方向。他的手臂笨拙地四处挥舞，手指似乎想抓住什么。他要么在采取高妙的心理战，防止对手偷偷靠近自己的背后；要么装作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也看不出他究竟怎么了。从他的举动中，我只能看得到迷惑。

突然，他似乎抓住了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那个幻象被格拉德尼抓住了，现了原形！而他们周围的空气，则因为格拉德尼的惊恐而发出电光火花的噼啪声。

艾莉！我不能松手！

转瞬间，场景从地铁变成了一张漂浮在大海中的木筏。阳光打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格拉德尼则始终抓着自己的幻象不松手。现在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而这时，一道阴影经过了我们的上方————那是一根高飞的琴弦。

这是个A调高音，格拉德尼认出了这个音符，在自言自语。这首曲子要奏完了，我应该怎么办呢？

你在问我吗？这是你自己的音乐。当一曲终了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上一刻，我们落在一棵巨树的低枝上；这一秒，我们又返回了那辆地铁里（这是降B装饰音，格拉德尼说）；转眼间，我们回到了卧室；没多久，我们就身处离地面几千米的多风的天台。格拉德尼将这首曲子快进到结尾部分了。这些场景混杂在一起，在我们眼前闪现，一页页翻过。格拉德尼一直抓着他的幻象，随着场景的变幻，格拉德尼和他的幻象调整着姿势————他们时而像在摔跤，时而像在翩翩起舞。音乐逐渐加速，慢镜头一般的声波逐渐变成可识别的旋律。周围的图景也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格拉德尼纠缠在一起，就像跳舞一样。幻象没有抵抗，格拉德尼也对此浑然不觉。这种挣扎逐渐变成了翻滚，一个接着一个的翻滚。我的眼前出现了格拉德尼的医院房间。我看到房间里的格拉德尼站在他的合成器面前，对它怒目而视，就像瞪着自己敌人一样。我看到杰茜医生短暂出现在这场景中，她瞪着玛瑙色的眼睛，盯着他俩从她面前翻滚着经过休闲中心。就是在这个休闲中心，格拉德尼在全息屏幕上研究了原来那个自己的录像带。他俩翻滚的过程，就像格拉德尼的一个朦胧的梦。在梦中，那个原来的格拉德尼提着自己的脑袋，身子只剩下脖子到大腿的部分，朝他扑过来。

做梦的格拉德尼大声叫喊着，向后倒下，又消失了。曲子已经终结了，可是他们还是在翻滚着。不过，新的音乐也随着他们的翻滚继续着。此时，钢琴和单簧管终于开始彼此配合，和谐的声音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一段时间后，翻滚的速度变慢了。当乐声停止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个人影，他也停止了翻滚。这个格拉德尼在虚无之中飘浮着，既兴奋又疲惫。大功告成了！在他脑子里涌现出新念头之前，我引入了一轮放松练习。当他再次沉浸在心灵指画中，我结束了与他的意识直连，离开了他的意识。

他花了一分多钟才安静下来，而我将手指绘画练习更改成了单纯的抽象画观赏————他受到了太多的刺激，需要一个更为休闲的模式。当他的脉搏降到八十以下，我中断了他与系统之间的连接，将他的双眼放回眼眶中。

再次看到我的时候，他汗流浃背。“不要试着说话。”我一边告诉他，一边将连接器收好，放进仪器最大的部件的抽屉里。

“我能说话。”

“当然没问题，我只是不希望你觉得自己非说不可。”当我将系统收起来的时候，他别过脸去。他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重。我告诉他，要先恢复自己的呼吸节奏。通常在意识操纵之后，没什么经验的人总会感觉很尴尬。这些客户对于情理发掘尤其敏感，而这需要时间来适应。

“听我说。”他没有看我。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就像是————”他疲惫地擦着额头的汗水，“我几乎就是他了。我既想得到他，又不想接触他。”他停顿下来，我知道他注意到音乐合成器了，“如果我是他，我会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可我是从他脑中凭空诞生的。我不是他，现在的我是我自己想象虚构出来的。”

我张开嘴，本想说点中肯的话来安慰他，可珍珠项链的图景又闪过我的脑海。我并不一直是现在的我。其他人也不是原来的他们。我想告诉他，他已经渡过了难关。我想告诉他，他并不是唯一碰到陌生的自己的人。虽然他的经历更加极端化，但本质是一样的。可我不能这么说。如果告诉他这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相当于改写了他的人生。

“你不可能拥有其他人的过去，”我尽可能轻声告诉他，“这里没有鬼魂，也没有髓鞘或者其他东西的影响。这里一直都只有你自己。”

“但我可以买到记忆，大家都这样，”他的脸色很难看，“他们甚至会买下整个人的意识。你还记得吗？”

“这个念头让他们发疯，他们试图同时成为两个人。你记得吗？”

我的话让他暂时打住了。“哦，老天，我累了。”一会儿之后，他说。

“你去小睡一会儿吧。如果你之后想找我说说话，我就在大厅里，”

“艾莉————”

我在等待，等他诉说自己的疑惑，等他敞开心扉。可他抬抬手让我离开了。我没等到他的心里话就离开房间了。不过，我好奇他还会生多久的闷气。我们会嫉妒自己天马行空的幻象，因为它们是如此不切实际，它们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可是我确定，在几个疗程过后，他会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多不少。他会再次接受他原本的音乐，因为这些曲子是属于他的东西，是好是坏，都是他自己的。

杰茜医生之后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从瞌睡中醒过来。“我们男孩对你大发牢骚，”她说，“我对现在的情况一头雾水。不过我觉得，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股无名之火是什么。”从她的话中，我感觉她其实被格拉德尼逗乐了，而不是替他着急。

我累得不想去解释在意识操纵中发生的事情。格拉德尼曾经给自己戴上了枷锁，因此不再走进音乐世界。现在枷锁去掉了，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尴尬，仅此而已。“他会习惯的。”我告诉杰茜。

他的生活很快进入了正轨。令我略感吃惊的是，现在格拉德尼能够在没有他人提示的情况下，准确识别自己从前所有的作品了。他俩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自言自语。

似花过亡城-（1984）-Passing as a Flower in the City of the Dead

（美国）S. N.代尔　S. N. Dyer —— 著 李懿 —— 译

S. N.代尔原名莎伦·N.法布尔，是一位美国作家，其最负盛名的作品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曾获雨果奖提名。她对多种不同类型的小说均有涉猎，包括悬疑推理。代尔也与多位作家尝试合作，如詹姆斯·吉拉斯、大卫·斯托特、苏珊娜·雅各布森等等。她的出生年份仍是个谜。

她的处女作《校舍大谜案》（The Great Dormitory Mystery）于1976年发表，收录在合集《穿越时空的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 Through Time and Space）中。她的小说频繁见于《阿西莫夫科幻杂志》页端，最新作品为《我家猫主子》（My Cat， 2001）。她还著有两部系列小说，均以女性为主角：安·阿托米克和比利·吉恩。她曾四次入围雨果奖最佳同人作者，最近一次提名是在1997年。除此之外，法布尔的其他信息鲜为人知。

《似花过亡城》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人文科幻流派的杰出代表作————也是出自一位被低估作家笔下的沧海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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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讨厌参加酒会。他在手持鸡尾酒的人群中大步穿行，低垂着硕大的脑袋，塌着肩。看见丈夫这副样子，马德琳想笑。这竟是当年那头“阔步旷野的雄狮”？中止治疗白血病几个月后，浑身只剩个骨架子，之前的全身放疗使他头顶光滑得像个新生儿，假如那位嘴上抹蜜的艺术评论家此时见到他，又会作何评价？

潜行的稻草人？马德琳想。

丈夫挤过人群进入室内，离开了她的视野。马德琳放下手中的酒，它愈加增强了防腐储存食物以及头顶遥远的殖民站平顶带给她的持续恶心感。她所处的世界是位于太空中的一个奥尼尔圆筒，从上方能俯视大地上的房屋，而地球与群星掩藏在她脚下。或许在180度之外，也有另一个女人静立在另一场酒会上，望着马德琳旋转掠过。一段涂画成柔和蔚蓝的景象，草木不生。

“我叫鲍勃。你觉得蓝区怎么样？”一名男士对她爽朗一笑。他两手各执一杯酒，灰色卷发经过精心打理，似乎比酒会上的其他人都更显活力。

“首先得习惯……”

“当然。”他声音低沉。马德琳注意到，他一出现，周围的人就自动避让开了。两人独处在中间，与人群隔开明显的界限，就像血琼脂平板上一团溶血性链球菌的菌落。

“我们是贱民，你和我。”说着，他放下一只空纸杯，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转她面向点心桌，“摩西分开红海。”他低声道，人群纷纷从他们左右退开，马德琳哈哈大笑。他拿起精美绸花簇拥下的一只醒酒瓶，倒了满满一陶杯。

“把这个喝了。它可以缓解胃部不适，镇静你的大脑。”他以命令口吻说道，“遗忘之水，取自亡灵必须跨渡的冥河。”他夸张地转头环视左右，然后低声对她轻语，“别说出去啊，我受过古典教育。”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分析动词吗？”

她咯咯笑道：“不，我是问你怕不怕我。我是新来的，”她伸手捋过平头短发，“可能会携带新的病菌。”

“我是个非常危险的女人。”她尽力模仿着女魔头的语调补上一句。

鲍勃张口大笑：“咱们观察力都不行啊！瞧瞧我！”

她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他的外表何以如此相异、如此充满活力。庭院中熙熙攘攘，而他是所有人当中唯独具有血色的一个。他把手摆在她手边，相比之下，他的肤色多么红润，静脉有如墨蓝的绳索，而她自己透明的静脉却像嵌在尸肉当中。

“我体内没有碳氟人造血。”他说，“我是最后的红血人。至少在蓝区是。”

马德琳点点头：“你的免疫系统仍然完好，可以笑傲任何病原体的进攻。”

“对。”他欣然一笑，喝下杯中的酒，“明早我肯定要难受了————我的血全都在。红细胞、白细胞、青色静脉，应有尽有。”

马德琳不禁将他与其他人以及自己对比了一番。苍白的人群全无血色：殖民站里住的要么是白血病患者，要么是自体免疫性疾病患者，要么是器官移植患者。他们全都站在冥河的岸边，靠着牺牲所有血细胞而苟延残喘————阴险的细胞不成比例地繁殖，或攻击自体器官，或排异移植器官；而无辜的血细胞也被殃及，那些负责携带氧气、吞噬入侵微生物、制止出血的细胞，也随之死亡了。

他们活着，被锁在一个全方位密封的无菌锡皮罐子里，在太空中旋转。

对方的话岔断了她的思绪：“没错，我就是魔鬼的化身，舞台与银幕上的反派，局外之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邀请我是吗？吉塞尔是我部门的同事，就连她也驳不下面子不邀请我，她只是没想到我真会不要脸地来参加。”他的笑容愈加放肆，“我在医院见过你。你在实验室工作吧？来找我吧，呼吸科。”他放下杯子离开，临到门口又转身面对人群叫道：“我走了！现在可以随便议论我了！”

“他真是个讨厌鬼，对吧？”吉塞尔来到马德琳身边。她娇小可人，棕发及腰。在蓝区，头发是地位的标志。头发越长，意味着来到蓝区的时间越久，与绝症抗争的时间也就越长。

“他是个大嗓门，但挺有趣的。”

“谁跟他共事谁知道。”

吉塞尔身边的老人愤愤然接腔：“蓝星佬，按期来值班，活干完就走，还他妈的一脸优越感。”

他怀疑地盯着马德琳看，让她不禁觉得他在闻她身上有没有绿脓杆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她不携带任何菌群————她的汗液、气息，乃至粪便都几乎没有气味。

他在怀疑我，她惊慌地想到。不，他不可能怀疑。虽然她和鲍勃一样是个外人，但她的血有着透明的保护色。

吉塞尔拍拍手：“诸位！”

“该死，”老人说，“你非得来这一出不可吗？”

“父亲，您别说得好像这样做不对似的。”

“你就喜欢出风头，肯定是先天遗传，显然跟后天的教养无关。”他怒气冲冲地进了屋。

吉塞尔朝马德琳耸耸肩：“父亲有一点保守……各位！大家看过来————还有你，你这花花公子……”宾客们停止了各自的活动，转头看女主人。原本在研究花坛中塑料旱金莲的亨利，则狠狠瞪了马德琳一眼。

“本场酒会上，你们有很多人已经见过了两位新的来客，亨利和马德琳。说来也巧，马德琳是我的亲戚，而且是血亲。”

客人们轻声发笑，令马德琳甚是疑惑。亨利的表情颇不自然，好像被定格在了民族志电影中似的。

“在地球上时，她是我生母的二表姐。大家欢迎两位蓝区的新来客！”

宾客们礼貌地鼓掌，同时仔细打量两位陌生人，像在研究实验室的样本，然后又各自回到之前被打断的活动上。一个胡须编成辫子的年轻人开始向吉塞尔调情，马德琳转身走开，却和表侄女的养父撞了个正着。

“您对我有意见。”

他暴躁地答道：“真够厚脸皮的，还硬要正式介绍。”

马德琳叹了口气。没错，她想，文明随着距巴黎的远近而等比例衰退。但她决定再争取一下，于是又奉上殷勤的笑容。

“吉塞尔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跟她母亲简直一模一样。我移民过来之前，她母亲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看看她出落成什么样了————”

“她母亲！生她的那个女人？她想干什么？是谁在六个月的隔离期一直陪伴吉塞尔，冒着生命危险悉心照料？是我们。是谁把她养大，教她做人？是我们，希尔达和我。我们抚育她跨越成长伤痛的整个期间————在这样的地方成长尤其艰辛————整个期间，那个蓝星贱货一直惦记着给她发邮件。”

马德琳强压住心头怒火答道：“留在下面的也不容易。吉塞尔的父母————”

“希尔达才是她母亲！我是她父亲！”他突然住了口，摇摇头，“抱歉，你刚来，还不了解。要到蓝区，必须经历死后重生，得染上某种可怕的疾病————比如骨髓瘤，你呢？”

她稍做迟疑：“狼疮。”

“你告别家人，写下遗嘱，处置掉所有私人物品，被发射进太空隔离站，独自在小屋子里待6个月，等待放疗和化疗杀死体内每一个血细胞以及细菌。然后，当所有病菌检测结果均呈阴性————因为没有了免疫系统，普通感冒就能扫荡整个殖民站————解除了威胁，你获准进入蓝区，秃得像婴儿，在新的世界重生。”

他握起她的左手，举到眼前：“你的戒指戴了很多年了。你丈夫现在在哪儿？”

她差点脱口答出来。

他点着头继续道：“他留在地球上了吧。你还给他写信吗？别写了。你不可能再回到地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至死不渝’，蓝区就是一座亡者之城。”

马德琳迟疑地发问：“假如我们夫妻一起迁来呢？”

“跟你一起来？”要是体内有血，他此时的脸色当已变作铁青，“痴情狗。跟着爱人下地狱的忠诚伴侣。忠贞不渝的小蛤蟆。别让我见到，我见一个揍一个。”

“恕我驽钝，一个人因为和伴侣衷心恩爱，毅然跟随配偶前来，怎么就惹您怨恨了呢？”

他怒目相向，然后大步走开。

吉塞尔走上前来，伸手搭上马德琳的肩膀，另一只手随意地扶着亨利的小臂：“天————父亲这下又在吼什么？”

“痴情狗。”

“又是这个？嗯，我们当然都讨厌痴情狗。”

“为什么？”亨利总是以陈述语气发问。

“因为他们刺激我们回想逝去的过往。我们终身监禁在这里，无法重返地球，不能与亲人重逢。（虽然就我个人而言，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大家在这个问题上战线统一。每次痴情狗一来，就像看笑话似的，扮演几年自我牺牲的圣母，又回到地球上去。父亲总是说，要想好好在这里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与过去一刀两断。”

马德琳于是说：“所以你不给亲生母亲写信？”

听到这话，吉塞尔翻了个白眼。

“别妄下论断。安妮特挺招人待见的。”亨利说。

吉塞尔收回手，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俩是在隔离期认识的。”

马德琳忙打圆场：“我们早就认识，在艺校的时候。”背得滚瓜烂熟的词句脱口而出，她感到自己的整个过去正渐渐疏离，随着记忆中婚姻、职业、友谊与爱情的尘封而消散————只为了避开事实：她是个痴情狗。

“我和亨利竟然又偶遇了，真巧啊。”

“的确。”吉塞尔表示赞同。

亨利睡着了，嘴角轻轻抽动，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唤。马德琳单臂撑身侧卧在旁。几个月过去了，他在她眼里依然陌生，如今秃顶又瘦弱的丈夫，渐渐与她脑海中祖父的形象重合。亨利胸口突出的静脉导管虽然每两月才打开一次输入人造血，却让她联想到祖父身上的中心静脉导管————当时他的外周静脉已无法实施输液。

诊断出淋巴瘤时，她年仅56岁的祖父拒绝了标准治疗。

“让他们像对待实验小白鼠一样给我清洁杀菌，把我的血换成奶油，再发射去外太空？拉倒吧。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家人身边。”

他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良好状态，随后遭到疾病的疯狂报复，健康大幅滑坡。他在美国的专科医院接受了药物化疗、放疗、干扰素治疗、减量手术。马德琳记得他日渐衰弱而消瘦，临终那段日子，疾病与治疗竞相争抢，各有率先夺走他生命之势————而攻伐癌细胞的药物带来的痛苦，也与淋巴瘤大举进攻时产生的疼痛相差无几。

她记起爱尔伯恩医生，她印象中的他总是被同事、患者和医学生包围。当时他站在门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穿透了宁静。“这是一次重温医疗史的宝贵机会。”他说，温和的嗓音与他棱角分明的傲慢面容甚是不相称，“我们称其为‘暴躁白细胞’，虽然淋巴球只是白细胞的一种。我们得向患者施药，使白细胞计数降至最低，并祈祷它在患者死于感染之前逐渐回升。”

“为什么叫它‘暴躁白细胞’？”一个学生问。

“因为白血病患者的白细胞很暴躁，上一秒还一副温良的样子，下一秒就疯狂爆发，每晚随时可能激增，逼得你疯了似的反复检查————你们这些小鬼想象不到那得耗费多少时间。病情不恶化的时候，患者往往需要输血或者血小板————而且静脉全都不顶用。你们看他呕吐、感染、消瘦，觉得照料他很棘手对吧？”他大笑道，“从前，病房里住满了这样的患者。而现在，他们被直接发射进太空，就像原子废料一样。”

“废料。”马德琳喃喃低语，努力入睡。

她梦见医院，空气中弥漫着花束的馨香与衰朽的体味。她的丈夫如床单一般苍白。从前，望着沉睡的亨利总能给她安全感，有她的雄狮在身边，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此刻，她望着他，期盼他每一下粗重的呼吸，害怕下一声再也不响起。

他尖叫着醒来。

“我在呢。”她说。

他抓紧她：“不要离开我。”

“我当然不会的。”

“千万不要离开我。我————我害怕。千万不要。”他哭了起来。

她以前从没见过他哭。“我会永远陪着你。”她满口答应。然后，她清醒了。

她起床煮了咖啡，静静地坐在工作室里发呆。咖啡是人工合成的，味道很淡————真咖啡可能刺激胃酸过多分泌，引发溃疡及出血。没有血小板的居民们视出血为大敌，因此，食物寡淡无味，家具贴了软条，刀口都不开刃。因此，马德琳无法再从事雕塑。

内出血————譬如瘀伤————由肝脏分泌的凝血因子止血，而割伤、擦伤等开放性伤口，则由血小板负责止血。血小板与白细胞及红细胞一本同源，均分化自造血干细胞————而蓝区居民体内的造血干细胞几乎全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人工凝血辅助手段无法完全替代血小板，因此，马德琳再也没有机会接触雕刻工具，一如她无法再品尝新鲜水果、培植棕榈盆栽。

她细细打量着工作室，这里和地球老家那间工作室截然不同。从前的工作室北窗朝向私家花园，这里却只有一扇小窗口面朝另一幢淡蓝色建筑。这里也没有处于各阶段的成品或半成品画作————画布一片空白，面对墙壁架立。储物架上她的雕塑就更不用说了————这里只摆了照片，它们太重了，没法从地球搬来。

“他们理解不了你的作品，”亨利以前总是说，“因为他们太蠢。”

她看着颜料柜，上面摆着她到来之后创作的一件半成品雕塑，主体为黏土球，上面探出细小的卷须————既像发散出羽状气体的太阳，又像准备吞噬异物的巨噬细胞。球体表面覆了一层细粉，算是蓝区的灰尘。

她不屑地伸出手去。黏土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与木料相去甚远。木料自身就包孕着雕塑，她只需循着艺术的踪迹，剔除表层将其释放；而黏土却像整个蓝区一样，乏味平庸，无所谓美丑。这里的人————这里的居民，同样如此……

球体从她指间滑落，在地上摔扁了。

亨利进门来，揉揉头皮，习惯性地去捋已不复存在的长发：“怎么……”

“发现了艺术。”她说，“这是一颗蛋。”

他加重鼻音，学起那名艺术评论家的声音：“蛋，生命与新生的象征。”他的模仿秀却没有逗笑马德琳，他于是转过一张画架，盯了画布一会儿，又把它转回去面对墙壁，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马德琳啜着咖啡：“昨晚的酒会真不痛快。”

他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你表侄女不相信我们住在一起。她说我们不像爱侣，倒像是老夫老妻。”他发出一声粗粝的短笑，又继续踱步。

马德琳在医院食堂准备点餐的时候，遇到了正在排队的吉塞尔。餐食状如塑料，令人食欲大减。它们都是从地球运来的，已完全加工好，便于缺乏正常肠道菌群或服药抑制了胃酸分泌的人消化。而且供应的全是病号餐，这简直雪上加霜。

马德琳提起吉塞尔的酒会，客套了一番。

“你觉得蓝区怎么样？”

“这里————很不一样，难以适应，包括工作也是。作为医疗技术人员，我的专长是细菌学和血液学————都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我现在的工作是制作玻片标本；迄今为止还没见过一个杆菌或者球菌，总感觉徒劳无获。”

“感谢上帝。”吉塞尔说。

“嗯，至少我还在从事文化工作。”吉塞尔却没有听懂这句玩笑，马德琳便继续道，“亨利比我更惨，他是位画家。”

“他是艺术家？”吉塞尔激动起来，“天知道我们这儿有多缺艺术。他画什么样的画？”

“起初是画风景，不过”————她咽下了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我们”————“他后来因为要教学、做讲座什么的，不得不搬去城里住。你听说过‘微景观画派’吗？亨利就是奠基人之一。在乡下，壮美景色随处可见，举目即是绿树、高山、蓝天……”她不由自主地开启了标准解说模式，几乎是直接背诵自己协助撰写的展览手册。

“那些只是教科书上的概念。”吉塞尔说，“或许……外太空也适用？漆黑的空间深邃美妙，变幻无穷，群星犹如火点……”她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口中，思绪飞向了别处。

“该画派决定针对城市景观作画。”马德琳梦呓般地继续道，“人行道上的花，蓝天映衬下的树叶……乡间之美无处不在，而探寻城市之美则是一项挑战。不亚于在无菌性脓肿的脓水里寻找细菌。无奈这里没有蓝天、绿树、花朵，亨利找不到灵感，也就无法作画。”

吉塞尔脸上放出光彩：“可是蓝区不乏美景啊。”

“噢，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不，这个‘美’是普遍意义上的美。支撑杆之上的穹顶弧线，头顶遥远屋舍的闪光，观景台下方迷蒙的群星……”

马德琳陷入沉思：“你觉得能让别人也发现这样的美吗？比如亨利？”

“我试试吧。”

他们收到一封伯特兰发来的邮件，图片炫目，辞藻华丽。开头的称谓“我亲爱的亨利、我的美人马德琳”引得亨利醋意大发。

“这家伙图谋不轨。”亨利絮絮叨叨，“猫儿不在家，耗子吵翻天。”

马德琳暂停了邮件的滚动：“伯特兰哪有那么坏？”

“那家伙就是踩了狗屎运。之前他还假作低调，但真正原因只是没能决定该把重点放在哪件事上————是窃取我的画派，还是勾引我的老婆。”

马德琳耸耸肩，似笑非笑地又点开邮件：“你的画作价格已急剧飙升，我亲爱的亨利，如同火箭直冲向你当前所处的高度。同时，请容我揣测，它已超越了你在地球期间曾梦寐以求的顶峰。”

“臭老鼠。”

“他不过是卖弄文字而已。”

“就连你靓丽娇妻的雕塑作品也广受欢迎，人们竞相追捧。”

“死秃鹫。”亨利愤愤地吼道。

一张新的图片出现。“这是我们最新的展品，马塞尔创作的《斑马线上的花Ⅰ》。”它充分诠释了微景观画派的主张————笔触朴实，毫不矫饰的现实主义。

《斑马线上的花II》。这一张画上，花朵纷飞在疾驰的车辆卷起的气流之中，画面简洁如同漫画。亨利坐得笔直。

《斑马线上的花III》。三联画的最后一幅，花朵变为了金属，而卡车和摩托则变形成大象、打字机、音符。

“超现实主义！”亨利沉声吼道，一拳捶上主控台。画作的图片开始疾速闪过，一幅比一幅更拙劣，各自对前一幅进行着不知所云的仿拟，糟蹋了亨利的毕生心血。

亨利起身离开房间，低垂着他宽阔的肩膀。马德琳将邮件暂停在最后一幅作品，慢慢地读着标题：

“《未亡时，在自己的坟墓上跳舞》。”

过去的几天，马德琳不常见到亨利。他每天早早出门，跟着吉塞尔或者她的朋友去写生，到傍晚抱着满怀的炭笔画稿回来。家里开始有了学生，学着把粗略的速写变成正式的油画。他们画到深夜，在沙发或地毯上打个盹，醒来再画，困了又就地躺下，直到马德琳起床，出门去实验室的途中顺道把他们送回家。

亨利从人行道上萌发的树苗身上发现了美，马德琳则在显微镜下发现了美。她放弃了自己的艺术研究————总得有人挣钱养家————而赖氏染色血液涂片之美，让她在工作中找到了慰藉。多形核白细胞精致的分叶形态，绝无两两相同；血小板拥有泡沫般的紫色网纹，淋巴细胞质则是柔和的蓝色。当她在实验室观察玻片上标示亨利末日的图记，当她渐次扫描白血病患者的髓细胞，她不禁总想，这些怎么会引起绝症呢？它们太美了。

“发什么愣呢？”

她左右张望。是鲍勃，酒会上认识的那个新朋友。他斜靠在恒温箱边，身穿一套浮夸的西装，口袋里探出一截听诊器。

她放下滴管：“我在回忆血液涂片的精美轮廓。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吧。”

“不会————只是有点神神道道的。我有个病理学老师也酷爱艺术，他一心想当建筑师，结果却成了病理学家。他总爱说‘晚期癌症细胞的苏木素-伊红染色图片美得无可比拟’，还给我们看过————我记得是紫红纹理的肺部网状纤维化组织涂片，当时他说：‘看啊，如果有哪幅当代艺术作品能与它媲美，就拿来给我开开眼吧。’说实话，我倒没觉得它美到了那种地步。这可不是因为那门课没拿到班上前几名。”

“不，”马德琳说，“审美和成功并没有直接联系。”

“怎么了？”亨利放下画刷问道。如今工作室里摆满了亨利和他新收学生的画，画面取材广泛，有星空、屋舍、躺在人造花丛间的女子、立于制氧机金属光泽中的佳人。未完成作品随处可见，有的支在画架上，有的挂在墙上，盖住了马德琳雕塑的照片。“都闹一晚上别扭了。”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咱俩的纪念日。嗯，没法好好庆祝一番了，对吧？他们都不知道我和你是夫妻。”

“但我们可以————”

“咱们不如另选一个纪念日吧，马德琳，找个适合当下生活的日子。有了！就挑医生宣布我得了绝症那天，办一场酒会吧！”他苦笑着转身继续作画。

亨利重拾了对绘画和教学的热情，马德琳也在单位交到了朋友。伴着他们的飞短流长，她为采集自各居民、各地点、各器物的无穷无尽的样本制作着玻片，为营造无菌殖民站的旷日持久之战出一份力。她加入了象棋俱乐部。当一位同事幸运地获批了领养申请，即将离岗去帮助免疫功能不全的三岁新儿子度过可怕的隔离期，马德琳也受邀参加了酒会，向那位同事暂且道别。

她偶尔会在午餐时碰到吉塞尔，两人聊起东家长西家短————甲好像不小心在破窗上割了手指，流血致死？是自杀还是他杀？听说乙新收养的女儿脑部损伤？丙会不会再婚？

然而，或许因为自己幼年时肺炎反复发作导致了肺损伤，与吉塞尔的午餐闲谈最后总会聊到肺功能实验室所检查的一系列顽疾————慢性肺病患者的失能，有抽烟引起的，有放射性纤维化导致的，还有感染性支气管扩张诱发的。

又一场交谈，讲述完又一个因肺疾致残患者的故事之后，吉塞尔换了话题：“我今天又收到了你表妹的邮件。”

“安妮特？她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每次收到邮件，还没焐热就被我删掉了。”

“吉塞尔！你怎么能这样！”

“谁叫那个女人成天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一年才几封邮件，那可称不上是‘成天’。”

“她既然把我遗弃到蓝区，何不就断个干净？我又没有求她生我，我不欠她————”

马德琳已经听够了：“冷静一下，吉塞尔。你就没动过念头想了解自己的家庭背景吗？你以前有个哥哥，名叫安托万，三个月大时高烧不止，然后是肺炎、脑膜炎、连日腹泻，对免疫球蛋白置换毫无反应，最后没能撑到一岁生日那天。

“遗传学家说，下一个孩子有免疫缺陷的概率只有四分之一。安妮特和皮埃尔想要孩子，于是决定冒险。他们把你当作金珠宝玉一样疼爱，然后，过了三个月，母体抗体逐渐消失，你开始打喷嚏……

“他们没有再要第三个孩子。你不明白吗？让你离开地球，从而能活下去，这正是爱的表现。你母亲爱你，吉塞尔，尽管整整20年无法和你见面。”

女孩盯着自己的咖啡杯。

马德琳柔声劝道：“下一次收到邮件，请好好看看。”

“啊，两位女士好啊。”

鲍勃坐了下来，吉塞尔哀叫一声。

“两位女士能与最后的红血人共同进餐，幸运至此，夫复何求？”

吉塞尔起身：“我得回去工作了。”

鲍勃一直等到她离去：“终于是你我独处了。”他嗓门很大，就餐的人听见了，无不震惊转头。

马德琳按捺住笑：“终于。”

“我给你带了份礼物。”他把包裹在拭镜纸里的玻片递给她。马德琳打开纸包，对着灯光看了看。

“注意这完美的羽状边缘。”鲍勃说，“20年没制作过涂片了，但我手艺还没生疏。没有什么能难倒最后的红血人。”

“这是————”

“血。当然，是我自己的，正好够做一张赖氏染色涂片，供你回味从前的世界，当人们的动脉里流淌着温热搏动的红血。”

她微笑着揣起玻片：“谢谢你，鲍勃。我沉醉于每个鲜艳的红细胞、悦目的白细胞、精致的单核细胞时，一定会想起你。”

他打个哆嗦：“你要是发现什么异常————帮帮忙，别告诉我。”

蓝区顶尖及准顶尖人士齐聚一堂，有行政官员、商铺老板、记者。他们一边欣赏画作，一边就着寡淡的红酒讨论政治。

“我们不过是家内销商店，要开要关都是地球人说了算。”

“我说，要是真划不来，他们可不会运行花销这么大的项目。照管卫星、经营工厂有什么不可行的？我们又不是废人……”

马德琳巡视展厅，确保每位来宾都有酒和奶酪。多年的策展经验一朝有了用武之地，她感觉到几分满足。

一位路人突然抓住她的胳膊：“你会拉大提琴吗？”

“抱歉。”

“该死，我们差点就能组建一支完整的管弦乐队了，就缺一个大提琴手。”

她立时想建议他雇一个，却也知道少数受雇的地球人受到怎样的排斥和鄙视，便咽下了那句话，邪魅地一笑：“早晚会有大提琴手需要肾移植的，只管耐心等待就好。”

她信步展厅，欣赏各幅画作————以殖民站风光为主，另有少量星空美景。亨利的作品自然鹤立鸡群，构图妙意纯熟，笔触洋洋洒洒；而学生作品中可圈可点之处仅在于视角之奇异。来学画的都是像吉塞尔这样自小患有绝症，早早离开地球，在蓝区长大的孩子。其中一名胡子编成辫子的男生，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他的画上各种角度的平面纠缠交错，让马德琳看得头晕，就和她抬头看殖民站另一座圆筒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在最后一幅画前停下。矫揉造作的绸花静物写生，吉塞尔绘。它是所有作品中最业余的，马德琳厌恶它的存在。

她听见吉塞尔的笑声。女孩正在接待几位记者，将亨利晦涩的用词转译成艺术宣言。在地球上时，那向来是马德琳的工作；而在这里————马德琳却受困于虚假身份之中。画展如果需要一位女主持，必定非吉塞尔莫属。

一名前卫的年轻艺术家续了杯，指着吉塞尔道：“她今晚真叫光彩照人哪。”

“可谓春风得意。”她注意到吉塞尔的父亲逢人就开聊，硬拉着他们欣赏女儿的静物写生。

“我以前也是艺术家。”她说。

“你？”

年轻人显然把她当成了亨利家的老妈子。多形核白细胞的初期形态叫作杆状中性白细胞。马德琳想，多么贴切。

“对。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以便支持————我的丈夫。但我业余时间仍然从事雕塑，甚至还办过展。”

“雕塑。你是指陶器、塑料之类的？”

“木料。真怀念啊，一把好刀的手感，循着木质纹理找寻天成的形态……”

“嗯，慢慢回味吧。”他说，“我倒挺期望你在蓝区找到一把刀子，一定会把大伙儿吓疯的。”

“真的吗？”她望着他走向展厅中央，刚直的设计风格搭配弧形的边缘棱角，从外部环境层面尽量减少创伤可能。

“啊，刀刃之利，利如童言。”

掌声传来，马德琳看见胡子编成辫子的年轻艺术家向吉塞尔献上一束花，他的卷发使她联想到一簇葡萄球菌。她摇摇头转开视线，一声惊叫又使她猛然回头。

那束塑料花已然落地。吉塞尔紧握着受伤的手，透明的黏稠液体从手上流下，流到地板上。

“啊，糟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那人慌得语无伦次，其他人则吓得呆若木鸡。吉塞尔的父亲揪住年轻人一顿臭骂：“你把她害死了！”他嗓音尖厉。

马德琳感觉仿佛身处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场景。她推开人群来到吉塞尔面前，抓起吉塞尔的手，摸到那滑溜溜的液体。她把吉塞尔的手举高，同时按压住小臂动脉。

吉塞尔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皮肤却未变得苍白，只是加深了无血人本有的病态的蜡黄。“不会有事的。”马德琳说道，眼角余光瞥见了亨利。

他也像吉塞尔那般睁大了双眼，盯着年轻的她，好像也要昏厥过去似的。

马德琳心脏陡然一跳。

“快叫救护车。”她说。

“太荒唐了，每个人反应都那么激烈，你简直要以为她是那个肺都快咳出来的茶花女。不就是割了手指吗？”马德琳望着急救室单人隔间的窗户说道。吉塞尔的中心静脉导管上方悬挂着一升人造血，医生正在缝合她手指的伤口，亨利则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和她交谈的人是鲍勃，他听到外面的喧闹，特地来急救室帮忙。“这里的人经常失血致死。呃，说‘失血’不是特别贴切。”

“跟‘血亲’差不多。”马德琳说。

“哪个孬种割破了她的循环系统？”

“跟我住一起的那个。”自然而然地把亨利描述成了一个普通无血人。

“哦。”鲍勃将胳膊搭在马德琳肩上，带她上楼到自己的办公室，冲了两杯咖啡。他们默默地品着咖啡。她打量着墙上的装饰，有文凭、证书、裱框的合影。一张照片上，男女十几人身着正装面对镜头，鲍勃却穿着蓝色牛仔裤。另一张照片上，他以蓄须形象出镜，置身于众多白净的脸孔之间。

鲍勃终于打破沉默：“我住的地方挺不错，有很多森林美景的海报，床也很大。”

她说：“谢谢。我记下了。”

“我可不是在献殷勤什么的。我不能让人逮到，否则，从博伊西到火星该会有多少人心碎。这里只是我的临时居所，你明白吧？”

她点点头：“我们也不想惹你女朋友生气。”

“说得好。老天，我真喜欢法国人，理解能力超群。”

“你是个好人，鲍勃。”

“嘿，你觉得最后的红血人还能怎么样？这是要跟我站到同一战线了吗？”

“我还没拿定主意。”

“那你记好，吉塞尔的问题是联合免疫缺陷。”

“那说明什么？”

“说明她只有淋巴细胞存在缺陷。她仍然保留有造血干细胞，可以完美分化出正常的红细胞、血小板、多形核白细胞。”

马德琳放下咖啡：“你是说————”

“没错。吉塞尔小时候跟我一样健康，富有血色，长相和外人蓝星佬别无二致。于是她自愿接受化疗，主动移除了造血干细胞，就为了使外表‘正常’。”

他站起身，亲吻马德琳的手：“当心。吉塞尔虽然年轻，却也果敢坚定。”

亨利没事就去医院，在休息厅里睡觉，轻手轻脚在各条走廊间穿行，直到吉塞尔出院，他才回到工作室，在沙发上发呆。只要马德琳从敞开的门外经过，他就腾地跳起来，手握画刷，站在画布面前摆出沉思的姿态，仿佛在思考下一步如何落笔。而画作的进展毫无起色。

最后，一天早上，马德琳上班时，没有一个朋友跟她说话。午餐时分，她刚坐下来，同桌的就立即换到另一张桌子。回到实验室，她发现自己的白大褂被撕得稀烂，储物柜也被人打开，里面的物品全给砸碎了。

“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尖声叫道。其他人假装埋头工作，制作玻片标本，或者用显微镜观察。她抓住一名同事的胳膊，把他扭过来面对自己：“为什么！”

“痴情狗。”他挣脱开去，嘴里叫着“汪汪”。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学起了狗叫。她逃上公交车，下车后跑完最后的250米回到家。前门没锁，亨利的工作室空无一人，但绘画比起早晨已经有了进展。

她走向卧室，猛地打开门。亨利面带歉疚地看着她。吉塞尔坐起来，脸上笑意盈盈，长发衬着象牙黄的皮肤，越显乌黑亮泽。“汪汪。”

“你竟然说出去了！”

“是你表妹上一封邮件里讲的，幸好我听你的劝去看了。她希望我跟你成为好朋友，听你聊聊你和著名画家之间细水长流的平静婚姻。亨利已经承认了。你真不是个藏得住秘密的人，对吧，我的天使？”她靠过去吻他，又回头看马德琳。亨利的表情就像未雕琢的大理石一样木讷。

“你竟然做出这么下三烂的事……”

吉塞尔抢白道：“你在这里没有任何权利可言，你这外人。”

“亨利！”

他闭口不应。

“亨利————你也这样对我？好吧，她是年轻、漂亮，又有趣，可是，亨利，这些方面未免太肤浅，就像鱼缸城堡上的闪光一样空洞。”

他终于开口：“实验室里冷冻着你的骨髓，你随时可以回地球。我————我是一条鱼，离不开鱼缸，只好在城堡里安居。”

她逃开了。

她身处没有重力的静滞的中央区，手里紧抓着辐条。旁边，一对父女正在玩风筝大战。她望着身下的整个奥尼尔圆筒组件，弧线向上延伸至头顶。假如这里有湖泊、森林、草地，或许将成为一段美丽的风景。而实际却不然————全是闪光的金属和哑光蓝漆。

“进攻呀。”那父亲催促道，“这就对啦！”父女俩咯咯大笑。

马德琳记起那位肿瘤科医生，一个骨架粗大的女人，笑起来眼周全是褶子。“别那么做。”她曾劝道，脸上全无笑意。

“亨利害怕一个人去。”

“算我求你————留在地球上吧。”

“他是我丈夫。”

医生耸耸肩：“好吧，你也不是第一个。但你要听我们的安排，首先需要编造一份合适的病历————狼疮，这个借口还没有用过。我们将假称你母亲死于系统性红斑狼疮，而你在病症刚露出苗头之时，便决定提前移民，以免忍受激素副作用之苦。你将接受你丈夫经历过的同样的治疗————杀死体内的所有血细胞，但有一点不同，我们将保存你的骨髓标本，以防你改变主意决定回家。它会一直在冻库里等你。”

“那它会等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此刻，马德琳喃喃地说出了声。只要推一下高塔，她就将慢慢滑向命运的终点。着地之后，人行道上不会留下一滴红色血痕。

她低头俯视殖民站，视野中的人抽象成了线条。她想象着整个居民群落像菌群在人工培养基上繁衍，而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它倒更像一具身体、一个活的圆筒，组成它生命的个体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而她自己呢？外人，传染微粒。

缺乏免疫系统的人们各个联合起来，组成强力的大型免疫屏障排斥她。她该怎么做？是像鲍勃一样留下，在憎恨的围隔中变成一个脓肿，还是向他们认输，从这里飞坠而下……

肌体不能忍受异物入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把身外之物全留给亨利和吉塞尔，只带走了珍藏的白兰地————如同拿破仑在寒冬的撤离。她提着瓶子敲门进屋。鲍勃身上只穿了一条牛仔裤，站在房间里凝望红杉林的全息图像。

“给你。”说着，她放下酒瓶。

他头也不回地应道：“临别礼物？”

她跨出一步，却没有继续上前：“鲍勃，跟我走吧，选择自己的人生。何苦留在这里忍受排挤呢？”

他哈哈大笑，转身面对她。她看见那个纵贯他肚腹的长长的伤疤，创痕不甚考究，源于一场紧急剖腹手术。

他笑意不减：“都是醉酒害的。脾脏肿得像个汉堡。”

“切除之后————”

“嗯。肺炎球菌反复感染。”

“抗生素————”

他打断了她：“我对硫胺和β-内酰胺过敏，其他药物用于长期预防的话，毒性又太大。”

“那————你免疫功能不全，地球环境不适合你，你属于蓝区。”

他又笑了：“属于？我是最后的红血人，这里没有容我之地。”

和预期的一样，艺术展上人语嘈杂，杯声清脆。她随着人群离开绘画区，前往展厅中央的雕塑区，在波纹表面球体吞噬小棍的雕塑前停下。两个主体都是用雪松心雕出的，她近来非常喜欢红色系。

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男子细细研看这件作品。“感觉颇有深意。”他说。

“这是一个巨噬细胞，正在吞噬沙门氏菌。”

那人轻声笑道：“得了吧，这显然是某种荣格式托喻，表现女性吞食男性之类的寓意。我是摄影师，只要是不比交通信号灯抽象的艺术都难不倒我。你是做什么的呢？”

“我是雕塑师。”她说道，指着底座上自己的名字。

他面不改色地仔细看了看，又猛然转头盯着她朴素无饰的手指：

“你不是结婚了吗？”

她耸耸肩：“现在守寡了。再喝点儿？”

新玫瑰旅馆-（1984）-New Rose Hotel

（加拿大）威廉·吉布森　William Gibson —— 著 李懿 —— 译

威廉·吉布森（1948——　）拥有美加双重国籍，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科幻小说家、评论家，人称赛博朋克的“黑暗先知”。书评家一致认为，“赛博空间”（cyberspace）一词由他在1982年的短篇《整垮铬萝米》（Burning Chrome）中首创，《卫报》则称他“或许是近二十年间最重要的小说家”。他的长篇处女作《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 1984）对科幻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进一步扩展了他在短篇小说中惯用的主题。《神经漫游者》开篇第一句————“港口上空的天色，如同没有节目时的电视屏幕一般”————令人过目难忘，足可比肩托马斯·品钦《万有引力之虹》（Gravity's Rainbow, 1973）的开端“一声尖叫划过天际”。吉布森近年的畅销新作————《图像识别》（Pattern Recognition, 2003）、《幽灵国度》（Spook Country, 2007）、《零记录》（Zero History, 2010）、《外设》（The Peripheral, 2014）————均设定在超然现实之中，而《外设》特别地带有推理元素。他的新作常以资本主义及计算机科技为背景，寻求信息时代不公正现象的解决之道。

吉布森6岁时父亲去世，18岁时母亲也离他而去。他父亲生前是南卡罗来纳州一家建筑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他们参与了橡树岭部分原子能设施的修建，而关于橡树岭‘安全’问题的忧虑成了家中常备的交流主题。”吉布森在他自传性质的短文《1948年以来》（Since 1948）中如此写道，他在“电视刚刚发明，新款老爷车混搭炫目的火箭飞船风格，玩具充满科幻色彩”的世界里度过了少年时代。

往后，吉布森遇上了“作家巴勒斯————不是埃德加·赖斯·巴勒斯，而是威廉·S.巴勒斯”，不久又阅读了凯鲁亚克和金斯伯格的著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两人的作品使他成为“后来反主流文化的零号病人[24]”。

吉布森的短篇小说风格多变，涵盖恐怖、奇幻等类型，更有不少作品兼收并蓄，无法简单进行分类。《新玫瑰旅馆》于1984年发表于《奥秘》杂志，这是一篇经典的赛博朋克小说，在许多方面都比他的标志性作品《整垮铬萝米》更胜一筹。

△△▲△

我在这个棺材旅馆里住了七夜，新玫瑰旅馆。桑迪，此刻我多么需要你。有时我恍然与你相遇，记忆在脑海中慢速回放，甜蜜又虐心，如同再度亲历。有时我从包里取出你的小型自动手枪，拇指抚摸过光滑的劣质镀铬层。中国货，点二二口径，与你扩张的瞳孔一般大小，然而你的眼睛已经消失。

福克斯已经死了，桑迪。

福克斯让我忘了你。

我仍记得福克斯倚靠在吧台皮垫上的模样。那是一间昏暗的休息厅，在新加坡明古连街的一家酒店里。他双手比画着，口中高谈阔论，谈及势力范围、钩心斗角、行业的兴衰起伏，以及他在某个智囊团固若金汤的防御中发现的破绽。福克斯是头脑战争中的前锋，公司恩怨的中间人。那些财阀————控制经济命脉的跨国公司————彼此之间明争暗斗，而他就是其中的一个雇佣兵。

我看见福克斯笑容爽朗，他语速极快。他脑袋一甩，将我的冒险贬低为一般商业间谍活动。锋芒，他说，必须找到锋芒。他故意把“锋”字说得很重。锋芒是福克斯尽力争夺的圣物，是人类纯粹天赋的浓缩精华，无法转移，锁在全世界最抢手的科研员颅骨中。

锋芒无法写到纸上，福克斯说，也无法存进磁盘。

而钱已落入公司叛徒的手里。

福克斯风度翩翩。他额上有一绺不听话的头发，给他平添了几分孩子气，抵消了深色法式西装的严肃。可他走出酒吧的时候，左肩斜的那个角度啊，整个巴黎都找不出一位裁缝能为他掩饰住。这使他的风度大打折扣，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瑞士联邦政府所在地伯尔尼时，曾有一辆出租车从他身上碾过，没人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复原。

我想我选择追随他，就是因为他说他的目标是锋芒。

在寻找锋芒的路上，缘分突然降临，我邂逅了你，桑迪。

新玫瑰旅馆其实是个“棺材架”，位于成田国际机场凋败的外缘地段。在通往机场的主干道一侧，水泥地上架起了一排排一米高、三米长的塑料舱室，活像哥斯拉嘴里过剩的牙齿。每间舱室都装有电视机，高度与天花板齐平。好几天了，我一直在看日本电玩节目和老电影，有时我把你的枪握在手里。

有时我能听见喷气机的声音，它们飞入成田机场上空等待着陆。我闭上眼，想象白色的航迹云逐渐消散，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

你走进横滨的一家酒吧，与我初次相遇。你是欧亚混血，算半个老外，身穿一件中国制造的服装，山寨自某个东京设计师的作品，显得身段流畅，腰身纤长。你有着欧洲人的深色眼眸、亚洲人的高耸颧骨。我记得后来，在一家酒店客房里，你在床上将手提包翻了个底朝天，扒拉那堆化妆品，还有一卷皱巴巴的新日元、一本用橡皮筋捆扎着的残破地址簿、一张三菱银行卡、一本封面盖了金菊大印的日本护照，以及那把中国产的点二二手枪。

你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你父亲曾是东京的一位企业高管，现在却颜面扫地，被财阀之首保坂集团逐出门外。那一夜，你说你母亲是荷兰人，我聆听你用柔声细语为我描绘夏日的阿姆斯特丹，说水坝广场的鸽群就像一张柔软的棕色地毯。

我从没问你父亲到底卷入了何种丑闻。我看着你穿衣服，看着你的黑色直发飞舞，划破空气。

现在，保坂集团盯上了我。

新玫瑰的“棺材”舱室架在回收利用的脚手架上，钢管外镀了一层明亮的搪瓷。爬楼梯时，碎裂的漆片随着我走过小道的脚步纷纷飘落。我沿路用左手挨个点数“棺材”的门，门上贴着多种语言书写的警告：遗失钥匙将处以罚款。

喷气机从成田机场起飞，我闻声扬头。回家的路，遥远得如天边的月。

福克斯很快就看出我们能如何利用你，可他眼光不够犀利，没看出你暗藏野心。话说回来，他从未陪你在镰仓的海滩躺一整晚，从未聆听你倾吐梦魇，从未在星空下细听你虚构的整个童年————一次一个花样，你孩童般的小嘴一张，就揭露一段新鲜的过往。你每回都发誓这次讲的是事实，再不说谎。

这些细节我无所谓。身下的沙子逐渐冰凉，我搂紧了你的腰。

你曾从我身旁离开，跑回那片海滩，说忘了钥匙。结果我发现你的钥匙还插在门上，于是赶紧去追你。你的脚踝浸没在浪花中，光滑的后背僵直，双眼目光涣散。你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失魂落魄，为迷离的未来和美好的过去而颤抖。

桑迪，你把我丢在了这里。

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

这支枪、你的化妆品————塑料盒包装的所有眼影和腮红。那台克雷微型电脑是福克斯送你的礼物，里面有一张你输入的购物清单。有时我把它调出来，看着待购商品一一滚过小小的银色屏幕。

冰箱1台；发酵器1台；孵化器1台；配备琼脂槽和透射仪的电泳系统1套；组织植入器1台；高效液相色谱仪1台；流式细胞仪1台；分光光度计1个；硼硅酸盐闪烁管4罗；微量离心机1台；DNA合成器1台，内置微电脑，软件配置齐全。

价格不菲，桑迪，但那时保坂集团为我们埋单。后来你让他们付出了更大的代价，自己却悄然离去。

那张清单是弘志为你列的，也许是在床上。读卖弘志，隶属马斯生物实验室股份有限公司，而保坂集团想得到他。

他是热门人物，锋芒超群。福克斯总爱追着遗传工程师跑，就好比体育迷追逐喜爱的运动明星。福克斯实在太想得到弘志了，他都能尝到自己口中渴望的味道。

你出现之前，他曾三次派我去法兰克福，只为走马观花地调查一下弘志————不在他面前露脸，更不用挤眉弄眼打招呼，只是观望。

种种迹象表明，弘志已经安顿下来，娶了一位德国姑娘，她钟情于传统的罗登呢与鲜栗色的马靴。弘志在城里一片体面的广场边买了一套二手房。他玩起了击剑，放弃了日式剑道。

到处都有马斯公司安全组的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密不透风的监视网如同糖浆般浓稠而澄澈。回来后，我告诉福克斯，我们无法接触弘志。

可是，你替我们接触到了他。桑迪，你真是一场及时雨。

保坂集团的接头人就像保护母体的特化细胞，福克斯和我则是有机体诱变剂，是不可信任的密探，在公司之间的暗海上漂浮。

把你安插到维也纳后，我们便联系了保坂集团，开出弘志的价码。那些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洛杉矶酒店套房里一片死寂。他们说需要考虑考虑。

福克斯提到了基因竞赛中保坂集团的头号对手，那个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打破了禁止使用实际名称的协议。

他们说，得考虑考虑。

福克斯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带你去维也纳之前的那一周，我先带你去了巴塞罗那。我还记得你把头发拢到脑后，塞进灰色贝雷帽里，古老商店的橱窗上映出你承袭自蒙古血统的高颧骨。我们沿着兰布拉大道漫步，走向腓尼基港，路边是铺着玻璃屋顶的市场，售卖从非洲进口的橘子。

老字号里兹大饭店，房间温暖舒适，关上灯，整个欧洲像一床柔软的被子盖在我们身上。我可以在你熟睡时进入你身体，长驱直入。我见你柔软的双唇惊喜地张开成圆圆的O形，小脸似要埋入里兹饭店蓬松的白色经典亚麻枕中。我在你体内，想象着新宿车站人潮涌动、灯红酒绿的诡异之夜。你蠕动身体，应着新时代的节拍，如梦似幻，飘飘欲仙。

飞到维也纳后，我把你安置在弘志妻子最爱的酒店。酒店大堂安静厚重，地砖铺得像一块大理石棋盘，黄铜电梯内散发着柠檬油与小雪茄的味道。不难想象弘志之妻在酒店里走动的情景————油亮的马靴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但是，我们知道她不会来，她没参与这趟旅程。

她去了莱茵兰的矿泉疗养地，而弘志在维也纳开会。马斯公司安全组的人涌入酒店仔细检查，而你躲在他们视线之外。

一小时后，弘志抵达，独自一人。

福克斯曾问我：“假设有一个外星人来确认地球的主要智慧生命形式，他只略微看看，就开始选择，你觉得他会选什么？”当时我大概耸了耸肩。

财阀，福克斯说，跨国公司。组成财阀血液的是信息，而非个人。财阀的整体结构独立于构成它的个体。公司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形式。

“可别又来你那通关于锋芒的长篇大论。”我说。

马斯公司却不是那样。他答道，没有理会我的抱怨。

马斯公司规模小，行动快，冷酷无情，是公司有机体中的返祖现象。马斯是锋芒的集合体。

我记得福克斯曾谈及弘志锋芒的本质。放射性核酸酶、单细胞繁殖抗体、与蛋白质连接有关的什么东西、核苷酸……抢手，福克斯如此评价，抢手的蛋白质，可以高速连接。他说弘志是个鬼才，这样的人总能打破既定范式，颠覆整个科研领域，给知识体系带来整体的暴力修正。基本专利。他说道。这个词代表的那座金山让他不由得喉咙收紧，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四个字背后百万级的免税之财，正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保坂集团想得到弘志，但弘志锋芒太露，不免令他们担忧。他们希望让弘志单独工作。

我去了马拉喀什的老城麦地那。我找到一家信息素抽取站，它的前身是个海洛因制毒实验室。我用保坂集团的钱买下了它。

我陪一位汗流浃背的葡萄牙商人走过德吉玛广场的闹市，一路谈论荧光灯和通风样本盒的安装。城墙之外是巍峨的阿特拉斯山脉。德吉玛广场上挤满了玩杂耍的、跳舞的、说书的，小男孩脚踩车床，双腿俱失的乞丐面前摆着木碗，上方播放着法国软件广告，全息图像栩栩如生。

我们信步经过一捆捆原羊毛和一个个装着中国产微晶片的塑料筒。我暗示他，我的雇主计划生产合成β-内啡肽————总要聊聊他们能懂的东西。

桑迪，有时我会想起你在原宿的日子。我在这间“棺材”里，闭上眼便能看见你————站在各式精品店构成的光芒璀璨的水晶迷宫中，四周弥漫着新衣服的气味。我看见你颧骨高耸的面庞，在摆放巴黎皮制品的铬质货架间流连，有时我牵着你的手。

我们自以为发现了你，桑迪，然而，其实是你主动找上了我们。现在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们，或者说一直在找像我们这样的人。福克斯喜不自胜，为我们的发现开怀大笑：如此美丽的新工具，如手术刀般耀眼。只有这般锋利的你，才能帮助我们刺入马斯生物实验公司那个满腹猜疑的母体，割下弘志这种死心眼的锋芒。

浪迹在新宿的那些夜里，你一定寻觅了许久，只求一条出路。在你口中，你的过去遗落在各处，独独没有新宿，你一定小心地把那些夜晚切除了。

而我自己的记忆，也在几年前失了头绪，不知所终，无迹可寻。我理解福克斯的习惯————他总爱在深夜取出皮夹里的一切，挨张翻看身份证件。他颠来倒去地摆放那些卡片，调挪位置，等待脑海中形成完整的画面。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你也同样在纷乱的记忆中寻找真实的童年。

在新玫瑰旅馆，今晚，我替你从那一叠过去中挑出了一张。

我选择了最初的版本————与你共度的第一夜，你在横滨著名酒店的床上背给我听的那段说辞。我选择了你父亲————保坂集团的高管————遭到贬黜的说法。正是保坂集团，多么完美。还有你荷兰裔的母亲，阿姆斯特丹的夏日，下午的水坝广场上，鸽群如柔软的地毯。

我走进希尔顿酒店的空调房，摆脱马拉喀什街头的热浪。我细看你通过福克斯转递的信息，汗湿的衬衣紧贴住我的后腰，触感冰凉。你行事顺利，弘志即将与妻子分别。虽然马斯公司安全组的部署密不透风又无象无形，可你和我们联络起来毫不困难。你介绍弘志去一家绝妙的僻静小馆，喝咖啡、品羊角面包。你最喜欢的那个服务生很和善，一头白发，腿脚有些瘸，他是我们的人。你将情报留在了亚麻餐巾底下。

今天一整天，我望着一架小型直升机在空中划出细密的网格，网格之下就是我的国度，我的流放之地，新玫瑰旅馆。我躲在房门背后，望着它的影子耐心地投在油迹斑斑的混凝土上。好险，离我已经相当近了。

我离开马拉喀什，前往柏林，在一家酒吧跟一个威尔士人碰头，开始安排弘志的失踪计划。

这是一个复杂的把戏，精妙得如维多利亚时代舞台魔术的黄铜机械装置与滑镜，而我们期待的效果再简单不过：弘志走到一辆氢燃料奔驰车背后，凭空消失。十几个密切跟踪他的马斯公司安全人员将像一窝蚂蚁般涌到货车周围，马斯公司安全组的仪器也将聚集到他的消失地点，像环氧树脂一样粘得牢牢的。

柏林的人行动速度向来可期，我甚至能与你共度至少一晚。我没有告诉福克斯，他也许不会赞成。现在我已经忘了那座城镇的名字。上高速路的时候我还记得，而在莱茵地区灰蒙蒙的天空下行驶了一小时之后，躺在你的臂弯中，我又将它遗忘。

天明之前的某时下起了雨。我们的房间有一扇单窗，又高又窄，我站在窗边，望着银针般的雨丝细细密密地扎向河面，聆听你呼吸的声音。河水从低矮的石拱桥下流过，街道上空无一人。欧洲就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博物馆。

我已经替你订好了从奥利到马拉喀什的航班，用你最新的名字。当我走出最后一步棋，让弘志人间蒸发之时，你已经踏上了旅途。

那晚，你把手提包放在深色的旧写字台上，我趁你睡觉时把它翻了个遍。我在柏林为你购买了新身份证，与之冲突的东西统统得丢掉。我拿走了中国产点二二手枪、你的微电脑和银行卡，再从自己包里取出一本新的荷兰护照和用护照姓名开户的瑞士银行卡，把它们藏进你的手包。

我的手擦过一个扁平物件。我将它抽出来，拿在手上。一张磁盘，没贴标签。

它躺在我掌心里，带着一股死意。那是一段尚未生效的编码，正伺机而动。

我站在原地，望着你缓缓呼吸，胸脯上下起伏。你双唇微微张开，丰盈的下唇唇角隐约有瘀青的痕迹。

我把磁盘放回你的手包，躺到你身边。你醒了，翻身靠着我，气息中骚动着新亚洲的每一个激情之夜。未来像澄清的清泉从你身上涌起，冲刷掉我脑中的一切，只剩与你共度的时刻。这便是你的魔力，你生活在历史之外，只属于现在。

你知道怎么带我远离尘世。

那是最后一次。

刮胡子的时候，我听见你把所有化妆品全倒入了我包里。“我现在是荷兰人，”你说，“我得有个全新的形象。”

读卖弘志博士从维也纳失踪了，事发地在辛格街旁侧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距离他妻子最爱的酒店两个街区。一个晴朗的十月下午，在十几个专业密探的眼皮底下，读卖先生消失了。

他穿过一面镜子，舞台暗藏的魔术装置顺滑运转，送他从另一处离开。

我坐在日内瓦一家酒店的房间内，接到了威尔士人的电话：“大功告成，弘志进入了我的兔子洞，正前往马拉喀什。”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思念着你的美腿。

一天之后，福克斯抵达成田，和我在日航候机大厅的一家寿司店碰头。他刚从一架摩洛哥航空公司的喷气机上下来，面容疲惫，又得意扬扬。

他真不错。这话指的是弘志。我爱死她了。这句指的是你。

我笑了。你曾向我承诺，一个月之后与我在新宿见面。

此时我在新玫瑰旅馆，你那廉价小手枪上镀的铬开始剥落了。这玩意儿工艺拙劣，粗糙的钢铁上压印着模糊的汉字，红色塑料枪柄，两侧各有一条龙，就像儿童玩具。

福克斯在日航候机大厅里吃寿司，为我们的战果而眉飞色舞。他的肩膀一直不舒服，但他说无所谓，现在有钱看更好的医生了，现在什么都买得起。

我不太在乎从保坂集团手里得来的钱，虽然我讲不清个中缘由。倒不是难以置信自己新发了这笔横财，而是在与你共度最后的良宵之后，我开始相信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这是万物的新规则，我们的角色身份决定了我们的价值。

可怜的福克斯。他的蓝色牛津衬衫从未如此整洁，巴黎西服从未如此纯黑华贵。他坐在日航候机大厅里，拿着寿司在一个小方碟里蘸翠绿的山葵。他的生命还剩下不到一周。

现在天黑了，泛光灯高挂在贴瓷的金属杆顶端，将新玫瑰的“棺材架”彻夜照亮。这里的东西似乎都偏离了最初的用途。什么东西都生产过剩，然后回收另作他用，这些“棺材”也不例外。四十年前，这些塑料舱室曾堆在东京或横滨，为差旅商人提供现代化的快捷住宿。也许你的父亲也曾在里面过夜。后来它们换了簇新的脚手架，摆在银座的玻璃墙高楼外围，里面挤满了一群群建筑工人。

今晚的微风送来了弹珠厅里清脆的撞击声，以及马路对面推车上炖蔬菜的香味。

我正往橘子米酥上涂抹蟹味磷虾酱。飞机的引擎声清晰可闻。

在东京逗留的最后几天，福克斯和我住在凯悦酒店第五十三层相邻的两间套房。我们没有和保坂集团联系。他们付清酬劳，便将我们从公司数据里抹除。

但是，福克斯还不肯罢手。弘志是他的心头肉，福克斯对他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兴趣，堪称父爱。他喜爱弘志的锋芒。因此，福克斯让我跟麦地那的葡萄牙商人保持联系，而对方也愿意替我们偶尔留意弘志的实验室。

他从德吉玛广场的一个货摊边上给我们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小贩卖力的吆喝声与阿特拉斯排箫的乐声。他告诉我们，有人在调遣安全人员进马拉喀什。福克斯点点头，保坂集团。

十来通电话之后，我觉察到了福克斯的变化，他神情紧张，心不在焉。我经常见他站在窗前，望着五十三层之下的帝国花园，迷失在思绪之中，却不肯透露心事。

某一次通话之后，我要求他把详情告诉我。我们的线人看到有人进了弘志的实验室，他认为可能是莫恩纳————保坂集团的首席基因工程师。

又一次通话之后，他确认那就是莫恩纳。再一次通话后，他确认希达纳也到了马拉喀什————他是保坂集团蛋白质研究组的组长。两年多以来，还从没有人见过他俩离开公司的生态建筑。

此时便真相大白了：保坂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们正悄悄集结在麦地那，而黑人执行官李尔斯也乘坐碳纤维翼机潜入了马拉喀什机场。福克斯摇摇头。他是专家，是内行，他认为保坂集团将所有顶级人才聚集到麦地那，绝对是一个重大的决策失误。

见鬼，他说道，给自己倒了一杯黑牌威士忌，现在他们整个生物部的人都在那儿。只消一颗炸弹，他摇摇头，一颗手榴弹，在正确的地点、恰当的时机……

我提醒他，保坂集团的安全部门一定会采取最完备的措施。保坂集团在摩洛哥议会有很多门路，再说了，他们能大规模派出密探向马拉喀什渗透，说明摩洛哥政府已经知情并给予了支持。

“别管了，”我说，“都结束了。你已经把弘志卖给他们了，赶紧忘了他吧。”

“我很了解现状。”他说，“我知道，这种事我以前见过。”

他说，实验室研究中存在一种不可控的变数。他称其为“锋针芒尖”。一位研究员取得突破之后，其他人不一定能重复他的结果。这种情况在弘志身上发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他的研究总是与所在领域的思维模式相悖。通常的解决办法是，将取得突破的研究员空运到企业实验室，行一个按手礼以求福佑，然后再给设备随便做一点调整，实验便可以继续顺利进行。完全不合逻辑，福克斯说，没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不禁莞尔。

他们就是想借此碰运气。他说，那些杂种告诉过我们，他们想孤立弘志，让他远离顶尖的核心研究。一群浑球儿。我敢打赌，保坂集团的科研活动中一直有权力争斗。一定是哪个有权有势的人，把自己偏爱的研究员都弄了过来，让他们成天黏着弘志，静候幸运的降临。等弘志的基因工程研究有了成果，麦地那的那伙人就准备动手了。

他喝干苏格兰威士忌，耸耸肩。

“睡吧。”他说，“你说得对，这一票买卖已经结束了。”于是我便去睡觉，但后来又被电话吵醒。又是从马拉喀什打来的，一串叽里呱啦的葡萄牙语，声音里透着恐惧，还夹杂着卫星通信的静电噪声。

保坂集团没有冻结我们的账户，而是让它们凭空消失了。我们的黄金成了童话。上一分钟，我们还是世上拥有最多硬通货的百万富翁，下一分钟就成了穷光蛋。我叫醒了福克斯。

是桑迪，他说，她出卖了我们。马斯公司安全组在维也纳策反了她。天啊。

我望着他用瑞士军刀割开破旧的手提箱。里面，他用万能胶粘了三根金条。柔软的条块，每一根都经过鉴定，盖有某个已消失的非洲政府的国库印章。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道，语调平淡。

我说不可能。我想，我提了你的名字。

忘了她吧。他说，保坂集团想要我们的命，他们认为是咱俩出卖了他们。快打电话查查咱们的账户。

我们的存款消失了，他们注销了我们的所有账户。

跑吧！福克斯说。

于是我们拔腿逃跑，经由服务间侧门跑进东京的车流，逃往新宿。那时我才第一次领教了保坂集团的魔爪伸得有多远。

我们吃了不少闭门羹。有些家伙跟我们做了两年生意，一见我们的身影，就哗啦啦地放下了卷帘门。我俩得赶在他们抓起电话通风报信之前逃出生天。地下社会的表面张力增长了两倍，不管跑到哪里，我们都遇上同样紧绷的薄膜，被弹回。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遁地隐匿。

保坂集团放任我们跑了大半天，随后派人再一次弄断了福克斯的脊梁。

我没有见到他们出手，只是看见了福克斯的坠落。那时我们在银座一家百货商场，打烊前的一个小时，我看见他从珠光宝气的夹层楼面上摔下，划过一道弧线，摔在中庭的新亚洲商品中间。

他们奇迹般地跟丢了我。我没命地奔跑。福克斯带走了金条，而我口袋里仍有一百新日元。我往前跑，一路跑向新玫瑰旅馆。

我大限将至。

跟我来吧，桑迪，到成田国际机场，聆听一路的霓虹嗡鸣。泛光灯在新玫瑰旅馆外闪亮，几只夜蛾懒懒地绕着圈。

有意思的是，桑迪，有时我感觉你并不真实。福克斯曾说，你是灵的外质，是经济极端化召唤出的幽灵————新世纪的幽灵，在世间各家凯悦与希尔顿酒店的千千万万张床上凝聚成形。

此刻，我的手揣在上衣口袋里，握着你的枪。那只手似乎十分遥远，脱离了身体。

我记起那个葡萄牙籍合作伙伴，当时他急得忘了怎么说英语，情急之下用上了四种语言，把我搅得云里雾里。我以为他说的是麦地那起了大火。其实烧坏的不是麦地那，而是保坂集团最优秀研究员的大脑。瘟疫，我的合作伙伴低声说，瘟疫、高热、死亡。

福克斯实在聪明，他在逃亡途中就厘清了来龙去脉，甚至无须我提及在德国时从你包里发现的那张磁盘。

他说，有人篡改了DNA合成器的程序。保坂集团买下那东西，就是想一夜之间合成最具锋芒的高分子，利用合成器内置的电脑和预装软件。仪器很贵，桑迪，却不及保坂集团最终为你赔掉的数目。

希望马斯公司给你开了个好价钱。

当时我手握磁盘，望着河面飘雨。我心中知道磁盘肯定有问题，却无法直面此事。我又把那段脑膜炎病毒编码放回你的手提包，躺在你身边。

于是，莫恩纳死了，还有保坂集团的其他研究员，包括弘志在内。希达纳遭受了永久脑损伤。

弘志居然没有考虑过污染问题。他设计的蛋白质是无害的。所以他让合成器独自轰鸣了一整晚，依照马斯生物实验有限公司的规格，制造出了一种病毒。

马斯公司，规模小，行动快，冷酷无情。锋芒的集合体。

机场公路长而笔直，我一直行驶在阴影里。

我朝电话那头的葡萄牙人大吼，让他告诉我那姑娘怎么了，弘志的女人出了什么事。消失了。他说。我耳畔仿佛有维多利亚时代的机械装置在咔嗒作响。

因此，福克斯必须坠楼，怀揣三根可怜的金条，最终折断脊梁。他躺在银座一家百货商场的地板上，那一刻所有顾客无不侧目，之后纷纷尖叫。

可我就是无法恨你，宝贝。

保坂集团的直升机又飞回来了，没开探照灯，而是使用红外线追踪，感知人体热源。一千米之外，它掉头朝我们飞来，飞向新玫瑰旅馆，远处传来沉闷的嗡鸣。在成田机场的灯光映照下，机身的剪影一掠而过。

我心中坦然，宝贝，只希望你能来这里，握住我的手。

罐子-（1985）-Pots

（美国）C. J.薛利赫　C. J. Cherryh —— 著 阿古 —— 译

卡罗琳·贾尼丝·薛利赫（1942——　），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美国科幻作家，住在华盛顿州斯波坎城，获得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硕士学位，她的作品深受古希腊古罗马神话的影响。十岁时，在最喜欢的电视剧《闪电侠》停播后，她开始写起了小说，并于1976年荣获约翰·坎贝尔最佳新人奖。她最著名的小说是“联邦-联盟未来史”（Alliance-Union Future History）系列，特别是《深潜站》（Downbelow Station, 1981）和《塞梯》（Cyteen, 1988）————都获得了雨果奖。“联邦-联盟未来史”系列小说，故事设定在银河系的广阔舞台上，时间跨度是第三和第四千禧年期间，在这期间，信奉商业文化的联盟，拥有巨大的星际贸易飞船，在更残酷无情、信奉扩张主义的联邦核心地带，积极开展跨星际贸易，挣扎求生。薛利赫围绕这个设定，写作了一系列小说，积极深入地探讨了这种复杂的星际政治环境及其对社会经济的影响。

她的第一部小说是《伊芙雷欧之门》（Gate of Ivrel, 1976），是“摩圭因”（Morgaine）系列小说的开篇，之后又陆续出版了《萱》（Shiuan, 1978）、《艾泽拉斯之火》（Fires of Azeroth, 1979）和《流亡之门》（Exile's Gate, 1988）。在这些小说中，星际阴谋不再只耽于离奇的幻想，而被赋予了更多深刻寓意，并有一位浪漫英雄的不懈追求在其间贯穿始终。理性的基底与华丽的文体，达成了一种微妙平衡；在这个系列小说中，薛利赫可说是运用新颖的当代笔调，写出了新一代的星际浪漫史。

薛利赫的首部短篇小说《卡桑德拉》（Cassandra, 1978）获得了雨果奖，曾入选多个年度短篇选集。2004年，她从之前的两个短篇集《夕阳》（Sunfall, 1981）和《可见光》（Visible Light, 1986）中，遴选佳作，并加上其他16个故事，出版了《C. J.薛利赫短篇小说集》（The Collected Short Fiction of C. J. Cherryh, 2004）。

《罐子》首次出版收录于年度短篇选集《战后》（Afterwar, 1985），用相当不寻常的情节，探讨了未来的人类学或考古学。这篇小说，以非常有趣的方式，展示出作者的诸多优点，包括丰富的情节与将科幻小说中的现代创想和传统母题巧妙融合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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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最艰难的旅行，太空梭在大风肆虐的行星上降落。要穿戴增压服，还要背着笨重的生命维持设备包。德尚从降落平台上走下来，蹒跚地踏上行星表面，他挥手赶开那些蜘蛛形小机器人，它们正忙不迭地献殷勤：“公民，这边走，这边走，公民，当心————当心脚下；撕破增压服会危及你的生命。”

低级服务机器人。德尚很讨厌它们。执行部门的主管只派了这些东西外加一辆八轮人工智能运输车来接他，麻烦的是，人工智能运输车选择停在了离发射平台喷射区域五百多步远的地方。他得穿着皱巴巴的、走起路来碍手碍脚的供氧增压服，穿过一个尘土飞扬的洼地，步行很长一段距离。德尚心情抑郁地转过头，向太空梭瞥了一眼，太空梭被置于着陆装置之上，是青铜色的天空下一个尖锐的银色橛形物，如此压抑的天空，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再坚持，把小小的行李箱丢给那些令他不快的服务机器人，继续蹒跚着走向等候着的人工智能运输车。

“日安。”运输车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着蠢话，“我的载客隔间并非安全环境，您明白吗，德尚阁下？”

“明白，明白。”德尚爬进去，坐在前座上，车子随之轻轻地晃了晃。蜘蛛形机器人们乱成一团，一副昆虫般的呆样，正在不厌其烦地调整着行李箱的放置位置，这里推挪一下，那里拨弄一下，直到结果符合它们机械呆板的模式比较的工作概念。真是让人抓狂。典型的机器人式低效率。德尚在装有压敏传感器的座位上狠狠拍了一下：“快点，赶紧发动吧，好吗？”

人工智能运输车向它那些更迟钝的表亲发话了，一声尖叫就把它们吓得四散逃窜。“当心车门，公民。”车门自动降低并锁上了。人工智能启动了吵闹的发动机。“需要我把车窗变暗吗，公民？”

“不，我想看看这地方。”

“深感荣幸，德尚阁下。”

对一辆运输车来说，得到一个公民屈尊回应的确算是一种荣幸了。

到达工作站之前，要在洼地上开很长一段路，路上的尘土变得越来越松软，车子开过，一路卷动起漫漫灰尘。松软的尘土，地上还有风蚀的空洞，让运输车不时起颠簸————（“非常抱歉，公民。你感觉舒适吗？”）

“舒适，非常舒适，你开得非常好。”

“谢谢你，公民。”

终于————终于！————有东西打破了单调的地平线，一片丘陵隆起的曲线，还有一座怪模怪样的山迎面而来，一个巨大的长条形，从模糊逐渐清晰；在那些蜿蜒伸展的褐色丘陵映衬之下，这个平滑的规则山体，简直有辱“山”这个名字。

从远处看，肉眼只会把它当作是一块火山岩或者沉积地层，或者某个不寻常的非要探头而出的倔强岩层，而在这片荒野之上，其他的山体都已经消解，彻底退化成了平淡无奇的平原。但当运输车沿着它的边缘行驶时，发现山体上有接缝，还到处可见凿刻的痕迹，尽管事先知道其来历，但是近距离观察这接缝，这古代的人造遗迹，还是让游历甚广的德尚激动不已。再往前，工作站进入了视野，它背靠着那片苍茫起伏的丘陵，是座落在这棕色的死寂行星之上一排醒目的绿色穹顶建筑。这样的穹顶德尚已经见怪不怪了。德尚在座位上扭转身，头盔上的变形罩抵在双重密封的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巨大的凿石看，直到车子把它甩在了后面，扬起的尘土遮挡住视线。

“快到了，阁下。”人工智能说道，带着一如既往的欢快劲儿，“马上就要到工作站了，只要再往上爬一点。我会开得很平缓的。”

运输车驶上斜坡，摇摇晃晃地往上爬去。从前车窗望去，穹顶看上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车子的马达发着低沉的嗡嗡声。“为您服务我深感荣幸。”

“谢谢。”德尚低声道谢，看见前面又出现了一条步行道，一段铺着塑料网格的上坡路，通向一个空气阀，四周不见欢迎人员的踪影。

运输车停了下来，伴着一阵气动的鸣声，调整停好，立刻，更多的服务机器人，向他聚拢过来。

“感谢您的乘坐，德尚阁下，当心您的头盔，当心您的生命维持管线，下车请您当心脚下，地上的土很滑……”

“谢谢。”有这么一个人工智能同行，可真够省心的。

“感谢您，我的阁下。”车门升起。德尚从座位中奋力挣出，下到积满尘土的地面，小心翼翼不让氧气包碰到车门框，他有点不适应这重力，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呼吸一紧。服务机器人跑去拿他的行李箱。德尚气喘吁吁地沿着塑料网格步行道，向那些鲜艳的石灰绿穹顶走去。都是塑料制品。此地如此荒芜，甚至连塑料都生产不了，这些塑料还是用飞船上的备用生物制造的。这里一点活物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发怵：就连引导他在湖床低地降落的信号，也是由机器人发出，紧接着，又是一辆冷冰冰的人工智能运输车来接他。

空气阀打开了，三个穿着增压服的活人出现了。终于，等了那么久之后，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地球人向他走来，来欢迎他了。之前，尽管那巨大的凿石山，那些鲜艳的绿色建筑和研究用机器人已经证实了报告的真实性————德尚仍然觉得这地方死气沉沉。他费力向前，握了握那几只伸过来的戴着手套的手，接受了他们的致意，然后继续沿着塑料网格步行道向敞开着的空气阀走去。他的心情仍然低沉。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仍然有隔阂，就像身处噩梦之中，熟悉的事物被恶意地扭曲了。

自从上次见到这个行星，他已在外航行了一百年，只有在其他行星的同步轨道上稍事停驻时，接收过第三手报告。在这颗行星上一百年的经营，航空港之外，又建立起了研究中心，天空狰狞依旧，研究中心旁边的这座凿石山，当年曾经是一个大湖的堤坝，湖早已消失了。

当然，还得算上在其卫星上的一些发现。一些手工制品、一块画着符号的布。原始，原始得不可想象。预示了日后在这颗枯萎的锈褐色行星上的发现物。

他跟随欢迎人员走进了主穹顶的空气阀，在圆柱形的阀室里等待。终于，指示灯从白色变成橘黄色，内门打开，允许他们进入，他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走进去，脱下头盔，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却意外地浑浊，令他不快。这个中央穹顶的大厅布置得中规中矩，塑料墙体，管道外露。大厅地板中央的花盆里，一些植物正挣扎求生。花盆前立着一根黑柱，上面挂着一幅再普通不过的抽象画：一块板上画着两个裸体的外星人形象，一个恒星系的星图————画面仿制得很逼真，连划痕和蚀斑也一并复制。要是在别的地方，这抽象画平淡无奇，根本就不起眼。

但这抽象画属于这里，属于这个星球，它含义深刻，是古代人留下的信息。

“德尚阁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笨拙地转过身，增压服让他行动不便。

是格森博士，这个穿着科学家蓝色制服的年长女人，绝对是她。这罕有的荣幸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也将他到目前为止所感到的冷落感一扫而空。她向他伸出手。震惊之下，他也伸出手去，想起自己还戴着手套，他赶紧缩回手，急急忙忙地脱手套。她的举止优雅，他却手忙脚乱，相形见绌，他的手触到了————不，是被这位传奇般的智者粗糙的、年老的手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劲柔和，手掌粗粝，她浑身散发着成熟和活力。他一时竟忘了言语，想起来此的目的，他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来吧，让他们帮你把增压服脱了，德尚阁下。你旅途劳顿，得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喝杯热茶。机器人正把你的行李箱拿到房间去。这里的宿舍称不上奢华，但住着绝对舒服。”

他感觉自己在殷勤的陷阱中越陷越深了。在这样的氛围里，人会丧失所有的方向感，任由自己被温情和欢愉、被盛情难却的心理解除武装。

“我想先去看看那些我为之而来的东西。”德尚拉开更多的拉链，任由那些人帮他把增压服脱掉，并抚平工作服上的皱褶。如此直截了当是不是有点粗鲁，显得过于急促了？“我想我还不能休息，格森博士。在太空梭上我已经休整过了。我希望能早点儿熟悉这边的状况，如果你能派一个工作人员领我参观一下————”

“当然，当然，请跟我来，我带着你四处看看。我会尽我所能给你讲解。我会尽量让你充分了解这里的情况。”

从一开始他就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会是某个高级官员来接见自己，顶多是某个行动主管，从未想过会是格森。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博士后面，这个佝偻的身形在学生和低级工作人员中款款走过，安详而高贵，仿佛正降福于他们————我看到博士了，那些年轻人曾习惯于压低嗓门如此窃窃私语，在飞船上时，在其罕见的唤醒期内，格森有时会心不在焉地在走廊里走动。我看到博士了。

那语气就像是看到了神灵降临。

他们极少去唤醒她，低级研究人员已经足以应付绝大多数行星。德尚是第五任领航执政官，也是在航行中出生的第四任领航执政官，小小的时间膨胀效应影响下，在两千年的航行中，他度过了五十二年的唤醒期————而格森已经度过数十万年的沉睡期。

这位老学者，这个耐心地破译着宇宙中最神秘的古迹的伟大侦探，身体弯驼如弓，皮肤上散布着老年斑，却散发着逼人的高贵气质，令德尚心折不已，同情之心也油然而生。来这个行星让他感觉很受罪，但远比不上格森在此受的罪多，她还要忍受那种内心世界的孤寂，为了避免打搅她的研究工作，飞船上的工作人员被严禁去打扰她。

学生们冲过去为他们开门，身体贴在墙上为他们让道，他们一路往穹顶迷宫中更深的厅室走去。学生们伸手触碰德尚的衣袖，向现任领航执政官致意，尽管心情不佳，他仍然尽量致意答礼。他的心脏怦怦急跳，还不习惯这里的重力。冲击他鼻子的不仅有塑料建筑材料和空气循环机发出的恶臭，密集人口拥挤在一处发出的体臭，空气中还有一股燧石般的苦味，仿佛空中飘浮着静电或者干燥灰尘。他想象着是外面的致命空气泄漏进了穹顶，越想越不安。他深深地感受到这个地方危机四伏，盘算着要尽早离开。

就在他出外航行时，格森在这样的环境里忍受了七年，被唤醒了四次，现在正是第四次唤醒期，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五年，是她所有的唤醒期中最长的一次。她找到了值得她如此消耗生命的数据，因此她慷慨地燃烧着自己。她相信这是值得的。她相信，这一次值得献出生命去追求。

想到这里，他激动莫名，浑身颤抖不已。他跟随格森走过一道密封门，进入另一个穹顶，眼前的情形让他不禁心惊胆战：只见门两旁排满了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头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深深的眼洞、咧开的下巴骨。这些头骨有些是长吻的，有些是短吻的。一些小型的无吻头骨上面有尖牙，看上去很有智慧生物的模样————要是有人看到其全息图，或者见到送上同步轨道实验室的那些标本，第一印象肯定感觉它们像迷你的地球人，像有着成人容貌的婴儿。真正的智人头骨摆放在随后的架子上。一排排的头骨眼洞深陷，颅骨浑圆，扁平的牙齿微微咧开，流露出一种恶毒的笑意，散发着死亡的永恒恐怖————当人们从这个荒芜之地把它们发掘出来时，内心最深邃的恐惧感一定被它们激起过。

格森在这里停下脚步，选了一个小型的智人头骨，看起来经过很多修复。德尚至少还能辨别真骨头和粘在上面的塑料骨头。这个头骨比其他的头骨要精致得多，腭骨更小。两颗门牙是修复品，一面的脸骨也是。

“这是个孩子。”格森说道，“我们叫她密西。她埋在丘陵上的一条小溪边，是这个遗址中我们发现的第一具骸骨。她腿骨的大部分已经消失了，但整个骨架还算比较完整。密西单独一人，只有一只小动物蜷缩在她的臂弯里。我们把那只小动物放在密西旁边————没去考虑什么分类。”她又从一堆智人的头骨当中拿起一个经过很多修复的与众不同的头骨，有尖牙，很小巧，“考古学家也有柔情的一面。”

“我……能理解……”盛情难却，身不由己，德尚不情愿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骨。

“继续沉睡吧。”格森把两个头骨轻轻地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德尚跟着她，穿过一道很普通的门，走进一间忙乱的屋子，工作台上堆满很多手工制品。

他们的到来让工作人员大吃一惊，他们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站起身来。“不，不，继续工作。”格森轻声说道，“我们只是路过，别管我们————这里，看到了吗，德尚阁下？”格森小心翼翼地越过一个研究人员的肩膀，伸手在长桌上拿起一个细长的有棱纹的瓶子，瓶子上有一层因长久掩埋而产生的乳白色氧化膜。“我们发现很多这样的瓶子。大批量生产，工业化制造。不仅仅在这块大陆，同样的瓶子在整个星球的所有遗址上都有发掘，分布在地层的最上层。相同的设计。制造日期在临近大灾变的前夕。我们用这样的小东西来追踪和分析可能存在的全球联盟和全球贸易。”她放下瓶子，拿起另一个几乎完整的容器，但经过很多的修补，“总会找到些罐子，德尚阁下。通过这些瓶瓶罐罐我们在不同的年代里追踪，发现存在很多的层次和结构。这个星球上的联盟和贸易有一段复杂而漫长的历史。”

德尚伸出手，摸了摸容器被腐蚀的深色表层，发现在长期掩埋生成的灰白色垢壳上，有一种蓝色釉光的残痕：“这得多久————才能把一样东西腐蚀成这样？”

“这取决于土质，取决于土壤的湿度和酸度。这个是在这里附近发掘的。”格森把瓶子轻轻放回架子上，继续前行，微微弯驼的脆弱身躯缓缓走过堆满古物的过道，“但要历经非常非常久的时间才能破坏到这个程度————几乎所有其他的人造物品都消失了。金属氧化，塑料降解；布料消失得非常快；纸张和木头在干燥的气候下能保存相当久，但最终也会消失。潮湿的空气把雕像的细节都销蚀掉，只有贵金属能够保持完整。土层潜动会压歪石头、压扁金属。我们发现的保存最好的罐子，也都是一堆碎片、一撮残片。尽管这些罐子很脆弱，但它们比纪念碑还要持久，它们和掩埋着它们的泥土一样持久，旱地、沼泽地，甚至海底的海床————那里没有海洋生物来打搅它们。这些瓶子和罐子和那座宏伟的大坝一样值得尊敬。制造者们肯定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你说是不是？”

“但是————”德尚的脑中不同的意象纷至沓来，平原上的巨大凿石、淤泥、深藏的秘密。

“但是？”

“你非常有可能遗漏重要的细节。毕竟有一整颗星球有待探索。你很可能因为忽略了某个细节，而导致全盘理解错误。”

“哦，是的，这的确有可能。但是我们在事先预料的地方发掘到东西，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线索，德尚阁下，一种证实————我只要考虑先从哪里着手。我们先锁定最有希望的地点————同步轨道卫星拍摄的遥感照片上，某处凹陷或凸起，比起机械的机器探测，人能从这遗址的轮廓中获得一种感知，德尚阁下。”格森漆黑的眼睛一敛，眼角皱起些许细纹，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情。德尚被格森不可思议的思维方式搞得莫名其妙。如此衰老的一颗头脑到底在想什么？误入歧途了？这位伟大的学者会不会堕入了神秘主义的泥沼？如果把这个发现报告上去————应该能够让自己从这里尽早脱身。但是背上诽谤这位伟大学者的罪责……

“这是一种对活生生的人群的感知，德尚阁下。这感知拂过大地，说道————如果回到远古之前，如果我想要建造，如果我想要贸易————我将往何处去？我的邻人们住在哪里？”

德尚轻咳一声，希望话题能够回归实际：“机器人的探测，当然，也不无协助之功。”

“探测，德尚阁下，都是不带感情色彩的。机器人的确功能强大，但研究者只在远程指导，对各种线索和大地并无真切感受。但你是在太空中出生的，对此你没有切身感受。”

“我相信你说的话。”德尚诚挚地说道。他能感受到天空的威压，这灰沉沉的可怕天空，这层病恹恹的膈膜，阻隔在他们和月亮群星之间。母星上的人们曾经记得格森、曾经记得她，在其研究领域里她曾经声名显赫。这位年老的科学家声称，她在这样的地景中，可以通过看到机器人摄像头看不到的东西来定位遗址，可以通过思考那些头骨生前承载着的思维……

这生前是多久之前？

“我们寻找土丘。”格森说着，细琐的脚步继续向前，这一区域里正在一丝不苟工作着的学生和工作人员纷纷低头致意，表情羞涩。微细电针正在作业，耐心地剔除着垢壳，让容器的表面重见天日。“他们建造大型建筑、摩天大厦，其中一些一定保持了，哦，上万年不倒；但一旦支撑不住，它们就倒了，它们倒塌成一堆瓦砾；风吹日晒，河流碰到这样的废墟会绕行，于是，风吹来和水漂来的沉积物，会堆积起来。从这点上考虑，其自身的重量会导致堆积物移动和扭曲，增加我们工作的难度。”格森在另一张桌子边又停了下来，上面放着一些立得笔直的全息屏板，她挥了挥手，一幅地景出现了，是倒塌在洼地里的一排弯曲扭转的砖瓦。“看那堵墙，扭来扭去，歪来歪去。他们当初可不是这样造的。重力和土层潜动让它变形。它一直被掩埋着，直到我们把它发掘出来。不然，风吹雨淋早就把它摧毁了。这一次，如果时间不去再次掩盖它，风雨可不会放过它了。”

“那块巨大的凿石————”德尚挥了挥手，指指想象中那个大坝的方位，马上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年代多久了？”

“和它拦起的那个湖一样久远。”

“和那个瀑布也一样久远吗？”

“是的。要知道，就算恒星都熄灭了，这些巨型物体也许仍然会存在。一些大坝、散布在整个星球表面的金字塔————它们存在的年限难以预测。除了那些山，它们将比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的地表特征都要持久。”

“没有生命。”

“哦，生命是有的。”

“正在衰退。”

“不，不，没有衰退。”博士挥了挥手，在第二块全息屏板上出现了一个水坑，水中翠绿一片，水草随着水流摇摆着羽毛般的卷须，“月亮的引力使得这行星还不至于一片死寂。这里有水，当然没有大坝以前拦着的水多————那是水草，这小小的水草给这个行星带来了一个希望。那些小生物、飞来爬去的小东西————地衣，还有平地上的那些小生命。”

“但它们无知无觉。”

“不。生命已经演化出新的形式，生命正重新开始。”

“但它们可以获得的能源不多，不是吗？”

“是不太多。这是伯索基博士感兴趣的问题————在这里开启的新一轮生命进化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消费曲线累加起来是否会挫败————但生命并不知道这些。我们对污染问题极其关注。但恐怕这是避免不了的。谁知道呢，也许会添加一些有利因素。”格森博士一挥手，又一块全息屏板亮起。一只流线型的六足生物精神抖擞地快速穿过一片枯萎的苔藓，突然又中途停下，疯狂地转动起触角，探测着什么。

“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就是这副尊容。”德尚失望到了极点。

“但这种小生命每进化出一个新的世代，都是一次绝对的成功。上一代的确悲惨地灭绝了，但它们对这悲惨并无意识。意识要，哦，得等五百万年————然后，也许意识会萌芽。如果那时候恒星还没熄灭，但这个恒星系里的恒星早已经过了壮年期。”又一个全息图亮起，是一片沙漠景象，风沙肆虐，和旁边的全息图中水草荡漾的池水对比鲜明。“生命推动生命。你看到的这些水草正忙着推动别的生命出现。它吸收并转化养分，构建起一条生态链，让别的生命可以以此为生，而它自己的种属也能趁机壮大。这就是生命的做法。它无意识地忙忙碌碌，但偶然之间，就为自己铺就了一条跃向宇宙的大道。”

德尚向她投去不安的一瞥。

“哦，确实如此。生物总量，石油存储，亿万年的能量蓄积正等待着意识来支配。意识，只要产生，将支配整个行星，因为意识是更有效率的推动生命的方式。但意识也是危险的，德尚阁下。一种意识就是一台释放所有潜能，独立运算的计算机，只为某一种水草服务。亿万个这样的计算机一起运作，运算得越来越快，不断调节着自身，也影响着生态环境，要是在最初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最不起眼的软件错误，结果会如何呢？”

“你不会相信这样的理论，你不会把我们的理论认识降低到这样的水平。”德尚的信仰被震动了。这个好女人并没有不坚定，是这个伟大的智者动摇了自己的信仰，原来如此————这个伟大和蔼的博士，在其不可思议的耄耋之年，变得愤世嫉俗了，他不得不以区区五十二年的人生经验来反驳她，“可以肯定的是，你肯定找不出这方面的证据，博士，这也可能是一场自然灾害所致。”

“哦，没错，陨石撞击。”博士在第四块屏幕上挥出一系列全息图，还有一个置于天空背景下的陨石坑，陨石坑是如此巨大，行星表面的弧度在图片中都显现出来了。这是这颗行星的主要特征，在太空中也清晰可见。“但是这个恒星系中，这样的撞击痕迹层出不穷。像这样的多行星的恒星系，在流星穿越银河系的过程中，是极易受到流星的光顾的。看看那些没有大气层的行星体、那些卫星，考虑一下撞上它们并留下陨坑的陨石数量。告诉我，远航者，我说得对吗？”

德尚吸了一口气，被问到自己在行的问题，一阵轻松：“当然，这个恒星系是极易发生这样的事故的。但陨石坑数量如此之多是因为————”

“也许发生撞击的时候，这里仍然是智人的世界。但这致命的一击是落在一个已死的世界上。”

他看着陨石坑残刻的边缘，风沙侵蚀的消融的地壳，整个地貌的苍茫古老：“你说的没错。”

“不同的地层、无数的罐子。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肯定非常惧怕会发生这样的撞击事故。我想他们一定对这样的灾难有所察觉，也许是看到了月亮上的陨坑，也许是他们理解这个恒星系的运行机制，也许是在原始社会目击过这样的撞击，然后牢记在心。从这里诞生的智慧生物，此刻仿佛就浮现在我眼前……是什么在推动它？它又在寻求什么？”

“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只不过是在把我们的想法强加在他们的期望之上————”话刚说到半截，德尚冷静了下来，一阵羞愧和惊慌涌上心头。胆敢冲撞她，这简直是异端的行径。要不是及时刹住，他会说出难以挽回的轻率言语；在晚饭之前，就会传到同步轨道空间站的执政官们耳中，这会对他造成永久的损害。

“我们站在他们的地景之中，把玩着他们的骨头，我们把他们的头骨拿在手中，试图设想他们的世界。这里，我们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天空之下，我们该怎么做？”

“试着逃离，试着从这个行星逃脱。他们逃脱了，那些太空遗迹————”

“太空考古总是那么轻易。不管是一百万年，还是两百万年，那颗星星仍在闪耀。记录仍然可以解读。最初的那束光线照射之后，亿万年之久，这色彩仍然在清晰地照耀。行星的一面被微尘啃噬，另一面却毫发无损，宛若新生。你一直在问我这些废墟的年龄。我们知道，而且打心底里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是在什么时候陷入沉寂的？”

“肯定不是在智人阶段！”

“跟我来，德尚阁下。”格森挥了挥手，熄灭了所有的全息图，继续向前走去，打开了通往另一个厅室的门，“有那么多东西要分类。在那间屋子里有很多工作要做。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学生，尽其所能地修复、编号、编目。这是图书馆员干的活，只为了知道东西被归档在何处。再花五百年时间，投身于编目分类和修复，也许我们能对他们获得足够多的了解，从而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是除了月亮上的那些遗物，我们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更多他们的书面语言。一种小小的水藻正在重新启动生命进化，这也许不是第一次————有趣的想法。”

“你是说————”一阵嗒嗒嗒的紧步，德尚在空荡荡的狭窄走廊中追上年长的博士，“你是说————在那些智人进化之前————存在其他的灾难、其他的重新启动？”

“哦，好一个之前。让我不禁毛骨悚然，可不是吗？想想这里的生命竟然固执得如此不可思议，降至天空的灾难又是如此的频繁————先是水藻，然后是些爬来爬去的小东西，如此缓慢地爬向生态链的顶点————”

“前一代智人？”

“有趣的问题。但是主宰世界的并不一定得是智人，德尚阁下。只要够坚忍，效率够高。其他的行星不是已经证明了吗？高等智人是稀有的珍宝。有那么多成功的进化到头来都是死胡同。进化出了脚蹼，却没有手；缺少发声器官————除非你相信心灵感应，反正我是不信的。坚决不信，发声器官是必需的。某种远距离交流的手段。光闪、声音，或者别的。否则个体就会孤立无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发明和发现，却不能共享知识。哦，即使已经有了意识————即使已经被赐予了如此珍惜的品质————有多少物种因为缺乏某种必要的器官，或者因为某种缺陷，而在文明之前止步，对科技望洋兴叹————”

“更与太空旅行无缘。但他们做到了，他们千里挑一————没有他们————”

“他们没有。嗯。”格森转过身，柔和的眼睛近距离盯着他看，顿时，他感到一种可怕的寂静，坟墓般的寂静，“他们刚度过童年就终结了。不管是怎么发生的。他们终结了。”

他哑口无言。他站在那里，有那么一会儿无法动弹，他的心一落千丈。然后，他眨眨眼，缓过点神来，像个无助迷茫的孩子一样，跟着博士后面继续走。

让我休息，他的脑筋转动着，让我们忘了这个开场白，忘了这一天，让我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暖茶，驱走这刻骨的寒气，然后我们重新开始。也许我们能通过真凭实据，不带绮思地开始这交谈————

但他不能休息。他害怕在这个地方已经容不得他休息了，一旦他的身体停止运动，天空的重量就会压垮下来，这天空曾经预兆了历史上所有那些失落物种的灭绝。这大地的沧桑会渗进他的骨头里，让他噩梦连连，即使更大尺度的恒星也未曾让他陷入梦魇。

这些年我一直在航行，格森博士，有生之年我探索了一个又一个恒星。时间相对性把我们俩都变成了时间的孤儿。这个星球会让你变成圣人。我，则无人知晓。一百万年还没过掉四分之一————他们就会遗忘。噢，博士，你比我更清楚一个行星是如何迅速衰老的。一百万年还没过掉四分之一————我们就都成了时间的孤儿。我，不停地被克隆。你，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你的几个克隆体承载着未来亿万年的生命期，也在沉睡————噢，博士，我们会再造你。但你已不是原来的你。我也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德尚，我只是领航执政官五世。

一百万年只过掉四分之一，我们种属的其他人没有超越我们，但愿他们没有，但愿他们没有发明更快的运输方法来发现我们，这群失落了无数个世代的先行者，我们将不会知道彼此。格森博士————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彼此————也许他们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们并未做到。我们本身就是最前沿的探索者，后世的探索者永远不可能追上我们、赶上我们。

一百万年只过掉四分之一，也许某些灾难降临，我们自己的星球会不会也已经变得像这个星球一样，死气沉沉，锈迹斑斑？

我们是克隆体，克隆体的克隆体，基因化石，种属中的异类？

我们和原来的种属，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在寻找他们的古迹，那些宇宙探测器的制造者。

德尚的思维混乱了，尽管他精通时间相对论计算，看惯星际间的浩渺虚空，他努力要厘清思路，他和博士正走过一条过道，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后了博士很多步。他加快脚步，在下一扇门边，赶上了格森。

“博士，”他伸出手拦住她，对自己的问题有点顾虑，顾虑自己的说法会堕入异端，也对她的异端之说心有余悸，“你确定无疑吗？你肯定不是那么确信。他们也可能在发生灾难之时，离开这个星球，一走了之了。”

那双柔和的眼睛再次逼视过来，无比威严：“告诉我，告诉我，德尚阁下。在你所有的航行中，在最近一个世纪对附近几个恒星系的探访中，你可曾发现什么痕迹？”

“没有，但他们很可能已经走————”

“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在他们的月亮上？”

“也许别的行星上也有，探险队在第四行星上————”

“什么也没发现。”

“你自己也说过，除非你亲自站在那个地景之中，除非你以他们的方式来思考————也许阿索德特博士找错了地方，他没有找到那座正确的山、那块正确的平原————”

“就算那里有远古遗物，数量也极少。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来吧，跟我走。”格森挥了挥手，那扇门打开了，通向另一个实验室。

德尚走了进去。他宁愿走出去待在荒芜的行星表面，也不愿穿过这道门，去直面格森许诺给他的答案……但习惯促使他前去面对，习惯、责任，也出于必要。他的人生除了追求这个答案没有其他目的。作为领航执政官，德尚·达斯的第五世克隆体，本来就没有什么目的曾托付给他。他们把最初的德尚送入太空时就是盲目的，第二世克隆体就更迷茫了，时间和一系列的克隆把所有的东西都剥夺了。所以他走了进去，走进一个既不起眼又感觉怪异，绝对称不上正常的地方。不起眼是因为这里和所有的实验室一样单调，灯光明亮，桌子上放满杂物，四下散布着一些研究人员。怪异是因为一边墙壁的架子上堆满了成百上千副头骨和骨殖，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一具被框架撑起的组装好的骨架，是一具小动物的骨架，仍然保持着被死亡凝固的奔逃姿势。

他停了脚步，环顾四周，在这些远古头骨的空洞眼窝凝视之下，一时惘然若失。

“让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同事们。”格森说着话，德尚似听非听，当格森说出一连串名字时，他只能无助地眨眨眼。动物学家伯索基是其中一个，比大多数人都年轻，第十七世克隆体，在恣意挥霍年岁中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所有世代的伯索基·南的克隆体都是如此。其他的名字滑过他的耳朵时，更加支离破碎————纯粹的陌生人，航行途中出生的后代。像迷失在那些头骨的凝视中一样，他也迷失在他们的凝视中，那一双双能够从影子和尘土中辨别出真相的眼睛，一对对流露着秘密和异见的眼神。

他们认识他，但他不认识他们，就连伯索基阁下他也不认识。他觉得自己的独孤，自己那无助的宿命感，全都遗落在外面的灰尘和静寂中了。

“卡郭德特。”格森对一个头发花白、驼背的人说道，“卡郭德特，德尚阁下来看你的模型了。”

“啊。”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不安地眨了眨。

“给他看看，拜托，卡郭德特博士。”

这个驼背的老人走到桌子边，伸开双手。一幅全息图闪现，德尚不禁眨了眨眼睛，期待着看到一幅可怕的画面和一具复原骨架。不料，一行行文字在空气中掠过，绿色和蓝色。数字点缀其中，越来越多。吃惊之余，他错过了开头，之后的内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我没看清————”

“我们现在用统计资料说话。”格森说道，“我们现在用数据说话，我们用数学公式来表达我们的异见。”

德尚转过头，害怕地瞪着格森：“我和异见没什么关系，博士。我只关心真相，我是来寻找真相的。”

“坐下。”博士柔声说道，“坐下，德尚阁下。坐那儿，把那些骨头挪开一点，快点，骨头的主人们不会介意的，坐下来，很好。”

德尚瘫坐在一张板凳上，正对着一张白色的工作桌。他本能地抬起头，眼睛被一块挂在墙上的石头吸引，上面画着一张脸，岁月侵蚀，模糊不堪————

图像和骨头放在一起的做法让他有点着迷。平板上画着的那两个身体、那个雕塑、那一排排头骨。

灭绝。星球遭受陨石打击，生命还挣扎在初级的发展阶段。灭绝。

“啊。”格森叫道。德尚循声看去，看到格森也在仰头望着墙上那幅画。“是的。那幅画。有时候倒下的石头会掩盖并保护一些扁平的东西。我们验证过，真的。但头骨告诉我们的也很多。通过测量和全息图我们能还原他们的肉身。我们能复原他们————栩栩如生。你想看吗？”

德尚的嘴巴动了动。“不。”卑微的回答，胆怯的回答，“以后吧。这只是一处地方的情况。你仍然没能说服我来接受你的论点，博士，我很抱歉。”

“这个地方，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那颗星球，一个多层的行星。最表面的一层掩埋着来自同一时期的丰富的古代遗物，属于同一个全球文化圈。然后沉寂了，物种全都灭绝了，被一层又一层荒土所掩盖。百万年的地质记录————”

格森绕过去，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放在桌子上，一堆骨头隔在他们中间。格森绿色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漾出睿智的神采，她的嘴巴四周有一圈皱纹，细细的裂纹隐现，像古老陶器的表面：“统计数据，德尚阁下，货真价实的统计数据告诉我们，告诉我们手工制品制造中心的位置，告诉我们这些史前遗物的成分和工艺————没有朝向发明高级材料的进步。没有发现任何一种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材料，比如可以保持长久不锈蚀的金属————”

“也许他们发明了某些新的工艺，某些可以彻底降解的材料。也许他们的信息存储介质是某种可逐步降解的材料。也许他们是在太空中生产那些材料。”

“科技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些不掺一点水分的数据，淘尽沙尘得来的真实数据，史前遗物的种类和数量，这些数据和罐子————总是些罐子，德尚阁下；还有那些不朽的石头，那些明摆着的陨石坑————那些不可否认的陨石撞击。我们难道不曾为我们自己的星球避免这样的灾难吗？我们难道不曾这样做过吗————哦，就在我们出发的半个世纪之前。”

“我确定你还记得，格森博士。我确信在这点上，你比我有优势。但是————”

“你看到了证据，但你还紧抓着你原来的希望不放。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不，两个。是这个文明发射了那些探测器吗————是的。这是他们定居的唯一星球吗？毫无疑问。即使第四行星上有史前遗物，也被风暴冲刷、掩埋，失踪了。”

“但是它们也许仍然在那里。”

“但是数量极少。不存在某种演化序列，德尚阁下。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除开这些实物、这些材料，什么也没发现。这不是一个能进行星际远航的文明。他们发射了那些低速无人探测器，上面装着照相机、装着电子眼————但不是为了来看我们，这点我们早就清楚。我们只是打捞到一些漂浮的残骸而已，仅仅是一些冲上海滩的残骸。”

“你是有预谋的！”德尚嘶声叫道，激动得浑身发抖，在这间屋子里，身处一群沉默不语的异端的包围之中，他是孤掌难鸣的虔信者，“格森博士，你身居机要————身负重托，担负重责，我恳请你考虑自己所做所言的影响————”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德尚阁下？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来叫我闭嘴吗？”

德尚绝望地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突然静下来的屋子。探针和镊子发出的细密嘀嗒声停息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他们。“拜托。”他重新看向格森，“我来这里是搜集数据；我期待一次简单的会面，几次和工作人员的会谈————慢条斯理地去考虑一些问题————”

“我已经让你失望了。你是在担忧如果执政院和我意见不统一，事态会变得不可收拾。我当然充分意识到自己是在以一个机构的名义行事，德尚阁下。我记得德尚·达斯。我记得那最初五艘飞船的发射。德尚的四世克隆体，我见过三世。更别提那些执政官的不同世代的克隆体了。”

“你不能不把他们当回事儿！即使是你————我会为你辩护，格森博士，对我们耐心一点。”

“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耐心，德尚五世。”

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即使格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柔、温和的笑意。“你必须给我事实依据，博士，而不是什么与地景的神秘沟通。执政院已经承认这里正是我们要找的那颗行星。我向你保证，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在这里建造基地。”

“瞧，阁下，探测器上的动力系统，能量早已耗尽————除了探测一些近在咫尺的东西，它又能干什么别的呢？即使正统派也承认这一点。近在咫尺的不就是他们自己的恒星系吗？瞧，我看过探测器和信息板的原物，亲手摸过。只是很原始的探索工具，设计来穿越他们自己的恒星系————他们自己还没有这个能力在恒星系内载人飞行。”

德尚眨了眨眼睛：“但是这么做的目的————”

“啊，目的？”

“你说你能站在地景中，用他们的方式思考。好吧，博士，现在用用这技巧。那些古代人抱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他们要在探测器上搭载那块信息板？”

那双睿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依旧安详，流露出一丝内心的痛苦：“这是一条隐晦的信息，德尚阁下。一条发往他们自己黯淡未来的信息，一个没有目的地，四处漂流的信息瓶。没有回应，也不求回应。我们知道它漂流了多久，五百万年。他们是在对全宇宙广播。这个探测器发射之后不久，他们就陷入了沉寂。————那个尘埃湖的灰尘，德尚阁下，已经积淀了八百二十五万年。”

“我不会相信的。”

“八百二十五万年之前，德尚阁下。灾难降临在他们头上，全球性的灾难，就在探测器发射不到一百年，也许甚至不到几十年。也许灾难是从天而降的，但显而易见是原子弹，而且是他们自己扔的。他们还处在一个不稳定的发展阶段。发生在各处大型人口聚集区的破坏是毁灭性的，而且破坏程度相同。破坏都集中在人口密集区域。这就是那些统计数据的含义。原子弹，德尚阁下。”

“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告诉我，远航者————你知道气候如何运作吗？那些陨石撞击所能做的，原子弹爆炸激荡起的浮尘可以做得一样好，更别提单单核辐射就能杀死数百万人————更别提政府中心区域的破坏：我们说的可是全球灾难，浮尘遮断阳光，导致核冬天，光合作用停滞，生机勃勃的海洋和湖泊被扼死，食物链从最底端铲除————”

“你没有证据！”

“灾难的普遍性，人口中心的毁灭。而且，他们可能有能力阻止陨石撞击。在这点上还有争议。但人口中心的同时毁灭意味着原子弹，在我看来是确定无疑的。那些统计数据，那些罐子和确凿无疑的数据，德尚阁下，已经判定了，答案就是这个。没有后裔，没有人从这个行星上逃脱。在陨石撞击之前，他们就自我毁灭了。”

德尚低下头，嘴巴靠在交叉握紧的手上，无助地盯着博士：“一个谎言。这就是你要说的？我们在追寻一个谎言？”

“就因为这谎言是执政官们犯下的失误，我们就要如此尽心维护？”

德尚竭力撑着手站立起来，站在那里。格森仍然坐着，仰头盯着他看，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令人惊栗的眼神。

“你准备怎么办，领航执政官？让我闭嘴？这个老妇人晚节不保，变成一个麻烦了：唤醒我的克隆体，重新设定她的记忆————执政官们会选择些什么东西来灌输给她呢？”格森挥了挥手，指了指房间里那些工作人员，无数骷髅眼窝中间那十几双活生生的眼睛，“伯索基也有克隆体，我们这些有克隆体的还好办————但他们要怎么对付其他的工作人员？执政院要费多少周折才能让我们所有人都闭嘴？”

德尚环顾四周，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格森博士————”他把手撑在桌上，看着格森，“你误会我了，你彻底误会我了————执政院确实占据着空间站，但我也有飞船做后盾。我，我和我的船员。我绝对不会命令你们闭嘴。我回到家园————”这个不习惯的词语哽在他的喉咙口。他考虑着，斟酌着，最后不无温情地接受了，“家园，格森博士，我在外面探索了一百多年，回来却发现这样的争论和分歧。”

“异端指控————”

“他们才不敢这样来指控你。”一声苦笑响起，“对你本人，他们并无成见，你是知道的，格森博士。”

“在他们的暴力面前，领航执政官，我也并无还手之力。”

“她有的。”伯索基博士插嘴道。

德尚转过头，飞快打量了一眼伯索基，瞥见了他绿眼睛里的刚强，也瞥见了他手中石块的坚硬。他回转身，两只手放在桌上，放弃了防卫自己后背的想法：“格森博士！我请求你！我是你的朋友！”

“如果是为我自己，”格森博士说道，“我绝对不会还手反抗。但是，如你所说————他们对我本人并无成见。所以一定会是全面打击————执政官们必须让所有人都闭嘴，不是吗？这个基地必须连根铲除。也许他们早已调整了一两颗小行星的轨道，正在撞向这里。伪装成一起采矿船造成的事故，也许他们就能叫这个可怜的古老星球永远闭嘴————一举毁灭我还有这些遗物。失落的遗物和异乡的亡魂是更安全的崇敬对象，不是吗？”

“这太荒谬了！”

“由于你的飞船出现在这里，他们的主宰权被部分架空，也许他们会变得更冒进。他们有能力制造原子弹，领航执政官。他们可以用射线武器把你的飞船打残。他们可以直截了当把你也列入遇难名单————异端指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毕竟————所有执政官都有随时备用的克隆体，那些船长已经习惯了听从执政官们的命令————处在唤醒期的执政官数量又极少————不是吗？如果像我这样的研究机构都可以被威胁————区区一个第五世领航执政官对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促使他们加快实施毁灭行动而已。”

德尚略显犹豫之色：“格森博士————我向你保证————”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领航执政官，我希望你能活命。你要明白，那些机器人都是他们的。能量包里的能量足够它们把信息发送给基地人工智能，再从通信中心发送到卫星，卫星转发到空间站和执政院。这间屋子可以避开机器人的刺探。我们已经处理过。它们听不到你。”

“我不能相信这些指控，我不能接受————”

“你难道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谋杀？”

“那么跟我走，跟我上飞船，我们去和他们当面对质————”

“到航空港的运输线是他们控制的，他们不会允许我们离开。人工智能运输车会拒绝运载。那些飞机上都有人工智能模块，我们也许根本就到不了飞机场那里。”

“我的行李箱，格森博士。我的行李箱————我的通信设备！”德尚心沉了下去，想起了那些服务机器人，“被它们拿走了。”

格森被逗乐了，嘴边绽起一个微笑：“噢，远航者。这里科学家一大堆，难道我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拼凑不出来？我们有一台接收发报机。这儿，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先弄坏了接收机，又弄坏了发射机，它们在登记簿上显示是损坏的。在这个可怜的星球上，多上这么点垃圾又何妨？当你回来的时候，领航执政官，我们本打算联系船队，呼叫你。你迅如闪电，一眨眼就来到了我们中间。生于太空的尊贵阁下，你就像那远古的猛禽，猛扑到猎物身上。你的所作所为一定在空间站里激起了一阵慌乱，引发了一连串会议————如果执政官们图谋着的正是我最怀疑的毁灭计划！那就只能恭喜你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我们有一台发报机————而你的太空梭停靠在这个星球上，和这幢建筑物一样易受攻击————你会怎么办？领航执政官，要知道卫星中继系统可是被执政官们控制着的。”

德尚一下子颓坐下来，他紧紧地盯着格森：“你从来就没打算要杀我？所有这些————你是在设计拉拢我？”

“我的确抱有这样的期望，没错。我认识你的前代，我也知道你的个人名声————你一年接一年地燃烧着你的岁月，仿佛拥有无尽的生命。这一点可不像你的前代。你是什么样的人，领航执政官？狂热者？偏执狂？在这件事情上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到底————”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陌生，“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格森博士？”

“我要你拯救我们不受执政院的攻击。我要你拯救真相。”

“真相！”德尚绝望地挥舞双手，“我不相信你。我不能相信你，你所说的阴谋和你的研究一样离奇，你还想把我卷入政治斗争。我只想努力找到那些古人留下的足迹————一条线索，一件可以拨开迷雾的遗物————”

“一块新的信息板？”

“你这是在取笑我。随便什么都行，任何指明他们去了哪里的线索。他们肯定是离开了这个星球，博士。你用那些统计数据根本说服不了我，你的统计数据不能涵盖所有不可预料的因素。”

“所以你会继续寻找————那些你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你会对执政院效忠，他们肯定也会和你合作。他们会批准你的研究，并放弃这个星球……当然是在毁灭打击之后，在实施毁灭我们和所有记录的打击之后。一颗小行星，难道不是那些机器人在追踪记录着小行星的轨道吗？天晓得那颗小行星现在离我们已经有多近！”

“人们会知道这起谋杀！他们掩盖不了！”

“我告诉你，德尚执政官，你站在这个地方，环顾四周，你自己说说看————在这个被陨石撞得坑坑洼洼的荒芜星球上，在这个紊乱不堪，小行星经常出没的恒星系里————一起小行星采矿船输入错误引发的撞击事故，不是比原子弹袭击来得更可信吗？实话告诉你，看到你的太空梭降落时，我们以为你是执政院派来的。你的行李箱里也许藏着一样武器，他们的机器人故意未检测出来。但我相信你，领航执政官。你和我们一样陷在了这里。手头只有一台发报机，卫星中继系统又是被他们控制的。你会怎么办？说服执政院你是支持他们的？说服他们支持你下一步的航行计划————以换得你对他们的支持？也许他们会听你的，让你安全离开。”

“他们会听我的。”德尚说道。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格森看到其他人，又从其他人看回格森脸上，“我的太空梭由我自己控制。我自己的机器人，格森博士。太空梭和我的飞船保持着通信连接。我只需要那个发报机一用。如果你觉得情况如此危急，可以向我寻求保护。信任我。要么就别信任任何人，我们都待在这里，等着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格森伸进一个口袋，拿出一块造型奇特的金属构件，微笑，眼睛四周皱起一圈细纹：“一把老式钥匙，领航执政官。我们今天说的钥匙，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但请记住，我本人就是一件古物。让我们把那些机器人搞个措手不及吧，伯索基。把天线竖起来，打开那个柜子，看看领航执政官和他的太空梭都有些什么能耐。”

“它收到你的呼叫了吗？”伯索基问道，光滑的脸上流露出真切的忧虑，他手里仍然忘我地抓着那块石头，也许是出于对机器人的害怕，也许是打算用它来对付德尚，如果他胆敢耍滑头，“太空梭开动了吗？”

“我向你保证它在开动。”德尚说着，把发报机关掉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闭上，想象着太空梭升空，一个银色的橛形物张开翅膀，回到太空，要是被攻击就死定了。他们不会攻击的，他们肯定不会攻击的，当他们知道太空梭发射，他们会向我们发出征询，然后我们就会发现这一切只是因误解而引发的可笑错误。“中继太空梭已经升空了，没什么阻止得了它，它的防御措施相当厉害。执政官们可不是一群傻子。公民们，我们用太空梭来探索行星，是计划让它能安全返航的。”他转过头看着格森和其他工作人员，“信息已经发出。我是个谨慎的人————这里有足够的增压服分配给每一个人吗？我建议大家都穿上增压服，以防有什么事故发生。”

“警报。”格森立刻说道，“纽斯，拉响警报。”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应声而去。“室内空气失压警报。”格森说道，“这会把那些机器人搞糊涂。所有人穿上增压服，所有机器人出动检查受损点。我同意穿上增压服的建议，都去穿上。”

警报响起，一阵急促的尖锐声在头顶响起。德尚本能地望向白色天花板————黑暗，外面黑暗的苍穹，太空梭正飞升到蓝色的天际。空间站现在肯定知道事情出了大岔子。它会发出征询，征询信息马上就会发送到星球上来————

工作人员已经打开了第二个箱子。他们拉出增压服，不是预料中的一两件，用于紧急撤离这间空压密封室，而是紧紧结成一团的许多件。这个实验室仿佛有着层出不穷的防御措施，一个偷偷装备起来的堡垒，整个基地，工作人员中间弥漫着一种密谋反叛的气氛————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一件增压服向他递来，他眨了眨眼，耳朵被警报声灌得满满的。他看着伯索基的眼睛，正是伯索基把增压服递给他的。不会有呼叫，不会有执政官们发来的征询。他开始明白了，这些人行动迫切，目光炯炯，他们的行为方式————不是出于疯狂，也不是出于阴谋，是出于真相。他们已经把他们相信的真相告诉了他，整个基地都相信的真相，而执政官们把这真相称为异端。

他的心跳重新振作起来。事态再次明朗了。他的手不再慌乱，迅速穿上增压服，拉紧密封处。

“主人工智能在总控室里。”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说道，“我有钥匙。”

“他们要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吓坏了，问道，“空间站的武器会攻击这里吗？”

“离得太远，他们不可能奇袭。”德尚说道，“射线武器够不到，导弹飞得太慢。”他的心跳越来越稳定。增压服包裹着他，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敌对的星球和武器攻击，这可是他见惯了的场面。他微笑起来，不是那种出于愉悦的微笑，而是咧开嘴，露出一线坚硬的牙齿：“还有一件事，年轻的公民，他们拥有的飞船都是运输船和采矿船。我的飞船可都是猎手。我不得不说，我们的飞船装备武器已有两万年之久，我的船员们对摆弄武器都非常在行。如果执政官们攻击太空梭，他们可真是犯了大错。帮个忙，格森博士。”

“我清楚了，非常清楚，年轻的阁下。”格森帮他把衣领处拉紧，“说起摆弄武器，我可比你————”

在远处响起爆炸的闷响。格森抬头望向上方，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管道里的吹气声停息了。

“供氧系统————”伯索基大声叫道，“噢，该死的！”

“我们已经……”德尚冷冷地说道。他不慌不忙，穿着增压服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认真细致。着服操练，娴熟，迅速，足为这些年轻人的榜样：小伙子们，领航执政官正在传授他的着服技巧，注意。“我们刚刚已经得到执政院的答复。我们需要进到主人工智能那里，把它关闭。大家不要恐慌。此刻我的太空梭已经脱离大气层————”

————凌驾于灰色的层云之上，远离恐怖的行星表面，银色的尖针已经瞄准了执政院的心脏。

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太空梭的信号发射不依赖任何卫星，一束高能冲击波会把信息广播出去。行星上研究基地的人员身陷险境。代码，任何一个领航执政官都不希望发送的代码，一串共生链接的数字：叛变：执政官们是叛徒；援助和拯救研究基地————警报，警报，警报————

————愤怒的尖叫，来到这个积满尘埃的星球，这个堆满枯骨的地方，这个搜寻任务终结的地方。

叛变：警报，警报，警报！

德尚不是个暴力的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暴力的。他是个探索者，有怀疑精神的人。

他不相信什么东西是确定无疑的。他相信这个活了二十五万年的女人，是因为————因为格森是格森。他大叫背叛，散布恐慌，与此同时，他清醒地认识到也许叛徒就在这里，这个目光柔和的女人，这个头骨搜集者。

噢，格森，如果有足够胆量他会这样问她，你们双方到底谁是错的？迫使执政官们犯下暴力攻击的极恶罪责————这就是你希望的？和二十五万年的人生经验对峙————我的五世克隆算得了什么？仅仅是基因上的一致性，没有记忆。我根本看不透你的想法。

你策划多久了？一千年？一万年？

你站在这个地方，那些在你生前就灭绝已久的古人，你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思考吗？你拿着他们的头骨，用他们的方式思考？这就是八百万年前他们做过的决断吗？这在过去和现在，都是————出于双重的疑惧————一种双方共同犯下的错误吧？

“德尚阁下，”伯索基说道，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德尚阁下，我们有主钥匙。我们有武器。我们在等你的命令，德尚阁下。”

上面，厮杀已经开始了。

它只是个服务机器人，它根本不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不像主管室里的基地人工智能，它可以奋起抵抗，关闭一道又一道门，释放有毒的大气，主管第一个不幸遇难————

“悲剧，悲剧。”伯索基说道，此时他正身处穹顶前的赭色沙地上，站在那个小小的凹瘪残骸旁边。浓烟从穹顶右边被破坏的生命维持工厂那里冒出来，行星的大气在不停地漏进漏出，与主穹顶泄漏的室内空气混合在了一起————人工智能运输车造成的第一次破坏，就是撞穿了塑料墙壁。“微生物都被释放到这个星球上了————一群笨蛋，一群无知的笨蛋！”

德尚才不去担心什么微生物。八轮人工智能运输车，此时正在调整位置，准备再次攻击冻眠装置。他们和余下的科学家特意待在这个放置冻眠装置的气密房间里，期待会有来自太空的救援；人工智能运输车会撞击塑料墙壁，但活体目标把它的注意力从沉睡着的无助克隆体那里引开————格森最年轻的克隆体、伯索基的克隆体，还有许多年长工作人员的克隆体。

引开它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难了。

他们已经坚守了一个又一个小时，避开它的冲击、笨拙的反攻，拖着碍手碍脚的增压服撤退。他们尽力给它造成损伤，工作人员也挖空心思想出些办法来阻碍它的进攻……一大团金属线缠在了它的右后轮上，使它行进困难。

“该死！”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叫道，它正向她的位置冲过来。敏捷的年轻人正投身战斗，而年长的领航执政官是这些人中唯一有战斗经验的。

弯腰，闪躲，潜行。“它想把你逼进制氧装置的角落里，年轻人！这边走！”德尚的心跳紧张起来，那个年轻女人身着沉重的增压服，蹒跚着逃奔，快要被运输车赶上了，“噢，该死，它已经锁定她了！伯索基！”

德尚抓起探针绑扎成的矛，小步跑上前：“引开它的注意力！”引开它的注意力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它转弯朝向他们，马达一阵轰鸣，金属的车身起伏扭转，八轮强劲驱动，扬起一片沙尘。“快跑，阁下！”伯索基在他身边喘息着说道。它还在转弯————它现在冲着他们来了，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头，想再次引开它的注意力。

它不为所动，继续冲向他们。人工智能，这个八轮驱动、运转灵活的人工智能突然认定，它当前的行为模式已不再奏效，于是调整了程序，拒绝被误导。这个重型车辆追踪着他们每一次转向，不依不饶地追逐着他们。

越来越近。“先攻击传感器！”德尚大叫道，一脚踩在了滑溜的尘土地上，脚下一滑，但他赶紧站稳，抓紧手里的探针长矛，直直地瞄准它前车窗下挂着的阵列传感器。

嘭！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片蓝色代替，他仰面躺倒，背部着地在沙上滑行，滚动着的巨大充气轮胎在他身体两旁腾起沙土。

增压服，他脑中立刻闪过对增压服磨损漏气的担忧，同时他明白过来，他正被拖曳在人工智能运输车的底盘上，探针上传导过来的高压电击，让他身上的每个关节、每个神经元都在抽搐。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所有的骚动都停止了。他头晕目眩地躺着，直直地向上盯着那一方尘霾密布的蓝色天空，边缘镶着银边。

他们来了，他想。他想起了他最大的克隆体，二十岁，已经被灌输了良好的教育，正在沉睡之中。你真是个英俊的孩子，他无数次对克隆体说。可怜的孩子，执政官的官衔归你了。你的前代是个傻瓜————

一个影子掠过他的脸。是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在俯视他，一样重物压上了他的胸口。

“走开。”他说道。

“他活着！”伯索基叫道，“格森博士，他还活着！”

这颗星球上的伤痕并不比他来时更多————未被云层遮盖的地方，显露出红色和赭色的土地。水藻在海里、潮水坑里、湖里、河里继续奋斗，和穹顶中泄漏出来的外来微生物竞争着。昆虫和蠕虫继续盲目的进化，在这颗贫瘠、陨坑累累的星球上，它们仍然是主导生物。研究站已经修复完毕，再次运作起来。

德尚从他的飞船上凝视着这颗星球：它就像是指挥台旁边的全息显示矩制造出的一个球体投影。只要他挥一挥手，仿佛就能把它从宇宙中抹掉。十艘船体锃亮的驱逐舰，在外面的太空中排开，它们最近刚从深邃的太空中归来，马上又要出发去执行探索任务。像一群滑溜的鱼，刚跃出海面一次，马上又要潜进漆黑的深海。许多恒星曾照耀它们的外壳，但自从从母星出发，这颗恒星临照它们的次数最多。

不啻家园。

空间站也已恢复运作。尸体交付给了恒星，搜寻任务寻找了那么久的这颗恒星。

在前所未有的五位执政官同时遇难的紧急局势下，搜寻任务的大权目前由领航执政官单独执掌。他们的克隆体还没有被激活，多头执政体制还未恢复。“以后再唤醒新的执政官。”德尚下令道，“等我去别的星球探索时。”先等这次的事件成为历史。

趁现在我还能管得住他们，他想道。他往旁边看去，看到了二十岁的德尚六世，这个年轻人也转头来看他，在三十二个唤醒年之前，德尚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这张脸。

“有什么命令，领航执政官？”

“等我们走后，你就唤醒你的兄弟。六世，马上唤醒他。在这次出航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将处于唤醒期。”

“处于唤醒期，长官？”

“是的。有些事我希望你多加思考。将来我会跟你和七世两人详细说的。”

“关于执政官们的事吗，长官？”

听到这样的猜测，德尚不禁挑了挑眉毛：“你和我已经协调得很好了，六世。你不用等很多年，就可以继承我的职位。错过这次的战斗，你后悔吗？”

“不，领航执政官！我肯定你也没后悔！”

“反应很机敏啊，果然没让我失望。回归你的位置，六世。你非常走运，不用去应付一起新近发生的分裂，也不用仓促承担执政官的官职，去和五个新的执政官打交道。”

德尚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年轻的德尚六世穿过舰桥，坐在船长旁边的一个属员座位上。领航执政官可不仅仅是虚衔首领，他直接领导着搜寻任务的七十艘飞船，所有的船长和船员都听命于他。让这男孩在测绘航线的职位上先练练手。德尚要试试他的能耐。一阵刺痛让他不禁辗侧一下身体。当时身陷车轮中间，电击把他击得身体挺直，但也救了他，不然就不只是骨折一手一脚了。医护人员已经治疗过：手和脚已经痊愈，只是略为包扎加以保护。胸肋也很紧地包扎了起来，这疼痛比别处尤为厉害。

一次雷达扫描果真定位到三颗偏离轨道的小行星，它们正向行星飞来，空间站的电脑并未准确记录其轨道————等到飞船上的人员运行自己的探测程序时才发现，小行星们被重新定向。

杀害下属，破坏基地，引发内讧。执政官们的罪责，极其严重，证据确凿。

“领航执政官，”联络官说道，“格森博士回电。”

再见，他告诉格森。我不接受你的判断，但我将竭尽所能，去追逐我的信念，让所有想加入你的人留在空间站吧。有一些人自愿留下来，我不会公开宣称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你也许可以信任他们。你可以放心，执政官们已经得到了教训。我会亲自训诫。只要我还能施加影响力，所有成员的言论自由都将不受压制。我会关照的。睡吧，也许在有生之年，我们能再次相见。

“接通吧。”德尚说道。格森能屈尊作答，令他既欣喜又紧张，他打开通话开关。他先是听到一阵惯常的哔哔吱吱声，这是在交换通信协议，然后才是格森安详的声音：“领航执政官。”

“我听到了，博士。”

“谢谢你的表态。我希望你也一切安好。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那块信息板就挂在他前面，控制台上方。几百万年前，一个渺小的探测器从这个星球发射，装载着原初的那块信息板。两个外星人裸身而立，其中一个一手举起，一系列的图像，部分受损，指引着搜寻船队数个世纪的航行。一个搭载着一份问候的探测器。早已停止运作的照相机，简单的设备。

向你致敬，陌生人。我们来自这个星球，这个恒星系。

看，这手，创造者的器官————这个应该是我们的共同点。

这些图表：我们崇尚知识和文明；我们不惧怕你们，读到这则信息的陌生人，无论你们是谁。

一群智慧的傻子。

很久以前，曾经的一个时代，也有一群傻子出发去寻找他们……穿越茫茫星海。曾经在二十五万年之前，一群傻子迫切需要证据来证明，他们在宇宙不是孤独的。他们发现了一件饱经尘埃冲击的外星远古遗物，它已经在宇宙中孤零零地漂流了漫长的时间。你好，它说。

这遗物的制造者，那些爱好和平的远古外星人，变成了传奇。他们成了向往的目标，成了激发灵感的源泉。

人们对他们充满了偏执的难以抑制的好奇心，这好奇心拯救了这个文明，使人们放弃了战争，远航星海去搜寻。

“我是当真的————我真的希望你能休眠，博士————省下几年的时间，再去教导后世的人们。”

“我最年长的克隆体已经苏醒，我已不再抱长生不朽的妄念。领航执政官，我希望花费自己的余年好好教导她。我已经把你的故事告诉她，领航执政官，她希望能见到你。”

“你仍然可以放弃这个行星，跟我们一起上路，博士。”

“去寻找一个神话吗？”

“不是神话。在这点上我们意见分歧。博士，博士，你待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即使你是对的又能怎么样？这个星球上的文明已经灭绝。即使我是错的又能怎么样？我永不停止求索，我也永远不知道答案。”

“但是我们知道他们的后裔，领航执政官。我们，我们就是。我们把他们的故事传遍每一个星球————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那些远古外星人、那些先驱者，上百个文明接受了这个神话。上百个文明在这样的信念中成长，并让后代继续传承这个故事。如果你发现了他们又怎么样？你能认出他们吗？天知道进化把他们改变成什么模样！也许我们早就已经遇到过他们，就在我们已经寻访过的某个行星上，但是我们没有认出他们来。”

这是反语，小小的幽默。“也许吧。这样的话，”德尚说道，“我们会再次发现回家的路。也许我们就是他们的后裔————经历了八百二十五万年的变迁。”

“哦，你这神话的编撰者，继续写你的诗行吧，远航者。用传说卷起旋涡，把寓言教给各族，用传奇把整个宇宙都点亮。我对你充满信心。你可知道————我来寻找的正是这个行星，但是————旅行之子，你必须拥有更多。对你而言，旅行本身才是探索。再见了，永别了。世间万事都是福祸相依。许多微生物被释放，这里的生态平衡已经被改变。伯索基已经停止悲伤，开始对这个事态有了很不一样的看法。他的水藻也许会进化出新种————基因链上几处蛋白质的变化————谁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变种呢？也许这一次，软件真的被改写了。祝你旅行顺利，领航执政官。去别的恒星，在它的照耀之下，寻找你的远古外星人吧。我们会在这里，在这颗恒星之下，等待着他们的后裔归来。”

雪-（1986）-Snow

（美国）约翰·克劳利　John Crowley —— 著 李懿 —— 译

约翰·克劳利（1942——　），美国小说家、编剧、教师，因奇幻小说《他方世界》（Little, Big, 1981）而博得大量粉丝长期的追捧。哈罗德·布鲁姆将《他方世界》赞誉为“被遗忘的经典”。从某个方面讲，克劳利的“埃及”（Egypt）系列可视为《他方世界》主题的延伸————包括对家族秘史、记忆的作用、玄奥宗教等话题的探讨。除此之外，他还著有《深渊》（The Deep, 1975）、《野兽》（Beasts, 1976），以及《引擎之夏》（Engine Summer, 1979）————该作品曾获1980年美国国家图书奖提名。克劳利目前在耶鲁大学写作工坊授课，同时为《哈珀斯》（Harper's）杂志撰写月度专栏。他曾获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颁发的文学奖（1992）、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2006）等各类奖项。

此处收录的短篇《雪》，曾入围雨果奖及星云奖。这篇作品同样采用了克劳利笔下惯常的主题：记忆与遗忘。故事中的机械“黄蜂”用于摄下日常影像永久保存，这在当今时代已基本上实现了。

2011年，在《光速》（Lightspeed）杂志刊登的一则访谈中，克劳利曾谈及本篇故事：“构思的时候我想到，需要把故事背景放在相当遥远的未来，从而使得‘黄蜂’这种装置的存在更具现实可能性，因此，我特意加入货运飞艇和公路封闭等细节，以表明那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别于现世。小说诞生之时，也就是20世纪70年代，不管对于我还是对于世人的观念来说，‘黄蜂’这种东西的出现确实还非常遥远；而各位或许已经知道，在当今科技条件下，‘黄蜂’的制造已基本可行。如今，蜂鸟大小的无人机能够进行人脸识别，能盘旋、跟踪、利用传感器采集并传输数据，其进一步的发展就是将体积缩小至昆虫大小。”

克劳利还指出：“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作者常常会构想出一种近未来有望实现的物体，并将它植入遥远未来的非凡世代，或者将自己所处时代的物品移植进幻想的世界：威廉·吉布森所著《神经漫游者》，因为设定在遥远的数字世界，所以用了这样的句子开篇（记忆中貌似是）：‘港口上空的天色，如同没有节目时的电视屏幕一般。’然而，现在的电视就已经不是那样了，没有信号的频道呈现为明亮的蓝底————那种乌云密布的比喻，就像我这篇故事里的‘雪’一样过时。但是他又怎能料到呢？”

△△▲△

我觉得那业务不可能是乔吉自己办的：尽管她对死亡略有敬畏，却不曾多愁善感。不是她，是她的前夫办的————他非常富有，（据乔吉说）是个终日泪眼汪汪的怪家伙————或者说实际上是为他自己办的，当然啦，因为他是受益人，只可惜安装后不久他就死了，如果“安装”这个词没用错的话。他死后，乔吉处置了从他名下继承来的大部分遗产，折算成钱。反正那场婚姻中她最在意的就是钱。但黄蜂没法真正处理掉，乔吉也就没有管它。

那东西的实际大小，跟体型最大的黄蜂差不多，它和黄蜂一样，精力充沛，喜欢慢吞吞地到处乱跑。当然了，它跟小蜜蜂是同类————我指的不是昆虫，而是微型话筒。它实在是名副其实，世人都能不假思索便吟出这样的断句残章：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

乔吉虽然不理会它，它却寸步不离。在它旁边总得小心一些，它会依据乔吉的动作、周围的人数、亮度、她的音调，选择合适的距离跟随左右。随时都有把它关到门内，或是一球拍击中的危险。

它值很多钱（如果算上预付的访问费用和终身保修合同），所以总让人神经紧张，虽然它并不是真的那么脆弱。

它不会随时录像。摄像要求一定的光照，虽然要求不高。黑暗下它自动关机，有时它还会跑丢。有一次，我们好久没看到它在周围飞舞，结果在我打开一扇壁橱门之后，它立马飞了出来，忠心如常，轻声地“嗡嗡”响着，立刻赶去寻找她了。它一定在里面关了好几天。

最后，它终于没电了，或者烧坏了。我想，那么小的电路板控制那么多的功能，什么都可能坏掉。最后那段时间里，它成天在卧室天花板上轻轻地撞来撞去，就是不肯下来，好似冬天的苍蝇。后来有一天，女仆把它从写字台下面扫出来时，它只剩一具空壳了。那时它已经为乔吉传输了至少八千小时（八千是保底数量）的影像：她每一天的每时每刻，她的来去，她的言行，鲜活的自己————全都记录在案，存储得满满当当，保存在帕克公祭园。之后，待她离开人世，后人可以到公祭园凭吊，比如说找一个星期天下午，走进她那秀丽园林掩映中（帕克的宣传资料上是这么说的）静谧的个人祭奠室，在那里，你可以运用现代信息储存和访问系统的奇迹，与她单独见面，接触鲜活的她，多面的她，从不改变，从不衰老，常青的影像比记忆中更为栩栩如生（这也是帕克宣传册上说的）。

我娶乔吉是为了钱，跟她嫁前夫的理由一样。就是他替她签下了公祭园的协议。我想，她嫁给我是看上了我的相貌，她看男人总是看外貌。而我想写作。我像那些傍大款的女人一样做了一番计算，认定让有钱的太太来扶养我、支持我，能给我更大的自由从事写作并得到“发展”。而我所做的计算，也并不比那些女人精细高明。我扛上一台打字机和一箱各色门类的纸张，从伊维萨岛到格施塔德，到巴厘岛，到伦敦，我在沙滩上敲字，还学会了滑雪。乔吉喜欢看我穿滑雪服的样子。

而今容颜既逝，追忆过往，我发现年轻时的自己也算是珍品美男。像我这样的人出现时，基本上都扎在女人堆里，和男人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总能立即意识到面前的女人被深深打动，却未能领会真实缘由，也意识不到自己的秀美；以为自己受人倾听、受人理解，自己的灵魂被人看见，其实她们看见的只有大眼睛长睫毛、健壮结实的古铜色手腕，动人地一转戳灭烟头。难以理解。直到那时，我才弄明白为什么长久以来总有人宠我、关心我、倾听我，为什么我之前令人关注，但这种魅力却经年消退。大约在同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个作家。乔吉的投资对她来说没有以前那么合算了，我计算的数额也越发不称心意，直到那时我才开始深爱上乔吉，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她竟然也始料未及地开始爱我，开始需要我，一如她需要任何人。她去世时，我们虽已多年未曾谋面，却从未真正分开。她会在拂晓时分或凌晨四点打来电话，因为她总在各地旅行，却从来记不住地球在旋转，各地会有时差。她行事疯狂、铺张浪费、知足常乐，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恶意，也找不到恒心，找不到抱负————她很容易开心，也很容易厌倦，一路行事匆忙，心底却异常宁静。对事物，对日子，对人，她心血来潮地珍惜，又突然不闻不问，乃至遗忘。她纵情享乐，我和她在一起也很享受，那是她的天赋和命运，这种命运并非人人能自如掌控。记得有一次，在纽约一家酒店逗留时，她看着开阔的窗外突降的大雪对我说道：“查理，享受会害死我的。”

事实如此。奥地利刚降下一层薄雪，她就一马当先组团去猎雪豹了，那些悄无声息的野兽跑得跟摩托艇一样快。阿尔弗雷德从加州打来电话告知我噩耗，隔得那么远，他口音浓重，又着急要撇清责任，害我一直没听清具体细节。我仍是她的丈夫、她最亲近的人，有资格继承她手中所剩不多的财产，也是帕克公祭园访问业务的受益人。幸运的是，公祭园的服务还包括将她的遗体从格施塔德运回来，安置在她位于公祭园加州分部的祭室。除了签署文件、接收运送乔吉骨灰的货轮抵达凡奈斯港之外，我不需要费心什么事。公祭园的客户代表十分热心，确保让我理解怎样访问乔吉，可我没听。我想，当时我还是个心理稚嫩的小孩，关于死亡的意义、死亡的事实、未亡人的命运、活人面对死亡的境遇，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很古怪，叫人难堪，毫无用处，而对待死亡的仪式只让我觉得更加古怪、更加难堪、更加无用：我爱的人去世了，因此我要穿上小丑的衣服，倒着说话，购买昂贵的机械来弥补伤痛。于是我回到了洛杉矶。

一年多以后，律师寄来了乔吉保险柜里的部分物品：一些债券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铁盒，盒上镶着天鹅绒，里面装着一把钥匙，两侧齿槽很深，配着光滑的塑料头，像一把豪车的钥匙。

我第一次去公祭园，是出于什么原因？主要是因为我先前忘了这回事：收到寄来的钥匙时的感觉，就像偶然翻到了一堆旧照片。照片新拍时你不曾留意，等到它们泛黄，你才发现它们记录下了过去，却不包含现在，使我满心好奇。

我非常清楚，公祭园的访问业务很可能只是给有钱人开的另一个残酷玩笑，让他们心存幻想，以为真能买到无法买卖的东西，好比三十年前的“人体冷冻”热。我和乔吉在伊维萨岛时，就曾遇到一对与公祭园签约的德国夫妻。他们的黄蜂像圣灵一样成天在头顶盘旋，让他们时时刻刻极为注意自己的形象————似乎随时都在排练那即将储存起来、供子孙后代观看的永恒表演。他们的生活已然被死亡掌控，如同尸身不腐的法老。乔吉曾猜想，他们是否允许黄蜂进入卧室？或者它的存在反而是种激励，让他们更卖力地向未出世的儿孙证明彼此不朽的情爱和令人称羡的精力？

不，不能以那种方式欺生僭死，金字塔、永恒弥撒已然足矣。我找到的将不是起死回生的乔吉，而是我和她共度的八千个小时，真实生活的时间，这些数据存储在那里，比我那错漏百出的记忆整齐有序多了；乔吉没有把黄蜂排斥在她的卧室之外，那是我们的卧室，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搔首弄姿，也不会想到特意为它做戏。我也会出现，毫无疑问，被黄蜂不经意间注意到：那几千小时里有几百个小时是属于我的，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关注过去的自己，我成了必须弄清楚的问题，得把相关证据收集起来掂量掂量。当时我三十八岁。

那年夏天，我找当地一名认识的律师借了张通行许可证（就是HAPpy卡的前身），沿海滨公路驱车来到公祭园，它位于一条美丽的海滨公路尽头，孤独地矗立在大海上方。从外表看去，它像是最有档次、最宁静的那种意大利乡村公墓，低矮的灰泥墙顶上装饰着古瓮，四周植满苍松翠柏，中间是一扇拱门，门上镶了块小小的黄铜匾：请使用钥匙。门开了，迎面出现的不是一方阴暗的墓碑林，而是踏上一条往下的坡廊：公墓外墙只是装饰，真正的内容在地下。寂静，像是那种无名的清幽背景音乐营造出的，无声而孤寂的氛围————所需的技术人员小心地隐藏起来了，或是根本无须出面。当然，访问理念其实本身很简单，至少操作简单。就连我这样的信息技术白痴也看得出来。黄蜂是真正的高精尖产品，但我们扫墓人接触的东西十分普通，就像自制家庭影片或丝带捆扎的旧日信件一样，不足为奇。

入口附近的显示屏告诉我走过哪条走廊能找到乔吉。我用钥匙打开一间小型放映室，里面有一个中等大小的电视显示屏，两把舒适的椅子，黑墙上挂着棕褐色的壁毯，背景音乐甜蜜而忧伤。乔吉的骨灰显然在附近的某处，墙内或地板下，他们没有确切告知其具体存放位置。电视前面的控制面板上有一个钥匙孔和两个条形按钮：访问与复位。

我坐下来，觉得自己很蠢，又有点害怕，他们特意采用肃穆装修和素色物品安抚来人，反而让我更不舒服了。我想象着，在我周围，在其他走廊尽头其他的房间里，还有他人正同逝去的故人神交，而我即将加入他们之列。逝者正在背景音乐的流动中对他们悄声低语，见者伤悲，闻者流泪。我理应也一样，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插入钥匙一转，屏幕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更暗了，助兴音乐停止。我按下访问键，显然下一步就该这么做。毫无疑问，很久以前当我在码头接收殓在铝盒里的乔吉下船时，他们已经对我解释过整个操作程序，可我没听。屏幕上的她转身看着我————差不多是直直看向我，我惊得跳起，屏住呼吸————她看的是她的黄蜂。我听到她说的后半句话，看到她做的后半个动作。这是何时？何地？不然就跟其他的一块儿放到同一张卡里，她说着转过头去。有人说了句什么，乔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黄蜂的镜头摇摄过去，前前后后地跟着她，像一个用家庭录影机拍摄的业余人士。一间白屋、阳光、藤条筐，这是伊维萨岛。乔吉身穿棉衬衫，前胸敞开，她从桌上拿起一瓶润肤乳，往手心里倒出一些，搽到布满雀斑的锁骨上。那段把什么东西放进卡里的对话继续着，听不明白，然后这个话题搁下了。我看着这个房间，猜测着眼前是哪一年的哪个季节。乔吉脱下衬衫————小而圆润的乳房微微颤动着，大大的乳晕粉粉嫩嫩，四十岁的她胸部和小女孩差不多。她走出房间到阳台上，黄蜂跟出去，被阳光晃成白茫茫一片，赶紧调整。只要你愿意，有人说着，从屏幕前跨过，模糊的一团棕色，没穿衣服。是我。乔吉说，啊，瞧啊，蜂鸟。

她入迷地望着它们，黄蜂悄悄靠近了她的金色短发，同样全神贯注，我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她转头将手肘靠在阳台栏杆上。我不记得这天了。怎么能记得呢？在几百天，几千天之中，那天只是沧海一粟……她眺望着明媚的海面，脸上是沉醉的表情，朱唇微张，心不在焉地撩起护肤乳抹胸。花丛中斑斓一闪，是蜂鸟。

我蓦地心生渴望，渴求更多的过往————不由自主地按下了复位键。伊维萨岛的阳台消失了，屏幕上空无一物，发着光。我又轻按访问按钮。

起初只有黑暗和低语，接着一团深黑色从黄蜂眼前移开，一幕人头攒动的昏暗景象呈现在眼前。画面一跳。又出现了另外的人，或是同样的那些人，派对吗？画面一跳。不知道这是哪里，显然黄蜂在依据光线水平变化自行开机、关机。乔吉一袭黑裙，有人替她点燃了香烟：打火机火光一曳。她说，谢谢。画面一跳。这是一间公寓门厅或者酒店休息室。巴黎？黄蜂忙着寻找她，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它拍不出电影，没有远景，不会镜头切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乔吉，像一个争风吃醋的丈夫，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真令人丧气。我按下复位键。访问。某时某地的乔吉在刷牙。

一两次这种莫名其妙的跳跃之后，我明白了，访问是随机的，没有办法查找某年某天的某个场景。公祭园没有提供任何程序，没有，那八千个小时根本没有归档，全都混在一起，好似疯子的记忆，又如一副洗散的纸牌。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还以为会按照时间顺序从头播放到尾。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搞？

我还明白了些别的。如果访问是完全随机的，如果真的无法控制，那么我刚才看过的景象就几乎永远失去了。它们再次上演的概率应该是八千分之一（会更大吗？会不会大得多？我对概率概念很模糊），可以说，这个键不管再按多少次也调不出来。我失去了那个伊维萨岛的下午，感到一阵悲痛。如今它已两度失去。我在空荡荡的屏幕前坐下，害怕再碰触访问键，害怕我还会失去什么。

我关掉机器（房屋亮度提高，背景音乐又柔声响起），走出门，来到走廊，回到入口处的显示屏前。绿色的名单缓缓滚动，像机场等待出港的航班列表：许多名字旁边没有数字编码，也许表示他们还未入住，仍在等待。D开头的有三个，主管隐藏在他们当中，不留意会把他也当成死者的名字。旁边就是他的房间号码。我找到那间屋，走了进去。主管看上去更像个门卫或者值更的，就是你经常会在门庭冷清的单位看到的，那种打理杂务的半退休人员。他穿着一件僧袍样式的棕色工作服，正在小办公室的一角煮咖啡，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工作。我进门时，他诧异地抬头看看，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上班时间偷懒被抓住了。

“抱歉打扰，”我说，“我觉得好像不太明白这个系统。”

“有问题吗？”他说，“应该不会出问题吧。”他略微睁大眼睛看着我，有点迟迟疑疑的，似乎不太情愿替我解决难题，“设备运转正常吗？”

“怎么说呢，”我答道，“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儿。”我把自己对公祭园访问业务的理解描述了一遍。“不应该是那样的吧？”我问，“数据访问完全是随机的……”

他频频点头，仍旧大睁着眼睛，密切注视着我。

“是这样吗？”我问。

“是哪样？”

“随机的吗？”

“哦，是的。对，没错。如果一切正常的话。”

看到他点头表示肯定，我一时想不起什么话来应答。接着我问道：“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根本没有办法去组织材料，或者把访问材料的方式安排得更有条理一些？”我又有了面对乔吉死亡时那种怪异的愚蠢的感觉，像是在争她的财产似的，“随机访问感觉很傻，请原谅我这么说。”

“哦，不，不，不。”他说，“你看过产品资料吗？有没有通读一遍？”

“呃，说实话……”

“跟那上面写的一模一样。”主管道，“我向你保证，假如说真有什么问题的话……”

“我可以坐下吗？”我说着，笑了一下。他好像挺怕我，怕听我抱怨，怕我这个扫墓人，或许会因哀思无处宣泄，冲动起来便忘记他有限的职责范围，怕他自己得想方设法平静。“我敢肯定没有出错。”我说，“只是觉得自己没有领会，我对科技的领会向来很慢。”

“明白，明白，明白。”他懊恼地放开咖啡机，坐到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一副顾问的派头。“人们通过进行访问，能得到许多满足。”他说，“只要摆好心态，甚至可以得到诸多安慰。”他皮笑肉不笑的，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被录用做此工作。“随机的问题，喏，资料里全都有。出于法律原因————你不是律师吧，不，别误会，别别，绝无冒犯之意。你瞧，这里的材料，嗯，除了用于神交之外，没有别的用意。假设这些材料都编了程序可供搜索，假如对税捐或遗产存在争议，这里就会挤满律师前来取证，完全破坏纪念的意义。”

我还真没想过那一点。正是内置的随机性，才使得亡人的往生免于被人系统地搜索，而且无疑使得从事摄影业的帕克公祭园免于踏入迷局，惹得重重讼务缠身。“要找点什么，得把八千小时看个遍。”我说，“即使找到了，也没法重播，看过便回到原点。”播完之后，那些影像又加入了随机的过往，譬如那个伊维萨岛的下午、那场巴黎的派对，消失了。他笑着点点头。我也笑了，点点头。

“说起来，”他道，“随机性这个东西，其实并不在计划之中。它是个副作用，存储过程中产生的副作用。只是偶然。”他扬起的嘴角垂了下来，眉毛严肃地拧在一起。“瞧，我们这里的存储是分子水平。由于空间问题，必须压缩到那么小。我是指那八千小时的保底时间。如果我们用录像带或传统介质，将会占据多大的空间呀？要是访问理念流行起来，需要的空间就更多了。因此我们采用了分子阻阀环道，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些在宣传资料中都有。”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他在糊弄我、忽悠我，眼前这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压根不是专家、不是技术员，他就是个骗子，或者冒充主管的疯子，根本不在这里工作。想到这儿，我脖子上汗毛直竖，不过很快平静了下来。“这就是说，”他还在滔滔不绝，“随机性是分子存储产生的效果，布朗运动。你的行为只要对环道起到了干扰，哪怕只有一微秒，分子也会重新归整。不是我们打乱了顺序，这是分子的自然属性。”

我勉强记起，物理课上讲过布朗运动。老师讲过分子的随机运动，还给出了数学描述，就好比一束阳光下尘埃的飘舞，好比玻璃镇纸中村舍上方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明白了。”我说，“我想我明白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道，这副口气像是知道我可能会问什么，所以赶紧堵住我的嘴，“你明白这个系统吧，钥匙锁、两个按钮，访问、复位……”

“明白。”我说，“现在明白了。”

“神交，”他说着站起身来，知道我马上就会走，松了口气，“我了解的，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放松下来，领会神交的理念。”

“是的。”我说，“的确。”

不知道我来这里想得知什么，总之我没有收获。黄蜂对存储毕竟不在行，不行，比我年轻时的记忆好不了多少。它的小眼睛错过了许多日子和星期。它的视力不怎么样，就看见的那些景象而言，它也和我一样，不太会辨别哪些转目即忘、哪些终生难忘。我俩不分上下————差不离。

可是，可是————她站在伊维萨岛，边给前胸涂润肤乳，边对我说，啊，快看，蜂鸟。我已经忘了，但黄蜂还记得。我当时没有珍惜的瞬间，不知道它已然失去；而现在，我又将它收入囊中。

离开公祭园时，太阳正在西沉，光滑如缎的海面涌起轻柔的泡沫，随机拥抱着岩石。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却不知道在等什么，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等待。我仍在等待，消磨时光。其实我等待的早已发生，已成追忆。

乔吉去世快两年了。两年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流泪————为她，也为我自己。

当然，我又回来了。托了些人，塞了些钱之后，我也给自己弄了一张HAPpy卡。像那时的许多人一样，我有些空闲时间，经常在无所事事的下午（周日除外）外出，驶上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公路，开过海岸。公祭园总是开着。我逐渐放松，领会神交的理念。

如今，在那地下度过几百个小时之后；如今，当我早已不再穿过那些门（我想钥匙被我弄丢了，总之我不知哪里能找到），我明白，当时感受到的孤寂是真切的。我觉得周围也有人在观看，隔壁祭室也有人在倾听，其实大多出自我的想象罢了。几乎没什么人在那里。那些坟茔最终被人遗忘，各地的坟墓差不多都是这样。或者是活着的人不太愿意过多造访死者————什么人会喜欢死人呢？————或者是到最后，本来有望签约的买主发现了访问理念的缺陷————就跟我一样。

访问。她把衣服从衣橱里一件件拿出来，放在身上比画，研究穿衣镜中的效果，又把它们一一放回去。她做了个鬼脸，那是只有照镜子时才做给自己看的鬼脸，完全颠覆了平时的形象。镜中的乔吉。

复位。

访问。她又在照镜子，真是诡异的巧合。我想黄蜂可能被镜子弄糊涂了。她转身，黄蜂随之调整；有人在睡觉，裹着被子躺在一张酒店大床上，清晨，旁边停着客房送餐车。哦，这是阿尔冈昆，那是我自己。冬天，高窗外雪花飘舞。她在手提包里找出一个小瓶，就着咖啡服下一片药。她手执的不是杯把，就那么端着杯身。我动了动，露出一头乱发。对话————听不清楚。灰色的房屋，白白的雪光，颜色褪淡了些。我现在会伸手抱她吗（我一边看着我俩一边想）？下一个小时，我是不是会抱住她，或者她抱住我，丢开被褥，解开她浅色的睡衣？她走进盥洗间，关上门。黄蜂被关在门外，仍傻傻地拍着，门板映入眼帘。

最后，我按下了复位。

但（我总忍不住想）要是我耐心一点，继续等着看下去，会上演什么？

时间，结果，我耗费了太多时间。浪费，毫无意义的浪费————又不是观赏体育比赛。整个下午懒洋洋地坐着，茫茫然看着眼前的视频，体会自己的存在，无论这种做法本身多有意义，机械地重复却没有一点快乐。等待真是折磨。五年间，有自然光或灯光照明的八千个小时里，我们多久交欢一次？会有多少时间花在做爱上？一百个小时？两百个小时？能访问到这种场景的概率不高；这些时间大部分都被黑暗吞没，就算录下来了，也零零碎碎地淹没在数不胜数的购物、阅读、乘飞机、乘车、睡觉、道别之中。全然无望。

访问。她打开一盏床头灯。一个人。她在床头柜上的面巾纸和杂志之间翻找，找到一块表，懒懒地看了它一眼，把正面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放下。冷，她钻到毛毯里面，睁着眼睛打着呵欠，然后伸出手摸到电话，手却放在上面没动，想了一会儿。凌晨四点的思索。她收回手，像孩子困倦时那样颤抖了一下，关上灯。噩梦。时间突然跳到清晨，黎明，黄蜂刚才也睡了。她睡得很熟，一动不动，只有头顶的金发露在被子外面————毫无疑问还会这样睡上几个小时，黄蜂留神地注视着她，目不转睛，这岂是哪个偷窥狂能体会到的美景！

复位。

访问。

“声音没有早先听得那么清楚了。”我告诉主管，“画面也比以前模糊。”

“哦，当然了。”主管说，“宣传资料里真的有这些内容。我们必须解释清楚，这可能是个问题。”

“不只是我的显示屏吗？”我问，“我以为可能只是显示屏出了问题。”

“不，不是，不完全是，不是。”他说着，递给我咖啡。几个月过去，我们已经熟稔起来了。我想，虽然他怕我出现，但我不时来这里他应该挺高兴的，至少有活人来这里，至少有人在使用这些服务。“确实会出现一丁点儿的老化。”

“好像一切都开始变灰了。”

他立即表现出强烈兴趣，脸上呈现出认真的神情，没有轻描淡写地搪塞这个问题：“嗯嗯，嗯嗯，瞧，处在分子水平上，就会产生老化现象。这是物理问题。随着时间推移，分子会产生小幅的无序运动。所以会有损失————时长上不会损失一分钟，但是会损失一点点清晰度和色彩，不过，最终会逐渐稳定下来。”

“会吗？”

“我们认为会的。当然会，我们保证会。我们预见到了。”

“可你也不确定。”

“嗯，嗯，你瞧，我们这项业务开展的时间还很短，这是个新的理念，必然存在许多未知的情况。”他仍看着我的方向，同时又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累了。最近他似乎自身也褪了色，老化了，清晰度降低。“你的屏幕上可能会开始出现雪花。”他轻声说。

访问，复位，访问。

灰色条石以人字形铺就的灰色广场，灰色棕榈在风中啪啦啦响。一阵严风袭来，她翻起毛衣衣领，眯起眼睛。她在报刊亭买了几本杂志，《时尚》《哈珀斯》《时装》。真冷，她对报亭的女孩说，Frio。年轻的我挽着她的手臂沿着沙滩往回走，我们四周空无一人，岸上挂满了搁浅的海草，被肮脏的海水洗刷。伊维萨岛的冬天。我们说着话，但黄蜂听不见。它耳中充斥着海浪的声音，似乎厌倦了工作，懒懒地落在我们后面。

复位。

访问。阿尔冈昆，极为熟悉的清晨，冬天。她转身离开飘雪的窗户，我躺在床上。看到这里时，我蓦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两面镜子之间，镜中是无穷无尽的映像。我看过这段，亲身经历过一次，回忆过一次，我还记得那回忆，现在又看到一次，或者说，这会不会是同那天很相似的另一个清晨？我们在这个地方度过了许多这样的清晨，远远不止一个。可是，不对，她转身离开窗台，拿出药瓶，端起咖啡杯的杯身，我见过这一幕，不是几个月前，而是几周之前，就在这间祭室。我两次访问了同一个场景。

这种概率有多大？我想道，再次访问到同样的这几分钟的概率，能有多大？

裹在被子里的我动了动。

这一次，我凑过脑袋，侧耳倾听我会说什么，像是至少算是一种享受之类的。

享受，她说着大笑起来，满面忧郁的苦笑，好似回潮的音质听上去像鬼魂在尖声细语，查理，享受早晚会害死我。

她服下药丸。黄蜂跟随她去盥洗间，被关在外面。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着，心跳缓慢而剧烈。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了什么？

复位。

访问。

银色冰封的街道，纽约第五大道。她正坐着计程车开上一段斜坡，在黑黑的车里大吼大叫。别冲我吼，她朝某人喊道。我没见过她母亲，据说很凶悍。她下了车，快步走过下着雨夹雪的街道，手里大包小包的，黄蜂停在她肩上。我真想伸出手去轻按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随我离开。她往外走，消失在黑白的车流和人群之中，泛着雪花的迷蒙图像上，分辨不出她的模样。

有什么地方非常不对劲。

乔吉讨厌冬天，我们在一起时，她总是躲着冬天，每年第一个思念别处的太阳的人，大概就是她了。在奥地利住几周挺不错的，玩具般的村庄、砂糖般的雪霜、鲜艳时髦的滑雪者，她害怕冬天倒不是因为这些。哪怕是在炉火温暖的小屋中，她只要脱下衣服就会感到哪儿吹来一股冷风，冻得她鸡皮疙瘩直冒，冷战直打。我们在冬天只能努力保暖，所以乔吉总是躲着它：去安提瓜岛、巴厘岛，在伊维萨岛过两个月，杏树繁花似锦。整个冬季连续不断的，都是平淡无味的人造春天。

黄蜂拍摄她的时候，能有几次下雪？

没几次，屈指可数的几次，我和黄蜂都记下的那几次，我能数得出来。不太多，至少算不上经常。

“有一个问题。”我对主管说。

“清晰度问题吗？”他说，“已经到阈值了，对吧？”

“实际上，”我说，“更糟糕了。”

他坐在办公桌背后，双臂摊开搁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粉色红晕，像入殓师的妆容。他在喝酒。

“还没到阈值吗，啊？”他说。

“不是那个问题。”我说，“问题是访问，没有你说的那么随机。”

“分子水平。”他说，“这是物理问题。”

“你没明白我的话。它没有以前那么随机了，随机性没以前那么大了，越来越有选择性，快凝滞了。”

“不，不，不，”他出神地说道，“访问是随机的，生命并非总有夏日和欢乐，你明白的，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大雨滂沱。”

我急于辩解，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

“你瞧，”他说，“我一直在考虑，不再搞访问技术了。”他拉开面前办公桌的抽屉，听声音，里面是空的。他茫然地瞪了它一会儿，又关了回去：“公祭园对我来说挺不错的，但我就是不习惯这种工作。以前我还以为能在这里施展拳脚，发热发光，你明白吧？嗯，见鬼，哎呀，开心就好了，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满腹怨气。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周围亡灵的声音，舌头似乎尝到地下那沉闷空气的味道。

“回想起来，”他说着，靠回椅背上看着别处，“很多年前，我就干起访问这行了，只是当时不叫这个名字。我那时的工作，在一家影片资料库。它要破产了，那种行业本来就没前途，这个地方也是，我不该那么讲，算了，你也没听见。别的不说，那个仓库很大，铁架子排了几千米长，上面摆满胶卷筒，筒里都是老式的塑料胶卷，你知道吧？各种各样的胶卷。那些电影人，如果想在片子里插入些旧时的老场景，就打电话来要，‘帮我找这，帮我找那’。我们什么都有，各种场景，但你知道哪种东西最难找吗？就是日常生活的普通场景，我是指人们平常鸡毛蒜皮的琐事。你知道我们手里的都是些什么吗？台词、演讲，人们做起演说来跟总统一样，一讲几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那什么来着，啊，洗衣服啦，坐在公园里啦……”

“可能只是入库标准的问题。”我说，“具体不清楚。”

他看了我很久，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似的。“不管怎样，”最后他说着，又转开头去，“我在那里待了一小段时间，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制片人给我打电话说：‘替我找这，替我找那。’有个制片人要拍一部关于过去的电影，他想要一些老场景，老的，很久以前的人，在夏天里游玩、吃冰激凌、穿着泳衣游泳、开敞篷车兜风。五十年前的，八十年前的。”

他又拉开空荡荡的抽屉，找到一根牙签，开始剔牙。

“于是我访问最早的材料。演说，没完没了的演说。但基本上到处都有这样的场景————街上的人们，穿着皮草逛商店，车水马龙。好老的人，我是说那时还很年轻的，过去的人，脸涂得雪白，颧骨高高，一眼就认得出来。有一点哀伤。他们奔忙在城市街道上，手扶着帽子。电影里头，那时的城市总是蒙着黑色，街上开着黑色轿车，人们戴着黑色圆顶礼帽。石砌路面，嗯，那不是他们需要的。我为他们找到了夏天，彩色的夏天，可惜是新拍的，他们需要旧的。我又往回找，一直不停地找，真的是不停地找。越往回找，就看到越来越多的颧骨高高的粉白的脸、黑色汽车、黑色石砌街道、雪，根本没有夏天。”

他缓缓起身，找出一个棕色酒瓶和两个咖啡杯，往杯里倒酒，溅得到处都是。“这就是说，不是你接收效果的问题。”他说，“我想，电影老化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但物理定律是不可违抗的。都是物理问题。智者一言足矣。”

酒味很烈，那是逝去的阳光蒸馏出的冰寒。我打算走，离开，不再回顾。我不愿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屏幕上只剩下雪。

“所以我就不再做访问工作了。”主管说，“过去的让过去埋葬，对吧？过去的，让过去埋葬。”

我没有回去，再也没有回去，虽然公路又通了，而我还安顿在离公祭园不远的城镇。“安顿”这个词真好，它表示你回复了平衡和愉快的心境，哪怕这个过程有些可笑，但最终你能够毫无悔恨地明白，过去生命中最美的事情在将来还会上演。我的生命仍有夏天。

我认为存在两种不同的记忆，其中一种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模糊，比如绞尽脑汁去回忆第一辆车的外观，或社保号的数字，或高中物理老师的名字和体格————霍尔姆老师，身穿灰色西装，蓄着胡子，瘦骨嶙峋，三十岁左右。而另外一种非但不会变糟糕，甚或会越来越强烈。它好比是梦游一样的，像是你无意中穿过房间的暗门，霍然发现自己踏入的不是门廊，而是一间教室。起初你想不起这是何时何地，突然间看见一个小胡子男人，手里转着玻璃镇纸，笑容满面，玻璃里的小屋舍立在片片飘雪之中。

访问乔吉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每每我坐在门廊上，或推着购物车，或站在洗脸池前时，那种回忆突如其来地降临到我脑海，那么记忆犹新，那么令人惊异，犹如催眠师的响指。或者是你有时也会体验的那种有趣经历————入睡时听到远方的谁轻唤你的名字，声音如此清晰。

湖中积满人造物-（1985）-The Lake Was Full of Artificial Things

（美国）凯伦·乔伊·富勒　Karen Joy Fowler —— 著 阿古 —— 译

凯伦·乔伊·富勒（1950——　）是一位颇有影响力、获奖颇多的美国作家，在类型小说和主流小说两个领域都有建树。与金·斯坦利·罗宾逊等同属人文主义者阵营，也曾参与并襄助女权主义科幻小说的兴起。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学习，获得政治学学士学位，并在北亚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富勒创作过两本畅销小说：《简·奥斯汀书友会》（The Jane Austen Book Club, 2004），这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我们都发狂了》（We Are All Completely Beside Ourselves, 2013）。她获得过数项大奖，包括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还入围过布克奖和沃里克奖。1991年，富勒和其他作家共同创立了小詹姆斯·提普奇奖，每年颁发给科幻小说或幻想小说，“扩展或探索我们对性别的理解”。

严格说来，《我们都发狂了》并非科幻小说（尽管如此，此书却入围过星云奖），而是在展现一种推理冲动，深入探究了人类感知动物的方式，人类与动物的互动方式。她对类型写作经常抱持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例如，她的小说《莎拉·卡纳里》（Sarah Canary, 1991），可被看作是一部19世纪女权主义题材的小说，也可被看作是一个第一次接触故事，尽管接触的可能并不是外星人。

富勒的第一篇科幻短篇《回忆辛德瑞拉》（Recalling Cinderella）被收入《L.罗恩·哈伯德的未来作家》（L. Ron Hubbard Presents Writers of the Future, 1985）第1卷，该书由奥基斯·巴崔斯编辑。随后，她就出版了第一部科幻短篇集《人造物品》（Artificial Things, 1986），对科幻领域产生了巨大影响，并于1987年荣获约翰·坎贝尔最佳新人奖。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三个短篇集：《周边视觉》（Peripheral Vision, 1990）、《来自家庭的信件》（Letters from Home, 1991）和《黑玻璃：短篇小说》（Black Glass: Short Fictions, 1997）。1997年的《黑玻璃》是旧著再版，从之前两个短篇集中选取篇幅，再添加了一些原始素材，最近也重新发行。她最近的作品《J没有看到的以及其他故事》（What J Didn't See and Other Stories, 2009），赢得了世界奇幻奖。在整个创作生涯中，富勒的短篇小说创作，题材和体裁都非常丰富、多变。有些故事，如《表面价值》（Face Value, 1986）或《褪色玫瑰》（Faded Roses, 1989），都是纯科幻小说，而有些故事，则以巧妙而独特的方式，进行了模糊处理，转变成了幻想小说或寓言。

关于模棱两可这个话题，富勒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在故事中展现的模棱两可，并不是一种文学手段，也不是一种后现代手法。而是试着去承认，我们的已知世界，其实淹没在一片未知事物的汪洋大海中，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片未知之海。我意在承认，对于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我并不怎么理解。”

《湖中积满人造物》，最初发表在《阿西莫夫科幻杂志》上，主题涉及催眠疗法和时间旅行。尽管是她的一篇早期作品，但故事结构复杂，人物性格鲜明，展现了典型的富勒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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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比米兰达预想的要老。当他们在1970年分开时，他已经22岁了。两年后，他就去世了。但现在，他蹦跳着走向她的样子，非常符合他的开朗性格。他现在的样子是个中年男人，头发灰白，身体仍然很结实，肌肉发达。看到他在笑，她心里很宽慰。“兰迪！”他说着，高兴地大笑起来，“你看上去棒极了。”

米兰达低头看了看，想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或者到底是什么形态。她看到自己的手臂肌肉丰满，皮肤光滑又紧致。这么说，她现在是二十岁。她想，这可真怪。她翻过手掌，仔细看着手掌心。这时，丹尼尔已经走到她面前。天空晴朗，他的脑袋正好挡住太阳，头四周亮起一个光环，面貌却黑乎乎的，看不清。他伸出双臂搂住她。我能感觉到他，她惊讶地想。我能闻到他。她缓缓地呼气吸气。“你好，丹尼尔。”她说。

他轻轻地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双臂，四处张望。米兰达也向四周看去。此刻，他们正在大学校园里。当然，这可不是她想要选择的场景。这让她感到不安，仿佛她被传送到了过去，并且获得了先见之明，但却仍然无力做出任何改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过去的一切重演，走向不可避免的结局。然而，丹尼尔似乎很高兴。

他向右边指了指，说：“那边那条小溪。”突然间她能听到了。“记起来了吗？”她还记得被他搂在身下，躺在溪边的草地上。现在，她把双手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衣服粗糙，和他的头发一样，透露出军队的粗犷气息。他指着她身后那幢圆柱形砖头建筑。“这应该是拖曼楼吧。”他说，“天啊，太棒了，兰迪。我全都记得，全都回忆起来了。我在那里上过菲尔丁博士的物理课程，非专业学生的物理选修课。我不太会分析向量，只得了一个C。”他又笑了起来，用胳膊搂住米兰达，“回来真好。”他们向校园内走去，漫无目的地缓缓挪步，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米兰达注意到，校园里原本空无一人，可突然间又热闹起来，路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女生留着长发，头上扎着束发带；男生留着短直发，手里拿着滑尺。和她记忆中的校园一模一样。“跟我说说，大伙儿都在做什么？”丹尼尔说，“过去多久了？三十年？原原本本和我说说。”

米兰达弯下腰，从草地上摘了一朵小雏菊，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捻着花茎，在拇指上染下了一点绿渍。丹尼尔停下脚步，等在她身旁。“好吧，”米兰达说，“我和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联系。盖尔在《世界报》工作。她为了报道东西德统一，去了德国。我听说她一直住在那里。她一向最关心的就是反核运动。我想，她会一直待在德国的。”

“这么说，她依旧是个激进分子，”丹尼尔说，“可真是个死硬派。”

“玛格丽特在旧金山买下了一家面包店，六十年代怀旧风格。全麦粗粮面包、豆腐布朗尼，烘烤着落基山脉以西最厚重的饼干。我们在使用同一个有线通信网络，所以对她的情况了解得更多。我在电视上观看了她最近一次婚礼的录像。到目前为止，她结了三次婚，每次都遇人不淑。”“艾伦呢？”丹尼尔问。

“艾伦，”米兰达重复了一遍，“哦，艾伦在慢跑鞋行业谋得了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位。他一直在大步前进。”她瞥了一眼丹尼尔的脸。“对不起，”她说，“一提起艾伦，就让我气不打一处来。肯尼迪机场上空一次撞机事故，他父亲不幸遇难。他起诉了航空公司，之后他就再也不用工作了。简而言之，艾伦得了一大笔钱。大概在二十年前，我听说，他要去菲律宾给自己买一个顺从的小新娘。”她看到丹尼尔面露微笑，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更加深了。“哦，你还在为艾伦生我的气，是吗？”她说，“但这不公平。我就和他约会过三次，顶多了。”米兰达摇了摇头，“一个性解放运动的热情参与者，居然变成了一个对女人进行性剥削的无耻之徒。可悲的艾伦。我们只能希望他的小妻子早点儿跟他离婚，趁他还有钱，狠狠敲一笔赡养费。”

丹尼尔向她靠近了一点，他们继续向前走，走过一小片红杉林荫。草地上落满了针叶。“你不必对艾伦那么苛刻，”他说，“我从未在意过他。我一直都知道你爱我。”

“真的吗？”米兰达紧张地问。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不敢看丹尼尔的脸。天啊，她居然穿着莫卡辛鞋（原为北美印第安人穿的无后跟软皮平底鞋）。她以前穿过莫卡辛鞋吗？“我结婚了，丹尼尔，”她说，“我嫁给了一个数学家。他叫迈克尔。”米兰达撇下手中的雏菊，花瓣依然完好无损。

丹尼尔继续走着，轻松地挥舞着手臂：“嗯，你一直都很热爱数学。我可没指望你为我终身不嫁。”

“你真觉得没关系？”

丹尼尔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仍在微笑，虽然这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微笑，也不是她所记得的那种轻松愉快的微笑。“兰迪，我知道你结了婚，这并没有关系。”他轻声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嘿！”他又笑了起来，“我突然记起来，在物理课上，讲过芝诺悖论。你知道什么是芝诺悖论吗？”

“不知道。”米兰达说。

“这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观点。芝诺认为，运动是不可能的，因为运动需要一个物体在有限的时间内通过无数个点。”丹尼尔热情洋溢地挥舞着手臂，“仔细想一想，兰迪。你能辩驳吗？你知道吗，为了来这里和你见面，我得跨越多少距离？”

“米兰达，米兰达。”这是她母亲的声音，叫醒她该起床上学了。当然，呼唤她的并不是母亲，而是松井博士，她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沉厚，但她并没有孩子，年龄也不到30岁。米兰达察觉身下活动躺椅的靠背慢慢升了起来。松井博士问：“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米兰达对她说：“时间太短了。”她轻轻拉下贴在眼睑上的电极，睁开双眼。松井正坐在她身旁，把手伸进米兰达的头发里，把贴在头皮上的电极取下来。

她承认：“也许我们召回得太早了，马修发现有一个波峰涌现，于是我们赶紧拔掉了插头。我们只想要一个快乐结局。这个结局很快乐，对吧？”

“是的。”松井博士的头发偏分，一边垂下，沿着脸庞弯到下巴下面，另一边则梳到脑后，正对着米兰达。米兰达伸手摸了一下博士的头发，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脸颊，还有自己的鼻子。触感非常实在而真实，但丹尼尔摸起来也一样真实。“对的，挺快乐，”米兰达缓过神来，又说道，“他很高兴见到我，很高兴能回到校园。但是，安娜，他是那么真实。你说过这会像是一场梦。”

“不，”松井对她说，“我并没有这么说。我说的是，这是关于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的记忆，换个角度说，就像一个梦。我指的并不是这段经历的体验质量。”她把椅子转向显示器，撕下那一长条打印纸带，伸出手指快速划过纸带上的曲线。这时，技术员马修走到她身后，从她左肩冒出头来，指着曲线说：“这里是丹尼尔。这里是我输入的内容。”

松井博士一扭椅子，又转向米兰达。“这是心理地形图，”她说，“也许我能解释得更好。”

米兰达耸起身体往前坐。一个遗漏的电极拉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连忙伸手摘掉了电极。“抱歉。”松井怯怯地说，她把那张纸递给米兰达看，“这簇暗波，是我们从你以前的记忆中记录下来的丹尼尔。快乐的回忆，对吧？在这儿，当你对最初的记忆做出回应时，产生了微弱的回声。你可以把这想象成记忆的平方。这个区域自然就变得很稠密。这里的稠密曲线，还包含了一些与本次疗程无关的附加心理活动。请看开始处的这些尖峰。这显示了心理压力。在其他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心理压力复发。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次完全成功的疗程。当然，只有你知道这段经历的具体内容。”她抬起一双黑眼睛看着米兰达，眼神热切，又流露出些许同情，“现在，你对他的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米兰达说，“我感觉好多了。”

“太棒了，”松井把纸带递给马修，“把这个归档。”

米兰达犹豫地说：“我还有话想对他说，事情还没有圆满解决。”

“会面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松井说，“只能拓展解决问题的思路。要想真正解决问题，你必须回到现实世界中去。”

“我能再见到他吗？”米兰达问。

松井博士交叉起手指，双手压在胸前，说：“再次会面的话，费用当然会便宜一些。既然我们已经有了丹尼尔，只要把他再运行一次就行。但我不太建议这样做。就算再见他一次，也很难得到别的结果。”

米兰达说：“求您了，安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刚才，这上面的肌肉看上去是多么结实。

“稍微缓一缓，我们得进行几次回访，观察一下你的感受。如果你依然心存遗憾，或者仍然心情低落，干扰了你的处事能力，到时候你可以再申请。”

松井缓缓站起身。米兰达把双腿挪到活动躺椅一侧，也站起身来。马修陪同米兰达，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悄悄对她吐露道：“接下来我们要接待一个守门员，她抱着球，退进了球门线。她想要删除这个失误，重塑回忆。说实话，这简直就是自我放纵。但是，谁让运动员赚钱多呢？”他为她推开门，手抓着门把手，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感觉好多了，对吧？”

“是的。”她附和了一句。

她和丹尼尔在弗兰克肥佬咖啡馆吃午餐。他们点了油炸蛤蜊和扇贝，但食物永远也不会端上来。丹尼尔又变回了20岁，洋溢着青春的光彩。他的头发金黄，他的脸庞光滑细腻。他以前真的有那么漂亮吗？米兰达有点纳闷。

“我非常想喝一罐可乐，”他说，“三十年没喝过了。”

“你在开玩笑吧，”米兰达说，“在天堂里难道就没更好喝的饮料了？”

丹尼尔看上去很困惑。

“跳过这个话题，”她对他说，“我只想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有你能告诉我。”

“死亡可是机密，”丹尼尔说，“就算知道，也不能透露。”

米兰达拿起叉子，叉子又沉又冷。“这一次，你看起来棒极了，像个天使。上次你看上去那么————”她刚要说老，赶紧改了口，“累。”毕竟，不管他上一回看起来有多老，仍然比她的真实年龄要小。年老年轻，其实是相对的。

“不，我不累，”丹尼尔对她说，“都怪这场战争。”

“战争已经结束了。”米兰达话音刚落，丹尼尔脸上的微笑呆滞了一下。

“结束了？”他问道，“就因为报纸上不再报道了吗？就因为晚间新闻的屏幕角落里不再播报阵亡人数了吗？”

“现在的电视和以前不一样。”米兰达辩解了一句，但丹尼尔仍然在追问。

“东南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丹尼尔摇了摇头，“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说着，面色阴沉地向前耸起身体，“你真的以为，对我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米兰达把叉子拍在桌上，喊道：“别说这样的话，不要用这件事来指责我。你完全不必去参军。我当时请求你不要离开。上帝啊，你知道战争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你去参军是为了拯救全世界，我虽然不会同意，但我或许可以理解。你明明知道战争的真相，可你还是离开了，我永远不能原谅。”

丹尼尔愤怒地回应道：“分辨对错，对你来说可真容易。你根本没遭遇什么危险。你们这些女生，可以平平安安地准时毕业，不用担心延期征兵期限。你也不会在该死的生日那天，被军队抽中，在征兵花名册上排第12名，我如果是你，我也不用在乎这些狗屁。你知道什么叫生日抽签吗？你根本就不知道。”丹尼尔向后一靠，扭头向窗外望去。街道上出现了行人。一个穿红色迷你裙的女人钻进了一辆蓝色的小汽车。然后，丹尼尔又扭过头看着米兰达，他的脑袋显得特别大，她无法躲开他的视线。“你对我说：‘去加拿大吧，我也会去。’我有点好奇，你就是在加拿大嫁给了那个数学家吧？我可以想象，那时候，你一定也和你妈妈道过永别了吧。”

“我妈妈已经死了。”米兰达的话音里带着一股哭腔。

“我他妈的也死了。”丹尼尔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故意攥得很用力，“但你还活着，不是吗？你可好得很。”

丹尼尔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米兰达。米兰达。”

“妈妈。”米兰达喊道。当然，这一次呼唤她的，依然是安娜·松井，松井抓着她的手腕，唤醒了她。米兰达喘着粗气拼命呼吸，松井松开了手。“太可怕了，”米兰达说着，哭了起来，“他指责我……”她一把扯下贴在眼皮上的电极，双眼一下溅出了泪水。她浑身都酸痛。

“他的指责毫无根据，”松井博士话音尖锐，透着失望，“是你自己，一直在纠结过去的问题，在指责自己。我们从你的记忆中创造出了丹尼尔，记得吗？”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转向显示器去查看反馈曲线。马修把纸带递给她，她读了一下，摇了一下头，短短的黑发甩过面颊。她说：“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只载入了让你感觉快乐的记忆。而且，你擅长操控自己的清醒梦，我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风险。”她面露歉意，递给米兰达一张纸巾，等米兰达停止哭泣，她又坦白道：“马修想早点儿唤醒你，但我不想就这样匆匆结束。”

米兰达说：“不行！我们现在不能停止。我还没有答复他的质问。”

“你只需要答复自己。这是你自己的记忆和想象在发出质问。他问的，都是你想问自己的话。”松井博士又看了一下心理反馈地形图。“我不应该同意再次会面。我不应该送你回去。”她看着米兰达，话音和缓了下来，“躺下吧。静静躺着，待会儿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再躺30年？”米兰达反问。她闭上眼睛，哭泣和电极的牵扯，让她头昏脑涨。她伸手摘掉了一个贴在耳朵旁的电极。“他对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波澜不惊地补充了一句。

松井指出：“他没有说的很多事情也都是正确的。治疗关注的并不是对错，只是帮你换一个视角去考虑问题。治疗是为了适应————适应一种不可更改的状况，或某种不断变化的真相。”她扯下夹在衣领上的一支圆珠笔，心不在焉把笔芯摁进摁出，“在任何一种情况下，我们都只能控制某些因素，超出我们控制范围的因素，要多得多。在和你类似的案例中，病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浸在一种深深的、病态的内疚之中，因为她几乎只沉迷于自己的行为。她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没有做过，那么就永远不会发生。’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米兰达？”

“不明白。”

“在这些疗程中，我们试图向你说明，如果你无法控制的某些因素发生了变化，事态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在你的案例中，我们让你与丹尼尔保持一种持续的接触。你自己也明白，你对他没有坏心，没有恶意。如果他能再次出现，那么，你上次和他见面时的不愉快对话，就并不重要了。”

米兰达说：“他让我嫁给他，他让我等他。我告诉过你。我对他说我正在和艾伦约会。见鬼的艾伦！当我说出这句话时，对我来说，丹尼尔已经消失了。”

“你当然希望自己能改变这一点。但你真正想改变的是他的死亡，但这是你无法控制的。”松井的脸上挤出一个紧张的笑容。

米兰达摇了摇头：“你没听明白，安娜。我对你说了事情的经过，但我隐瞒了事情的起因。我假装自己和丹尼尔的政治观点有分歧。我以为，这么一来，我离开他，就是出于良心问题，更能让自己安心。但事实上，我第一次和艾伦约会，是在丹尼尔被军队征召之前。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他的生活将会变得一团糟。我看到了一条出路。当然，是一条为我准备的出路，不是他的出路。”米兰达不高兴地拨弄起指甲周围松松垮垮的皮肤，追问松井：“现在，你怎么看这件事？你对我有什么新看法？”

松井反问：“你自己怎么看？”

米兰达脸上露出不豫之色：“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厌倦了自言自语。作为心理分析师，你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吗？那我还不如待在家里，对着镜子说话。”她扯下头皮上其余的电极，坐了起来，喊道：“马修，马修！”

马修走到躺椅旁。他看起来很瘦，眼神中流露出关切，表情却很尴尬。米兰达心想，他可真是个孩子，肯定还不到25岁。“你多大了，马修？””她问道。

“27岁。”

“真是个该去死的好年纪，对吧？”她的双眼紧盯着马修，马修慌张地伸起手，向后抚了一下棕色短发。“我想问问你的看法，马修。一个假想的案例。我相信你会真诚回答。”

马修瞥了一眼松井，她抬了一下手中的笔，示意他但说无妨。于是马修把头转向米兰达。“如果一个女人抛弃了她的爱人，一个她声称要付出真爱的男人，因为他病了，她不想看到他受病痛煎熬的样子。你会怎么想？”

马修回答得很谨慎：“我可以理解，她这样做，是出于怯懦，而不是残忍。我认为我们应该宽恕怯懦，包括我们自己的怯懦。”他看着米兰达，面色严肃、真诚。

米兰达说：“好吧，马修，谢谢。”她躺回椅子里，出神地听了一会儿机器的嗡嗡声，突然又说道：“安娜，他没有按我的预期行事。我的意思是，有时候他符合预期，有时他又出乎我的意料。就连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

松井说：“请细说一下。”

“第一次他比我预想的要老。就好像他并没死，和我一起变老了。”

“你的愿望被满足了。”

“是的，但我很惊讶。他的话，也很让我惊讶。交谈到最后，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引用了芝诺悖论，这个悖论确实存在，但我从没听说过。这听起来，不像是丹尼尔该说的话，倒像是我丈夫迈克尔说的。这种奇怪的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松井说：“很可能就是你从迈克尔那儿听来的，你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但很明显你还记得。丈夫和情人注定会彼此相似，你不觉得吗？我们经常会在两者之间发现一些重叠部分。在几乎所有的记忆中，我们的父母也会不时浮现。”说到这里，松井博士站了起来，“请下个星期二再来，到时候我们再谈。”

米兰达也站了起来，又说了一句：“我想再见他一次。”

“绝对不行。”松井说完，把米兰达刚刚躺坐的活动躺椅的靠背竖了起来。

“我们在哪儿，丹尼尔？”米兰达问道，眼前一片迷蒙，她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答：“彭德尔顿训练营地，在海滩上。我早晨常常到这儿来跑步。男人们会带着女朋友上这儿来。当然，我是单独一个人。”

米兰达扭头四顾，雾气依然缭绕。这是一个阴沉沉的清晨。她听到了大海的声音，感到一股咸涩的湿气正攀上自己的头发。她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感觉有点冷。“我很抱歉，丹尼尔，我一直想告诉你，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他伸出胳膊搂住她。她依在他身上。她暗想，我看起来一定和他母亲一样老。事实上，在现实中，她儿子的年纪都比丹尼尔大。她仔细看了看他。他一定是刚到营地报到，脑袋剃得光光的。

丹尼尔说：“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不应该离开。我当时对你很生气，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甚至对死亡有一种憧憬，任性得像个小孩子。我会上战场，被杀死，她会后悔的。”

“她后悔了，”米兰达说，“上帝啊，她非常后悔。”她转了一下身，把脸颊贴在他胸前，闻着他的衣服。他一定又开始抽烟了。丹尼尔伸展双臂抱住她。她听到一只海鸥嘎的一声怪叫。

“但真的上了战场，我又不想死了。”丹尼尔的声音有点惊恐，略显沙哑，显得非常陌生，“在战场上，为了活命，我愿意做任何事。”他把脸紧贴在她的脖子上，问道：“你有孩子吗？你和迈克尔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她说。

“多大了？六岁？”

米兰达不确定杰里米现在有多大。一个人的年龄每年都在变。但惊讶之余，她脱口而出：“当然不是，丹尼尔。他早就成年了。他在经营一家比萨店，你能相信吗？他认为我是个讨厌鬼。”

“我在战争中杀了一个孩子。一个六岁左右的孩子。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于是，我开了枪。”

米兰达退后了几步，想好好看一看他的脸。

他说：“他们驱使孩子袭击我们，以为我们不会杀死孩子。我看到这个小男孩向我走来，手藏在背后。我叫他停下。我冲他大喊，叫他停下。我用枪指着他，说我会杀了他。但他一直不停。”

米兰达说：“哦，丹尼尔，也许他不会说英语。”

“枪口谁都能懂。是他自己要撞向子弹。”

“他手里拿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丹尼尔说，“可我怎么知道呢？”

米兰达说：“丹尼尔，我不相信。你不会这样做。”她越说越不安，“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丹尼尔说：“分辨对错，对你来说可真容易。”

我要回去了，米兰达想。在现实中，我到底是在哪里？我一定是和安娜在一起，但她马上想起来，她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她努力伸出手，摸向身下的椅子，她向后耸起背，去感受桌子对后背的硌痛。她的双脚离地，悬空在椅子转轮上方，她拼命集中注意力，直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她终于回到了现实，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手里仍然握着那支铅笔，她放下铅笔。对她来说，事态似乎已经很清楚了。她走进卧室，来到视频电话前，呼唤松井博士。她等了大约15分钟，安娜才出现在屏幕上。

米兰达说：“出问题的是丹尼尔，不是我。总算搞明白了。”

“并没有什么丹尼尔。”松井显然被震惊了，话音里流露出担忧，“丹尼尔只存在于你的头脑和我的磁带中。丹尼尔，是你构想出来的。”

“不对，他又来找我了。就像我们在治疗时一样。感觉非常强烈。你明白吗？这并不是一场梦，”她打断了松井的抗议，“这不是一场梦，因为我根本没有睡着。我正在工作，他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我能感觉到他，我能闻到他的气味。他告诉我一个可怕的故事，他在战争中杀死了一个孩子。这个故事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在写给死者家属的信中，可没有这样的叙述。”

松井说：“在越南发生的悲惨故事成千上万。我也知道一些，越战时，我还没有出生，或者刚刚出生。记得美莱村大屠杀吗？”米兰达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小小的她正紧紧攥着双手。“你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故事。它影响了你对战争的观念。现在你把这个故事和丹尼尔融合在了一起。”松井的话音流露出一种专业人士的威严，“我希望你到诊所来，米兰达，立刻就来。我要对你进行全面检查，对你进行观察。也许住院观察一整夜。我不太喜欢现在这种突发情况。”

“好吧，”米兰达说，“我也不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他又要来了。”

松井坚定地说：“不，他不会来。”米兰达乘电梯下到车库，打开自行车锁。她并不害怕，转念一想，她又挺纳闷自己为什么不害怕。她不太开心，有点不安，但依然镇定。她把车推到自行车道上。当直升机出现在天空上时，米兰达立刻明白，自己又来到了昔日的越南。一棵香蕉树在她右边缓缓显形。空气中的味道很陌生。有老式柴油机挥发的呛人味道，也有泥土和植物散发的清新气息。远处，生长着一大片绿油油的稻子。但她脚下的这块泥地，却寸草不生。

米兰达从没想过战争会如此安静。然后，她听到了直升机的呼啸声。她听到了丹尼尔的尖叫。他就站在她身旁，旁边是一堆沙袋，他双手端着步枪。一个身形小巧的小男孩，正走进米兰达的视野，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米兰达赶紧举起双手。

她喊道：“别开枪，丹尼尔，他手上没拿任何东西。”

丹尼尔没有动。战争停止了。“我杀了他，兰迪，”丹尼尔说，“你无法改变这一点。”

米兰达看着那个男孩。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一道泥痕，从他的脸颊直抹到肩膀。他光着脚。“我知道，”她说，“我帮不了他。”孩子渐渐消失不见。“我是想帮你。”男孩再次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他很美，年轻得令人羡慕。他又跨步向他们走来。

“你能帮我吗？”丹尼尔问。

米兰达把手掌按在他的背上。他没有穿衬衫，后背很滑，被汗水濡湿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如果非要犯下罪行，到底是应该选择怯懦，还是残忍？有人对我说，怯懦可以被原谅，但残忍不能被原谅。”

丹尼尔把步枪扔在泥地上。周围的景色慢慢变了，变成了山地。空气闻起来更干净了，而且很冷。

一只鸟，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从他们头顶划过，然后，变成了一个棒球，开始缓慢下降，最后，变成了死亡。她可以预测出它的轨迹。死亡直奔丹尼尔而来，步枪再次出现在他手中。米兰达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想头，现在，她终于可以达成夙愿，留在丹尼尔身边，和他一起死了。死亡在天空中移动得如此缓慢。她看到，死亡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虚影，缓缓递进着。她喊道：“看啊，丹尼尔，这简直就是颠倒过来的芝诺悖论。有限的点，无限的时间。”做出现在这个决定，到底花了她多长时间？花了一生，她的一生。

丹尼尔没有抬头。他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她知道肯定是灰色。24岁的他，伸出年轻的手，抚摸着她的灰发。他说：“走吧，你真以为当初我应该让你留下吗？我永远也不该强求你留下。”

米兰达从他身旁退开，她发现自己很高兴。“我一直爱着你。”她又说了一次，仿佛这句话很重要，“再见，丹尼尔。”但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其他士兵在他身边显现，死亡的气息向他们袭来。她心中暗想，但他们不会全部阵亡，有些人会碎成碎片，活下来。有些人会坚强完整地活下来。不是吗？

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

（阿根廷）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　Angélica Gorodischer —— 著 （西班牙）玛丽安·沃马克　Marian Womack —— 英译 王亦男 —— 中译

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1928——　）是一位影响深远的阿根廷作家，著有小说和非小说作品，2011年，她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的终身成就奖。起初，她只是个热心读者，后来才从事小说写作，并于1964年凭借一部侦探小说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个文学奖项。1965年，高罗第切尔的第一本选集为她赢得了另一个奖项————军旅短篇小说奖。她出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但却和罗萨里奥联系更加紧密，这里也是她笔下著名人物特拉法尔加·梅德拉诺的家乡。特拉法尔加·梅德拉诺是一位星际商人，出现在她的小说《特拉法尔加》（Trafalgar, 1979）里。

尽管在职业生涯的某一节点之后，高罗第切尔决定专注于主流女性文学和评论写作，她的推理小说粉丝群仍然不断扩大。而她的科幻小说————20多部小说和短篇选集，大部分未被翻译成外语————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以及伊塔洛·卡尔维诺在小说构架和主题方面都有很多相似之处。比起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和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她又缺少了一些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除了《特拉法尔加》，她以下这些著作也被翻译成英文：《卡尔帕帝国》（Kalpa Imperial，2003年由厄休拉·勒古恩翻译），收录了所有卡尔帕系列短篇故事；小说《天才》（Prodigies, 1994），背景设置在诗人诺瓦利斯故居被改造成公寓以后。杰出的短篇故事里，《紫罗兰的胚芽》（The Violet's Embryos，2003）发表在备受推崇的《拉丁宇宙：拉丁美洲及西班牙科幻小说选集》（Cosmos Latinos: An Anthology of Science Fiction from Latin America and Spain, 2003）一书，这篇故事是印证作者一贯风格以及创作手法的典型例子，思索欲望的本质，并在与军事传统男性观念的冲突中寻找幸福所在。

本书这篇再版的故事，《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最初发表在1985年的《弥诺陶洛斯》（Minotauro）杂志上，之后于1991年被收录进高罗第切尔的反乌托邦作品选集《共和者》（Las republicas），这是第一部收录其英文版本作品的选集。《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是一部女权主义科幻文学佳作，采用热情、大胆、直接的方式，从某种角度来说，其文风和高罗第切尔其他很多被翻译成外语的作品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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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不胫而走。更确切地说，消息如同火药燃烧的硝烟一般四处扩散，只不过在文明进程的这个节点，火药已经成为文物，是时间流逝的烟尘，是书写传奇的发明，也是虚无的存在。不过，正是借助新兴文明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则消息才能够在顷刻之间几乎遍及全世界。

“哦！”女皇发出一声惊叹。

作为大俄帝国彬彬有礼、声名显赫的统治者叶卡捷琳娜五世，她深受符合皇室体统的礼仪熏陶，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扬起一边眉毛或者抿起嘴唇一角，更不必说，发出这样粗俗不堪的感叹了。然而，这位女皇不仅惊叹一声“哦！”还迅速起身，匆匆穿过整个房间，奔向巨大阳台的玻璃门。她在那里站住。阳台下面，白雪皑皑的圣列宁堡依旧冷漠不仁，一切如故，在寒冬的压迫下，她眯起了眼睛。皇宫里，大臣和参谋们显得情绪激动，焦躁不安。

“那么这个地方在哪里？”女皇发问。

这就是发生在俄罗斯的片段，一个遥远而特立独行的国家。而大陆中间的国家，才确实是乱作一团。在玻利维亚，在巴拉圭，在马达加斯加，在所有强国以及渴望成为强国的国家，比如上秘鲁、冰岛、摩洛哥，仓促的商谈以尽可能高的级别将双眉紧蹙、高薪聘请的专家聚集起来。最强势的货币也开始波动不定：瓜拉尼（巴拉圭货币单位）汇率抬升，玻利维亚比索却下跌0.5个百分点，原本的货币优势在两个小时的漫长时间内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消失，世界上所有首都城市的货币交易所门前都排起了长队。莫瑞里约总统在奥鲁罗宫前发表演讲，并借助这个机会隐晦地向两个秘鲁共和国以及米纳斯吉拉斯分离区域发出警告（也有人称其为一种恐吓）。莫瑞里约将米纳斯吉拉斯的管辖权移交给他的侄子，佩佩·莫瑞里约，此人被证明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操纵的木偶，现在，莫瑞里约总统极其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摩洛哥和冰岛只是轻轻推了一把自己的外交官，以及一系列动作来唤醒他们，在这两个国家印象里，这些外交官从来都是在南部深处抿着石榴汁和杧果汁，身穿黑亮制服的仆人站在一旁举着扇子。

人们认为，这条奇特的信息来自北美的独立州，不会有其他可能性。然而没有人知道，独立州现在重新归于一人控制之下，事实也的确如此：某个叫作杰克·杰克逊·富兰克林的人，曾经在视频里饰演小角色，在87岁高龄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作为政治家的特殊爱国使命。凭借自己非比寻常的个人魅力，以及神秘莫测的家族关系网————他是两位曾在全盛时期统治各州总统的后裔，最终成功统一了，至少目前是这样，79个北部独立州。总而言之，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向世界宣告，这些统一的独立州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因为他们绝对不允许。全世界都对此捧腹大笑。

画面再次回到圣列宁堡的皇宫，大臣们在清嗓子，参谋们在咽唾沫，试图证明如果大幅度上下摆动他们“亚当的苹果”，就能够稍微松开点自己拘束的官方制服。

“嗯喀……嗯喀……这地方在南方，遥远的南方，靠向西边，陛下。”

“这是……啊……嗯喀……陛下，这是一小片领土上的一个小国家。”

“这地方据说在阿根廷。”女皇说道，仍然通过窗户向外凝视，却完全没有觉察到夜幕笼罩了积雪覆盖的房顶和波罗的海冰冻的海岸。

“啊，是的，没错，没错，陛下，就是个弹丸之地。”

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库斯特卡罗夫，某种意义上扮演顾问的角色，除此之外，还是一位有教养且触觉敏锐的人。他突然插入话题。

“好几个，陛下，是好几个。”

女皇终于转过身来。有谁会在乎，波罗的海的夜晚，屋顶覆盖的积雪、皇宫屋顶，以及他们置身其中的这个城市？女王身上沉重的绸服噼啪作响，上浆的衬裙绣着蕾丝。

“好几个什么？库斯特卡罗夫顾问，好几个什么？和我说话不要用含糊的口吻。”

“我不得不说一句，陛下，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好几个什么？”

女皇目光直直射向他，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双手不断晃动，库斯特卡罗夫不由得陷入恐慌，这也在情理之中。

“共……共……共和国，陛下，”他脱口而出，“有好几个。显然，以前就存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曾经是一整片领土，现在分成好几个，好几个共和国，但是他们的居民，那些在这些地方、这些共和国生活的人，称自己为，那个，阿根廷人民。”

女皇转移了视线。库斯特卡罗夫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于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一共7个共和国，陛下，罗萨里奥、安特多斯里奥斯、拉多克塔、乌那、里亚丘埃洛、叙叙以、拉波德卡。”

女皇坐了下来。

“我们一定得做些什么。”她说。

一片寂静。屋外的雪停了，室内却好像开始下雪。女皇目光望向交通部长。

“这事儿交给你去办。”她说。

库斯特卡罗夫姿势优雅地坐下来。能担任顾问真是太幸运了，尤其是一个没有特别职务的顾问。而另一旁的交通部长，则脸色煞白。

“我认为，陛下……”他鼓起勇气说。

“不要老说什么‘认为’！做点什么！”

“是，陛下。”部长边说边鞠躬，然后向门外走去。

“你这是去哪儿？”女皇说道，口形纹丝不动，眼皮也丝毫没有抽动。

“我只是，我只是去，我只是去看看能做点什么，陛下。”

做什么都没用，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暗自心想，没用的。突然间，他反应过来，自己非但没感到沮丧，相反还一阵窃喜。谁叫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个女人呢，他思忖。库斯特卡罗夫的结婚对象叫作伊莱娜·沃多斯卡·尤提安斯克，一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可能是整个大俄帝国最美貌的女人。他也许被戴了绿帽子，对他来说，查明这一点小事一桩，可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的思绪转了一圈，又回到刚才那句话：谁叫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个女人呢。他不禁抬头望向女皇，顿时再一次被她的美貌惊呆了。她并没有伊莱娜那么夺目的美貌，但是她高贵而华丽。

在罗萨里奥，没有降雪，不是因为夏天，虽然这里的确现在正值盛夏，而是因为在罗萨里奥，从来不会下雪，也没有那种棕榈树：摩洛哥人知道的话可能会失望到极点，然而他们的外交官在报告里对于罗萨里奥植被只字未提，一部分原因是，罗萨里奥的植被现在几乎已经绝迹，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外交官的事务范畴理应超脱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每个不是外交官的人，也就是说，近乎整个罗萨里奥共和国————近十年来其数量发生了令人眩晕式的增长，现在已经达到将近20万————国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精神愉悦、幸福快乐、欢欣鼓舞。他们围绕着她的住所，在她沉睡的时候守护着她，在她门前留下珍贵的进口水果，沿着街道一路跟随着她。某位颇有权势的人允许她乘坐自己的一辆福特99，全国仅有的五辆车之一，还有一位居住在艾思坡米罗墓地的疯子，从帕拉咸水湖一路扛水上来，特意为她浇种了一朵花，随后他把这朵花献给了她。

“真漂亮，”她说，继续迷迷糊糊地向前走，“我要去的地方也有花朵吗？”

他们向她保证，会有花朵。

她每天都会接受各种训练，因为他们不太确定她到底应该接受什么样的训练。每天破晓她就要起床，绕着独立火山口跑步、跳绳、做体操训练，只吃一点食物。她还要学习如何屏住呼吸，并且数小时静坐或是摆出扭曲的姿势。她也会跳华尔兹。虽然很清楚华尔兹可能派不上用场，她依旧很享受学习的过程。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地方，“四处扩散的火药硝烟”已然变为一桶炸药，尽管炸药也一样是传说中的物质，早已不再留存于世。每个国家各种信息屏幕，无论低端还是高级的，核心还是次要的，发达国家或不发达国家的，全部闪烁着巨大的标题，披露事件日期，杜撰事件细节，并试图掩饰————尽管并没有多少作用————他们的嫉妒和迷惑。

然而，没有人被蒙骗：

“我们被卑劣地击败了。”玻利维亚国民说。

“有谁会想到这个？”一个在雷克雅未克公共汽车上的男人陷入沉思。

大俄帝国前交通部长卸任，如今在西伯利亚开采石块。库斯特卡罗夫顾问正和女皇同床共枕，这只是一段低俗下流、引起流言蜚语的插曲，和这个故事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又在咆哮，他神经紧张地拽着自己头顶的假发，“只有我们自己荣耀的历史才配得上这样辉煌的命运！是我们，我们，而不是这个卑鄙的香蕉共和国，来书写这段辉煌！”

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也同样不知道，在罗萨里奥既没有棕榈树也没有香蕉树，不过这倒不怪他们外交官在汇报里的疏忽，问题在于缺乏外交官资源。外交官是个奢侈品，穷困国家是承担不了的，特别贫困的国家经常因为受到侮辱而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于是召集所有骑士指挥官、律师、医生，到最后甚至还有在海外工作的将军，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来节省租房、煤气水电和工资，更不必说宴请招待开销以及那些放在“棕色信封”里见不得光的钱了。

大字标题继续在各种信息屏幕上闪现：“阿根廷宇航员声称要到达宇宙边际。”“消息称，飞船能适应长达数世纪的星际旅程。”“科学还是灾难？”“宇航员不是女性而是变性人。”（标题刊登在《皇家司卡亚日报》上，这本是一家清教徒式的媒体，类似标题刊登的频率却比罗马教廷的《伦巴多观察小报》还要高。）“飞船发射在即。”“数世纪第一个星际穿越旅行。”“我们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波特兰时报》（富兰克林先生的北美独立州之一）］

她正在跳华尔兹。每天惊醒的时候，心脏都会怦怦直跳。她会变换不同的发型，去跑步，练习蹦跳，喝下过滤的纯净水，只吃几颗橄榄，然后躲开间谍和记者，去看飞船，只是轻轻地触摸，日日如此。机械师们都很喜欢她。

“它会飞起来的，他们会看到，它会飞起来的。”主工程师信誓旦旦地说。

没有人反驳他，没人敢说不。

它会飞起来的，当然会飞起来。一定会在它漫长的旅途中经历很多不可思议的冒险。有多漫长？再也没人知道朗之万方程组是什么，发现他的理论自相矛盾，最后无法自圆其说时，也没人会为此感到震惊，然而，不管旅程需要多长时间，观测者们感受到的也不过是连续几分钟。有些人联想到塞万提斯，这位人类文明早期非常著名的人物————现在人们还在争论他到底是一个物理学家、一个诗人还是一个音乐家————曾经在自己一部失传的作品里提出过类似的理论。

一个秋天的黎明，在五点四十五分的时候，飞船从独立火山口起飞，这里是整个荒芜的罗萨里奥共和国最为荒芜的地带。之所以记录下来精确的时间，是因为共和国内的居民齐心协力定做了一个时钟，他们觉得这样的场合值得拥有（其实，还有一个闹钟，被放置在一处秘密为桑塔丽塔赌场服务的修道院内，这座修道院受某道密令要求，任何东西不能出入，不传递消息，不接受请求，不做解答，什么都不行），不幸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经费。不过后来，有人萌生出绝妙的想法，为他们筹集到了足够的费用。罗萨里奥派出了军队来维持在友好国家自发游行的活动秩序。其实也没多少国家发起游行，为数不多的几个还都是比较穷困的，不过这些国家成功地借助游行获得了资金援助。任何一个有爱国主义情怀，并为亲临荣耀现场而欢呼雀跃的人，满眼看到的都是那些盛装出行的政府官员，还有训练有素的士兵，身穿金红色制服，佩戴闪闪发光的胸甲，手持羽毛头盔，锦带围在腰间，脚踏正步穿越安特多斯里奥斯省会，或拉波德卡位于宏伟安第斯山下的帕德龙吉奥尔葡萄园。

星际飞船一飞冲天，消失在天际，就在罗萨里奥居民面前。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激动得眼前一片蒙胧，刚有时间喘口气，就看到一个小点出现，越来越大，是飞船回来了。飞船着陆时间是六点十一分，在同一个秋天的清晨。记录这一时刻的时钟被保存在罗萨里奥历史博物馆，现在已经不会运转了，不过任何人都可以去博物馆A陈列室参观放置在展架上的钟表。在B陈列室的另一个展架上展出的，是所谓的卡巴伦西斯铲平斧，砍倒了罗萨里奥所有植物的致命武器，将整个国家变为了荒芜的平地。善与恶的化身，并成一排，肩并着肩。

地球时间26分钟，在飞船上却是很多年。很显然，她没有戴手表或带日历：无论哪一样，罗萨里奥共和国都提供不了。但在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这些细节。

飞离银河系简直小菜一碟，连续几个跳跃就可以了。每个人都知道这点，只需要按照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这位多才多艺的小提琴艺术大师、科幻电影导演以及时空研究者的指示来操作就行。但是，不同于其历届前身在殖民开拓的伟大时期所做的，这艘星际飞船并没有扬帆到每个角落；相反，这艘飞船径直奔向宇宙边缘。

每个人也同样知道，宇宙本空无一物，甚至连宇宙本身也是如此，当你到达其边缘的时候，并不会感到有分毫变化。飞船从平坠到主线路，载有爱、橡胶外壳、照片、仇恨、新娘礼服还有能量。起初，每一样东西都呈现出细微的变化，随后变化急速加剧；宇宙边缘的每一样东西都更加柔软、模糊，仿佛是由内向外逐渐磨损的线头。

在这历经数年的时间旅程中，她只来得及喘几次气，确切说是一次完整的呼吸和单次吸气。她一路经过了适宜和不适宜居住的地方，那些曾经被认为是存在的世界，实际上却并不存在，或者说从来没有出现过，可能以后也永远不会出现在地理测量绘图表上。还有被放逐的星球，上面沙土沙沙作响、支离破碎的时间、虚无的旋涡、废弃的空间，甚至还没有提到这里的生物和物质，无法用任何语言来描述，以至于人们即使看到也感知不到它们的存在；所有这些，都令她震惊，还有更为强烈的恐惧，以及孤独。她鬓角的头发褪成灰色，肉体丧失了紧致，眼睛和嘴唇周围爬满皱纹，膝盖和关节开始僵直，睡眠比以前减少，并且不得不半闭着眼睛，身体前倾，以便能辨认出控制台上显示的数字。她筋疲力尽，几乎无法再坚持下去。她不再跳华尔兹，而是在一台旧机器里放入一盘老旧的磁带，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头随着管弦乐队节奏微微晃动。

最终她到达了宇宙尽头。一切在这里都到达了终点，非常彻底，连她的疲惫也一并烟消云散，她感到自己年少时期的激情重新涌上身体。很显然，到达宇宙边缘有一些预兆：盐尘暴、异象、细小的白色线条冲击着宇宙的黑寂，还有各种声音波，早已逝去的声音，回声不断，直到彻底消失前仍在传递不祥的信号，各种尘埃敲鼓一样反复击打；但当她触及宇宙尽头时，预兆都让路给空间标识：“尽头”“你到达了宇宙极限”“宇宙综合保险公司，你的公司说别再往前走”“宇航员保护区边界”等等，还有一块猩红色的多边形，写着“OMUU”，用在这里表示放弃所有希望，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好吧，她现在已经抵达目的地，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返回去。然而，返回的想法却从未萌生在脑海中。女人是一种贪婪的生物，就像小男孩一样：只要得到满足，之后就想要更多其他东西。就这样，她继续前进。

她跨越极限边缘的时候，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之后又归于沉寂、祥和、宁静。所有特有的警告现象，都在讲述事实。仪表指针没有晃动，指示灯没有闪烁，通风设备不再咝咝作响，她的肺泡没有鼓动，椅子没有旋转，各种屏幕一片白色。她站起来，走近舷窗，向外眺望，什么都看不到。这足以符合自己的逻辑判断。

“当然，”她对自己说，“宇宙到尽头就是空无一物。”

她透过舷窗向远一点点观察，以防万一。仍然一片虚无，不过她有了一个想法。

“但是我在这里，”她说，“我和飞船。”

她套上一件宇航服，踏进虚无混沌之中。

当飞船降落在罗萨里奥共和国的独立火山口时，离出发的时间只过去了26分钟，舱门打开，她出现在舷梯上，保罗·朗之万的灵魂飘过火山口，几乎笑破了肚皮。唯一听到他声音的人是那个曾经在艾思坡米罗墓地为她种花的疯子，以及一位那时命不久矣的妇女。再也没有其他人通过耳朵或手指或舌头或脚趾，更不会通过眼睛看到他。

她还是离开时的那个女人，完全一样，甚至有点令人们失望，全国所有居民、外交官、间谍还有记者。只有当她走下舷梯，离她更近一些的时候，他们才能看到她眼睛周围一些细微交织的鱼尾纹。除此以外，所有其他上年纪的迹象都消失了，正如她希望的那样，她又可以不知疲倦地跳华尔兹，整日整夜，从黄昏到黎明再到黄昏。

记者们全部伸长了脖子；外交官们一听到她的发言，立马向抬自己的轿夫做出自认为微妙隐秘的各种手势，后者随时准备抬着他们回到居所；间谍们用藏在衬衣纽扣或智齿里的微型相机拍个不停；所有老人把手叠在一起；成年人举起拳头放在胸前；小男孩欢蹦乱跳；年轻姑娘绽开微笑。

然后，她开口告诉大家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脱掉了宇航服和头盔，”她说，“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道路行走，道路两边可以闻到紫罗兰的香味。”

她并不知道，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听她讲述；叶卡捷琳娜五世早上5点钟就把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拽起来陪同她到大厅等待消息；北部一个独立州宣布自己独立，因为总统没有成功制止事态发展，获得荣耀，这个举动在其他78个州点燃了反抗的火苗，杰克逊·富兰克林先生被迫离开白宫，假发都没来得及戴，穿着睡衣，冻得瑟瑟发抖，并且怒火冲天；至于玻利维亚、巴拉圭和冰岛则同意两个秘鲁共和国结成新联盟，并制定防御条约应对潜在的宇宙攻击；巴拉圭最高航空工程指挥承诺建造一艘能飞越宇宙极限的飞船，总以为他们可以获得法律豁免以及更高的预算，然而，这个声明却令其货币瓜拉尼好容易上涨的两个百分点又跌了回去，并且在此基础上又下跌了一个百分点；那个唐·斯奇奇诺·吉奥尔，雄伟的安第斯山脚下拉波德卡共和国的新头儿，刚刚从自己最近一次醉酒中清醒过来，就被告知他现在要签署一个对罗萨里奥共和国发动战争的宣言，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敌人势力原来如此强大。

“嗯？什么？啊？”唐·斯奇奇诺说。

“我看到了所有事物的虚无状态，”她说，“一切都浸染在灌木紫罗兰那独一无二的香味里。虚无的世界就像是置身于一个在你头顶不断蠕动的胃囊里。虚无状态的人就像是油画的背面，漆黑，戴着眼镜，用绳索释放秩序的美梦和不完美的命运。带强韧翅膀的生灵在虚无状态下变成空中的一道沙沙作响的裂纹。历史的虚无状态是屠杀无辜平民。文字在虚无状态下成了喉咙和手，破坏在穿孔纸上所能触及的任何事物；而音乐的虚无状态，仍然是音乐。还有管辖区、水晶杯、矿层、头发、液体、灯光、钥匙、食物，等等很多的虚无状态。”

当她列完了自己所见的事物名单，福特99的主人说他要把这辆车送给她，当天下午，他会派来一个仆人送来一升汽油，这样她就能开车出去兜风。

“谢谢，”她说，“您真是太慷慨了。”

那个疯子抬头望着天空离开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至于那位生命垂危的妇女，喃喃自语应该在星期天吃点什么，她的儿子和媳妇们什么时候来吃午饭。罗萨里奥共和国总统做了一个演讲。

地球上的每一样事物都像之前一般运转，除了一件事，叶卡捷琳娜五世任命库斯特卡罗夫为她的内政部长，这个可怜人吓得心惊肉跳，但是他的妻子伊莱娜却非常欢迎，在她眼里这是一个更新衣柜和情人资源的机会。杰克·杰克逊·富兰克林靠把回忆录售卖给巴拉圭一家最擅长捏造故事的杂志赚了一笔巨款，足够他退休在伊麦利娜度过余生。六艘星际飞船从六个世界大国出发，飞向宇宙边缘，从此杳无踪迹。

她嫁给了一位很不错的人，拥有一间带阳台的小屋、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台收音机，天气好的时候，能接收到安特多斯里奥斯发射的LLL1广播信号，这时，她会脚踏白色撒丁鞋跳华尔兹。她第一个儿子出生的那天，一株嫩绿色的幼苗从大咸水湖岸边的土壤里钻了出来。

失落艺术的解读者-（1986）-Readers of the Lost Art

（加拿大）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　Élisabeth Vonarburg —— 著 王亦男 —— 译

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1947——　）是一位获奖的法裔加拿大教师、编辑、评论家和作家，被很多人视为同时期笔触最为细腻的科幻作家之一。格沃纳尔博格的作品经常和新浪潮以及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相联系，很显然，她的创作主题和创新式结构体现出了以上两种手法的和谐统一。她的小说和莉娜·克鲁恩还有厄休拉·勒古恩有一些相似之处。格沃纳尔博格是一位深思熟虑的作家，在人物塑造和背景铺垫上精心构思和刻画。她的主题常常具有独特风的社会和环境视野。

凭借短篇和小说，她曾经十多次获曙光奖，加拿大顶级科幻荣誉。同时，她也曾经七次获得北方奖，并凭借她的小说《在母亲的土地上》（In the Mothers' Land, 1992）获得了菲利普·K.迪克奖特别荣誉奖（第二名）。除了小说写作以外，格沃纳尔博格同样以小说编辑和《索拉里斯星》（Solaris）杂志编辑身份工作。

格沃纳尔博格第一部科幻小说《涨潮》（Marée haute）1978年刊登在《安魂曲》（Requiem）杂志上，其英文版收入马克西姆·贾库波夫斯基编辑的重量级文集《十二星座的二十宫殿》（Twenty Houses of the Zodiac, 1979）。她很多短篇小说都被收录在《黑夜的眼睛》（L’oeil de la nuit, 1980）、《两面神雅努斯》（Janus, 1984）和《流血的石头》（Blood out of a Stone, 2009）中。其中一些短篇成为她“母亲的土地”（Mothers' Land）系列的一部分，通过这个作品系列，遥远未来世界、欧洲大陆半颓废的社会突变形态转换逐步显现出来（“变异”）。这个系列在《沉寂的城市》（Le silence de la cité, 1981）得到进一步延伸。小说中，年轻的女主人公离开自己位于地下的家，回到地面上，和上面的蛮荒部落一起，开始改造颓败的世界。在《祖国编年史》（Chroniques du pays des mères, 1992）一书中，对祖国女权主义统治政权虚伪本质的揭露，在这部传记小说的核心思想中得到深化。还有一部系列合集，《不羁的旅人》（Les voyageurs malgre eux, 1992），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了她第一本系列合集（同样也是她随后出版的作品），书中精心设计了一位教师兼作家到平行世界旅行的故事。

“泰亚纳艾尔”（Tyranaël）系列————主要序列以《泰亚纳艾尔1：海洋之梦》（Tyranaël 1: Les reves de la mer, 1996）开始，以《泰亚纳艾尔5：和太阳一同出发的海洋》（Tyranaël 5: La mer allee avec le soleil, 1997）结束，是一个关于行星的故事，背景设在一个同名的生命世界中，但该世界中唯一有感知能力的是围绕陆地的海洋。书中人物众多，均为早期主人公们几度轮回后的化身，他们通过心灵感应以及其他方式逐渐与强大的星球共生。

《失落艺术的解读者》是一部相当大胆、超象征意义的科幻小说，有关仪式和创新。故事既令人恐惧又具有革新意义，第一次以《温柔的地图》（La carte du tendre）为标题收录在《钟情：10位魁北克作家的10部创新小说》（Aimer: 10 nouvelles par 10 auteurs Quebecois, 1986）上时就获得了极光奖，英文版首次收录在《超正方体》（Tesseracts 5, 1996）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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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艺术品以块状形态呈现，长度略微大于宽度，在旋转舞台中央的地板上垂直矗立。其深绿的颜色并非只令人联想到石头（也可能是血浆蛋白质），尤其是这块物体在激光照射下闪耀出奇异的乳白色光泽。然而，其粗糙不平的纹理和不规则的形状却告诉观众，正如主持人通过喇叭飘荡在大厅里的声音现在所证实的：艺术品有选择性地出现在拉布拉多闪岩保护壳里。

正当人们在包厢小桌前来回小声议论这种表现形式的时候，艺术表演者走进来，乍看之下，轮廓四周闪耀着光芒。完成表演需要的所有工具大部分是金属的，通过植入在皮肤下的强力磁片和小磁板紧紧贴合在他身体上。艺术表演者没有穿任何衣服，除了这件工具组成的“盔甲”。这些工具形态各异、尺寸不一，却像是经过专门设计，彼此契合，好似某种外骨骼的组成部分，彰显出科技的光辉。他头部紧套一块黑色头罩，脸部自然露在外面，与光滑闪烁的金属器材形成鲜明反差，看上去仿佛是一张简单、抽象的草图————几何平面任意地交会，而不是一张有辨识度的面孔。

一片稀稀拉拉，甚至有些敷衍的掌声之后，整个会场陷入沉寂。每个人都知道，结合艺术品自身明显的选择倾向，最初的方式不会多么精妙：一个直接而纯粹的击打施加在其周围的原始外壳上。艺术表演者围绕块状物体转圈，时而走上近前，时而后退远离，伸手触摸艺术品各个地方，然后后退两步伫立不动，低头观察艺术品。忽然间，他从沉思中苏醒过来，却只从自己的工具盔甲上取出两件稀松平常的工具：一个铁锤和一把凿子。

他需要找到阻力最薄弱的地带，通过简单的加热和加压让艺术品回到封存之前的原始可塑状态，然后再冷却，通过对闪石无限扩散的方向进行定位，变形的石头会提供出片理线索，就像是光照反射在平静的河流表面，经验老到的人眼中会显露出河底的轮廓以及迂回曲折的水流。看来，物质中乳光色的斜长岩成分不会对操作构成干扰。随着艺术表演者准确稳定的第一次敲击，一块碎石从块状艺术品上坠落。他驾轻就熟，我们很快就可以目睹到艺术品的核心部分。

表演大厅里，顶层部分的包厢逐渐坐满，座位前小圆桌上的台灯逐一被点亮，观众佩戴的珠宝首饰隐隐闪烁。买家和交易商在席位上坐定，开始一天忙碌之后的另一种“工作”。女招待们拖着优雅缓慢的步伐，穿行在包厢之间，目光透出伪装的冷漠，犹如在笼子里踱步的美洲豹，佯装从不知道很久以前自己在秘密的丛林小道硬生生被抓了过来。时不时有人举起手，或漫不经心，或急不可待，于是一位“圈养的猎豹”就会走上前去挨着客人坐下，整个晚上都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对方。

在中央展台上（静谧无息————碎石坠落的地面铺有厚实弹性的地毯），艺术表演者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当整块石头从块状物上方剥落的时候，人们吝啬地给予了一点掌声，这意味着揭开块状物内部神秘的第二阶段操作终于来到。随着更深层次的构造显露出来，可以勉强看到一团模糊的物质，发出玻璃一般明亮的光泽。

艺术表演者把凿子和铁锤放回工具收纳箱，这是一个中型尺寸的盒子，这个举动所代表的含义逃不过老练的观众：他经验老到，正打算不借助任何工具，空手破入艺术品内部。一如往常，工具收纳箱的盖子只能从一边打开，放置其中的工具无法再次被取出使用。如果艺术表演者“以身试法”————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会立即触电而亡，工具收纳箱隔断的每一件金属工具都携带强大的电流。

艺术品已经完全从岩石覆盖物剥离出来，表演大厅内一片窃窃私语：这是个水晶柱体，浑然散射出的光束，在棱镜作用下，折射出各式各样几何状的彩虹光带，或呈现在表面，或暗含于材质深处。艺术表演者向后移动，再次围绕着艺术品转动，工具盔甲隐隐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其中，铁锤和凿子的位置已经空出）。他沉思不语，沿着展台边缘踱步。光靠蛮力已经远远不够了。若以粉碎水晶体的方式来发掘艺术品，格调委实粗俗低下，观众会立即表现出不满情绪，重重按下向演剧院经理投诉的按钮。艺术表演者小心翼翼地选出下一个工具，在工具盔甲上留出一个新的空位。这工具，自然是一个探头。

探头能够在第二阶段测量出艺术品的大致厚度，以及外部晶体的结构节点，这些节点仅凭肉眼是看不到的。由于这些数据是在展台上方全息展示的，观众席发出的几声惊叹足以说明他们观看表演的兴趣已经被激发起来。水晶物质的质地十分稠密，由数层同心的不同属性的材质构成，在好几处地方混杂为一体；宏晶块以复杂的方式并列组合，需要逐一分解开来，直到发现某些能够同时释放几种元素的结构节点。大致流程就是这样，不过探头提供的信息并没有给出这样明确的提示。

其中一层包厢，位于表演大厅一半高度，几乎所有的女招待都被叫去服务，只有一位独自留下。她是一位身形颀长的女子，皮肤透白，身穿深红丝线裙，每个动作都会荡起一片亮光闪闪。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一头短发，剪成头盔的造型，贴着头皮柔顺地垂下来，没有一点光泽。她的头发漆黑浓密，以至于当她走进阴影中，整个头部都会消失不见，而她的脸庞，涂上了神秘的淡紫和金色彩妆，仿佛是一具飘动的面具。细心的观察者会注意到，每当有客人举起手来（这动作会激活植入在每一位服务员前额的芯片），这位女招待都会畏缩后退，手一旦放下，她又会如释重负（这说明，客人已经指定自己要作陪的对象，其他女招待或是服务生的联网状态就会自动从总网络平台被切断）。

就有这样一位细心的观察者坐在第三层角落的包厢里。他肩膀宽阔，也有可能是他的连身晚礼服盖住了垫肩，不过这不太可能，因为他的身材高大而强壮。宽大低垂的领口露出一处非常清晰的伤疤，似乎一直延伸到他的胸部。他的双手（除了身体以外，唯一被包厢小桌上球形灯照亮的部位）强壮有力、棱角分明；指尖怪异地褪去原有的肤色。至于他的头部，则隐藏在阴影中，唯一能辨认出来的，是圆形脸庞上一头浓密，并且很显然凌乱不羁的头发。最终，这个男人举起手。唯一的那位女招待停下脚步，转向包厢，服从命令向前走去，光影交替中，晃动的脑袋微微低垂下来。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观众正将注意力从品尝晚餐、商务会谈以及女伴转移到中央舞台正在进行的表演上。波浪一般的掌声接连涌起，伴随啧啧称奇的惊叹声。艺术品周围的结晶体失去了透亮的和彩虹般的光泽，激光光束开始在其表面触发复杂的分子反应。线状结构，形状、颜色渐渐彼此相融，显现出不同的组合形式。这过程暗示着某种规律，某种置换方式，某种序列含义。

艺术表演者已经从他的工具盔甲上解下几个工具，停下动作来研究这新的变化。一会儿工夫，除了两件工具以外，其他工具都被放进那个禁止再次取出的工具收纳箱。留下的是一个小型橡胶头锤子，以及一组指环吸盘，他把吸盘分别套在包括大拇指在内的右手指尖上。他走近棱形水晶，再次停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信号。猛然间，他小心翼翼地将套有指环吸盘的手逐一放置在晶体一处突出的部分上，另一只手拿着锤子轻轻敲击似乎是他精确定位的一点。什么都没有发生。带颜色的线条和形状继续在晶体表面颤动起伏。艺术表演者继续等待。他忽然再次行动起来，观众还没能够看清到底是什么触发了他的动作，他却已经在同样的位置完成连续两次敲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裂开掉落，被艺术表演者用手指接住，随后，他用另一只手摘掉指环吸盘，拿起小锤子，面部再次转向晶体，全神贯注探查（现在观众开始明白他的用意了）晶体下面神秘流动的蛛丝马迹。唯一显而易见的是，所有线条和形状的颜色变化、成分和频率都是随机的。事实上，正是这些构成了晶体连接节点位置的代码。一个代码，更准确地说，是一段变量的代码————律动有律动的变量，组合有组合的变量，至于掌控一切的规律（或者说是这些规律）全部巧妙地隐藏在这变形的聚合物中，秘而不宣。

一些悟出游戏规则的观众转而迅速开始电子竞猜，用自己小桌子上的微型终端来回押注。随着每块晶体碎片从艺术品上移除，人们兴高采烈的嘈杂声不断高涨、回落，再次涨到高峰。极少数客人足够年长，能立即识别出这项娱乐演出的本质————“解读”，一种非常古老的艺术形式，只经历过零星几次复兴————甚至连他们都开始对演出萌生兴趣。这将成为一次铭刻历史的表演。

在被呼叫的包厢里，穿深红丝线裙的女招待背朝舞台，虽然椅子柔软的轮廓令人很想放松，她依然笔直地坐在低矮的扶手椅里。她用一只手的指尖捏住倒满饮料的高脚酒杯，几乎没抿几口，嘴唇都没有沾湿；她另一只手，拳头紧攥，放在椅子扶手上。她的客人坐在右边，身体前倾，拉过她握紧的手，放到小桌上为她一根一根温柔地舒展开来。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头探进球形灯的光晕之中。凌乱不羁的头发下面，他的面貌特征鲜明，但却棱角粗犷，仿佛是一幅没费心思的草图。唯一引人注目的细节特征是他的嘴唇，这厚实、扭曲的嘴唇描着一条怪异的白边————如同经过化妆或染色————还有他的眼睛，呈斜角却很宽大，可能是蓝色，被灯光柔化成浅灰色，黑色的虹膜显得尤其宽大，看上去几乎覆盖了整个双眼。很难赋予这只巨大而僵直的眼睛什么评价。警戒，当然，但是不是也显得好奇、狡黠和友好？男人松开女招待的手指，这些手指再一次在掌心弯曲起来。当然，女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直到当男人用食指轻轻敲打她握紧的拳头时，她才躲闪着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然后，一番明显的挣扎之后，手又拿上来紧挨着另一只握着高脚杯的手————现在也由于局促不安而过于用力。男人坐回自己的椅子，脸庞重新埋进阴影里，女招待一定认为他正在欣赏演出，因为她同样把椅子挪向下面的舞台。

艺术表演者已经完成了第一层水晶的分解工作。现在，能够更加直观地看出艺术品的大致外形：这是一块尖端细长、竖直向下的平行六面体，高度远比宽度大得多，并且厚度不均匀；底部狭长，中间变宽，然后在顶端再次变窄。正面三分之一和背面三分之二的位置可以明显看到相同的突起。第二层水晶表面同样呈现出变动的线条和形状。或者至少可以说，毫无疑问遵循同样的规律，虽然很难说明缘由，人们会感觉到这些活动的组合样式并非完全一致————不过也并非完全不同————和之前一层的晶体相比较的话。也许是变化速率提高了？更确切地说，它们之间的变形是相伴共生的；而彼此遵循的律动却略微不同步，而当我们努力同时去感受的时候，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它们聚合成一个有机整体。

艺术表演者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橡胶头锤子高悬在不断变动的组合样式上空。然后，非常轻微地，锤子落在一块水晶面上。艺术品的水晶体突然由明变暗。艺术表演者跳到一旁，扔掉锤子，双手捂紧耳朵，脸部静默无声地痛苦扭曲。

水晶体再次恢复明净，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声波频率都随着艺术表演者而增强，其赞不绝口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线条和颜色继续上演被短暂中断的律动过程。艺术表演者一边摘掉指环吸盘，一边连续点了几次头。随后，他拾起橡胶头锤子，和指环吸盘一并放进工具收纳箱。

观众席上传来了阵阵交头接耳，既惊讶，又为他接下来的动作而兴奋不已————他从工具盔甲上解下几套工具，同样收进工具收纳箱。现在的他展现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各式金属工具不规则地在他身上星罗棋布地排列，中间的空隙勉强可以看到几块皮肤。他解下另一套小一号的指环吸盘，逐一套在左手、右手指尖上，接着靠近艺术品，全神贯注地观察不断变化和聚合的线条。然后，他将手指一根根放置在两处远离的节点之上，先是右手，再是左手；手指摆放随意，有些彼此紧凑，有些微微弯曲，还有的伸展摊开，显然是为了对应节点分布的规律，想要制造出希望的效果，这些节点必须在同一时间被触碰到。

有那么一阵，艺术表演者完全伫立不动，他必须等待某个颜色、线条、形状的精确组合，霎时间，只见他微微前倾，迅速推了一下艺术品，然后后退，手里拿着一块刚刚成功分解的晶体。

观众们都向前探着脑袋，以便从刚刚形成的缺口里更清楚地看到艺术品显露出来的部分，或失望，或惊奇，或兴奋。里面漆黑一片，毫无特征，好像一片简单剪裁图样，既没有形状也没有厚度————这也可能只是对广袤宇宙的匆匆一瞥。只有艺术表演者离得足够近，才能窥得全貌，从里面萃取出精华，然而他的行为并没有透露出玄机。他的双手悬停在水晶外罩几毫米上方，等待下一个新组合的出现，暗示另一块晶体即将裂开剥落，而这个过程观众是无法觉察的。

一场交谈在穿深红丝线裙的女招待和她的客人之间展开，气氛并不融洽。这个女人似乎对男人徐徐抛出的一个个问题缄默不语。也可能这些并不是提问，他们只是在闲聊下方舞台上的艺术表演。男人和女招待似乎都在凝神欣赏。

艺术品几乎全部从水晶外壳里剥离出来了。它周身漆黑————是那种散发古怪亚光、没有厚度感的黑色————其外形现在已然可见一斑：从正面看，是一块细长的钻石，以尖端支撑向上；但从侧面看（可以从缓慢旋转的中央站台看到），它还保留了平行四边形的轮廓，却完全不对称。

借助手指间压力和切力的组合，艺术表演者揭下了最后一块水晶碎片。以艺术品为中心，展台凌乱铺满大小不一的水晶碎块。变形的涟漪还在表面缓缓波动，水晶碎块内部隐约还有律动，也可能已经改变律动方式，尽管已经切断和艺术品之间相连的组织，但是其光彩、其摄人心魄的魅力，仍然完整封存————简直像是感应到眼下观众们正在通信网络传递的种种要求一般：这些碎片会变成什么？是否可能获得？以什么样的价钱？面对这些问题，演剧院经理的回答千篇一律：表演留下的所有材料都是艺术家独有的财产，他会进行妥善处理。

艺术表演者再一次围绕艺术品转圈。他从工具盔甲上取出一个装置（工具现在几乎全部摘除），从远处扫描黑色块状物。观众们凝视着展台区域上方，读取的数据应该会重新显示在这里。然而，什么都没有。艺术表演者敲击一下微型装置上某个隐藏机关，转到另一处重新进行扫描。全息屏幕仍然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在不住摇晃这个装置，之后停下来，将其放入工具收纳箱，轻轻耸了一下肩膀。他又解下另一部装置，某种尖笔，连着数条电线，管道一样粗细，连通到一个长方形盒子，盒子一边塞满各式各样、不同大小的彩色钥匙。带着明显的迟疑，他走向艺术品，改用笔尖触碰它。

观众席涌起一阵杂乱模糊的惊叹。艺术表演者被甩到地板上，陷入痛苦不堪的抽搐中，毫无疑问，是被高强度电流击中。

然而，几分钟后，他再次挣扎地站起来，把使用过的设备放进工具收纳箱，扣好盖子以后，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片刻，两只手分别置于收纳箱两边，微微前倾，头些许低垂。那些随着站台转动移到艺术表演者正面的观众们会发觉，他双眼紧闭，一层汗水在脸颊和身体上闪光（解下工具后露出的部位）。一阵称心快意的小声交谈————这其中并非没有掺杂某种残忍的喜悦————在观众群里扩散：这件艺术品真是一个绝妙的对手。

穿深红丝线裙的女招待坐在椅子上来回转动，她不再关注表演，也没有望向自己的客人。他时不时和她交谈，身子向她微微前倾，半张脸被球形灯照亮。他一只手握住座椅扶手，柔软的椅垫上出现明显的凹陷，足以表现出他抓住的力道之大。而他的另一只手，搁在小圆桌上，徐缓而优美地转动高脚酒杯，时而把酒杯举到脸旁，如同在品尝花朵的芳香。因为靠近桌子，年轻女人的面孔完全被照亮。她目光直直向前，看不出任何情绪（除了，根据推断，可能不希望被看透的心思）。她眼皮眨也不眨，瞳仁锁定、放大，盈盈闪动，释放出颤动闪烁的泪珠，泪珠沿着右侧脸颊一路滚动到被低胸礼裙展露无遗的锁骨上。男人彬彬有礼地把酒杯放回桌上。他向她更加贴近一些，指尖沿泪水潮湿的痕迹描摹。女人别过头去，向另一边肩头闪躲。男人伸手捧起她的脸————一半被他包裹在大手里————面朝自己扭转过来，动作并不粗鲁但却坚定不移。

艺术表演者再次开始行动。他面向黑色块状物体————仿佛它正注视着他————缓慢谨慎地从身上摘除剩余的工具，将它们一一排列在地板上。他双手举至头顶，从头顶解开头罩的搭扣。此时此刻，他全身赤裸，除了性器官上的保护套，以免和身边的工具发生不愉快的“亲密接触”。这是一个高个年轻人，宽阔的肩膀，身材修长。他皮肤浑然光滑，完全没有毛发，通体白皙。他柔顺的头发剪成头盔的形状贴在结实的脸庞上，映衬之下，显得过于黝黑。当他重新来到艺术品附近时，可以看到两者几乎一样高，前者略微矮点（可能正是艺术品毫无立体感的黑色才令其看上去比艺术表演者高）。

艺术表演者仿佛在自作镇定（也可能在沉思或只是想利用时间深吸几口气），之后他伸出手臂并且————以艺术品所能承受的最大力度————紧紧拥住它。

黑色默然膨胀，向外扩散，顷刻之间蒙蔽了观众的眼睛。当他们得以重见光明时，艺术表演者和艺术品已然面面相对紧贴在一起，任何东西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包厢里，男人和女人的座椅也彼此紧靠。小桌上两只高脚酒杯之间的，是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被握在掌心。女人头靠男人的肩膀，他们一并向楼下的旋转展台投去目光。艺术品现在呈现出一个裸体女性的形状，肌肤金黄，激光灯下泛出金属光泽，和艺术表演者一样，她完全没有体毛，除了中等长度、杂乱无章的头发，也是同样的黄铜色；眉毛斜斜地挂在黑色眼睛上面（这也可能只是灯光的效果）；睫毛浓密。她和艺术表演者高度相仿————尽管没有参照点来估计他们的实际高度，现在黑色的平行六面体已经升华消失。然而，没有多余的时间陷入思索，站台陡然改变了构造，啧啧称奇的惊叹声不绝于耳（几乎所有要求陪酒服务的客人现在都已经成为演出的忠实观众）。

艺术表演者和艺术品，仍然都赤裸着，在旋转展台上悬浮起来。尽管没有可见的分界线表明他们置身于有限的失重空间，不过有件事情已然明晰，观众开始看到的景象并非现场表演，而是全息传送影像，这次播放可能远远晚于真实表演的时间。初刻惊奇之后，观众席爆发出各种干扰表演的躁动————抗议的、赞成的、主张现场表演的和提倡虚拟现实的争论从一个小桌延伸到另一个。只不过，所有这些骚动都很快消散，下面的展示舞台上，失重空间里，表演仍在继续。

第三个探索阶段期间，艺术表演者身上还留有一些工具。他没有使用就将它们一次性取下来。这些工具并不被强制放入收纳箱，仍然可以使用。由此说来，艺术品还会有第四个探索阶段，现在艺术表演者正在慎重思索。

艺术表演者第一组动作刚一展开，随之而来的流程也就显而易见了，还没看懂的观众们，现在也醒悟过来：表演是事先录制好的。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焦虑地颤抖，有人高兴地期盼，精彩的博弈即将上演。

艺术表演者再接再厉，先是摘掉了指甲，开启通往皮肤肌理的“大门”。远程控制钳夹落在手指甲一旁，涂上分子胶的小型指环吸盘以分子形式粘连到指甲表面。凝固一段时间之后，动静骤发，仿佛通过某个系统激活了器械的精确操作。伴随轻微的撕裂声，指甲被摘落，末端指骨在血肉层下清晰可见。另一个小型指环吸盘也贴到每根指头上，宛如一张张小嘴，吸吮指甲周围渗出的血液，同时，注入有麻醉作用的镇痛剂，并灼烧末端血管。艺术品发出的尖叫声被后期剪短了。

当然，指甲从自己指尖被拔掉的时候，艺术表演者没有尖叫。这过程是他来操控的，他的感知也不尽相同————被中断的血液随后再次流入受伤的地方，通过他的心智直接控制来自主恢复。另外，尽管随着表演进程越来越微弱，电子脉冲不断从外部输送到信号接收中心；在精彩的博弈中，速度和精确度才是演出的关键。

艺术品垂直悬浮在他面前，借由磁场来保持稳定。艺术表演者现在制造出一道中等长度的切口，从胸骨延伸到耻骨。麻醉指环吸盘跟随手术刀附近的红外线频频移动。艺术品的尖叫声再次被后期剪掉。

下一个切口必须迅速而利落，这关乎之后的所有操作。艺术表演者的痛感不断骤增（因为电子脉冲强度正以稳定的速度衰减），而随着越来越多的部位被彻底麻痹，艺术品感受到的痛楚却在减弱。艺术表演者准备从她的耻骨下刀。所有观众都拼命伸长脖颈。他是否会尝试从内部进行分解？不，他会保持这最私密的部位完整无缺，而是就着阴唇和肛门边缘留下切口。（这过程稍微花点时间，并且当艺术品是男性的话，会更加危险。阴茎很显然是外部器官，操作是不可避免的，而松弛的表皮会制造麻烦；需要整个牵引设备，并且必须控制得当，以便能飞快落下精确的切口。自我身心控制能轻松解决男性艺术表演者这个身体问题。）

艺术表演者现在去够艺术品的另一顶端。头部有七窍，必须小心翼翼————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尽管是不同器官，原因却都显而易见。出于惯例，耳朵将从皮肤上切除；同样，鼻孔也向来随着周边皮肤一起处理。但是眼睛和嘴巴需要特别注意。切割眼皮尤其是个精细活，没有失误的余地。而嘴巴，和女性生殖器官以及两性都有的肛门一样，有两种处理方式：或者简单沿着嘴唇轮廓切开，或者冒风险从内部进行微创手术。没有意外，艺术表演者通常选择第一种方式。

到这个环节为止，整个过程都完美无瑕，艺术表演者可以自信满满地进入下一个阶段。疼痛还没有开始影响他的动作。不过一切并未妥当，除了提取操作本身，还有一些单独的切口，多少有一定重要关联，想得到理想效果的话，皮肤剥离过程中仍然不时需要实施，即使不能谨慎入微，至少也得小心翼翼。

一堆微型仪器在艺术表演者周围悬浮。这些仪器由他远程操作，将用来完成现阶段的皮肤分离；他的视觉中心直接接收图片，由埋入微型手术刀的照相机拍摄传来。

从这时起，他更加迅捷，不过也相当艰难，手术刀要同时从周边移动到中心（从指尖、脚尖脱手套一样剥开皮肤），以及从中心到周边（从中间切口两边掀起皮肤）。观众的押注仍在变化，人们纷纷竞猜他还要制造多少个切口。

男人和女人现在只是时不时扫一眼表演，更多时间则是在交谈，两颗脑袋亲密地靠在一起，呢喃细语不断被温情拥吻所打断。

艺术表演者的身心控制第一次得到放松。血液一滴滴渗出他的切口，沿着皮肤流下来，徐徐前进，并很有规律地和艺术品的血液同时飘起。指环吸盘吸附着他进行清洁和消毒（当然，没有再注入麻醉药）。微型仪器的工作仍在继续，一点没有显露出被干扰的迹象。激光手术刀一寸寸分离出真皮时，无数钳夹掀起艺术品的皮肤，小心翼翼地提至空中（这很重要，五层表皮要被分离得完好无缺，基底层、荆细胞层、颗粒层、透明层、角质层）。皮肤较薄的地方，这些皮层尤其纤弱（手腕、腋窝、乳头……当然，还有下半身，腿弯、腹股沟，并且当艺术品是男性时，还有阴茎，开始会像一只手指一样处理，必须从龟头到根部，通过拍打包皮的方式，然后还要处理阴囊）。

艺术表演者现在显然正在和疼痛做剧烈斗争。吸盘吸附在他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而艺术品的皮肤剥离似乎也越来越缓慢。一旦手指上的皮肤也被揭掉，掀开艺术品手臂和腿部的皮肤轻而易举（对艺术表演者来说唯一的困难，完全在预料之中，就是不断激增的撕心疼痛），但是，分布躯体的微型手术刀，其与神经末端和中枢的连接将会受限。表演进程不再缓慢，而是直接奋勇向前，就像开始时那样（钳夹悬在皮肤上方，微型手术刀在下面），只是交错进行，一道切口在这里，又在远处留下另一道。撕裂一张薄纸的风险每一秒都在攀升，器械排列不再整齐划一之时，压力也愈加随机地施加在皮肤上。艺术表演者会不会丧失意识，或者他是否会竭力坚持到意识的极限边缘？器械的动作和皮肤被剥离的速度现在相当缓慢，几乎难以觉察。甚至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或许再过一阵工夫，整个进程都会画上句号。艺术表演者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只有消毒吸盘在他的身体上四处游走，这证明他仍然意识清醒。他是否在休息，趁着麻醉还起点作用，消耗宝贵的剩余分秒？或者，尽管意识犹存，他却缺乏勇气来承认失败？最终，吸盘自己纷纷从他身上脱离开来。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他没有完成对艺术品的解读表演。

而艺术品，尽管最初有些疼痛，随着麻醉药力渐进，则完好保留了意识。在艺术表演者一动不动的情况下，她开始接过他的操作。现在，通过控制提取工具，她可以选择停止还是继续最初的工作————如果选择后者，这些出现在失重空间里、一模一样的器械将在艺术表演者的身体上继续表演，并顺从地等待她的指挥。器械停靠在艺术表演者悬浮的身体上。至此，观众席发出一波短暂却满意连连的掌声。艺术品将完成演出，她指引钳夹和微型手术刀在身体上不断移动，不只为了在身体周围建立连接，也为了完成极其高难度的头部剥离。

明显受益于艺术表演者的技艺和速度，艺术品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完成任务（消毒吸盘随着微型手术刀擦过艺术表演者毫无知觉的躯体，匆匆向他注入强有力的恢复混合药剂）。

最后的注射环节，是同时施加在艺术品和艺术表演者身上的（现在是否仍然能正常区分出他们？），其目的在于增强皮肤韧性，从而充分减少收尾阶段的操作风险。几分钟等待增强剂发挥作用之后，艺术品在器械的协助下，把自己从表皮上剥离下来，动作缓慢却不失灵活。皮肤被强力场所牵引，悬浮起来，在激光下，涂染上一层柔和的粉红色调，非但没有松弛，并且尽管躯体刚刚离开，却好像仍然无形依存于活生生的躯体。艺术品在空中游向艺术表演者，后者已然化身成动态解剖模型，肌肉、筋腱、毛细血管都被闪闪发亮的线条精确地描绘出来（坚硬而结实、作为支撑的骨架形状显露出来之后，这些肌理构造被更加清晰地展示出来）。现在她开始把他从皮肤上剥离。顷刻间，两张表皮并排悬浮在失重空间内，犹如准备就绪的轮廓线条。

艺术表演者重新恢复意识。现在全然无法看到他脸上任何表情，但是，从他接连围绕艺术品和自己表皮旋转的举动来看，他对眼下成就的满意彰显无疑。这两张表皮是，有人可能会说，彼此相依相配。他转身接近艺术品，轻轻耳语几句。看上去他们达成某种一致，共同游向他们的表皮。

五楼的一位观众，洞察力比其他观众更强，带头开始鼓掌。其他人几秒钟后也恍然大悟，于是很快，剩下的人也开始鼓掌————很难讲是被感染还是自己灵机一动。在失重空间，艺术品正把自己套进艺术表演者的皮肤里，而艺术表演者（带着某些困难，虽然皮肤尺寸一致，但并非每一处比例都分毫不差）扭动着钻进艺术品的皮肤。

一系列静止的全息影像代替了失重空间的全息影像，精彩博弈的关键阶段进展被一帧帧画面完美复原：交换的表皮逐渐与躯体融合，多余的表皮被吸收，缺失的表皮则再生出来（带着有趣的颜色图案，原本覆盖白色肌肤的区域现在披上一层古铜色的表皮，反之亦然。）。除去各式各样的深色条纹，女人的皮肤洁白无瑕，现在的她一头短发，黑色柔顺。而那个年轻男人则长出一头不羁杂乱的头发，亮铜色与肤色完美地契合，他同样到处布满白色条纹，尤其在躯干、生殖器和指尖等部位。

旋转舞台从视野里彻底消失。掌声又持续几分钟之后，主持人播报出刚才表演的两位艺术家的名字。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叹，很多在场观众对于他们的名字都十分熟稔。片刻之后，一些包厢里骚动爆发，人们纷纷猜测，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导致演剧院经理会播放一场，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已经是十年前的表演。两位艺术家早已迈上对方的命运旅程，去探索其他更加现代的艺术表现形式。话题讨论就这样持续发酵，但分秒之间，又被另外的关注点所转移。一些观众起身离开演剧院。服务生引导其他刚刚到达的客人进入空置包厢。空闲的女招待再次在观众席中穿梭流连，与此同时，舞台上另一场引人入胜的表演————全息影像还是真实现场，这并不重要————开始吸引观众潜在的注意力。

三层楼的那间包厢里，男人和女人已经准备离开。经过邻桌的客人时，他们被拦住，对方欣喜若狂地吐出几句言语，他们一个微笑不语，一个默然点头，以此作为答复。这对年轻人继续向上面的出口走去。来到大门口的时候，灯光在男人头发上反射出亮铜色的光泽，在女人的丝线礼裙上照亮繁星的闪光；随后，大门在他们身后闭紧，把他们隐藏在几位可能仍在好奇跟随的客人视线之外，不言而喻，他们将永远不再有机会深入探寻到这对神秘男女的身世之谜。

文明世界的赠礼-（1987）-A Gift from the Culture

（英国）伊恩·M. 班克斯　Iain M. Banks —— 著 龚诗琦 —— 译

伊恩·班克斯（1950——2013）是一位人气很高的苏格兰作家，涉足主流小说和科幻小说————出版科幻作品时使用笔名“伊恩·M.班克斯”。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文明”（Culture）系列小说，该系列包括《想想弗莱巴斯》（Consider Phlebas, 1987）、《游戏玩家》（The Player of Games, 1988）、《艺术国度》（The State of the Art, 1991）、《武器浮生录》（Use of Weapons, 1990）和其他作品。他重要的非系列小说，包括令人毛骨悚然的《捕蜂器》（The Wasp Factory, 1984）。虽然班克斯的这些小说很少获得重要科幻奖项的提名，但它们均成为这个类型里的经典作品。2008年，伦敦《泰晤士报》将班克斯列为“1945年以来最伟大的50位英国作家”之一。他还写过一本有关威士忌的书，书成后没几年就因癌症去世。在创作这本书的过程中，班克斯驾车环游苏格兰，采样各式美酒，引得世界各地作家羡慕不已。

“文明”系列小说展现了一个恢宏的星际文明，它的300亿居民不仅以星球为家园，还旅居在巨大的星际飞船上，甚至有叫作“轨道人”的太空栖居者。这些栖居者由叫作“智脑”的巨型人工智能管理，本质上来讲，很难将智脑和飞船、居民辨别开来。班克斯创造的世界里有个独特的元素，即它是基于“后紧缩”时代的想象：它不包含————因此没有讲述以下故事————内部或外部的阶层划分，或是阴谋策划，通过控制有限的资源来维持掌控权。因此，在“文明”世界内部，没有国家，没有涉足各个领域的大公司，没有文化飞地来将隐秘的知识传授给它们的居民，以此为优势获取独立，也没有神秘高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伊恩·M.班克斯描绘的“文明”居民，就像一群精力充沛的先驱者，住在一个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专为他们设计的乌托邦里。他们时常被人见到在监视宇宙，或是乘坐接入庞大网络的巨型AI控制的飞船里，探索宇宙。“文明”系列小说因此摆脱了一种预设————在20世纪的科幻小说中广泛且心照不宣存在的————一个资源丰富的社会，它的居民自然而然是不思进取的。此处，“后紧缩”时代并不完全意味着“反乌托邦”，并不是堕落或衰退的标志————“在‘文明’世界里，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体验任何事情，一切都是自由的。”

然而，这种设定绝不会排除内在冲突或复杂的政治机制————“文明”系列小说通篇点缀着天才般的情节设定和冲突驱动的剧情线。更进一步说，班克斯创造的这个世界允许他去深入讨论AI的本质问题、邪恶的本质问题，以及后人类时代交互行为的本质问题。

《文明世界的赠礼》是班克斯这个系列里唯一的短篇小说，可以让读者一窥这套卓越系列的精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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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是贫穷的标志。这句“文明”世界的老话我时刻铭记在心，特别是当我被引诱着去做些本不该做的事，同时又有金钱插手其间的时候（什么时候没有呢？）。此刻，它又在我脑海浮现。

我盯着这把枪，握在科鲁兹疤痕累累的大手中显得小巧而精致，第一个钻进头脑里的念头————他们到底他妈的是怎么拿到这种枪的？之后是：金钱是贫穷的标志。这句话不论多应景，也对此刻的境况毫无助益。

我那时正站在莱克西斯低地城里一间黑赌场的外面，湿冷的周末时光进入了下半夜。我看着这把漂亮得似玩具的手枪，与此同时，我欠了很多钱的两个大块头债主要求我去做一些极度危险的勾当，远远不只是违法。我掂量着利害关系，是一逃了之（他们将开枪射我），还是拒绝（他们会痛扁我，可能接下来几星期会产生巨额医药费），或者完成卡杜斯和科鲁兹要我做的事，也许能侥幸不被逮到————毫发无损，无债一身轻————最可能的结果是，我搞砸了，步上通往死亡的慢车道，还得配合安全部门的问询。

卡杜斯和科鲁兹承诺会将所有债务一笔勾销，外加————一旦执行成功————一笔可观的尾款，为了表示友好。

我猜他们并不指望需要付尾款。

所以呢，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他们设计时髦的手枪，坦然接受一顿理论上疼得要死却不会致死的挨打。妈的，我可以把痛感关掉（有些“文明”的背景确实占优），但医院的账单怎么办？

我已经负债累累了。

“怎么啦，罗毕克？”站在赌场屋檐下的科鲁兹拖长调子，逼近了一步。而我，背靠着温热的墙壁，鼻腔里充满地面潮湿的气息，嘴里一股金属味。卡杜斯和科鲁兹的豪华轿车在路边转悠，我能看见里面的司机，他正透过洞开的窗口望着我们。外面狭窄的巷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一辆警用巡逻飞艇掠过头顶，高高在上，警灯穿过雨帘，勾勒出城市上空低垂的乌云。卡杜斯向上扫了一眼，无视这架飞行器。科鲁兹把枪往我怀里一送。我试着后撤躲避。

“拿着枪，罗毕克。”卡杜斯的语气透出厌烦。我舔舔嘴唇，低头看着手枪。

“不行。”我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当然行。”科鲁兹说。

卡杜斯也点头附和：“罗毕克，别让自己陷入不利之地，拿好枪。你先碰碰它，看我们的情报是否准确。快点，拿起它。”我死死盯着那把手枪。“拿起枪，罗毕克。记住，枪口瞄向地面，而不是我们；司机手里的激光枪瞄着你呢，他可能会以为你要用枪对付我们……快点，拿起它，碰碰看。”

我身体动不了，脑子也转不动。我只是呆站着，像被催眠了。卡杜斯捏住我的右手腕，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科鲁兹把枪举到我的鼻尖，卡杜斯把我的手推向手枪。我的手在毫无生命迹象的枪柄周围合拢。

然后枪就活了。几道昏暗的光闪动数下，枪柄上方的小屏幕亮起来，边缘闪烁着，科鲁兹松开手，让我独自拿枪，卡杜斯的笑容不易察觉。

“看吧，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卡杜斯说。我拿起枪，试着想象将它用在这两个男人身上。但不论有没有司机监视着，我都知道自己办不到。

“卡杜斯，”我说，“我办不到。提别的要求吧。我可以做别的任何事，但我不是职业杀手，我不能————”

“你不需要是个行家里手，罗毕克。”卡杜斯轻声说，“你只需要做……他妈的你自己。此外，你只需要瞄准、发射：就跟干你男朋友那样。”他咧开嘴笑，朝科鲁兹眨眼，后者露出白牙。

我摇摇头：“这太疯狂了，卡杜斯。只是因为我能激活这东西————”

“没错，这不是很有趣吗？”卡杜斯朝科鲁兹转过头，仰头看着高个男人的脸，灿烂一笑，“这不是很有趣吗？这个罗毕克是个外星人，而且他跟我们长得一样。”

“不光是外星人，还是酷儿。”科鲁兹嘟囔着，脸皱缩成一团，“狗屎。”

“听着，”我盯着手枪说道，“它……这个东西，它……它可能不好用。”我心虚地说。卡杜斯笑了。

“它很好用。一艘飞船可是个大靶子。你瞄不歪。”他又笑了。

“但我想他们有防御————”

“激光枪和动力武器他们可以对付，罗毕克，但这玩意儿不一样。我不清楚技术细节，只知道我们激进的朋友花了大把票子才换回这个东西。我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们激进的朋友。这话从卡杜斯的嘴里说出来可真有趣，可能他是指“光明路”那伙人。那些他一直都认为不适合与其做生意的人，都是恐怖分子。我可以想象到，他会基于普遍性原则，将他们供给警察，就算他们已经给他大笔钱财也不管用。他是孤注一掷干一票，还是仅仅因为贪婪？他们这儿有个谚语：犯罪低语引诱，钱财催人行动。

“但那飞船上有人，不仅是————”

“你看不见他们。其实吧，他们都是些安保人员、舰队乐手、一些官方走狗和秘密机关的人……你关心他们干吗？”卡杜斯拍拍我被雨水淋湿的肩头，“你能做到。”

我的视线从他灰暗、疲惫的眼睛收回，低头看枪。它静静握在我拳头里，小屏幕发着微光，被我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触摸出卖了。我又想到那张医院账单，我感觉自己快哭了。但这里的男人都不会哭泣，我能说什么呢？我曾是个女人，我曾是“文明”人。可我抛下了这些，如今我是个男人，生活在自由之城莱克西斯，一个没有免费午餐的地方。

“好吧，”我说，嘴里品尝到一丝苦涩，“我干就是了。”

科鲁兹看起来很失望，卡杜斯点点头：“好极了。飞船周九抵达。你知道它的样子吗？”我点了点头。“那么一切会很顺利的。”卡杜斯浅浅一笑，“你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都能望见它。”他抽出几张钞票，塞进我的外衣口袋，“给自己叫辆车，最近地铁不安全。”他在我脸颊上轻拍几下，手上有昂贵香水的味道，“嘿，罗毕克，开心点，好吗？你即将射下一艘天杀的飞船。这将成为一件壮举。”卡杜斯大笑着看着我，然后又看向科鲁兹，后者也放声大笑，却是出于职业需要。

他们走回轿车里，嗡嗡驰进夜色中，轮胎在积水的街道激起涟漪。我在车后看着水洼飞溅，手枪从手中垂下，像一个犯罪的标志。

“我是一把光能等离子发射器，LPP91型号，二系列，组装于欧沃乐斯星系团西班萨奇-丘菲乐轨道第六制造厂的A/4882.4流水线。序列号是3685706。大脑等级1，AM电池驱动，电量：无限。一次发射可达的最大功率为3.1×810焦耳，充电时间14秒。最快射速：260转/秒。只限于通过表皮基因测试的“文明”居民使用。戴手套或是光能防具时，需要按下控制按钮，进入“模式”界面。禁止未经授权强制使用，否则将受到惩戒。技术要求12%〜75%C。接下来是完整的使用指导。按下控制按钮和屏幕来重放、搜索、暂停或停止……

“指导，第一部分：介绍。LPP91是一种可操作的复杂‘和平’武器，它适合于一般用途，不适合用于战争；它的设计和效果参数取决于介绍……”

手枪躺在桌上，用尖锐的高音喇叭向我介绍它自己。而我则疲软地瘫在躺椅上，眺望莱克西斯低地城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地下运输车每隔几分钟经过一次，将脆弱的公寓区摇得噼啪响，街道水平线上的交通制造出喧嚣，天际线上富人和警察乘坐的飞行器和巡逻飞艇如织，在所有东西的上方，星际飞船在扬帆起航。

它们的行动都有既定的目的地，而我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交叉路口。

我能看到在城市遥远的另一端，耸立着纤细、闪亮的“提升道”，它直插云霄，连接外太空。舰队上将为什么不去用“提升道”，非得乘自己的飞船从群星返航，弄得兴师动众？可能他认为使用一条受人过分吹捧的升降机不够庄重。狂妄自大的家伙，他们都是一个样。他们都该死（如果你想抱持这种激进的态度的话），但为何非得是我去干掉他们？星际飞船都是天杀的阳具崇拜。

并不是说“提升道”就不像根阴茎，毫无疑问，就算舰队上将是乘管道下来的，卡杜斯和科鲁兹也会让我把它射下来，他妈的见鬼了。我摇了摇头。

我端着狭长的玻璃杯，里面盛满乔尔酒————莱克西斯城里最廉价的烈酒。这是第二杯了，可我还不够尽兴。手枪继续喋喋不休，声音回荡在我们家具稀疏的主卧里。我在等莫斯特，比任何时候更想念他。我看了眼手腕上的通信端，根据显示时间，他随时可能回来。我看向室外湿漉漉的黎明的熹微，这一夜都未合眼。

手枪的声音继续。当然，它用的是马利语，“文明”世界的语言。我差不多有8个标准年没听过这种语言，如今听来，我感到既悲哀又愚蠢。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的同胞，我的语言。全隔着八年的时光，八年蛮荒之地的生活。我伟大的冒险，我为了投入到活力四射的社会，而对自己呆板无趣的生活的抛弃，我那高贵的手势……算了，现在似乎是个空洞的手势，做出来显得又傻又任性。

我又喝了些涩口的酒。手枪还在唠叨着光束半径、回转样式、反重力模式、瞄准线模式、曲线射击、喷射和刺穿设定……我考虑吸收些让人身心舒缓、酷劲十足的腺体激素，但并没去做；我八年前就发誓再也不用这些改造过的唬人腺体，其间只违反了两次，都因为痛得太厉害了。我要是有足够的勇气，就该把整个腺体移除，回归到它们在人体内正常的状态，我们初始的生物遗传状态……可我并不勇敢。我怕疼，没法像这里那些人一样赤裸裸地面对它，我佩服他们、畏惧他们、依旧无法理解他们，甚至连莫斯特也是。事实是，莫斯特最难捉摸。可能你对一个人彻底理解后，就无法产生爱情吧。

八年的放逐生活，在“文明”世界音信全无，从未耳闻这种微妙、既复杂又简单、听起来像蚕丝一样顺滑的语言；如今我再次听到马利语，却是来自一把枪，告诉我如何开火、去杀戮……什么？上百人？也许上千人，取决于飞船坠毁于何处，是否会爆炸（落后的星际飞船会爆炸吗？我不知道，我对这个领域的知识不了解）。我又喝了一口，摇着头，我办不到。

我是罗毕克·塞恩基，莱克赛尔居民编号……（我总是忘记，我的文件上有）男性，基本种族，三十岁，兼职的自由职业记者（此刻没有工作在身），全职赌徒（输钱是家常便饭，可我自得其乐，或者说，直到昨晚我都很享受）。可我也是，依然是，巴林-乌切莎·罗比奇·莱斯·琴妮儿·丹·福莱希，“文明”世界居民，出生性别，女，种族血统太复杂记不清，68岁标准年龄，一度是“接触”机构的一员。

还是一个叛徒，我选择实践“文明”引以自豪的、赠予自己人民的自由精神，彻底与她断绝来往。她放手让我离开，甚至助我一臂之力。虽说我并不领情。（但仅凭自己，我能伪造文件和办理所有手续吗？不行，但至少，在我熟悉了莱克赛尔的经济共同体之后，在我望着漆黑的独立舱无声地升起，飞回夜空，眼前只剩一艘等待的飞船的那一天过后，我仅有两次求助于“文明”遗留下的改造生物学，一次也没用过它的制造物品。直到现在。手枪还在嘀咕。）我放弃了自认为无聊的天堂，来到一个残忍又贪婪的社会系统，它四处充斥着生命力和事故，一个我以为自己能寻得……什么？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懵懵懂懂，至今也没想明白。可至少我在这里寻得了莫斯特，而与他在一起，我对生活的探寻就没那么孤单了。

直到昨晚，这种探寻依然显得意义非凡。现在，“乌托邦”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一条看起来随随便便的意外消息————毁灭。

卡杜斯和科鲁兹是从哪儿搞到这玩意儿的？“文明”对自己的武器守卫森严到让你醋意十足，好像提防着所有人，叫人感到尴尬。你买不到“文明”的武器，至少没法向“文明”购买。我猜东西会遗失，在“文明”世界里，东西不小心被放犯错地方的概率很大。我又喝了一口，听着手枪的絮叨，望着水汪汪的雨季天空高悬在屋顶、塔楼、飞行器、飞碟和伟大城市的圆顶上方。可能手枪比其他“文明”世界的物品更容易从他们精心保养的双手里流出来，它们预示着危险，能摆出胁迫的姿态，如果不是他们故意弄丢，你根本没法搞到手。因此它们作为贵重物品，时常不翼而飞。

正因如此，它们内部装有抑制电路，只有来自“文明”世界的人（理智的、无暴力倾向的、毫无贪念的“文明”人，当然，他们只有在自卫的情况下才会用枪，举个例子，如果被哪个野蛮人……哦，自得意满的“文明”世界：它的自负帝国主义倾向）才能启用武器。这把枪是个老古董，并非说它过时（“文明”世界并不认同这个概念————它制造的是永不淘汰的物品），就是式样陈旧；不比一只家养宠物更聪明，如今的现代“文明”武器是有知觉能力的。

“文明”世界可能已经不造手枪了。我见过那种私人用的“防卫贴身无人机”，如果这东西通过什么方式落入像卡杜斯和科鲁兹这样的家伙手中，它会马上发求救信号，试图利用自身动力脱身，射伤任何想要使用或捕获它的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若它认为有被拆卸或改装的危险，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我喝了更多的乔尔酒，又看了眼时间，莫斯特还没有来。因为警察突袭检查，俱乐部总是突然打烊。他们不被允许下班后与客人交谈，他总是直接回家……我开始有点慌了，但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他当然没事。我需要思考其他问题。我要把事情想明白。我喝了更多的乔尔酒。

不，我不能这么干。我离开“文明”世界是因为无聊，但同时也有“接触”机构里传教式的内政干涉主义的原因。在那里工作意味着做一些与我们要阻止的行为毫无二致的事：挑起战争、暗杀……这类事情，全是坏事……我从未直接参与“特殊情况小组”的行动，但我知道内情。（“特殊情况小组”又名“肮脏的戏法”。这是“文明”世界生动、独特的委婉叫法。）我拒绝跟这些伪君子共处，选择了这个明目张胆展示自私与贪婪的社会，它不装好人，时刻野心勃勃。

但我在此地也跟原来一样，试着不去伤害别人，试着仅仅是做自己。如果我摧毁了一艘满载乘客的飞船，就算其中有些是这个冷酷无情的社会规则的制定者，我就不再是我了。我不能用这把枪，也不能让卡杜斯和科鲁兹找到我。我也不会回去，向“文明”世界低头。

我将杯子里剩下的乔尔酒一饮而尽。

我得逃离这里。除了莱克西斯，还有其他的城市，其他的星球。我只需要跑路，跑走藏起来。但莫斯特会跟我一道走吗？我又看了看时间，他迟了一个半钟头了，不像他的风格。他为何晚了？我走到窗边，俯瞰下方的街道，搜寻他的身影。

一辆警用自动巡逻车穿越过车流。这是一辆定点巡逻车，警笛没开，机枪收起。它径直朝“异界客社区”驶去，最近那里是警察展示武力的地方。拥挤的人潮中，没有莫斯特曼妙的身影。

总是担心他。担心他被车撞了，担心他在俱乐部（下流，腐蚀社会道德，还搞同性恋，这简直是罪恶滔天，比吃霸王餐还可耻！）里被警方逮捕，还有，当然了，担心他喜欢上了别人。

莫斯特，平安归来，回到我怀里。

在变性手术的尾声，当我发现自己依然被男性吸引时，我感觉自己被欺骗了。那是很久以前，我还快乐地生活在“文明”世界，跟很多人一样，好奇爱上跟自己的初始性别一样的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的生理性别变了，欲望却没跟着改变，这似乎极度不公平。是莫斯特让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被欺骗。莫斯特让一切好转了，莫斯特是我的生命之息。

总之，我不愿以女性身份活在这个社会里。

我觉得还得满上一杯。我从桌边走过。

“……将不会影响武器瞄准线的稳定性，但开启或关闭动力时，后坐力会增加————”

“闭嘴！”我冲手枪嚷道，然后笨拙地试着按下“关闭”按钮。我的手撞到短粗的枪管，手枪从桌面滑过，摔到地板上。

“警告！”手枪咆哮着，“用户不准触碰内部元件！任何企图拆卸的尝试都将导致不可挽回的功能失活————”

“闭嘴，你这小杂种。”我说（它真的安静下来）。我把它拾起来，塞进搭在座椅上的一件夹克口袋里。该死的“文明”世界，所有枪支都该死。我又灌了些酒，再次看时间的时候觉得昏昏沉沉。回家吧，请快回家吧……然后，离去，跟我一同离去……

我看着视频里的新闻，同时担心着莫斯特，胃里的一阵阵恐慌和脑子里的眩晕轮番上阵，最后沉沉睡去。新闻里遍布处决恐怖分子的消息，以及宣传在遥远地域跟外星人、异界种族和次人类爆发的小型战役中我方取得的众所周知的胜利。我记得的最后一条新闻，是关于另一颗星球的城市暴乱。里面没有提及人员伤亡，我却记得某个镜头里，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散落着履鞋。新闻的最后，一名受伤的警员在医院接受采访。

我又做了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重温三年前的遭遇：我吓坏了，注视着像墙幕一般缓慢移动、如日光将人包围的眩晕毒气里冲出一大队警员，比武装汽车甚至坦克还要可怕。可怕的原因并不是穿护甲的骑兵手里拿着长长的警棍，而是他们高挑的坐骑也全副武装，套上了防毒面具，仿佛来自某个现成的、大规模生产的噩梦中的怪兽，让人不寒而栗。

几小时后，莫斯特回到家，在屏幕前找到我。俱乐部被突击检查，他不允许与我联系。我哭起来，他将我抱住，安抚我重新入梦。

“罗毕克，我不能。瑞圣瑞德准备下个季度开个新秀场，在寻找新面孔。这是个大好机会，可以赚个盆满钵满。这是高地城的交易。我现在分不开身，已经一只脚踏进门了。请你理解。”他从桌子那边探过身来，握住我的手，我甩开了。

“我不能干他们叫我干的事。这里不能待了。我必须离开，别无选择。”我的声音很低落。莫斯特开始收拾餐盘和保鲜盒，摇晃着修长、优雅的脑袋。我没吃下多少，一半是因为宿醉，一半是因为紧张。这是个闷热得让人无精打采的早晨，公寓的空调系统又罢工了。

“他们的要求真的那么过分？”莫斯特把睡袍裹紧了些，端盘子的身手一看就是专家级。我看着他苗条的背影走进厨房里。“我是说，你都不肯告诉我。你不信任我吗？”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求你了，莫斯特。你不知道比较好。”

“哈哈，”莫斯特笑得很冷漠，那悦耳的声音，此刻刺痛了我，“真他妈戏剧化呀。你在保护我，真他娘勇敢。”

“莫斯特，这事很严肃。这些人想让我去做一些我不愿做的事。如果我不动手，他们就会……至少，他们会弄伤我，伤得很厉害的那种。我不知道他们将怎么对付我。他们……他们可能通过你来伤害我。所以当你回来晚了，我担心得要死，我以为他们把你绑走了。”

“我亲爱的罗毕克小可怜，”莫斯特从厨房探头出来，说道，“我今天过得很糟糕，我猜干最后一单的时候我把一块肌肉拉伤了，突袭检查后，我们可能领不到薪水————就算那群垃圾没有把收银全缴了，斯德莫还是会把这个当借口————而且我的屁股还在疼，有一个变态酷儿肥猪把指头在我里面乱捅。这可没你跟暴徒和小混混打交道的时候浪漫，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担心的事多了去了。你反应过激了。吃片药或别的什么，再去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朝我眨眨眼，消失了。我听到他在厨房里走动，头顶上传来警笛的嘶叫，楼下的音乐声滤进耳朵里。

我走到厨房门口，莫斯特在将手擦干。“他们叫我射下一艘这个星期九返航的飞船，上面载着舰队上将。”我告诉他。莫斯特呆滞了一秒，然后哧哧笑起来。他向我走来，手搭到我双肩上。

“真的吗？然后呢？顺着‘提升道’外壁向上爬，然后乘坐你的魔法自行车飞到太阳上？”他被逗乐了，用宽容的神情看着我笑。我把双手放到他的手上，缓缓把它们从我肩上拿下。

“不，我只需要射下那艘飞船，就是这样。我必须……他们给了我一把枪来完成任务。”我把手枪从夹克里掏出来。他皱起眉，摇了摇头，有一瞬间看起来很困惑，接着又大笑起来。

“用这个吗，我的宝贝？我怀疑你能不能干掉一根自动跳跳棒，就用你那个小……”

“莫斯特，求你了，相信我吧。这东西能办到。我的族人制造了它，那艘飞船……这个国家没有防御这个的设备。”

莫斯特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从我这儿夺过手枪，它的灯光熄灭了。“你怎么把它打开的？”他在手里鼓捣着。

“触碰它，但只有我能做到。它能读取我表皮上的基因信息，知道我是‘文明’的人。别那样看着我，这是真的。你看。”我操作给他看。手枪重复了它的第一段台词，小屏幕转换成全息屏。我拿着枪，莫斯特仔细研究它。

“要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可能很值钱。”

“不，这对其他人没有价值。它只能为我服务，你没法绕过它的认证，否则会失活。”

“真是……忠心耿耿啊。”莫斯特说着坐了下来，同时死死盯着我，“在你的‘文明’世界里，所有东西肯定都精巧得很。你告诉我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并不全信，这你知道吗，我亲爱的？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现在，我想我相信了。”

我蹲在他面前，把枪放到桌上，双手抚上他的膝头：“那就请相信我，我没法做他们叫我做的事，我现在处于危险中。可能我俩都有危险。我们得远走高飞，马上。今天或明天，赶在他们想到另一种逼迫我的办法之前。”

莫斯特笑着搓揉我的头发：“怕得要命，对吧？焦虑到绝望。”他俯下身，亲吻我的额头，“罗毕克，罗毕克，我不能跟你走。如果必须离开，那你走吧，但我不能同行。你不明白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这个机会我等了一辈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无论如何，我要留下。你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要告诉我你去了哪里。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法利用我了，对不对？等尘埃落定，再通过一个朋友联络。然后从长计议。也许你能回来，也许我没抓住这个机会，我就去找你。没问题的，我们可以想出办法来。”

我让自己的头靠上他的大腿，悲从中来：“我不能离开你。”

他抱住我，轻轻摇晃：“哦，你可能发现自己很乐意接受这种变动。你去哪儿都会受欢迎，我的美人。可能为了赢回你，我还得杀掉哪个耍刀子的对手。”

“求你了，求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埋在他的睡袍里啜泣不已。

“我不能，我的爱人，我真的不能。我会去跟你挥手道别的，但我不能同行。”

我在他怀抱里哭泣。手枪安静地躺在他那边的桌上，被我们的残羹冷炙包围。

我上路了。黎明之前从公寓的消防通道离开，抓着旅行包翻越两堵院墙，然后搭乘一辆出租车，从瑟秋浦西斯大街去往洲际车站……之后我会登上一辆管道火车去布莱密，搭乘那边的“提升道”离开。希望计划中的一切，不管是洲际车站还是火车，都已经各就各位。莫斯特将他自己的积蓄借了我一些，我自己的信用卡里还剩一点高利率的额度，应该够用了。我将通信端留在了公寓。虽然能派上用场，但传闻是真的，警方可以追踪到它们。我不相信卡杜斯和科鲁兹在警方的相关部门里没有安插人。

车站里人头攒动。走在回音阵阵、天顶高高在上的车站大厅里，被人群和各种交易包围着，我觉得相当安全。莫斯特从俱乐部下班后就会来送我，他发誓会确保自己不被跟踪。我时间不多，只能将手枪放在“行李寄存处”，我会把钥匙邮寄给卡杜斯，试着平复一点他的杀戮之心。

行李寄存处前排着一条长龙，我站在几个军舰实习生后面，心急火燎。他们跟我说，延误的原因是搬运工们正在一个包裹、一个包裹，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搜查炸弹，这是最近的新规定。我离开队伍去见莫斯特。我必须找别的办法把手枪处理掉，把这该死的东西邮寄了，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

我在酒吧里等候，小口喝着寡淡的劣质酒。我时不时看一眼手腕，然后觉得好傻。通信端留在公寓了。打电话就用公共电话，看时间就看挂钟，莫斯特迟到了。

酒吧里一块屏幕上正播放着新闻快讯。我觉得自己已经是通缉犯了，自己的脸很可能出现在新闻节目里，接着又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开。我观看着今日份的连篇谎话，把思绪从时间上转移开。

他们提到归航的舰队上将，将于两天后到达。我看着屏幕，紧张地笑笑。没错，你们绝不会知道，这个狗杂种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会被临空炸个稀巴烂。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重要人物，几乎是个英雄了。

然后是一颗重磅炸弹。新闻里随口一提————仿佛只是附加说明，从节目里剪辑出几秒的段落————那个上将带了一位客人回家，来自“文明”世界的大使。我被呛了一口酒。

如果我照办了，那个人才是我真正的目标吗？

“文明”是在干什么？一位大使？“文明”世界对莱克赛尔经济共同体了如指掌，而且还一直在观察、分析，对它的病态一直放任不管。莱克赛尔的居民对“文明”的进步程度和辽阔疆界一无所知，但高层和军方知道得不少。他们掌握的情报会带来稍许（就算他们知道一点，却远远不够）担忧。大使带着什么任务？

准备击落飞船的到底是谁？“光明路”对单个异界客的命运不感兴趣，他们更看重击落一艘星际飞船的宣传效果。但如果枪不是他们给的，而是高层里的某个集团，或者是来自军方的人？莱克赛尔面临种种难题，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可能总统和他的政治党朋们正在考虑向“文明”寻求帮助。代价可能是某些改革、某些贪腐官员发现他们奢华的生活方式将受到致命威胁。

妈的，我不知道。可能击落飞船的计划来自安全部的哪个疯子，或者是军方的人在算旧账，或者是在社会改革的阶梯上妄图一步登天。我还在想着这些可能性，他们传呼我了。

我在座位上僵住了。车站广播系统在呼叫我的名字，叫了三次。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我告诉自己是莫斯特，打电话告诉我自己弄晚了。他知道我把通信端扔在公寓了，所以不能直接联系我。但知道我正试着悄无声息地离开的前提下，他会在人潮汹涌的车站里高喊我的名字吗？他依然不当一回事？我不想接听那通电话。我连想都不愿想它。

再过十分钟，我的那趟车就要出发了，我拾起自己的包裹。广播系统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这次还提到莫斯特，这让我别无选择。

我来到咨询台。是一通视频电话。

“罗毕克。”卡杜斯叹了口气，摇晃着脑袋。他在某间办公室里，这地方毫无特征，看不出是哪儿。莫斯特站在卡杜斯的座椅后面，脸色苍白，吓坏了。科鲁兹站在莫斯特右手边，冲着他苗条的身板咧嘴而笑。科鲁兹稍微一动，莫斯特就哆嗦一下。我看到他咬着嘴唇。“罗毕克，”卡杜斯再次开口，“你这么快就想走了？我记得咱们有个约会呢，不是吗？”

“没错，”我轻声回答，看着莫斯特的眼睛，“我太傻了。我准备……到附近……溜达几天。莫斯特，我————”屏幕变成灰色。

我在电话亭里缓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装有手枪的包。我提起包，之前都没意识到它有这么沉重。

我站在公园里，周围是滴水的树木和磨光的石头。步道延伸到泥泞的土地，通向四面八方。泥土闻起来温热而潮湿。我从悬崖的斜坡边朝下望，平静的水面有小船悠闲地泛游其中，湖面将黄昏的光线反射。城市隐没进昏暗的部分，远远看去就像朦胧之光铺展的平台。我听到鸟儿在周遭树林间啾鸣。

“提升道”中，飞行器向上飞升，它们的灯光因此汇聚成一道红色的光束，探入蓝色的夜空。在“提升道”的最高离岸口，就是港口所在地，那里处于100千米的高空，尚未入夜，依然笼罩在阳光下。议会厅和内城大广场的上空被激光灯、普通探照灯和化学烟花照得雪亮，特意欢迎凯旋的上将，可能也包括来自“文明”的大使。我还没看到飞船的踪影。

我坐在一段短树桩上，将外套裹紧。手枪被我握在手中，开启、上膛、射程设定好。我试着将事情办得周密、专业，就好像我知道自己都在干什么。我把借来的摩托车藏在悬崖远端的灌木丛里，在下面靠近车来车往的停车场的地方。我可能真的不会被逮到。反正，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看着这把手枪。

我曾想用它去救莫斯特，或者用它自杀，我甚至想过把它交给警方（另一种步上死亡慢车道的方法）。我还想着打电话给卡杜斯，告诉他我把它弄丢了、它坏掉了，或者我不能杀“文明”的居民……之类的理由。但到头来，一件也没付诸行动。

如果要救回莫斯特，就必须去做我应承下的事。

城市上空，有什么东西忽明忽暗，是一组金光在不断下降。正中间的灯光比周围的更亮、更大。

我本以为自己早就没了知觉，但此刻我的嘴里涌出辛辣的味道，双手也不住地颤抖。也许击落飞船后，我会变得狂暴不已，顺带袭击“提升道”，使整个管道垮塌下来（它的一部分可能会坠入太空吗？仅仅为了见证一下，我也该这么干）。从这里我能炸毁半个城市（妈的，别忘了曲线射击，从这儿我能炸毁整座城市）；我能把护航舰也射下来，袭击飞机和警用巡逻车；我能给莱克赛尔一个史无前例的痛击，在他们逮到我之前……

飞船出现在城市上空。没有阳光的照射，它们的激光防护镜面外壳看起来暗淡许多。它们的高度还在下降，距地面5000米的样子。我又一次检查了手枪。

它不一定奏效，我想。

激光穿过城市上空飞扬的尘垢，在高层的薄云上打下密集的光点。探照灯聚拢的光柱减退为铺展开的光雾，同时烟花绽放开来，闪耀着缓缓划过天际。飞船队伍井然有序地降落，透着威仪之态，迎接欢迎的灯火。我环顾树木葱郁的山脊，周围没有一个人。一阵温暖的清风，将林荫道上交通的喧闹声，吹进我的耳朵。

我举起手枪，瞄准。飞船的方阵在全息投屏上出现，画面明亮如白昼。我调节了一下镜头放大倍数，手指触动控制按钮，手枪立马锁定旗舰飞船，握在手中稳如磐石。一个白色的闪光点标示出飞船的核心部位。

我再次环顾四周，心跳如擂鼓，锁定的手枪控制住了我的手。还是没人过来阻止我。我的眼睛刺痛。飞船悬浮在内城国家政府大楼上方几百米处。外层的船只停留在那里，中心的飞船，那艘庄严、庞大的旗舰飞船，朝大广场降落，它如一面高擎于空中的镜子，将城市映照得熠熠生辉。手枪在我手中下坠，跟着它的轨迹。

可能“文明”世界的大使不在那该死的船上。这整件事可能是“特殊情况小组”的自导自演，也许“文明”已经准备好干涉了，让我这个异端将事件触发，那些计划部门的智脑一定觉得很有趣。那名“文明”的大使可能仅仅是一颗棋子，只是为了打消我的怀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漂浮在一片由各种可能性组成的海洋上，抉择让我煎熬。

我扣动扳机。

手枪向后一跳，一团光将我笼罩。一道足可致盲的光线即刻射向万米开外的星际飞船。我脑袋里什么地方发出尖锐的爆裂声，我被从树桩上甩下来。

等我再次坐起来时，飞船已经坠毁。大广场上充斥着火光和浓烟，还有发出诡异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声响的可怕闪光，相比之下，剩余的激光和烟花黯然失色。我站起来，瑟瑟发抖，耳鸣不止，看着自己干下的事。连锁反应接踵而至，仅仅因为等离子束的冲击波，护航舰的自动化装置就受到影响，纷纷冲地面坠落，给天空留下一道道十字光迹。它们搭载的导弹头在林荫大道和内城建筑群间爆炸，火光四溅。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第一批爆炸声猛地冲来，在公园里回荡。

警察和护航舰终于开始做出反应。我看到警用巡逻车的探灯在内城里频繁闪烁，护航舰在剧烈燃烧的、火光摇曳的残骸上空缓慢转轨。

我将手枪装兜，顺潮湿的小道向下，冲摩托车跑去，远离悬崖边缘。在眼睛后方，那个刺痛的地方，我依然可以看到那道将我和飞船连线的光的轮廓，真是一道耀眼的光，我想着，差点放声大笑。在头脑那块柔软的黑暗里，存有一道明亮的光。

我绝尘而去，加入所有其他可怜的人，一同逃生。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 安·范德米尔

目前担任Tor.com网站、Cheeky Frawg Books公司和WeirdFictionReview.com网站的虚构类作品组稿编辑。同时，她曾担任《怪谭》杂志主编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期，她获得一次雨果奖和三次雨果奖提名。除了雪莉·杰克逊奖的多次提名，她还凭借联合主编《怪谭：奇异暗黑故事集》（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and Dark Stories）获得了一次世界奇幻奖和一次英国奇幻奖。她的其他编辑作品有《最佳美国奇幻》（Best American Fantasy），三本蒸汽朋克选集和一本幽默类图书《幻想动物洁食指南》（The Kosher Guide to Imaginary Animals）；她编纂的最新选集有《时间旅行者年鉴》（The Time Traveler’s Almanac）、《革命姐妹：女性臆想小说选集》（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 A Feminist Speculative Fiction Anthology）和《动物预言集》（The Bestiary，一本原创小说与插画集）。

△ 杰夫·范德米尔

最著名的虚构作品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遗落的南境》（《湮灭》《当权者》《接纳》）。《娱乐周刊》将这部作品列入了2014年十佳小说榜，而《纽约客》更是将作者杰夫誉为“怪谭梭罗”。该三部曲除美国外已经在三十四个国家出版，影视版权则被派拉蒙电影公司和斯科特·鲁丁制片公司联合购得，目前由娜塔莉·波特曼主演的改编电影《湮灭》已经上映。此外，三部曲的第一部《湮灭》还获得了星云奖和雪莉·杰克逊奖的最佳长篇小说。范德米尔的非虚构作品广泛刊载于《纽约时报》《卫报》《华盛顿邮报》《大西洋月刊》和《洛杉矶时报》。他获得过三次世界奇幻奖。同时，他还编辑或参与编辑了诸多标志性的小说选集，曾经在耶鲁作家大会迈阿密和国际书展上担任讲师，在麻省理工大学、布朗大学和国会图书馆开办讲座。他担当过沃福德学院的一个独特的少年写作营——“共享世界”的联席主理人。他的最新小说是《博尔内》（Borne）。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英文译者······

△ 詹姆斯·沃马克

西班牙语和俄语翻译，译著颇丰，包括弗拉基米尔·马雅科夫斯基、塞尔吉奥·德·莫里诺、罗伯托·阿尔特、西尔维拉·奥坎波和鲍里斯·萨文科夫的作品。他目前生活在西班牙马德里，在一家叫涅夫斯基瞭望社（Nevsky Prospects）的西班牙语出版社工作，专注于翻译俄罗斯文学。2012年，他的诗集《印刷错误》（Misprint）由卡卡奈特出版社（Carcanet Press）出版。

△ 布莱恩·埃文森

著有十几部虚构作品，包括短篇故事集《马儿与风眼的崩溃》（A Collapse of Horses and Windeye）、长篇小说《不朽》（Immobility）。他的长篇小说《最后的日子》（Last Days）赢得了2009年的美国图书馆协会最佳恐怖小说奖，另一部小说《掀开的帘子》（The Open Curtain）进入了爱伦·坡奖和国际恐怖文学协会奖的决选名单。另外，他还出版了获得国际恐怖文学协会的最佳故事集奖的《摇晃的匕首》（The Wavering Knife）、《黑暗财产》（Dark Property）和《奥尔特曼的舌头》（Altmann’s Tongue）。他翻译过克里斯蒂安·加伊、让·弗雷蒙、克拉罗、雅克·茹埃、埃里克·舍维拉尔、安托万·沃楼迪纳、曼努埃拉·德拉热、大卫·B.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此外，他荣获过三次欧·亨利奖和一次美国全国教育协会文学奖。他的作品曾被翻译为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日语和斯洛文尼亚语。埃文森目前在加利福尼亚州生活和工作，他是加州艺术学院的创意写作教授。

△ 玛丽安·沃马克

翻译、作家和编辑。她将玛丽·雪莱、邓萨尼勋爵、查尔斯·狄更斯和莫里哀的作品译成了西班牙语，还将西班牙语推想小说集《世界顶尖科幻作品集》的第四卷译成了英文。她个人的作品散见于《顶点杂志》（Apex Magazine）、《奇异小说评论》（Weird Fiction Review）。她的常住地有马德里和剑桥。

中文译者······

△ 敬雁飞

毕业于四川大学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曾任《科幻世界·译文版》编辑，长期翻译幻想类作品，代表译作有《死灵之书：H. P.洛夫克拉夫特全集》中的部分篇目、“星球大战”系列正史小说《星球大战：黑暗门徒》等。

△ 许子颖

英语专业，文学硕士在读，掌握英、日、德三门语言。科幻文学大门口的守望者。喜独居，最大爱好是自言自语。2018年度的心愿是去动物园看水豚。

△ 刘淑苗

国内翻译公司翻译经理，从事专职英汉翻译四年，持有CATTI二级笔译证书，资深幻迷。

△ 梁宇晗

青年科幻文学翻译，代表译作有《发条女孩》《变化的位面》等。

△ 罗妍莉

译者、作者、汽车行业从业者，非典型海外创业者，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繁华与荒芜之间浪迹多年。译作百万余字，自刘宇昆的《思维的形状》与科幻翻译结缘，翻译过多篇星云奖、轨迹奖提名及获奖科幻、奇幻作品。原创科幻小说及游记散见《文艺风赏》《私家地理》和澎湃新闻客户端。

△ 杨文捷

新鲜出炉的应用物理博士、狂热美食爱好者、骨灰级土豆烹饪家。不在实验室或者厨房里倒腾的时候翻译科普、科幻、美剧以及纪录片。

△ 秦鹏

毕业于山东大学，获管理学学士学位，现供职于某大型国企。业余时间从事英汉翻译，曾与《科幻世界》杂志社、果壳网、果壳阅读、新星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等机构合作。代表译作有《未来的序曲》《世界重启》《星球大战：帝国反击战》《〈生活大爆炸〉里的科学》。

△ 孟捷

四川外国语大学英语文学学士、四川大学出版硕士，18年科幻迷。通过科幻与另一半结缘，参与本书翻译时恰在孕期，目前正在安利4个月的宝宝看其最爱的科幻画刊，期待全家一起去科幻大会玩。译作散见于《科幻世界·译文版》，另有合译长篇小说《时空折叠》。

△ 胡绍晏

幻想文学作者、译者和评论者，代表译著有《冰与火之歌》系列（与屈畅等合译）、《遗落的南境》系列等。近年来开始创作科幻小说，并在惊奇故事网站（amazingstoriesmag.com）用英语向全世界介绍中国科幻。

△ 北村

药厂质量管理工程师、死宅、幻迷。一直想翻译梶尾真治的小说，奈何沉迷动画，未能动手。直到某一年车祸折了胳膊，躺在病床上，才单手敲出了《玲子的箱宇宙》的译文。后发下宏愿，誓要翻译“爱玛侬”系列。再之后，直到该系列中文版第一卷出版也未能动手……

△ 阿古

非著名野生无证翻译、工科出身，做过工业机器人集成项目管理，对人工智能的进展非常关注。代表译作有格雷格·伊根的短篇小说《学习成为我》和《普朗克深潜》。

△ Xpistos

真名仇俊雄，纯文学、科幻文学和音乐爱好者，正在成为文学翻译和收集一万张唱片的路上跋涉，代表译作是《最后的都铎》。

△ 耿辉

生于1981年，职业为设计机车动车组牵引控制算法的工程师，翻译作品广泛发表于《文艺风赏》《科幻世界》《人民文学》和豆瓣阅读等杂志媒体。代表译作为刘宇昆的《奇点遗民》。

△ 沉默螺旋

真名汪杨达，沉迷文学的理工男，读过不少科普和科幻作品，特别喜欢参观博物馆和画廊。曾在厦门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求学，现就读于墨尔本大学文学院。漫画《达尔文游戏》和《春天不要来》的汉化组成员。参与翻译作品有《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时间旅行者年鉴》（暂译名）。

△ 李懿

云吸猫成瘾者，宅家咸鱼一枚，梦想是拥有一只温柔软萌的布偶猫。代表译作有《海伯利安》《寻找杰克》《钢铁心》。

△ 王亦男

性别女，行走在五维世界的中二症重度患者，供职于某电信运营商的法兰西海归，白天保温杯配枸杞苦战PPT，夜晚啤酒配炸鸡埋头看科幻，希望通过自己翻译的文字为更多科幻迷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代表译作有长篇小说《异度幻影》。

△ 龚诗琦

前健身达人，但目前越来越痴迷于肥宅活动。非英语专业出身，正职兼职却都以英语谋稻粱。白天给外研社打工，晚上给未来局校稿。出道五年有余，翻译不足30万字，业界小透明。

△ 三吉

编辑、翻译，翻译了本书除正文外所有需要翻译的部分。代表译作有《绝迹动物古抄本》、“星球大战”系列正史小说《星球大战：新黎明》等。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感谢通过分享信息、参与讨论或其他形式帮助我们做成这部选集的每个人。尤其要感谢我的编辑蒂姆·奥康奈尔，以及Vintage出版社的其他工作人员。此外，我们还要感谢像马修·切尼和埃里克·沙勒这样的人，他们慷慨地为此书贡献了时间与相关知识。感谢亚当·米尔斯、劳伦斯·施梅尔、维达·克鲁斯、马克西姆·雅库博夫斯基、阿尼尔·梅农、小林吉雄、爱德华·高文、小雅罗斯拉夫·奥尔沙、卡琳·蒂德贝克，他们为本书做了额外的研究。感谢所有读者，这些年来，他们与我们分享了他们最喜欢的故事。

令人伤心的是，常常为我们带来俄罗斯与乌克兰方面的宝贵科幻资讯的好朋友——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去年去世了，当时他刚刚将他为本书作者简介所翻译的资料和做的研究发给我们不久。弗拉基米尔受到了很多人的爱戴，我们要努力让他的名字不被大家忘记；同时，我们将他视为《100：科幻之书》的守护神。我们要将这部选集献给他，也献给朱迪斯·梅里尔。

我们还要感谢那些孜孜不倦地工作，出于对科幻的深沉的爱意，将一篇篇科幻故事通过杂志和选集带给诸位读者的编辑，无论是在世的还是与世长辞的。不管怎样写感谢名单，都未免有遗漏，但我们尤其要感谢以下各位的帮助与支持：朱迪斯·梅里尔、大卫·G.哈特韦尔、弗伦茨·罗滕施泰纳、达蒙·奈特、唐纳德·A. 沃尔海姆、特里·凯尔、格拉妮娅·戴维斯、约翰·约瑟夫·亚当斯、埃伦·达特洛、弗雷德里克·波尔、阿莉莎·克拉斯诺斯腾、格罗夫·康克林、克里斯蒂娜·胡拉多、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艾萨克·阿西莫夫、乔纳森·斯特拉恩、哈兰·埃里森、雨果·根斯巴克、迈克尔·摩考克、克里斯廷·凯瑟琳·鲁施、特里·温德林、希拉·威廉姆斯、谢林·R.托马斯、阿尔贝托·曼古埃尔、加德纳·多佐伊斯和戈登·范戈尔德。

我们对我们的译者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才得以将新故事或新译本带给大家。感谢丹尼尔·阿波列夫、朱中宜、吉奥·克莱瓦尔、布莱恩·埃文森、萨拉·卡塞姆、拉里·诺伦、詹姆斯·沃马克、玛丽安·沃马克和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我们还要感谢其他将英语故事翻译为其他语言的译者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译者——尽管他们常常居于幕后，不为人所知，但他们会继续将一篇篇美妙的小说带给喜欢它的新读者，继续迎接如此有挑战性的任务。

如果没有以下各位的协助、指导、支持和对类型文学的热爱，本书难以面世，所以我们要感谢：贾森·桑福德、约翰·格洛弗、多米尼克·帕里西尼、理查德·斯科特、法比奥·费尔南德斯、梅里利·海费茨、刘宇昆、劳伦·罗戈夫、弗涅·汉森和萨拉·克雷默。我们还要感谢巴德·韦伯斯特多年来帮助我们获取已逝作者的授权。不久前他去世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万分悲痛。此外，与我们阴阳两隔的还有大卫·G.哈特韦尔。我们花了相当长时间探讨和分享我们对小说的爱。他为此慷慨地付出了他的时间，许多人都会深深怀念他。

我们无法在此列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请大家一定要知道，就算您的名字没有在此出现，我们也同样感激您的付出。

最后，谢谢我们勇敢无畏的代理人——萨利·哈丁，以及库克经纪公司（Cooke Agency）的所有员工。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Robert Silverberg: “Good News from the Vatican” by Robert Silverberg, copyright © 1971 by Agberg, Lt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Universe 1, edited by Terry Carr （Ace Books, 1971）.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Joanna Russ: “When It Changed” by Joanna Russ, copyright © 1972 by The Estate of Joanna Rus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Again, Dangerous Visions, edited by Harlan Ellison （Doubleday, 197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James Tiptree Jr.: “And I Awoke and Found Me Here on the Cold Hill's Side” by James Tiptree Jr., copyright © 1972 by Alice B. Sheldon, copyright © 2000 by Jeffrey D. Smith.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March 197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Jeffrey D. Smith and The Virginia Kidd Agency, Inc.

Dmitri Bilenkin: “Where Two Paths Cross” by Dmitri Bilenki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English as “Crossing of the Paths” in Aliens, Travelers, and Other Strangers, edited by Arkady and Boris Strugatsky （Macmillan, 1984）.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ussian as “Пepeceчeниe пути” （“Peresechenie puti”） in Vokrug sveta 10 （1973）, copyright © 1973.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James Womack. This new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and the translator.

Yasutaka Tsutsui: “Standing Woman” by Yasutaka Tsutsui, copyright © 1974 by Yasutaka Tsutsui. Translation copyright © 1979 by Dana Lewi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English in Omni （February 1981）.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ranslator.

Alicia Yánez Cossío: “The IWM 1000” by Alicia Yánez Cossío, copyright © 1990 by Arte Público Press, University of Houston. Translation by Susana Castillo and Elsie Adam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panish in the collection El beso y otra fricciones （1975）. 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hort Stories by Latin American Women: The Magic and the Real, edited by Celia Correas de Zapata （Modern Library Classics, 1990）.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Arte Público Press, University of Houston.

Michael Bishop: “The House of Compassionate Sharers” by Michael Bishop, copyright © 1977, 2011 by Michael Bishop.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osmos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Magazine （May 1977）. Revised text from The Door Gunner and Other Perilous Flights of Fancy: A Michael Bishop Retrospective, edited by Michael H. Hutchins （Subterranean Press, 201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Barrington J. Bayley: “Sporting with the Chid” by Barrington J. Bayley, copyright © 1979 by Barrington J. Bayle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Seed of Evil （Allison & Busby, 197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representative.

George R. R. Martin: “Sandkings” by George R. R. Martin, copyright © 1979.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mni （August 197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Lisa Tuttle: “Wives” by Lisa Tuttle, copyright © 1979 by Lisa Tuttle.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December 1979）.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Josephine Saxton: “The Snake Who Had Read Chomsky” by Josephine Saxton, copyright © 1981 by Josephine Saxt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Universe 11, edited by Terry Carr （Doubleday, 1981）.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Kajio Shinji: “Reiko’s Universe Box” by Kajio Shinji, copyright © 1981 by Kajio Shinji. Translation by Toyoda Takashi and Gene van Troy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ese in Hayakawa's S-F Magazine （February 1981）. 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peculative Japan: Outstanding Tales of Japanese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edited by Gene van Troyer and Grania Davis （Kurodahan Press, 2007）.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Bruce Sterling: “Swarm” by Bruce Sterling, copyright © 1982 by Bruce Sterling.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 （April 1982）.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Jacques Barbéri: “Mondocane” by Jacques Barbéri, copyright © 1983 by Jacques Barbéri.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Brian Evens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rench in Fausse caméra, edited by Jacques Barbéri （Les Locataires, 1983）. This first English-1anguage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Éditions La Volte and the translator.

Greg Bear: “Blood Music” by Greg Bear, copyright © 1983 by Greg Bea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Analog （June 1983）.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Octavia E. Butler: “Bloodchild” from Bloodchild and Other Stories by Octavia E. Butler, copyright © 1984, 1995 by Octavia E. Butler.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Permissions Company, Inc., on behalf of Seven Stories Press （www.sevenstories.com）.

Pat Cadigan: “Variation on a Man” by Pat Cadigan, copyright © 1984 by Pat Cadiga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mni （January 1984）.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S. N. Dyer: “Passing as a Flower in the City of the Dead” by S. N. Dyer, copyright © 1984 by Sharon N. Farb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Universe 14, edited by Terry Carr （Doubleday, 1984）.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William Gibson: “New Rose Hotel” by William Gibson, copyright © 1984 by William Gibs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mni （July 1984）.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Martha Millard Literary Agency.

C. J. Cherryh: “Pots” by C. J. Cherryh, copyright © 1985 by C. J. Cherryh.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Afterwar, edited by Janet Morris （Baen Books, 198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John Crowley: “Snow” by John Crowley, copyright © 1985 by John Crowley.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mni （November 198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Karen Joy Fowler: “The Lake Was Full of Artificial Things” by Karen Joy Fowler, copyright © 1985 by Karen Joy Fowler.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saac Asimov'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 （October 198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gélica Gorodischer: “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 by Angélica Gorodischer, copyright © 1991 by Angélica Gorodischer.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Marian Womack.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panish in Minotauro （1985）. This first English-language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ranslator.

Élisabeth Vonarburg: “Readers of the Lost Art” by Élisabeth Vonarburg, copyright © 1987 by Élisabeth Vonarburg. Translation copyright © 1996 by Howard Scott.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English in Tesseracts 5, edited by Robert Runté and Yves Meynard （Tesseract Books, 1996）.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ranslator.

Iain M. Banks: “A Gift from the Culture” by Iain M. Banks, copyright © 1987 by Iain M. Bank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nterzone 20 （Summer 1987）.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如《引言》中所述，《科幻百科全书》的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大卫·兰福德和彼得·尼科尔斯与我们达成了友好合作，允许我们使用书中作者条目下的简介和文学分析的内容。大多数条目都是由约翰·克卢特撰写的，他还在书中插入了必要的信息，我们为此非常感谢他的帮助。

从《科幻百科全书》中摘选的大部分内容都用于以下作者的介绍：保罗·厄恩斯特（彼得·尼科尔斯和约翰·克卢特）；埃德蒙·汉密尔顿、克莱尔·温格·哈里斯（简·多纳沃尔斯）；格温妮丝·琼斯、塔妮丝·李、A.梅里特（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莱斯利 ·F.斯通（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和詹姆斯·怀特（大卫·兰福德和约翰·克卢特）。本书中有两位作者的信息几乎是完全使用了《科幻百科全书》中的相关词条，变更极少：韩松（乔纳森·克莱门茨）和筒井康隆（乔纳森·克莱门茨）。

我们还从以下作者在《科幻百科全书》中的条目里摘选了部分内容，用于本书相应作者简介的核心内容。括号中写明了参与撰写条目的约翰·克卢特和其他人：J. G.巴拉德（大卫·普林格尔和约翰·克卢特，摘选了关于他的作品的描述）；伊恩·班克斯（约翰·克卢特和大卫·兰福德，重点摘选了“文明”系列小说的赏析）；格雷格·贝尔（重点摘选了关于《永世》和《血音乐》的赏析）；德米特里·比连金（弗拉基米尔·加科夫）；迈克尔·布鲁姆林（《组织消融》和关于选集《鼠脑》的探讨）；雷·布拉德伯里（彼得·尼科尔斯）；帕特·卡蒂甘（重点摘选了关于作者作品的一般评论）；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约翰·克卢特和尤兰达·莫利纳·加维兰，摘选了关于其事业和标志性设定的内容）；杰弗里·兰迪斯（格拉哈姆·斯莱特）；查德·奥利弗、蕾切尔·波拉克、罗伯特·里德、金·斯坦利·罗宾逊（重点摘选了关于他的“火星”主题小说的赏析）；约瑟芬·萨克斯顿（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瓦季姆·谢芙娜（弗拉基米尔·加科夫）；玛格丽特·圣克莱尔、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LP和约翰·克卢特，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布鲁斯·斯特林（科林·格林兰和约翰·克卢特，重点摘选了关于其在《群》中的世界设定的内容）；F. L.华莱士；康妮·威利斯（关于“时间旅行”的探讨）。

从《科幻百科全书》中摘选的任何文本均代表着其他研究的成果。至于每一篇作者简介中的观点和强调的内容，凡是涉及故事本身的，绝大部分体现了本选集编者的意见。因此，如有任何谬误，皆为选集编者故。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感谢萨拉·克雷默和《纽约经典书籍评论》允许我们使用作者简介资料，允许我们从他们的书中引用以下作者的条目：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感谢巽孝之帮助我们编辑“荒卷义雄”的条目；除了直接引用巽孝之的成果，条目中的其余内容均来自巽孝之在《荒卷义雄选集》中写的《引言》。最后，我们要感谢亚当·米尔斯在本书内容的相关研究和编纂方面给予的帮助。

1.又称“纸浆小说”，源于“通俗（纸浆）杂志”，指1896年到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价格低廉的小说，常使用便宜的木浆纸。本卷脚注如无其他说明，均为译者注。

2.1925年7月，雨果·根斯巴克发明的“隔离头盔”照片刊登在名为《科学与发明》（Science and Invention）的杂志封面上。该头盔外形酷似防毒面具，旨在让办公人员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务，完全与外界的噪声和干扰隔离。

3.山达基教创始人L.罗恩·贺伯特提出的一套自我心理调节的理论系统。

4.英语原文中，“黄金时代”即“Golden Age”，而“Age”不仅有“时代、年代”的意思，还有“年龄”的意思。

5.938年10月30日，由H. 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改编的广播剧由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该剧讲述了“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而且它的播出形式是模仿新闻播报的，所以很多美国听众信以为真，随即引发了恐慌，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的居民纷纷逃离了家园。以至于除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外的所有其他广播公司都中断了正常节目的播放，转而安抚群众说这只是一个虚构的广播剧。之后普林斯顿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大约170万人相信这是新闻播报，120万人十分恐慌，从而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

6.该电影由梅尔·布鲁克斯导演，获得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片中年轻的弗兰肯斯坦误打误撞地创造出来一个“科学怪人”。这个本不应该被创造出来的“人”惹出了无尽的笑料。这是恐怖电影史上一部伟大的影片，也被视为恶搞片的鼻祖。

7.意大利最有名的比特酒之一。

8.枢机主教的俗称。

9.犹太教对《圣经·创世记》部分进行解读的布道书。

10.一种特殊的和弦结构，因19世纪德国作曲家瓦格纳在歌剧《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的开头使用而得名。

11.15至16世纪尼德兰画家希罗尼穆师·博斯的代表作之一，该画家常被视为超现实主义画的创始人。

12.美国人在升国旗、向美国致敬等仪式中念诵的誓词。

13.出自《圣经·诗篇》124：8。

14.和“凯蒂”是同一人，“凯蒂”是“凯瑟琳”的昵称。

15.拉奥孔是希腊神话中人物，因触怒天神而遭大蟒蛇缠死。

16.原文一开始写作“郁之助”，但后面写成“郁之介”。两者读音一样，因此翻译时统一成“郁之助”。

17.中国古代钦天监对彗星、新星或超新星的称呼。（摘自维基百科）

18.1916年卡尔·史瓦西首次发现了史瓦西半径的存在，这个半径是一个球状对称、不自转又不带电荷的物体的引力场的精确解。该值的含义是，如果特定质量的物质被压缩到该半径值之内，将没有任何已知类型的力（如简并压力）可以阻止该物质自身的引力将自己压缩成一个奇点。（摘自维基百科）

19.巴克敏斯特·富勒（Richard Buckminster Fuller，1895—1983），美国建筑师，以十分超前的理念闻名于世。

20.世界上最早发明的电子乐器，也是世界上唯一不用身体接触就能发声的电子乐器。

21.量子力学理论。经典物理学中，物体越过势垒，有一阈值能量，粒子能量小于此能量则不能越过，大于此能量则可以越过。量子力学则认为，即使粒子能量小于阈值能量，很多粒子冲向势垒，一部分粒子会反弹，一些粒子能过去，好像有一个隧道，故名隧道效应。

22.格式塔心理学是心理学的一种，强调整体，认为整体大于部分的总和。

23.勒德分子，指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因机器取代人力而失业、厌恶技术革新的工人，后引申为一切厌恶技术变革的人。

24.指的是第一个得传染病，并开始散播病毒的患者。

版权信息

100：科幻之书 Ⅳ诗云

THE BIG BOOK OF SCIENCE FICTION

作者： 刘慈欣 韩松 等

编者： 安·范德米尔（Ann VanderMeer）　杰夫·范德米尔（Jeff VanderMeer）

译者： 虞北冥 仇春卉 等

出品方：未读·文艺家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引言- Introduction

帕拉纳曼科-（1987）-Paranamanco

雨中哭喊-（1989）-Crying in the Rain

冰冻的红衣主教-（1987）-The Frozen Cardinal

恋爱中的瑞秋-（1987）-Rachel in Love

共享空气-（1984）-Sharing Air

史瓦西半径-（1987）-Schwarzschild Radius

地狱中的万千色相-（1987）-All the Hues of Hell

真空态-（1988）-Vacuum States

两只小鸟-（1980）-Two Small Birds

燃烧的天空-（1989）-Burning Sky

梦醒之前-（1989）-Before I Wake

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1990）-Death Is Static Death Is Movement

鼠脑-（1989）-The Brains of Rats

戈耳工兽[33]-（1993）-Gorgonoids

职位空缺：耶稣基督-（1992）-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

属于万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雷莫拉人-（1994）-The Remoras

捉鬼游戏的标准-（1994）-The Ghost Standard

残余的悍妇密码系统-（1995）-Remnants of the Virago Crypto-System

亚历克斯是如何变成一台机器的-（1996）-How Alex Became a Machine

诗云-（2002）-The Poetry Cloud

你一生的故事-（1998）-Story of Your Life

拾荒犬-（1998）-Craphound

斯林克斯-（2007）-The Slynx

儿童玩偶-（2002）-Baby Doll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将本书献给

朱迪斯·梅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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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为我们

指引了前进的方向

引言- Introduction

（美国）安·范德米尔 Ann VanderMeer，（美国）杰夫·范德米尔 Jeff VanderMeer

从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的时代开始，科幻作品不仅帮助定义和塑造了文学的进程，而且已经超越虚构文学的领域，影响了我们对文化、科学和科技的看法。像电动汽车、星际旅行和可媲美今日的手机的各种先进通信方式，这些点子最先都是通过科幻作品让大众了解到的。在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短篇小说《IWM 1000》（The IWM 1000）里，你会发现它明明白白地预言了像谷歌这样的信息时代巨擘的出现。另外，早在尼尔·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几十年前，就已经有大量科幻作品表达过人类对于登月的渴望。

科幻作品让我们通过创造对未来社会的愿景，而非偏见或战争，来憧憬更好的世界。像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Fahrenheit 451, 1953）这样的反乌托邦小说也在科幻作品中占有一席之地，作家会通过这类作品对民主的不公正和危险做出批评。而且通过科幻这个创意的出口，东欧的作家才得以在作品中不涉时政，通过审查。今天，在全球变暖、能源依赖、资本主义的病毒效应和如何利用现代科技等方面，科幻作品继续做出一个又一个假设，同时给读者带来更多古怪而精妙的奇想。

其他任何一种文学形式都不曾与我们的当今社会联系如此紧密，而且还充满了奇思妙想。也没有哪一种文学形式能给人带来如此多的乐趣。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人尝试编过一本权威的科幻选集，将这一充满活力的类型作品中具有全球影响力和重大意义的小说收录进去，在兼顾虚构作品的类型性和文学性的基础上，让世界各地的作家及其作品都能有所体现。本书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整个20世纪20个国家的科幻小说，从埃德蒙·汉密尔顿的太空歌剧通俗小说[1]到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文学思考，从W. E. B.杜波依斯的早期非洲未来主义到小詹姆斯·提普奇的女性主义第二浪潮，一一呈现，而且精彩不止于此！

本书篇目很可能会令作为读者的你惊喜万分，因为我们在编选之初就感到了莫大的惊喜。

什么是“科幻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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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没读过科幻小说的人，也听说过“科幻黄金时代”这个说法。科幻黄金时代实际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至40年代中期，不过大众读者常常将其与之前的“通俗小说时代”（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中期）连在一起。“通俗小说时代”的主宰可以说是《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的编辑雨果·根斯巴克。他有一张最为出名的照片，照片中，他头戴一个全方位包裹式“隔离头盔”，上面连着一条氧气管和一个呼吸设备。[2]

“黄金时代”则没有什么“隔离头盔”，这一时期伴随着美国科幻杂志的井喷式发展，见证了担任《新奇科幻》（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主编的约翰·W.坎贝尔的崛起（尽管他晚节不保，后期笃信“戴尼提”[3]那一套伪科学），还发展出了科幻小说的市场雏形（20世纪50年代该市场才趋于成熟）。同样是在这一时期，像艾萨克·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波尔·安德森、C. L.摩尔、罗伯特·海因莱因和阿尔弗雷德·贝斯特这样的科幻名家迅速成长起来，闻名于世。正是这一时期让大众对科幻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让人有“惊奇感”而且对科学和宇宙有“乐观进取”态度的小说。有时候大众的印象来自最直观但也相对幼稚的封面画，封面下的实际内容往往暗黑且复杂。

不过，“黄金时代”开始有了新的解读。在常常被人引用的经典著作《惊奇年代：探索科幻的世界》（Age of Wonders: Exploring the World of Science Fiction，1984）一书中，堪称行业标杆的编辑大卫·哈特韦尔宣称：“（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4]哈特韦尔是科幻领域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守门人，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成年人对科幻的热爱是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形成的，因为那时候，对他们来说，“每本杂志上的每个故事都是杰作，满是大胆而独到的奇思妙想”。读者们就黄金时代到底是20世纪30年代、50年代还是70年代一事争论不休。按照哈特韦尔的说法，这是因为读者眼中科幻真正蓬勃发展的年代正是他们年纪尚小，还不足以分清好故事和坏故事、优秀作品和糟糕作品的时候；那时，他们只知道尽情吸收和欣赏故事里美妙的奇景和令人兴奋的情节，所以才会有如此认识。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听起来是在找借口。这一说法常常被人们引用，但没人仔细想过，大卫·哈特韦尔，一个发掘出吉恩·沃尔夫和菲利普·迪克等文学大师的才华横溢的选集编辑，为什么在想为科幻正名的同时还会有如此感情用事的言论（或许是无意的？），而且他的观点似乎与整个科幻事业背道而驰（更不用说还严重小觑了12岁的读者！）。

也许，你若知道美国与英国的科幻是如何从被视为“世俗艺术”的通俗杂志中崛起的，就不难理解哈特韦尔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姿态了。科幻这一类型文学往往带有明显的“文化自卑”，这与一个残酷的事实密不可分————其上不了台面的起源往往让科幻陷入尴尬的境地。因为人们通常只会注意一栋房子的外观是富丽堂皇还是破败不堪，而不注意房子内部的情况。打个比方吧，一个有着卡夫卡的才华的新锐作家，若他是来自历史悠久的布拉格，那他很有可能会被大众奉为文学界的拯救者；但若他出生于，比如说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克劳福德维尔，那多半不会有什么人追捧他。

此外，要为科幻早期地位尴尬负责的还有通俗杂志的编辑们，他们的编辑工作十分业余，文学品味欠佳，有的甚至没怎么经过正式培训，而且怪癖多得像雀斑一样。就是这样一批人主导着早期的美国科幻圈。有时候，“隔离头盔”已经可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说到通俗杂志，有证据显示这些杂志有时刊登的内容比大家通常以为的更有格调。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说，“（阅读）科幻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种话低估了这类出版物。此外，它也忽略了那些在通俗杂志以外的平台上发表或出版的有深度的科幻作品。

因此，基于我们能得到的所有证据，我们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得出了一个与大众的看法相反的结论————（阅读）科幻的实际黄金时代是21（世纪），而不是12岁。证据就在这套选集里。我们编纂此书的时候，尽可能地关照到了所有我们认为属于“科幻”范畴的作品，既没有侧重主要科幻类别，也没有摒弃它们。乍一看，这套选集包罗万象，且每一个入选篇目都各具特色，自成一派；但仔细阅读，你可能会发现，这些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入选篇目是有共性的，甚至可以说它们之间正在进行有趣的对话。

打造更好的“科幻”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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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开篇提到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和H. G.威尔斯有着非常特殊的原因。这三位作家都是探讨科幻的有效切入点或者说原点，因为他们距离我们的时代并不久远，对今日的科幻作品依然有着直接且明显的影响，现代人依然熟知他们的名字；还因为直至今日，他们的作品中表现的主题还都流行于我们所称的科幻“类型文学”中。

文字的影响神奇而难以琢磨，彼时有，此时无，一段时间后或又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重现，神出鬼没，神秘莫测。因此，我们在谈到这种影响时总是慎之又慎。有时候，文字的影响简单而深刻，一个人有可能忘却童年时读过的某段字句，却又在多年后在潜意识中与它重逢；还有的时候，文字的影响清晰而强烈。至多，我们只能说，尚未写出来或翻译过来的文字无法对人产生影响。或者，我们可以说，文字的影响也许并非产生于其出版之际，而是在作者进入大众想象时出现的————比如说，威尔斯通过乔治·奥逊·威尔斯导演的广播剧《世界大战》（War of the Worlds, 1938）招致民众恐慌一事[5]；另外，不怕大家笑话，笔者认为由玛丽·雪莱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新科学怪人》（Young Frankenstein, 1974）[6]也是一个例子。

出于这个原因，人们认为“科幻”涵盖的范围其实更广，比如身兼作家和编辑的莱斯特·德尔雷声称，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Epic of Gilgamesh）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录的科幻故事（他这个观点虽然有些夸张，但也有合理之处），他还认为这一事实有力支撑了20世纪40年代到50年代期间北美地区科幻的地位。

不过，我们前文提到那三位科幻名家，是因为他们分别代表着科幻的不同方向。

最早闻名的是玛丽·雪莱和她的《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1818）。这部作品反映出现代人对于技术和科学的使用的矛盾态度，同时，在科幻萌芽阶段将其与对恐怖作品的思辨结合在一起。于是，“疯狂科学家”这一意象在通俗科幻小说中流行了起来，即便在今天的现代科幻作品中，也是如此。此外，玛丽·雪莱还是女权主义科幻的重要代表。

儒勒·凡尔纳则正相反，他开创了探索大千世界的主题，作品气质乐观而充满希望。尽管凡尔纳喜欢为他在书中的“发明”绘出图纸并给出细节描写，比如说《海底两万里》（Twenty Thousand Leagues Under the Sea, 1870）中的潜水艇，但其实他更热衷于以他的聪明才智服务于科学浪漫主义精神，而不是“硬科幻”。

H. G.威尔斯的小说在他生前也始终被大家归为“科学浪漫主义”作品，但其实他的作品是处于这两个焦点之间的。作为科幻小说的教父，威尔斯最有益的特质就是他创作的包容度。威尔斯的世界观体现了社会学、政治学和技术的交集，因而他能够在作品中建立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和社会背景。威尔斯抛开科幻类型文学后，在之后创作的小说中表现出自己社会现实主义者的立场，集中探讨了社会不公的问题。他有能力在作品中全面而细致地展现未来社会，并深入研究与现代工业化伴生的罪恶。

工业化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科幻作品很早就非常直接地反映了这一主题，比如，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关于工厂的警世故事《机器的胜利》（The Triumph of Mechanics），还有保罗·希尔巴特戏谑的乌托邦版故事。后者常常被用来反击“现代化”的不良因素（因为他的乐观主义，希尔巴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去世了，而施特罗布尔的“回报”则是向法西斯主义的堕落————他加入了纳粹党————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背弃了他在《机器的胜利》中表达的观点）。

此外，科幻作品还从一开始就反映了诸多社会和政治问题，不仅是威尔斯的作品，萝琪雅·谢卡瓦克·侯赛因夫人在她的《苏丹娜之梦》（Sultana’s Dream, 1905）中就描绘了一个强大的女权乌托邦。W. E. B.杜波依斯的《彗星》（The Comet, 1920）并不仅仅是一部讲述地球灾难的作品，更是一个关于种族关系的故事，也是一个早期非洲未来主义的故事。此前从未翻译成英语的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1918）就强调了某些意识形态潜在的荒谬。

这种兼收并蓄的姿态也给科幻下了一个简单而实际的定义，那就是：用非写实和现实主义两种方式描绘未来的作品。除非你有意强调某种类型文学的特殊性，否则科幻作品与其他作品之间其实并没有明显的界限。科幻的生命力在于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指的是十秒之后还是像有的故事里写的那样，一个世纪之后的人类造了一架时间机器，只为了能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不管是梦境般天马行空的故事，还是带有超现实色彩的作品，还是用科技术语和铆钉扎实打造的“硬科幻”，这些都属于科幻。不管上述故事是在展望未来，还是借未来点评过去或当下，都算科幻。

以这种角度来思考科幻切断了科幻带来的实际内容或“体验”与市场对这种类型文学的商业包装之间的联系。这并没有让脱胎于通俗杂志的主流科幻故事凌驾于其他形式的科幻故事之上。但这也没能让后者盖过前者的风头。进一步讲，这个定义消除了或者说绕过了类型文学和主流文学、商业小说与文学小说的地盘之争，也消弭了分水岭一侧（类型文学和商业小说）常常出现的（向怪奇方向发展、无知地跟风的）部落主义，还有另一侧与文学小说有时会出现的伪势力现象（讽刺的是，这种现象的根源正是“无知”）。

在每年编选的《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The Year’s Best S-F, 1963）第七卷中，才华横溢的编辑朱迪斯·梅里尔这样写道：

“那可不是科幻。”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总是这么说。那不是科幻！有时候他们的意思是，因为这部作品太好了，所以不能归为科幻。有时候，他们觉得作品里没有太空飞船或者时间机器。（宗教、政治或心理学主题的都不是科幻————对吧？）有时候，（因为我的一些好朋友是科幻迷）他们说“那可不是科幻”的意思是————那只是奇幻、讽刺或者类似的作品。

大体上，我觉得自己还是相当有耐心的。我会设法一遍遍地解释（虽然解释的时候确实有些厌倦），告诉他们这本书书名中的“S-F”代表“科幻”，“科幻”的含义是怎样的，为什么这一类涵盖着另一类，但不是只包含那一类。但是，实话实说，每当有人惊呼“你不会真的要选那篇吧？那可不是科幻”的时候，我的耐心都濒临崩溃。

不管站在这类论战的哪一边，都对研究和发展科幻有百害而无一利；那样做的唯一结果就是将探讨或分析引向歧途，让人们陷入关于科幻/非科幻或有/没有内在价值的争论。对于那些厌倦了充斥着各种圈内术语的评论的选集前言的读者，希望我们的定义能为大家之后的阅读减负。

另一个悠久的传统：哲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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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已经戴上了“隔离头盔”，通过回望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的美国通俗文学发展历程致敬了“主流”科幻，在回归传统，检阅20世纪上半叶反其道而行之的新潮流之前，我们有必要将目光先集中到一个早期文学形式————哲学小说上来。

“哲学小说”又称为“说理寓言”，在西方，它作为科学家或哲学家展示其新发现的出口，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写这类小说的包括伏尔泰、约翰·开普勒和弗朗西斯·培根等名流。“哲学小说”往往以想象或梦境做虚构的框架，作者借此阐释科学或哲学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空想或科幻历险成了一座精神实验室，在这里可以探讨各种发现或者展开辩论。

在美国通俗小说和玛丽·雪莱与H. G.威尔斯之类的传统科幻之外，我们发现，其余的早期科幻作品不但对后世的科幻小说有相当的影响力，也与更主流的传统文学相关。

20世纪早期的科幻小说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如侯赛因夫人的《苏丹娜之梦》。更重要的是，这类故事在臆想文学的历史上取得了应有的地位，它颠倒了典型的哲学小说中虚构与非虚构成分的一般比例，但人们并没有将它们视为科幻范畴之外的作品，而是将其视为悠久文学传统的演变的结果。这种模式自然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儒勒·凡尔纳的小说。事实上，凡尔纳在作品中正是借鉴了哲理小说的标志性主题————虚构的冒险，利用这个形式创造出吸引读者的内容。

说到融合了虚构与非虚构元素的哲学小说，就不得不提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从20世纪40年代起创作的散文故事。这些故事常常作为形而上学的探索的媒介。在这个背景下，博尔赫斯的作品确实可以被视为完美诠释并结合了他深爱的（通俗类）冒险小说和他讲述故事的智力基础，这往往仰仗于将二者强力压缩进一个故事中（就像把煤炭压缩成钻石），而不单单是进行传统的短篇小说的创作。拉丁美洲的其他同类作品还有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就连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星际航行日记》（Star Diaries）其实也属于哲学小说的再塑造————而且小说里真的有“航行”情节（这就足够令人兴奋了！），但是它也是一个纯粹的输送关于世界的点子的系统。

尽管这一传统在通俗小说中并不常见，但是像A.梅里特的《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1935）、弗雷德里克·波尔的《百万日》（Day Million, 1966）这样的小说都可以视为 “臆想童话故事”和“哲学小说”的融合，或者单纯是“哲学小说”的变形，即受到了关于幻想的旅行的古老神话的影响后的变形。讽刺的是，这些故事中，有的还加入了“硬科幻”的元素。

如果不以抬高“哲学小说”的地位为目的，仅仅是宽容地阐释，可以说，这一形式渗透了通俗小说，令其成为了“哲学小说”的实体框架，而“哲学小说”本身成为了注入其中的抽象特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如果”。就这样，通俗小说使得这种抽象特质和一些问题变得具体起来，成为了小说中的潜台词。（然而，就分水岭的主流文学一侧来说，小说中的潜台词必须以形而上的形式呈现出来，这才是文学，不然是无法被接受的————不以人物为中心的小说便是如此。）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发现，不管是作为扭转局势的思想实验，还是作为挑战主流思想模式，或是颠覆性的“真”隐喻构想或形而上学的构想，美国通俗太空旅行小说都退化了。其错误就是把重心放到了传递“哲学故事”的观点的脚手架（或助推器）上，而忽略了科学假设（“如果”类问题）的重要性。这样做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美国科幻的定位常常是“点子文学”。可是，如果只能通过筛选过的极个别“输送系统”传达点子，这还算什么“点子文学”？如果我们承认输送点子的表达模式多种多样，那么不管小说中传达的这些点子是好还是坏，是复杂还是简单，我们不都是能从中看到真正的价值吗？要验证“哲学小说”和科幻之间的联系，我们首先要从大局来看，看看这些可供选择的模式————扭曲的、扁平的和不太重要的除外————有多少和主流模式不同，但同样重要、有用且有关联。［以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为例，他既在20世纪20年代创作了剧作《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又在30年代创作了疯狂而古怪的小说《鲵鱼之乱》（War with the Newts）。］

正如我们对科幻的定义，这种关于科幻的思维方式既适用于从“主流文学”看“类型文学”，也适用于从“类型文学”看“主流文学”。适用的原因就是，这种思维采取的视角或立场来自二者的外部。而且这种思维方式纯粹，没有受到主观意图————“主流文学”或“类型文学”要征服对方或假定自身比对方更高级————的污染。

采取这样的立场来创作（在作品中写在山顶上、飞机上、飞船里、月球上或梦里的感受），整体而言，让读者摸不着头脑的抽象理论少了，反倒是更多“有活力的”且与我们的核心定义毫不相悖的科幻作品将出现在读者视野中。此外，我们在本选集中收录了在这条创作道路上有实际探索的作品和能体现出此类创作思路的作品，因为思考和行动都消耗精力，且二者虽道路不同，但都是一种文学运动形态。

迄今为止，“哲学小说”对科幻的影响依然被严重低估，这是因为美国科幻的主流形式有“文化谄媚”的现象。也就是说，美国的主流科幻一贯遵从主流文学中对短篇小说的要求————故事中一定要有真实立体、令人信服的人物，以此来与主流文学维持联系。即使是反对这一立场的前人文主义科幻作品，其本质上也受到了主流文学的束缚。

不过，讽刺的是，早期的科幻作品中相当一部分在塑造真实立体的人物形象方面都很失败（虽然在其他方面有所弥补）。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没能符合主流文学的传统标准，科幻类型文学的自我惩罚越来越古怪，甚至到了违反常理的地步，于是产生了像“阅读科幻小说的黄金年龄是12岁”这样的借口。如果能重拾“哲学小说”这样的传统，不盲目追求主流文学界的赞许，不为了建立正统性，或按照主流文学的标准得到“概念验证”而重复老套路，那么科幻类型文学的发展情况一定比现在更好。

传统通俗小说的新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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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通俗杂志时代和之后的科幻黄金时代（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中期）吗？这一时期的作品成功地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情节、隐喻和故事结构都已经成了体系。但真正使它们风格化的并非一次次文学运动，而是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几位编辑，如H. G.戈尔德、前文提到的坎贝尔和弗雷德里克·波尔。

很多编辑都想在市场上抢占先机，开疆拓土，建立自己的王国，立下规矩，告诉世人什么是科幻，什么不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们可能的确需要他们这样做，因为那时候还没人知道“科幻”到底是什么，或许也是因为热心读者总是读到与他们认知中的“科幻”有所不同的“新品种”。在自由撰稿人的那个残酷而封闭的世界里，这些规矩对他们的作品内容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据说，西奥多·斯特金就曾经因为一位编辑的“规矩”停笔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因为没有电视或电子游戏的竞争，作家完全可以靠为科幻杂志供稿生活————如果他们听编辑大人的话，按照“规矩”来创作，日子能过得更滋润。即便编辑的品味有失水准，不合乎常理，但是在塑造作品调性和定义类型文学规范方面，他们起到的作用与文学运动相当，甚至更甚————部分是因为编辑的影响常常在公众视野之外，而且不太受到公开讨论的束缚。

在不少其他情况中，像《怪谭》（Weird Tales）这样的杂志通过支持类型混搭的或新叙事模式的小说，成功地塑造出其独特的风格，与他们提供给读者的内容类型形成了高度的统一。在这类杂志中，酷炫的主人公使用酷炫的机器来一段酷炫的历险，这种内容并不常见，在黄金时代中也不普遍。更流行的内容是这样的，酷炫的主人公发生了“酷炫”的意外，来到了危机四伏的外星世界，或者倒霉透顶，不得不面对“酷炫”的可怕选择。

事实上，很多体现着纯粹的乐观主义的科幻作品没能成为传世经典，部分原因是，它们简化了这个非常复杂的世界及宇宙。举例而言，每过十年，随着我们对太空旅行的了解越来越深入，我们就会越清楚，人类走出太阳系有多困难。就连最喜欢写太空殖民题材的作家金·斯坦利·罗宾逊都在2014年的采访中承认，这样的旅行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类科幻作品通常只具有历史价值的另一个原因是，20世纪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无数严重的地区冲突，原子弹制造了出来，多种病毒在世界上传播，还有生态灾难，欧洲、亚洲和非洲都发生了大屠杀。

和符合历史潮流的作品相悖的科幻小说似乎永无出头之日。我们需要在小说中逃避现实，因为小说类似于游戏；但是，当小说选择对历史进程或事件视而不见，或者内容与读者关于科学、技术或历史事件的体验脱节太多，读者就很难读下去了。若要提到美国的种族主义制度化————科幻小说长期以来彻底忽略的一个主题，还有20世纪上半叶非科幻作品熟练地写过的主题，恐怕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基本没有写到过，这应该就是本选集未收录太多该时代作品的原因。我们选择的都是具有预言性或复杂程度与当今社会相匹配的小说。

值得回顾的是，在科幻以外的更广阔的文学世界中，作家们始终在努力跟上不断变化的现实生活和技术创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詹姆斯·乔伊斯、T. S.艾略特、弗吉尼亚·伍尔夫和其他作家在创作中涉及了时间和身份的性质，这种实验性的写作在当时具有臆想小说的风格。这些都是主流文学在作品中加入科学（物理学）元素的尝试，由此，这些作品在20世纪60年代新浪潮运动期间发挥了影响，成为了科幻传统的一部分。

这场现代主义誓言和其他更近的证据表明，尽管与我们常听说的情况相反，但其实科幻作品并不特别适合用来质问工业化或现代科技————反倒是很多非臆想小说在这方面做得很成功————因为要是没有工业化带来的各种产品和发明，科幻文学可能压根不会诞生或崛起。科幻作品中的活力与热情对工业化和科技的依赖是其他类型的文学（如历史小说）无法比拟的。举例来说，宇宙飞船在科幻小说中是一种像出租车一样普遍的存在，它或多或少是读者的关注点，这就是未来在文学中的体现。就连早期科幻作品中大多数“冒险类”通俗故事都会写类似的内容：以华丽的措辞和一种“惊奇感”赞扬展望中的工业化的未来和不断发展的技术，或是通过反乌托邦的题材和反省其造成的过剩，批判其背后的意识形态，为其扼腕叹息。（科幻作品不只提出了“如果……”这样的假设，还提出了“为什么会这样”的质问。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幻不该被视为循规蹈矩、逃避现实或非政治性的文学类型。）

传统的通俗杂志小说逐渐成熟，但它从不曾像它给自己定位的那样老套、传统或猎奇，也并不似12岁的读者天真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它也并没有封面上呈现的和科幻蜕变成的那样乐观或原始简陋。部分原因是，起初《怪谭》及其他类似的杂志适当地将恐怖风格引入到了科幻中。《未知》（Unknown）一类的杂志也常常刊载融合了恐怖和科幻两种风格的作品。正如本选集中收录的早期小说的作者简介中所说的，与20世纪的怪奇小说（如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密不可分的“触手系怪物的崛起”最初出现于怪奇太空歌剧小说中，这类作品的作家包括埃德蒙·汉密尔顿。在这一时期的相关作品中，很多都描写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世界，认为宇宙的基础其实比我们所知的更复杂。简而言之，宇宙恐怖题材的作品存在的历史要早于洛夫克拉夫特，而且它保持并拓展了科幻的深度。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幻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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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有时候被视为过渡期，主要是因为这一时期没有任何文学“运动”；不过，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一时期才是真正的科幻黄金时代。英美两国的科幻全盛时代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部分是因为杂志、小说单行本和选集出版的繁荣给了科幻机会，部分是因为更具有包容性的从业者加入了这个圈子。

20世纪50年代，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经验丰富的作家在科幻创作中崭露头角，获得广泛认可，如弗里茨·莱伯（其作品多为奇幻和恐怖小说）、詹姆斯·布利什和弗雷德里克·波尔。这不仅是因为出版环境更加友好，作家由此得到了鼓励和支持，也是因为他们都有“未来派”的背景。未来派是一个科幻社团，在它的培养下，成员们有着广泛的兴趣，并不仅仅局限在类型文学的创作上。

布利什的《表面张力》（Surface Tension, 1952）展示了关于人类改造外星球的绝妙主意产生的成果。菲利普·迪克也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开始发表小说。在他的处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 1952）中，他描写了一个光怪陆离、荒诞且反正统的太空世界，后来他又写了类似背景设定下的其他经典作品，如《尤比克》（Ubik, 1969）和《流吧，我的眼泪！》（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 1974）。

阿瑟·克拉克是黄金时代的作家，但是他在20世纪50年代转型，写出了像《星》（The Star, 1955）这样的经典的黑暗故事。罗伯特·海因莱因也一样。雷·布拉德伯里也创作出了精彩的小说，以《火星编年史》（The Martian Chronicles）延续了他的成功。这个时期的罗伯特·西尔弗伯格也颇为多产，不过本选集中收录的他的作品是之后才发表的。

不少被低估的作家也在这个时期出版了他们最杰出的小说，这些作家有詹姆斯·H.施米茨、威廉·泰恩和查德·奥利弗。汤姆·戈德温以他的《冷酷的方程式》（The Cold Equations, 1954）在科幻圈掀起了波澜，但这篇好故事并没有收录在本选集中。而且，该小说后来引起了人道主义科幻作家们的争论，还有些人对小说结尾进行了改编。泰恩的《地球的解放》（The Liberation of Earth, 1953）是一部经典的讽刺小说，讲述了外星人入侵的故事，灵感来自朝鲜战争，后在越南战争期间成为了检验反战者的试金石。达蒙·奈特也以《异站》（Stranger Station, 1956）这个关于外星文明接触的不同寻常的故事在科幻文学中获得了一席之地。C. M.考恩布鲁斯（他也是“未来派”的一员）在这一时期发表了他最知名的几部作品，即《愚蠢的季节》（The Silly Season, 1950）和《征途中的傻瓜》（The Marching Morons, 1951），不过这些小说没能成为传世经典。该时期的其他著名作家还有罗伯特·谢克里、艾弗拉姆·戴维森和朱迪斯·梅里尔（她后来成为了著名的选集编辑）。

虽说是后见之明，但也许20世纪50年代最独特也最重要的科幻作家要数考德维那·史密斯了，他的绝大多数科幻作品都是在50年代中期出版或发表的。他的故事背景多设定在遥远的未来的地球和周围的宇宙空间，完全架空，而且不会清楚地交代故事前情。在《扫描人的徒劳生活》（Scanners Live in Vain, 1950）和本选集中收录的《龙鼠博弈》（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1955）中，史密斯让太空歌剧类科幻作品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他的科幻创作同时受到了博尔赫斯和阿尔弗雷德·雅里的影响。就算到了今天，史密斯的故事依然独树一帜，就好像来自平行空间一样。

在独树一帜的风格上，西奥多·斯特金几乎可以与史密斯相媲美。前者的作品有一种近乎任性的文艺腔调，还体现出了作者的同理心，不过在读者看来更像是多愁善感。但是，在他最好的作品————如《失去大海的男人》（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1959）中，斯特金写出了科幻非常需要的悲怆。同时，斯特金还勇于探索令人恐怖的或容易引起争执的主题。他每发表一个新故事，就将科幻的边界推向更远处，更方便后来者追随他的脚步。

另一个有趣的作家是詹姆斯·怀特，在《星际病院》（Sector General, 1957）等系列故事中，他以当时标准的冲突情节为背景，写了一座银河系的医院中发生的种种医疗奇事。怀特的故事中常常既没有恶棍，也没有英雄————这使得怀特的故事情节显得新鲜而不同。其中写得最好的一篇“医院”故事里讲述了一个外星孩子，他长得像巨大的活石头一样，有着和人类孩子截然不同的饮食需求。无论史密斯还是怀特，他们的名气都不如阿瑟·克拉克这样的作者大；但是，他们的作品在当时的科幻环境下有如鹤立鸡群，新颖而不失关联性、娱乐性和现代性。

50年代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女性作家崭露头角，如凯瑟琳·麦克莱恩、玛格丽特·圣克莱尔和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她们三者的作品的共同点就是其中描写的臆想社会或极端的心理状态引人入胜，而且都塑造了独一无二的女性角色，常常使用有别于传统通俗小说的故事结构。麦克莱恩在社会描写和所谓的软科幻创作方面尤其突出。在当时，人们认为这种与“硬”科幻截然不同的作品相当具有先锋性。与此同时，圣克莱尔广泛涉猎恐怖、奇幻和科幻文学，其作品既幽默又骇人，同时还发人深省。从她最杰出的几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来，她是在探索我们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的关系。这三位作家不仅为20世纪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爆发铺平了道路，还有力地为更多不同寻常的叙事方法拓展了空间。

在当时世界的另一片土地上，博尔赫斯正在继续创作精彩绝伦的小说；此外，墨西哥作家胡安·何塞·阿雷奥拉写出了《幼儿发电机》（Baby HP, 1952）和其他微小说，在其中成功融入了传统科幻、民间故事和讽刺小说的元素。法国作家杰拉德·克莱恩则刚刚开始发表小说，他经典的早期作品有《怪物》（The Monster, 1958）。他出道之后，世界上又涌现出一系列有趣的法国科幻作品。另外，尽管直到20世纪70年代《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 1979）和其他作品被译成英文后，阿卡迪·斯特鲁伽茨基和鲍里斯·斯特鲁伽茨基（斯特鲁伽茨基兄弟）才蜚声国际，但他们早在1958年就已经在苏联发表了像《造访者》（The Visitors）这样精巧新潮的外星接触类小说。

20世纪50年代的科幻作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或主题，这对于众多有鲜明特点的作家来说是一件好事，也使得他们拥有了自由创作的空间。显然，这一时期为科幻作家在世界文学高峰上攀至更高的位置扫清了障碍。

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不得不推翻前人的作品。

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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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最重要的科幻大事莫过于“新浪潮”的崛起。最初支持“新浪潮”的是英国杂志《新大陆》（New Worlds），其主编是迈克尔·摩考克；后该文学运动又随着哈兰·埃里森策划的《危险影像》（Dangerous Visions, 1967）和《危险影像重临》（Again, Dangerous Visions, 1972）两部选集在美国登陆。

新浪潮小说的形式和意识形态多种多样，但内核往往是实验性的，而且带给了科幻作品主流文学的技巧和严肃性。实际上，新浪潮的目的是尽可能拓宽创作的疆域，同时在很多情况下体现了20世纪60年代反主流文化的思想。

新浪潮小说具有反正统的特质，对黄金时代的作品和通俗小说投以冷眼，有时候甚至对20世纪50年代的作品也同样不屑，因为新浪潮作家在创作上的尝试十分大胆先锋。

但是，这种对立往往是反对者们强加于“新浪潮”的。对于通俗杂志的传统创作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和20世纪50年代科幻出版繁荣发展时期的一般科幻作家，尤其是美国图书市场的作家来说，大西洋彼岸的他们的“生态系统”的一切都遭到了质疑，哪怕只是暗示，他们也一定有种被人打了一闷棍的感觉。本质上的对立的存在是因为，尽管20世纪50年代涌现出许多新声音、新突破，但也同时夯实了人们对黄金时代许多标杆作家的集体印象。

进一步说，新浪潮作家要么就是一直在阅读完全不同的另一套文本，要么就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阐释了这些文本，总之新浪潮和非新浪潮作家之间有一道鸿沟，二者的交流接触可以与人类和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相类比。二者彼此间语言不通，也不知道对方的那一套规矩。就算是那些本应该找到共同目标或者与对方达成共识的作家，如弗雷德里克·波尔和詹姆斯·布利什，都站在了新浪潮的对立面。

不管怎样，无论作者和编辑们对新浪潮是反对、包容，还是摆出利用它创造有趣的作品的姿态，新浪潮————包括同时及之后诞生的女权主义科幻————都是科幻史上最具影响力的运动。

令人惋惜的是，新浪潮过后，许多作家都被世人遗忘了，如兰登·琼斯、巴林顿 · J.贝利（二者的作品都收录于本选集中）、约翰·斯拉德克，还有一些文学大师，如迈克尔·摩考克、J. G.巴拉德、M.约翰·哈里森和布莱恩·奥尔迪斯（他其实属于早一代作家，但却是这场运动的不速之客）。英国几家行事大胆的出版机构，如萨沃伊（Savoy），也起到了助推作用。

新浪潮作家的事业发展获得了两方面的支持，其一是非类型文学作家（如库尔特·冯内古特和威廉·S.伯勒斯）创作的作品与新浪潮小说有呼应，有共鸣，而且持续受到读者的欢迎；其二是类型文学领域内的、多次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的作家对他们十分支持，如哈兰·埃里森。埃里森本人的作品就恰好符合新浪潮的审美，而且他通过策划编选的几部选集来鼓励和支持创作意识超前的先锋新老作家，打造了无可置疑的北美新浪潮阵地。像卡罗尔·埃姆什威勒和索尼娅·多尔曼这样的其他作家也多少算是意外踏入了新浪潮这片尚未成熟的文学领域，埋头创作了一些作品，然后离开了该领域，境遇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至于大卫·R.邦奇这样的怪咖，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越来越体现出预言性来；当时，要不是有大胆的编辑和新浪潮的背景支持，他们的作品压根就无法出版。（值得一提的是，本选集中收录了他的“摩德兰”系列故事之一，这是近二十多年来他的作品首次得到再版。）

与上述作者同样重要，甚至比之更重要的是塞缪尔·R.德拉尼作为圈内的重要人物出现了，他创作了数篇与《没错，还有蛾摩拉》（Aye, and Gomorrah, 1967）相似的大胆而不同寻常的故事，由此与新浪潮小说结缘。他与埃里森在这个时期获得星云奖的次数不相上下，而且不仅在创作人物丰富的精致臆想小说方面是其他作家的榜样，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这个领域中唯一的非洲裔美国人，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非白人作家。尽管像《达尔格伦》（Dhalgren, 1975）这样的畅销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延长了新浪潮运动持续的时间，促进了科幻中成熟的（和实验性的）小说的发展，但它似乎并没能为科幻带来典型的差异性。

1972年，特里·卡尔在《年度最佳科幻作品集》第一卷的《引言》中写道：

“新浪潮”来了又去，这期间的故事都体现出了自身的价值……作家们意识到了一切艺术的真正基础：他们的创新有着十分积极的作用，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大门；但这些前卫的作品造成的破坏多于创造，而且将会快速地导致自身的消亡……我个人认为，“新浪潮运动”顶峰时期的大多数作品都是拙劣的科幻作品；如果非要说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不同，那就是，有时候我得更认真地读一个故事才能发现我并不喜欢它。

特里·卡尔是一位优秀且具有影响力的编辑，他一直与时俱进，却在这件事上判断失误了。不过，当时似乎任何人都不清楚新浪潮是怎么从根本上改变了科幻圈的创作环境的。尽管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新浪潮的影响力有所削弱————部分是因为好莱坞科幻电影（如《星球大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新浪潮对科幻类型文学整体而言有着持久的影响，并且创造出了流行文化巨擘，如J. G.巴拉德（20世纪70年代后在各种科技和社会话题中被引用最多的作者）。

事实上，特里还犯了另外一个错误，新浪潮运动与另外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发展————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在时间上有交叠，因此可以说，这场革命其实并未结束。从某种角度说，它才刚刚开始，尚有许多工作要做。除了关注女性权利问题引起的社会矛盾，图书文化圈还推出了数条平装产品线，其中出版的作品主题都是“妇女的解放”将如何带领全人类进入反乌托邦未来，以这种讽刺的姿态迎合读者的厌女倾向。

如果说此举使得女权主义科幻“崛起”有点用词不当，那是因为这样说是简化了一个复杂的情况。这场斗争为有积极正面的女性角色的科幻作品争取了更多空间，但仍需反复斗争才能取得成果；而且，女权主义科幻中的论战、活力和推动力的目的是展示女性力量————为女性作家创造空间，无论她们写的是什么。另外，给一个作者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就像贴上“新浪潮”的标签一样），会让大家把关注点集中在读者们是如何接触到并探索该作家的作品的。这种对女权主义科幻的初期关注并不能给与之形成交叉的种族问题或流性人问题带来更多关注。

金斯利·艾米斯在他于“新浪潮运动”之初出版的颇具影响的科幻作品《地狱新地图》（New Maps of Hell, 1960）中指出：“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男性）科幻作家显然对性别现状是满意的。”鉴于男作家很少写出复杂或有趣的女性角色（西奥多·斯特金和约翰·温德姆的部分作品除外），他提出的这种现象似乎确实存在。

到了20世纪70年代，乔安娜·拉斯等作家开始发出大胆而坦率的声音，就科幻作品中对女性的呈现发表意见。拉斯在她的文章《科幻作品中的女性形象》（The Image of Women in Science Fiction, 1970）中指责科幻作品是“想象力的失败”和“社会展望的失败”，提出科幻作品中缺少复杂的女性角色，是因为作家们在毫无思考或分析的情况下就接受了社会对女性的偏见和刻板印象。这和德拉尼在种族刻板印象方面发表的意见遥相呼应。

长期以来许多作家的作品中的女性人物原型（如圣母/娼妇、大地母亲）没有独立个性。正如永远目光敏锐、才华横溢的厄休拉·勒古恩在她的文章《美国科幻及其他》（American SF and the Other, 1975）中所写的，“妇女运动让我们大多数人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科幻要么就是完全忽略了女性，要么就是把女性写成让怪物强奸得吱吱叫的玩具娃娃，或者写成有着过于发达的大脑，但已经失去性特征的老处女科学家，或者，最好的情况下，写成高大全的男主人公身边的忠贞的妻子或情人”。

人人都该意识到，消除科幻作品中有厌女意味的描写这件事有多讽刺。因为科幻历来是探讨“如果”的类型文学，它受现实主义的影响极小，是描写梦想的文学，传达最纯粹的各种各样的想象的文学；但在很多情况下，它依然选择让女性充当作品中二三流的角色。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革命，无论男性、女性还是流性人，谁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不存在这类偏见的未来呢？

因此，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其实指的是独特且有影响力的作家的崛起，他们的作品带有明显的女权主义色彩，但同时书写女权并不是他们的唯一兴趣。像小詹姆斯·提普奇（爱丽丝·谢尔登）、拉斯、约瑟芬·萨克斯顿、勒古恩这样的作家及其他作家成为了新浪潮运动的中坚力量，他们的作品一改黄金时代作品的肤浅片面，将社会学、人类学、生态学的问题以及更多内容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带给了读者。这类小说的视野并不狭隘，而是立足于探索整个世界————而且英美科幻圈有时候对此是非常抗拒的，这更从侧面说明了这类小说的难得。

世界科幻小说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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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退后一步，以不同的视角来检视人们对于某个时期作品的狂热是十分有益的。新浪潮运动和女权主义科幻主要存在于英语国家，而世界上其他国家又有各自的潮流。这种潮流并不总是与英语国家的相悖。以拉丁美洲国家为例，那里的女性作家通常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取得当地男性作家的地位。因此，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一些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期间首次出版的拉丁美洲女性作家的臆想小说第一次翻译成英文。这些障碍不容小觑。未来的科幻选集应该以发掘这些我们目前尚无缘得见的精彩作品为己任。

弗雷德里克·波尔、朱迪斯·梅里尔和达蒙·奈特这三位不仅是杰出的作家，而且是同样有影响力的优秀编辑，尤其在将国际新声音引入英语国家的科幻圈方面做出了贡献。包括大卫·哈特韦尔在内的此类引路人对各国科幻作品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期间的非英语国家的科幻作品翻译成英文并出版的数量较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被选中并翻译成英语的大多数作品都是符合英语国家价值观和出版市场口味的。

“世界”科幻也许是个没多大意义的词儿，因为它将那些本应被正常看待的作品异域化了，同时还将这些本应放到各国的背景下探讨的作品一概而论，等同视之。尽管我们的选集容量有限，只能收录个别故事，但大家有必要了解，就在英美两国的新浪潮运动如火如荼和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的同时，非英语虚构作品也在悄然发展。举例来说，20世纪60年代，日本科幻创作愈发活跃起来，荒卷义雄和筒井康隆的作品尤为突出，此外还有许多才华横溢的作家。

20世纪80年代，麦克米伦出版社推出了英译苏联科幻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单行本，其中许多都少不了西奥多·斯特金和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支持与贡献。正是因为这一系列图书，英语国家的读者才接触到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苏联科幻小说。从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中期，西方读者不太熟悉的一些作家出版了不少引人入胜且富有深度的科幻作品。本选集就收录了这批作品中部分短篇小说的新译本。

举例而言，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发表了《宇航员》（The Astronaut, 1960），因为错综复杂的结构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执行太空任务时遭遇突发事件的人员的同情，该作品并未成为苏联太空计划的广告。相当多产的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作品有多篇被译为英语，其中有个短篇名为《两条小径交会之处》（Where Two Paths Cross），是一个生态主题的故事，放到今天来看依然独特而不落伍。也许，当时最不可思议的苏联作家要数瓦季姆·谢夫纳了，他的小说文笔优美，给人一种轻松简单的假象，这些特点都集中地体现在了短篇小说《谦逊的天才》（A Modest Genius, 1963）中。

不过，该时期最棒的苏联短篇小说家应是塞弗·甘索夫斯基，他创作的好几篇具有强大感染力的作品都足以收入本选集。我们最后的选择是他的《复仇之日》（Day of Wrath, 1964），该作品仿佛升级版的威尔斯的《莫罗博士岛》（The Island of Dr. Moreau），但百分之百是原创。甘索夫斯基并没有像斯特鲁伽茨基兄弟那样有创见————后者的《路边野餐》（Roadside Picnic）一直是英美国家中得到最多关注的苏联作家作品，不过，他作品的直接、明晰、精巧和透出的勇气都有效地弥补了其他不足。

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的拉丁美洲的科幻作品许多都还没有翻译成英语，因此，那段时间的拉美科幻创作全景我们尚不清楚。我们知道博尔赫斯和奥坎波出版了一些带有臆想性质的作品，类似的还有著名的阿根廷作家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则偶尔发表科幻小说，如《咎由自取》（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1962），本选集中收录了重译本。巴西的科幻大师安德烈·卡尔内罗则在1965年发表了他最著名的短篇故事《黑暗》（Darkness），这部作品当之无愧是那个时代最佳科幻小说之一。艾丽西娅·亚涅斯·柯西奥的《IWM 1000》（1975）是同时期拉丁美洲科幻作品中的又一篇佳作。

如上所述，我们读过的、由其他语种翻译成英语版本的科幻作品不足以让我们得出全面的结论。我们只能说，在这部选集中，入选的非英语国家的篇目展示出了与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英语国家科幻作品有共鸣或分歧的地方，这对关于科幻的对话有着巨大的价值。

赛博朋克、人文主义以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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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的崛起的风潮很难延续，因为这一时期出现的大师充满智慧而自由任性地表达自我，而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读者视野的尽头。不过，这两个运动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赛博朋克、人文主义息息相关，前者对后者有着各种直接或间接的特别影响。

“赛博朋克”一词是编辑加德纳·多佐伊斯普及开来的，不过它首次出现是在布鲁斯·贝思克创作于1980年的小说《赛博朋克》（Cyberpunk）中，之后该作品于1983年刊发在一期《惊奇故事》杂志上。后来，布鲁斯·斯特林在他的杂志《廉价的真相》（Cheap Truth）中撰写专栏，成为赛博朋克蓝图的主要建筑师。20世纪80年代，威廉·吉布森的故事出现在杂志《奥秘》（Omni）上，其中包括《整垮铬萝米》（Burning Chrome）和《新玫瑰旅馆》（New Rose Hotel），而他的长篇小说《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 1984）则让这个词在读者的头脑中有了具体而深刻的印象。斯特林编选的选集《镜影》（Mirrorshades, 1986）则是“赛博朋克”类作品中的王牌。

赛博朋克常常是以技术发达的近未来为背景，有着懦弱的政府和罪恶的企业的暗黑故事，其中还融合了黑色小说的桥段，为传达信息时代元素赋予了新的质感。此外，有些作家还将音乐领域的朋克运动的些微元素运用到了小说的创作中，如约翰·谢利。

有些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作家（如德拉尼和提普奇）努力在作品中构筑与传统的黄金时代科幻元素或桥段相比更“真”的现实主义场景；和他们一样，赛博朋克作家也努力在作品中通过偏执妄想的人物和大阴谋情节，描绘计算机技术的进步，这可以视为菲利普·迪克式的未来愿景的自然延伸。约翰·布伦纳的《震荡波骑士》（The Shockwave Rider, 1975）有时候也被人们视为赛博朋克的开山之作之一。另外，约翰·布伦纳作品中与之有着同样地位的人文主义小说则是《航向桑给巴尔》（Stand on Zanzibar）。

像鲁迪·拉克、马克·莱德劳、刘易斯·夏纳和帕特·卡迪根这样的作家也发表或出版了重要的赛博朋克故事或小说；而卡迪根之后主编的《终极赛博朋克》（The Ultimate Cyberpunk, 2002）不仅收录了早期有影响（但不一定成功的）的赛博朋克作品，还收录了后赛博朋克作品。

“人文主义科幻”常常看起来只是提倡在科幻作品中塑造立体的人物，有时候更侧重所谓的软科幻，如社会学主题的科幻作品。但是，卡罗尔·麦吉尔克在杂文《小说2000》（Fiction 2000, 1992）中提出了有趣的一点，她注意到20世纪50年代流行的“软科幻”对新浪潮、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且，她指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类型的科幻全都脱胎于那时候的“软科幻”。区别是新浪潮和赛博朋克的源头是更残酷、更黑暗的文学流派，反乌托邦的特质十分突出；而人文科幻的源头则是描写以人为中心、科技服从于人类的乐观世界的另一个流派。（这就好比亲兄弟、亲姐妹也常常争吵打架。）

人文主义科幻的实践者［有时候也被贴上“滑流”（Slipstream）作家的标签————这个概念是斯特林提出的］，包括詹姆斯·帕特里克·凯利、金·斯坦利·罗宾逊、约翰·克塞尔、迈克尔·毕晓普（他有时也被归为新浪潮作家）和南希·克雷斯。当然，凯伦·乔伊·富勒的作品也展现了同样的人文主义特质，但是她的作品题材多样、风格各异，很难被细分入某一类，而且她已经悄然成为了曲高和寡的文学界标杆人物之一。

一开始，人文主义科幻被置于赛博朋克的对立面上，但实际上，两个分支很快就成长起来，都产生了可以撕掉刻板标签的独特作品。也许在这个明显的矛盾冲突中，最有趣的一面就是，赛博朋克作家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基本不在意主流的想法。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通过流行文化接触到了更广泛的受众。从另一方面来说，人文主义科幻作家通常被归于核心科幻类型作品的作者，但他们想突破局限，吸引主流读者，让这些读者领略科幻的文学价值。有趣的是，人文主义科幻得到了达蒙·奈特和凯特·威廉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持，他们的号角科幻与奇幻写作工坊（Clarion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Writers’ Workshop）和西克莫山写作工坊（Sycamore Hill Writers’ Workshop）为培养人文主义科幻作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批评家称，与20世纪60年代的新浪潮的激进主义和70年代的女权主义科幻崛起相比，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科幻的作品是倒退和保守的。以赛博朋克为例，这种类型的科幻作品盲目迷恋技术，尽管谴责了大企业，但是削弱了政府的作用。从事计算机产业工作的读者指出，吉布森在《神经漫游者》中体现出他缺乏对黑客文化的了解，因此在描写中有瑕疵。相当一部分赛博朋克作品中塑造的性别角色都更加传统，给女性作家留下了较小的创作空间。

1985年，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创作了犀利的女权主义短篇科幻《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在同一时期，美国一位自成一格的作家在作品中描写了与之相反的世界，即米莎·诺卡的《红蜘蛛白网》（Red Spider White Web, 1990）————本选集中收录了该作品节选。这部杀入阿瑟·克拉克奖决选名单的小说描绘了一个噩梦般的未来，在那个世界里，艺术家不仅被商品化，而且有性命之忧；其中非但没有对科技的盲目迷恋，还全方位地刻画了未来的社会阶层。小说还塑造了一个与当时的性别刻板印象相反的、独特而坚强的女主人公。从这个角度来说，诺卡这部有开创性的小说指明了赛博朋克类型小说中更女权的方向。

同时，对人文主义科幻的批评集中在这类作品采取折中的方式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将新浪潮和女权主义科幻高雅化了。（当前更激进化的第三次浪潮女权主义科幻其实与20世纪70年代的新浪潮更贴近，尽管前者的实验性无法与后者相媲美。）不管真相如何，事实上，最优秀的那批人文主义作家要么随着时间逐渐成熟、进化，要么在这个领域短暂亮相后就走上了其他的创作道路。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有奥克塔维娅·巴特勒、金·斯坦利·罗宾逊、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和特德·姜。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改变了流行文化的面貌，也改变了读者们对于科技、种族、性别和环境的看法。特德·姜的影响力只局限在科幻类型文学中，但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上映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得到改变。至于凯伦·乔伊·富勒通过她的非臆想小说，如探讨动物智慧和我们与动物之间的关系的《我们都发狂了》（We Are All Completely Beside Ourselves, 2013），开始产生同样的影响力。

卓越的作品是怎样出现的？富勒的例子或许给了我们一条线索，那就是作品的点子或故事要突破类型文学的核心。举例而言，尽管吉布森和斯特林可以说是赛博朋克的奠基人，但其实是因为他们的作品————包括虚构和非虚构的————超越了最初的赛博朋克时代，对现代社会和科技时代的质问的范围更广阔，程度更犀利，才有了今天的至高地位。

巴特勒的作品再度流行，这是因为其中的主题让新一代的作家和读者产生了共鸣，他们看重多样性，而且对殖民时期之后的种族、性别和社会问题的探索研究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样也是因为她的科幻作品精彩独特、精巧成熟，与同类型的其他作者截然不同。）坚持在类型文学框架内创作的作家中，只有罗宾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他出版了一系列开创性的长篇科幻小说，常常以气候变化为背景，对读者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他之后，只有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影响力可以勉强与之相媲美。）

不过，赛博朋克和人文主义并非这一时期唯一重要的科幻潮流。同时期的非英语国家中还涌现出了其他科幻潮流，并延续到了21世纪。举例来说，20世纪80年代，英美读者通过吴定柏和帕特里克·D.墨菲主编、弗雷德里克·波尔作序的《来自中国的科幻》（Science Fiction from China, 1989）读到了郑文光的《地球的镜像》和其他有趣的中国科幻故事。另外，韩松也是一位卓越的中国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具有经久不衰的感染力，而且独树一帜。最后，还有刘慈欣，他以获得雨果奖的长篇小说《三体》（2014）闯入西方读者的视野，取得了口碑和商业上的双重成功。他的短中篇小说《诗云》（1997）收录在本选集中，这部作品精彩绝伦，积极地融入了许多科幻流派的元素，并让这些元素重获新生，令人赏心悦目。

在芬兰，莉娜·克鲁恩是最受读者欢迎与推崇的科幻作家，她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直至今日）创作了一系列迷人的臆想小说，包括《泰纳伦》（Tainaron, 1985）、《世界毁灭》（Pereat Mundus, 1998）和《数学生物》（Mathematical Creatures, 1992），我们从上述最后一篇中节选了《戈尔贡兽》放在本选集中。约翰娜·西尼萨洛也是一位创意十足、精力旺盛的作家，她获得了星云奖提名的作品《儿童玩偶》（Baby Doll, 1992）就收录在本选集中。其他优秀的芬兰作家还有安妮·莱诺宁、蒂纳·雷瓦拉、哈努·拉亚涅米、维维·许沃宁和帕西·伊尔马里·耶斯凯莱伊宁。

其他国家的科幻小说中，比较突出的还有加纳臆想小说家科约·拉因的《职位空缺：耶稣基督》（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的《斯林克斯》（The Slynx）。在英语国家为主导的科幻文学世界之外不断涌现的精彩作品中，它们具有高度的原创性，而且不属于非典型的作品。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虽然创作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但她并未被归入写反乌托邦小说的科幻作家。她还著有《疯癫亚当》三部曲（MaddAddam trilogy, 2003————2013），这部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或许是在探讨近未来的生态灾难和生态改建主题的最重要的小说了。这些作品为主流文学接纳科幻起到的重要作用不可低估。尽管科幻已经征服了流行文化，但是没有阿特伍德这个榜样，如今科幻作品作为主流文学出版的潮流还是不太可能出现。这样的定位通常有助于让科幻作品获得更多更广的读者，同时也能扩大科幻小说的文化影响。

21世纪的科幻圈越来越凸显出多样性。此外，世界各国的科幻文学蓬勃发展，主流文学界对科幻文学的认可度也越来越高。这一切都为未来十年科幻文学登上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世界舞台铺平了道路。

本选集编纂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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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纂《科幻之书》的过程中，我们认真思考了向读者呈现从1900年至2000年这一个世纪的精华短篇（少数篇目面世时间在这一时期之外）的意义。思考的结果是，我们希望本书精准地收录具有代表性和启示性的篇目，在核心和边缘的类型小说的选择上达成平衡；而且，我们并非想收录一般的“边缘”类型小说，而是那些思想比之前的文学作品更贴近科幻内核的小说。此外，我们认为有必要放眼各国的科幻作品；没有国际视野，编选任何类型文学的集子都是狭隘的，只能局限于某个地域，无法达到世界高度。

具体编选指导方针或思路如下：

◇ 避免收录名作（拷问经典）；

◇ 一丝不苟地考察以前出版的此类选集；

◇ 甄别并排除以前被视为教科书级别作品的仿作；

◇ 摒弃“门户之见”（收录不因科幻闻名的作家写出的绝妙科幻故事）；

◇ 消除无意义的分歧（不在意一个故事属于“类型文学”还是“纯文学”）；

◇ 让边缘回归内核（认可邪典作家和更多实验性文本的地位）；

◇ 雕琢更完整的科幻谱系（认可超现实主义和其他核心类型文学之外的作品对科幻的贡献）；

◇ 展现科幻全景（如前所述，我们要探索英语国家之外的科幻作品，让它们通过翻译为大众熟知）。

同时，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收录不同类型的科幻作品，包括硬科幻、软（社会）科幻、太空歌剧、架空历史、世界末日、外星人接触、近未来反乌托邦、讽刺故事等等。

在这样的编选框架下，势必会有一些此处提过的时代、潮流和运动之外的作家的作品未能收录，对此我们其实不太担心。因此，大多数读者肯定会发现本选集遗漏了他们最爱的篇目或作者……不过，同样他们也会发现以前没读过的佳作，这些佳作将成为他们新的“最爱”。

考虑到大多数捧起这本选集的人都是一般读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们也在入选篇目的历史重要性和故事可读性上做了一番权衡。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着重选择了一些幽默轻松的故事，这类作品深深扎根于传统科幻文学，数量丰富；这样就可以与占绝大多数的沉重的反乌托邦故事取得平衡。另一方面，因为自我指涉性太强，笑话故事和大多数太过曲折的故事（尤其是只针对资深科幻迷的作品或硬核科幻）我们未曾收录。

因为生态和环境问题愈发严重，如果同一位作者有两篇同样精彩的作品，我们优先选择这类主题的。（挑选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时我们就遵循了这一原则。）遗憾的是，我们未能收录约翰·布伦纳、弗兰克·赫伯特等作家的作品；因为众所周知，就他们所著的此类主题的作品而言，长篇比短篇更加精彩。

考虑到科幻的定义之广，我们必须设下一些条件。对我们来说，大多数蒸汽朋克小说都更贴近奇幻，而非科幻；此外，那些设定在科学与魔法无异的遥远的未来的故事也与奇幻更近。因为后者，杰克·万斯的“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系列、M.约翰·哈里森的“魏瑞柯尼厄姆城”（Viriconium）系列以及类似的作品会收录在未来的选集中。

为了让选集具有国际性，我们（基于之前来之不易的经验）选择了一条较为便利的路。举例来说，我们比较熟悉或更容易了解苏联时期和某些拉美国家的科幻作品。呈现某一文化背景下比较完整的作品线似乎比尽可能收录更多国家的代表作价值更大。此外，因为我们致力于打造有国际视野的选集，若是面对质量相当的（常常也是探讨同一主题的）佳作，只不过一篇的作者来自美国或英国，另一篇的作者来自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将选择后者。

关于译本，我们遵循两条准则：大胆收录之前没有英语版本（但高质量）的小说；对于现有英语版是二十五年以前甚至更早的作品，或者我们认为现有英语版中有谬误的作品，我们会重新翻译。

本选集中收录的（此前从未以英语版本公开发表或出版过的）新译本有卡尔·汉斯·施特罗布尔的《机器的胜利》（1907）、叶菲姆·佐祖利亚的《首城末日》（1918）、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的《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雅克·巴尔贝里的《残酷世界》（Mondocane, 1983）和韩松的《两只小鸟》（1988）。

重译的故事有米格尔·德·乌纳穆诺的《机械之城》（Mechanopolis, 1913）、胡安·何塞·阿雷奥拉的《幼儿发电机》（1952）、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造访者》（1958）、瓦伦蒂娜·朱拉维尔尤瓦的《宇航员》（1960）、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的《咎由自取》（1962）、塞弗·甘索夫斯基的《复仇之日》（1965）和德米特里·比连金的《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

面对编选工作中的所有资料，我们意识到，无论怎样写《引言》都无法真正传达一个世纪的科幻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做了一个战略决策————增加作者简介，其中也包括关于每个故事的信息。这些介绍有的像简传，有的像提供一般背景信息的文章，还有的介绍引用了其他作家或评论家的话，为读者提供第一手的回忆。研究这些作者简介期间，我们很幸运地与《科幻百科全书》————关于部分作者的信息的现存最佳资料来源建立了合作，得到了其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彼得·尼科尔斯和大卫·兰福德的鼎力相助。本书对《科幻百科全书》的引用详情参见《授权声明》。

最后，因为版权问题，有些短篇故事无法收入本选集————或任何选集中。这些故事应视为本选集的延续：A. E.范·沃格特的《武器店》（The Weapon Shop, 1942）、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你们这些回魂尸————》（All You Zombies————, 1959）、鲍勃·肖的《其他日子的光》（Light of Other Days, 1966）。此外，因为篇幅有限，我们未能收录以下作品：E. M.福斯特的《大机器停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古斯塔夫·勒·鲁日的一部关于人类前往住着吸血鬼的火星上执行任务的小说（1909）的节选和多丽丝·莱辛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小说的节选。

我们编纂的这部选集的价值如何，这一点我们交由大家来评判。不过，我们个人认为，此选集的价值集中在三方面：（1）我们热爱各种类型、各种形式的虚构作品，尤其是科幻小说；（2）我们与各国文学界有着广泛（而且越来越广泛）的接触，因此可以获取许多独一无二的内容；（3）我们编纂本选集的思路与其他大多数编辑不同，并非从类型文学的核心作品着手。我们不属于科幻圈的任何派系或小团体，与业内的任何在世或已经仙逝的作家都没有特殊的敌友关系。

我们无意于和那些与臆想小说毫无关联且有时候地位被过分抬高的主流文学编辑一较高低，也无意于以此选集捍卫科幻的正统性。如果有哪个愚蠢的人认为科幻毫无价值，那是他自己的损失和问题（这也适用于那些愚蠢到声称科幻是一切的人）。

在为编纂本选集付出的三年时光中，我们出于“分类学”的原因留下了一些遗憾，所以不得不劝自己放下执念（未能收录某些篇目在所难免，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得到安慰或幸福的理由）。同时，我们也承认这个成果有着与生俱来的不完美；当然，这必然导致我们永远无法接受这份不完美或者与之妥协。

现在，我们只希望各位能把这篇长长的《引言》放在一边，沉浸在这部奇妙而精彩的科幻选集中。选集中的作品不仅数量够多，而且确实惊艳，有的篇目甚至有一种暗黑的美感。

帕拉纳曼科-（1987）-Paranamanco

（法国）让-克劳德·丹雅科　Jean-Claude Dunyach —— 著 （加拿大）雪儿·柯蒂斯　Sheryl Curtis—— 英译 仇春卉 —— 中译

让-克劳德·丹雅科（1957—— ）是一位备受好评的法国作家，应用数学与超级计算博士，现在法国图卢兹市空中客车总部工作。早在20世纪80年代，丹雅科就开始创作科幻和奇幻小说，迄今已经出版了八部长篇小说和九本短篇小说集。他先后获得法国科幻小说大奖、四次罗尼-安奖金、法国幻想文学大奖、埃菲尔科幻小说大奖与臭氧大奖。他的短篇小说《抽丝剥茧》（Dechiffrer la trame）获得1998年度法国幻想文学大奖与罗尼-安奖金，还被Interzone杂志的读者票选为年度最佳小说。丹雅科的作品已被翻译成英语、保加利亚语、克罗地亚语、丹麦语、匈牙利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以及西班牙语出版。他还为几位法国歌手填词，并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一部小说，讲述一个摇滚歌星带领一个僵尸爱乐乐团在南极巡回演出的故事。

美国作家大卫·布林在介绍丹雅科的短篇小说集《夜兰花》（The Night Orchid，2004）时写道：“让-克劳德有一种其他作家罕有的特质——千变万化的风格。他的多变性来自深植于他心中的渴望，他渴望尝试不同的题材风格，他也渴望让读者感到惊奇。而且他似乎总有一些荒诞的话题，却总是言之有物。”

在本选集收录的小说《帕拉纳曼科》里，作者从一个独特的角度去探讨“生物城市”这个概念。他所居住的法国城市图卢兹外号“玫瑰之城”，其中绝大部分建筑物都是红砖楼房。而城里的某些地标——比如格雷夫医院的穹顶和圣塞宁圣殿的钟楼——看起来很怪异，就像身体的某些部位。有一天清早，丹雅科在晨雾中沿着加隆河岸散步，脑中灵光乍现，冒出了一个念头：“生物城”，也就是一座以动物的身体血肉构建的城市。

《帕拉纳曼科》是第一个以此概念为基础而创作的故事。后来，在丹雅科的另外两部小说《死星》（Etoiles mortes）与《濒死星》（Etoiles mourantes，系与亚尔·阿耶尔达赫合著）里，“生物城”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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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帕拉纳曼科挣脱桎梏、飞进茫茫夜空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几个月前，就在生物城计划刚刚被取消之后，我采访了一位年长的星际航行家，他的话至今依然回荡在我脑海里。我把保存了我们对话记录的录音立方体从抽屉里拿出来播放。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时间把整段录音放完……

“整整一群生物城啊！你能想象那个情景吗？二十几座野生生物城飘浮在太空里，就像美杜莎的头发似的。最小的那座给任何一个帝国做首都也绰绰有余，而最大的那座就更不用说……在你降落之前，运输卫星载你绕着这儿转圈，你肯定已经把帕拉纳曼科看真切了。你在它的上空飞行了好几个小时，当你超低空飞行时，掠过一栋栋住宅楼房。其实‘楼房’这个称谓不太准确，因为那些所谓的住宅都是从生物城里长出来的。你在城里大街上散步时有没有看到路上很多杂乱无章的条纹呢？那些都是流星尘的刻痕。也许你坚信已经把这座生物城看真切了，可是它总能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惑，因为它的体积实在太大、它的地貌实在太怪、它表面的褶皱实在太多了。城里有大片大片的街区人迹未至，有一条条窄巷还没标注在地图上，还有一座座用血肉筑成的楼房等待人们去探索。”

说到这里，老人停下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我书桌一角有一台播放录音立方体的设备，正投射出一个喧哗繁忙的小酒馆的影像。我不喜欢不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我们创造各种小玩意儿来排解孤寂，为的就是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它们的陪伴，而不是让它们也不作声，甚至把我们的沉默扩大之后再甩回我们脸上。

“如果你有种的话，”老人继续说，“去买一份最新的城市规划图，再让他们把你投放在城里随便哪个地方。你也知道规矩，只要你发现一条还没有标志的街道，你就可以随意给它命名，然后去土地业权办公室登记。每一个新发现都有奖励，可是奖金还不够你买一份规划图呢！这规划图一共有一百六十筒微缩胶卷，背在身上能把你的肩膀压垮。可是你认为每天有多少人背着这些胶卷和播放器在城里游荡呢？有好几千呢！”

他郁闷地盯着手中的空酒杯。只见杯壁开始出现裂痕，同时散发出一股怪味。这是因为酒喝光后，玻璃杯缺少了液体的滋润，迅速开始降解，这迫使酒客再买一杯。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从通话器传出来，响彻我居住的这个单位。我切断了铃声，继续听录音。

“你对于帕拉纳曼科当然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你的看法绝对是错的！只不过我的看法也不见得比你高明就是了。在我们决定把它改造成一个城市之前，人家本来就是一个活的有机体，而且这种尺度规模的生物是不可能完全死翘翘的。比如说城市边缘的某些地区一直经历着兴衰更替，就像动物呼吸似的，只不过人们察觉不到罢了。再比如说，我们打算把一些空心的丝状体用作交通运输隧道和排污干管，可是当生物城的神经系统偶尔颤抖一下，这些丝状体就会突然动起来，就像一个衰退的大脑里面的某一根神经轴突然被激活了。

“不，我知道帕拉纳曼科并没有完全死掉！以我对它这么长时间的了解，是不可能弄错的！当初，在太空深处，帕拉纳曼科在一群生物城里面航行。我先不降落，远远地观察它的动向。然后我花了好几个月在城里探索，寻找它神经系统的各个控制点。我把成千上万根探针扎进它的肉体里，终于发现了它的愉悦感觉中枢，然后我就像驾驭大象似的控制着它，我手中的电流枪就是驯兽师的鞭子。经过无数次尝试和挫败，我终于成功迫使它跟随我回到这里来。进入轨道之后，还是我凭着一己之力给它套上了绳索。

“可惜，我们降落的时候你不在。当时它的表面扎满了钩子，密密麻麻的绳索像乌云似的笼罩着它，使它动弹不得。它只能伸出一簇簇七彩花冠似的丝状体，不断地在空气中抽打着，企图捕捉飞得太近的金属鸟儿。它很壮观，也很危险，它是一朵真正的食人花！当时要是我扔掉缰绳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强迫它就范了。

“当然了，监管生物城项目的领导们都很小心谨慎。帕拉纳曼科是我们占领的第一座、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座生物城。其他生物城还滞留在小行星带当中，等待着当局决定它们的命运。把这样一种生命体固定在殖民星球的表面，并用作居民区，这个想法挺有趣，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很多殖民地居民宁愿我们给他们建设一些更传统的住宅。有一些人更是断然拒绝搬进一间用有机生命组织做墙壁的屋子里。

“我们所有人都犯下的一个错误，就是根据表象来对生物城做出判断。有些笨蛋说，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城市，还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这种看法不但蠢，而且很危险。这些生物与我们人类之间只有一些最表面、最肤浅的共同点。虽然我们好像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们的规则强加在它们身上，可是它们的存在、它们的结构到底是受哪些规则主宰呢？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就算我们能够利用它们，也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它们！我这句话很重要，你好好记住吧！

“当时每个人都如履薄冰，就怕捅了什么娄子，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做决策的那帮大头头都亲自来监督这个行动的实施，防患于未然。

“终于，他们给探索者们开了绿灯。于是问题就开始出现了……”

我叹了一口气，给他倒了一杯酒。我早就学会了在听故事的过程中认出关键点，在这些紧要关头，听众必须给讲故事的人加点油——酒精也好，恭维话也好，有时候一句“我原谅你了”也行——否则这个故事就讲不下去了。至于具体加哪种油，这就因讲故事的人而异了。今天这老头要的不是宽恕，他只是想喝酒。

“我其实也去了。”我说。

他凝视着可变色灯光中的玻璃酒杯，然后“咕嘟咕嘟”地喝下半杯。

“我并不是想寻宝发大财，我抓住帕拉纳曼科已经赚了一大笔钱。虽然人们传说生物城的内脏里面埋藏着珍宝，可是我从来不信那些鬼话。不，其实我是活得了无生趣。我再也不觉得去宇宙深处狩猎有多么刺激，因为无论我抓到什么猎物，和帕拉纳曼科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于是我开始喝酒……其实已经算是酗酒了。你明白吧？然后有一天早上我突发奇想，立刻就决定到这儿来了。我当时想，我竟然连喝酒也喝累了，接下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呢？真是想想都害怕。

“我选择从位于生物城中心地带的大本营出发，探索第十八区。官方提供的指引建议我们在邻近街道进行螺旋式搜索，而偏远地区还会有卫星勘测数据。按照那种速度，我们需要十年才能把所有主干道探测清楚；要在帕拉纳曼科住人，起码要等一个世纪吧。

“只有单独穿越这座生物城，你才能意识到它是多么巨大。地底有许多主干道，地表还有很多假的梯田，人走在里面会产生错觉。导航卫星一点用也没有，无线电波不能穿透生物城的表皮，甚至连遥控探路设备也会迷路。为了使它适合人类居住，我们必须在城里安装大量标识和指示牌，把那些混乱的街巷全部理顺，把郊野荒地都转变成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所以我就出发寻找一条通往生物城边缘的最直接的路。要是人人都学我的策略，我们能在两年内把生物城的地图绘制好，并且获得这片地区的控制权。

“你应该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游戏。只要画了地图，你就控制了那个区域。地图越精确，你的控制力就越强大。

“你知道人类在一个陌生世界里是怎样开发殖民地的吗？我们有一种铺光缆的机械毛毛虫，在几小时内就能够铺设几十公里长的光缆。随便哪个星球也好，我们往星球表面撒下成千上万台机械毛毛虫，它们铺设的大容量光纤和无数节点组成了一个覆盖全球的通信网络，还能顺便把星球表面消一遍毒。你也不用着急它们干多久，总之你跷起二郎腿慢慢等着就是了。等它们完成之后，那个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条缝隙都被它们探索过了。无论你走到哪里，附近肯定会有一个电话亭。无论什么时候，你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处不会超过三十分钟的车程。

“我出发的时候就带着一台机械毛毛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些机械毛毛虫在帕拉纳曼科上面根本派不上用场。它们不是迷路，就是彻底发疯不受控。它们有时候会把光缆铺设成一个闭合的圆圈，把自己困在里面；有时候会织出一张电网，然后藏在网中等猎物。后来有人发现有些毛毛虫会作茧自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茧啊！这是要化蝶的前奏吗？那是不可能的呀！我现在只是复述我听回来的传言罢了，可是你和我都心知肚明，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没有火头，哪来的烟雾呢？

“于是我朝着生物城外围前进，那条机械毛毛虫跟着我，一边铺设光缆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毛毛虫身体中间有一个圆环，我的行李就搁在圆环顶部，用绳索紧紧地绑在电磁夹子上。我在前面悠闲地走着，双手还插在裤兜里，那架势就有点像斯坦利。可是我这个斯坦利才不管利文斯顿医生的死活呢，只要他跟在我身后继续爬就好了[7]。

“每隔十公里，毛毛虫就会停下来产卵。所谓卵，其实就是通信节点，只是外面包着一层胎盘组织。那景象其实是很怪诞的，不过你很快就会看腻——我才走了一天就不再留意了。而且，人们说机械毛毛虫产卵的时候，人不应该走得太近，因为它们的母性有时候会让它们变得很危险。每逢毛毛虫停下来，我就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去附近地区的狭窄巷子里溜达，或者为帕拉纳曼科的健康长寿痛饮一杯。我带的酒应该够我喝两个月，这才是我带机械毛毛虫一起上路的主要原因。那么多酒瓶子，背身上的话还不把我这副老骨头压垮呀？

“两天后，我们来到一片古怪的地区，只见路两旁有一个个脓疱似的东西从含沥青成分的生物城表皮上凸起来。大部分脓疱里面什么也没有，外面则光秃秃的，隐隐散发出一股干了的汗渍的气味。可是有些脓疱里面堆满了软骨组织和一些血红色的带状物，室内设计师看到的话可能会疯掉。我没有时间逐个查看，只能挑距离近的脓疱，探头进去瞄一眼，把我认为适合居住的那些标注在地图上。

“我们沿着一条缓坡路向下走。这条路慢慢变成许多条分岔小路，每一条都能通往一栋高楼的天台。通常来说，一栋高楼会长在一条主干道上面，所以我们会走进一段连卫星也探测不到的黑暗隧道。每逢这时候，我们难免磕磕碰碰的，进展自然也变慢了。机械毛毛虫犹豫不前，用头顶灯扫来扫去，好像要把黑暗都驱散。为了安慰它，我一直把手搁在它头顶的圆环上面。

“我还走进了生物城的地下，那些区域从外面是看不到的。我越走越深，我这台毛毛虫的反应就越来越不受控。它的括约肌不自主地膨胀，释放出一堆胚胎。这些胚胎每一个都变了形，还不断渗出机油，完全没办法修复。为了减轻它们的痛苦，以及防止它们在通信网络里面造成干扰，我用脚把这些胚胎的保护壳都踩得粉碎。每次回到地面后，毛毛虫就会恢复正常。我总会找一块空地停下来，让它给太阳能电池充电。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在跟踪我们！

“我们的行踪特别容易被人跟随，因为来人只需要顺着光缆走就可以了。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不嫌麻烦，跟踪我和一台机器。除了酒，我们也没带什么值钱东西。如果他们是觊觎我的酒，那么我倒是愿意开一瓶和他们共享。你千万别误会我是被一种未知的生物围困，更别以为这些生物是我们无意中从地底吸引上来的。不，跟踪我们的是人类，而且他们甚至没有试图掩盖自己的踪迹。

“我本来可以给他们设一个陷阱，或者在某条小胡同里伏击他们。可是他们之前也有不少机会害我，所以嘛……我干脆让毛毛虫停下来，就留在原地等他们。我手里还拿着一瓶酒——这规矩我当然懂。

“可是他们却不太懂规矩，所以一直不露面。等他们终于下定决心出来相见时，我已经有了七分醉意。当晚他们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而且所有酒瓶子都被打烂了。幸好，那个女孩冲得一手好咖啡。

“他们就一男一女两个人，和你差不多年纪。我一眼就看穿了那个男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手指修长纤细，说不定是个钢琴家。那个女的却完全不同，她虽然瘦得皮包骨头，却依然像个瓷娃娃那么精致。虽然她心肠软，从来不忍心拒绝别人，可是她也很坚强，有勇气去改变现状。另外，她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几杯爪哇咖啡灌进肚里，我觉得精神劲儿上来了，于是趁着他们还没解释，就对着两人发飙，痛骂他们害我损失了那么多好酒。他们任凭我破口大骂也不还嘴，直到我骂得自己也清醒了，他们才开口跟我说话。他们这招灵啊！我当时太生气，除了发泄心里的怨愤，什么事也做不了。再说了，吼两嗓子还能把我脑子里面的‘嗡嗡’声压下去呢。

“他们给我看一幅地图。那当然不是什么藏宝地图，看他们的风格就知道他们不是那种人。而且也不是那些所谓的‘帕拉纳曼科算命佬’最擅长制作的占卜秘图。你也知道，据说那帮神棍只需要看一眼生物城的地形图，就能够从中读出你的未来。他们会告诉未来的殖民者最好去哪一个区域定居。必要的话，他们还能帮助人们找一个街道分布与其掌纹相对应的街区。真是一帮蠢货！

“这俩跟踪我的家伙都是聪明人，而且和我以前遇见过的聪明人都不一样。他们都在政府工作，他们的部门负责追踪轨道卫星传回来的数据。卫星从高空拍摄帕拉纳曼科的照片，计算机在照片中发现了某些异常的地方，并一一列举出来。照片中的某些街道和实际测量的结果不一致，那些细微的差别你我都留意不到，可是计算机就总能察觉到。这两人本来各自为政，分别观察自己手头的数据，研究了好几个月，后来他们决定携手合作、共享数据，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出了解决方案。

“生物城地图上面有一片小区域，竟然重复了四十四次。虽然这只是一块小碎片，可是因为它反复出现，导致计算机试图构建帕拉纳曼科这幅大拼图的时候总是死机。那个女孩很沮丧，一气之下在一幅地图上标出了这块臭名昭著的小碎片出现过的位置。

“他们等咖啡发挥效用了，马上就把地图摊开给我看。只见四十四个小点零散地分布在生物城内，既不对称，也没有规律。可是我看着它们的分布模式，突然觉得眼熟。我掏出自己那份标注着这头动物的神经节点的地图。这幅地图是我在宇宙深处探索时绘制的，虽然比较粗糙，却和他们的地图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这两个图案相差了一百九十度，形成了两个基本对称的半圆，仿佛两个内涵相反却又同样重要的现象。我知道这两幅地图的相似之处绝对不是偶然形成的。

“机械毛毛虫走的这条路正好指向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重复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直跟在我后面。我相信他们怀疑我的动机和他们的一样。作为探索这头庞然大物的第一人，我理应比别人更了解帕拉纳曼科。他们觉得我或多或少也会了解这些相同的区域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他们认为政府把帕拉纳曼科抓下来，其实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政府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我去探索这座生物城。我也懒得去驳斥他们，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当我们再次起程的时候，机械毛毛虫身上的行囊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不过它看起来也没怎么受影响。而我就有了两个听众，可以听我描述我在宇宙深处的各种奇遇。这两人没别的能耐，可我得给他们说句公道话，他们挺善于聆听的。这一点跟你倒是有点像，不过你是收了钱来听我唠叨，所以不算本事。那个男的叫杰夫，寡言少语。而且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不时回头瞄两眼，看看那个女的有没有跟着。我忘记她的名字了，不过一会儿说着说着我就会想起来的。

“我们距离目标地点还有一整天的路程，所以我们有充足时间去验证之前的一些假设，再想出几个新的设想。最奇怪的是，从卫星上面观察，这些重复出现的区域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有三四条街那么大，里面布满了从地里长出来的普通‘楼房’。这些千篇一律的景象，我就算从里面穿过也不会留意到什么。杰夫认为这些都是某种形式的视觉错觉，他觉得我们应该会遇上别的东西，比如说地下隧道网，或者堆满了各种古怪机器的巨大房间。他死抱着一个念头不放——生物城其实是某个人形种族创造出来的太空飞船，只是没有人能想到它们竟然比自己的创造者活得还久。前面还有十二个小时的路程，我们除了观察地图、随心所欲地给各条街道命名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在这种境况下，杰夫的那个古怪念头俨然成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好故事。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人完全不知道生物城是怎么一回事，即使到了今天，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也没增加多少。现在殖民帕拉纳曼科的计划已经中断，看样子近期内也不会重新开始。至于其他生物城嘛，它们没人管，还继续飘浮在小行星带里面。要是我们知道怎么杀死一座野生的生物城，大部分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是我怀疑我们永远也走不到那一步。我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殖民计划简直蠢不堪言，可惜呀，很久以来人们都不来问我的意见了。

“为了避开机械毛毛虫排出的尾气，我们让它跟在后面。我们就这样一直走，沿途经过很多‘楼房’，也懒得进去察看了。整座生物城摆在我们面前，可是我们感兴趣的只有一个包含了三条街道的街区。而且那个街区平平无奇，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当时我没想到这一点——这个念头是在回程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你想象一下，现在有将近一百万人殖民在帕拉纳曼科上面，那里有噪声、有供电，还设置了十一个行政区域。人类聚集在一个适合居住的扁平有机体的表面，给我们这个种族建立了一个微宇宙。我知道，我们起码要把五亿人放上去，才能让那个地方开始有点人类聚居地的感觉。而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走在一条条从未有人涉足的大道上，方圆两百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人影。哼，连一个鬼影也没有啊！我觉得就连最浩瀚的海洋和最荒芜的沙漠也不会给人这么孤独的感觉。奇怪的是，我一个人走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孤独，反而是遇上那两人之后我才有了这种感觉的。

“突然，空荡荡的街道上狂风大作，我们只能躲进路边一间屋子的门廊里暂避。夜幕徐徐落下，四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非常怪异，尽往各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延伸。我从前天晚上起就滴酒未沾，可是通常在酒醉后才会有的幻觉此刻竟然出现在邻近楼房的表面，把四周景象变得面目全非。我想喝酒都快想疯了，只觉得噩梦正在我的头顶盘旋，就等着黑夜彻底降临的时候扑下来折磨我。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抵抗了。

“我们当时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我猜我的症状是在帕拉纳曼科的影响下出现的。可是大本营的医生只会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一个劲儿地跟我胡扯什么精神错乱、什么心灵创伤。那种人总是能想出一个比你的想法更合理的解释，所以你是不可能改变他们看法的。

“第二天，那两人没有征求我同意就决定丢下我不管，擅自出去查探。要是我早知道的话，一定不会答应，可是他们在我咖啡里放了两倍的安眠药，我当然是像被吹熄的烛火，一下子就睡死过去了。第二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由光缆织成的牢不可破的茧里。他们还修改了机械毛毛虫的程序，让它守在一旁，警惕地盯着我。

“我想向大本营发警报，说有两个疯子把我抓起来了，希望他们会派人来救我。这事情看起来太容易了，对吧？因为我四周都是电话亭！机械毛毛虫用通信电缆取代倒钩铁丝网，用电话亭代替哨塔，给我建造了一个可爱实用的单人集中营。唯一的问题是，我的话币不够。

“我还没来得及连通接线员，我的话币就用光了。我当时脑子不清醒，竟然用脚踹装话币的盒子，想把里面的话币都拿出来。我犯的第一个错误是选了一个刚孵出来的电话亭，我犯的第二个错误是忘记了机械毛毛虫的母性本能。

“机械毛毛虫的程序被修改之后，它的本能应该也会跟着改变才对。可是不知怎的，它还是张牙舞爪地向我全速扑过来。它一边撕扯它亲手织起来的电缆，一边向我逼近。我们仿佛在玩追人游戏，一个个电话亭就是我们的中立区——只不过要是我输了，就会出人命的。它把我的电缆牢房撕破了一个口子，我试着逐步把它从缺口那里引开。然后我瞅准一个机会，从缺口跳出去，朝着最近的一座楼房狂奔。我担心随时会被毛毛虫追上，砸成一团肉酱。我这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那一次我真的害怕了。

“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我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我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毛毛虫根本就没追，它只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个茧里面。那个女的正站在毛毛虫背上向我挥手呢！

“我当时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慢慢地转过身来，细细品味着心中的愤怒，准备向她发难。哼，我一旦发作的话，就连超新星爆炸的威力也比不过我。在过去两天里，这两个没脑的年轻人把我的酒都弄没了，又给我下药，最后还把我跟一台重三十吨的机械毛毛虫关在一起。我脑子里那些骂人话足够把四周的空气也引爆！然后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一滴滴泪珠从女孩的脸颊上滚下来，我只好硬生生把骂人的话都吞回去了……要不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十分钟后，我们就拔营起程了。我快刀斩乱麻，将那团乱七八糟的电缆从线头那里切断，然后将线头粘在机器毛毛虫的后部。这样一来，我就把刚才困住我的那间牢房直接给弄短路了。后世的考古学家要是挖出这团东西，肯定抓破脑袋也解不开这个谜团。然后我让自己任性了一把，用一根铁棍砸烂了吞我话币的那个电话亭，把它们都夺回来。嘿嘿，帕拉纳曼科城的第一桩正式的蓄意破坏案就是你大爷我的杰作！你写文章的时候可别忘了这一条！”

“你们为什么急着离开呢？”

我的声音从录音立方体的播放器里传出来。我提问的时机极其精准，精准到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厌烦。没办法，“在合适的时候提合适的问题”，这就是我的准则。

此刻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我面前是一堵黑色的墙，墙上有一盏红色的警报灯闪个不停。不过它闪也是白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接电话，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原来杰夫在我们要去的那个未知区域里失踪了。伊芙琳，也就是那个女的（我就知道说着说着就会想起她名字的。杰夫叫她小伊），她不敢一个人继续干下去，于是回来放了我，想让我帮她。哼，要是她晚回来十秒，就会发现机械毛毛虫正在吃东西——吃一片压得像薄饼似的尸体。有时候，这些生物机械体会做出一些很古怪的举动。我的这条机械毛毛虫也许会生出一些粉红色的、用血肉筑成的电话亭，电话机的拨号板上面不是金属按键，而是嵌着一颗颗眼睛。你想象一下，在那种电话亭里拨号时，把手指插进那些眼睛里面……小伊自己也承认，我真的很幸运，因为杰夫刚好在那个关键时刻失踪了。这句话我怎么接？我只能嘟囔着说，自从遇上他们两位豪杰，幸运女神就一直在向我微笑。不过那个女孩听不出我话里的讽刺意味。

“她已经不哭了……嗯，基本不怎么哭吧。我当时没意识到她原来跟他有一腿。当你在太空深处独自一人漫游太久，你就会淡忘男欢女爱的那些事儿了。我没料到这个因素后来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小伊说，杰夫失踪的那个区域没什么特别的，看起来和他们之前路过的许多街区很相似。为了找到那个街区，他们不得不沿着原路往回走，然后通过卫星信号才终于找到那个地方。杰夫很失望，大发雷霆。他沿着那三条大街上下求索，想找到一条秘密通道的隐藏入口，那当然什么也找不到了。然后他开始搜查楼房，一栋一栋地找。每搜完一栋，他的烦躁就增加一分。最后，她看见他走进一个门廊，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据那个女孩说，那栋楼房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由软骨组织筑成的迷宫，粗糙的地板是一层层死皮叠成的。她大声呼唤，却没人答应，所以她不敢走得太深入。于是女孩用喷漆把名字的缩写喷在门廊壁上，然后就回我们的营地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栋楼房前面。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声音，更没有杰夫的踪迹。我捡起机械毛毛虫的遥控器，拉着小伊从门廊那里走开。

“‘我们就这样贸然闯进迷宫的话，容易在里面迷路。’我向她解释道，‘我打算派这东西代替我们进去搜索。’

“‘好主意。’她说，‘这样我们只需要沿着她铺设的光缆往回走就可以了，不用担心被那些该死的软骨隔间困住。’

“‘等她进去走一圈出来，就不会有多少软骨隔间剩下了。’我回答。

“女孩脸上一红，就不说话了。她脸红的时候并不好看。毛毛虫滚动着来到门前，然后一节一节地往屋里爬。我们听见纤维撕裂的声音，中间还间隔着一段段长短不一的沉默。我往屋里瞅了一眼，只见地上撒满了软骨组织的碎片，还有一堆新孵出来的电话亭，都包在胎盘袋里面，歪歪扭扭地堆放在地上。这地方正好用来做一个大规模通信中心。我习惯成自然地拿出地图，在上面做标注。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跟着毛毛虫的脚印向前走，小伊就跟在我身后。

“我们沿着对角线穿过这栋房子，在瓦砾废墟里蹒跚而行。一阵阵骨灰扬起来，沾了我们一头一脸一身。我们不敢咳嗽，害怕惊醒什么未知的怪物。我走着走着不小心崴了脚；小伊更惨，竟然掉进了一堆皮屑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幽灵从尸堆里爬出来，千丝万缕的薄膜从她头上肩上垂下来，仿佛披着一张半透明的裹尸布。

“毛毛虫停在一个入口处，里面是一间完好无缺的多边形大房间。小伊从毛毛虫身边溜进去，顿时大叫一声，我连忙赶到她身边。她正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不省人事的杰夫。只见那家伙双唇紧紧抿着，指甲把掌心也抠出了血，很明显正在发烧。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看见那一眼泉水，因为我们俩忙着救醒迷途的队友，没空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当杰夫醒来之后，伸手往那儿一指，我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一眼泉水。他嘶哑的声音求我们给他点喝的。

“小伊给他打了一针，然后把自己水壶往他嘴巴里灌。我站起身关掉机器毛毛虫。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还是没发现什么古怪的地方。只见一股细流涌出地面，聚成一洼清泉，还发出淙淙水声。我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明明一个星期没下过雨了，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呢？只是我那时候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杰夫刚站起来就马上扑倒在泉水边上牛饮一通，我们想拦也拦不住。不过看起来这水对他也没什么副作用。他让我也喝，我拒绝了。在零度的气温下喝这种来历不明的液体？我才不干呢。

“我们问他怎么晕倒了，他自称撞在一堵软骨墙上撞晕了。这个解释实在太蠢了，而我们竟然也买他的账，这事情看来就告一段落了。小伊向我道歉，说害我卷进这些事端，白白浪费时间，到头来什么收获也没有。我当然也训了杰夫一顿，骂他不该把我孤零零一个人扔到机械毛毛虫的魔爪里。可是我当时心有旁骛，所以没骂几句就停了。

“我们沿着电缆往回走，走出了这栋屋子。可是我们没有离开这个街区，反而决定在邻近一个十字路口上扎营。小伊照例煮了咖啡，杰夫一声不吭地把她的水壶递过去，好让她将水壶灌满。

“我给他服用了一点轻度的镇静剂，让他好好休息一天。然后我离开营地，出发去邻近房屋探索一番。我必须亲眼看一次才好做出判断。

“小伊没说谎，这个街区真的一点看头也没有。这里的景物和我去过的其他地方实在太相似，我心里开始有点疑神疑鬼了。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个游戏里面不能自拔，正在顽固地寻找一件东西，却连这件东西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用手触摸生物城厚实的表皮，希望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我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绘制出一幅幅深奥难懂的地图，每画完一幅就把它从本子上撕下来。长话短说，我当时的行为举止简直就像一个弱智。小伊留在营地看着杰夫，她不时呼叫我，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我的回答越来越短促，可是她好像完全没有留意到。

“天色越来越昏暗，我害怕迷路，所以被迫离开那些布满黑影的街巷。最后我决定放弃，回到营地，坐在电热炉台旁边。我们的晚餐正在上面加热，此外当然还有一大壶香喷喷的咖啡了。小伊和杰夫盯着我，都不说话。哼，这样更好，我心里还在埋怨他们呢！我本来一个人在城里行走，享受着孤独的滋味，却被他们两人扰了雅兴。这一次，帕拉纳曼科让我失望了——都是他们的错！

“我把睡觉的铺盖安放在一个远离这两人也远离机械毛毛虫的地方，然后我钻进被窝，努力睡觉。我晚上喝了太多咖啡，本来是很难入睡的，可是四周万籁俱寂，有助睡眠，我觉得自己正在缓缓地坠入梦乡。我心里怀着一个念想，希望生物城能替我除掉身边的这两只害虫……

“当天晚上，我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我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脑袋撞在生物城的残酷现实当中，撞得头破血流……当我睡醒时，杰夫又失踪了，而我眼前整片街区好像发疯了……

“我看见头顶上挂着一簇簇五颜六色的彩灯，大滴大滴发亮的树汁从彩灯上洒下来。一条通信电缆沿着大街翻滚盘旋，转出一个个饱含巴洛克炫丽风格的螺旋，慢慢爬上沿街的楼房，两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紧紧拥抱在一起。墙壁上的每一条裂缝——哪怕是最细小的裂缝——里面都冒出霓虹灯兰花，它们射出的每一束闪电都在帕拉纳曼科的表皮上反弹飞窜，它们散发出的芬芳使空气也沸腾了。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整个街区就已经被改造成了一片原始森林。

“电热炉当然已经熄灭了，机械毛毛虫肯定也是关掉的。只见小伊就睡在这些机器旁边，看样子明显是在做噩梦。在她四周的地面上长了一圈长长的、透明的尖刺，每一根都闪出紫色的火花。我把这些尖刺都踢碎，好不容易才走到小伊身边。

“看来杰夫偷偷让她吃了剩下的所有安眠药，又在她的睡袋上面钉了一张简短的字条，最后再一次跑路了。我拿起字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其实，就算我不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我叫醒了小伊。

“在我们周围，整片街区好像慢慢活过来了。这时候艳阳高照，茂密的光缆丛林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还想象着杰夫也许会像人猿泰山似的突然出现，穿着一条裤衩，在藤蔓之间荡来荡去追逐猎物。可是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见到杰夫了。而且，小伊内心深处肯定也是知道的。

“可是小伊拒绝接受现实。她明明读了杰夫的字条，也明明看到了环绕在我们四周的铁证，可她就是不相信，依然坚持要闯进茂密的丛林里寻找杰夫。呵呵，你想想，我要说服一个女人，说她的爱人竟然会因为一头直径六百公里的怪兽而放弃她，说她的爱人已经和这头庞然大物分享同一个梦境了……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静下心来听我把话说完。其实在前一天晚上我就已经知道帕拉纳曼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这里多少也有小伊的一份功劳。她用来煮咖啡的水其实是来自那个喷泉，虽然煮沸过，可是泉水本身的威力到底还是残留了一点，足够让我知道杰夫到底栽进了什么陷阱里。我本来也有可能遭受同样的命运，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全身发抖。那泉水，只要喝一点点就足够把人迷倒了。这世上因为酒精而捡回一条命的人肯定不多，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告诉小伊，我们第一次发现杰夫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已经中了泉水的毒，毒性正在慢慢发作。他肯定是喝了泉水不久，觉得自己快死了，于是离开营地，躲得远远的，免得我们看见他临死前痛苦的样子。杰夫写那张字条的时候，脑子已经严重受损，所以字条上的话不能当真。我这番话，她当然是一个字也不信。可是当时的时间有限，这是我能编出来的最好的谎言了。

“她逼我说实话，我当时真笨，竟然答应了……”

远处传来呼啸的警笛声，只见一条车龙正朝着我的方向开过来。听声音他们还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来到这里，我还有足够时间把录音立方体的最后一个平面听完——这算是整段录音里面最重要的一部分了。

“生物城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物体。”老人喃喃说道，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一条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上，“为了成功穿越各大星系之间的广袤宇宙空间，它们需要一些与它们建立了共生关系的同伴。它们需要有人充当园丁的角色，能够在旅途中为它们提供照料和维护。作为交换，它们让园丁们能够到达宇宙中的任何角落，并且保证他们在虚无的空间中能够生存。

“我第一次降落在帕拉纳曼科表面的时候，它就知道它的种族可以和人类互惠共存。于是它恰如其分地在泉水里灌注了它的梦想。杰夫喝过泉水之后，就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创造——于是他建造了一个霓虹花园，也就是把我们重重包围的这片丛林。杰夫当时肯定在附近街区游荡，迫不及待地尝试他刚刚获得的超能力。我能想象一条条蜿蜒的街道上长满了耐寒的荆棘、会放闪电的叶子和能做街灯的树木；每个广场上都铺着带电的灌木丛；每条大道两旁都挂满了水晶吊灯似的玻璃郁金香，灿烂的灯光照出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我忽然意识到，杰夫不但分享了帕拉纳曼科的梦，同时——在某种意义上——也把他自己的梦拿出来与帕拉纳曼科分享了。于是，生物城也梦想变成地球城市的样子，把五彩缤纷的灯饰镶进金属和石头里——这个梦想，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就能实现了。

“一开始，小伊拒绝相信我的话。她认定这一切都是我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捏造出来的，其实我并不比她知道得多。于是我把双手按在温暖的泥土上，只见一朵小小的霓虹花从土里钻出来，喷出一点火花之后立刻凋谢。

“她终于明白，我们再做什么努力也是于事无补。杰夫到了这个境地，只有大本营组织营救队伍才有可能找到他，怕就怕时间来不及了。机械毛毛虫已经彻底被毁，我们的水也都被喝光了。呵呵，我可不愿意再喝水壶里的水——万一杰夫往里灌了泉水怎么办？这番话让小伊很受伤，可是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营地里，顺着电缆往前走，找一个正常工作的电话亭。

“电话线另一头的同事们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一确认他们会派人来接我们，我就立刻赶回营地，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小伊走了，还带着一个水壶。她趁着我走开的时候，还草草地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她说已经准备好加入杰夫的行列，与他轮流伺候生物城。我顿时深深地自责起来，为什么我之前没料到她会有此一招呢？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唤回来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萦绕在我四周。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最恐怖的是，小伊的计划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帕拉纳曼科只对男人感兴趣，它和它的园丁之间的关系带有一种性爱的成分，而这种成分对于生物城的存活是至关重要的。小伊当然不能满足生物城在这方面的需求，而且我觉得也许帕拉纳曼科有时候会吃醋……

“当天晚上，一台运输机根据毛毛虫尸体上的信标找到了我的所在。飞行员看到现场的状况，马上呼叫请求增援。他们设置警戒线把街区封锁，可惜一切为时已晚，我们连一个人也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反正事后有成百上千个殖民者出发去寻找帕拉纳曼科的秘密喷泉。当时管事的人一听说这事情，马上封锁消息。他们这样做，有部分原因是他们不相信我。你也知道，我毕竟只是一个老酒鬼罢了。我不厌其烦地对他们说，是酒精救了我一条老命。不过不论我怎么说，他们总是心存怀疑。我当然明白他们的立场和苦衷，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人会因为这件事情来采访我。

“你呢？你相信我吗？呵呵，可惜我已经喝得半醉了，要不我一定要变一个发光的花环出来给你亲眼瞧瞧。可惜啊，帕拉纳曼科不喜欢酒精，我相信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它给我的那种能力。它再也不想要我了！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去珍惜……”

录音放完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我的文章四处被拒，连拒稿的原因也没有，而且总是有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我。不过这一切都不要紧了，因为生物城已经找到了它的飞行员，也招募了一群由梦想家和探险家组成的船员。他们能够用双手创造鲜花，让死去的街道重获新生。帕拉纳曼科已经带着他们一飞冲天，这时候无疑已经去远了。

他们只需要一两分钟就能破门而入，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连忙拿起老探险家送给我的那个满载着生物城梦想的水壶，跳窗而出，消失在华灯闪耀的街道里。那些都是传统的灯饰，真可悲。也许我能找到机会打开水壶盖，把里面的泉水都喝光。可是帕拉纳曼科已经远去，我还能找到它吗？

雨中哭喊-（1989）-Crying in the Rain

（英国）塔妮丝·李　Tanith Lee —— 著　王亦男 —— 译

塔妮丝·李（1947——2015）是一位具有代表性的英国幻想小说作家，在其多产而卓越的职业生涯中，几乎涉足各类文学类型，创作近100部中长篇小说、几百篇短篇小说，以及其他媒体平台的作品，包括两集BBC电视台制作的科幻冒险剧《布莱克7号》（Blake's 7）。李的父母都是专业舞者，成长过程中，他们经常和她讨论彼此喜爱的图书，并鼓励她阅读萨基（英国小说家赫克托·门罗的笔名）、西奥多·斯特金（美国著名科幻作家，与阿西莫夫、海因莱因等同为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奠基人与代表人物）的作品。她不到十岁就开始写作了。

李的短篇小说被收录进很多文集中，并在大多数主流科幻和奇幻小说杂志中都有露面。值得一提的是，李和《怪谭》杂志合作，后者自20世纪80年代起就持续出版其作品，直到她去世。她是第一位获得英国最佳幻想小说奖的女作家（1980年），并曾两次被提名星云奖，11次被提名世界奇幻文学奖（两次得奖），并于2013年、2015年先后获得世界奇幻文学奖终身成就奖、恐怖小说作家协会授予的终身成就奖。

当她超出自己早期儿童作品题材时，李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创意无限、想象力丰富的作家，她笔下的小说风格、主题多变，并且可读性极强。从机器人到宇宙进化论，似乎所有话题都能成为她讲述的原动力。出于这个原因，很难将其作品放入科幻历史的大背景之下，只能说她的兴趣常常栖身于哥特派风格、超现实主义以及精神世界。虽然李是异性恋，但她大部分声誉却来源于她描写男同性恋、女同性恋、双性恋以及变性人角色的获奖作品。一部早期的系列，《来自平面地球的传说》（Tales from the Flat Earth，灵感源于爱尔兰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的小说），就因为刻画了流性人而声名大噪，而这部作品则是在近几年才越来越为人所熟知的。

《雨中哭喊》是李一部有代表性的经典作品——黑暗而沉郁的背景下的普通人，这样的设置暗示了毁灭性的结果。

△△△▲

那天有天气警报，所以一开始我们都待在屋里。孩子们正在收看付费电视节目，而我在后院喂母鸡。大约上午九点钟，我的母亲突然跑出来站在院子边上。我还记得她用怎样的方式瞧着我：我曾经也见过这样的目光，虽然从未解释，但我知道个中含意。她仍然以这样的目光审视了母鸡，也检查了长在育苗盘中用于拌沙拉的蔬菜。今天这目光有一丝微妙的变化，连我也意识到了这点。看上去我的时刻已经来临。

“格林娜。”她说着大步流星奔到鸡场，扫了一眼无精打采的母鸡。这一整周只下了三枚鸡蛋，其中有一枚历史最大。然而，不管怎样，她此时此刻关心的并不是她的家禽。

“格林娜，今天早上我们去中心区吧。”

“妈妈，天气警报怎么办？”

“啊，那个。那些白痴，他们从来就没对过。总之，按照他们说的，到中午前不会发生任何事儿。在那之前天气会一直晴朗。我们也会在那之前回到家里。”

“可是妈妈，”我说道，“现在一辆公交车也没有。从警报发布以后就没有车了。我们只能步行。”

她的脸因为岁月和生活的磨砺而显得线条坚硬、骨骼分明。这张脸猛地扑将过来，简直是一个发动机关的捕鼠器：“那我们就步行。不要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格林娜。你以为你的腿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把盘里最后一点饲料倒出来，向楼梯大门走去。

“说到腿，”我的母亲说，“穿上你的长袜，还有上次咱们买的那些东西。”

这种唠叨总是不可避免。通常关于摄像头，尤其是那些安置在洗手间入口的。你一脱光，所有衣服就被送进洗衣机，在另一端洗好烘干等待你。但是，摄像头另一端有安保人员，还有医生，他们可能会带着某种兴趣看到这一幕。你得足够聪明穿上最得体的衣服，以免为此感到难堪，那种甚至连中心区医生扫过一眼都能够不带反感。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位一丝不苟的人。我走进浴室，拿起一瓶香波冲洗头发，然后扑上从中心区买来的玫瑰香粉，如此一来，经过浴室在入口洗头的我就会被从头到脚瞧个清清楚楚。随后，我套上专用内衣、白色连衣裙，穿上我的长袜和鞋子，最后还不忘把玫瑰香粉盒子塞进包里。

走下楼梯的时候，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在下面等我，她并没有责备我。她是想让我收拾妥当。

孩子们正围着电视大吵大闹，除了被留下来当家的七岁的黛西。看到我们离开，她既羡慕又害怕。母亲大吼着让她回屋待着，直到我们回来开门。

我们刚拉开一条门缝走出去，就被一阵炽热灼伤。这是非常炎热的一天，天空十分清透，仿佛“珀斯佩克斯”牌有机玻璃那种细腻的湛蓝。不过当然，因为天气警报，外面没有一辆车，周围也空无一人。在这样有警报的天气里，人们确实无处可去。所有店铺都在第一时间大门紧锁，连我们当地三家酒吧也是如此。本地火车站在我四岁，也就是十一年前，就停止运行了。甚至连永远熙攘热闹的户外棋盘都被收起，遮上了防水帆布。

我们沿着布满灰尘的滚烫人行道走着，唯一擦身而过的，是一对听天由命的流浪汉，他们从绿化带过来，拿着一些苹果汁或是汽油瓶子，得意扬扬地举给我们看。（母亲则用力拖着我继续向前。）这期间出现过一辆警车，很自然地绕到我们身边，打开扬声器说：

“女士，您真的有必要出行吗？”

我的母亲永远没有耐心，她怒气冲冲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是，有必要。”

“您知道这个地段有暴雨预报吗？”

“是的。”她尖声尖气地回答。

“这位是您的女儿？这不明智，女士，让一个孩子冒着风险——”

“我女儿和我正在去中心区的路上。我们和人有约。除非我们有事被耽搁，”母亲透过警车密闭的窗户大声咆哮，显然是在讥讽这位夸夸其谈的警官，要他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下雨以前我们就能回去。”

两位挤在巡逻车舒适车厢里的警察交换了一下目光。

曾经有段时间，母亲和我，我们可能会因为这样不负责的行径而遭到逮捕，可是现在没人真正关心这个，有太多犯罪事件要防范。恐怕我们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了。

那位通过扬声器和我们交谈的警察冷冷一笑，然后关掉扬声器的开关，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而在警车离开前，两位警官的四只眼睛却在我身上驻留片刻。这多少令我的母亲欣慰不已。尽管警官因为我手链上“不满十六岁”的白色标签而称呼我为一个孩子，但是显而易见，他们也注意到我看上去更加成熟，并且更加漂亮。

母亲甚至都没有抬头扫一眼天空，就径直向前走去。（确实有几个公共的天气避难所，不过大部分被破坏分子们毁坏了。）我很钦佩母亲，但是我从没能真正地爱她，甚至都不怎么喜欢她。她相当强悍，把我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在我的父亲以及另一个男人——乔戈、黛西和安吉拉的父亲先后患癌去世以后也是如此。她的方法就是掌掴和永无终结的呵斥，以此来向我们展示在生命里能指望什么。不过，她曾经也一定保留异想天开的一面，譬如说，她给我的这个蠢名字，用来联想绿树、绿地还有玻璃瓶一样绿波荡漾的流水，这些我只在中心区里看到过。街道两旁还有废弃花园总是光秃秃的，要不就是枝叶稀疏，染上一层透亮棕色。有时候这些树会长出奇怪的花骨朵或者果实，很快就会有人上报，随后大树就会被砍倒。我觉得，它们很像我的母亲，或者说她很像那些大树，形销骨立，隐忍不屈，以自己的根基为支撑，丝毫不惧怕绽放蓓蕾。

阳光从高山的影院废墟上倾泻而下，阳光下熠熠闪光的穹顶开始映入眼帘的时候，勇敢无畏的她只表现出一丁点紧张不安。然后，她开始疾驰，并催促我迅速跟上。她依然没有抬头查看天空是否有云团。

到达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天空万里无云，我们也进入混凝土浇筑的地下通道。一踏上移动走道，我就抬起一条腿放松疲惫的脚，然后又换另一只，就像我在电视节目里曾经看到的鹳鸟。

母亲刚注意到就让我停下这动作。摄像头在监视，从过道一直延伸到入口。想要说服她这无伤大雅是徒然的。她从来都无法忍受争论，虽然她不大可能会在进入摄像头监控范围之前对我一顿狠揍。记得她第一次抽我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她用的是一条塑料腰带，不过去掉了前面的搭扣。她并不想在我身上留下疤痕。不要给格林娜留下疤痕是生存挑战的一部分，即便如此，她还是看到有什么显现在我身上。腰带带来的痛楚，令我的身体一片红肿。我躺在那里不断号叫，她气喘吁吁地在床边俯下身，对我说：“我不允许顶嘴。不仅是你，也包括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听清楚了吗？没有时间顶嘴，你们都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接受例行盘问之后，我们加入了排向洗手间的队列。因为警告的关系，队列并不长。我们扫过检查仪器的时候，女操作员甚至恭喜我们指数很低。“是SEK地区的，不是吗？”她喋喋不休地说，“很不错的地方。我兄弟住在那里。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有三个孩子。”母亲也转而恭喜这位操作员，并自豪地承认我们的住宅是SEK地区第一批装上密封条的。“我的孩子从来不在户外玩耍，”她向女操作员保证，“连这里的格林娜也几乎从没出过门，直到她十一岁生日。大部分食物都是我们自己种植的。”随后，感觉到透露了过多信息——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偷听，附近总有盗贼和强盗制造麻烦——她又缄口不言，比密封条还严实。

我们进入洗手间时，身后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安检机器突然停止运转，某个女人越过了安检允许的界限。她尖叫着要进中心见她即将临盆的女儿——最老套的借口，可能甚至有几分真实，尽管生育已经被严格管控在一个隔离罩里了。其中一位安检员压制住这位女人，询问她是否有保险。

如果她有，中心医院会接收她，并看看能为她做些什么。但是，尽管有一位在中心的女儿，这女人却从没上过保险。警报响起，于是事情演变成拳脚相加的撕扯。

“妈妈，”我们进入白色塑料瓦片空间，面对头顶闪烁的黑色的摄像头和尼亚加拉瀑布一般冲刷的喷头时，我说，“你带我去见谁？”

事实上，她看上去大吃一惊，仿佛仍然认为我过于单纯，没法猜测出她也每时每刻都在计划在中心区里安插一个女儿。她对我怒目而视，随后是意料之中的话语。

“与你无关。只是希望你够幸运。你带上香粉了吗？”

“是的，妈妈。”

“还有，也用上这些。我在咖啡厅等你。”

我打开她给我的包装盒，看到的是“烟熏妆”眼影、一支桃子味的润唇膏，还有一小瓶喷雾剂，香味的名字叫作“我想要那个”。

我一阵反胃。不过后来我想，这又如何？觉得自己仍然纯真可爱才愚蠢至极。这一点多年前我已知晓。

我们正在咖啡厅吃汉堡的时候，外面真的开始下雨了。你能直接感觉到大雨倾泻在几公里外的保护层和防护铅玻璃表面模糊一片的景象。大雨不会对这里的人造成多大危害，但是人们本能地从咖啡厅外沿墙壁甚至花盆里的塑料棕榈树下逃离。母亲却纹丝不动。

“你吃完了吗，格林娜？去女厕所刷刷牙，我们要继续赶路了。记得再喷下那个香水。”

“喷雾剂用完了，妈妈。只够喷一下的。”

“简直是大白天抢钱，”母亲抱怨道，“几乎都闻不出香味。”她让我把空喷雾瓶拿给她看，并固执地又在我耳边挤出几缕咝咝作响的空气。

咖啡厅上方，一条绿树成荫的干道通往中心区入口。是真正的树，绿叶繁茂的树。道路两边还有绿色草坪。道路斜坡尽头，我们等到一辆漆成明快色彩的电动公交车，司机的举止十分粗鲁。我曾以为每一位中心区的人一定都愉快、开朗且心满意足，浑身散发出积极向上、亲切和蔼的气息。然而我总是失望透顶。他们立即就能分辨出你来自外面；如果不是暴露了别的细节，那么就是皮肤色泽不同，既不是穹顶之下的苍白，也不是中心区日光浴晒成的巧克力色。尽管没有被认定为可通行状态，你根本无法进入到这里，公交车还有地下火车上还会有很多人和你保持距离。曾经有那么一两次，母亲和我来中心区看电影，没人愿意坐在我们旁边。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持有这样的态度。想来母亲带我去见的这个人就不会介意。

“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我们下车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司机开动得极其迅猛，把我们带来的“污秽”甩掉一半，几乎扭断了我们的脚踝。）

“假如他问我什么呢？”可是我现在并不想做出让步。

“他？没事。这种情况就回答吧，但是要小心点。”

中心区的部分地段还保留了内城相当古老的历史建筑和遗迹，因为在里面，得以受到保护、被留存下来。根据我看电视的记忆——母亲一直确保我们的成长有教育节目的陪伴，还有课程磁带和技巧练习——这些建筑看上去是18世纪晚期或者19世纪早期风格，白色外立面，窗户上有檐角，柱状门廊通向长长的楼梯，两侧立有黑色金属狮子。

我们踏上楼梯，我被深深吸引，却也相当不安。

门柱后面的玻璃门向外敞开。在这样的地方，他们没理由不这样。冷热交替，中心区保护穹顶的空调的微风出出进进，带有甜甜的香味，真实的蕨类生长在陶罐里，优雅地随风摇曳。门厅里有一缸金鱼，我很想停下欣赏。有时在中心区街道，你会看到阔绰的人们牵着自己干净整洁、精心打扮的宠物狗和狐狸散步。也有时候，会看到一只皮毛光滑的猫高高地待在一扇窗户里。中心区的公园里有鸟，被训练得不到处乱飞。当穹顶之上是黄昏的时候，你会听到它们栖息时激动的鸣叫。随后，城市所有的灯光都被点亮，周围飞舞着许多飞蛾。你能够在中心区品尝到养蜂场干净的蜂蜜、牧牛场的牛肉和牛奶，还有三文鱼、皮革、酒和玫瑰花。

鱼缸里的金鱼确实美丽动人。我突然有个念头，如果我能够待在这里——如果我真的必须如此的话——虽然我并不相信会有这么一天。我只是不得不顺从母亲的意志，因为我不能和她顶嘴，永远不能。

前厅一个巨大的老式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经过的走廊已经被废弃。所有的房间都大门敞开，如同走廊窗户一般奢华空洞，里面只有一些玻璃家具：这里曾经是办公室。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母亲停下脚步。她面色苍白，抿着嘴唇，闭着双眼。她抬起的手不断颤抖，敲门声音却迅速而强烈。

不一会儿，门自动打开了。

母亲率先走了进去。

她停在我前面草绿色地毯的褶皱里，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下午好，亚历山大先生。希望我们没有过早打扰您。”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完全没有。你的女儿和你一起来了吗？很好，请进来。”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

我从母亲身后走进来，站到草绿色地毯上，房间里的桌椅陈设变得清晰可见，母亲让我绕过她走上近前，并对他说：“这就是我的女儿，亚历山大先生，她叫格林娜。”

他不过二十二岁左右的样子，这的确是幸运，因为那些在中心区出生的人能够活到五十岁，甚至到六十岁，不过这样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保护穹顶下的他们甚至通常不会患上癌症，只因为在这里出生。我母亲曾经说过，是高龄导致他们离世。）

他的皮肤被日光浴晒得黝黑，身穿光鲜亮丽的衣服——一件棉质衬衫和裤子。他的身份腕带是银质的——我没猜错他的年龄：上面的标签是红色的。他看上去那么健康、洁净，几乎秀色可餐。我快速掠过他的双眼。

“您不坐下吗？”他递给母亲一个倒满杜松子酒的水晶玻璃杯，带有冰块和柠檬片。他一边微笑，一边问我是否需要一杯奶昔，当然装有真正的牛奶，并且是草莓口味。我过于紧张，提不起喝的欲望，更别提品尝了。不过却必须接受，你没法拒绝这样的东西。

当我们手持饮料在椅子里坐定时（他没有和我们一起喝饮料），他坐到桌面上，两脚悬空，其中一只不断前后摇荡，然后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抽起来。

“那个，我必须说，”他向母亲抛出话题，“我很欣赏你们这么一路赶来——即使在警报发布之后。据我所知，应该只是阵雨。”

“下雨的时候我们已经进来了。”母亲迅速接话。她想要明确一个事实——她的花朵没有被雨水污染。

“是的，我知道。我和安检口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很有可能已经确认过我们受污染的程度了。总而言之，他有充足的权利这样做。如果他打算买下我，他会希望我能够多活一段时间。

“还有，让我直说吧，单是这么一见，我就确定您的女儿完全适合这项工作。她非常漂亮，举止如此有魅力。”

假装涉及实际工作很正常，最初开始甚至可能真的会有工作任务。

我的母亲一定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打广告了。就是那时，她带我去中心区拍的照片。我只穿了一条尼龙蕾丝短裤，就好像是他们在为你做每十年一次的拍片体检。这种类型的照片广告总是层出不穷。这是违法的，但是没人为此担忧。三年前，我们街区曾经有一个男孩就通过这样的方法搬进了中心区。他张贴了广告，全部由自己完成。他很英俊，尽管头发像我的一样非常纤细，他可能在十八岁之前就会失去这美丽的头发。很显然，这些无关紧要。

母亲是否也收到过其他邀请，还是只有这位皮肤黝黑、目光炯炯的亚历山大先生？

我宁愿低头喝奶昔也不要注意到这双眼睛。

亚历山大先生问我是否能够读出他递给我的一张条上写的文字。从母亲和电视课程那里我学过阅读，或者至少我能读出来写在条上的文字，这是一段非常简单的文字，让一位克利夫兰先生去七层的170B号办公室，另一位欧比尔小姐到地下室报到。可能这份工作要求我接收此类信息。不过我通过了测试。亚历山大先生非常高兴。他不加掩饰地靠过来，与我握手，并试探性地在我左脸颊落下一个吻。他嘴唇结实、干净，有一股奇妙的香味，财富和安全的味道。母亲在我身上下功夫是明智的，我旋即意识到这点，也想要这样。广播通知的间隙，他们可能会让我去喂鱼缸里的金鱼。

亚历山大先生彬彬有礼，又递给母亲一大杯杜松子酒，并和蔼可亲地和她谈论中心区最新上映的电影，还有流行的颜色，没有任何不得体或者令人讨厌的话题，比如中心里面和外面的食物消费水平，或是上个月在郊区发生的州立选举局暴乱，当时大火和警方来复枪的声音甚至穿透了我们在SEK地区密封严实的房屋。他同样也没有提及任何时事：欧洲大陆的死亡率，还有和美国的贸易战争——他知道我们的电视频道被编辑过。我们的信息过于受限，没法展开全面讨论。

最后，他说：“好，我还是让你们回去吧。再次谢谢你们，我认为可以说我们知道彼此的立场了，不是吗？”他透过自己第四根香烟的烟雾笑了出来，而我的母亲则如同死人般咧嘴而笑，露出仅存几颗被杜松子酒和柠檬冲洗过的牙齿，“当然我会写信通知您，快递给您详细信息。这就是说，您将收到信件——嗯，从今天起五天以后。这没问题吧？”

我母亲说：“这将是非常愉快的事，亚历山大先生，我可以替格林娜告诉您她有多么激动。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唯一的问题是，亚历山大先生，我还有一些其他先生的邀约——当然，我一直在敷衍他们，但是我得在周末前正式通知他们。”

他佯装恐慌的姿势：“天哪，天哪，我可不想失去格林娜。那就三天半之后吧，行吗？我得看看是否能搞到特殊信件，保证我的信件以超快速度到达你那里。”

我们告别，他再次握住我的手，在两边脸颊上都亲吻了一下。从他唇边传来了纯粹的温暖，还有某种力量。我感觉自己在被一只老虎亲吻，并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爱河。

在中心地区出口，尽管雨已经不再落下，母亲和我还是等待了很久，直到广播通知警报解除。此时此刻，纯净的夕阳靠在天边闪闪发光，透过六层遮光罩燃烧，为郊区镀上一层鲜亮的橙红色。

“看，妈妈，”我说，因为太久被关在屋里，我并不能经常看到裸露的天空，“难道这不美丽吗？和穹顶下面看到的不太一样。”

然而我的母亲对于这样的风景却没有同感。不论怎样，空气中只有毒素，这才使得夕阳和黎明的颜色如此壮丽。因而，享受这些风景是愚蠢透顶的，或许都有违法规。

此外，自从离开亚历山大先生的办公室，母亲就显得十分怪异。我并不完全认为这是他慷慨递给她的那几大杯杜松子酒所导致的。起初她毫无畏惧、充满力量、激动不安，在中心地区文雅精致的景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浮夸，她像导游一样指给我看这些景象。尽管她没有明说，她的暗示却是你就住在这里。随后，当我们在出口大厅等待并从咖啡机倒了很多口味糟糕的咖啡饮品时，她又陷入沉思，显得郁郁寡欢。她的双眼变得极其幽深而黯淡，我并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双眸。至此，她不再和我交谈。

虽然大雨警报已经解除，现在坐公交车却已经太晚了。还有个额外的问题，混混们会出来在街头游窜，专门找麻烦。

那颗光艳却中毒已深的夕阳熄灭生命之火，消失在树木烧焦的木炭杆、尖顶和长方形的废弃大楼，以及生锈的栏杆后面。

幸运的是，周围有一些巡逻警察。每当他们拦下母亲时，她总给他们冷脸。他们一般都会让我们继续赶路，我们看上去并不具备危险性。

在SEK地区，还能工作的路灯一个个被点亮，一些普通居民或散步或坐在低矮的残垣断壁上，呼吸着毒性略微减轻的空气。他们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视线里，好像曾经那些探出地洞的兔子。在密封住宅旁边道路的拐角，我们经过两个认识的女人。她们询问我们从哪里回来。母亲只是简单说去一个朋友家做客，一直待到警报解除。

尽管密封装置正如那些广告上所宣称的，能够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安全的，除非是炸药，母亲现在还是进入一种可怕的顽固状态。她飞速跑到我们家混凝土制的前门，打开，然后和我轻轻潜入。我们把衣服扔进洗衣槽，虽然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心内部，几乎不需要清洗。电视仍然闪着荧光。我的母亲，穿着一条裙子和一件尼龙衬衫，匆忙冲进孩子们的房间。哭闹声瞬间爆发。白天的时候，乔戈打翻了整整一大罐奶粉，黛西试图清理干净，他们本不想告诉母亲，觉得她不会注意到有一罐消失。黛西只有七岁，乔戈只有三岁，所以这个秘密现在被说漏嘴了。母亲揍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安吉尔。黛西负责在我们外出时管理房屋，她被痛打了一顿，不是特别严重，但也足够在我们封闭的世界里塞满尖叫声和凶猛的抽泣。

这一切结束后，我沏了一壶茶。由于这个月余下的时间要节约牛奶，我们没有加奶调味而是直接饮用。

母亲已经脱离沉思状态，又恢复了神经兮兮的样子。她说我们得上地面去看看母鸡。鸡蛋最近总是显得过于巨大。是不是室内庭院的密封层有漏孔？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一天，步行穿过生菜垄，放鸡出来活动，母鸡们激动不安地到处乱叫。母亲颤颤巍巍地站在密封顶下面的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我看不到任何异常。”她不住地重复道。

最终，她走下来，斜靠在梯子上，手电筒四处摇晃，仍然持续发光，耗费着电量。她气喘吁吁地说：“嗯……手电怎么还亮着？”

她关掉手电筒，搁在鸡场的一个木桩上，突然向我走过来。她拽住我的胳膊，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的脸：“格林娜，你了解亚历山大这样的男人吗？了解吗？”

“是的，妈妈。”

她生气地摇晃我，却并没有用力：“你知道为什么你得去了解？”

“是的，妈妈。我不介意，妈妈。他真的很和蔼。”

看到她目光一变，我开始摇摇晃晃，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陷落。她的眼睛充满滚烫的泪水，温和的却也是疯狂的：“听着，格林娜。到上周我已经三十岁了。”

“我知道——”

“闭嘴，听我说。我做过健康检查。结果不太好，格林娜。”

我们面面相觑。这并不意外。每个人终会有这么一天。她已经比大多数人活得更加长久了。在这里，通常二十五岁是一个轮回。

“我不想告诉你，还不想。我不需要再向医院报告三个月后的身体状况了。我已经感觉到轻微的疼痛了，不过有保险：我可以买那种药效特别明显的止痛片，最新的那种。”

“妈妈。”

“你能不能安静点？我想问你，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对于孩子们，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你知道的，不是吗？”

“是的。我会照顾好他们。”

“让他来帮助你。他会的。他真的很想得到你。他非常倒霉，那个亚历山大，他的合法女友得癌症死了。她出生在中心地区，拥有一切，可是在十八岁断了气。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感谢上帝，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让你参加了绝育计划。你也看到了，他没法合法地和另一个可能怀孕的女孩睡觉。他被证明有极高的畸形风险。他看起来不像吗？”

“是的，妈妈，我知道怀孕方面的法律。”

她没有因为我的回答掌掴我，甚至也没有向我大喊大叫。看上去她通过接受我的答案，来使自己放心我确实抓住了事实真相。不管怎么说，不难猜出亚历山大的困境。要不他怎么会选择一个来自外面的女孩？

“现在，安吉拉，”母亲说道，“我要你对她同样这么做，明年等她五岁的时候，开始给她进行绝育处理。她也有机会：她能变得非常好看。黛西不会有什么用，男孩子也是。但是你要雇一个相当好的女人在这里照顾他们——这些没家的孩子。你听到没？不是为了我的孩子。”她发出一声叹息，又继续说下去，“他会帮助你。只要你正确出牌，他就会为你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他会珍惜你，格林娜。”她松开手放我离开，并咧嘴一笑，“我们收到了十份邀约，所有人我都去见过了，他是最年轻也是最优秀的。”

“他很讨人喜欢，”我说，“谢谢你，妈妈。”

“很好，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不会的，我发誓。我发誓，真的。”

她点点头，面庞又迅速恢复成通常的表情，她的眼睛再次干涸，被抗争密封起来。

“我们现在下去吧。我得在黛西的伤痕上擦点麻醉胶。”

我们下去后，我听到了母亲，从一个孩子身边到另外一个，一边慰藉、斥责他们，一边粗鲁地把麻醉胶连续拍打在他们伤口上。

霎时之间，在房屋压迫的黑暗里，听着母亲下楼的脚步声，我感觉到自己深深爱着母亲。

然而这情愫转瞬即逝。我开始去想亚历山大先生，他的着装，还有在他健康黝黑的面孔中熠熠生辉的双眸。

真是太棒了。他并没有寄来信件，而是自己跑出来了。他坐在一辆密封的小型装甲车里，这车好像电视里的一只短吻鳄，但是他却侧身钻出来，爬上水泥围墙进入我们的住宅。（他的保镖则粗心大意地待在车里。他身带一把手枪，无意间闪射出专注而致命的目光。）

亚历山大先生给我带来几朵漂亮的黄褐色玫瑰，还给大家带来一箱食物，给孩子带来了玩具、电视录像带，甚至还给母亲带来几瓶杜松子酒。他大抵还不知道她只有三个月的时光了，但是也能大概猜出几分。他的到来令她乱作一团，当她对着便携式检测仪说出同意的时候，他亲吻了我的嘴唇，然后打开一瓶香槟。这酒很容易上头，让我觉得头晕眼花。我不喜欢这酒，除此以外，这次欢迎庆祝算是非常成功的。

我不知道他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也永远不想问他。更不问他要使用的法律欺诈手段。他具备这么做的能力，这就是我们——母亲和我——所需要知道的。（她总是坚持上保险，而现在，保险金已经可观地增加了，这些收益将转移到孩子们身上。）

她最后一定还是告诉了他关于医院检查的事。我知道，他私下保证她会有私人房间，以及最新的疼痛缓解治疗，在她准备好之前绝不执行安乐死。她进去后，他没有让我去医院看她。她说她也不想见我。母亲开始减轻体重，骨瘦形销，正如应该发生的那样。

孩子们号啕大哭。我想永远不会有人来管教他们了，不过最后亚历山大先生委托的中介给我们送来一位失去自己孩子的十九岁女人，她看上去立刻就喜欢上了孩子们。当然，还因为有一座安全的住宅，这种奖励没有一个有理智的人会故意忽略。中介将代为看管房间的物品，不过她的污染级别很低，应该至少还有六年时间。上次我去那里的时候，他们看上去都很快乐。之后他便不再让我去外面。

六个月之前，他正式把我带进中心的穹顶之下。

这里所有树都那么青翠欲滴，鱼儿和天鹅或钻入水中或浮在粼粼闪光的水面，小鸟在歌唱，他送给我一只活生生的小鸟，一只真正有生命的黄色羽毛小鸟，它待在宽敞精美的鸟笼里跳来跳去、啼转鸣叫。我非常喜欢这只鸟，有时候它会唱歌。这只鸟可能只存活一年，他事先这样告诉我，不过鸟儿死去以后我又能拥有另外一只。

有时，我会去一座古老大楼前厅的小隔间里，广播各种通知。他们支付给我中心地区的信用币，不过我几乎不需要自己用钱。

我在菲尔格罗夫大街上的两间屋子令人叹为观止。灯光随着你进出亮起又熄灭，夜幕降临的时候，窗帘会自动拉起，阳光过于刺眼的时候，百叶窗则会落下来。浴室的味道一向很清新，仿佛属于一个明媚的夏天，可能这里曾经确实有过这样的季节。我一周见他四五次，有时候是六次，他经常带给我真正的鲜花还有巧克力、水果和蜂蜜。他甚至给我买来书本让我阅读。有些时候，我会通过字典学习新单词。

他第一次和我做爱，是一种怪异的体验，不过他向来十分温柔体贴。看来我可能会变得非常喜欢这个过程（确实如此），尽管某种程度上，这似乎是一件相当难以启齿的事。

第一夜，在亲热之后，他把我搂在怀里，我很享受。从来没人这样搂抱我，充满关爱，呵护备至，以前从未有过。他也告诉我，关于那个被癌症夺去性命的女孩的事。他看上去忧心难过，好像从没有人以这样的方式离世。然而不久之后，即使在中心区，在穹顶之下，死亡也不再是一件可预知的事。

母亲全力想要争取的是时间，期望当时间耗尽，能够远离疼痛，以一种安全的方式离世。但是我的爱人好像认为，他的女朋友索要得太多，而我也应该提出更多的要求。某种程度来说，这令我惊恐不安，毕竟我甚至有可能活不过二十岁，那时他又会伤透了心。不过再一次地，他或许会找到其他人。或许我会和母亲一样强壮，我希望如此，我还要兑现关于弟妹的诺言。如果我可以让安吉尔安顿下来，她就可以在我离开之后继续履行诺言。但是，我仍然需要十到十一年才能等到这一天。

昨天发生了一些可笑的事。他说，第二天会给我带来一个玩具，也就是今天。是的，一个玩具，尽管我已经初为人妇，还是他的情人。我从没有过玩具，我最喜欢我的鸟。我也深深爱恋着他。

尽管如此，最奇怪的事却是，我思念我的母亲。我不断回忆起她和我说过的话语，她的殴打和各种命令，和她一起外出购物或者去电影院，还有当她的牙齿不断掉落时，她是如何陷入癫狂状态的。

我模糊想起我的孩提时代，整天没完没了的天气警报，而她也和我一同被困在屋子里。大雨直泻而下，噩兆一般可怕的惊雷令我惊恐不安，尽管那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有毒物质和放射元素不断增加，持续聚集在每一样东西上，隐隐闪烁，天空不知为何乌云密布，倾盆暴雨自天而降。剪辑过的付费电视很少报道持续导致这类灾难的事故原因和疏忽问责，只是偶尔发布一则通知，告诉大家关紧门窗、不要上街，从不解释缘由，甚至都没提及暴雨和狂风。警车会拉响警笛在路上巡逻，随后也偷偷溜进某个“地洞”躲藏起来。不过到第二天，通常所有警报就会解除。

在中心区，电视节目没有被剪辑过。我很好奇在这里他们会如何谈论泄漏和污染。而事实上，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触及这个话题。在穹顶之下，这无关紧要。

然而，我仍然深深记得某个早晨，一个暴雨交加的早晨，六七岁的我正探头看向外面的禁忌世界，鼻子贴在住宅的密封膜上。透过变形的材料能看到的只有迅猛如瓢泼般的铅灰色液体。之后我看到了某样很古怪的东西，不由得惊声尖叫。

“什么事？”母亲问道，她刚用掉一半早晨的分配用水洗完了早餐餐具，“好了，格林娜，不要在那儿发出愚蠢的声音。”

我指向密封膜。母亲也过来观察。

我们一起透过砸落的雨点，望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大约只有一岁——在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她是怎么到那里的——很可能是从某家地下藏身处迷了路。除了一条蓝色短裤，她身上完全赤裸，紧紧抓着一条破旧毯子的一角，那是她的“玩偶”。即使隔着密封板和大雨，你还是能够看到她正在惊恐之中号啕大哭。

“耶稣基督和圣母马利亚。”我的母亲倒吸一口气。她脸色煞白，和我们的洗碗池一样。但是她的双眼正在燃烧火焰，炽热到足以止住外面的大雨。

紧接着下一秒钟，她把我猛推进电视机房，锁在里面并放声大吼：“给我待在这儿，不要乱动，不然我宰了你！”

然后，我听到两扇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后又关上，当门再次开启并关紧的时候，我听到了婴儿的尖声哭喊。声音越来越大，占据了整个房屋，最后一切又回归宁静。我意识到母亲在这样的天气里飞奔出了门，抓住那个迷路的孩子，把她带回我们的庇护所。

这显然无济于事。第二天母亲在警报解除之后带她去急救室，那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她是那么弱小，紧紧攥着毯子一角，对母亲、护士、友好的麻醉针全都不屑一顾。只有那个毛毯是她的朋友。只有毛毯和她一起待在大雨里承受痛苦的折磨。

支付女孩治疗费和我们自己的去污药剂费用时，急救室职员对母亲说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关于她的愚蠢，直到我深陷受辱的恐惧之中开始哭泣。我的母亲无视我，只是面朝他们，如同一个难以驯服的泼妇，从残缺不齐的牙齿中发出咆哮。

回家的路上，我哀声啜泣地埋怨她：为什么她要把我们暴露给那些坏人，暴露给戳着生疼的器械，还有滚烫的淋浴，暴露给伤痛和怨恨以及喋喋不休的闲言碎语？（我同时也很嫉妒，我现在明白了，嫉妒那个突然闯入的中毒女孩。那时我是家里唯一的小孩。）

“给我上床睡觉！”母亲大吼。我执意不肯。

最后她转向我，用塑料腰带抽打我，狂暴凶狠，仿佛她在鞭打整个世界，到最后她又强迫自己停下动作。

而现在我在这里，和我的爱人在一起，还有我会唱歌的可爱小鸟。从两扇窗户里，我可以看到绿意盎然的公园一角。这里永远、永远不会下雨。

真是可笑，我居然这么思念她，我的母亲，如此深切而强烈。

冰冻的红衣主教-（1987）-The Frozen Cardinal

（英国）迈克尔·摩考克　Michael Moorcock —— 著　仇春卉 —— 译

迈克尔·摩考克（1939—— ）是当代英语作家中的标志性人物，同时也是一位编辑。伦敦《泰晤士报》最近选出1945年以来最伟大的五十位作家，摩考克榜上有名。他多才多艺，涉猎极广，数十年笔耕不辍，成为奇幻文学界的一代宗师，与巴尔扎克、大仲马、狄更斯、詹姆士·乔伊斯、伊恩·佛莱明、J.R.R.托尔金、罗伯特·欧文·霍华德等大家齐名。摩考克生于伦敦，现在法国巴黎和美国得州奥斯汀两地轮流居住。他有三个儿女，皆为前妻所生；他的现任妻子是琳达·斯蒂尔。

摩考克的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可以说是涵盖了每一种文学类型。他被提名且获奖无数，其中包括星云奖获奖作品《看那人》（Behold the Man，1969）、世界奇幻奖获奖作品《荣光女王》（Gloriana，1978）、惠特布莱德奖获奖作品《伦敦吾母》（Mother London，1988）以及英国卫报小说奖获奖作品《环境音乐的条件》（The Condition of Muzak，1977）。他还获得多个奖项的终身成就奖，包括法国的乌托邦终身成就奖、美国恐怖小说家协会的布莱姆·斯托克终身成就奖、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等等，并位列科幻奇幻名人堂。摩考克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担任《新世界》杂志编辑期间获奖无数，他成功地将科学幻想与艺术元素、类型小说与主流文学糅合在一起，被视作编辑科幻小说的最高境界。摩考克的作品在20世纪60年代科幻小说新浪潮运动当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与许多同年代的作家（如迈克尔·约翰·哈里森、J.G.巴拉德）一样，引领着这场运动前进，同时也凭借这场运动而声名显赫。他所编辑和创作的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作家。

摩考克曾为英国周刊《旁观者》、英国《卫报》、英国《金融时报》，以及《洛杉矶时报》撰写新闻报道。他同时也是一个音乐人。20世纪70年代，他组建了一支乐队“深度注射”（Deep Fix），四处演出，还录制了两张唱片：《新世界集市》（The New Worlds Fair）与《玫瑰街上的妓院》（The Brothel in Rosenstrasse，还有一部同名小说）。此外，他作为太空摇滚乐队“鹰风”（Hawkwind）的成员，还凭借《时间边缘的勇士》（Warrior on the Edge of Time）专辑获得白金唱片销售大奖。现在他正在为“燃烧的灵魂”（Spirits Burning）系列制作一张全新专辑《终端咖啡馆演唱会现场》（Live from the Terminal Cafe）。

摩考克的文学作品包括系列长篇小说“红衣骑士考伦”（Corum）系列、“时间尽头的舞者”（The Dancers at the End of Time）系列、“鹰月”（Hawkmoon）系列与“杰瑞·康那理惟士”（Jerry Cornelius）系列，有以乌里希·冯贝克为主角的系列，当然还有“来自梅尼伯内的艾尔瑞克”（Elric of Melnibone）系列——艾尔瑞克是摩考克笔下最著名的角色。他的《皮亚特上校四部曲》（Colonel Pyat Quartet）：《拜占庭沧桑》（Byzantium Endures）、《迦太基欢笑》（The Laughter of Carthage）、《耶路撒冷号令》（Jerusalem Commands）以及《罗马复仇》（Vengeance of Rome），被誉为一部跨越20世纪和21世纪的真正的鸿篇巨制。他还创作了一些漫画小说，比如《迈克尔·摩考克的多重宇宙》（Michael Moorcock's Multiverse）和《艾尔瑞克：巫师养成记》（Elric:The Making of a Sorcerer）。他最近出版了一本小说《蜂云的低语》（The Whispering Swarm），把自传和奇幻元素成功糅合在一起。

这次我们在摩考克浩如烟海的著作里选出一篇作品，不可能奢望以此沧海一粟再现其作品的博大精深。然而《冰冻的红衣主教》确实能够展现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对冒险精神的精准捕捉，他在刻画人物形象时所倾注的激情，以及他如何采取各种方式解构和颠覆科幻小说惯用的桥段。这篇小说问世多年后，才于1987年首次发表在名家小说选集《伊甸别园》当中。两年后，摩考克的虚构与非虚构作品合集《卡萨布兰卡》（Casablanca，1989）出版时，再次将此小说收录其中。《冰冻的红衣主教》最初成文于1966年，是摩考克应《花花公子》杂志的邀约（当时该杂志的科幻小说编辑正是新浪潮运动旗手朱迪斯·梅丽尔）而创作的。其后杂志方要求摩考克重写，摩考克拒绝，双方一拍两散，该小说在二十年后方能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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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达维亚星球，南极，1/7/17

亲爱的杰瑞：

过了这么久，我终于收到你的来信了！希望我这封回信能够在一年之内寄到你手上。现在运送补给的飞机全是由机器人操纵的，希望运送的速度会快一点吧。我们被派去南极考察了，我告诉你了吗？对啊，我们已经来到南极了。这里的气温当然是零下，而且我们的海拔还在不断上升，不过到目前为止还不需要戴氧气设备。摩尔达维亚星球极地的储冰量大约是地球的两倍，可是那些冰层都在融化，估计我们赶上了这个星球冰河时代的末期。我知道你讨厌统计数字，你也知道我一旦说起这些就会没完没了，直到把你烦死，所以我就不赘述了。悄悄告诉你一句大实话，我给你写信的时候不需要测量，也不需要记录数据，感觉真轻松。

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无法想象我现在距离地球有多么遥远。虽然我和母星相距很多光年，可是我心里总是觉得与她很亲近。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象着地球会在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天边，然后有一艘火箭会飞过来载我回去见你。杰瑞，你说你还在等我，是真的吗？你不会是在哄我吧？虽然我是那么爱你，可是我的理性警告我，让我不要轻信你会忠贞不渝。我并不是有意害你觉得不耐烦的，可是有时候我想你想得都抓狂了。人在恶劣环境下会变得古怪，这一点我相信你是了解的。归根到底，我报名参加这次考察，就是为了给你一点时间和空间去重新思量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是当我收到你来信时，我简直是欣喜若狂，继而难免痛心疾首，悔不该报名参加考察摩尔达维亚星球的远征队。其实还好了，还有六个月任务就结束，然后再过六个月我就能回到家了。对了，你妈妈出意外之后现在能完全康复，我真替她开心。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带着我这次辛苦赚来的钱去塞舌尔群岛享清福了。全靠着这个念想，我才有力气支撑下去。

我们穿着专门抵御极度寒冷的外套，肯定是绝对安全的，只不过大家都累坏了。我们已经攀登了一连串巨大的冰阶地——一个个冰雪平台直冲云霄，仿佛没有尽头。我们每爬上一个平台，总要走一整天才能到达下一个平台的墙脚；然后我们又要在冰墙上攀爬一整天，才能爬上平台，并把所有设备都运上来。摩尔达维亚星球有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在这个季节里，星球每次自转一周，小太阳始终都在天上不会落下。而真正的白天，也就是两个太阳同时出现的时候，只有三个小时左右。这里的一切景物当然都特别明亮刺眼，要是不下雪，或者天上没有厚厚的云层遮挡，我们就必须小心保护眼睛。在最亮的时候，几乎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于是我们都利用这几个小时睡觉。我们的探险车可靠是可靠，不过速度太慢。要是我们高速行驶一段路，后果就是要花更长的时间去充电。你应该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正是利用最光亮的那几个小时去给探险车充电。你看，一切都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对吧？杰瑞，这是一个既古怪又有序的星球，仿佛每件事物都各得其所。之前我告诉过你的那些生物，原来它们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聪明。它们和地球上的蜘蛛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还会绕着自己的窝巢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可是根据我们的观察，它们织的网主要是用来装饰的。它们吃了我们给的食物，并没有不良反应，这就意味着只要假以时日，我们一定能把这个星球的生态环境改造得适合地球与本土生物共存[8]。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好好取笑一下格特文了。顺便问一句，你在信里写愿意过来陪我，是真的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因为怕冷，死活不肯离开美国南邦[9]，连加拿大都不愿意去，你怎么可能忍受这里的冰天雪地呢？！去年我们探索过的平原和丛林都有一种被弃置的感觉，仿佛有什么种族曾经在这里住过，如今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我们找不到智慧生物在这里定居的证据，也看不到大型动物，只在遍布地表下面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些形状怪异的骨骼。上头禁止我们进行挖掘，说要留给后援队伍。你看，我们日常工作就是一套这么官僚的程序，没有半点浪漫在里面。我本来也没预计这份工作会多么有劲儿，却也想不到会这么沉闷，更想不到身边的同事会变得越来越烦人。你写信说你还爱我，我真的很开心。我之所以参加这次远征考察，一来是想让你继续你的生活，二来是想从中找回我的本心。希望我们再聚时可以建立一种更加稳定牢固的关系。

攀岩机[10]已经预热好，他们给我发信号准备出发了，所以今天就先写到这儿吧。我们马上要攀爬另一堵冰墙，这就意味着我们队伍里面只有一个人能够乘坐小型飞行器[11]直接上墙顶平台安装和监控起重设备，其余成员必须通过缆绳辛辛苦苦地向上攀爬。这次行动是贺兰德带队，我必须客观地说一句，他比叶老头好相处多了！老叶最近总是上新闻炫耀他那些宝贝蛋蛋，你肯定已经看过关于他的报道了吧？不过那条河确实很惊人，那是一条淡水河，绕了摩尔达维亚星球整整一圈。至少在冰川期结束之前，这条河在这里就相当于我们地球上的海洋了！

“黎明”，8/7/17

临睡前再写几行字吧。今天过得很郁闷，都是因为起重设备出故障。本来只是些常见的小问题，可是现在天气这么冷，所以大家的士气都很低落。我悬在九百米的高空，头上还有一千米才到平台顶。我就这样晃荡了足足一个小时，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只能听着费什的咒骂声在我的头盔里回荡，还不时伴随着其他人安慰的话语。在当时那种环境里，我真的觉得很无助啊！这还没完呢！我们好不容易爬到平台顶上，刚刚出发穿越这片高原（这是第九个了！），马上发现前面竟然有一条起码半公里宽的深壑挡住去路！现在我们正在深壑边缘扎营，商量下一步怎么走。我们可以绕路到深壑的对面，也可以坐小飞行器飞过去——等今天“晚上”再决定吧。我有一个很不理性的恐怖念头：我们所在的这一块冰山会突然开裂，于是我们有幸见证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却又难免不幸葬身其中。其实我这念头完全是无稽之谈，因为在这么惊人的巨大阶梯上面，我们几个人就像蚊子那样微不足道。在收到你来信之前，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念头甚至会让我觉得莫名兴奋。可是现在当然不一样了，因为现在我是生有可恋啊。就因为你这封信，我们队伍最勇敢最优秀的成员一下子就变得贪生怕死了。这事情古怪吧？

9/7/17

就在我写这封信的同时，帕特里奇正在深壑里面。他认为我们能够搭桥跨越这条鸿沟，不过还是决定亲自到深壑里面实地考察一番。另外，探测仪器发现下面有古怪东西，所以我们有责任去查探个水落石出。我们其他人乐得在原地闲逛，正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费丁放音乐，席梦思和罗素在悬崖边上胡闹，拿一个食物包当球踢，一边的球门就是那条深壑，而另一边……我们根本就看不清。帕特里奇说他看到北面的冰墙里嵌着一件很奇怪的东西。他说下面的冰都是很漂亮的深绿色和深蓝色，唯独这一块冰是红色的。“下面本来不应该有红色的东西啊！”他说这有可能是岩石，同时也像是一件人造的东西。也许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探索甚至定居也说不定。如果这里真的有人迹的话，肯定不会发生在很久以前，因为帕特里奇发现冰墙里有许多看起来不算古旧的台阶，而他所在那个深度的台阶尤其像是新凿出来的。可是我得提醒你一句，自从我们开始这次任务，帕特里奇这家伙已经不止一次想出恶作剧来捉弄我们了。

稍后

帕特里奇上来了。他把头盔的面罩掀起来，露出苍白的脸。他连声说自己可能已经疯掉了。费丁马上给他做检查，并没有发现特别疲劳的征兆。帕特里奇说他看见冰墙里面仿佛有一个人的轮廓！仪器显示里面确实是一个有机体，当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就算那是一件人造的东西，”帕特里奇说，“它也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呀！”他突然颤抖了一下，“里面那东西好像正在直勾勾地盯着我，想在我脑子里搜索些什么。我被它吓坏了。”帕特里奇并不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所以他说出这样的话，我们都觉得很震撼。“我们把这东西挖出来吗？”罗素问，“或者像之前发现那些骨骼一样，留给后援部队处理？”贺兰德还没想好，他其实和我们这些队员一样的好奇。“我要下去亲眼看一下。”他说。贺兰德下去后，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话。我们从头盔里听见他的声音，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然后他下令把他拽上来。“那是一个天主教会的红衣主教！”他说，“从帽子到长袍，每一处细节都很清楚，而且看姿势他正在做赐福祈祷呢！”说到这里，他皱起了眉，“我们必须向基地报告，然后等待进一步指示。”

费丁哈哈一笑：“我们会被马上召回去，因为他们早就警告过我们，途中有可能出现幻觉。所以我们回到基地之后，会被关进医院里，一关就是好几个月。那帮官僚会绞尽脑汁找出我们集体发疯的原因。”

“你们最好都亲眼看一下。”贺兰德说，“我要你们一个一个轮流下去，上来后告诉我，你们看到什么了。”

帕特里奇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喝着热气腾腾的饮料，还在不停地颤抖，好像出了很多汗。“太荒谬了！”他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排在我前面有三个人，然后才轮到我。杰瑞，我觉得我的神智是绝对健全的，其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没法更正常了。如果说我们这个团队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就是我们都不习惯不着边际地臆测，也很少出现视觉上的幻觉。我们这几位全是依赖事实说话的人——坦白说，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沉闷的一帮人。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不应该害怕的时候竟然觉得特别恐惧。你想想，在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地球人来这里探索，所以谁会把一个天主教会的红衣主教封在冰墙里呢？再大胆的推测也没办法解释这件事情。我们这个团队是清一色的理性主义者，眼里容不得一丝神秘主义色彩。就算我们的性格里有残存的半点诗意，也早就被我们服用的药物消灭殆尽了！

罗素上来之后也是骂骂咧咧的。老张已经下去了，下一个便是我，然后是席梦思，最后是费什。杰瑞啊，我多么希望你也在这里啊！以你的智慧，也许能够想出点什么别的解释；我们反正是无能为力了。好了，我得开始穿戴装备了。等我上来之后再给你详细描述吧。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一句真心话，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下去！

稍后

好吧，我真的下去了。下面很昏暗，四周泛着蓝绿色的光。虽然这些都是反射光，可是我觉得这个冰谷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能量，能自己发光。冰墙很光滑，却不是透明的。我看见他了！就在距离地面四米左右、在冰层里大约半米的地方。他身材修长，虽然年过半百，但是相貌英俊，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他的双眼直视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恶意，却饱含着深深的悲哀。说真的，我觉得他带着一种高贵的气质，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身上那件猩红色长袍垂下来，还有一层层褶子，可见他是很自然地站在这里，被一下子冻住的。他不可能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否则衣服不会这么齐整。杰瑞，这事情完全没有逻辑！他的右手是举起来的，似乎正在做基督教的某种手势。你也知道人类学不是我的专长，贺兰德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看起来像是一种宽恕的神情。我当时觉得特别震撼，我的心好像要从我身体里蹦出来，一直朝他奔去；同时我又忍不住想，他在这里殉难，我也难辞其咎……这个星球距离地球六光年，仅仅在三年前才正式登记分类，我们应该是第一批踏足这里的人。在我们登陆的所有星球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表明过去有任何人或者类似人类的种族曾经探索过那些地方。你和我都知道，迄今为止，人们找到的“外星球存在智慧生命”的那一丁点儿所谓证据，其实都可以完全忽略，而且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其他生物能够进行星际航行。可是此刻在我面前竟然站着一个身穿20世纪服饰的男人！

我盯住他的双眼，努力跟他的目光接触——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终于，我让他们把我拉上去了。席梦思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悬崖边上等着，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努力不让自己颤抖。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深深地震撼了。我们也不是没遇上过危险（记得我给你写过薰衣草沼泽的经历吗？），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幽默感的人，可是到目前为止，队里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大伙儿开心起来。贺兰德尝试过逗大伙儿笑，无奈他做得太刻意了，我们都替他觉得难受。不久，席梦思也上来了，他的状态和我刚才一模一样。我把喝剩下的果汁递给他，然后自己回帐篷继续写这封信。我们将在十分钟后集合开会，讨论要不要向基地报告这个发现，不过估计我们最后还是会向我们的好奇心屈服的。虽然在这类问题上基地没有给过明确的指示，可是我们很清楚，这事情一旦汇报上去，他们必然会禁止我们继续插手。这位冰封的仁兄可不是之前那些巨大骨骼能够相提并论的。不过我们心中有一个感觉：我们应该马上离开，不要再深究下去了。

“黎明”

几个小时后，会终于开完了，最终决定是暂时不做决定。贺兰德和帕特里奇又下去了一趟，一来是再仔细观察红衣人，二来是装好挖冰机，万一我们决定开挖就可以立即动手了。大家都觉得很疲惫。其实这种挖掘工作一点也不难，可是我们偏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如果我们打扰红衣主教的清梦，就会引发大灾难。也许整座冰山会在瞬间融化，也许整个星球就此灰飞烟灭。贺兰德说他本来打算只是把发现红衣主教这件事情向基地报告，可是我们的检测仪器显示这条深壑并不稳定，正在闭合，所以他已经开始挖掘工作了。老实说，这条沟壑，哪会在一时半刻闭合呢？不过这个借口已经足够好了。杰瑞，你也许永远也不会收到这封信。虽然上头说了不检查私人邮件，可是我并不完全相信他们的话。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他们吗？要是别人正在看这封信，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应该信任法律呢？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红衣主教的面孔一直浮现在我脑海里，那么安详，那么悲伤。我这就要去拍几幅深度脑电图，明天再继续给你写吧。

10/7/17

贺兰德真的开挖了！他将一块巨大的冰块挖出来，像纪念碑似的竖立在营地中央，而红衣主教就在冰块里注视着我们。我们绕着大冰块转了一圈又一圈。毫无疑问，冰块里面确实有一个人。贺兰德还打算立刻解冻冰块，可是席梦思竭力反对，因为他担心里面的尸体会腐烂。贺兰德最后让步了，他打算尽快用真空隔离技术把尸体封存起来。席梦思不住地自责，骂自己怎么不多带一点考古工具。不过也难怪，他怎么能预见到这种发现呢？我们在摩尔达维亚星球探索了这么久，目前还没有发现值得一提的考古学遗迹。

关于冰块里面的红衣主教，我们都确信他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这样看着我，我甚至觉得他也许还没死。虽然我们还是很紧张，可是大伙儿的幽默感也都回来了。我们说了一些并不好笑的俏皮话，说这位红衣主教也许是耶稣基督本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大人物。贺兰德很生气，说我们都是宗教盲。在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他对宗教在行，可是他的行为越来越反常了。不久前贺兰德还对罗素发飙，骂他不敬神。

罗素只能道歉。可是他私下说，想不到贺兰德这么迷信。贺兰德已经向基地汇报了他采取的行动，并且说他准备解冻红衣主教——他分明是要先斩后奏嘛！费什很不开心，他和帕特里奇都觉得我们应该把红衣主教放回去，然后按“原定计划”继续上路。我们其他人都说这个发现就是我们的“原定计划”，因为我们是一支探险队伍。“这应该是后援队伍的责任。”费什说，“我很想亲眼看看这条他妈的巨无霸冰台阶的顶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帕特里奇答道：“按照我们现有的证据推断，顶上应该矗立着一个他妈的梵蒂冈。”杰瑞，看到没有？我们所习惯的那一套逻辑在这里完全行不通！呵呵，我猜啊，我们回到地球的时候，要不就是万民敬仰的无敌英雄，要不就是被千夫所指的罪人。具体是哪个结局，就取决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其实对我自己来说，这事情并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并没有把这工作当成自己的毕生事业。本来我就打算一回去就辞职不干，如果他们把我解雇就再好不过了。亲爱的，等我回家我们就搬去塞舌尔过好日子！我希望你并没有改变主意吧。要是这一刻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很想把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跟人分享——除了你，还有谁更适合听我倾诉呢？啊，天哪，我实在太爱你了，杰瑞！我知道我爱你肯定比你爱我多！只要我们不分开，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承受！我本来已经接受了分离的事实，是你上一封来信在我平静的心中重新掀起了波澜。我希望公司现在已经给你安排了黄色通道，这是你应得的！一旦开辟了一条通往马拉开波城[12]的康庄大道，你这位高乔[13]好汉就一马平川、势不可挡了，对吧？不过我听说那些实验是很危险的，所以你应该适可而止了。我很了解你，知道你不会胡乱去冒一些不必要的险。我多么希望一伸手就能够触碰你柔软可爱的肌肤，抚摸你柔顺的金发……不行，我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这些思绪对我身体造成的影响，就连我服用的那些药物也无法控制啊！我这就出去绕着那位冰封的仁兄走几圈。

这个……他已经解冻了！杰瑞，他确实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他身上一点腐烂的迹象也没有。这个人很高大，甚至比贺兰德还高。根据专家的判断，他穿的衣服也是真的，他甚至穿着一条老款的棉内裤呢！他没有穿任何保护性的衣物，也没带吃的，更没有运输工具。我们的探测仪四处搜索，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那些设备发出“哔哔”的声响，全部设置成自动模式，比正常模式消耗更多能量。贺兰德说这样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我们找到一台运输工具，或者一些有人居住的遗迹，那么我们要寻找的答案至少也有了一点眉目。他当然迫切希望发送一点有用的信息回基地，因为我们已经得到基地的确认——当然是命令我们立即住手，原地候命。其实现在我们就算想插手也无从下手，所以不得不住手。红衣主教就站在我们营地的中心：他的右手举起来，摆出一个祈祷赐福的手势；他的眼神依然是那么冷静、悲伤和隐忍。我们看着他，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说真的，我们已经想不出更多俏皮话了，只能有时候用意大利语称他“神父”。贺兰德说，过去每一支探险队伍都有一位神父随行，同时还充当心理治疗师和军医的角色——就和我们队里的费丁一样。费丁表示他穿的制服和这种身份不太相称。你看，像这么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我们很快就习以为常了，吃惊吧？我们面前拦着恐怖的巨型冰阶，身后是一个广阔的海湾，头顶是一片挂着两轮红日的异星天空；我们知道地球家乡在亿万英里之外，与我们隔着一个广袤无垠的茫茫宇宙；我们还意识到营地里站着一具身穿十六世纪服装的尸体，而我们已经渐渐把这一切看成理所当然……我想这就体现了我们人类的坚忍本质吧！不过我们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也许这是因为人类大脑的承受能力毕竟是有限度的。我希望此刻就坐在你身边，一起在酒吧里喝一杯啤酒。可是现实中的一切都那么怪异，当怪异成了常态，如此美好的一个念头反而显得难以承受了。我们动用了手头所有的设备，可是那些探测器什么也没发现！是什么也没发现呀！所以我们打算请求基地的后援队伍向冰阶顶峰直接发送设备。我心里很矛盾，既希望基地把我接回去，同时又觉得眼前这一幕很吸引。也许你能告诉我，我说出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发疯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发疯，其他人也表现挺正常的。我认为我们都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思维，除了贺兰德。他看起来受了很大的冲击，大部分时间都痴痴地盯住红衣主教的脸，还伸手去碰他。

贺兰德说他的皮肤摸起来是温暖的，还问我是否同意。我摘下手套，碰了碰红衣主教的几根手指。没错，确实是温暖的，不过这有可能是因为太阳照射呀。虽然他有温度，可是他的手臂不会动，眼睛不会眨，口鼻也没有呼吸。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我们，赐予我们祝福和宽恕。我渐渐开始埋怨他：我做错什么了，需要你来宽恕我？我现在终于赞同把他放回原处，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上头已经下了命令，我们不得再插手此事，必须原地候命，等待基地派人来处理。我们还需要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才能到达这里。

11/7/17

罗素把我叫醒了。我迅速穿戴整齐，走出帐篷。只见贺兰德正跪在红衣主教面前，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想让他站起来，可是他坚决不肯挪动半分。“他在哭泣。”他说，“他在哭泣啊。”

红衣主教的皮肤上面确实有潮湿的痕迹。突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鲜血从他的双眼渗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杰瑞，红衣主教正在泣血啊！

“很明显，这是空气使然。”我们把贺兰德搀扶起来之后，费丁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他重新冰冻起来。”

红衣主教的表情并没有改变。贺兰德变得很不耐烦，连声叫我们走开，别阻碍他与红衣主教交流。费丁给他注射了镇静剂，然后我们把他抬回帐篷。可是就算他睡着了，也还在发出嘟囔和呻吟的声音，后来还高声尖叫了一次。费丁只能给他加大剂量，现在他终于安静了。

稍后

基地通知我们，援兵正在路上。他们应该快到达了吧？我实在等不及了，因为我觉得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了。

“黄昏”

外面传来声音。我以为贺兰德又在哭喊，或者是费丁又在播放音乐，于是我从帐篷里爬出去。那个苍白的小太阳还挂在中天，而大太阳正在缓缓落下。冰墙发出一抹红光，不，其实是整个冰雪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虽然我看不清周遭的景物，可是我能看到红衣主教依然站在那里，他那深色的剪影依然清晰。声音好像是从他那儿传来的。杰瑞，原来他在唱歌呀！当时没有别的人在场，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红衣主教面前。他的双唇正在动，似乎正在咏唱着圣歌；他的眼睛不再凝视我，而是仰望苍穹。这时候有人走过来站在我身旁，原来是贺兰德。看样子他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可是脸上已经充满了狂喜的神色。贺兰德跟着红衣主教唱起来，两人的歌声好像充满了天空，充满了这个星球，充满了整个宇宙！杰瑞啊，我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哭起来。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优美的声音！贺兰德转头看了我一眼。“一起唱吧。”他说，“一起唱。”可是我唱不了，因为我不懂歌词啊。“这是拉丁语。”贺兰德说。他们两人就像一个唱诗班，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抬起了头，就像一只狗似的仰望着他们。我的咽喉里产生了共鸣，我开始号叫……不，不是号叫，而是像红衣主教那样咏唱。虽然我唱出来的只有旋律，没有歌词，然而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优美的旋律。然后我发现队友们也来了，他们站成一个半圆形，也在一起歌唱。杰瑞，我们心中都充满了喜悦，都流下了幸福的泪水。这一幕真的是不可思议！大太阳终于消失在天边，歌声也渐渐消失了。我们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却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原地，互相对视着，脸上露出狼一般的笑容，心里又忍不住嘲笑自己像个傻瓜。红衣主教的视线又回到了我们身上，目光依然是那么和蔼宽容。贺兰德又跪倒在他跟前，嘴里念念有词，我们都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他在冰上跪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费丁决定再次给他注射镇静剂。“要是我不这样做，他再这么跪下去会死的！”

稍后

杰瑞，我们刚刚把红衣主教运回深壑中。那段音乐一直飘荡在我脑海里，我多么渴望能马上把当时的录音播给你听啊！不过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也能够听到了。基地的援兵还没到达，贺兰德说打算把红衣主教交给他们全权负责。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担心基地会逼迫我们做各种医疗测试——希望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吧。我现在一心只想离开这里！杰瑞，我真的很害怕！因为我总有一种冲动，想爬进深沟里，求红衣主教为我再唱一次。当我伴随他歌唱的时候，我感受到绝对的放松和无与伦比的快乐，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你觉得我这次经历到底是什么呢？也许是一种幻觉吧。总有人能帮我弄明白的。有两次我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向下张望，当然看不见他了。可是若要我顺着绳子再爬下去，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我想往下跳！我觉得，如果有机会和他再合唱一次，我是愿意纵身跳下去的。一直以来我总是问自己：什么是永恒？我觉得在那一刻，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闪现在我面前——这在我一生中还是第一次！

杰瑞啊，我希望这一切并不是幻觉。冰封的红衣主教，他的歌声就在录音带上面，我希望你亲耳听一听，这样你就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了。我爱你，杰瑞。我想把一切都奉献给你，我希望把我所得到的都转赠给你，我希望自己能像红衣主教一样为你歌唱。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喜极而泣，没有一个例外。费丁一直想理性地分析这件事情，他说我们比想象的疲劳得多，而且我们一直服用的那些药总有些不可预测的副作用。我们不时仰望天空，等待着基地援兵的到来。杰瑞，我多么希望这一刻你就在我身边啊！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因为我所做的这个决定而后悔了。我爱你，杰瑞！我爱你们所有人！

恋爱中的瑞秋-（1987）-Rachel in Love

（美国）帕特·墨菲　Pat Murphy —— 著　赵晖 —— 译

帕特·墨菲（1955—— ）是一位美国的科幻和幻想作家，现居旧金山，处女作是短篇故事《窗边的夜鸟》（Nightbird at the Window, 1979）。她的第一部小说是《暗影猎人》（The Shadow Hunter，1982），讲述的是一个石器时代的人通过时光机，进入了一个残酷而陌生的未来的故事。

墨菲在为各种太平洋海岸组织编辑和制作环境报告和图表之后，于1982开始编辑《探索博物馆》杂志，即《探索博物馆》的季刊，由旧金山探索博物馆策划，旨在促进人类感知与艺术和科学之间的亲切感。在20世纪80年代，墨菲和金·斯坦利·罗宾逊一样，被称为人文主义作家。人文主义被认为是反网络朋克的，尽管两者的界限并不是很明确，因为像帕特·卡迪根这样的作家也被纳入了网络朋克运动。墨菲与罗宾逊一样拒绝标签，认为标签有局限性。

《恋爱中的瑞秋》（《阿西莫夫科幻杂志》，1987）应该是墨菲最著名的作品，并获得过星云奖和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它讲述了一只雌性黑猩猩以高超的智力，逃出一个没有人情味又十分可怕的研究所的故事。这个故事对虚构角色和对当代现实主义的侧重，使得它成为一部杰出的科幻小说。此外，动物行为科学的进步，最近美国黑猩猩试验的结束，以及重新定义人类与动物的关系的重要性，使得这部作品更加具有现实意义。

墨菲在《出发点》（Point of Departure）一书的后记中写道：“我的许多故事针对的都是局外人，即那些被困在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的人，（包括）瑞秋，一个有着少女思想的黑猩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角色发现了我（在孩提时代）一直在寻找的秘密之门。他们进入了一个满是奇异物品和陌生人的新世界，而这恰好是我们每天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

这是一个夏日的周日早晨，在彩色沙漠边缘的一个偏远牧场里，一只名叫瑞秋的棕色小猩猩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电视正在播放电影《人猿泰山》，她看得津津有味。她毛茸茸的胳膊环抱住膝盖，身子兴奋地来回摇晃。她知道，她的父亲亚伦认为，她已经这么大了，不该再看这么幼稚的电影。但是父亲还在睡觉，因此不能说她。

电视上，泰山被一群邪恶的侏儒困在笼子里。瑞秋担心泰山不能及时逃脱，并把简从那些囚禁她的象牙走私者手中解救出来。这时镜头对准了简，她被绑在吉普车后面，正独自轻声呜咽。瑞秋知道不能大喊——她偷偷往父亲的卧室看了一眼，他还在睡觉。亚伦不喜欢瑞秋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大喊。

当电影插播广告时，瑞秋去了她父亲的房间。她准备吃早饭了，她想叫他起床。她踮着脚走到床边，看他醒了没有。

他的眼睛睁着，双眼无神。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乌。亚伦·雅各布斯医生，这个被瑞秋叫作父亲的人，没在睡觉。昨晚，他心脏病发作死了。

瑞秋摇晃他的时候，他的头随之晃动，但是他没有眨眼，也没有呼吸。瑞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推他，想让他醒过来，抚摸自己。可是他没有动。当瑞秋靠向他时，他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卧室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他每天早晨都会仔细梳理的缕缕白发随之飘动，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在另一个房间，大象在丛林中奔跑，正去营救泰山。瑞秋轻轻地呜咽，但是她的父亲没有动。

瑞秋离开了她父亲的身体。在客厅里，泰山在藤蔓上荡来晃去，穿过丛林去营救简。瑞秋没有管电视里在播什么。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找安慰——走进她自己的小卧室，在她父亲的实验室里踱步。墙上的笼子里，白色的老鼠用火红的眼睛盯着她。一只兔子在笼子里蹦跳，发出一阵缓慢而沉闷的砰砰声，就好像羽毛枕头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声音。

她怀疑自己想错了。也许父亲只是睡着了。她回到卧室，但是什么也没有改变。她父亲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蜷在父亲的身旁，抓着父亲的手，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只认识他。他是她的父亲、她的老师、她的朋友。她不能让他独自在这儿。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亚伦依然不动。房间渐渐变暗，但是瑞秋没有开灯。她在等亚伦醒来。当月亮升起时，银色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洒在远处的墙上，形成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在农场外一处贫瘠的石漠化的土地上，一只郊狼扬头向升起的月亮哀嚎，那单薄的声音就像火车呼啸着穿过废弃的车站一样孤独。瑞秋也哀嚎起来，声音孤独而忧伤。而亚伦静静地躺着，瑞秋知道他已经死了。

当瑞秋还小的时候，她有一个最喜欢的睡前故事——我从哪里来？她会用手语问亚伦，再讲给我听。

亚伦会说：“你都这么大了，不能再听睡前故事了。”

拜托，她比画着，给我讲讲吧。

最后，他总是会受不了瑞秋的软磨硬泡，向她妥协，然后给她讲故事。“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叫瑞秋，”他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长着金黄色的头发，就像童话中的公主。她和她的父母过着幸福的生活。”

瑞秋会依偎在毯子下。这个故事和别的美好的童话故事一样，都有悲剧的成分。在故事里，瑞秋的父亲在一所大学工作，研究大脑的运作方式和活跃的脑神经冲动所形成的电场。但是大学里的其他研究人员并不理解瑞秋的父亲，他们不信任他的研究，不再给他研究经费。（在讲这一部分的时候，亚伦的声音变得很痛苦。）所以他离开了大学，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去了沙漠，在那里，他可以平静地工作。

他继续做自己的研究，并认定每一个大脑都会产生独特的电场，就像指纹一样。（瑞秋觉得这一部分很无聊，但是亚伦坚持要讲。）他叫它“电思维”，电思维的形状是由思想和情感的习惯模式决定的。他假设，记录下一个人的电思维，就能捕捉到那个人的性格。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这位博士的妻子和漂亮的女儿开车出去。不幸的是，在一条蜿蜒崎岖的道路上，她们与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迎面相撞，当场身亡。（讲到这一部分，瑞秋紧紧抓住亚伦的手，被突如其来的厄运吓住了。）

虽然瑞秋的身体死了，但是一切都没有丢失。这位博士早在他的沙漠实验室里记录下了女儿大脑产生的电场。他一直在尝试用外部磁场将一个动物的电场导入另一个大脑。他从一家动物商店里买了一只小黑猩猩，然后用一种基于肾上腺素的混合递质来提升黑猩猩的脑神经处理速度，把他女儿的思维模式导入了这只小黑猩猩的大脑。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女儿和小黑猩猩组合在一起，拯救了女儿。在黑猩猩的大脑里，只剩下瑞秋·雅各布斯。

这位博士给黑猩猩取名叫瑞秋，待她就像待自己的亲女儿一样。黑猩猩由于喉头限制，不能说话，于是他教她手语，教她读书写字。他们是好朋友，是最好的伙伴。

通常讲到这里，瑞秋就睡着了。但是没关系，她知道结局是什么。名叫亚伦·雅各布斯的博士和名叫瑞秋的猩猩后来过着幸福的生活。

瑞秋喜欢童话故事，喜欢美满的结局。她有着少女的思维，但同时有着小黑猩猩的善心。

有的时候，当瑞秋看着自己粗糙的棕色手指，她会觉得陌生，不对劲，好像长错了地方。她记得以前自己有一双白嫩纤细的手。记忆层层堆叠，就像沙丘上的沉积岩。

瑞秋记得一个金色头发、皮肤白皙、甜香水味的女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万圣节，那个女人（在这些记忆中，她是瑞秋的母亲）把瑞秋的指甲涂成大红色，因为瑞秋穿得像一个吉卜赛人，而吉卜赛人喜欢红色。瑞秋记得那个女人的手：在白皙的皮肤下面，隐藏着淡蓝色的血管，指甲修剪过，还涂着玫瑰色的指甲油。

但是瑞秋还记得另一个时间另一个样子的母亲。她的母亲黑黑的，长着毛，闻起来有熟透的水果的甜味。她和瑞秋住在一间满是黑猩猩的铁丝笼里，每当有人走进来，她都会把瑞秋抱在毛茸茸的胸脯上。瑞秋的母亲经常打扮瑞秋，细致地梳理她的毛，寻找她从未发现过的跳蚤。

记忆层叠，杂乱不堪，像杂志上随意剪下的图片，艳丽而又无意义的拼贴。瑞秋记得那些笼子：她的脚下有铁丝网，周围有恐惧的味道。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把她从毛茸茸的母亲的怀里抱了出来，用针扎了她一下。瑞秋听到她母亲在嚎叫，但是她无法逃离那个男人。

瑞秋记得在一次初中舞会上，她穿了一条新裙子：她站在体育馆的一个黑暗角落里，一连站了几个小时，假装在欣赏皱纸装饰品，因为她太害羞了，不敢在人群中寻找她的朋友。

她记得当她还是一只小猩猩的时候，她和其他五只猩猩一起挤在闷热的火车车厢里，被陌生的气味和声音吓坏了。

她还记得体育课：灰色的储物柜，难看的运动服里骨瘦如柴的双腿。老师让大家——包括没有运动天赋和害羞得要命的瑞秋——打垒球。瑞秋站在板上击球，害怕别人看她。“弱爆了。”接球手说。接球手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女孩，总是跑错队伍，而且身上总是有一股烟味。当瑞秋挥棒却没有打中球时，外野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瑞秋的回忆如飞舞在一枝黄[14]和鼠尾草里的浅灰色飞蛾和蝴蝶一样，微妙又难以描述。少女时期的记忆没有停留，在落地的一瞬间便飞走了，留下感到孤独、被遗弃的瑞秋。

瑞秋把亚伦的尸体放在原地，合上了他的眼睛，并把被单拉过他的头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每天给花园浇水，然后摘一些蔬菜给兔子吃。她每天都会照顾老鼠和兔子，给它们送食物，给瓶子加满水。天气很凉爽，所以亚伦的身体没怎么发臭，不过到了周末，有一列蚂蚁从床上爬到了开着的窗户上。

在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在一个月夜，瑞秋决定放走所有的动物。先是兔子，她爬上梯子，从笼子上面拽出一只只温和的兔子。她把兔子挨个抱到后门，抱一会儿，抚摸它们柔软温暖的皮毛，然后放下，把它们推往生长在花园围栏边青草的方向。

老鼠更难办。她成功地把大老鼠笼从架子上弄了下来，但是笼子比她想象的要重。虽然她减缓了笼子跌落的速度，但它还是砸在地板上，老鼠在里面上蹿下跳。她推着笼子穿过油毡地板，滑过大厅，跨过门槛，到了后院。当她打开笼门时，老鼠就像爆米花一样涌了出来，在月光下白白的，四下逃窜。

有一次，在亚伦睡午觉的时候，瑞秋沿着土路向主公路走去。她没打算走很远。她只是想去看看高速公路的样子，也许就躲在邮箱的旁边，看着一辆辆汽车驶过。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而她稍纵即逝的不完整的记忆满足不了她的好奇心。

半途中，亚伦出现了，在他的旧吉普车上对她咆哮。“上车，”他冲她大喊，“快点！”瑞秋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生气。她蜷缩在吉普车那落满灰尘的乘客座位上，因为惹怒了亚伦而难过。亚伦一直不说话，直到他们回到牧场，他才苦涩而愤怒地低声说：

“你不会喜欢外面的，你不会喜欢的。那里满是卑鄙、狭隘、愚蠢的人，他们不会理解你。而且每一个他们不理解的人，他们都想伤害。他们讨厌不同于自己的人。如果他们知道你不同，他们就会惩罚你、伤害你。他们会把你关起来，永远不让你离开。”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盯着肮脏的挡风玻璃。“瑞秋，这不像电视上演的节目，”他的语气柔和了一些，“这不像书里讲的故事。”

他看了她一眼，而她慌乱地比画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在那里我不能保护你，”他说，“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瑞秋与父亲双手相握。然后他后悔了，抚摸着她的头。“别再那样了，”他说，“永远别再那样。”

亚伦的恐惧会传染。瑞秋再也没有沿着尘土飞扬的路走，而且有的时候她会梦到那些想把她关进笼子的坏人。

亚伦去世两周后，一辆黑白色的警车慢慢驶向他家。警察敲门的时候，瑞秋躲在客厅的沙发后面。他们又敲了一下，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然后打开了门——她故意没有锁门。

突然间，瑞秋害怕地从沙发后面奔向后门。她听到身后有人大叫：“天哪！有一只黑猩猩！”

那个人开枪的时候，瑞秋已经跑出后门，跑进了山里。从山上，她看见一辆救护车开了上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亚伦的尸体带走了。即使救护车和警车都开走了，瑞秋还是不敢回家去。等到日落之后，她才回了家。

第二日天亮之前，她被土路上卡车的颠簸声吵醒了。她望向窗外，看到一辆墨绿色的皮卡。车门上的白字写道：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当瑞秋陷入犹豫的时候，卡车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当她决定逃离时，有两个人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携带着步枪。

她从后门跑了出去，跑向小山，但是半途中没有任何遮挡。她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音，紧接着，她感到肩膀一阵疼痛。就这样，她的腿也没了知觉，她滚下沙坡，红棕色的皮毛沾满了尘土，她的嚎叫声变成了一种呜咽，然后逐渐没了声音。她陷入了昏迷。

太阳冉冉升起。瑞秋躺在皮卡车后面的笼子里，恢复了一些意识，感到四肢刺痛。她觉得反胃，浑身疼痛。

瑞秋能眨眼睛，但是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动弹不了。她躺在那里，只能看到笼子的铁丝网和卡车的侧面。她试着转头的时候，她皮肤的灼烧感更加严重了。她静静地躺着，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慢慢地眨眼睛，试着忘掉疼痛。但是灼烧感和恶心没有消失。

卡车颠簸地行驶在一条土路上，然后停了下来。男人出去的时候，车震了一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瑞秋听到后挡板打开了。

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县警长想让我们抓的动物吗？”一个女人朝笼子里望了一眼。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棕色的头发向后绑成一个马尾辫。瑞秋看到女人的眼睛周围有一些细纹，在沙漠生活多年都会这样。这个女人看起来并不坏。瑞秋希望女人能把她从男人手里救出来。

“是的。它应该至少还要昏迷半个小时。你想把它放在哪里？”

“放在实验室吧，猴子我们都放在那里。先放在那儿，等饲养区有空笼子了，再挪地方。”

瑞秋所在的笼子刮蹭着皮卡车厢。她觉得每颠簸一下，每震动一下，都是一种新的痛苦。男人把笼子推到一个手推车上，然后女人把手推车推过一条混凝土走廊。瑞秋看着墙几乎贴着自己的脸而过。

实验室里有几排笼子，小动物在这些笼子里睡觉。头顶的荧光灯泡突然亮起，白老鼠的眼睛闪着红光。

在从卡车上下来的一个男人的帮助下，女人把瑞秋拉到实验室的一个桌子上。金属桌面冰冷坚硬，让瑞秋的皮肤疼痛不已。瑞秋被注射了镇静剂，因为药劲没有过，所以身子还动不了。她可以看，但是也只能看。她不能抗议，或者恳求他们放过自己。

女人戴上橡胶手套，往针管里注入透明的溶液，瑞秋看着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恐惧。“记录一下，我要给她做标准的肺结核试验。她搬进来和其他猴子同住之前，需要做眼睑检查。接下来的几天，我要在她的食物里加噻菌灵，以清理她肠道里的蠕虫。然后我还得除掉她身上的跳蚤。”女人说道。男人嘟哝了一声，作为回应。

女人熟练地合上了瑞秋的一只眼睛。瑞秋用睁着的那只眼睛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皮下。她感到眼睑剧痛。她想大叫，但是她发出来的只有一声叹息。

女人把皮下注射器放在一边，开始往瑞秋的皮毛上喷洒一种又冷又臭的液体。一滴液体落在瑞秋的眼睛里，感觉火辣辣的。瑞秋眨眼睛，但是她不能抬起手去揉眼睛。女人漫不经心地处理着瑞秋，一边和男人聊天，一边分开瑞秋的两条腿，往瑞秋的生殖器上喷药：“看起来足够健康，是优良的种畜。”

瑞秋呻吟着，但是没有人发觉。最后，他们结束了酷刑，把她关进笼子，并离开了房间。瑞秋闭上眼睛，黑暗又回来了。

瑞秋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牧场的房子里，夜晚独自在家，郊狼在外面嗥叫。狼是沙漠的声音。还有风也哀号着，挤过两块巨石之间裂缝。本地人会讲狼的故事，上帝是个骗子，不可靠，反复无常。

郊狼的嗥叫让瑞秋感到不安、焦虑、烦恼。她在寻找亚伦。在梦中，她知道他没有死，她在屋里寻找他，从凌乱的卧室走到她的小房间，又走到铺着油毡的实验室。

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她听到拍打声——一种干巴巴的刮擦声，就像风吹着树枝打在玻璃上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但是房子周边并没有树，夜晚也没有起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向外看。

她凝视着自己的影子：一张苍白的椭圆形脸，一头金色长发。抓着窗帘的那只手光滑白皙，指甲精心修剪。但是，哪里不太对劲。叠加在影子上的是另一张透过玻璃窥视的脸：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一只猩猩的脸，红棕色头发，壶柄一样的耳朵。她看到自己的倒影，也看到外面的人。两个影子融合在一起，模糊了。她很害怕，但是她不能放下窗帘，遮住那只猩猩的脸。

她是一只从寒冷明亮的玻璃窗往里看的黑猩猩，她是一个往外看的女孩；她是一个往里看的女孩，她是一只往外看的猩猩。她感到害怕，而郊狼的嗥叫声还久久萦绕。

瑞秋睁开眼睛，不停地眨眼，直到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疼痛和刺痛已经退去，但她还是有点反胃。她的左眼很疼。当她揉搓左眼时，她感到眼皮上被那个女人扎过的地方鼓起了一个包。她躺在铁丝网笼里的地板上。房间很热，空气中弥漫着动物的气味。

在她的笼子边上，还有一个笼子，里面也关了一只黑猩猩，比她年老，长着一身杂乱的深褐色皮毛。他坐在那里，双臂环抱住膝盖，前后摇晃着，头则低垂着。他一边摇晃，一边喃喃自语，发出连续的毫无意义的咕咕声。瑞秋看到他的头皮上有一根铁丝，连着一个永久植入的电极片。瑞秋轻声询问，但是那只黑猩猩没有抬头。

瑞秋所在的笼子很小。在笼子的一个角落，放着一碗猴子吃的丸子。笼子边挂着一瓶水。瑞秋不顾食物，大口喝起水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被盖住玻璃的铁丝网分隔成一块块。瑞秋想看看笼子的门能不能打开。她先是轻轻推了推，然后用力晃动。门锁得很牢。网眼太小，她的手伸不出去，够不着门闩。

另一只黑猩猩继续来回晃动。当瑞秋把笼子弄得嘎嘎响，并发出号叫声的时候，他抬起头，疲倦地看着她。他的眼圈红红的，目光无神。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她。

“你好，”她试探性地比画道，“你怎么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向她眨了眨眼睛。“受伤了。”他比画说。他伸手触摸电极，指着因反复摩擦而变得粗糙的皮肤。“谁伤害了你？”她问。他盯着她，而她又重复了一次问题，“谁伤害了你？”

“人类。”他比画说。

恰好在这时，只听闩锁“咔”的一声，通向实验室的门开了。一个留着大胡子、穿着白衣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没有胡子、西装革履的男人。大胡子男人似乎在向身后的人介绍实验室的情况。“这只是初级测试，目前，”大胡子说道，“我们的难题是，受过手语训练的黑猩猩不够。”这两个人站在老黑猩猩的笼子前面，“这个老伙计来自俄勒冈中心。语言项目经费取消了，于是一些动物被划分到了其他项目。”那只老黑猩猩窝在笼子深处，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大胡子男人。

“饿了吗？”大胡子男人冲老黑猩猩比画。他拿着一个橘子，老黑猩猩能看得到。

“给橘子。”老黑猩猩比画说。他伸出手，但是伸到够着橘子的时候就停了，绝不靠近铁丝网。拿到橘子之后，他便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大胡子男人继续说：“这个项目将为我们提供使用手语时，关于神经活动一手可靠的数据。但是我们真的需要更多懂得高级语言的黑猩猩。人们对动物的保护也太他妈好了。”

“这是你的吗？”不留胡子的男人指着瑞秋问。瑞秋蜷缩在笼子深处，尽可能地远离铁丝网。

大胡子男人朝瑞秋的笼子看去。“不，不是我的。一看就知道，她是别人家里养的宠物，县警长让我们接来的。”他说。瑞秋没有动，她害怕他会猜出她懂手语。她盯着他的双手，想象着他们把电极穿过她的头骨。“我想她会被关进饲养笼。”他转身离去时说道。

瑞秋看着他们消失，想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这么可怕。亚伦说得没错：他们想惩罚她，把电极插进她的头骨。

他们走后，瑞秋想跟老黑猩猩说话，但是老黑猩猩不搭理她。他自顾自地吃完橘子，然后又变成之前的姿势，低下头，身子前后摇晃。尽管瑞秋饿了，但她只拿起一个食丸尝了尝。食丸有一种奇怪的药味，于是她把它放回了碗里。她要小便，但是这里没有厕所，她又逃不出笼子。最后，她憋不住了，在笼子的一个角落里尿尿。尿液流过铁丝网，浸湿了下面的垃圾，温暖的小便气味充斥着她的笼子。她感到羞耻、害怕、头疼，皮肤还因为跳蚤喷雾瘙痒不止。瑞秋看着阳光爬过房间。

这一天就要过去了。瑞秋又尝了尝她的食物，但仍不想吃，她宁愿饿死也不想吃这种怪味食物。一个黑人走了进来，清洗兔子和老鼠的笼子。瑞秋畏缩在自己的笼子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害怕会受到他的伤害。

到了晚上，她也不觉得累。郊狼在外面嗥叫。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射进来。她双腿顶着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她的父亲死了，而她被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想到这些，她呜咽起来，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从梦魇中醒来，发现原来躺在家里的床上。当她听到房间门锁“咔嗒”一声响时，她紧紧地抱住自己。

一个穿着绿色工作服的人推着一辆装满清洁用品的车，走进了房间。他拿起车上的扫帚，开始扫地。瑞秋透过一排笼子，看到他一边打扫，一边点头。他缓慢而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俯下身子，细致地打扫每一排笼子，把灰尘、粪便和食物残渣扫到过道中央，堆成整齐的一堆。清洁工的名字叫杰克。他已到中年，是个聋子。他已经在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工作了七年，上的是夜班。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人事主任喜欢杰克，因为杰克完成了联邦残疾人就业配额，而且五年来杰克都没有要求加薪。有人抱怨过杰克行事草率，但是还没有到要开除他的地步。

杰克是个没有野心、有点迟钝的人。他喜欢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因为他不需要与人合作，可以上班时喝酒。他是个随和的人，他喜欢动物。有时候，他会给动物带好吃的。一次，一个实验室助理发现他给一只怀孕的恒河猴喂苹果。当时他们正在研究饮食限制对恒河猴胎儿大脑发育的影响，于是实验室助理提醒杰克说，如果他再度干预猴子的饮食，他将会被开除。但是杰克依然喂食，只不过他更加小心，而且再也没有被抓住过。

瑞秋看见，老猩猩冲杰克比画。“给香蕉，”黑猩猩比画说，“请给香蕉。”杰克停下来，手伸向清洁车底部的架子，拿起一根香蕉给老猩猩。黑猩猩接过香蕉，身体靠在铁丝网上，让杰克帮他挠痒。

当杰克回来继续扫地的时候，他看到了瑞秋，看到她在看他。瑞秋感受到杰克对老猩猩的善意，于是胆怯地冲他比画：“帮帮我。”

杰克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看她。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因为他常年饮酒，你能在他的鼻子上看到破裂的血管。他还需要刮刮胡子。但是，当他靠近瑞秋时，瑞秋闻到了他身上的威士忌和烟草的气味，这气味让她想到亚伦，给了她勇气。

“请帮帮我，”瑞秋比画道，“我不属于这里。”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杰克一直在喝酒。他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他茫然地望着她。

瑞秋的恐惧变了，之前害怕被杰克伤害，现在害怕他转身离开，留下笼子里的她不管。她绝望地又一次比画：“求你了，帮帮我。我不属于这里，请帮我回家。”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瑞秋没有动。她很害怕自己一动他就会离开。醉醺醺的杰克把扫帚靠在身后的一排笼子上，靠近瑞秋的笼子。“你会说话？”他比画道。

“我会说话。”她比画道。

“你从哪里来？”

“从我父亲家。”她比画道，“有两个人来，开枪打了我，然后把我放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关在监狱。”

杰克四下张望，愿意表示同情，但是不理解她所说的“监狱”。“这里不是监狱，”他比画说，“这里是科学家养育猴子的地方。”

瑞秋很愤怒。“我不是猴子，”她比画说，“我是个女孩。”

杰克打量着她长满毛发的身体和壶柄一样的耳朵：“你看起来像只猴子。”

瑞秋摇摇头：“不，我是个女孩。”

瑞秋把自己的双手从背后举过头顶，意思是她很烦恼、不高兴。她伤心地比画道：“我不属于这里，请放我出去。”

杰克把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放你出去。我会惹上大麻烦的。”

“就一会儿，行吗？求你了。”

杰克瞥了一眼他的推车。他得先打扫完这个房间和两条办公室走廊，才能下班休息。

“别走！”瑞秋一边比画，一边猜测他的想法。

“我的事情还没干完呢。”

她看着推车，急切地建议道：“放我出去，我来帮你打扫。”

杰克皱起了眉：“如果我放你出去，你会跑掉的。”

“我不会跑。我会帮助你打扫。请放我出去。”

“你保证回去？”

瑞秋点了点头。

杰克小心地打开笼闩。瑞秋一跃而出，从推车上拿了笤帚，开始清扫一排笼子下面的食物残渣和粪便。“看吧，”她在过道的尽头向杰克比画，“我会帮忙的。”

当杰克从装满笼子的房间推出推车，瑞秋紧紧地跟着他。推车的橡胶轮子在油布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隆隆声。他们穿过一扇铁门，进入铺着地毯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纸张的气味。

走廊的门通向办公室，每间办公室里面都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一块黑板。杰克给瑞秋示范如何将废纸篓里的垃圾装进垃圾袋。当他在擦黑板的时候，她拉着装满垃圾的垃圾袋，在办公室间游走。

起初，杰克密切关注着瑞秋。但是在擦完所有的黑板之后，他停了下来，啜了一口纸杯里的威士忌。他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下来，拿出一直夹在冲刷剂和玻璃清洁剂之间的酒瓶，将纸杯重新倒满威士忌。等到他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对待她已经像对待老朋友一样了，叫她快点弄完，好共进晚饭。

瑞秋的动作很快，但是她不时停下来，凝望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月光洒在点缀着一簇簇金花矮灌木的沙原上。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有几张桌子和几个打字机。她在一个废纸篓里发现了一本杂志，就埋在备忘录和糖果包装纸的下面。杂志名叫《爱的告白》，封面是一张男女接吻的照片。瑞秋看了看封面，然后把杂志放在车底部的架子上。

杰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并把推车推到了另一条走廊上。杰克的动作慢下来，而且一边工作，一边瞎哼哼，而他觉得很愉快。最后几个黑板胡乱擦完，瑞秋也清理完了垃圾桶，以及杰克忘记清理的地方。

他们在清洁工的储物间里吃晚饭，这是一个闷热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个沾着油污的旧沙发、一台旧黑白电视，以及一货架的清洁用品。杰克从一个架子上拿下他的午餐袋，里面装着一个香肠三明治、一袋烤薯片、一盒香草华夫饼。然后又从洗洁精的后面拿出一本杂志。他点燃香烟，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沙发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递给瑞秋一个带着缺口的陶瓷杯，并向里面倒上了威士忌。

亚伦从不让瑞秋喝威士忌，所以她先只咂了一口。起初的酒味让她打喷嚏，但是她喜欢上咽下之后喉咙暖暖的感觉，于是又喝了一些。

他们一边喝酒，瑞秋一边向杰克描述朝她开枪的男人和用针扎她的女人，然后他点了点头。“这里的人都疯了。”他比画道。

“是啊，”她比画说，想起了那个脑袋里有电极的老黑猩猩，“你不会告诉他们我会手语吧？”

杰克点了点头：“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们。”

“他们完全不顾我的感受。”瑞秋伤心地说，然后她抱住膝盖，陷入被疯人院关押的恐惧。她想到自己的逃跑计划：她已经在笼子外面了，她确信自己比杰克跑得快。她一边思考，一边喝完了杯子里的威士忌。酒精消除了她的恐惧。她挨着杰克坐在沙发上，杰克身上的烟味让她想起了亚伦。自从亚伦去世后，她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幸福。

她吃着杰克的饼干和薯条，翻阅起她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爱的告白》杂志。她第一个读到的是艾丽丝的故事，标题是：《为了偿还丈夫的赌债，我成了一个舞蹈演员，可现在他竟要我去卖身！》。

瑞秋理解艾丽丝的孤独和痛苦。艾丽丝和瑞秋一样，是孤独的、被误解的。瑞秋一边看着书，一边喝第二杯威士忌。这个故事让她想起了一个童话故事：从可怕的丈夫手中救出艾丽丝的善良男人，取代了拯救公主的英俊王子。瑞秋瞥了一眼杰克，想知道他是否会把她从那些关押她的坏人手里救出来。

她喝完第二杯威士忌，吃了杰克分给她的饼干。这个时候，杰克说她必须回到笼子里去了。她拿着杂志，不情愿地照办了。他答应第二天晚上再来找她，对此她很满意。她把杂志放在笼子的一个角落里，蜷起身子，睡着了。

她在下午很早的时候醒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把一辆小车推进了实验室。

瑞秋因为喝多了，觉得头疼反胃。她蜷缩在笼子的一角。男人把推车停在她的笼子旁边，然后锁住车轮。“别动。”他冲她嘟囔，然后把她的笼子搬到车上。

男人推着她走过一条条绿色的水泥长廊。瑞秋难过地缩在笼子里，想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以及杰克还能不能找得到她。

在一条长廊的尽头，男人打开了一扇厚厚的铁门，一股暖风吹向瑞秋，风里夹杂着黑猩猩、粪便和腐烂食物的气味。走廊两边都有铁条和铁丝网。瑞秋透过铁丝网，看到一些毛茸茸的黑影。在一个笼子里，五只猩猩幼崽在摇摆和玩耍。在另一个笼子里，两只雌猩猩抱在一起，互相梳理着毛。在第三个笼子里，一只大个雄猩猩正在用拳头猛击铁丝网，把铁丝网弄得嘎吱作响。男人经过这个笼子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听着，约翰逊，”男人说，“冷静点，别闹。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新的小女朋友。”

男人用一堆钩子把瑞秋的笼子和约翰逊旁边的笼子连接起来，并打开门。“进去吧，小女孩，”他说，“看那些好吃的水果。”在新笼子里，有一碗切成片的苹果和一大群果蝇。

起初，瑞秋不愿意进到新笼子里。她在车上的笼子里蜷缩着，希望男人带她回实验室去。男人找来软管，她看着他把软管接到一个水龙头上。但是直到软管喷出水，浇在她身上，她才明白他的意图。一阵冷风吹在她的背上，她怒吼着。为了避开冷水，她躲进了新笼子。然后男人关上门，锁上笼子，匆匆走了。

地板是水泥做的。她的笼子在走廊的一端，有两面水泥墙——其中一面水泥墙上有一个门通向室外笼；另外两面是铁丝网墙：一面朝向走廊，另一面朝向约翰逊的笼子。

男人走了之后，约翰逊安静了下来，他在铁丝网墙上嗅了嗅。瑞秋焦急地看着他。她对其他黑猩猩的记忆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她记得她的母亲，她依稀记得自己和同龄的黑猩猩玩耍过。但是面对紧紧盯着她，并发出呼哧呼哧声的约翰逊，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冲他比画手语，但他只是盯得更紧，而且更加生气。除了约翰逊，她还可以看到其他的笼子和其他的黑猩猩，那么多的铁丝网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走廊的另一端。

为了躲开约翰逊的注视，她钻过门，跑进室外铁丝网笼，在一个白色混凝土基上。外面有荒地和金花矮灌木。下午的太阳很热，其他的室外笼子都空着，后来约翰逊出现在她的旁边。她不喜欢被他注视，于是又回到了室内。

她退到离约翰逊最远的笼子旁边，坐在一个简陋的木质平台上。她双臂环抱膝盖，试图放松下来，无视约翰逊。她打了一会儿瞌睡，但是突然被对面的骚动吵醒了。

在对面的笼子里，有一只发情的雌猩猩。瑞秋自己也发过情，她知道那种气味。两个饲养员打开门，将雌猩猩的笼子和隔壁的笼子隔开。一只雄猩猩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观看。约翰逊则摇晃着铁丝网，一边看，一边嚎叫。

“迈克还是个处子，但是苏茜知道她在干什么，”一个饲养员对另一个饲养员说，“所以应该没问题。但要把水管准备好。”

“哦？”

“有的时候他们会打架。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只能用水冲开他们。一般来说，这招还挺管用。”

迈克闯入苏茜的笼子。饲养员放低笼门，诱使两只黑猩猩进入同一个笼子。苏茜似乎没有受到惊吓，她继续吃橘子。与此同时，迈克嗅嗅她的生殖器，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苏茜弯下腰，让迈克用手指拨弄她粉红色的私处。这是发情的征兆。

瑞秋发现自己站在铁丝网前，发出低声呻吟。她可以看到迈克的勃起，听到他咕咕的喊叫声。他蹲在苏茜的笼子前面，指着她。瑞秋的心情十分复杂：着迷、恐惧、困惑。她想到《爱的告白》里对性爱的描述：当艾丽丝与丹尼接吻，艾丽丝激情澎湃。他把她搂在怀里，她感到欲火焚身。

苏茜弯下腰，而迈克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同时臀部猛推插进她的体内。苏茜一声惨叫，突然跳起来，把迈克推走。瑞秋着迷地注视着。迈克的阴茎耷拉下来，他跟随苏茜，慢慢地走到笼子的角落，在那里细致地给她梳理着毛。瑞秋发现自己的手被铁丝网割伤了——刚才她抓得太紧了。

夜里，走廊尽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瑞秋立刻警觉起来，她透过铁丝网窥视，试图看清走廊的尽头。她用力击打铁丝网。当杰克走近时，她向他挥手致意。

当杰克伸手去开瑞秋的笼子时，约翰逊向他冲过来，嚎叫着振臂挥舞。他用拳头捶铁丝网，龇牙咧嘴地冲杰克咆哮。瑞秋无视约翰逊，紧跟在杰克的身后。

瑞秋又一次帮杰克打扫卫生。她向实验室里的老黑猩猩问好，但是老黑猩猩对杰克带来的香蕉更加感兴趣。他还是不回答瑞秋的问题，经过几次尝试，她放弃了。

杰克用吸尘器打扫铺着地毯的走廊，瑞秋去清理垃圾。在发现《爱的告白》那本杂志的废纸篓里，她又发现了一本《现代爱情》。

后来，在清洁工的休息室里，杰克抽着烟，喝着威士忌，翻看他自己的杂志。瑞秋则在读《现代爱情》里的爱情故事。

每隔一会儿，她就会转头去看杰克杂志上的裸体女人照片，女人们的双腿叉得很开。杰克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女人一头金发，有硕大的乳房，涂着红色的指甲，抹着紫色的眼影。女人仰面躺着，微笑着轻抚两腿之间的粉色私处。下一页照片上，她在爱抚自己的乳房，捏自己的深色乳头。最后一张照片上，女人回眸看着她，姿势跟苏茜准备被插入时的一样。

瑞秋转头去看杰克的杂志，但是没有发问。杰克身上的气味在他翻开杂志之后就变了：紧张的汗水的气味，混合着烟草和威士忌的香味。瑞秋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发问。

在杰克的要求下，天没亮，瑞秋就回了笼子。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逢有人来送食物、冲洗笼子，瑞秋就会留心听他们的对话。从他们的对话中，她得知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主要是一个繁育机构，为研究人员提供几种国产类人猿和猴子。研究中心自己也有研究团队。他们会用不同的语气谈论可怕的事情，例如，走廊尽头的黑猩猩正在吃高胆固醇的食物，以确定胆固醇对循环系统的影响；一组怀孕的雌猩猩正在被注射雄性激素，以研究这对雌猩猩的后代的影响；一组刚出生的小黑猩猩正在吃低蛋白食物，以确定这对他们大脑发育的危害。

那些人看瑞秋，就仿佛她是不真实的，仿佛她是墙的一部分，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她不能和他们说话，她不相信他们。

每天晚上，杰克会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而她会帮杰克打扫卫生。杰克会带来好吃的：烧烤薯片、新鲜水果、巧克力条和饼干。他对她很好，就像对待一个早熟的孩子一样。他还会跟她说话。

与杰克在一起的时候，瑞秋几乎忘记了笼子的恐怖，忘记了约翰逊来回走动给她造成的焦虑，忘记了做这些最简单的事时的不真实感。她会满足于和杰克永远在一起，吃零食，阅读《爱的告白》杂志。他似乎也喜欢她的陪伴。但是，每天清晨，杰克都会要求她回到笼子和恐惧当中。到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计划逃跑。

杰克喝多了威士忌就会睡着，五天里有三天都会这样。而这个时候，瑞秋会在研究中心游走，偷偷地收集她在沙漠中生存所需的东西：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水壶、一塑料袋食丸、一大条可以在夜晚寒冷的沙漠中充当毯子的沙滩浴巾、一个可以装其他东西的废弃塑料购物袋，最棒的是，她发现了一张路线图，而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位置在图上用红色标了出来。她知道亚伦农场的地址，并在地图上找到了它。她研究街道，规划回家的路线。假如她没有迷路，她得走大约八十公里才能到达牧场。她把这些东西藏在清洁工储物间的一个架子后面。

但是，她想要逃跑回家的计划被打乱了。这是因为她受到《爱的告白》里面故事的影响，逐渐意识到：她爱上了杰克。当杰克不经意地抚摸她时，她心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兴奋。她渴望和他在一起，周末他不在的时候，她很想念他。只有与他在一起时——跟着他穿过中心的大厅，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和威士忌的香味——她才会感到快乐。她从杰克的包里偷了一支烟，藏在自己的笼子里，这样她就可以在闲暇时品味它的味道了。

她爱他，但是她不知道如何让他爱她。瑞秋对爱情知道得太少：她记得有一次，她暗恋过一个男孩，他的储物柜与她的相邻，但是暗恋没有任何结果。杰克每天晚上都会拿报纸来，瑞秋通过报纸上安·兰德斯的专栏和《爱的告白》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一天晚上，在杰克睡着之后，她给安写了一封标点符号错误百出、语法混乱的信。在这封信中，她解释了自己的处境，并询问安怎么才能让杰克爱上自己。她把这封信塞进一个上面写着“待寄邮件”的文件夹。接下来的一周里，她更加兴致勃勃地读安的专栏。但是她的信一直没有出现在专栏里。

瑞秋在让杰克着迷的杂志照片里寻找答案。她研究裸体女性，尤其是涂着紫色眼影的大胸女人。

一天晚上，在秘书的办公桌上，她发现了一盒眼影。她偷了来，然后带到自己的笼子里。第二天晚上，中心刚安静下来，她就把自己的铁质餐盘翻过来，看自己在餐盘底部的倒影。她蹲在地上，把眼影放在一只膝盖上，检查里面有什么：一支小小的化妆刷，三色眼影——印度蓝、森林绿、疯狂的紫罗兰。瑞秋选择了标签是“疯狂的紫罗兰”的眼影。

她闭上右眼，用一根手指按住眼皮，然后用化妆刷小心地往上涂。她棕色的皮肤上留下了艳丽的兰花色。她仔细地研究这块颜色，然后又涂了一些，晕染到眼角外，直到它消失在她棕色的皮毛上。这颜色给了她的眼睛一种狂欢节般的光彩、一种疯狂的欢乐。她又往另一边眼皮上涂抹眼影，然后对着镜子微笑，刻意地眨着眼睛。

在另一个笼子里，约翰逊露着牙齿，摇着铁丝网。对此，她视而不见。

当杰克来放她出去时，他看着她的眼睛，皱起眉头。“你伤到自己了吗？”他问。

“没有。”她比画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你不喜欢吗？”

杰克蹲在她的旁边，盯着她的眼睛。瑞秋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这么大胆的举动，她紧张不已。“你是一只很奇怪的猴子。”他比画说。

瑞秋不敢动。她放在他的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头，眉头紧皱，愁容满面。

而后，他挺直身子，比画说：“我更喜欢你以前的眼睛。”

他喜欢她的眼睛。她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的表情。后来，她在女厕所洗脸，用纸巾擦去了瘀青一般的眼影。

瑞秋正在做梦。她梦到自己和长满棕色毛发的母亲一起走在彩色沙漠上，她们沿着一道红岩峡谷前行，瑞秋知道这条路通往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她的母亲走在后面——她不想去中心，她害怕。凸出的岩石投下阴影，瑞秋在下面停住，向母亲解释说，她们必须到中心去，因为杰克在中心。

瑞秋的母亲不懂手语。她用哀伤的眼睛看着瑞秋，然后爬上峡谷壁，丢下了瑞秋。瑞秋跟着母亲，及时爬上了峡谷边缘，看到另一只黑猩猩快步穿过被风吹起的红色煤渣和沙子。

瑞秋去追母亲，她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孩，一边跑，一边痛苦地哀嚎。在远处，她母亲的身影摇曳着，在从沙子里升腾起的热浪中闪闪发光。然后身影发生了变化。在红沙滩上跑着的黑猩猩变成了一个女人，皮肤白皙，金色头发，穿着一件紫色运动服和一双跑鞋——瑞秋记忆中那个气味甜美的母亲。这个女人看着瑞秋，面露微笑。“女儿，别像个猿猴一样喊叫。”她说道，“叫妈妈。”

瑞秋默默地跑着，梦依然在继续，不知会把她带往何方。她的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头顶着火辣辣的太阳。那个金发女人在远处消失了，剩下瑞秋自己。她躺在沙子上，呜咽着，因为她一个人，她害怕。

她感觉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她，梳理她的皮毛，这时还没清醒过来的她认为她长着毛发的母亲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在梦中，她睁开眼睛，望着铁丝网外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约翰逊。是他把手伸过围栏的一个缺口，来给她梳理毛发。他一边梳理，一边发出轻柔的咕噜声，那噪声让人觉得安心。

她半睡半醒地看着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他给她梳理了一会儿，然后坐在近旁，透过铁丝网看她。她从自己的食物盘中拿起一片苹果，递给他，用另一只手比画说：“苹果。”他接过苹果的时候，她又比画说：“苹果。”他学得很慢，但是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苹果片来教他。

瑞秋做好了一切逃跑准备，但是她不忍心离开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离开中心意味着离开杰克，离开薯片和威士忌，离开保安。对瑞秋来说，一想到爱，她就会想到威士忌和薯片那暖暖的味道。

有几天晚上，在杰克睡着之后，她走到通向外面的大玻璃门前。她打开门，站在台阶上，俯视这片沙漠。灯透过玻璃门在沙子上投下一个矩形光斑，有的时候会有一只长耳大野兔坐在矩形光斑上。有时瑞秋会看到袋鼠在月光下跳跃，就像橡胶球在坚硬的人行道上弹跳。有一次，一匹土狼小跑而过，轻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沙漠是一个孤独的地方，空荡荡的，寒意袭人。她想到杰克在清洁工休息室里轻声打鼾。她总是会关上门，回到他的身边。

瑞秋过着双重生活：晚上她是清洁工的助手；白天她是囚犯和老师，每天下午，她都会在阳光下打盹儿，以及教约翰逊新的手语。

在一个温暖的下午，瑞秋坐在室外的笼子里，沐浴着阳光。约翰逊在室内，其他的黑猩猩也都很安静。她幻想自己回到了父亲的农场，坐在自家院子里。她打了个小盹儿，梦见了杰克。

她梦见杰克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而她坐在杰克的大腿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一只光滑白皙的手，指甲涂成了红色。当她望向电视机的暗屏，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是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纤瘦的女孩。她没有穿衣服。

杰克看着她，面露微笑。他将一只手伸向她的后背，而她欣喜若狂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当她闭上眼睛，变化发生了。杰克正在帮她梳毛，就像她妈妈以前那样，梳理她的毛发，寻找她身上的跳蚤。她睁开眼睛，看见约翰逊，他勤劳的手指在她的皮毛上搜寻，他专注的棕色眼睛在注视着她。电视屏幕上的倒影是两只黑猩猩，胳膊缠绕在一起。

瑞秋醒来后发现，她来中心以后第一次发情了。她生殖器周围的皮肤肿了，而且变成了粉红色。

后来她一整天都很不安，在笼子里来回走动。在铁丝网墙的一侧，约翰逊同样焦躁不安，瑞秋走到室外，他就跟出去，并紧贴隔在他们中间的围栏，长时间地、用力地嗅着。

那天晚上，瑞秋急切地去帮杰克打扫卫生。她紧跟着杰克，他扫地的时候，她就拿着垃圾桶跟在他后面，有两次他差点被她绊倒。她一直在等他察觉她发情了，但是他好像对此浑然不觉。

她工作的时候，喝了一口威士忌。她很兴奋，喝得比平常要多，满满两杯酒都喝完了。酒让她有点不舒服，于是她摇摇晃晃地跟着杰克走进了清洁工休息室。她紧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他放松下来，双臂搭在沙发的后面，腿向前伸展。瑞秋移动身子，好依偎着他。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揉揉脖子，好像这样能让脖子不再僵硬。瑞秋探身到他的后面，开始帮他轻轻按摩。她陶醉于他皮肤的触感，享受着他的头发搭在她手背上的感觉。她的念头层出不穷，十分混乱。有的时候，她感觉令她手痒的毛发是约翰逊的，有的时候，她知道那是杰克的，有的时候，好像是谁的并不重要。他们真的很不一样吗？他们并没有多大差别。

她帮他揉着脖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在《爱的告白》这本杂志上，此时男人会抱紧怀里的女人。瑞秋爬到杰克的膝上，拥抱他，等着被他抱紧。他睡眼蒙眬地对她眨了眨眼。他半睡半醒地抚摸她，手游走在她的生殖器附近。她紧贴他，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声音。她用臀部摩擦他的胯部，并意识到他身上的气味和呼吸的频率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又对她眨了眨眼，现在清醒了些。她露齿微笑，仰头去舔他的脖子。她感觉到，他的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从他的腿上滑下来，转过身，给他看自己粉红色的生殖器，已经准备好让他进入她的身体了。她期待地发出一声诱人的声音。

他没有进入她的身体。她回过头，看到他还坐在沙发上，用半闭的眼睛看着她。他伸手拿起一本满是裸体女人照片的杂志，另一只手垂到胯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瑞秋就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婴儿，但是杰克没有抬头，他一直盯着那个金发女人的照片。

瑞秋跑过黑暗的走廊，回到她的笼子里，那是她唯一的家。她一边跑，一边喘，并发出寂寞微弱的呜咽。在昏暗的走廊里，她犹豫了一会儿，盯着约翰逊的笼子。雄黑猩猩正在睡觉。她还记得他给她梳理毛发时的感觉。

她从走廊里抬起了通向约翰逊笼子的门，然后走了进去。约翰逊被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嗅了嗅气味。当他看见瑞秋的时候，他朝她走去，急切地嗅闻。她让他用手指抚弄她的生殖器，闻她的气味。他的阴茎勃起了，他兴奋地咕哝着。她转身向他展示自己，他骑到她身上，深深地插入。当他插入的时候，她想到了杰克和那个名叫瑞秋的金发少女，但是一瞬间又消失了。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那是一声患得患失的尖叫。

约翰逊抽出阴茎，轻轻地帮她梳毛，嗅着她的生殖器，温柔地抚摸她的皮毛。她觉得困倦和心满意足，但是她知道事不宜迟。

约翰逊不愿离开他的笼子，但是瑞秋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清洁工休息室。他的存在给了她勇气。门口传来杰克的鼾声。她让约翰逊待在大厅里，自己溜进了休息室。杰克在沙发上躺着，杂志搭在腿上。瑞秋带齐了她的装备，看着睡着的杰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走了杰克挂在破椅子扶手上的棒球帽，留作纪念。

瑞秋领着约翰逊穿过空荡荡的大厅，下台阶的时候，一只在玻璃门边的干草地上收集种子的更格卢鼠好奇地看着。瑞秋肩上搭着那个塑料购物袋。在远处，有一只郊狼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其他郊狼也加入他，在月光下合唱。

瑞秋用手牵着约翰逊，带他走进了沙漠。

一个鸡尾酒女服务员下了班，开车回温斯洛的家。突然，她看到两只猩猩飞奔穿过马路，从她的车头灯的光束中匆匆跑走。在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她不想被指控酒驾），她通知了县长。

一名当地报社记者，同时也是一位刚从新闻学院毕业的热心年轻人，从警方的报告中挑选了这个故事，对这位女服务员做了访谈。他对故事的热情打动了女服务员，女服务员也很乐于被倾听，于是透露了一些没有告诉警方的细节：其中一只猩猩戴了一顶棒球帽，还拎着看起来像购物袋的东西。

这位记者快速写就一篇小品文，发在早报上，并开始研究将于当周晚些时候刊发的专题文章。他知道，在话题淡季，这篇文章会引发人们的热议，就像《灵犬莱西》[15]，只不过主角变成了黑猩猩。

就在天亮之前，天下起了小雨，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瑞秋发现了一个小石洞，由三块巨石倒塌而成。他们可以在洞里避雨，同时免于被人发现。她与约翰逊分享自己的食物和水。他整夜都跟着她，似乎被黑暗和远方郊狼的哀嚎声惊吓到了。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护他。同时，有他在身边，也给了她勇气。他只懂一些手语，但是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就能让瑞秋舒心。

约翰逊蜷缩在石洞深处，很快就睡着了。瑞秋则坐在洞口，看着晨光洗涤天上的星星。雨点砸在沙滩上，发出令人安心的声音。她想到了杰克。她头上的棒球帽还有他留下的烟味，但她并不想念他，真的不想。她拨弄着帽子，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觉得自己爱上了杰克。

雨渐渐停了。远处的云升腾起来，宛如童话城堡，被冉冉升起的太阳染成粉红色、金色，并被赋予火红的旗帜。瑞秋记得，在她小的时候，亚伦给她讲过匹诺曹的故事——一个小木偶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在探险结束时，勇敢善良的匹诺曹达成了心愿，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孩。

瑞秋听完故事，哭了起来，当亚伦问她怎么哭了，她用毛茸茸的手揉眼睛。“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她冲他比画，“一个真正的女孩。”

“你是真正的女孩。”亚伦对她说。但是她一直没有相信。

太阳升得更高，照亮了沙漠里的破碎岩石。这片贫瘠的荒原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有些人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沙漠来拓宽视野、寻求指引，在这个开放、孤独、荒芜、美丽的地方探求真知。

瑞秋在温暖的阳光中昏昏欲睡，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在梦里，她的父亲来找她。“瑞秋，”他对她说，“不管别人怎么想你，都无所谓。你是我的女儿。”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她比画道。

“你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她父亲说，“你不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醉汉来向你证明。”瑞秋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她也知道，她父亲说的是真的。她温暖而快乐，她根本不需要杰克。阳光温暖了她，一只蜥蜴从岩石上看她，她一动身体，蜥蜴就急忙跑去找掩护。她在洞穴的地上捡起一块松散的岩石，懒洋洋地用它刮擦洞穴的红砂岩壁。她刮出了一个不匀称的心形。心里面，尴尬地印着：瑞秋和约翰逊。两个名字之间，有一个加号。她又一遍又一遍地写，在光滑的岩石表面留下了几十条细线。后来，日上三竿，太阳暖洋洋的，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天黑之后不久，一个开着皮卡的老人在自己农场的一个偏远角落里发现了两只猩猩。还没等他看清楚，两只猩猩就甩掉他，跑走了。于是这位农场主打电话给警察、报社和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

第二天一早，那位记者就赶到了农场，采访了农场主，然后跟随灵长类研究中心的人寻找黑猩猩的线索。他们在洞穴附近的水洼里发现了猩猩的脚印，确定猩猩就是从这儿跑走的。急切又好奇的新闻记者爬进了石洞，看见了洞穴壁上刻下的名字。他盯着名字。要不是名字与失踪的黑猩猩的名字一样，他可能会认为是孩子们的无聊之举。“嘿，”他叫来随行的摄影师，“看看这个。”

第二天早上，报纸刊登了瑞秋幼稚的字迹。在简短的采访中，农场主提到黑猩猩带着一袋袋的东西。“看起来像补给物，”他说，“他们似乎在远行。”

第三天，瑞秋带的水喝完了，于是向地图上的一个小镇前行。他们在清晨时分到达小镇——因为口渴，迫不得已白天赶路。在一个偏僻的牧场边上，她发现了一个水龙头，她赶紧往瓶子里装水。这时，约翰逊惊慌地叫起来。

一个黑发女人从房子的门廊上看着他们，没有靠近。瑞秋则继续往瓶子里装水。“瑞秋，没关系的，”这个女人原来一直在关注报道，她大声喊道，“你随便喝。”

瑞秋非常吃惊，但仍然怀疑。她盖上瓶盖，望着那个女人，开始就着水龙头喝水。那个女人走回到房子里。瑞秋示意约翰逊也赶快喝。等他也喝完后，她关上了水龙头。

在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女人端着一盘玉米饼和一碗苹果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她把食物放在门廊边，说：“这些是给你们的。”

瑞秋把食物放进包里，在这期间，女人就隔着窗户看着。当瑞秋装好最后一个苹果，她用手语对女人表示了感谢。见女人没有回复，瑞秋又拿起一根棍子，在院子里的泥沙上写道：谢谢你。瑞秋挠了挠痒，然后挥手道别，上路了。她感到很困惑，但是很高兴。

第二天早上，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对这位黑发女人的访谈。她描述了瑞秋的各种举动：如何打开水龙头，喝完水如何关闭水龙头，如何把苹果整整齐齐地装进袋子，以及如何用一根棍子在泥沙上写字。

记者还采访了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主管。“他们是动物，”主管愤怒地说，“但是在人们眼里，他们是长着毛的小人！”他说中心“主要是一个配备有一些医疗设施的育种中心”。记者针对中心得到瑞秋的方式提出了尖锐的问题。

但是这还不是最大的发现。通过调查，记者追踪到了亚伦·雅各布斯的律师，并了解到雅各布斯立过遗嘱。他在遗嘱中写道，将所有的财产——包括他的房子和周围的土地——送给“瑞秋，我认养为女儿的黑猩猩”。

记者与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的一位打字员成了朋友。这位年轻女性告诉记者办公室里的一个传言：黑猩猩可能是被一个失聪、醉酒的清洁工放走的，清洁工也因此被解雇。记者在一个会打手语的朋友的陪同下去了杰克在市中心的公寓，并找到杰克。

自从被解雇后，杰克天天醉生梦死。他觉得瑞秋、灵长类动物研究中心乃至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一直抱怨说，他和瑞秋是朋友，而她拿了他的棒球帽，逃跑了。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跑了。

“你的意思是她能说话？”记者通过手语朋友问道。

“她当然能说话。”杰克不耐烦地说，“她是一只聪明的猴子。”

新闻的标题写道：《聪明的黑猩猩继承了财富！》。当然，亚伦的遗赠并不是真正的财富，她也不仅仅是一只黑猩猩，不过这样说很接近了。动物权利保护者站出来为瑞秋辩护。这个案件上了国家新闻，引起讨论。安·兰德斯称收到过一封来自署名为瑞秋的黑猩猩的来信，她当时以为是耶鲁的男孩设下的一个骗局。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为案件指派了一名律师。

白天，瑞秋和约翰逊睡觉，他们不挑地方，无论是洞穴、牛棚，还是被丢弃在沙沟里多年、锈迹斑斑的汽车外壳，只要能栖身就行。有的时候，瑞秋会梦到丛林的黑暗，远处郊狼的叫声会进入她的梦境，变成其他黑猩猩的叫声。

沙漠和旅程改变了她。她更加聪明、更加成熟，不再像年少时爱得那么疯狂。有一天，她梦到了牧场的家。在梦中，她留着金色的长发，皮肤白皙。她哭红了眼睛，不停地摇晃房子，寻找她丢失的东西。当她听到郊狼的嚎叫声时，她看向黑乎乎的窗外。窗外是一张长着壶柄一样耳朵和乱蓬蓬的头发的脸。她大叫着，认出了这张脸，并打开窗户让她自己进去。

到了晚上，他们前行。瑞秋朝她的农场前行，脚下是石头和沙子。在电视上，科学家和政治家们讨论她的案子的后果，描述调查亚伦·雅各布斯档案之后发现的技术。他们的辩论并不影响她向农场稳步迈进，也不影响她上方的闪亮星空。

瑞秋和约翰逊终于走近了牧场的房子，正值晚上。瑞秋吸了一口气，她闻到汽车尾气和陌生人的气息。她从山上看到一个帐篷搭在一辆白色货车旁边，货车上印着当地电视台的名字。她犹豫着，思考要不要回到安全的沙漠之中。最后，她牵起约翰逊的手，往山下走去。瑞秋要回家。

共享空气-（1984）-Sharing Air

（印度）曼珠拉·帕德马纳班　Manjula Padmanabhan —— 著 刘淑苗 —— 译

曼珠拉·帕德马纳班（1953—— ）是一位印度剧作家、记者和科幻小说作家。她还创作了二十多部儿童插画和一部连载连环漫画《苏琪》（Suki）。她的剧作《丰收》（Harvest）讲的是人体器官买卖以及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剥削关系，在1997年获得了奥纳西斯奖。她的很多作品，无论是后启示录式的故事还是吸血鬼、怪物和食人魔的故事，都勾勒出一个直白的幻想或科幻环境。但是，综观其作品，她常常以其反讽幽默的风格为人称颂，纵然是那些描写邪恶的故事也具有这种风格。

《共享空气》虽是一个短篇故事，但却具有强大的冲击力，讲的是气候变化问题，并且故事采用的叙事方式会让当代人产生更加强烈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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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交易网上在出售一组古代大气。我觉得我应该进行一些不同的尝试，于是我订购了20世纪后期“五个城市”的混合大气。两天后这些大气才出现在交付槽中，可是，唉！味道太浓了。想象一下人类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他们的肺竟然能撑到繁衍后代，最后成为我们的祖先，也真是奇迹。

我简直无法想象人类曾经无法选择呼吸哪里的空气，这真的很奇怪，而且也无法控制水和电。把这种生活称为人类文明，对我来说实在不能接受。一天，我写信给一个朋友，告诉她，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资源不受限制年代的人来说，真的无法理解那个年代，人们连呼吸的空气都要由专制政府来决定。

我忘了我的朋友有一件特别骄傲的事，那就是她的祖先可以往前追溯到19世纪，因此不得不听她谈那个时代政府安排公民生活的无聊话题。“你不懂，”她说，“那时候通过立法控制空气供应质量都不可能，更不用说用立法来改变整个国家都得凑活着呼吸四分之一是一氧化碳的氧气的情况了！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生活在电子监控下，无法想象之前政府的实际控制权少得多么可怜。”

但是，我并不同意这种观点。一个简单的事实摆在眼前，那些政府会对污染行业进行制裁，由此可知，他们确实控制着空气供应。唯一说不通的是多数政府职能部门的官员们也呼吸着同样有毒的空气，所以，空气会造成人格改变、引起全民关注的国民健康损害总值变化的论点或许存在一定的可信度。可能当你呼吸了足够多的毒素，就无法区分健康还是不健康了。之后你做出的决策只会产生更多毒素，诸如此类的决定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全民崩溃。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

但我个人觉得我们都从那些人的崩溃中获益了。我是说，毕竟我今天还买到了空气。显然，它只是一种味道，不会真的对我造成伤害，但当它顺着我的气管进入身体时会是什么味道、什么气味、什么感觉呢？疯狂，应该就是这种感觉。我一直都很看不起一些学者，他们总是喜欢指手画脚，说20世纪晚期空气中的化学混合物实际上会让人中毒，大多数人当时处在空气引起的兴奋状态中。那些学者说，当时的人如果呼吸我们今天使用的空气，他们会死于抑郁和震颤性谵妄。但是在我看来，我一直觉得这些学者不仅是现代伦理的异端主义者，还是神秘的自我中毒者。

为了不让你觉得自我中毒者是危言耸听，我现在就向你证明这真的不是。我自己知道一个社团，叫毒素俱乐部，社团的成员称他们自己为“毒人”。他们想说服我加入，但我参加过一次活动之后就不再去了，我跟他们说我有先天性的肺弱综合征。

这个俱乐部是X最先提出的，他的祖父很有先见之明，给他留了一个古老的冷却塔，他的祖父还曾经低价收购了停用的核电站，然后在净化技术成熟的时候将这些核电站卖掉赚了一大笔钱。X向我们保证冷却塔中没有辐射，但我还是穿上了我的防护衣，并把这件衣服解释为我对旧式服装的迷恋。他试图封住冷却塔，这样塔里就可以在压力下充满空气。不要问我他是如何得到那些钱财或联络人帮他获得这些资源的。因为即使是在我们的世界，还是有一些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得偿所愿。言归正传，当他拥有了足够多的毒人，他们就会进入那个古老的冷却塔，密封所有的气闸，往塔里抽入空气，然后用化学物质将其毁掉。这些化学物质包括硫、甲烷、钛合金、氙气、氟利昂、粉煤灰、建筑粉尘、煤烟，以及你知道的所有化学物质。然后你会发现这其实很可怕，但是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事真的发生了——这个团体的所有成员将他们的呼吸管扔掉来共享这些空气。

我可以告诉你这真的是一种皮肤燃烧的感觉。我接受邀请的时候觉得我们最多也就是从经过处理的普通空气筒中快速走一遍。其他人用了至少半个小时说服我，打开面具上的所有阀门真的不会死。“以前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他们中的一个人跟我说，“20世纪那个没有任何设备的世界！”那时的人们在空气中直接交流，没有无线电，没有声音处理器。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进行了第一次尝试，但是我几乎因此昏厥。空气是如此污秽，充满了颗粒物和煤烟，简直无法呼吸，我被呛到了，之后开始呕吐。我感到眼睛凸出，身上汗如雨下。我不得不用手持气雾剂工具包长时间吹风，大概吹了十分钟才又尝试第二次。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没法在所有人面前张口进行呼吸。

你问我那是中毒的感觉吗？远远不是，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都昏睡过去了，挣扎着徘徊在意识的边缘，但是我觉得这不是中毒。这更像是一种朦胧的状态，但是带着一点愉悦的恐慌，就像你待在一个模拟器中，有一颗燃烧的流星落向你所在的航天飞机，而这个航天飞机既微小又脆弱，那种恐慌中还带着喜悦的感觉，或类似的感觉。问题是，整个过程我都格外清醒，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知道这些事情非常危险，知道我们可能随时都会被发现。但是毒人们都不担心，这一点真的让人非常惊讶。他们暴露在这种空气中互相说话，自然到你会以为他们一直都这么生活。然后我们的组织者开始将他的面具完全摘掉，而这时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不看他。幸运的是，没有多少人跟着他这样做，我觉得松了口气，因为当时我不是唯一一个意识到一旦过了某个点，风险就不再只是风险了的人。

也可能就是觉得太恶心了。当然，这次活动还有一些人拿出古老的录影带，升级到3D，然后开始投影。这些影像蠢极了。我在学校修过艺术欣赏课程，所以之前见过这些东西，但这些影像唯一让我确定的是，在重要资源个体供应时代之前，历代人的生活都让人难以接受。他们居然呼吸他人的空气！回收利用空气中传播的细菌、排出的废气、脱落的支气管细胞，以及各种各样的有机垃圾。水是通过远距离未经消毒的管道输送，有时甚至直接从被污染的地球中抽出来！至于能源，他们拿走了一切可以得到的。怪不得他们的工具如此粗糙且无生气——因为他们用最狂野和粗俗的电力形式让它们运转。

其他人都因他们所谓的“自由”产生的情感敬畏而骄傲。“肮脏的自由！”我大声喊，“那不是自由，是堕落！”他们都开始攻击我，每个人都转而开始对着我说，他们真实的声音在户外听起来短促、尖锐且空洞。他们在谈论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压抑以及公共和私人活动的严格编制是为了更好地维护公共利益。“哦？是吗？”我说，“所以说以前的世界更好了？那时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污染我们星球的环境，几乎毁掉了所有植物和动物。那是自由吗？不是！那是对人类自身的奴役！”他们辩解说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还不如没有，因为现在的生活没有一点乐趣可言。我说：“快乐是对少数人而言的，大多数人都是不健康的！”他们说我们的祖先体会到的各种快乐我们甚至都无法想象。他们将自己的皮肤暴露在太阳下，他们享受雨淋，他们自然繁殖——没有培养器，没有生育药。“自私！”我大声叫。可能空气还是进入了我的大脑，我完全失控了，“他们被宠坏了！他们是懦夫！”

然而一个人说：“不，只是自我毁灭。我们的祖先是躁狂抑郁病患者。这是确信无疑的——共享空气会造成抑郁。他们毁掉了生态系统，因为他们鄙视他们自己。他们想要拯救他们所在的宇宙，但自怨自艾占据了他们的思想，而不是自爱！”他的这些话让整个团体都安静了下来。之后不久我就离开了。我回到那个可以维持我生命的装置中，我走向制氧装置，饶有兴趣地准备这一天的蛋白胶囊，和皮氏培养皿中的变形虫玩耍，这时我想起了那个野蛮和浪费的时代。我看到我买的“五个城市”气缸上的标签写着：墨西哥城、新德里、孟买、曼谷、开罗。标签上的图片是一个简单的全息图，上面是万亿人的多维图。而现在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万人！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几个尚存的区域中，这里的大气层很厚，白天看不到任何星星，但是我不在乎，我有我自己选择的芳香空气。我有一群虚拟的孩子，这些孩子，我和思维团的其他成员一起拥有。通过镜子处理器我可以到任何维度旅行。我唯一想念的东西——或者说我认为我想念且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树。他们听起来就很美好、很友好。如果你看到哪里有卖的，无论价格多少，一定要通知我。我会把它买来放在我的床褥旁，在夜里轻轻抚摸它。

史瓦西半径-（1987）-Schwarzschild Radius

（美国）康妮·威利斯　Connie Willis —— 著　杨文捷 —— 译

康妮·威利斯（1945—— ）是一名极具影响力的美国科幻作家。她获得雨果奖与星云奖的次数加起来迄今无人能及（18次）。威利斯本科就读于北科罗拉州大学，专业是英语与高等教育。尽管从1970年就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了，但是直到1982年获得了美国国家文化艺术基金之后，她才辞去教师的工作，开始全职写作。威利斯是20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90年代的人文科幻运动中的重要人物，常常用所谓的“软科幻”来探讨人类的处境。她文笔诙谐幽默，类似世态喜剧或讽刺剧的行文风格颇负盛名。2009年，她入驻科幻奇幻名人堂。2011年，美国科幻作家协会封她为特级大师。

她的三部雨果奖作品都包含了时间旅行的元素，其中有独立的两个长篇《末日之书》（Doomsday Book，1992）和《别谈论那条狗》（To Say Nothing of the Dog，1998）及分为两部分发表的长篇小说《灯火管制/警报解除》（Black Out/All Clear，2010）。后者的背景是1940年的伦敦大爆炸，详尽讲述了三名从2060年穿越而来的人所面临的困难处境。他们担心自己暂时无法回到现实生活的原因跟他们当时对于脆弱不堪的世界做出的不自觉的反抗有关。与《末日之书》一样，威利斯笔下饱含对这个世界的敬意。在这部作品中，她毫不遮掩自己对20世纪40年代英国的热爱和关怀，以全新的方式讲述了里面许多广为人知的生活细节。这两部小说都显示了威利斯要通过叙事表达人文关怀和人文主义的决心。

《史瓦西半径》是一部典型的威利斯作品。按照威利斯的标准而言，这一篇里面的科学元素较为明显，但与她那些讲述时间旅行的故事一样，本篇的重点依然是科学对人类造成的影响。这是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行文精准流畅，充分展现了作者在巅峰时期的写作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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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恒星坍缩的时候，它基本上就是往自己的内部塌陷。”特拉弗斯把手掌弯成一个半圆，再把手指一合，“塌陷到一定的地步就会达到某个临界点。这时，朝内的引力会超过所有的核力和电力。没有了净反向的力之后，它就会进一步坍缩，变成黑洞。”他的手握成拳，“而这个临界点的直径就是史瓦西半径。”特拉弗斯停了下来，等着我开口。

一周了，他每天都会来见我，僵硬地坐在我的一把椅子上，穿着不自在的衬衣，系着领带。他滔滔不绝地跟我大聊黑洞和相对论，而我在退休之前在大学里教的明明是生物而不是物理。当然了，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我认识史瓦西。

“史瓦西半径？”我用我那苍老颤抖的声音说，仿佛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一样。特拉弗斯露出反感的表情。他想要我说的是“史瓦西半径！是啊！‘一战’的时候我曾跟卡尔·史瓦西一起在俄罗斯前线服役！”，然后把史瓦西在炮兵队里想出这个黑洞理论的过程娓娓道来。可我现在还没想好该告诉他些什么。“事件视界啊。”我说。

“对啊，它是用史瓦西的名字命名的，因为这是他构想出来的理论。”特拉弗斯说。他让我想到了穆勒谈及理论时候的样子。他跟穆勒年纪相仿，有一样不羁耀眼的黄头发和一样不可满足的好奇心。也许这就是我会允许他每天过来跟我谈话的原因，尽管让他如此接近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我构建了一个关于恒星的理论。”穆勒说，我们正在一起用普里默斯燃气炉烤火，让双手恢复知觉，不然一会儿会拿不稳液体镇流电阻，“恒星并不是科学家所说的一团火球。它们是被冻住的。”

“如果是被冻住的，那我们怎么能看见它们呢？”我问。如果不提出异议，穆勒会觉得我在羞辱他。争论是理论的一部分。

“你盯着点收音机！”他指着桌上四分五裂的收音机。我们得再把它往后挪一挪。放着镇流电阻的试管倒映着炉子的火焰。“恒星发出的光是冰上的倒影。”

“倒映着什么？”

“当然是炮弹啊。”

我没有告诉他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有恒星了，因为那样，穆勒一定会无言以对，而我也不想毁掉他的理论。再说，我也不相信有过什么和平时代。无人区地上覆盖着白雪的弹坑常年经受着恒星的炮弹轰炸，喷溅出大片的红和白。或许穆勒的理论是对的。

“而就在这个点，”特拉弗斯说，“就在事件视界——又称事件地平线的那个点，引力会强到连信息都无法从黑洞里传出去。因此，在史瓦西半径上，恒星的坍缩看上去是冻结的。”

“冻结的。”我说。我想到了穆勒。

“是啊。事实上，在俄语里，黑洞就叫作‘冻恒星’。你以前在俄国前线服过役，不是吗？”

“什么？”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

“可是恒星不是真的被冻住了呀。”我说，“它会继续坍缩。”

“是的，没错。”特拉弗斯说，“直到所有的原子都被剥去了电子，除了一个叫作‘露奇点’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剩。可是我们看不见史瓦西半径内到底会发生什么，而在黑洞里的人也没法告诉我们里面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们传不出信息来。所以，没人会知道黑洞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我说。但他压根儿没听。

他身子前倾，问：“那前线是什么样子的？”

天气太冷了，我们的手每隔几分钟就会被冻得僵硬，况且我们还很担心把液体镇流电阻给摔了。穆勒戴上刚刚放在燃气炉上烤了一会儿的手套，而我把双手伸进已经冻硬了的口袋。

我们在修收音机。负责在各部门之间传递消息的艾斯纳上次没能修好他的摩托车，就被送上了前线。要是我们不修好收音机，我们也没法再继续当报务员了，而是要被送上前线去当兵。

我们也差不多就要到前线了。如果不是在下雪，我们已经能看见前方带刺的铁丝网和无人区的雪包。巨大的俄国煤弹有时候会落进通信营的战壕。一颗炮弹两周前就炸了我们的通信棚。我们走在炮兵的前面，有时候友军的炮弹也会落在我们头上——因为炮口太破旧了。但不管怎么说，这儿还是比前线强。我们拼死也要保护好液体镇流电阻。

“艾斯纳的那个分队昨晚被派去布铁丝网了。”穆勒说，“而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对此构想出了一个理论。”

“有信来吗？”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再迅速把冰冷的手放回口袋里。我迫切地需要一双新手套，可是军需处那里已经没有了。我三次给母亲写信让她给我织一双，但她到现在还没有寄来。

“我知道艾斯纳他们队发生了什么。”他不屈不挠地说，“俄国人有一块大磁铁，把他们都吸到前线去了。”

“磁铁吸的是铁，不是人。”我说。

我对于穆勒的理论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通信战壕里到处散落着要上前线的士兵的东西，从水壶到背包到刺刀应有尽有。汉斯和我有时候很疑惑他们怎么会落下这么重要的东西。

“可能因为太重了吧。”我说。但这并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把刺刀和靴子留下。

“可能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汉斯捡起地上的一个头盔。

为了让气氛欢快一些，我转移话题道：“昨天我去军需官那儿的时候，手套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呢，肯定也在这儿的某个角落里。”

“是啊。”他说，翻转着手上的头盔，“可能当他们冲往前线的时候，这些东西自己就掉下来了。”

我的理论就是，那些自己会掉出来的水壶头盔还有刺刀就像是穆勒的智慧一样。战前他曾是大学里的一个学生，但随后，他脑子里的科学知识和智慧就这么莫名地弃他而去了。尤其当现在我们离前线只有一线之隔时，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一套套的理论和好奇心了。把好奇心留下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没错。磁铁会吸铁，而他们扛的带刺铁丝正是铁做的呀！”他露出胜利的神情，“所以他们就这么被吸走了。”

我几乎把双手伸进了燃气炉里面，来回地搓着，想要恢复手的知觉：“我们得赶紧把镇流电阻放进收音机里去，不然你说的这块磁铁也要把它吸到前线上去了。”

我接着修收音机。穆勒站在炉子边上，思考着磁铁的事儿。门砰地被打开。这门也不是真的门，而是一块绑在柱子上的铁棚，是用来加固战壕用的。它被门缝里的一块楔子固定着，只要有人一推，它就会打开，风雪就会涌入。

雪花和光扑了进来，还有前线传来的狗吠一般低沉的轰隆声。我把镇流电阻抓在胸前，而穆勒跑到了收音机前面，像是护住一个受了伤的战友一样护着它。来者裹着羊毛大衣和手套，羊毛帽子遮住了耳朵。他逆着光站在门口泛红的灯光里，盯着我们。

“列兵洛特谢本在吗？我是来看他的眼睛的。”他说。我终于看清了，他是方肯何德医生。

“进来吧，把门关上。”我依然小心翼翼地拿着手里的液体镇流电阻。可穆勒已经提前一步把铁棚合上了。

“你听说了什么消息吗？”穆勒问医生，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些可以让他有所发挥的消息，“布线的人回来了吗？今晚是不是又有一场轰炸？”

方肯何德医生取下手套。“我是来看你的眼睛的。”他对我说。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害怕。从战争开始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自己镇静温柔的声音，对救护站和担架里的伤员说话的语气跟对自己在斯图加特的诊所里的病人毫无二致。可他现在听上去有些焦躁，这恐怕意味着今晚真的有轰炸，而且他想让我上前线。

我之前去救护站给我的眼睛取药的时候，曾傻傻地告诉了他我曾在耶拿的苏谢尔医生那里学医。现在我很担心他会让我去当他的助手，而那将意味着我要上前线。“你眼睛还疼吗？”他问。

我把镇流电阻递给穆勒，站到一盏挂在门框上铁钉的灯下。

“我觉得他应该作为病弱者给送回家，医生先生。”穆勒说。他知道这不可能。前段时间我们收到消息，说被冻伤或得了非传染性疾病的人都不得作为病弱者遣送回去。这条消息当时还是他收到的。

“这里有更亮的灯吗？”医生问他。

穆勒的好奇心太过旺盛，路过什么有趣的地方他都挪不开步子。如果他上了前线，我觉得他是没法让自己离开的。我还以为他会找出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可我忘了他对布线分队的下落更有兴致。“我去看看艾斯纳他们到底怎么了。”他边说边打开门。大雪喷涌而入，似乎已经在门口不耐烦地敲打了半天。我跟医生两人一起使力才将门再次合上。

“我眼睛还在疼。”推铁棚的时候，我对医生说，生怕他要来让我去前线帮他，“好像进了沙子一样。”

“我有一个病人，得了我不认识的病。”他说。我松了一口气，尽管疾病跟迫击炮一样都能要了我们的命。救护站里每天都有士兵因肺炎、痢疾和白血病死去，但这些疾病不像前线一样让我们恐惧。

“他高烧不退，身上有糜烂的伤口和脓疮。”方肯何德医生说。

“会不会是疖子？”我问，尽管我知道他不可能辨认不出疖子这么常见的疾病。但他没有听我说话的意思。我意识到，他要找帮他做出诊断的人并不是我。

“病人是个科学家，是个叫史瓦西的犹太人，炮兵队的。”他说。炮兵队离前线比较远，我自告奋勇地要去看看，但他并不想我去。

“我要找比亚韦斯托克医疗总部的人。”他说。

“收音机坏了。”我敷衍道，不想告诉他我不能帮他发电报的真正原因。我们只能发军事相关的信息，而且必须用摩斯码加密。就算他的消息能发出去，也得敲打好几个小时。我把收音机裸露的电线给他看：“不管怎么说，你得先跟指挥官请示。”但他已经找到了一张纸，写下了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好像这里是电报站一样。

“那就等你修好了再发。我把症状都写下来了。”

我把收音机放回原处。穆勒回来了，他一脚把门踢开，搞得到处都是雪。方肯何德医生的电报被风吹得在战壕里飘来荡去，我在那张纸飞进炉子里前一把抓住了它。

“去布线的人都被抓了。”穆勒说着，放下手提灯，他肯定是去救护站问到的消息，“有五个人冻死了，还有八个冻伤了。指挥官觉得今晚会有轰炸。”他没有提到艾斯纳和艾斯纳队里其余三十个人的下路，但我已经猜到了。是前线。我静候在原地，僵硬的手指抓着那封电报，期待着方肯何德医生说：“我得去看看那些被冻伤的人。”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医生边说边教穆勒拿好手提灯。他俩一起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这个药膏你每天涂两次，”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盒子，“会有点灼热感。”

“那我就拿来涂手吧，也让我的手灼热一下。”我说，脑子里是艾斯纳在前线被冻僵的样子。或许他的手里还抱着一卷带刺的铁丝。

他把我的眼皮拉下来，用小指给我涂上药膏。不疼，但等我眨了眨眼之后，药膏就进到了我的眼睛里，把我的视野染成了红色。“收音机明天能修好吗？”他问。

“不知道，也许可以。”

穆勒还拿着那盏灯。我透过那束光猜到他大概已经忘了布线和磁铁的事情，正在全心全意地思考为什么医生要用收音机。

医生戴好手套，拿起了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以手套作为条件给他发电报的，可惜已经太晚了。“我明天再来检查你的眼睛。”他在大雪中拉开门。前线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一走，我就跟穆勒说了史瓦西和医生想发电报的事，不然穆勒是不会罢休的。可我们没空再去满足他的好奇心了，我们得赶紧把收音机修好。

“如果你是当时负责收发电报的人，就一定帮史瓦西发过消息。”特拉弗斯急切地说，“你帮他给爱因斯坦发过电报吗？人们已经找到了爱因斯坦回执给他的那封信，可如果史瓦西也给爱因斯坦发过信的话就太棒了。我的论文就有着落了。”

“你说过，信息是无法从黑洞里发出的。”我说，“但可以通过正在坍缩的恒星，对不对？”

“是这样的。”特拉弗斯不耐烦地说，再次把手弯成一个半圆，“假设这里有一个静态的观察者。”他把弯着的手往后收了收，举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来代表静态的观察者，“而恒星里有一个人。现在恒星开始坍缩了。如果这时恒星没有达到史瓦西半径，观察者是可以看到光的，但是光抵达他的时间会变长，因为黑洞的引力在把光往回拉。这就意味着此时恒星上的时间变慢了，光的波长也就变长，发生红移。当然了，这是个假想问题。一个正在坍缩的恒星上不可能有谁在发信息。”

“我们发了。”我说，“我给母亲写过信，让她给我寄手套来。”

收音机还是没有修好。两周了，我们只收到了一条电报。电报上说：“俄国敌军开始崩溃了……”杂音太重，剩下的信号无法辨别。我们已经把收音机拆了两次。第一次我们找到了一根松掉了的电线，可第二次我们什么问题都没发现。如果汉斯在，他肯定能立马找到问题所在。

“我有一个关于收音机的理论。”穆勒说。他这十天以来，每天都有新的理论。要么是俄国人把我们的信号给吸走了，要么就是天边闪动不定的北极星挡住了无线电的信号，或者敌军并没有崩溃，他们只是在蛊惑我们落入他们的圈套。

我说：“我再试试吧。或许它已经自己好了。”我戴上耳机，借此屏蔽了他那没完没了的理论。耳机里什么信号都没有，只有像前线战场一样低沉的轰隆声。

我掏出方肯何德医生那张叠起的纸，将它放在收音机上。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我有没有收到回执。我每次都会摘下耳机，让他自己听耳机里的杂音，告诉他我们收不到信号。不过即便这是真的，这也不是我没帮他发出消息的真正原因。我是怕指挥官发现，我怕被派去前线。

不过，我还是折中地给我在耶拿的教授写了一封信。我还没有收到回信，所以我必须先对医生撒谎。

“你不用这样。”穆勒说。他坐在收音机上，双腿在空中晃荡。他捡起那张写了症状的纸，放在了燃气炉的火焰里。我伸手想要抓住它，纸却已经被烧得通红。“我已经帮你把电报发了。”

“我不信。现在什么都发不出去。”

“你没发现昨天北极星没有出现吗？”

我没有发现。医生给我的药膏让我晚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红色，更何况我并不相信穆勒的理论。“现在什么都发不出去。”我说，并把耳机递给他，让他听里面的杂音。他边听边晃着腿：“你这样是在给我俩找麻烦，干吗要这么做？”

“我只是好奇。”如果我们被送去了前线，好奇心一定能要了他的命。他一定会因为好奇心去拆开一颗地雷。“我们是可以发军事消息的嘛。我跟接线员说了，长官是担心这跟俄国人用的毒气有关。”他晃着腿笑了，因为现在好奇的人变成了我。

“那你得到回复了吗？”

“得到了。”他发狂般地说，戴上了耳机，“不是毒气。”

我耸了耸肩，做出对答案无所谓的样子。我戴上帽子和母亲给我织的围巾，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信，可能我的教授给我回信了。”

“疾病性质不明。”穆勒为了盖住风雪的声音，大喊道，“可能是脓疱疮或者某种腺病。”

我朝他笑道：“如果我母亲给我寄了包裹，里面的东西我分你一半。”

“那要是你的手套呢？”

“手套就不分你了。”我说，出门去找医生。

救护站的人告诉我他去看史瓦西了，并且给了我去炮兵部的位置。那儿并不远，可现在正在下雪，而我的手已经开始冷了。我到了军需处，问有没有来信。

有个新来的正在修艾斯纳的摩托车，零件围着他铺了一圈。他指了指一个麻布袋子，说：“信都在那里，你自己看吧。”

袋子里融掉的雪晕开了信封上的字。我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我的眼睛开始疼了起来。没有来自母亲的包裹，也没有来自教授的信件，但有一封给史瓦西中尉的信。发信人的名字里写着“医生”[16]。可能他自己也给医生写了信。

“我去给炮兵部的人送电报，也顺便把这封信拿去吧。”我给新人看了看那封信。他点点头，继续干活儿了。

就在我进去的这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雪也越下越大。我把手插进硬邦邦的口袋，往炮兵部的后门走去。通信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挟着大雪，在战壕里挤出长长的号叫声。我把围巾摘下来，把它像姑娘的头巾一样围在头上。

地平线上有闪动不定的红色，但我不知道那是前线还是穆勒的北极星，周围也没有炮弹声来指引我。我们快没有炮弹了，所以通常会等到晚上九点以后才会开始炮击。俄国那边开始得更晚。有时我会听到机枪的声音，但风雪会将它扭曲，使人无法辨别它的方向。

通信壕似乎比我跟汉斯第一次把收音机带进来的时候更窄、更深。到北上通往总部的岔路所花费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久。前线在不断地后移，弹药储存库、士兵宿舍和伤员运输站都离我们的后方越来越近。炮兵部从前方的村庄挪到了炮兵线旁边的战壕里，只在我们后面不到半里处。每晚例行的轰炸开始了。我听到了低沉的轰隆声，像是一声惊雷。

轰隆声是从我前方传来的。我停了下来，环视四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战壕里转错了方向。我再次踏出脚步时，便看到了通往总部的岔路。

总部没有门，只有一张挂在门口的毯子。我把手从围巾里取出来，弯腰进入一个跟兔子洞一样的地方。支撑着头顶上陶泥的木梁非常矮，我只能弯腰前行。避开了风雪的声音后，我终于能把前线的声音仔细分辨开来——四磅的炸弹一个一个砰砰作响，拖拉的呜咽声是照明弹的，背后不间断的怒吼是机枪声。这边的战壕肯定比较浅。穆勒和我在收音棚里几乎不能听见前线的声音。

有一个人坐在一个凹凸不平的桌前，面前铺满了纸张和书籍。桌上还有一截蜡烛和一根红色的烟囱——或许只是在我眼里是红色的吧。战壕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人，都泛着红色。

他穿着制服，却没有穿外套，手套也是露指的。这里并没有炉子，我的手已经开始冷了。

迫击炮一声轰鸣，一块块冻住的尘土从顶上掉下，落在桌上。那人把纸上的灰尘拍了拍，抬起头来。

“我是来找方肯何德医生的。”我说。

“他不在这儿。”他站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尽管他看上去最多四十岁，体态却像老翁一样僵硬。他留着胡子，脸在红光中看起来很脏。

“我有一封他的电报。”

一个八磅的炮弹炸开了，更多的尘土被震落下来。他抬起胳膊，拍了拍肩膀上的尘土。他制服的袖子已经裂成了布条。他举起的手背和胳膊上都是流着脓的红疮。我看向他的脸。他胡子下以及鼻子和嘴边的脓疮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硬硬的痂。糜烂的伤口和脓疮。枪声再次响起，灰尘像雨点一般拍打在他裸露的手上。

“我有一封他的电报。”我边说边往后退去。我想从外套的兜里拿出电报，却翻出了那封信：“史瓦西中尉，还有你的一封信。”我只抓着信的一角，以防他接过信的时候碰到我。

他朝着我走过来，把信接了过去。他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我猜他的腿上一定也长了那些可怕的脓疮。“是谁寄来的？”他问，“啊，是爱因斯坦教授。很好。”他把信翻转过来，手指刚碰到信的封口便疼得叫出声来。信掉到了地上。

“你可以帮我读一下信吗？”他说。他的身体沉到了椅子里，双手抵着胸口。我能看见他指甲下面的脓疮。

我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我捏起信的一角，将它翻了过来，信的封口上还粘着他手上的皮。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得去找医生了，有急事。”

“你找不到他的。”他说，鲜血从他的指尖涌出，顺着他指甲上的脓包往下滴落，“他上前线了。”

“什么？”我不断地往后退去，直到门口的毯子抵着了我的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上前线了。”他减慢语速，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勉强能听清他说的话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医生上前线了是什么意思？这里不就是前线吗？

他把蜡烛朝我一推：“我命令你帮我读这封信。”

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觉。我把信封从上往下撕开，差点把它撕成两半。信很长，满是公式和数字，上面的字已经变得扭曲又模糊：“我尊敬的同行！我热切地读完了你的论文。我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精确解居然可以被阐述得如此简单。我认为用解析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十分完美。下周四我会跟学院汇报解释你的工作！”

“阐述得如此简单。”史瓦西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一般说，“够了，放下吧，接下的我自己来看。”

我把信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转过身顺着黑漆漆的战壕往后跑去。前线的声音天崩地裂一般将我包围。刚转过第一个弯，穆勒就一把将我截住。“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大喊，“回去！快回去！”

“回去？”他说，“前线在那边。”他指着他来的方向。可前线不在那边，前线在我后面，在炮兵总部里面。“我不是跟你说过今晚会有轰炸吗？你找到医生了吗？你把消息告诉他了吗？他说什么了？”

“这么说来，你亲手拿过爱因斯坦的那封信？”特拉弗斯说，“那一定很震撼吧？当时，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才发表了两个月，距离人们发现黑洞的存在还有好几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笔记。“‘我尊敬的同行’……”他喃喃自语道，“‘阐述得如此简单’，这些资料都很可贵呢。我为了写这篇论文，找史瓦西的资料已经找了很久了。但关于他的信息真是少之又少。可能是战争的原因吧。”

“史瓦西半径内，没有信息可以从黑洞内传出。”我说。

“哎，这么说很妙！”他边说边记，“我可以把这一句写进我的论文吗？”

现在轮到我坐在收音机前面，开始没完没了地往红十字、耶拿的老教授以及爱因斯坦医生发电报了。我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都冻伤了，只能用左手来打字。还是什么都发不出去，而我必须发出电报。我得找到一个人来告诉我史瓦西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有一个理论。”穆勒说，“犹太人投降了，跟俄国人成了一伙儿。我们现在完全被孤立了。”

“我去看看有没有信。”我说。我不想再听他的理论了，可医生在我走出棚子的时候走了进来。

我告诉了他电报上的内容。“脓疱疮？”医生大喊，“你也看到他的样子了，你觉得是脓疱疮么？”

我摇了摇头，没法告诉他我觉得那像是什么。

“他都有些什么症状？”穆勒燃起了好奇心。我没有告诉他史瓦西的样子。我害怕如果告诉了他，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好奇，然后不顾一切地去前线亲眼看看史瓦西。

“我来看看你的眼睛吧。”医生用他那美好平静的声音对我说。我希望他能告诉穆勒去拿灯——这样我就可以单独问问他史瓦西的情况了——可是这次他自己带来了一截蜡烛。他把蜡烛拿得很近，我的视野完全被红色的火焰填满了。

“史瓦西中尉的情况恶化了吗？他有些什么症状？”穆勒探近身子，问道。

他的症状就是浑身都是炮弹炸出的坑和洞，我在心里说。我很抱歉没有告诉穆勒，因为这只会让他更加好奇。我向来对他毫无隐瞒，包括汉斯是怎么在通信棚里被炸的，他又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把液体镇流电阻放在收音机上面，然后再伸手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捡起来的，我都通通告诉了他。可我没法告诉他史瓦西的事。

“他有什么症状？”穆勒再次问道。他的鼻子几乎要探进蜡烛的火焰里，可医生转过了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吹熄了蜡烛。他把伤口上的绷带拆开，看了看我的手指，一片红肿。穆勒从医生的肩膀上探着头说：“我有一个理论，是关于史瓦西中尉的病的。”

“闭嘴吧。”我说，“我再也不想听你那些愚蠢的理论了。”我顾不上他一脸受伤的表情和他默默走回去坐到收音机旁边的样子。因为现在我有一个理论，而这个理论比穆勒能想出的任何理论都要骇人听闻。

我们所有人——其中包括穆勒、那个在修艾斯纳的摩托车的新兵，或许还有这个声音沉稳的医生——都很惧怕前线。可我们的恐惧是不完整的，因为尽管没有明说，我们大家都相信前线并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它是我们只要把收音机修好，或者把摩托车修好，就可以摆脱的；是只要把头埋进冻得僵硬的土地里，就可以挺过去的；是我们只要能被算作病弱者，就可以躲避的。

可前线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就在史瓦西的身体里。至于那些我一直在竭力发出去的症状，那些糜烂的伤口和脓疮，压根儿不是他身体上的病症。那些伤口只不过是那些带刺的铁丝和炮弹砸出的坑罢了，它们属于某一处更为深入的前线里层叠交错的战壕。

医生给我的手绑上新的包扎带。“我已经设法让史瓦西作为病弱者回去了。”医生说。穆勒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可物资线被大雪封了。”

“史瓦西回不去了。”我说，“前线就在他身体里。”

医生收好包扎带，放回自己的救护箱里：“等路再开放了，我也会以冻伤为由把你还有穆勒送回去。”

穆勒惊呆了，他脱口而出：“可是我没有被冻伤。”

但是医生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你俩赶紧逃走吧。”他说——我觉得他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趁现在还走得了。”

“我有一个理论，是关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史瓦西得了什么病的。”医生刚走，穆勒就开口说。

“我去取信了。”

“不会再有什么信了。”穆勒在我身后大喊道，“物资线都被堵了。”可明明有信来。它们散落在各种摩托车零件的边上。拆开的零件剩得不多了，只要路清理完毕，新兵就能骑上摩托离开。

我捡起一地的信，拿到灯笼旁边，试图看清上面的字。我的眼睛已经完全不行了，除了一片模糊的红色，什么都看不见。“我把信都拿回通信棚了。”新兵头都没抬就点点头。

开始下雪了。穆勒在门口接我，可我从他身前掠了过去，直接走到燃气炉前面，把火开到最大，举起信。

“我帮你读吧。”穆勒急切地说，翻看着那些已经被我丢开的信封，“看，这儿有一封你母亲的。可能她把手套给你寄来了。”

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一封封的信，同时，穆勒正在帮我拆着母亲的来信。信被我抵在火焰跟前几乎快要烧起来，而我却连一个名字都看不清楚。

“亲爱的儿子。”穆勒念道，“已经有三个月没收到你的消息了。你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你需要点什么吗？”

最后一封信是来自苏谢尔教授的。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信封角落里他的名字，尽管我自己的名字模糊得完全无法看清。我撕开信，红色的纸上一片空白。

我把它丢给穆勒：“帮我念念这个。”

“我还没念完你母亲的呢。”虽然这么说，穆勒还是接过了信，读了起来，“亲爱的洛特谢本先生，我于昨天收到了你的来信。我几乎无法辨认你的字迹。难道前线没有好一点的笔吗？你所形容的病叫作诺伊曼氏病，又称天疱疮……”

我从穆勒的手中抓过信，跑了出去。“我跟你一起去吧！”穆勒大喊。

“你得待在这里，守着收音机！”我说，快乐地顺着通信壕跑着。史瓦西的体内并没有前线。他是得了天疱疮，得了诺伊曼氏病，而现在他可以作为病弱者送回去就医。

我摔倒了。我本以为是自己是被丢弃的头盔或是牛肉罐头绊倒了，可是随着轰隆一声，我身边的尘土和砖石突然砸了下来。我听见了滚球炸弹低沉的咝咝声，迅速卧倒在战壕里。可咝咝声并没有变得悠长，而是戛然而止。随后又是轰隆一声，战壕塌了。

在被战壕活埋之前，我爬了出来，顺着通往史瓦西的战壕一路匍匐前进。可一整条战壕都塌了，等我爬上去之后，战壕的痕迹已经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之中。

我不知道前线是在哪一边，但我知道它近在咫尺。它的声音无处不在，炮弹的轰鸣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我连子弹出膛的火光都看不见。我从没见过更红的地平线，连雪都是红的。

我根据自己的判断顺着战壕往前爬去，可没爬几步就被带刺的铁丝截住了。我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脸和手都埋在雪地里。我走错了方向，来到了前线。在一片狂轰滥炸的声音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像是雪上有轮胎滑过。我以为是坦克，吓得无法呼吸。声音越来越近，我鼓起勇气抬起来，发现是军需处的那个新兵。

他在一团卷曲的铁丝网的后面，离我很远，可我隔着大雪依然能看清一切。他把摩托车修好了。而就在我的注视下，他把腿甩过铁丝网，用脚使劲往下一蹬。“走！”我大喊，“快走！”摩托车往前一蹦，“快！”

摩托车朝着我驶来，速度越来越快。摩托车头撅了起来，我原以为它能跳过铁丝网，可它还是翻了下去，先是摩托车，再是那个兵，都慢慢地翻了几圈，砸在了带刺的铁丝上。地面突然升高，我也往下坠了下去。

我落进了史瓦西的战壕。这儿有一半都塌了，木制的大梁横七竖八地压在尘土和雪堆里，可那张毯子依然挂在门口。史瓦西靠在一把椅子上。医生在他的上方弯着腰。史瓦西脱掉了上衣，胸口跟汉斯的一样。

前线又传来轰炸声，屋顶再往下垮了一些。“没关系！这是一种病！”我大喊，“我带了一封信来做证明。”我把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手里紧紧攥着的信递给他。

医生一把抓过信。雪顺着塌掉的屋顶飘了下来，但史瓦西没有穿上衣服，只是毫无反应地看着医生读那封信。

“你所形容的症状几乎可以肯定是诺伊曼氏病，又称寻常型天疱疮。我此前有过两个得了此病的病人。他们都是犹太人。它是一种黏膜疾病，不具有传染性。病因不详，是一种绝症。”方肯何德把信纸揉成一团，“你冒着枪林弹雨就是为了跑过来告诉我这个病是治不好的？”他对着我歇斯底里的声音是那么的陌生，与他通常的声音简直有云泥之别，“你应该赶紧逃走！你应该……”话音未落，他就被埋在了一片尘土和碎木块里。

我穿过眼前夹杂着红色尘土和雪花的旋涡，爬到史瓦西面前。“把衣服穿好！”我对着他大喊，“我们得赶紧出去！”我爬到门口探看，想要回到通信战壕。

穆勒撩开毯子跑了进来。他居然奇迹般地背着收音机，耳机在雪里被拖了一路。“我来看看你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通信战壕已经完全被炸成了碎片。”

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变成了事实。他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结果被困在了这里——尽管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也没看就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两眼盯着史瓦西。史瓦西靠着战壕的墙，把衣服抓在手里。

“快穿衣服！”我边喊边走过去帮他穿衣服，遮住他那炸开的皮肤下弹坑的痕迹。大风灌入，战壕的口被封住了。我抓着史瓦西的手臂，他的皮肤就这么在我的手里剥落下来。他倒在了桌子上，收音机翻倒在地。我听见了液体镇流电阻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整个战壕都塌了下来，我们躲在桌子下，什么都看不见。

“穆勒！”我大喊，“你在哪儿？”

“我被压到了。”他说。

我试着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身子，却被紧紧地挤在史瓦西旁边，无法动弹。“伤到了哪里？”

“胳膊。”他说。我听到他想要挪动手臂的声音。这一动作让更多的尘土崩落而下，阻隔了所有前线的声音。我听见桌脚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史瓦西！”我喊。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还没有死。他的身体像燃气炉一样滚烫。我的手被压在他的身子下面，动弹不得。尘土像雪花一样飘落而下，在我们的身边堆积起来。黑暗先是泛着红，再然后我连红色都看不见了。

“我有一个理论。”穆勒说，他的声音离我那么近、那么空洞无趣，以至于像是我自己的，“世界末日到了。”

“这就是史瓦西请病假回家的时候吧？”特拉弗斯说，“或者按照你们德国佬的说法，作为病弱者被送了回去？也是，一定就是这时候，因为他三月份就死了。穆勒后来怎么样了？”

我本希望在我告诉了他史瓦西的事情之后他便会离开，但他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穆勒的胳膊骨折了，被送了回去。他后来成了一名科学家。”

“就像你一样。”他再次翻开笔记本，“在那之后你还见过史瓦西吗？”

这个问题简直没头没脑。

“就是你们逃出去之后？在他死之前？”

他说的话似乎发生了扭曲和红移，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抵达我的耳朵，我差点没明白话里的意思。“没有。”我撒谎道。

特拉弗斯在纸上奋笔疾书。“真的很感谢您，洛特谢本博士。我一直以来都对史瓦西十分好奇，而现在你跟我说了这些之后，我就更是好奇了。”特拉弗斯说。至少，我觉得他是这么说的。我听到的信息被引力的暴风雪扭曲得不再像是人类的语言。“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我想把史瓦西作为我的论文研究课题。”

快走，出去。“我骗你的。”我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史瓦西。我见过他一次——远远地见过一次而已，就像你那个静态的观察者一样。”

特拉弗斯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似乎还在等着我的答案。

“史瓦西压根儿就没去过俄国。”我继续撒谎道，“他那一整个冬天都待在哥廷根。我刚才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一切都只是个假想问题。”

他举着笔，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别待在这儿了！”我大喊，“你快走！静态观察者不管离得多远都很危险！只要你来到了史瓦西半径内，就再也出不去了。你明白吗？我们还留在那里啊！”

我们还留在那里，被困在俄国前线的战壕里。这里的恒星正在慢慢被烧尽，逐渐坍缩成一个连时间都不再存在的中心。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叫作史瓦西的露奇点。

穆勒想要用自己被砸碎的手臂把收音机挖出来，发出一条无人能听见的电报：“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同时，我在奋力抽出自己被桎梏的双手——尽管有史瓦西温暖的身体，它们依然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在一切的最中心，史瓦西也正在慢慢地被烧尽，他体内的黑洞一个细胞接一个细胞地向心聚爆，把他连同着我们一起拖入无边的黑暗。

“这是个圈套！”我对着中间的特拉弗斯大喊。可是我的信息已经无法传出，只是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特拉弗斯说，我终于能再次听清他的话了，“你能想象吗？他就这么在战争之中拖着患了绝症的身体构想出了黑洞的理论啊！而且他构想出这个理论的时候，连黑洞的存在都不知道。”

地狱中的万千色相-（1987）-All the Hues of Hell

（美国）吉恩·沃尔夫　Gene Wolfe —— 著　杨文捷 —— 译

吉恩·沃尔夫（1931—— ）是美国备受赞誉的科幻、奇幻作家。他生于纽约市，儿时曾患小儿麻痹症；大学就读于得克萨斯A&M大学，后应征参加朝鲜战争，返美后在休斯敦大学完成学业。作为一名工业工程师，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参与制造了品客薯片的机器。据称，他就是品客薯片包装罐上卡通人物的原型。此后，沃尔夫开始从事小说创作，并展露出了不凡的才华。他的中短篇集《刻耳柏洛斯的第五个头》（The Fifth Head of Cerberus，1972）精彩奥妙，而《新日之书》四部曲（The Book of the New Sun，1980——1983）则是他的代表作，背景设定在遥远的未来世界。该系列作品刷新了人们对科幻小说中“枭雄”的定义，饱受推崇，获得了数个奖项的提名。沃尔夫曾多次获得星云奖、轨迹奖、世界奇幻奖以及奥古斯特·德莱斯奖。此外，他还入驻了科幻奇幻名人堂，并获世界科幻终身成就奖。

沃尔夫的作品并不畅销，但业内的评论家和同行都对他盛赞不断。他被许多人视为在世科幻作家中的翘楚，甚至认为就算抛去科幻文学的分类，他也是当代美国作家中最伟大的一位。2015年4月24日的网页版《纽约客》上刊登了一篇沃尔夫人物专题。作者皮特·柏博阁用不无同情的口吻评价道：“他的长短篇小说中，处处都是隐喻和谜题。他行文诡谲，辞采渊博，笔下的叙事者要么在蓄意迷惑你，要么就是自己身处迷局之中——也可能二者皆有。他的科幻不博噱头，也不求精准；他的奇幻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舞文弄墨。”评论家兼作家约翰·克鲁特在评价沃尔夫的小说时，写道：“从他的第一篇作品问世到现在的这四十余年，他一直保持着多产状态。他不把现代文学和科幻放在水火不容的对立面，而是用独一无二的手法让它们水乳交融。正是这种融会贯通的能力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学界不可取代的地位。”备受赞誉的科幻作家迈克·斯万维克或许有些夸张地说过：“吉恩·沃尔夫是现今在世的最伟大的英语作家。我再重申一次：吉恩·沃尔夫是现今在世的最伟大的英语作家！”尼尔·盖曼、帕特里克·奥里瑞以及许多别的作家都表示自己曾从沃尔夫的作品中获得灵感。

沃尔夫写到对小说的看法时曾言：“我认为，一个故事好不好，跟它的背景是不是让人耳目一新没有任何关系。我对好故事唯一的标准是，它能让一个有文化沉淀的读者一读再读，并且每次读来都有更加愉悦的体验。”《地狱的万千色相》首次刊登于1987年的选集《宇宙》（Universe）。就沃尔夫的科幻小说而言，此篇已经相当直白了，尽管如此，它的字里行间依然藏有不为人知的深度。

△△△▲

“卵子”号要是还在转，他们就是三个人了。凯尔想。等有四个的时候，“卵子”号就不转了——如果这个阴影般的世界里当真有生命的话。啊，圣洁的生命！“卵子”号还在旋转，只有这样它才能制造出引力。

然而，前方不断急转的制导飞行器开始走得吃力，轰鸣声逐渐减小，转速渐缓，重力的感觉也越发微弱。“卵子”号正在沿轨道运行，可轨道中心却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不可见。“卵子”号转得越来越慢，舱口在可见宇宙的边缘缓缓划过。繁星像是挂在伞面上的雨滴，顺着人造石英顶的角度倾泻而下。凯尔瞟见了他们的母船“展影”号，它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阴暗如鬼魅；他们正在环绕的行星全无影踪。波利阿里斯尖叫着蹿腾起来，在空荡荡的货舱里打着滚，色彩斑斓的翅膀不断上下拍打。它跟所有的鹦鹉一样，在微重力的环境里兴奋得无法自拔。

他的耳机里传来玛丽莲的声音：“是不是很美，凯尔？”当然她指的并不是他这只欣喜若狂的鸟，而是自己建的电脑模型——一片高达三百米的森林是鲜嫩的翡翠绿；湖泊水波潋滟，像是一颗颗的蓝宝石；画面一闪，切到了一片海滩，金黄色的沙子跟她的金发一样闪耀，连接着靛蓝无边的南海。

斯基普坐在他俩对面一百二十度的地方，抢着替凯尔回答了她的问题，而凯尔本来想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不，一点都不美。”斯基普的语气显得有些不正常。凯尔早有留意，也对此颇为担心。

玛丽莲似乎并不在意：“那好吧，亲爱的，反正我们也看不见，它的波长比紫外线还短，但是……”

“我能看见。”斯基普说。

玛丽莲的目光穿过空荡的货舱，投向凯尔。

他故意不动声色地对着自己的麦克风小声问道：“斯基普，你说你能看见？”

斯基普没有回答。波利阿里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随后，“卵子”号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似乎连物质的存在都没有，仿佛不可见的暗物质已经统治并扭曲了一切。有那么一瞬间，凯尔像是疯了一样，觉得沉默本身有可能就是由暗物质的存在引起的。它们没有可见的形状，但它们的重量和随之存在的引力却能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心头。数个星系悠悠地从“卵子”号的左舷飘浮而过。这台白色的飞行器里，早已不存在“上”和“下”。他们面前的显示屏上，蓝色幽深无底。

斯基普打破沉默：“让我展示给你看看吧，凯尔，还有你，玛丽莲，来看看它真正的样子吧。”

“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吗，斯基普？”

“真的，凯尔。你们俩难道都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了吗？”

凯尔看着货舱另一头的玛丽莲，她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说：“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亲爱的，毕竟他们说了那么多话。”

斯基普像在跟孩童说话一般：“是生命保障部门的人说的。他们当时说，只有这件事至关重要。”

玛丽莲更加小心翼翼地问：“亲爱的，那是什么事？”

“我们之中有人会死。”

一座小小的岛在她的屏幕上滑过，像蓝色丝绒上一块镶着金边的翡翠。

凯尔说：“我就是生命保障团队的，斯基普。他们的意思是，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会死在来往地球途中的概率高达二十分之一。这个说法很保守，要我说，应该是百分之一左右。”

玛丽莲喃喃道：“我觉得还是向指挥官报告一下吧。”

凯尔同意了。

“他们说得对。”斯基普说，“凯尔，我就是那二十分之一。我在离开地球的途中就死了，而在我死了之后，你们俩却还跟着我。”

所有屏幕上的深蓝海洋和白色岛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闪烁的光标和“指挥官”三个字。

玛丽莲吩咐道：“呼吸监测器，L.斯基纳·詹森。”

凯尔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屏幕。光标从左到右地晃动着，没有任何呼气或者吸气的迹象。他愣了一下。这时，斯基普笑了起来。

凯尔的接收器里充斥着玛丽莲的叹气声：“编程小王子斯基普，这次你又干了什么？把增益降低了吗？”

“不用，这是自动的。”斯基普又笑了。

凯尔缓缓地说：“你没有死，斯基普，相信我。我见过很多死人，解剖过他们的尸体，研究过他们的每一个器官。我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你跟他们不一样。”

“在飞船上的时候我就死了，凯尔。我的身体现在还躺在‘展影’号上，已经死了。”

玛丽莲说：“你的身体就在这儿呀，亲爱的，跟我和凯尔在一起。”她随后又对指挥官说：“长官，L.斯基纳·詹森的模块现在有人使用吗？”

光标消失，屏幕上显示：“否。詹森一号的模块未被使用。”

“控制台程序。”斯基普亲自下了指令。

斯基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凯尔并没有转身。片晌，斯基普说：“是这样的。这个地方吧——哦对了，它原来的名字叫‘哈得斯’——它之所以看上去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你给引力数据设置了这个特定的颜色梯度。我现在要给你瞧瞧它所谓的‘本色’。”

450、600、780微米的光线依次闪过，波利阿里斯一路蹦跶过去，看着斯基普，发现他并没有把自己赶走的意图后，便在一根红色的急刹杆上落脚，棋子一般黝黑的眼珠盯着他的键盘。

凯尔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上面的字母黯淡下去，变回了深蓝的海洋，又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变深为绀青色。波峰上一条一条赭红、鹅黄和绛红闪烁而过。

“看到了吧？”斯基普问，“我们被派来这里的任务是要带回去一个恶魔。也许那只是一个不幸的人罢了。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凯尔看着船舱另一头的玛丽莲。这间屋子空荡又惨白。

“不行。”她轻声说，“我做不到，凯尔，你来吧。”

“好吧，玛丽莲。”他把食指伸进转换插孔。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再通过幽蓝的屏幕来获得指令，而是可以直接通过手指来感受它了。对面回答：“卡帕·埃普西隆·拉姆达·230II报告，詹森一号神经错乱。詹森二号，你能确认这一点吗？”

“已确认。玛丽莲·詹森。”

“建议捆绑束缚。”

玛丽莲说：“长官，我们还在‘卵子’内，恐怕无法实施捆绑。”

“不要中止任务，詹森二号。你是否接受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捆绑詹森一号？”

“只要条件允许。”玛丽莲说，“与此同时，我们会继续完成任务。”

“同意。”指挥官说完之后便下线了。

斯基普问：“宝宝，你现在要把我绑起来了？”

“希望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就不需要这么做了。凯尔，你就没有什么药能给他吃点吗？”

“这里没有能治疗精神错乱的药，玛丽莲，‘展影’上倒是有一些。”

斯基普撩拨着自己的胡子：“你们现在打算把一个鬼魂关起来？”凯尔隔着宽敞的船舱依然能看见他脸上的笑意。

波利阿里斯发现了其中的关键词，大喊道：“鬼魂！鬼魂！鬼魂！”它扑腾着翅膀跳到“卵子”中间，摆出勋章上那种雄鹰展翅的样子，期待着大家崇拜的眼神。

他们的屏幕上露出了一座较大岛屿的海岸线。它的沙滩上满是烧尽的烟尘，内陆是熊熊燃烧的森林。

“玛丽莲，如果我们要动手的话……”

“你说得对。”她勇敢地摆正肩膀。她体内孕育着的新生已经开始让她的脸颊饱满了起来，胸部也开始膨胀；凯尔眼中的她现在是前所未有地柔美可人。她戴上头盔，他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一边切入了一个看上去逼真无比的模拟程序。

玛丽莲发出了二十多个引力光束。它们落入暗星的大气层，一边变得越发暗沉，一边吸起了岛上一片湖泊里的暗流、气体和吹皱了湖面的风。凯尔认为这些光束应该是蓝色的而不是黑色的，并且让船上的指挥官助理把光束变回玛丽莲最先设置的色调。

“否。”指挥官助理表示拒绝。

之后一切风平浪静。引力束的颜色越来越深，巨大的加速器为了让“卵子”待在轨道上吃力地轰鸣着。凯尔看向船舱，发现它的中部出现了一颗直径十二米大的卵黄。卵黄的颜色深沉，像一颗被中国人埋在地下数百年的皮蛋。波利阿里斯应该就在这颗黑色的卵黄里，但它无法看见也无法感觉到卵黄的存在。凯尔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它闻声迅速地一边尖叫一边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模拟程序在屏幕上变成了墨色的，规模翻了一番又一番。被引力束卷挟上来的暗物质涌入“卵子”，在模拟程序里也掀起了波澜。发动机念着咒语，把“空气”和“水”隔离在高真空之外。

加速器愤怒的咆哮声越发高昂。

斯基普说：“是你把地狱带来了这里，亲爱的。是你，不是我，你要记得。”

玛丽莲装作没有听见，凯尔则让他别再说话。

突然，引力发射器停止了运转。超过一万吨属于暗影世界的水（或者随你怎么定义都行）落回了地面，而这一切对于那里存在的事物来说都是真切无比的。

“动物雨，波利阿里斯，你还记得查理·福特[17]吗？”凯尔喃喃地问他的鸟。

波利阿里斯笑着点点头。

斯基普说：“那你也应该记得，当摩西和他的追随者来到尼罗河的时候，主便把水变成了血水。”

“活在幻觉里的人是你，斯基普。你要是愿意，我就叫你摩西好了。不过我倒不能说你是‘自有永有者’，因为你一直都在跟我们澄清说你已经死了[18]。”凯尔正在跟随着玛丽莲寻找这里最强大的生命形式，他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精力来应付波利阿里斯和斯基普。

“你得叫我‘主人’！”[19]

凯尔想到了一部古老电影的全息图，笑了：“斯基普，只要你还病着，我就是主人。你知道吗？我等了半辈子，终于有机会说出刚才这句话了。”

这时，他也看见了那个东西。晚了玛丽莲大概四分之三秒之后，他看见了一个直立的生物正大步流星地走在鲜红的海滩上。双足步行本身并不能完全保证他是一个高级的智慧生物——不管鸵鸟在火星上是多么庞大，它们都不可能成为那里的统治者。可是话说回来……他那双强壮的前臂一定是基因程序的操纵器而不是武器吧……快，玛丽莲！快！

她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一个粉色的机器臂伸了出去。有那么一瞬间，黑影人飘了起来，奋力地挣扎着想要逃脱。随后，他们的引力器桎梏了暗影世界的引力，他像箭一般朝着他们扑了过来。凯尔转过身子，看到那一团黑色球体开始往外喷溅（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它的样子了），又在引力的作用下被打回原形。有四个人了。

下一瞬，那个人从黑暗中浮了出来，颤抖得像是一颗蛋黄。凯尔意识到，对于他来说，他们都是不存在的，“卵子”也是不存在的。他应该觉得自己只是飘浮在一个流体球形的上方，周围是空无一物的宇宙。

也许那比自己所见的要真实吧，毕竟自己的视觉经过了电脑处理，显示出的仅仅是物理学范畴内最为微弱的力的效果图。他拔下插头，瞬间，“卵子”的船舱再次变得明亮空荡起来。

玛丽莲摘下头盔：“好了，凯尔，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还是说，你想再看看表面的样子？”

凯尔恭喜了她，并摇了摇头。

“亲爱的，你感觉好些了吗？”

斯基普沉稳地说：“现在还行。那个见鬼的机器人一定给我下了药。”

“你是说凯尔吗？不大可能吧。”

“如果我们不能重新编辑他的程序的话，就应该切掉他的电源，或者直接把他销毁。”

玛丽莲摇摇头：“我们应该没法儿重新编辑他的程序，凯尔，你觉得呢？”

“很多接口都是焊上去的，玛丽莲，除非能有新的电路板，否则很难修改。我猜，斯基普如果真的愿意，应该是可以重新编辑我的程序的。这很麻烦，但他很擅长做这些。”

斯基普说：“凯尔，你真是一台很危险的机器。”

凯尔摇摇头，掏出了一根训练时经常用的电线。他把铅笔般粗细的电线一头连上指挥台，一头插进自己胯部上方的一个小接口里。两头一插好，他就再次进入了人机互通的幻境。在这里，现实和暗影看起来同样真实。

对于斯基普来说，这一切都是个五彩斑斓的幻境。玛丽莲的皮肤泛着雪白的光，双唇烈焰般红润，头发闪着黄铜的色泽，双眼灵动得像是两团蓝色的火苗。斯基普自己则变成了一个萨蒂尔[20]，黑髭黑皮，嘴唇是野蛮的猩红。凯尔将两头的金属接头紧了紧，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排气系统，解开安全带，纵身将自己发射至“卵子”的中央。波利阿里斯见状快乐地叫了起来。

他们慢慢靠近深色的卵黄，那个暗影人逐渐映入眼帘。凯尔将他的姿势定义为“仰面躺着”。总体说来，他的身体构造跟人类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性，有明显的头颅、脖子和肩膀，但他的“双目”在褶起的眼皮下几不可见。对于人类来说，凯尔觉得他的呼吸算是快的。

玛丽莲问道：“凯尔，他怎么样了？”

“很惨，”凯尔喃喃道，“恐怕被吓坏了。如果他的确是你们人类的一员，就肯定是吓坏了。这么看来，我……”他没说完这句话。

暗影人状似耳朵的器官上方出现了几个怪异又混沌的投影。凯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却一把抓了个空。他的手在穿过暗影人头颅之后消失不见。

暗影人睁开了双眼。

凯尔吓得往后一跳，却只是让自己慢慢地旋转起来，腰上的电线也缠在了一起。

玛丽莲喊：“凯尔，怎么了？”

“没事儿。”他回答说，“我有点太神经质了而已。”

暗影人又闭上了双眼，手臂在颤抖了几下后恢复了平静。他的双臂比正常人的要长，且精壮得更甚于专业的健美运动员。凯尔按照计划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他的身体。

完事之后，斯基普问：“怎么样了，凯尔？”

他耸肩道：“我看不到他的背部。你把暗影水的颜色调得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玛丽莲说：“斯基普，要不你把这个颜色改一改吧，换成半透明的蓝色，就像正常的水一样。”

斯基普抱歉地说：“我试过了，我也想把所有东西的颜色都调回去，但一直都没成功——至少到现在还没有。我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弄的了，而且我那时候好像还设置了某种保护系统。”

凯尔又耸了耸肩：“那就再试试吧，斯基普，拜托了。”

“是啊，再试试，亲爱的。好了，大家都系上安全带吧，该开始会合飞行了。”

凯尔把电线拔了下来，系上安全带，略微迟疑过后，他又把自己连上了控制台。

倘若不是自己什么都能看见，他几乎都要以为“卵子”的加速压根儿没对这个直径五十米的球体产生任何影响。可这球体中央的暗物质是有质量的，随之产生的引力就像坐着过山车的小孩一样，速度和方向的不断变化让它尖声大叫——凯尔几乎能在轰鸣的引擎声之上听到那尖锐的声音。黑色的球体被牵拉成了一颗炭黑色的泪滴。这样的加速度也让波利阿里斯十分难挨，凯尔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托住它脆弱的身体，想尽力减轻它的痛楚。

在“卵子”号上方很远的地方——暗影星球的引力场微不可测，并且“上方”这样的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展影”号正在迎接他们的到来。它已经准备就绪，要把刚刚孵化的“卵子”嵌入自己的内壁。凯尔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心猿意马——那个画面美得让他沉醉。

下一瞬，引擎的巨响戛然而止。“卵子”已经达到了逃逸速度。

玛丽莲将“卵子”的操控交给了助理指挥官：“好啦各位，直到下一次准备入轨，你们都可以解开安全带了。”

凯尔把波利阿里斯向卵黄中抛去，看着它开心地在“卵子”内部环绕飞行起来。

斯基普说：“玛丽莲，我这儿好像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凯尔解开安全带，并将带子收缩回原处。他拔掉电线，卵黄和暗影人同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正在咯咯大笑的波利阿里斯。

“这破玩意儿解不开了。”斯基普抱怨道，“搭扣好像卡住了。”

玛丽莲摘下自己的加速安全带，飘过去查看情况。凯尔也跟着过去了。

“让我来试试吧。”玛丽莲说。她纤细的手指虽没有斯基普的灵巧，却很是麻利。她用手按住锁扣开关，来回拨弄锁扣，却始终不能将它拔出来。

凯尔低声道：“玛丽莲，你恐怕没法把斯基普放出来了，我也不能。”

她转头看向他。

“你之前同意将他捆绑起来，玛丽莲。我想告诉你，在我看来，这的确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开口道：“你是说——”

“这是因为指挥官不怎么相信斯基普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情况下的恢复期比这个长，也没这么……”凯尔顿了顿，在词库中寻找着最合适的词，“没这么巧。他很可能只是暂时清醒。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当然，这也很可能是他的诡计而已。”

斯基普一边咒骂一边用力撕扯着安全带。

“你是说你可以把我们锁……”

“不是，”凯尔说，“我不能。但指挥官能，只要他觉得有这个必要的话。”

他等着玛丽莲开口，但她一言不发。

“玛丽莲、斯基普，你们想想，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为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好了准备。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船上人员精神失常的可能。有百分之十的人在一生中都多少遭受过精神疾病的折磨，再加上你们俩都处于这样的高压环境里，对于这种事情我们不得不做好打算。”

玛丽莲脸色苍白而疲累。凯尔接着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补充道：“希望你不会觉得太过震惊。”

斯基普已经掏出了他的工具刀，正在无谓地用刀切割着安全带。凯尔把刀抢下，将刀锋折起来，扔进了他自己的储存区。

玛丽莲伸手一推，优雅地飞过船舱，抓住驾驶位的把手，扣上了安全带。她的眼里泪光闪烁。波利阿里斯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难过一样，落在了把手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玛丽莲的耳朵。

斯基普喃喃道：“凯尔，你去看你的恶魔吧。去哪儿都行，别待在这儿。”

凯尔问：“斯基普，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个恶魔吗？”

“你看得比我清楚多了，你觉得呢？”

“斯基普，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恶魔。”

斯基普看上去恢复了平静，但他的手指依然在机械地拨弄着他的安全带：“那你相信什么，凯尔？你相信上帝吗？你信奉人类吗？”

“我相信生命。或者说，生命就是我的神，斯基普。”

“任何生命都一样吗？蚊子的呢？”

“对，所有生命都一样。反正蚊子也不会来咬我。”凯尔咧开金属做的嘴唇，笑道。

“蚊虫会传播疾病。”

“有时候的确是这样，”凯尔也承认，“所以它们必须被消灭。低级的生命应该为高级的生命做出牺牲。斯基普，所以你的玛丽莲现在对于我来说特别神圣，你明白吗？”

“玛丽莲完蛋了。”

“怎么讲？”

“当然是因为那个恶魔了。我一直在说，是她自己走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可事实上，是你害了她，是你想要那个恶魔的。你和指挥官必须抓住他。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们就能带着一飞船的暗物质回去了，随便编个理由就能交差。”

“那你就没有完蛋吗，斯基普？只有玛丽莲完蛋了？”

“我已经死了，凯尔。我早就完蛋了，我已经跌落谷底了——你知道这个说法吧？”

凯尔点点头。

“大家都说，当你跌入谷底的时候，就会往上反弹。所以如果你还能反弹的话，那就不是一个真正的谷底。可如果你像我一样，就不能再往上反弹了，永远都不能了。”

“如果你真的已经死了，这带子怎么还能绑得住你呢，斯基普？一个加速安全带怎么能桎梏住一个灵魂、一个鬼魄？”

“它没有桎梏住我。”斯基普告诉他，“只不过到了最后一刻，我没能有勇气让玛丽莲看到我真的已经逝去了的事实。我爱过她。当然现在不爱了——人在我这个处境里，除了自己谁都不能爱——但是……”

“那你能离开你的座位吗，斯基普？你是不是说你不用解开锁扣就能离开？”

斯基普缓缓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睛（凯尔觉得它们简直是深不可测）一刻也没有离开凯尔的脸：“而且我还能看到你的恶魔呢，凯尔。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见，因为你没有插上线，但我可以看到。”

“现在吗，斯基普？”

“不是现在，他现在在这黑球的另一头。但等他在这一头浮起来之后，我就可以看见了。”

凯尔回到自己的座位，像之前那样接上了电线。黑色的卵黄再次出现了，暗影人正面朝着他，黄色的双眼炯炯地盯着他。他让指挥官解开了斯基普的束缚。

他们一起往“卵子”的中央飘去。凯尔刻意朝着“卵黄”里暗影人所在的反面飞去，等暗影人彻底离开视线后，他一把抓住斯基普的胳膊，另一只手握住电线，问：“斯基普，既然你也能看到他，你就帮我把他指出来吧。”

斯基普瞟了一眼身下水波荡漾的小星球，感觉自己像正在围着灯泡打转的飞蛾：“你在开玩笑吗？我不是告诉你了，我真的可以看见他！”此时，一团明亮的蓝黄相间的彗星砸了过来——波利阿里斯横空出现，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们身边。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听听你的看法，斯基普。”凯尔小心翼翼地说，“我怀疑我得到的数据不准确。如果你能直接看到暗物质的话，我就可以利用你告诉我的信息来校准模拟的数据了。你现在还能看到恶魔吗？请指出他的方位。”

斯基普有些迟疑：“他不在这里啊，凯尔。他肯定在另一面。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水浪还很大，他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冲过来。”

斯基普耸肩道：“好吧，凯尔，你是老大。或许你一直都是老大。”

“指挥官才是我们的船长，斯基普，所以我们才这么叫他。你能看到恶魔了吗？”一只手掌和半截胳膊已经顺着卵黄的边缘浮进眼帘。

“不，还没有。凯尔，那你有灵魂吗？”

凯尔点点头：“它叫作‘原屏幕’。我看过它的输出，但没法读完——太长了。”

“这么说的话，等你死了之后，它可能会被发送过来吧？哦对了，你的恶魔出现了。”

凯尔点点头。

“我猜，等你死了，你的灵魂就会被放进这些可怕的东西的体内吧。至少在我看来，他们跟人类相比还是显得有些机械化。”

“不会。”凯尔告诉他，“他们真的是活的。斯基普，他们是暗影生命。况且，由于这个人是我们唯一的样本，他对于你、我还有玛丽莲来说，无疑是这整个宇宙中最为珍贵的一条生命。你说他能看到我们吗？”

“他能看到我。”斯基普严肃道。

“我一把手指放进他的大脑，他就睁开了眼。”凯尔沉吟道，“就好像他能感觉到我的手指一样。”

“也许他的确可以感觉到。”

凯尔点点头：“有可能。人脑是个十分敏感的系统，或许一丁点不平衡的引力冲击都可以引起足够的刺激了。请你把你的手放进他的头，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你说了，他是个恶魔，或许你这样会戳爆他的眼睛。”

“你不是觉得我疯了吗？”斯基普大喊道，“你才疯了吧？”

玛丽莲一脸震惊地从驾驶员的操控椅转过身来看向他们。

“我已经跟你说了，他可以看到我。”斯基普稍微平静了一些，说，“我才不要跑到他身边去！”

“那你就碰一碰他的鼻子吧，斯基普，就像这样。”凯尔伸出一只手臂，直到他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那可怕的暗影人几米之外的黑色的水，“你看，斯基普，我都不害怕。”

斯基普尖叫起来。

“我还有时间吗？”凯尔问。他握着玛丽莲操控椅上的把手。在驾驶舱里，“展影”已经明显可见了。

“还有几分钟。”玛丽莲回答道，“我想知道，我真的必须知道，凯尔。他是我肚里孩子的爸爸。你能治好他吗？”

“我觉得可以，玛丽莲。不过，你调整模拟色调这件事似乎比我做的什么都强。”

凯尔充满感激地望向卵黄的方向。它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露出了它本应有的样子。在那里飘荡着的暗影人不再像个恶魔，而是一个纯良无害的人类模型。他的皮肤是灰灰的粉红，眼睛露出蒲公英般雀跃的黄色。在凯尔看来，他们几乎是把屏幕切向了波利阿里斯一样。或许活着的暗物质真的可以感受到真实存在的物质吧——等他们安全停泊上了“展影”号，就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了。

“他真的不能看到暗影物质吗，凯尔？”

凯尔摇摇头。“跟你我能看到的差不多，玛丽莲。他觉得自己可以，你懂吧，至少从某种层面上说。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看不见，却很是巧妙地装作自己可以。”凯尔顿了顿，说，“弗洛伊德说人脑只有三个层次，这真是个巨大的误导。人的心理层次多了去了，而且具体的数字毋庸置疑地取决于个体。”

“但据你所说，你差点信以为真了。”

“玛丽莲，至少我要宁可信其有。有时候对于斯基普这样的人，给他们一个验证自己幻影的机会恰恰是件好事。我发现他只不过是从我这里得到了一些暗示——八成是从我眼珠的方向看出来的。你要是觉得他在撒谎可就不对了。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死了，而且相信你们人类死了之后，灵魂会来到这个暗影宇宙的暗影星球上。”

玛丽莲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凯尔，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凯尔觉得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可爱。他大声地说道：“精神疾病常常是逃避责任的一种渠道。玛丽莲，你可能应该考虑一下这种可能性。死亡也是，或许你也该考虑考虑这种可能性。”

有那么一瞬，玛丽莲犹豫了。她咬紧嘴唇，说：“你爱我，不是吗，凯尔？”

“是的，玛丽莲，我很爱你。”

“斯基普也很爱我啊，凯尔。”她露出一个小小的、悲伤的微笑，“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了吧，又或许是最不幸运的。我最喜欢的两个男人都爱着我，可其中一个精神已经崩溃……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这一切，对吧？”

“还有一个连有机物都不是。”凯尔替她说完，“可被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爱着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啊，玛丽莲。我们……”

波利阿里斯开始不断尖叫起来。这不是它通常开心的啼叫，也不是愤怒的呐喊，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潜行的猎豹一般，歇斯底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危险！起大火了！发洪水了！有敌人！大难临头了！！！

它围绕着暗影人扑腾个不停，而暗影人此时不再是灰灰的粉红色了。凯尔盯着他，看着他皮肤上的颜色一点点地褪去，先变成灰，再变成白。他张开了嘴。他倒在了地上，一边抽搐着，一边缓慢地缩成一个球。

凯尔吓得目瞪口呆，看向玛丽莲。可玛丽莲无暇顾及其他，正捧着自己的肚子：“它动了，凯尔！它刚刚动了！我感觉到了生命！”

真空态-（1988）-Vacuum States

（美国）杰弗里·兰迪斯　Geoffrey A.Landis —— 著　 杨文捷 —— 译

杰弗里·兰迪斯（1955—— ）是一位美国科学家，同时也是雨果奖得主。作为科学家，他曾在NASA工作，致力于火星探测器的设计。他的第一篇科幻小说《基本知识》（Elemental）于1984年发表于Analog杂志，让他迅速在科幻界崭露头角。《狄拉克海上的涟漪》（Rip ples in the Dirac Sea，《阿西莫夫科幻杂志》，1988）用极为人性化的手法探索了时间旅行和数学的关系，获得星云奖。雨果奖获奖作品《追赶太阳》（A Walk in the Sun，《阿西莫夫科幻杂志》，1991）讲述了一位飞行员跟月球撞击之后的故事。《逼近黑斑》（Approaching Perimelasma）则雄心勃勃地探讨了一连串由探索黑洞而引发的意外，引人深思。这些故事许多都被收录于《冲击参数》（Impact Parameter and Other Quantum Realities，2001）中，充分显示了兰迪斯融合“硬科学”概念和复杂人性的高超能力。

兰迪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火星穿越》（Mars Crossing，2000）获得过轨迹奖。这部小说依然忠于科学，情节却更似传统的悬疑故事。兰迪斯作为科幻诗人也曾两度获得雷斯灵奖。他有数首诗歌被收入了合集《时间范围：幻想诗集》（Time Frames:A Speculative Poetry Anthology，1991），但《钢铁天使》（Iron Angels，2009）是他第一部个人诗集。

1988年，《真空态》发表于《阿西莫夫科幻杂志》，对推测性物理的风险提出了一系列尖锐的问题。它一如往常地展示了作者对宇宙之精密和科学发展之复杂的好奇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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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空态里必然有多个瞬态粒子在剧烈波动……真空所含的能量是无穷的……

——P.A.M.狄拉克，《量子力学》

你忐忑地打开门，步入一间实验室，里面的两位科学家正在等待你的到来。他们似乎认识你。或许你是一名妙笔生花的科普作家，再晦涩难懂的科学发现都能被你写得生动有趣。或许你不过是他们的一位老朋友。这都没关系。

年龄更长的那位科学家一看见你便露出了笑容。她是一名颇负盛名的物理学家，观念激进，几乎戏谑地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理论，并创造出了一套符合她个人审美的理论。有人说，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她逐渐变得保守，不似以前一般愿意接受新的猜测。她的头发修得很短，开始微微透出灰白。就叫她西莉亚好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都是你的朋友。你们俩之间无所谓称谓，也从不会连名带姓地称呼彼此。

年轻的那位则还带着象牙塔里的青涩，正处于满腔热忱、精力充沛的阶段。他是新一代的改革者，提出的理论与传统的知识系统背道而驰，已经获得了“下一个爱因斯坦”或是“下一个狄拉克”之类的赞誉。也许他身材细瘦，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身着灰色T恤，上面画的薛定谔之猫格外醒目；也许他一丝不苟地穿着一整套西装——制造出这种剧烈的反差反而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在场的。或许正是你介绍了他们认识，因为你希望能够见证他们之间碰撞出的火花。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的你恐怕有些失望，因为他们很快便开始用另一种语言对话了。从“希尔伯特空间”到“逆变衍生”，这语言在你耳中陌生得像是来自某一个远古时空。

不过他们之间的确产生了火花，尽管你无法看懂。他们其中一个开始追寻那火光。

“我尽快赶来了。”你说。

年轻的科学家抓住你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他的名字好像是大卫。“对对对对。”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一定想要看看这个……惊天动地的东西。”他咧嘴笑着。

“你熟悉GUTS吗？”年长的那位问。

“是的。”你对着那个好像叫大卫的年轻人说。然后你转头对另一位说：“GUTS，你是说大统一理论（Grand Unification Theories）吗？我只知道些皮毛。”

“那你肯定知道量子真空里有巨大的能量吧？”她用轻微的英式口音问道，“也就是说，根据量子力学的理论，哪怕是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也必然有很大的‘零点能量’。”

“而那里面则充满了虚拟的粒子。”他打断道，“它们不断地飘来荡去，在海森堡极限以下衍生再湮灭，周而复始，奔腾涌动，创造出大量的能量。”

“是的。”你慢慢说道，你以前试图学习一些量子力学，但似乎一直不得要领，“但这些能量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对吧？”

“没错。”她说，“大多有地位的物理学家都会告诉你，零点能量是一种数学上的假象，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臆想。”她说“有地位”这个词时，声音里带有明显的厌恶。

“至少主流的看法是这样。”他说，“可不管怎么样，它还是存在的。”

“也许吧。”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你应该去展示一下那仪器。”

“对，没错，跟我来。”他转过身，脚步雀跃地穿过房间，压根儿没管你到底有没有跟在身后。你跟着他来到了隔壁房间，里面有一台看上去十分复杂的实验仪器。它尺寸可观，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尽管你并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所有的物理实验仪器在你眼中其实都差不多。不锈钢的真空腔体光泽锃亮，旁边放着巨型的液氮和液氦储存容器；机架上堆满了各种仪表，还有几台示波器；五颜六色的电线搭得密密麻麻，一台大型电脑坐镇中央。“真美！”你赞叹道，希望他听不出你违心的奉承。所有实验学家都觉得自己的仪器是最美的。“这是什么？”

“这是一台能从真空中提取出能量的机器。”她说。

“什么？”

“一种取之不尽的能量源，一台能无中生有的机器——跟永动机差不多。”

“哦？”你很是崇拜地问，“能用吗？”

两位科学家对视一眼。大卫叹了一口气：“我们还没试过。”

“为什么？”

“我们有一个问题还没有达成共识，希望可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西莉亚语速缓慢。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这十分滑稽——你难道可以回答出他们都无法回答的问题吗？随后，你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滑稽，再然后，你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了。你保持沉默，等她说完：“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们把真空里的能量都提取出来了，那剩下的是什么？”

“还是真空！”他还没等她说完，就急切地插话道，“真空有对称性。由于零点能量无穷大，不管提取出多少能量，剩下的依然是无穷的。”

“至少主流的看法是这样。”她轻声回答，“可是，这个‘无穷’是重整化后的‘无穷’，所以问题的重点在于前后的能量差。如果我们从真空中提取出了能量，那这个真空中的能量肯定会减少。

“因此，如果我们能够从真空中提取出能量，那物理意义上的真空就是伪真空。”

她语气严肃，似乎这是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事情一般。

“真空还分真伪？”你说。

“对。”她说，“很简单，真实真空的定义是一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只要往里面放任何物质，它的能量就会增大，因此也就不再是真实的真空。别忘了，物质只要有重量就有能量。”

你蓦然倒坐在一张实验凳上。这凳子形状细长，圆形的金属座位上刷了光滑的漆，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浅棕色。尽管隔了一层牛仔裤，你依然能感觉到凳子在臀下的冰冷触感。你轻轻地前后晃动着，像是一根找不着北的指南针。

“大统一理论假定，在宇宙形成后不久，曾出现过一种我们现在称作‘真空’的真空。它同样空无一物，却处于更高能量态的真空。这种伪真空此后逐渐衰退，通过一个叫作‘自发对称性破缺’的过程演变成了现在的真实真空。”

她的同事靠在一个堆满了仪器的机架上，浅笑着。他似乎很乐意让她来解释这一切。她扫了一眼手表：“时间不多了，请仔细听好。

“举个例子。假设你有一烧杯完全没有杂质的水，这杯水有完美的对称性，也就是说，你从一个水分子往任何方向看过去，找到另一个水分子的可能性是一模一样的。你将这杯水不断冷却，直至低于凝固点，只要这水的纯度够高，它其实并不会凝固成冰，而会变成一杯过冷水。这是因为冰的对称性比水要低，也就是说，它从不同方向看过去是不一样的。有的方向是顺着晶轴线，但有的不是。纯净水没法从不同的方向中优先‘选出’一个结晶的方向，因此无法结晶。

“接下来假设你往里面放一块小小的冰晶，再小都可以，只要放进去一颗种子，你就会发现这一整杯水会刺啦一下瞬间全部结晶，释放出能量。这个过程叫作‘爆炸性结晶’。

“这就是对称性破缺。

“其实，真空的空间里也有对称性，只不过更为抽象。根据大统一理论，宇宙大爆炸也是对称性破缺造成的。在此之前，整个宇宙极小并极热，可它空无一物，里面的一切都是超对称的，四维力[21]完全相同，所有的粒子都完全一样。宇宙逐渐冷却，然后开始过冷，慢慢地，这个超对称的真空变成了一个伪真空，并开始储存势能。没人知道是什么触发了‘结晶’，不过它就这么猛然发生了，整个宇宙瞬间退回到一个更低能量级的状态。

“这个过程释放出了大量的能量。我们现在的世间万物，就诞生于宇宙向低能量级真空的爆炸性过渡过程。”

“哦。”除此之外，你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有时候我会梦到这一切。”她说，“可能在大爆炸之前，宇宙里存在过别的智慧生物。我们完全没法想象他们的样子。那时的世界又热又密，时间也过得快——在我们所能测出的最短的时间内，他们已经度过了千秋万载。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真空是个伪真空，并且自己可以无中生有地造出能量。或许，他们之中有人试着这么做了。只要小小的一颗种子，再小都可以……”

你晕头转向，试图想象大爆炸之前那些小小的科学家是什么样子。你把他们想成蚂蚁的样子，但还要更小一些；他们动得很快，快到无法看清……别忘了，那时还很热。你实在想象不出来，于是重新凝神听她解释。她讲到了什么三维势能，把宇宙比作一块山顶上的大理石，如果大理石的位置恰好在山顶上，它就不知道该往哪边滚下去。

“现在的问题在于，”她接着说道，“如果能量真的能从真空中提取出来，它为什么不是一个自发的过程呢？答案必然是因为有某种对称性在阻止它的发生。可如果我们要打破这个对称性的话……

“跟大爆炸那时相比，如今的宇宙已经冷却了很多。或许我们所知的真空也会因为这种低能量级的状态而冷却。这样一来，如果我们打破了这对称性，真空里所有的能量都会瞬间被释放出来。那将不仅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整个宇宙都会不复存在。

“而大卫恰好就想这么做。”

“事实上，她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他说，“宇宙里可以打破对称性、能量巨大的物体多了去了——类星体、黑洞、西佛星系，等等。如果宇宙是一个伪真空，那这一切在几十亿年前就该发生了。”

“那你想过费米悖论吗？”她问，“那为什么我们从未发现过这个宇宙中其他智慧生物的痕迹？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如果外星人是比我们更为高级的生物，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能从真空中提取能量的秘密。他们迟早会试一试，然后‘砰’的一下——整个宇宙就终结了。不然的话，我们的宇宙压根儿不会存在……除非我们第一个这么做。”

你意识到他俩都在等待你的回应。你的双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扭来扭去，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把你叫来了。你努力地思考着该如何开口：“于是，你俩实在犹豫不决，想要我来告诉你该不该开始这个实验？”

“不，”他说，“实验已经开始了。”他指向一个数码表盘，“你一进门我就把它打开了，磁场现在正在生成，等到了一万特斯拉，发电机就会自动打开。”你看向LED显示屏，它用愉快的樱桃红显示着：9.4。

“不过……”另一个人说道。

“不过？”你问。大卫抓过你的手，往里面塞了一个开关的把手。那是个老式的闸刀开关，你觉得它跟弗兰肯斯坦开关差不多。有那么一瞬间，你几乎把自己幻想成一位痴狂的医生，每一个决定都事关生死。你大概真的看了太多古老的怪物电影了吧。“这能把它关掉吗？”

“可以这么说。”他说。

“我觉得我们的实验设计是空前绝后的。”她说，“这么说可能听上去会有点自卖自夸，但若不是我们剑走偏锋又红运当头，压根儿无法实现这样的实验。况且，这个方向也与其他理论物理学家研究的方向背道而驰。我说的不是要从真空里提取能量这个想法本身——很多人都能想到这里。让我们脱颖而出的是我们实现它的方法。”

“我不同意。再深奥的东西，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了，就会有第二个。或许要过很久才有。或许我们这辈子无法见证，但这是迟早会发生的。”

她笑了：“这又是一个哲学问题了。我在这一行待了很久了，我明白真正的科学并不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科学发现并不像绘制地图——它更像在一边开辟疆土，一边绘制地图。科学是由第一个成功的科学家创造出来的。我们所理解的，是他们的思维方式；我们所看见的，是他们选择去观察的。如果我们不去追求这个发现，不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把它实现，那科学的车轮就会滚向别的方向。”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经费来重新搭建这个实验了。”他说。

“你手中的开关会断掉超导体磁铁的电路。现在线圈里的电流差不多是一千安培。如果断了磁铁，超导体就会变热，从而变回一块普通的金属。也就是说，它们会变成一块块电阻。这么一来，那么多电流……就会产生很大的热量。你只要按下开关，价值数百万的仪器就会全部被烧为灰烬。”

“但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西莉亚轻松地补充道，“只是科研经费罢了。”

你瞬间觉得口干舌燥，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你想让我来……”

“这是我们最后达成的协议。”她有些恼怒，“如果你停止了实验，我们会听从你的选择。我们不会将此事撰文发表，连提都不会提。”

“可为什么偏偏找了我？”你问，“为什么不找一个专家来？”

“我们就是专家。”他说，“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领域之外的人，一个对这个实验不会有任何偏见的人。”

“别犯傻了，”她对着你说，“我们想找的就是一个没法彻底理解其中细节的人。如果我们叫来了一帮专家，你觉得他们能守口如瓶吗？”

“再说了，专家团总是很保守。”他说，“我们已经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了：再等等，再仔细研究研究。去他们的，我们已经研究透了。如果她跟我说要找一个专家团来讨论这件事，我肯定会半夜潜进来，悄悄地开始实验的。我们别无选择，不能再犹豫不决，不能再左顾右盼，要么立马开始，要么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如果我是对的话，”他继续说道，“那所有的太空星辰都属于我们了。整个宇宙都将是我们的。人类会成为这个宇宙亘古不变的主人。等太阳烧尽了，我们可以人工制造恒星，轻而易举地驾驭所有的能量。”

“而如果他错了的话……”她说，“那这就将是一切的终结，不只是人类的终结，而是整个宇宙的。”

“可我不会错的。”

“就算你错了，我们也没有机会知道了。都一样。”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应该去冒这个险。我们将会获得整个宇宙啊，冒再大的险也是值得的。”

她的目光回到你身上：“事情就是这样。”

他扬眉：“要么收获无垠的宇宙，要么失去现有的一切。”

他抬眼看向表盘，你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去。正在此刻，显示屏上的数字从9.8跳到了9.9。开关的手柄慢慢发烫，汗水让它摸起来有些滑腻。它躺在你的掌心，几乎要开始兀自振动起来。

她看着你。你看着他。他看着开关。你再看向她。他们一起看着你。

“要抓紧时间做决定。”他轻声说。

两只小鸟-（1980）-Two Small Birds

（中国）韩松　Han Song —— 著

韩松（1965—— ），中国著名科幻作家，多次获得银河奖。韩松曾就读于武汉大学（1984——1991）英文系、新闻系，毕业时获文学学士学位及法学硕士学位。随后，他成为《瞭望东方周刊》杂志的编辑和撰稿人。他撰写了很多关于文化和社会动态以及科技方面最新进展的文章，其中一些文章收录于《人造人》（Artificial Humans，1997）一书。

韩松第一部引人注目的成功作品——长篇小说《宇宙墓碑》（Gravestone of the Universe，1991）发表在中国台湾的《幻象》（Huanxiang）杂志上，小说详细地描述了穿越宇宙的宇航员留下的纪念物和手工艺品，以及这些物品对发现它们的那些人所造成的不寻常的影响。

韩松的很多作品都借着充满诗意的风格来平衡其悲观或者掩饰不住的消极论调。他喜欢含糊其词，甚至在叙述宏伟计划时也是如此，比如，在《红色海洋》（Red Sea，2004）里，有一项计划是要将基因工程人运送到海底，避开陆地上的生态灾难。他的《噶赞寺的转经筒》（《科幻世界》，2002）英译本The Wheel Of Samasara收录于《世界科幻巅峰之作》（The Apex Book Of World SF），幽默地突出了该故事的灵感源于阿瑟·克拉克的《神的九十亿个名字》（The Nine Billion Names of God），故事启示录式的结尾也体现了这种致敬。

韩松的作品中反复出现一个主题——中国在与西方的竞争中的崛起。在他的小说集《地铁》（Subway，2010）中，各个故事既独立又相互关联,在20世纪70年代，北京地铁系统是现代化进程中的一大成功之举，也正是这一成功阻碍了其发展，在这部小说中，韩松探讨了北京地铁系统的废墟及其未来，不过韩松重构了一个“卡夫卡式”乌托邦，在这个乌托邦里，中国人漫无目的地尽力赶超西方资本主义的繁忙与活力。

他的这种风格在其他的作品当中也有体现，比如《乘客与创造者》（《科幻世界》，2006；英译名The Passenger and the Creator,《译丛》，2012），这是一部超现实小说，在故事中，所有的中国人都被迫生活在一架飘浮在半空中的巨型喷气式飞机上；《火星照耀美国：2066年之西行漫记》（Mars Shines on America:An Account of a Westward Journey in the Year 2066，首次出版于2001年，修订版出版于2012年）聚焦21世纪中叶分裂衰落的美国，描写了一次对纽约世贸中心的恐怖袭击，而在出版若干个月之后，小说中虚构的事件真的发生了。

本书所选《两只小鸟》展现了韩松诗意灵动的想法，并且这些想法往往是以超现实手法表现出来的。尽管《两只小鸟》在本书中篇幅较短，但内涵却极为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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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五彩斑斓的杂志。打开来，照片上的鸟群哗啦啦猛然地扑面飞来。

我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中，心不在焉地翻看这本鸟类学杂志。几乎没有什么读者，除了两个女人。她们分坐在两端，与我形成三角。

清晨的空气涨潮般涌进。我听见一些鸟在外面叫唤。我抬眼看见它们站在高压电线上。他们管这叫麻雀。

被什么惊动，麻雀忽然飞去了。

年轻的图书管理员慢慢走来。他的眼睛像猎枪枪口。他的全身散发着猫头鹰的夜半腐气。

太阳跃上窗棂的刹那，我看见我的坐姿映在桌面，是一只巨大的鸟。

我忙放下书走出去。

除了图书管理员向我投来奇怪的一瞥，那两个女人纹丝不动，看也不看我，只是专心致志地研读手中的书籍。

外面是沉沉的夜。十万年来我一直那么熟悉。星光有一点没一点地漫射。

我像惯常那样投入，于是也成了一片飞翔的夜色。

我的身影投在灯火渐稀的城市上。它的确是一只猛禽。

城市越来越小，被甩在后面。我激动地鸣叫一声。熊熊燃烧的恒星世界，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我的身影落在宇宙五彩斑斓的背景上。

这个背景就是那本打开的杂志。我确信没有人类能够读懂。

每一个字词和标点符号，都与星云、引力、微量元素对应。段落则构成了数学和物理法则。

奥兹玛每天通过图书馆中的杂志，向我传递宇宙的密码，使我在接近她时，不致陷入迷津。

翻开来的宇宙，在我身后扇动页面。我的翅膀被磁场鼓荡，渐渐成了张开的风帆。

我将回溯到五万年前的那个时空点，不舍昼夜地拨动拯救奥兹玛的机关。

“奥兹玛，你好吗？是我啊。”

我轻轻地降落在无人的荒原，一边想象五万年后这里的情形。这个地方以后叫秘鲁。

我的影子因为能量的聚焦而投射在了大地上，像是人类原住民的图腾，再也抹不去。

人类的后代将为此迷惑，以为是外星宇宙飞船着陆的标志。

我把意识的触觉收回。我感觉到，奥兹玛无所归栖的思想在附近痛苦地喘息。作为形体的奥兹玛已经不存在了。

“奥兹玛，我已工作了十万年。也许你还要等上两千年。你知道还有几条弦的位置我无法确定。只有它们的重组才能让你进入自由时空。”

这一切，奥兹玛全明白。要把她从囚禁点解救出来，只剩下最后一步。因此她也十分配合。

每天，我们都在取得进展。

但今天似乎有哪儿不对劲。往常，心烦意乱的奥兹玛一嗅到我的呼吸，便会乖乖地安静下来。但今天，她却有一种躁动。

她的不安是通过头顶的大麦哲伦星云显现出来的。那星云的一块区域正泡沫般急剧膨胀，一会儿变黄，一会儿变绿，像夜空中的一个鬼魂。

“奥兹玛，你怎么了？你得配合我的工作啊。”

忽然，五万年后一个图书管理员的眼睛在星云中浮现。我悚然为惧。

但它片刻后便隐去了。

我决定提早终止跟奥兹玛共享思想交流的愉悦。我决定暂时忘却天幕上那恐怖和危险的意象。我把我的场与宇宙场相连。它们再沟通奥兹玛的精神世界——不是通过杂志。这时形成了合力，它一节节地破坏着困阻奥兹玛的囚壁。

然而，今夜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奥兹玛，你要配合。”我的声音，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

麦哲伦星云又一次膨胀开来，像一本撕烂的杂志。它展现出各个时空的弦。在某一条上，我看见了本不应出现的事物。

两只鸟正在风中啄食。它们的出现，扰乱了时序，使我不能继续工作。

一个声音传来：“放手吧。”

它犹如深沉的雷电，我被击中。我喃喃说：“奥兹玛，已经五万年了，我一直待你不错。我不会放弃。等着我，我还会回来。”

那两只鸟不见了。这时，群星也哗啦一声如鸟群散去，白昼展翅来临了。

新的一期杂志的封面是一只北美秃鹫。它威武的姿态，像是宇宙的霸主。

我犹豫要不要打开杂志。

昨夜对奥兹玛的许诺浮现在心中。然而，那两只鸟的身影，却挥之不去。

图书馆阅览大厅被窗外的阴天所影响，桌面上再没有我的投影。那两个女人今天没有来。除我外，厅中只有图书管理员。他正用鸡毛掸子拍打一排书架上的灰尘。

我趁他走到文艺类的后面，把手中的杂志打开。第一篇的题目叫《论鸟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我吃惊地没有在字里行间找到我熟悉的密码。奥兹玛没能送来信息。

冬天来临，候鸟要南徙。文章是这么写的。我读着，汗沁下来。我甚至没合上杂志，便起身离去。

图书管理员挡在我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啊。”

“我有点不舒服。”

“是不舒服吗？要注意啊，冬天来了，谨防感冒。”

我打了一个寒噤。我擦过他的身体，欲往外行。

“慢。”

我站住：“什么事？”

“对不起，您违反了阅览规则。”

“从哪儿说起啊？”

“我注意到，您每天读同一种杂志。”

“这也违反规则吗？”

他把杂志取下。在那些关键字句和段落下，我画上了红线。

“对不起，我认罚。”我戒惧地说。

“我担心您受罚不起呢。你为什么要画这些？”

“我是Ｂ大学生物系的。我的领域是鸟类的繁殖与迁徙。我做的题目全部与此有关。”

“可是，也与《时空管制法》有关吗？”

“您说什么？”我的腿打起抖来。

我知道他是一个捕猎者。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到我的藏身之处了呢？

对于这些人，反抗是没有用的。

“悉听尊便。”我说。

“您必须立即终止对奥兹玛的援助。您在改变许多人共同制定的秩序。这些秩序已经存在很久了，就像这些书，一旦写成，便白纸黑字。”

“我说了，悉听尊便。只是，太可惜了。奥兹玛不是一艘普通的飞船。她有思想。为这个，你们把她停飞了。”

“我不懂您说的话。您现在跟我走吧。”

在回程中，我向捕猎者暗示，实际上，我已于昨晚放弃了持续十万年的救援工作。因此，今天再来抓我，已没有多大意义。我把那两只来历不明的风中啄食之鸟向他做了说明。

“我怀疑它们代表另一股神秘势力。”

捕猎者听了默默无语。

“但愿它们不是那两个女人。”过了一阵，我听见他的脑波在自言自语。

“您说什么？”我也用脑波传递思想。

他不再回答。心光黯了下去。

他大概是指大厅中那两个阴森的女读者。但我不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

稀薄的大气使星光显得凄厉。宇宙中的自由意志这时都各归其巢。我预感到，这是脱身的好时机。

十万年来，我有过多次逃匿的经验。

捕猎者有些神不守舍。我猜，由于我说的话，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转移到那两只鸟上面去了。我便悄悄抽身而出，退出这场追捕与禁忌的游戏。

我再次看见我猛禽的身躯超越时空。追捕者正在虫洞的另一端绝望地寻找。他没有料到我会逃亡。

星云和尘埃荡涤着我的脑海和全身。

这时我发现，我的爪中还攥着那本地球人的图书馆里陈列的杂志。

我把它抛掉。它很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让它追随图书管理员去吧。

这饱含自然界密码的课本，和那文明社会的立法者，形成了同构。可是，那两只小鸟，又象征什么呢？

用地球人的话说，两万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到底还是违背了诺言，没有返回奥兹玛的那个宇宙。因为我开始怀疑，为了一艘产生了思想的宇宙飞船，投入进化的全过程是否值得。

我并没有想出结果，因为，后来我有了新的目标……

我目睹了捕猎者的死亡和星球的死亡。

新诞生的星系中，又产生了新一代追捕者，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相应事物。我对此已不关心。

在这个宇宙中，我的资历已经太老了。

最后，连新诞生的一切又都消失了。热寂就要到来。

我便将身影投在最后一阵汹涌的星光上，旋转着融入下一个纪元。

新创的宇宙初期，是那么寂静。生命要在许多年后才会出现。我感到无比孤独。这是继续存在的代价。

但是，仅仅过了不长一段时间，我便偶然在一个刚凝结成的行星上发现了鸟的脚印。我清楚这不是我留下来的。

那是两只小鸟走过的痕迹，灵气而纤细。行星的婴儿海洋正在涨潮。如果我晚到一会儿，任何足迹都会被潮水冲掉。

我吃惊地嗅到了旧时代的气息。

同时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可能并不是新时代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比一只猛禽要更为低姿态的两只小鸟。

（写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

燃烧的天空-（1989）-Burning Sky

（美国）瑞秋·波拉克　Rachel Pollack —— 著　许子颖 —— 译

瑞秋·波拉克（1945—— ）是一名美国获奖作家，生于布鲁克林，曾在国外生活近两年，主要待在阿姆斯特丹。她的小说多尖锐地表达对女权主义和生态观的展望，并深受塔罗牌的影响。波拉克于《新世界季刊2》（New Worlds Quarterly 2，1971）发表了她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潘多拉的胸像》（Pandora's Bust），编辑是迈克尔·穆尔考克，但是她的兴趣所向使她的关注点渐渐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科幻小说体裁。

波拉克最著名的作品当数获得了阿瑟·C.克拉克奖的《不灭的火》（Unquenchable Fire，1988）。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美国，在那里，萨满教和科学一样，被视作一种可信的理解世界的方式，《不灭的火》中的“萨满官僚主义”在地心深处获取能量。故事通过闪回的方式讲述了一个丰富的背景设定，波拉克的主人公奇迹般地怀孕了，她拒绝成为一个可能成为浪子的萨满的母亲。《临时代理》（Temporary Agency，1994）是其续集。自始至终，波拉克精心描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美国，却与现实存在着相似之处，令人警醒。她对于架空纽约的波基普西市的描述更是十分滑稽。其他的故事，例如发表于Interzone上的《保护者》（The Protector，1986）——讲述了发生在一个类似的扭曲宇宙里的故事。波拉克还接管了DC漫画的《末日巡逻队》（Doom Patrol），负责从64集到1994年的第87集完结的内容。

塞缪尔·R.德莱尼（Samuel R.Delany）为她的选集《燃烧的天空》撰写了引言，该书通过一系列超现实的短篇小说，介绍了一系列性别和女性问题，内容多受民俗学的影响。正如德莱尼所写的，波拉克的短篇小说多发生在“一个充满了奇迹的宇宙，在那里，‘自由女性’努力修正着男权社会的错误，彗星顶端能长出十公里高的树……波拉克的作品的主题永远是对狂喜的追求。她笔下的角色都在试图从任何角度接近那种狂喜状态。”德莱尼还认为，波拉克是个智慧、博学的神秘主义者，这提供了一个更好地理解其作品的视角，她并不试图靠拢某种核心的类别，而是无限外延向宇宙，试图寻找某种愿景。

出于这一立场，毫不意外，波拉克对于塔罗牌兴趣深厚，达到了专业水平，并撰写了一系列介绍塔罗牌的基本理念的非虚构文学。这也衍生了她的原创故事选集《塔罗牌故事》（Tarot Tales，1989），其编辑是凯特琳·马修斯，在该书中，遵循法国乌力波文学评论学派的规则，每个故事都从塔罗牌的理念角度得到了诠释。她还写了一系列幻想故事，收录于《完美的塔罗：塔罗故事集》（The Tarot of Perfection:A Book of Tarot Tales，2008）。

本选集收录的《燃烧的天空》写于1989年，是一部具有鼓动性和前瞻性的经典女权主义科幻小说，它最初发表于声名狼藉的Semiotext（e）选集，其撰稿者包括威廉·S.伯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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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觉得我的阴蒂是一块磁铁，带领我去梦幻的矿藏中挖掘新的宝物；或者是一块罗盘，像是孩子们在伍尔沃斯零售店里能买到的那种：塑料盒里装着蓝黑色指针，上面用华丽的字母标注着方向。

两年前，出于偶然，我离开了“文明性爱之城”。我还记得那里优良的传统：性高潮能为亲昵关系带来福祉，与博学的伴侣一同健康地享乐，以及适当的变态性欲更能增添风味。当我穿越荒野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传统，带着一股奇异的思乡情绪，只有我的罗盘为我指引方向。

茱莉亚·托尔用手指环绕着她相机的旋钮和把柄。茱莉亚拥有奶油色的皮肤，脖颈光滑而修长，眉毛高耸着。有个溺死于海里的女人梦见过茱莉亚的眼睛。她有时顶着短短的刺头，有时则是长直发，在从第二大道吹来的风中飘荡着。有时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大鬈发。每个月，她都会去一个女人那里把睫毛染黑。每做一次，她的睫毛就会更深一点。

茱莉亚的相机有黑色橡胶的表皮，快门按钮是软橡胶制成的。

“自由女性”：一个女性团伙，她们晚上会在这个世界的城市里巡视，防止妇女们受到强奸犯、社会保障调查员、警察或者其他人的任何形式的侵犯。她们从头到脚都覆盖着柔软的蓝色塑料外套，只有脸露在外面。她们称蓝色塑料外套为“自由皮肤”——像是发光的指甲油一般，包裹着她们的身体。

在一个夏夜，茱莉亚发现了“自由女性”的存在。当时她正和爱人分手，夜不能寐，于是外出散步，她穿着牛仔裤、白色丝绸衬衫和红色高筒靴，肩上还背着她的相机。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一个醉汉在锁着的公园的门边蜷曲着睡着了，这时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截住了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女孩。他前后挥舞着刀，像蜥蜴的舌头一样。突然，她们抵达了现场，把男人从女孩身边拖开，将他团团包围住，顺势让他蹲伏了下来，月色和街灯像水流一般流淌过她们蓝色的皮肤。男人突然猛地往前拉。袭击者的刀掉了下来，人也倒在人行道旁，将手放在喉咙位置。血液从他的手指间流了出来。他撞倒在了门边。女人们走开了，茱莉亚跟了上去。

茱莉亚在一个夜晚发现了“自由女性”的存在，当时她刚完成任务准备回家。虽然她已经很累了，却没有乘出租车，而是选择步行回她空荡荡的公寓。她刚跟情人分手，短短两年时间，她已经换了三个情人了。茱莉亚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一开始她总是满怀希望，然后过了一两个月，她就会失去兴趣，在女友计划着二人未来的时候，她却只能佯装兴奋。茱莉亚孤身一人，不管不顾地带着昂贵的相机沿着曼哈顿西区走。在街的对面，她看见三个女人肩并肩走着，她们穿着蓝色的靴子（她以为是），蓝色的手套（她以为是）随着节奏摇摆，蓝色头巾（她以为是）接收着光线的洗礼。茱莉亚把相机镜头的遮光罩拿下来，跟着她们走，步伐明显变得急躁起来，臀部也跟着绷直。

她跟着她们，来到了西区二十一号街一处肮脏的工厂。她们在电子灯下按按钮，茱莉亚默默记住了密码。她在门口闻着尿味等了几个小时，心里不自觉地想，那些女人可能已经发现了她，为了惩罚自己尾随她们，才故意让她在这个脏地方等着。她们终于离开了，茱莉亚走了进去。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有挂着手铐的漆柱，墙上的架子上挂着黑柄的匕首，地板中央有一个马赛克迷宫，里面有深蓝色的线路，中心是一个纯金制成的十字状螺旋。与挂着刀的墙相对的墙上挂着一排排蓝色制服，它们很薄，在紧闭的门里透出的微风中飘动着。

接下来的几周里，茱莉亚都是匆匆结束工作，回到“自由女性”的大厅。她连续好几天蹲守在街边，等待着能拍到她们离开的瞬间的那三十秒钟。更多的时间她待在那间房间里，手上拿着她们的制服，在迷宫里走着。在正中心，她能听到响亮的振翅声。

她原本告诉自己，她可以给《星期日泰晤士报》写一篇报道，曝光这里的一切。但是，她没有联系报社或是自己的经理人。她也不做任何记录。取而代之的是，她把她的照片放大到比实物更大的比例，贴满她自己公寓的墙壁，直到她的大脑产生了联想，感觉那些女人就在这里，感觉厨房的地板都覆盖着迷宫。

一天，茱莉亚回到家——她忘记买食物回来，家里已经没有库存了——然后，她发现家里的照片被划破了，底片被毁了，相机的镜头也都不见了。

茱莉亚冲出门。她的衣服、她的相机、她的作品集，都被抛在身后。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现金带在身上，跑到了街上。在市中心，她在一间违法的银行楼上开了个房间，并封死所有的窗户。

接下来，让我告诉你我是如何离开“文明性爱之城”的。一切发生在岸边。不是在海边，而是在长岛的另一头，纽约州和康涅狄格州的交接处。我和女友路易丝来过这里，她十九岁的时候常引诱女人来这里，其数量估计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我和路易丝走到一起的时候，丈夫拉尔夫刚离开我几个月。我们还是夫妇的最后那几天，他告诉我，他十分庆幸我没有孩子。如果有，他说，法官一定会把孩子判给他的。他接着解释，我们之间没有孩子绝对不是巧合，他说，每当他英勇的精子试图踏上寻找我隐藏的卵子的征途（夺“卵”奇兵[22]），都会在我的“阴道冰箱”中冻成冰块。他很喜欢组合这些比喻，所以每次他生气的时候，他的发言都会让我联想到新加坡司令这类的鸡尾酒。

实际上，这并不能责怪拉尔夫。我从没学会如何适当地伪装高潮（在一开始，我会推进跟呻吟，然后开始想到一些事情，而忘记了喘息与尖叫），但是，即便我们在争吵，我也很容易心不在焉，我本该哭泣、尖叫，或是扔东西的。

又好比拉尔夫走的那天。我本该大哭一场，或者盯着墙壁发呆一整天的。相反，我给自己做了个金枪鱼三明治，脑中想象着精子穿着皮大衣，在小木筏上颤抖着，试图绕过那些阻止它们进入卵子的冰山。拉尔夫走了，我不怪他。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走了，然后我在宠物店碰到了在橱窗前闲逛的路易丝。就在那天晚上，我们上床了，我本以为自己的性冷淡是因为我渴求着女性肉体。可是，路易丝接连施展着自己的咒语，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用精巧的手法挥舞着魔术师的斗篷，几轮过后，兔子却始终躲在帽子里，迟迟不肯出来。

我变得有些沮丧，路易丝则筋疲力尽地跟我保证，在她丰富的阅历中（她开始历数那些对她赞不绝口的女性的国籍与年龄），她从未失败过，总能顺利找到通往高潮的按钮。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我没告诉她，拉尔夫也说过和这差不多的话。我开始想搬到父母位于北部的房子里去，以免他们会像人猿泰山前往大象墓地那样，踏上狩猎我的性高潮的旅程。

茱莉亚没有钱了。她在运河街的一家制服店买了衣服乔装自己，准备去市郊找一位编辑要拖欠的支票。她离开大楼，看到街对面教堂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雨衣遮盖住了她蓝色的皮肤。茱莉亚忙跳进一辆出租车。抵达宾夕法尼亚车站后，她不时地确认那个蓝帽女子有没有跟过来。她跑下车站的台阶，推开一路上去长岛铁路线的通勤者，并在屏幕上搜寻着前往东汉普顿的火车。

在二十号轨道上，她听到振翅的声音，并闻到了大海的咸味，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然后，她看到地上躺着一件风衣。还有一件掉在她身后。火车里闪过一道光，仿佛太阳在宾州车站和隧道顶之间找到了一道缝隙。她试图跑向出口。一双蓝色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蓝色爬上她的脸庞。

不，不，一切发生在第六大道上。正值午餐时间，路旁的手推车售卖着香肠、寿司、蛋卷、酸奶、豆腐和椒盐卷饼。茱莉亚的裤子破了，风吹干她胸前的汗水，她已经逃跑好几个小时了，她的脚趾在流血，却没有计程车为她停留。她经过拐角处，和一班十二岁的女孩们撞了个正着。女孩们正吃着热狗，喝着百事可乐。她们穿着制服、褶皱的裙子和系带鞋，外面套着棕色外套，系着细带领带。茱莉亚被女孩们团团围住，她试图站起来，却又被女孩们推倒。街边某处的收音机里播放着一个女人的歌声：“今夜你是否孤独？”女孩们撕扯着茱莉亚的衣服，揉捏、掌掴着她的脸和胸部。有油渍从她的大腿处滴落下来。女孩们吹着口哨，大叫着，跺着脚。她再次听到振翅声，闻到了大海的咸味。女孩们纷纷后退，她们的制服挺括，领带也系得齐整。女孩们像迎接早晨的帷幕一样散开。一个蓝色的女人走进圈子里，浑身像太阳一样闪亮。她的指尖顺着茱莉亚的身体滑动，从嘴到脖子，沿着胸部、腹部、大腿蔓延开来。女人碰过的地方的伤口全都痊愈了。女人将茱莉亚揽进怀里。她缓慢地沿着街道行走，人群随之散到一旁，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寂静，连鸣笛声都听不见了。茱莉亚听到了海鸥搜寻食物时的叫声。

几周以来，首次失败的事实愈发迫近，路易丝的态度从虚张声势，再到热心，转而理解，最后恼羞成怒。她建议我去看医生。我告诉她我已经去过了，她却坚持说医生是男人。她带我去了一家妇女诊所，那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她以前的情人。路易丝去问候值班的医生，我坐在休息室等待着。

一个身形瘦削的高个女人在我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鹿皮夹克和金色衬衫，脚上是一双摩托车长靴。她给我看她揣在屁股口袋里的套着刀鞘的法国刺刀，并告诉我它下次出鞘，绝对会是在她自己或是一个姐妹身上。我问她是否接受过佩刀训练。刺击训练，没必要，她告诉我。女神会为她的手臂指引方向。女神就住在我们的右脑里，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政府的那些浑蛋要烧死左撇子的女人。

路易丝带我去见凯瑟琳医生的时候，她告诉我：“珍妮这个人有点固执。”走廊贴着的黄色条纹壁纸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报纸。

“你和她也睡了吗？”我问。

“就那么几次。她给你看刺刀了吗？”

我点了点头：“她总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以防警察过来以‘崇拜女神’的名义逮捕她。她把女人上床叫作崇拜女神。”

我没仔细听凯瑟琳说的话，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医生”。我开始想象刺击训练的样子。他们可能会在体育馆的班级里。女孩们试着后空翻、跳木马；男孩们就练习勃起，在高级课程上，他们对橡胶女性生殖器进行模拟训练。在每节课结束时，老师提醒他们不要在女友面前提起这件事。

凯瑟琳最终没找到我的G点，我的“玛丽玫瑰号”也没能被打捞上岸。（亨利五世的舰队出航时，船身满是金箔。所以，他们将船打捞上岸时，船身沾满了甲壳动物的尸体和卤水，我哭了，其昔日的辉煌也沉没在了幽暗的海底。）她给了我磨碎的药草泡茶，还有一袋躺在浴缸里可以咀嚼的树皮。每当我消极治疗的时候，路易丝就对我发火。“你不能这么消极，”她吼道，“你要相信它。”

接下来的几天，茱莉亚被关在仪式用的大厅里，接连被铜质、黄铜质和银质的手铐铐住。六个，不，九个女人来回穿梭着，又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有时互相耳语、大笑，或者站在茱莉亚面前用陌生的语言轻声说话。她们经过的时候，蓝色的制服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茱莉亚开始吃房间那头扔过来的食物。两次，不，一天三次，一个女人会给她装在石碗里的水。碗的底部装饰着一条蜷曲的金蛇。有时，女人会把碗放在她眼前，茱莉亚不得不尽可能地低下头来舔食。有时，茱莉亚刚开始喝到水，女人就将碗拿开了，或是把水倒在她脸上。有时，她会温柔地替茱莉亚把碗倾斜一些。有一次，当茱莉亚喝水时，她发现一条活蛇取代了那条金属蛇。蛇头升到水面上，她的头猛撞过去，如果没有蓝色的手做缓冲的话，她大概会把那条蛇撞到墙上。

她们给她剃头。不，是给她梳头，同时喷上香水。她们用油擦拭她，抚平她脸上和脖子上的皱纹，当她试图舔掉从脸上滴落的油的时候，她们会扇她的耳光。

一天一次到好几次，她们将她从墙上放下来，让她跑迷宫。女人们围在瓷砖圈外，用棍子敲打着地板，如果茱莉亚走错了一步，甚至在金色螺旋前摔倒了，她们敲地板的声音就变得更大了。她失败了的话，她们拽着她的手臂，像抓住鸟类的翅膀一样，把她从迷宫里拉出来，然后把她的乳头往香槟杯里挤，杯子里满是小小的、锐利的祖母绿。

茱莉亚通关了迷宫的那天，女人们给她穿上松松垮垮的黑色工作服和厚重的靴子。她们把她偷运出国，到了一个小岛上，一座满是松树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白石头搭建的房子。女人们将茱莉亚剥光，用棍子将她赶上一条岩石小路。门开了，黑暗中吹来一股凉风。

一个女人从中走了出来。她的制服不是蓝色的，而是发出深红色的光。衣服覆盖住她的整个身体，脸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身上的肌肉像河流流过石头一样，在身上移动着。她的名字叫“燃烧的天空”，六千年前出生在克里特岛。她走动的时候，身后的气流像一层薄面纱一样。

某晚，一场争吵过后，路易丝踢了踢墙，跑出了房子。第二天早上六点，门铃将我吵醒了。我被吓坏了，在开门之前从窗户朝外看去。路易丝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粗糙的拉链夹克和一件黑色立领毛衣。她看到我，朝我挥动着一双橡胶靴子。我怕她踢我，不敢放她进来，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掐断门铃。她同时开始大喊起来：“该死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麦琪，把门打开。”警察随时都会出现。

我给吐司涂着黄油和烧开水的时候，路易丝宣布了早上的计划。我们要去钓鱼。“穿暖和点。”她说，然后把她给我买的备用靴子递过来。我穿了两双袜子，靴子还是松松垮垮的。

在她的皮卡货车上，尽管她吹着欢快的口哨，我还是想睡觉。但是，当我们把所有装备准备好，登上船之后，路易丝却根本不打算钓鱼。“现在，该死的，”她说，“你不能发牢骚，也无法离开我了。除非我的手指能感受到你的高潮，不然我是不会把这艘船靠岸的。”

“什么？”我打断正说得起劲的她。她朝我爬过来，其意图也变得明确。她这样子让我有点害怕，但也让我有点想笑。我想起拉尔夫有次也是这样，把我锁在汽车旅馆的房间，扔给我一瓶酒、一袋大麻跟一件粉红色的睡袍。至少汽车旅馆的房间是舒服的。谁知道呢？也许路易丝认为划船更浪漫。

我板起脸。“你这个强奸犯！”我大声喊道，试图用桨威胁她，但是我无法挣脱那把锁。我用双手抓起一把切鱼刀，举在腹部前面。“你离我远点。”我警告道。

“把刀放下，”路易丝说道，“你会伤到自己的。”

“会受伤的是你，你这个蠢货。”

“别那么叫我，你不知道怎么用刀的。”

“女神会告诉我的。”

显然，这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妈的。”她说道，转身拿起桨准备靠岸。我俯身坐下，不停地颤抖，双手还紧握着那把刀。

仪式用的大厅里挂着紫色丝绸跟黄金盾牌，女人在茱莉亚的脖子上文了一个十字状螺旋。她们送给她一件蓝色的制服。她和其他四个女人一起，乘着“自由女性”秘密持有的游轮回到了纽约。她们都裹着一件风衣，戴着一顶懒散的帽子，仿佛为了从纳粹手中拯救心爱的戴安娜，而乔装成沃克先生的潘多姆那样。

尽管女人们巧妙乔装过，船上还是有人认出了她们。大概是个电视主持人，或者是个右翼政客。这位女士曾为“燃烧的天空”服务，但在某些任务上违背了命令。现在，她来到她们的小木屋，请求“自由女性”重新接纳她。她们开始玩弄她，把一些雕刻精巧的石头夹子夹在她的皮肤上。她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等待她们尽兴的时刻到来。然而她们什么都不能做。女人走了，她后来成了首相。

我们回到码头，路易丝把船拖回木质的平台上。“如果你还想回家，”她说，“就帮我一把。”我抓住绳子，把船绑在铁柱上，以免它被飓风吹走。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水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的黑色潜水服已经湿透，脚上长长的脚蹼闪闪发亮，黑色面具完全遮住了脸，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头朝后仰。手上的鱼矛枪指向地面。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起来，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阴道突然收紧，好像有人要取它性命一样。“你走不走？”路易丝说道。

我支吾着回答她。路易丝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她说。然后，她注意到了我身上发散出的隐形的电缆，连接着那个美丽的潜泳者。她来回看着我们，脸上露出狼一般的笑容。“你个狗娘养的，”她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说，脸红了起来。路易丝又一次看到了我脸红。

那天充满了许多的第一次。晚上，在路易丝从她祖父那儿继承的邋遢公寓里，她拿出她珍藏的“玩具”：鞭子、手铐、面具、锁链、乳头夹、皮斗篷、橡皮手套和鲸骨胸衣。没有湿漉漉的潜水服，但这没什么大不了。我希望拉尔夫的精子没有在我的体内安营扎寨。不然，那晚解冻的泉水会把那些勇敢的生物全部冲走，并永远地消失。

“自由女性”命令茱莉亚独自一人去她的公寓，更新她的社交关系。一开始，她很难脱离导师独立工作。一想到她平时的衣服，现在仿佛是“裸体”一样，这让她十分不好受。没有人指挥她，她一度忘记了吃饭，在南布朗克斯区拍摄警察游行的时候，她差点昏倒过去。

梦境渐渐消散了。在晚上，茱莉亚脱下她的“自由皮肤”，她和一个对她脖子上的文身有兴趣的女记者一起出去度假。女记者告诉她，这是一群恐怖分子弄的。那个女人入睡之后，茱莉亚在淋浴间哭了起来，感谢贞女玛丽解放了她，并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屈服于那种奇怪而又悲惨的奴隶制度。

命令来了。处刑对象简单明了，可能有些令人难堪，一个人强奸了他五岁的女儿，法官判了他缓刑。有着明确的道德要求的命令。

工作结束后，茱莉亚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在树林里的木屋里，她穿上自己的“自由皮肤”并躺到床上，回想着“燃烧的天空”的脸，以及她的手指伸向天空的样子。她还记得自己以前和其他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她们的身体，她记得自己被挂在银色手铐上，其他成员在迷宫中心跳舞。

茱莉亚回到了城里，把蓝制服锁进了一个金属柜里。她的任务执行日过去了。她陷入了高烧状态，她的记者朋友照料着她。她痊愈之后，女人离开了，她重新打开金属柜。她的“自由皮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中国女人的匕首，大概有五百年的历史了，象牙柄上雕刻着和茱莉亚脖子上一模一样的螺旋标志。她吓坏了，等着她们上门来惩罚自己。几周过去了。

在一个潜水者身上经历了高潮之后，我离开了“自由性爱之城”。虽然路易丝很快失去了兴趣，但是正如她巧妙地说的那样，那个潜水者起码让我懂了点“你的小伎俩”。我不知道她指的是情人，还是那些游戏。

我不仅发现了很多女人在进行牵强的性交，也发现了一些组织，她们佩戴着同样的纽扣，穿着夹克衫，举着标语，发表过激的宣言。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觉得她们很奇怪，不仅仅因为她们传教士般的热情，还有她们对于建立一个社区的渴望。难道我千辛万苦离开性爱之城，只是为了抵达另一个类似的国度吗？

不仅是性带来的慰藉，社交也同样困扰着我。每个人都预设性可以带来快感。我开始想，那些在“皮革之乡”（家具零售商店）工作的人，是否真的喜欢同样的衣领（黑色的，镶着银钉），那些刚到这里的人的期待是否会落空，发现自己只是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人们把感恩之情与色情掺杂在一起，忽视了真皮应有的颜色、剪裁和质地。

我的想象力帮助我摸清了自己的品位，我也学会分辨出试图取悦我的女人。和路易丝在一起的那晚，她本可以用条脏晾衣绳把我捆起来，我也不能抱怨什么。几个月之后，我开始渴求着绳子的捆绑（绿金相间的窗帘，流苏被取掉了），用《童子军手册》中出现过的那种捆法。

然而那个阶段也没有持续多久。事实上，我并不向往狩猎。不论你多么努力，性幻想终究不是现实。城市里的栖息者们认为幻想能够唤醒自己。在这片领地，流浪者们应该更懂规矩。我想要站在树桩上，朝着森林大喊：“不要再建立新的栖息地了。不要再伐树、推倒墙、铺设下水道了。”我希望所有人能明白，性的存在为幻想设下了陷阱。

茱莉亚的生活变成了一张廉价的纸，惨淡而空白。她去酒吧认识女人。她们去茱莉亚的公寓，但是茱莉亚只是坐在床上，或是躲进暗室里不出来，女人们气呼呼地出去。茱莉亚回到仪式用的礼堂，却发现它变成了一个生产纽扣的工厂。

在十二月的一个大晴天，她开车去了沙滩。不顾寒风，她赤身裸体地朝水边走着，双手紧握着中国匕首。她举起匕首，看着阳光下刀刃发出的光。然后，她注意到刀背后的闪光。地平线上出现了很多小点。她仔细地看着，那些小点越来越大，变成了蓝色的帆，从深海里冒了出来。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女人，身后升起的帆像翅膀一般。她们像鸟一样呼唤着彼此，声音划破了风。她们靠岸的时候，从船桅上把她们的“皮肤”拿下来，塑料猛地贴上她们的身体。

茱莉亚跌倒在潮湿的沙中。当六个女人把她抬起来的时候，来自大地的吼叫声淹没了海的声音（6是爱的数字，加上茱莉亚就是7，是胜利的数字）。她们洗去她身上的泥土和孤独，重新给她穿上“自由皮肤”，那件茱莉亚为了追逐自由的幻影而抛弃的皮肤。

“真正的幸福来自屈服于爱的权威。”

查尔斯·莫尔顿（CHARLES MOULTON），作为天堂岛的希波吕忒女王的讲话

给她的女儿，公主戴安娜，神奇女侠（DC漫画），1950

梦醒之前-（1989）-Before I Wake

（美国）金·斯坦利·罗宾逊　Kim Stanley Robinson —— 著　夏星 —— 译

金·斯坦利·罗宾逊（1952—— ）是一位美国科幻小说家，作品屡获大奖，在类型小说的读者群之外也有极大影响力。罗宾逊为公众所知，源于几位研究气候变化的科学家常常提及他的名字，流行文化以及像《经济学人》这样的杂志也引用过他的作品。《经济学人》曾在2015年出版了一期关于全球变暖的特刊，开篇就是罗宾逊的小说《2312》（2012）的摘要。他和凯伦·乔伊·富勒恐怕是人称的人文科幻小说家当中最为成功的两位。

罗宾逊在第一部小说《蛮荒海岸》（Wild Shore，1984）出版之后便广获认可。这部小说作为泰瑞·卡尔编辑的王牌书社科幻小说特辑中的一期发行于世，获得了轨迹奖，并且是加利福尼亚三部曲的首部作品，这三部曲的背景分别是三个不同版本的奥兰治县，该县位于洛杉矶以南，濒临太平洋。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Mars Trilogy）也备受推崇，《红火星》（Red Mars，1992）是第一部，《绿火星》（Green Mars，1993）继之，《蓝火星》（Blue Mars，1996）是终结篇。“火星”（Mars）系列的三部小说全都获得了雨果奖，《蓝火星》还获得了轨迹奖。全书就是一部未来史，详细叙述了移民到火星的人类脱离地球控制、获得政治独立期间的情形（罗宾逊对于读者的偏好相当乐观，在文本里提供了一部完整的宪法），同时也探讨了火星地球化改造所涉及的伦理学和可行性。经过认识与了解，带着适度的审慎，故事中的人物（以及他们所采取的一连串行动）是支持对火星进行地球化改造的。

尽管我们可以把他称作硬科幻人文主义者，但是他的作品之所以越来越有影响力，主要是因为其中令人信服的分析以及对于绝对性思维的处理方式。在罗宾逊的写作生涯中，他总是以某种形式秉持着这样一种看法——当务之急和重中之重是人们必须认识到：人类要想繁荣兴旺，那么技术就只能以有益于地球生态的方式加以运用，与这一论点紧密相连的信念是，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那就是放任它变得更糟，糟到足以致命。

罗宾逊的《梦醒之前》与他的长篇作品有所不同，在这部短篇小说里，他反而更加漫无边际。这是一篇震撼人心的人文主义小说，讲述了现实的本质，其中有部分是基于罗宾逊从1975年到1980年所记录的梦境日志。毫无疑问，罗宾逊偏向于理智的天性使得来源于梦境的部分得到了很好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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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阿伯内西站在一处陡峭的岩石山脊上。山脊的侧面是一道岩屑坡，通向下面的冰川盆地和其中的小湖。湖水中央是较深的钴蓝色，外围则是浅一些的海蓝色。在这块岩石林立的广阔区域，随处可见一小块一小块的草地闪烁着微光，就好像土拨鼠出没的草坪一样。这里一棵树也没有。寒冷的空气吸到喉咙里，感觉很稀薄。他看见数英里之外有绵延的山脉，尽管一切都纹丝不动，但由于地形起伏太大，仿佛有一阵狂风吹起了万物的表面。

“醒醒，你这该死的。”一个声音说道。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从崩塌的岩石上滚下来，带起了一场小型的山崩。

他站在一个白色的大房间里，大小不一的玻璃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四五个一摞，每个箱子里都有一只睡着的动物：猴子、老鼠、狗、猫、猪、海豚、乌龟。“不，”他边说边往后退，“别，求你了。”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走进房间。“好啦，醒醒吧，”他粗暴地说，“弗雷德，该继续工作了。咱们只有尽自己所能地努力工作才会有指望。昏昏欲睡的时候你得忍住才行！”他抓住阿伯内西的双臂，让他坐在装松鼠的箱子上。“现在听我说！”他喊道，“咱们睡着了！这是在做梦！”

“谢天谢地。”阿伯内西说。

“别急着谢！咱们也是醒着的。”

“我不信。”

“你当然信！”他把一大卷坐标纸拍在阿伯内西的胸口上，纸卷散开了，落在地上摊开来。图表上涂抹着黑色的波浪形曲线。

“这个看起来好像乐谱。”阿伯内西心不在焉地说。

大胡子男人却喊道：“没错！没错！这就是咱们的大脑所演奏的交响乐，非常贴切！小提琴如泣如诉——那是曾经属于我们的东西，弗雷德，那就是意识。”他用双手使劲扯着自己的胡子，似乎痛苦万分，“突然就降调成了低音提琴，拉呀拉呀，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是的！是的！等到晚上，喇叭、双簧管和中提琴这些幽灵般的乐器就开始了即兴演奏，它们的小旋律在基础低音的上方旋转着，时间越来越长，直到小提琴再度拉得震天响，是的，弗雷德，太贴切了！”

“谢了！”阿伯内西说，“但是你用不着大喊大叫。我就在这儿呢。”

“那就醒一醒，”那个男人不怀好意地说，“醒不过来，是不是？被困住了，对不对？你就像咱们大伙儿一样，在演奏那首新歌。看看这个——一会儿是快速眼动睡眠，一会儿是清醒状态，一会儿又是深度睡眠，缠夹不清，杂乱无章，把我们全都变成了梦游者，陷入不眠的梦魇之中。”

阿伯内西透过这个男人的胡子往里看，发现他所有的牙齿都是门牙。他慢慢地朝着门口挪动，随后突然破门，拔腿就跑。那个男人向前一跃，拦住了他，他俩一起摔倒在地。

阿伯内西醒了过来。

“啊哈。”那个男人说道。他叫温斯顿，是实验室的负责人。“现在你相信我了吧？”他愠怒地说，揉着一边的胳膊肘，“我觉得咱们应该把那个写在墙上。不然的话，要是咱们全都开始昏昏欲睡，那就压根儿记不起本来是什么情况了。一切就全完了。”

“这是哪儿？”阿伯内西问道。

“实验室，”温斯顿回答说，听起来他在极力耐住性子，“咱们如今住在这儿了，弗雷德，记得吗？”

阿伯内西看了看四周。实验室很大，灯火通明。用来记录脑电图的坐标纸撒得满地都是。黑色的工作台面从墙壁上伸出来，各种机器摆得乱七八糟。实验室的一角有个笼子，里面关着两只老鼠。

阿伯内西猛地摇了摇头。他全都想起来了。此刻他是醒着的，但那个梦也是真实的。他呻吟了一声，走到房间的小窗户旁边，看见烟雾从下方的城市袅袅升起：“吉尔在哪里？”

温斯顿耸了耸肩。他俩急匆匆地穿过实验室那头的一扇门，来到一个小房间里，这里摆着几张折叠床和几条毯子，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也许她又回家去了。”阿伯内西说。温斯顿既生气又担心地“咝”了一声。“我来检查屋子周围的情况，”他说道，“你最好回家一趟。小心点！”

弗雷德已经到了门外。

街道上很多地方都被撞毁的汽车堵上了，差点走不过去，但是跟阿伯内西上一次冒险回家的时候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他把车开得飞快。郊区的雾霾有点呛人，闻起来就像焚化炉的烟味。一名加油站员工手里拿着油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驰而过，随后朝他挥了挥手，不过阿伯内西并没有挥手还礼。有一回出行的时候，他目睹了一起持刀伤人事件，所以现在他都不爱看窗外了。

他把车停在房前的路边。说是房子，其实只是残垣断壁，几乎已经被烧成焦土，只剩齐胸高、发黑的烟囱。

他从那辆老旧的科迪纳车[23]上下来，慢慢地穿过留有黑色脚印的草坪。远处有条狗一直在叫。

吉尔站在厨房里，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黑色的东西从这里搬到那里。阿伯内西走进屋旁的院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睛飞快地往左右两侧瞟了瞟。“你回来了！”她开心地说，“今天怎么样？”

“吉尔，咱们出去吃晚饭吧。”阿伯内西说。

“可是我已经在做饭了！”

“我看到了。”他跨过墙壁的残垣进了厨房，抓住她的胳膊，“不用担心，走就是了。”

“哎呀，天哪，”吉尔说着用沾满煤烟的手拂了拂他的脸，“你今晚可真浪漫。”

他抿嘴一笑：“那还用说？走吧。”他拉着她小心地走出屋子，穿过庭院，帮着她坐进了科迪纳。

“这么体贴。”她嘴里说着，双眼却滴溜溜地四处扫视。

阿伯内西上了车，发动引擎。“可是，弗雷德，”他妻子说，“杰夫和弗兰怎么办？”

阿伯内西看着车窗外头。“保姆会照看他们的。”他最后说道。

吉尔皱起眉，点了点头，身子倚靠着座背。她宽大的脸庞上还沾着污渍。“啊，”她说，“我好喜欢在外面吃饭。”

“是啊。”阿伯内西说道，打了个呵欠。他觉得困了。“哦，不，”他说，“不！”他咬着嘴唇，在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捏了一把，又打了个呵欠。“不！”他喊道。吉尔大吃一惊，猛地往她那边的车门靠过去。他一个急转弯避开了坐在马路中间的一名东方女子。“我得到实验室去。”他大声地说。他拉下科迪纳的遮阳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遮阳板上潦草地写下了“去实验室”这几个字。吉尔愣愣地看着他。“这不是我的错。”她小声说道。

他把车开上了高速公路，总共有三十条车道，可是一辆车也没有，他踩下油门。“去实验室，”他唱道，“去实验室，去实验室。”一架警用飞行器降落在他们前方的公路上，折起双翼，加速离开了。阿伯内西想要跟上去，可是高速公路转了弯，变窄了，他们又回到了街面上。他沮丧地大喊一声，啃着大拇指根部的皮肉。吉尔背靠着她那边的车门，哭了起来。她的眼珠就像两只小动物似的，都想从眼眶中挣脱出来。“我控制不住，”她说，“他爱我，你知道的。我也爱他。”

阿伯内西开着车继续行驶。有些街道着了火。他想要往西走，必须往西走。汽车的运转有点不正常。他们行驶在一条林荫大道上，道路两旁却鲜有房屋出现。一架巨大的波音747客机横在马路上，机翼都被扭过来冲着前方。一条高架隧道从它身上穿过，好让汽车通行。一名警察吹着警笛，挥着戴有白手套的手，叫他们通过隧道。

仪表盘上有个紧急指示灯在闪。去实验室。阿伯内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去！”

吉尔——他的姐姐——坐直了身体。“左转。”她平静地说。阿伯内西打开转向灯，汽车变线进了左转道。他们一路上还遇到了几个岔路口，每一次都是吉尔告诉他该走哪一条路。后视镜蒙上了一层雾气。

随后他醒了过来。温斯顿正在用一团棉球擦他的胳膊，把一小滴血给擦掉了。

“安非他明[24]和疼痛。”温斯顿轻声说道。

他们在实验室里。十几名技术员、博士后和研究生在他们的台面旁边忙活着，动作很迅速。“吉尔怎么样了？”阿伯内西说。

“很好，很好。她这会儿睡着了。听着，弗雷德，我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延长咱们清醒的时间。安非他明和疼痛。常规注射苯丙胺[25]，再加上约一小时一次是突然剧痛，你觉得怎么方便就怎么做。新陈代谢维持高速度，意识就不会陷入梦游了。我试了一下，完全清醒和充满警觉的状态保持了六个小时。现在咱们都在用这个法子了。”

阿伯内西看着实验室里四处奔忙的技术员们。“我看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也很有力。

“那咱们这就开始吧，”温斯顿急切地说，“利用好这段时间。”

阿伯内西站在那儿。温斯顿召集大家来开个短会。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阿伯内西定了定神说道：“意识是由电化学活动所组成。既然我们全都受其影响，那么我认为咱们可以忽略化学活动，集中去研究脑电活动。如果背景场发生变化的话……有人知道现在的磁场有多少高斯吗？或者宇宙射线计数是多少？”

他们瞪着他。

“我们可以接入空间站的监测器，”他说，“其余的事情在这里做就好。”

于是他开始了工作，他们也都跟着他一起工作。每隔一个小时，温斯顿就龇牙咧嘴地拿着皮下注射器走过来，嘴里还唱着：“加速，加速，加——速！”他说服阿伯内西把几滴盐酸滴在前臂的内侧。

这能让阿伯内西保持清醒，对其他人就没这么有效了。他马不停蹄地工作，饿了就吃薄脆饼充饥，渴了就喝点水，要是温斯顿不在，他就自己给自己打针。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他从未停歇。

没过几个小时，他的助手们就又开始陷入梦游状态，打针和滴盐酸也没有用。他布置给他们的任务全都没有完成。其中一名技术员倒是做了个成功的实验交给他：把那两只老鼠的腿移植到了一起。阿伯内西一连打了他几拳，想把他打醒，可只是白费力气。

到头来所有的工作都是他自己做的，花了好几天时间。他的技术员们不是昏倒在地就是精神恍惚，他只得从一个台面转战到另一个台面，眯起满是沙子的眼睛去看示波器和电脑屏幕。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筋疲力尽过，就好像在参加测验，可是考的科目他却不懂，一点都跟不上趟。

但他还是在继续工作。脑电图显示，在清醒状态和快速眼动睡眠之间的振荡模式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且脑电图和磁场的变动也相互关联。

有些人的眼睛动着动着就睁开了，他们坐在地板上互相说话，或是对他说话。有一回，温斯顿坐在地板上哭着说：“弗雷德，咱们要一直在梦里了，永远醒不了了。”阿伯内西只得去安抚他，给他打了一针，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还在工作。高中同学聚会，他坐在挤满人的桌前，却发现自己仍然可以工作。每次他只要想起来就给自己打一针。他感到很累很累。

最后他终于觉得自己把想要搞清楚的事情全弄明白了。其他人都和吉尔一起躺在那个摆着折叠床的房间里，要不就是一头栽倒在地，抽搐着眼睛和眼皮。

“我们所通过的空间里充满了灰尘、气体和力场。现在所有的常数都变了，从空间站的读数可以看得出来，有迹象表明，我们显然已经进入一个强电磁场。这里灰尘更多，宇宙射线更密集，重力通量也更大。也许这是一颗超新星的冲击波，就在附近，我们现在就能看到。最近有人抬头看过天空吗？无所谓了，反正是这么个东西。发生变化的电磁场让我们的大脑电波活动模式进入了某种类似于我们所说的快速眼动睡眠状态。而大脑则尽其所能地进行反抗，挣扎着想要恢复意识，可是磁场又把大脑给逼了回去。所以咱们才会时醒时睡。”他无力地笑了笑，爬到一个台面上睡觉去了。

他醒了过来，掸掉实验室工作服上的灰尘，刚才他把这个当作毯子盖在了身上。他刚刚睡在一条满是尘土的马路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在路上。天空阴云密布，就快要黑了。

他经过了一处棚屋群，几栋简陋的小木屋全都是按照热带风格建造的，开放的围墙，棕榈叶做成的屋顶。房子里空无一人。满天都是黯淡的光。

接着他来到海边。一处低矮的海角自他眼前延伸开去，这里摆着数千把木头椅子，全都被压坏了，堆在一起。岬角上有个人，坐在一把宽大的椅子上，这椅子的椅面和靠背都在，还有其中一边的扶手。

阿伯内西小心翼翼地迈出脚，踩在木头板条和车床加工出来的圆柱形木头上面，既有椅子的扶手，也有胶合板的椅座。周围灰色的大海异常平静，玻璃般的波涛缓缓起伏，在海岸线附近滑溜溜的木头上起起落落，悄无声息。虚无缥缈的雾气——那是厚密云层最底下的部分——正慢慢地朝着岸边飘来。空气闻起来又咸又湿。阿伯内西哆嗦了一下，踩上了另一块饱经风霜的灰色木头碎片。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原来是温斯顿。“弗雷德。”他喊道，声音在黎明的沉寂当中显得尤为洪亮。阿伯内西走到他身旁，捡起一个椅背，仔细地放好，坐了下去。“你还好吗？”温斯顿问道。

阿伯内西点点头：“还行。”底下就是海水，离得这么近，他能听到潮起潮落时那微弱的拍打声和抽吸声。海浪似乎更加汹涌了，它们扑向岸边的时候，他看见一层薄薄的水雾从中升腾而起。

“温斯顿，”他哑声问道，随后清了清嗓子，“出什么事了？”

“咱们在做梦。”

“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温斯顿大笑起来。“突发第一阶段睡眠、过渡睡眠期、快睡眠期、快速眼动睡眠、脑桥睡眠、活动性睡眠、异相睡眠。”他嘲讽地咧着嘴笑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可咱们做了那么多研究。”

“是啊，那么多研究。我曾经那么相信这些研究，为之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那些拙劣的猜想全都荒唐可笑、荒谬至极。我们梦想着能把经验整理起来形成记忆，在黑暗中进行感官刺激，为将来做好准备，让我们的深度知觉接受锻炼，为了什么呢？！弗雷德，我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我们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睡眠是什么，你稍微想一想就会发现，我们对意识本身并不了解，更不知道清醒是怎么一回事。咱们有明白过吗？我们活着，我们睡觉，我们做梦，这三个全都是未解之谜。现在这三件事咱们同时在做，这个谜团就变得更深不可测了吗？”

阿伯内西用指尖抠着椅子腿上的木纹。“大多数时候我都感觉挺正常的，”他说，“只是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你的脑电图显示出的波形有异常，”温斯顿模仿着科学研究的腔调说道，“阿尔法波和贝塔波比其余人的都多，就好像你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是的，我就是这种感觉。”

他俩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海浪拍打着湿漉漉的椅子。潮水渐渐退去。近海的海面上，在视力所及的最远处，阿伯内西看见一艘大型游艇在随波逐流。

“跟我说说你的发现。”温斯顿说。

阿伯内西把空间站发送过来的数据描述给他听，然后又说了他做的那些实验。

温斯顿点了点头：“这么说，咱们是陷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

“除非咱们能穿过这个电磁场。或者……我想到一个主意，做一个装置戴在头上，这样也许就能恢复旧的电磁场了。”

“你是做梦时看到这个解决办法的？”

“没错。”

温斯顿笑了：“弗雷德，我曾经相信咱们的理性。做梦是神经系统在电化学活动上的某种体现，是一种随机行为，这话听起来多么有道理啊！让深度知觉接受锻炼！天哪，这见识可真是够狭隘的。咱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做梦是美妙的旅行呢？去未来，去其他宇宙，去一个比咱们这个世界更加真实的地方！我有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在梦醒之前的最后那一刻，就好像咱们所在的世界里意义多到简直要爆炸了一样……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咱们的处境就是如此，弗雷德，此刻正是这样，我们也只能这样，无论我们给它如何命名。事已至此。也许是从概念变成了实体。人们会适应的。我们有这个天分。”

“我不喜欢这样，”阿伯内西说，“我从来都不喜欢我做的梦。”

温斯顿却只是对着他笑：“人家说意识本身的出现就是像这样的一次飞跃，人们本来就像狗一样四处溜达，突然有一天，也许是因为远处发生了爆炸，而地球刚好穿过了它的冲击波，是的，就是这样，有一天，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直立起身体，看了看四周，大吃一惊，开口说道：‘我是。’”

“那确实要大吃一惊。”阿伯内西说。

“而这一次呢，大家有天早上醒过来，发现依然在梦中，于是看着四周说：‘我是什么东西？’”温斯顿笑了起来，“没错，咱们被困在这里了。但我能够适应。”他指着远处，“看，那艘船要沉了。”

他俩看着船上的几个人奋力把一个橡皮筏弄过了船舷。浮浮沉沉好半天之后，他们终于把筏子弄到了水里，然后全都登上橡皮筏，划向远方，朝着远离海岸的迷雾驶去。

“我很害怕。”阿伯内西说。

说完，他就醒了。他又在实验室里了，这里的状况比从前更加糟糕。有几个台面被腾空摆上了棋盘，几名技术员正在下盲棋，争论着哪块棋盘应该是哪一块。

他去了温斯顿的办公室，想再拿一点苯丙胺，可是已经没有了。他抓住他的一个博士后说道：“我睡了多久？”那人的眼睛抽了几抽，把他的答话唱了出来：“十六个人在棺材上，呦嗬嗬，来瓶朗姆酒。”阿伯内西又去了那个有折叠床的房间。吉尔在这里，她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内裤，正在抽烟。有个研究生拿着根羽毛在搔她的乳头。“哦，嘿，弗雷德，”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上哪儿去了？”

“我在跟温斯顿谈话，”他艰难地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不过……”

他又开始一个人工作了。没人想帮他。他在主实验室之外清理出一个小房间，把所需的设备拖到这里。他在柜子里放了三大盒饼干，锁了起来，每当他觉得困倦的时候，就尝试着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一回他梦见在中国过了六个星期，然后醒了。有时候他醒来，发现自己在那辆老旧的科迪纳车里，抱着方向盘，仿佛这是他的一个老朋友。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朋友。每一次他都会回去，重新开始工作。他可以好几个小时都不睡，做完了很多事情。磁铁运转良好，他就快得到想要的磁场了。至于把磁场安置在脑袋周围的装置——一个怪里怪气的金属丝头盔——也是行得通的。

他累了，连眨眼都痛。每一回觉得困的时候，他就多滴一点盐酸在胳膊上。他胳膊上布满了灼伤的印记，但是已经都不疼了。每一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好几天没睡似的。有两回他的研究生给他帮了忙，他对此很是感激。温斯顿偶尔也来，不过却只会嘲笑他。他太累了，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有一回他拿起实验室的电话，想要打给父母，可是所有的线路都是忙音。广播里全是静电干扰声，只有一个电台在反复播着《独行侠》的插曲。他又回去工作了，吃点饼干，然后干活儿。干活儿，继续干活儿。

有天傍晚，他走出房间，来到实验室食堂的露台上，想要休息一下。夕阳西下，微风吹在身上带着寒意。他看见空气里满是琥珀色的光，于是猛地吸了几口气。下方的城市冒着烟，起风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也知道自己能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还知道，有些重要的东西正在逼近这个世界，铺天盖地的东西……

吉尔走到露台上来了，仍然只穿着那条蓝内裤。她是踮着脚走的，脸上带着古怪的笑。阿伯内西看见鸡皮疙瘩从她皮肤上横扫而过，就像猫爪子划过水面一般，她的出现仿佛带着一种女性的力量——遥远而又神秘，这让他恐惧不已。

他俩之间隔着几英尺的距离，站在露台上俯瞰城市，那儿有他们的家，可是那片区域在燃烧。

吉尔指着那里：“咱们只有在梦里才能勇敢地尽情生活，真是可惜。”

“我以前觉得咱们那样挺好的，”阿伯内西说，“我以前觉得咱们在清醒时的每一刻都做到了全力以赴。”

她凝视着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乎洞察一切的笑容：“这是你的心里话，对吧？”

“是的，”他凶狠地说道，“没错，我从前就是这么想的。”

他回到里面工作去了，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快。

然后，他醒了过来。他又在山上了，置身高高的冰斗内部。这一次他站得高了一些，能够多看到两个湖泊，都是很小的水塘，水面如花岗岩一般平静，位置在那个钴蓝和海蓝色的湖泊上方。他正踩着花岗岩的碎片向上爬，朝着山口的方向。石头上生着苔藓，斑斑驳驳的。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水，让他冷静下来。这里安宁而平静，如此平静，如此安宁……

“醒醒！”

是温斯顿。阿伯内西缩在他那个小房间（远处是连绵的高山，下方是暗绿色的森林）的一个墙角里。他站起身来，走到放饼干的柜子旁，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管苯丙胺，这是他之前在地上找到的一些注射器里头的。（积雪与苔藓。）

他走进主实验室，打破火警报警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警铃关掉。等到警铃终于不响的时候，他的耳朵却在嗡嗡作响。

“这个装置可以试用了。”他对这群人说道。这里有二十来个人，有些人穿戴整齐，就像打算去教堂一样，其他人则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吉尔也站在边上。

温斯顿闯到人群的最前面。“什么东西可以试用了？”他喊道。

“那个让我们停止做梦的装置，”阿伯内西有气无力地说，“它可以试用了。”

温斯顿慢慢地开口道：“好啊，那就让咱们试试，好吗，弗雷德？”

阿伯内西从他的房间把头盔和设备拿进了实验室。他布置好发射器，给磁铁和磁场发生器接上电源。一切就绪之后，他站起身，擦了擦眉毛。

“就是这东西？”温斯顿问道。阿伯内西点点头。温斯顿拿起一个金属丝头盔。

“嗯，我不喜欢这玩意儿！”他边说边把头盔扔到了墙上。

阿伯内西吃惊地张大了嘴。有个技术员在他的电磁铁上猛地推了一把，阿伯内西勃然大怒，捡起一个木头球拍去打那家伙。他的几个助手冲上来帮他，其他人则挤过来，拖走他的设备，拆得七零八落。大战爆发了。阿伯内西肆意挥动着那块厚木板，每一次有人被打中，他都感到极大的满足。空气中血肉横飞。他的机器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吉尔捡起一个头盔朝他扔过来，尖声叫道：“这都怪你，这都怪你！”他把靠近磁铁的一个男人打趴在地，接着回身挥起木板想要杀他，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温斯顿手里亮光一闪：那是一把外科手术刀。温斯顿像个采用侧肩投法的投手一样挥起手臂，使劲将刀子刺向阿伯内西的横膈膜，深深地扎了进去。阿伯内西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想要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做到，他没事，并没有被刺中。他转身就跑。

他冲到露台上，温斯顿、吉尔和其他人紧追不舍，他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他们也都跟他一样。露台比往日要高得多，远远地俯瞰着起火冒烟的城市。一段又长又宽的楼梯延伸而下，通向城市的心脏。阿伯内西听见了尖叫声，现在是晚上，风很大，可是他却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他站在露台边缘转过身来，人群就在他身后，一张张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不！”他喊道。他们突然向他发起了进攻，他挥舞着木板，挥过来，挥过去，随后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跑，他稀里糊涂地绊倒了，头朝下从石头楼梯上摔了下去，一直一直往下坠。

这时他醒了。他正在往下坠。

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1990）-Death Is Static Death Is Movement

（美国）米莎·诺卡　Misha Nogha —— 著 王亦男 —— 译

米莎·诺卡（1955—— ）是一位美国小说家和诗人，经常与赛博朋克运动（赛博朋克是一种形容科幻小说未来世界地域的词，往往把重点放在高科技下但非高文明社会的生活上）相联系，并由于新赛博朋克风格小说《红蜘蛛白网》而闻名，这篇小说参与入围阿瑟·C.克拉克奖，并获得1990年度读者支持奖。然而，她作品的关注领域更为宽泛。

具有美国本土（北美印第安人克里族混血）和挪威血统，诺卡逐渐开始出版幻想散文诗集，第一部名为《钢铁祈祷者》（Prayers of Steel，1988），她的第二部文集《以鹰的名义》（Ke-Qua-Hawk-As，1994），收录的诗篇间或有基于本土印第安人题材创作的短篇，她最新的文集是《喜鹊和老虎》（Magpies and Tigers，2007），其中的舞台剧《满月》（Tsuki Mangetsu）获得了1989年意大利文学奖。

诺卡的短篇小说（和诗篇）出现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优秀的独立杂志上，包括《脑波隐士》《字幕五》，还有《冰河》。她杰出的故事《石獾》（Stone Badger）被展示在《本土美国作家透视选集》中，而另一部《麻辣五味》（Chippoke Na Gomi）则出现在《实验小说鉴选文集》（1989）和《卫斯理科幻文集》（2010）上。她的非小说作品曾刊登在科幻代表（以及受新思潮影响的）刊物《科幻之眼》中，而她自己同时也以小说编辑身份为影响广泛的科幻杂志《新路径》工作。

《红蜘蛛白网》描写了一个反乌托邦视角下的未来美国，在日本统治下，社会拥挤不堪，高度信息科技化，并深受气候变化的折磨。这里的艺术家试图逃离被称为“圣米奇”的庇护所，这座庇护所保护居民远离外面倾倒的废物污染，同时也抹杀了人们的创造力。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一位具有奉献精神的美国本土艺术家，她被改造成半人半狼，并肩负与超现实人物和危险对抗的使命。整篇风格充满虚幻和来自黑暗的威胁，但是黑暗势力最终由于主角库莫对全息艺术的执着追求而化解。

1999年，俄勒冈州文字工艺小说出版社（《冰河》杂志的派生出版社）认为，诺卡是自成一派的典型，并对赛博朋克产生了深远影响。于是策划了一本令人深刻的专辑，由诺卡的三位支持者组成策划小组，其中约翰·雪莉负责引言，布莱恩·奥迪斯作序，詹姆斯·P.布莱洛克写后记。雪莉曾制作《时代周刊》“赛博朋克精英作家”名单，她公开表示诺卡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该类型本身，并引用了刊登在文学杂志上效仿诺卡的小说作为例子。雪莉称诺卡的小说为“超自然、心理学、部落文化以及科学技术的完美聚合”。奥迪斯则在序言中指出了《红蜘蛛白网》“艰难、肮脏、充满挑战”的特点。

与此同时，布莱洛克聚焦书中的气候变化层面，并提供了一则趣闻，他在开车时产生了末日灵感，这是一片荒芜的景象，食物都来源于塑料。不同于其他赛博朋克小说痴迷或者表现出的美丽人造景观——事实上这是为了宣扬与现代技术隔绝——诺卡则更多的是和菲利普·迪克保持一致，为失去的真实世界或是自然世界而哀悼，并质问我们的种种隔绝行径。她描写的“地下真实世界”和考德维那·史密斯[26]的作品产生了神奇的共鸣。

在这篇节选《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中，艺术家库莫和朋友具具普在一场忐忑不安的交谈之后踏上征途。邓恩·莫特尔，一位同行的艺术家变为了敌人（并表现出暴力倾向），在她身后追赶，库莫并不知道应该相信谁。节选章节描述出她和汤米的不期而遇，一位亦正亦邪的朋友，他在“圣米奇”庇护所被供奉为神一样的人物。文中提到的“粉蝇党”或者“粉蝇团”是厌恶妇女的新纳粹主义：成员大多数为富有的男性青少年（口号是“清除杂污”），他们在贫民窟闲逛，并和库莫发生了冲突。

△△△▲

库莫从一处阴影飘荡到另一处，宛如溢出的墨水，她很高兴又能够接触到新鲜空气。身穿克隆皮肤的她灵活自如。脑海闪现出很多方向，像是一个放飞萤火虫的瓦罐——每一处思绪都有自己的缘由和目的。现在已经非常寒冷，零下很多摄氏度。河流寒冷的水汽扩散到空气中，飘散开来。库莫沿着这团水汽朝着出租屋走去。具具普并不认为她注意到那天他们去了哪里——就是他借了一辆太阳能车把她带到这里的那一天。可是她知道。库莫觉察到了一切。

大脑某处不祥的脉动迫使她再次围绕具具普展开思索。关于什么呢？一切都不对劲。她不断想起那个她曾经放在衣柜门把手上的不倒翁娃娃。随后，她的大脑缩到脑壳一端，避开思考，绕了一圈却还是回到原点。她再次抽出思绪。是的，就是这儿。该死的，见鬼去吧。那颗面朝大家、已经风干的头颅上藏有什么信息？她在胡同里站了一秒钟，又在穿越一条太阳能灯照亮的小路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已经很晚了。一种讨厌的感觉刺痛她的脊背。是什么？该死。她的心脏在恐惧和愤怒之下快速跳动。头是大卫的，难道不是吗？她不太确定。只能稍后再确认。

而默特尔不过是一条那威人的数据搜寻犬。小跑过这条污泥遍地的胡同时，她不断思索为什么这样。最后，她将思绪从默特尔和具具普身上抽离出来，就像是从水泡上撕掉一层死皮。

粉蝇党。她在脑海中制订了自己的诡计。是否只有在马戏团，豹子和小丑才会相遇？她的灵魂上铸刻着仇恨的光环。粉蝇党代表她仇恨男人的一切——所有男人。雄性动物带有凸出的器官，并且没有记忆。而她是雌性——甚至算不上失败的雌性。但是，拿她的话来说，她只是一个带性器官的恶徒，被当作一只发狂的獾。她遭受过多少次暴击？有多少次她为那些男性同伴的自私心灵而迈出不情愿的脚步？至于粉蝇党，全是白人和男性，简直活生生是征服者坚硬的靴子。一股渴望的火苗复苏了她的凶残，从她的双眼中喷发出来。

大雪很快降临，身上落满雪花的大黄蜂在空气稀薄的夜晚四处蜇咬，却突然冻僵纷纷掉落。天空被寒冷的空气割裂开来。

库莫继续前进，软皮靴如同动物爪垫在灰色雪地中吱呀作响。她迟疑了一下，更多地是在用内心的本能而不是耳朵来倾听——随后飞奔向右。她已习惯寒冷刺骨——作为一位夜行游走者——但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要为夜晚挖一处栖身的洞穴。事实上，穿着这件克隆皮肤，她并不暖和——尽管米卡人的保温材料通过化学作用改变了强力衣的聚酯纤维特性，不过她能够自由活动直到钻进某个聚酯纤维包裹里。没有那件被粉蝇党损毁的夹克，她感到自己像是浑身赤裸一般。一位在上帝眼皮下全身赤裸的女人。

“上帝？”她轻声呢喃。

教徒们像流浪狗一样跑过街道。满月如圣餐一般进入她的嘴唇，掉落在她的舌头上。她没有咀嚼——只是凭想象感觉这块化石的重量。这块古老的石头面包填满她的整个身体。星星仍然挂在天空，顽强狙击手等待他们的机会瞄准。

库莫停在小路上，在一片月光之中趴到地面上，跪在那里，头部低垂，她很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某个老流浪兽——正在寻找有意愿收留的主人——突然扑向她并龇牙低吼。库莫故意回以一声咆哮。这时，一个点子闪过脑海，笑声随之爬上她的喉头。粉蝇党将受到正义的制裁。召唤一些猛兽，她想到，这些小浑蛋就没法再嘲笑别人了。

想到他们的形象，她不由得吐了一口痰，口水在落地之前就几乎冻结。

“哦，不。”她大声说道。她确定自己不打算再这么做，除非被寒冷迅速冻结——不管怎样，她还是开始奔跑——跑到肺部都要炸掉，双腿直抽筋。她没有跑下河岸，而是转身沿着足迹朝汤米的实验箱跑去。

只跑了几个街区，她的速度就开始减慢，并开始咳嗽，整个人都在摇晃，吐出的血点滴落在雪地里，仿佛是黑色的钻石。冰雪在她皮靴上形成薄薄一层玻璃外壳，护目镜和外套也结了层霜。她的四肢僵硬，肺部本能地拒绝吸入冰冻的空气——怕被它们刺痛。库莫的鼻孔被冻伤了，她停下来，弯下腰，手拍打在肩膀上。突然，库莫笔直地站起身，双手罩在嘴边开始大声呼喊：

“汤米！汤——米——”

内田（也就是汤米），躲在改装过的化学实验箱温暖的深处，他伏在工作台上，两手满是精密仪器、线路、真空管，电线全部在他面前散开。他歪了歪头。有什么人需要我？他想。然后，他耸耸肩。他们都需要我。他决定无视这呼喊声——但是又听到了，他竖起耳朵，捕捉到蚊虫似的微小声音，在他倾听的耳朵里低语。

这声音里有什么引人注意、不可抗拒的东西。

汤米跳起来，掀开满桌的金属片和精密元件。他迅速穿上强力衣，抓起一条热毛毯，不过一两秒钟就出了门。他的人造腿比正常人抽动更为快速，人造肺也不受严寒影响。几分钟后，他站在浑身颤抖的库莫身边，她正失控地放声大笑，不断咳血，一边抱怨太热，一边试图脱掉自己的外套。

超低体温的初步症状已经显现出来。汤米把她推进温热的毛毯，裹紧——然后扶着她走了整整四百米路回到他的实验箱里。汤米冲库莫摇摇头，打手势让她坐下，喝点东西。他喜欢用手势，双手在空中不断比画着。

他优美的姿势在库莫身上产生了怀旧和镇静的作用。她深受其触动，并准确理解了手势的意思。

最终，她叹息一声，把脸埋在温暖的毯子里，包裹下软绵绵的声音令汤米几乎无法忍受。

“那些收集臭虫的小鬼以折磨我为乐，每天我都浑身疼痛不已。那些废物警察在粪坑里扫射。我是个自由的捕食者！我不想要他们家养的畜生。带着他们充满脓液的消遣一起下地狱吧。他们为什么不生病不去死？卑鄙的警察。还不如一个老人，让这些白鬼被他们小气的亲戚们弄死吧。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库莫猛地向电子监视屏幕伸出一只胳膊。汤米的头低垂到胸口，暗自窃笑。

他做出手势暗指粉蝇党，然后一个动作迅速地划过脖子。

“我之前的伤疤。这里，看看这一团糟的，汤米。”她站起来，后背转过来，扔掉毛毯，让他能够看到。

汤米凝视她很长时间，面具掉下来，露出他美丽平滑的脸。他扬起浓密的黑色眉毛，汗珠流下脸庞。他再一次打出一个苍蝇的手势。

“‘大限已到。’蜘蛛对苍蝇说。”她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两块潮湿的石头碰撞作响。

汤米点点头。

“然后，汤米……”她发出剧烈咳嗽，然后缩回强力衣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爬过汤米的脸庞。

“帮我制造蜘蛛网。”

汤米发出低沉、狡黠的笑声。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汤米。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聪明。”

库莫再次咳嗽起来，她的手臂剧烈抽搐，尽管疼痛难忍，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她已经逐渐适应这些抽搐了。从起重机事件以来，一切都变了。

她躺回床板上，抬头打量汤米的实验箱。散落四处的废旧破烂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装满零件和电线的纸盒、纸箱。墙上布满高科技控制板、电线插头、面朝各个角度的监视器、内部结构剖开的元件、闪烁的信号灯、呼呼飞转的卷线、激光磁盘、变压器、闪着火花的电缆，还有UV数字测量仪。库莫任由自己的眼睛环顾储藏罐，直到固定在汤米老旧褪色、破烂不堪的机车夹克上。

“我能穿这件旧夹克吗，汤米？”

他耸耸肩：“自己拿吧。这是我钓鱼时穿的。”

库莫做了个恶心的鬼脸，不过她还是需要它。她僵硬地站起来，走向那件衣服。就要穿在身上的时候，一个刺入翻领的鱼钩挂住了她的手指。她回拉倒钩，面带微笑把它取出来。

库莫对这个实验箱很是疑惑不解。这里至少装着价值两百万信用币的设备。某种电化学剂的味道污染了她的肺部。她靠近墙体，十六部监视器都显示出她的影像。其余的则在记录某个她很陌生的远处景象。一台恶心的机器悄悄吸取这些信息，并扑通扔进汤米的实验箱。真是个“伟大的计划”。可能出于某些日本富人的突发奇想，是某些受控制的KGI？

KGI。狡猾的眼睛。“我希望自己富有。”她边大声说，边把夹克带回床上，搁在身边。

这回汤米放声大笑：“如果你有钱了你会做什么，库莫？”

“我要买下一台你最好的市场机器人搭档，带着足够多的全息材料和太阳能组搬到乡村，还有食物和苏格兰威士忌酒。”

“乡村！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倒闭的基因保存库、冰冻的荒漠，还有呜呜的寒风。”

“我会像獾一样在地里挖个洞。每晚我都会坐在土堆上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

“等郊狼出现。”

汤米再一次笑出声来，活似一只嗥叫并窃笑的狼。

“不是像这样。郊狼是吠叫。他们在这方面懂得很多。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说在所有这些古老自然保护地带代代相传的部落。”

“现在他们时时刻刻都有猎人，发射操纵导弹屠杀世代相传的部落。我猜你在那儿会很快死掉。”汤米又变回阴冷的样子。

“在这儿我也活不了多久。”

“不，不要为这个担心。我们会修理粉蝇党。”

“没错，我会修理那些粉蝇党。但是那儿总有僵尸和他们的矿工，还有米卡人，还有装成朋友的人，只想把你撕开，从你的骨头里吸食骨髓。”

“你不能指望这些部落接纳你。在那里你会独自一人。你会成为那些人，却只能组成一个人的部落。”

库莫点点头：“是的，这可是最大的奢侈了——不是吗？”

“我并不认为他们制造了很多高科技武器。这是某个变态的玩笑。他们不想要你这样的智慧动物，诡计多端，像是金刚狼会粉碎他们的藏身之所。”

库莫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儿可能会有一个基因杂交的部落。”库莫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基因杂交是浪费每个人的时间。你碰到的生物要么作为动物太过聪明，要么作为人类又太过狡猾。”

库莫嘟哝着说：“但是比以上两种都强壮，汤米。基因混合体有很多延展性，一种强健的杂交。”

“看不到人口爆炸的地球回归蛮荒的那一天了。”

“这正是我们的开始。不管怎么说，你选择哪个？让像你自己这样能力增强的心理变态罐子人来领导大众吗？”

“领导大众？你就是这么看的？”

“这不就是你正在计划的吗？把你自己设置成某种救世主，然后令众人追随你。一帮白痴。你打算把这些人引导到哪里去？”

“就是他们一直想去的地方。”

库莫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慢慢从梯子上走下来：“在哪里？”

“地狱。”汤米悄声说。

库莫站起来走向他：“我认为你曾经是一个半神人，汤米。只是你和米卡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抽身向远处退去，进入到摄像头视野里。短暂的停顿后，是十六种不同语言的完美声波一齐向她回响。库莫任由自己的下颌惊讶地掉下来，被十六台计算机转化成全息影像。她看到自己同时是亚洲人、黑人、白人、印第安人、金发人，甚至还是一只两足的獾长着短短的口鼻还戴有一张黑色的面具。库莫指向这个影像，汤米捧腹大笑起来。

“你是个该死的改革派。狗娘养的。”库莫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恐惧和猜疑，“你在这法西斯主义的老巢能怎么改革？”

“我有很多——朋友。”

“你有吗？”库莫怀疑地抽抽鼻子，“我一个都没见过。”

“都是些很有能力的朋友。”

库莫哼了一声：“我猜是法西斯主义革命派吧。疯狂分子里最差劲的一类。”

那些全息影像不断回响她的话语，用不同的语言。

她皱了皱眉头：“这地方就像某个外星物种的自动监控星际穿梭车，有什么部件噼啪作响并迸射出火星。”汤米一声咒骂，然后移动发出尖锐噪声的脚手架，并爬回去进行修理。

“这是个特别的计划，”他向下冲她喊道，“过几天你就会完全知道了。每个人都会。”

听到“每个人都会”的时候，一种讨厌的感觉油然而生，不过她只是默默用惊叹的眼神注视着汤米被乱作一团的电线包围。他操作灵巧而娴熟，仿佛一只蜘蛛修补自己复杂的蛛网。他在她前面很远的地方，当她在迷雾中张望时，又出现在她身后，而后再一次擦肩而过。

“我已经猜出来了，汤米。你和那些米卡人要做什么。没有人真的想去中国，不是吗？他们要去哪里？”

汤米笑了，狂笑不止以至于铁锈碎渣都掉到下面的纸盒子上。

“你什么都知道，我的图普[27]的朋友。”库莫微微蹙眉，说道，“让我用点你的废料，汤米。我储存了很多影像，我需要一台灌了兴奋剂的中央处理器。”

他向她招招手：“你就在那儿工作吧。”他指向一台摄像用中央处理器，还有空纸箱铺成的桌面，“关于汤米的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说话了，行吗？你很烦人。”

“真的吗？那你也滚蛋吧，兄弟。”库莫猛地朝他拉长脸，当她和系统交流的时候就很快忘记了他。她启动了专用软件，并远程进入她锁住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那些影像被数字传输到存储空间中。

这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捕虫陷阱。钢铁式的祈祷。钢铁式的希望。钢铁式的废墟。钢铁式的死亡。

当她抬起头时，汤米的监视器上，以高清图像放大某个人的私人“圣米奇”隐蔽所。这是靠卫星直接传输的。他连那里也攻击了。

她仰脸望向他，看到他严肃的面孔。

“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她回应道，重新回到工作中去。四小时以后，汤米用咖啡和一些糯米圈打断了她。

“我讨厌这小点心，就像是在吃变软的蜡。”

库莫咬了一口糯米圈在嘴里嚼着：“那些米卡人是单纯、疯狂、狂热的垃圾，兄弟。”

“那你选择僵尸的汉堡？”汤米冷冰冰地问道。

“我选择一位亲切、人性化的上帝，用天赐制造出真实的食物。”

“没这种神。”

“没有吗？”库莫问道，“你不会知道神的一切的，汤米。你只是个机器人鱼。”

汤米露出愠怒的笑容：“真是胡扯，为什么一个动物需要上帝，只是因为他能赐予人类语言天赋？”

他从库莫身后走过来靠近，盯着库莫赤裸脖颈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这是什么？”

库莫笑道：“受了点小伤。”

“怎么弄的？”

“和我的一次发挥有关。我做出一次错误判断。”库莫悲伤地说。

“太疯狂了，这些该死的艺术家。”

“是的，没错，汤米。你是理智的那个，不是吗？你摈弃了这些。上帝，我做了关于所有这些的噩梦，汤米。来，弯腰。”他弯下腰，她从他前额撩起一撮黑发。

“这是做什么？”

“觉得我可能找到七只角或者其他什么。”库莫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

汤米摇摇头，抱住库莫：“不要太担心上帝，库莫。动物没有灵魂，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那么天使呢，汤米？他们不是也有灵魂吗？”

汤米眼睛向前直视，说道：“不，天使像老鹰或者老虎。他们没有怜悯之心，只是散发出寒光，用闪光的眼睛来寻找猎物。”

库莫浑身颤抖。不，汤米不会去中国的。她无法确定，尽管她知道他和日本有直接关联。

她转过头靠在汤米胸前。她知道他只是一时情迷，却弄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她的爱没有遗忘。最奇怪的事情是，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她感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在汤米的实验箱里。她的睫毛盖在她野性的双眸上，皮肤呈琥珀色，光滑如绸缎，却被经历的艰辛生活所留下的散乱的绷带和上百处伤痕所破坏。

她仍然有方法可以动弹、可以伸展，宛如一只巨大的情欲动物暗暗在汤米的皮肤和钢铁支架上涂上檀香木气味。他的嘴唇压在她赤裸的肩头，同时把她推向床铺，两人倒在厚实的棉被上和炽热电灯黄油般柔和的光线里，他的左胳膊撑起她的头。库莫转了个身躲开汤米，用肩膀抵住他的进攻。她平趴在床上，遮盖住让她自卑的胸部。可是汤米只是开怀大笑。他像一只美洲狮一样前倾，抱住她的腰拽起来，直到她四肢着地跪卧着。库莫发出一个低沉而危险的声音，然而，汤米却把一只手放在她后颈，用力夹紧，使她保持静止不动。她刚停止挣扎，他就进入她的身体，并紧紧钳住她的身体，强迫她随着他而律动。

事后，他们并排躺在一起，库莫把他的手放在他的镜子上，镜子中映出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汤米？我们是什么关系？”

“幼小的童子军。”他伸展四肢，之后翻身趴在床上。

“嗯？”她拍打他的后背。

他耸耸肩：“可能我们是同一窝幼崽。”

“你的意思是这是乱伦？”

他们彼此暗暗发笑。库莫用手肘开玩笑似的撞了一下他的肋骨。

“汤米，告诉我你的基因特征吧。”

“为什么？”

“我想知道所有事情。”

“我能猜出你为什么要知道。”

“你能吗？”库莫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猜出了所有事情。”

库莫抬头望着他平滑的面庞：“我在梦里遇见过。记住，我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野兽，被赋予了说话的能力。”

“一只不受约束的动物梦见拥有了灵魂。”汤米笑着说，“还有那些奇特古怪的能力？”

“这将是最终的奇迹。”

他们不约而同拍膝大笑。然后，他们交换了这个终极计划。

“这是一个让人去死的好机会，姐姐！”

库莫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严肃地向他点点头。

“是的。”

在清晨黯淡的阳光里，一座废弃生锈的炼钢厂发出血红的光泽。这里离汤米的实验箱只有两个街区，库莫图片扫描了其大部分内部结构，将记忆存储到CPU里，并在其中做出合适的调整。

她从汤米那里要来了十二个声波芯片。他兴高采烈地把它们制造出来，还时不时在她身旁工作，以摆脱飞来飞去的粉蝇党监视器。通常而言，粉蝇党不在他的注意范围——但是现在他们引起了他的关注，他要整个的神圣世界都摆脱掉他们。

工作的时候，库莫用某个奇怪曲调的几段旋律，叫作“第二目标”——然后因为其中的嘲讽意味而捧腹大笑。

只花费几小时，库莫就把汤米的固定摄像头，转向光源——便携式激光灯，又把镜子转移到炼钢厂上。

“我会把它们还回来的。”当她注意到汤米正在紧盯她移动这些破烂时，她这样告诉汤米。

“没必要。这些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库莫耸耸肩，但却被他露骨的夸张言行所感染。

不久以后她把自己的铺盖卷也移到炼钢厂。钻进这个留有余温却渐渐冷却的熔炉，她试图在聚酯保温袋里取暖，双眸随之在暮色中燃烧。

数天之后，库莫回到汤米的实验箱。他已经离开，整个箱体看上去都交织着企盼他回来的张力。她洗了个声波淋浴，给克隆皮肤衣涂上油，嚼碎了剩下的糯米圈。随后，感受到来自许多等待中的机器寒冷的压迫感，她冲了出去，直奔市场。

这周将是她在阳光下大放异彩的时候，正如默特尔的口头禅。这件事筹划了数月。库莫这件相同作品准备好了已经有一段时间，尽管她看不出这有什么关联。什么关联性也没有。库莫紧张不安，现在默特尔在负责市场布置，而不是以前一直都在的塔纳卡。

她一路小跑穿过自己曾经的区域，寻找7号货车车棚。这辆车仍然无人居住，即使对最低级虫子来说，这里的气味闻上去也有点太过浓郁了。

涂鸦全变成了不祥的诅咒。米卡人的符号大部分被擦掉或者覆盖。库莫并不认识任何街头神灵，不过他们看上去都一样，骷髅一样瘦削的脸，方形牙齿，眼睛凸出，令人毛骨悚然。“真无聊。”她大声说道。

出租屋墙壁上连禁止犯罪的全息告示都没有了。便当摊的圆桶里满是黑色的黏性物质，腐肉糜烂的味道弥漫整个区域。

几群模仿黑人的白人青年在街道角落晃悠，但是连他们也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像幽灵了。市场的岩羊招牌摇摇欲坠。整个市场看上去比任何一个她所知道的市场都更加荒凉。视线中没有具具普的身影。多里已经死了。大卫——死了。瑜吉，死了。阿莫斯去了钟铃制造厂。她赶去日本工艺品区，坎达也已经出发前往中国。具具普在哪里？她思索着。对于一个市场来说，这里的车站如死去一般安静，并且被清空，仿佛是准备下葬的尸体。

她从一个微型浏览器里调出全息影像，可以看到正中央带红点的白色旗帜。随着镜头聚焦在红点上放大，线条变得清晰可见，从浏览器可以看出这是一只巨大的红蜘蛛。白色蛛网上的露珠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三团蛛丝包裹物从网上弹起。第一团蛛丝包含一个空心的蛋壳形糖果。蛋壳内部剖面的一端可以看到一小块仙境影像，蓝色的天空，阳光普照，蝴蝶在小雏菊上飞舞。第二团蛛丝包裹着一只巨大的工蚁，下颚十分巨大，但是在蛛网上它没法自由转动脑袋。第三团蛛丝里发出愤怒嗡嗡声的东西正在挣扎。这是一只巨大的黄蜂，毒刺被丝线缠住无法动弹。它只能尽力扇动翅膀，这样使得这生物留下自己正在逃脱的幻觉。

突然间，伴随剧烈的吐息，红色蜘蛛蹦到空中，借助一张蛛丝编织的降落伞飘离。猎物被留下，被太阳烤焦，既没有仁慈的咬噬，也没有麻醉刺痛。

库莫用缓存视图把加密文件夹里的这个全息影像观看了三遍。当她再次回顾现场，发现友好的那威人正站在附近。他们金色的旗帜有气无力、毫无动感，电子警察怪异地静止不动。他们都在观看她的全息影像，用暗无光泽的黑眼睛，并变换出愁眉苦脸的面具。她直接回头望向他们。他们的数量减少了，就像一次严重霜冻之后相继失踪在晚秋的赤翅蜂。

库莫关掉全息影像，向他们点点头。他们中的一人，一位中士，点头回礼，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快速地依样画葫芦。

库莫全身僵硬地慢慢走开。你总是能够被那威人的礼仪所吸引。这也是他们能够令人忍受的原因。

当天晚上，库莫从一座仓库爬上她的有利据点，并向下面的粉蝇党放声大喊。他们正在用盐和肥皂水举行无聊的小仪式。

她抢在他们前面，但是没过多久，粉蝇党所有成员——十三个人，就都蜂拥到小巷，向钢架结构赶过来。

她引发他们的追赶几乎过于容易，她不禁好奇他们是否服用了某种大脑细胞的麻痹药。

他们跟随她径直来到她搭设在钢铁架上的全息影像网。库莫有些紧张不安：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

她敲击门上的开关时，他们全跟随她奔涌进来。砰的一声被关在门内以后，这些粉蝇党都在冲着金属门大喊大叫。意识到库莫也和他们一起被锁进来，他们愤怒的号叫又变成阴险的笑声和嘲骂。

听到声音之前，他们就先感觉到了奇怪的敲打和重击。一瞬间，那个废弃的钢铁架霎时间拥有了生命。开关嗖的一下被打开，然后传出尖厉的摩擦声，生锈的引擎残骸突然开始转动。随着转动，生锈碎屑纷纷剥落。发光的钢铁和黑色的润滑油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一口井在他们面前打开，甩出巨大的水桶，带着尖锐的咣当声开始向下倾斜。

随着熔化的红色铁水宛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粉蝇党们都恐惧地尖叫，意外的是，在这间钢铁囚室里毫无炽热感。墙壁开始闪映红色微光，随后变成橘红色。

他们在恐惧中四处逃窜，但是叫穆特的那位开始大喊：“不，不要……等等——这是全息影像！”在他更多声大喊之后，其他人也开始镇静下来，不过他们的尖叫变成了呜咽。就在这时，其中一扇墙开始熔化，中间撕开一个巨大的锯齿状洞口。碎片的声音震耳欲聋，并且是亚音速强度，比亲眼所见更令他们惊吓不止。

穆特提议他们穿过洞口，他们不情愿地照办了。库莫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头——微笑着。

粉蝇党们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他们不在坚实的土地上，而是一百二十二米的高空，城市远在下面，令人头晕眼花。他们站在一个六十一厘米宽的钢梁上，库莫则站在另一块钢梁上神态自若，勾勾手指，向他们示意。

“粉红小鬼！”她大笑着说。他们所有人立刻瘫坐在钢梁上，一时之间无法动弹，尽管他们知道这只是幻觉。其中一人站了起来又嚷又叫。

“这是地面，地面！”他跳下钢梁边缘，以向他们证明，却发出了从一百二十二米高空坠落的尖叫。中央处理器会随着动作调整。他实际上只落了一米五的高度，但是现在已经消失不见。库莫的真身在下面的一个沟槽里等待着，给这个粉蝇党的脑袋来了一记重击，再把他踢飞。她捆住他，塞紧嘴——然后偷偷接近另外十二个人。

他们剩余的人沿横梁幻象一路爬上去，进入一间布满狭窄通道和飞驰摩托车的房间，如同反光的钢铁铸块移动到传送带上。金属撞击声和大型机组抽动的声音大到令他们一时目瞪口呆。一个人跪倒在地，鲜血从鼻子和耳朵里喷出来。搭建的整个结构微微闪光，像是一股被热浪炙烤的景象。

声音越来越大，而后减弱下来。有五个库莫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为首的那个注意到粉蝇党们的犹疑不决和惊声尖叫：“狠狠揍他们——狠狠揍他们所有人！！！”

当他们向前跳过来凶猛挥拳的时候——这其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库莫——粉蝇党们环视周围，发现自己的人员也增加了。所有人的数量现在都变成了原来的四倍，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在挥舞拳头。不久他们开始彼此殴打，带着绝望而纯粹的残暴，他们有时互相击打只为了满足和什么具象物体相关联的心理。首领及其幻影的尖叫声足足重复了四次才停止——互殴停了下来，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都受到了重创。

影像也不再彼此攻击。粉蝇党人数现在少了很多。真正的库莫向他们喊话，其他虚假影像则看着她。粉蝇党们挥舞锁链向前冲她跑来。她又消失在另一个由闪亮钢铁打造的、完全安静的房间。在这里没有运转的机组，没有被熔化灼热的金属。此时，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有个巨大的金属操作杆转动，“当当当”的声音如同某条铁链在滑动。人们和他们的克隆全息影像都抬头并环顾四周。

摄像头的电子眼出现在无法触及的地方。一扇高高的窗户向内开启，里面塞满玻璃碎片和弯曲的钢铁。有什么黏滑的黑色物质冲过窗户，发出咯咯和吮吸的声音。这东西不仅看上去、听上去让人恶心——闻起来也十分糟糕。棕黑色的物质从远处通道尽头涌过来。逃跑已经太迟了。粪便冲刷过来，拍打在他们腿部周围。

然而，没有人太关注这条恶臭的河流，他们都完全被头顶上飘动的东西所吸引，是巨大的蛆虫，长着七鳃鳗一样邪恶的嘴，还有一排排牙齿。这些牙齿以昆虫特有的狂暴迅速向全息影像发动攻击。这些幻象纷纷大喊大叫，并立即和蛆虫一起掉落下来，脸部着地或者四肢着地。

其他粉蝇党想要帮忙，但几乎抓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其中一个粉蝇党成员偶然碰到另一位真实的同伴，后者以为他是蛆虫，不假思索给予凶狠的猛击。

粪便污水很快流走了，正如来时一样匆匆，粉蝇党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喘粗气，他们面面相觑，揣摩孰真孰假。突然间，领头中的一位又开始尖叫，并用手猛抓自己的脸。他的一部分脸腐烂成橙黄色的一团，手指和手掌也断开掉下来。这突发的麻风病感染了所有人。深绿色的巨蝇围着他们转圈，到处都是嗡嗡的噪声。每当有人摔倒，他立刻就被发光而肮脏的苍蝇包围起来，其中一部分吸食他的体液，在残余的肉体上留下一大堆黏黏的卵。粉蝇党们都忍不住呕吐，并被自己的呕吐物滑倒。

对于这些幻象，穆特反应极其迅速，完全忽视自己的歹徒同伙那些腐烂躯体的全息影像。他跟着从一扇小排气孔伸出来、不断朝他摆动的粉红色长舌头，爬过通风井进入另一间房屋，而他自己的舌头现在已经失去知觉。

“你在这里吧！”他大吼道，“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库莫！快点！” 

库莫从一个废弃的贼窝里跳到他面前。她在全息冷光中呈现深红色，再一次向他们所有人展现出熔炉景象。蛆虫和蟑螂爬过地板，彼此撕咬，下颚带着同类生殖器官的碎屑。

穆特只是望着她，不愿去看那些爬虫，尽管他在战栗。墙壁爬满被点燃的蟑螂。一些蟑螂没有燃着，另一些则发出咝咝声，被火烧焦，然后掉落到黑焦尸体堆成的小山上。整个被废弃的蒸汽装置都散发出强烈的硫酸气味。

穆特冲她怒目而视，满是绝望的狂怒。汗水流进他的眼睛，他晃晃自己的头，然后忽然向前扑过来，却又跳回原处，因为她身体的两侧被撕开了，里面捅出八只长毛的长足。

另一个库莫从侧门进来，一个皮肤红中透黑的库莫。这位也一样，突然撕开，像是一只撑爆的蜱虫。一只蜘蛛的长足和下颌猝然捅开被撕裂的皮肤。血腥气味的大笑充满了整个屋子。第三个库莫走进房间，向穆特发出蔑视的嘘声。他这次跳起的时候，他猜中了。当他抓住她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克隆皮肤衣里拉了大便。接触到真实的库莫的狂喜几乎令他昏倒过去。

听到剩余的粉蝇党误闯进一间充满钢铁噩梦的房间，库莫发出了胜利的吼叫。就在这瞬间，她突然呆滞不动，任由穆特来击打她。

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有另一种东西存在。混合着洋葱和孜然芹微弱的气味飘下走道，还混着腐烂的肉味。

她并不喜欢自己脑海正在告诉自己的事情，没有复仇行为应该如此彻底。这些人发出的不是恐惧的惊叫，而是痛楚的挣扎。

穆特扔下她，十分惧怕模拟出来的喊叫声。这是真正的粉蝇党们因为活生生的疼痛而发出的惨叫。

库莫和穆特都大吃一惊。穆特转身就跑，库莫拽住了他。

“不——等等，”她在他挣扎的时候喊道，“是僵尸！”

“见鬼！”他冲她大吼，显然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他挣脱库莫，逃走了。

库莫挣扎站起，匆忙跟在他后面。她的四肢因为害怕而沉重不已。那些见鬼的僵尸。该死的僵尸。他们一直跟着她，现在把他们全部困在这里。内脏里液态冰在晃动。她只想藏起来。

穆特转到一间房屋，地面是磨光的钢板，刚向前踏出一步，就掉进一摊刺骨的水洼中。库莫滑进来的时候恰好停在他身后，她摇摇晃晃地沿着水洼边缘挪动，每次差点掉入水中都能够保持平衡。她对这液体一无所知。这不在她计划范围之内。

她迅速撤到一边时，看到粉蝇党们向爬满黑色巨型水蛭的房门蜂拥而去。

库莫向这些真实的水蛭发出威胁的咝咝声。唾液和血水从粉蝇党们蜡白色的脸上喷薄而出，这些脸现在已经除去了面具，露出惊恐不已的表情。他们浑身鲜血经过库莫。她拉住其中一个想帮助他，可是他发出刺耳的惊叫后向墙边猛冲过去。

穆特最后终于跳出水洼，跑过库莫身边的时候，留给她一眼痛苦的扫视。库莫继续跑在他后面，踩着从他衣服上滴落的淤泥踉踉跄跄地滑过去。她想要所有这些现在就结束，不再发生。

穆特突然被绊倒，摔进一大团软烂的肉泥上。肉泥冰凉而油腻，他在恶心和愕然之下大叫出声，浑身发臭、满身大汗地站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库莫呕出一团糯米圈。她判断，这里有很多僵尸。

“嘿，穆特，这只是食物。”她的喊叫盖过他持续的尖叫。他闻起来有股腐臭味。

“这里，我会……我……能帮你。”她向他伸出手，可他却转身跑进过道，每经过一扇房门都要瞧瞧，寻找一个克隆皮肤清洁水箱。库莫随后跟来。她嗅到了不祥的预兆。

他们一起转过一处角落，跑进一个装有五口大缸的房间。库莫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冷藏和腌制房间。其中一口缸盛着清澈的液体。穆特犹豫不决，死命盯着它。库莫猜想，是他内心的恐慌紧紧困住了他的手。

“嘿，不要碰。谁知道这是……”

穆特突然猛地挣脱她，径直扎进最近的一口水缸，在她手里留下他空荡荡的皮肤手套。他立刻咝咝作响，冒出气泡，并在水中胡乱挣扎。有什么东西发出低吼一般怪异的鼻哼，在这蜡油一样的水中隆起并翻转。水缸两面有斜边，没有援手的话，从水缸里爬出来几乎不可能。

库莫在水缸前屈身，刚想去帮忙，却浑身僵住——她凝视着一片不祥的薄膜残片，是从穆特身上剥落下来的。她极不情愿触碰这液体，但不管怎样，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不要！”戴纳粹符号面具的那个粉蝇党把她撞倒在地板上。他用自己的大靴子狠狠踢向她的肋骨，库莫咳出血来。“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死在那儿，你这愚蠢的动物。我们不让他出来。”他向正在溶解的衣服碎片点点头，“就像这样。”

听到这话，库莫领会过来。是的，他们不希望他活着出来。

这时，微弱的敲击声回响在走廊里。僵尸正咚咚地向前移动。粉蝇党们咒骂一句，全逃掉了。穆特血迹斑斑、空空如也的手套被库莫弄掉在了地上，她把它拾起来，把那一小段干巴巴的舌头塞进去，然后一起扔进大缸：“愿你安息，穆特。”

库莫转身追赶那个纳粹面具，跑出了炼钢厂。她冲下走廊，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她看到了那两个高大、不可思议的僵尸站在路中间。他们骨瘦如柴的双手握有长而尖锐的叉子，看上去十分怪诞。

所有的食物都是浆泥状，因而他们当然看起来很消瘦。库莫想，可能人类的血肉并没多少营养。或者可能他们服用的风干状药物，那种BopZ——苄氧基能量增强元素——一种改良过的杀虫剂。

她以前从没有离一个僵尸这么近过。他们身穿蛆虫色的衬衣，上面画着亡灵节的骨骼图案。僵尸面孔呈蜡白色，眼部周围有微绿色的线圈。总之，有点像是已经有点腐烂的尸体。他们的黑眼圈里，有细小的红色针点。库莫朝其中一个僵尸的脖子扑过去，像对待一只老鼠似的剧烈摇晃。附着在他们身上的腐肉味令她咬紧嘴唇。她紧靠墙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贴近，脸侧过来微微低垂，提防潜伏在她身后的东西。在库莫考虑自己下一步行动时，僵尸向前迈了两步。她并不想沿走廊回到那个粉蝇党痛苦扭动的房间。僵尸继续逼近。

库莫努力屏住呼吸，以免因为他们身上的恶臭而呕吐。整件强力衣都盖满一层生锈的污垢。

是白蚁，库莫对自己说，来回变换靴子的支撑点，她不能把他们当作人类。

上帝，他们真是太消瘦了。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徒手撕开他们。僵尸消瘦的身形给了她信心。库莫突然冲向前，朝他们瘦弱的膝盖撞去。

两个僵尸都趔趄摔倒，以一种奇怪的黏滑方式飞快移动，库莫不由得退避开。见鬼！这是什么？当僵尸用骨瘦如柴的长手指抓住她的胳膊和脚腕时，她脑海中闪现这样的想法。他们紧紧攥住库莫，并举起尖锐的叉子刺向她。

其中一个僵尸用人造铲子模样的牙齿咬住她的外套。库莫迅速一挣，牙齿从根部粉碎了，流出血液，牙齿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僵尸用手捂住嘴，他的同伴趁机用叉子撞倒她。库莫抓住他向下摆动的一条胳膊，迅速拽过来，用力在腿上一折，胳膊很容易就断裂了，如同一截干枯的树枝。

这个僵尸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库莫又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扭，那东西发出尖叫，密集的破碎音节令她感到惊叹不已。叉子被扔到水泥地上。库莫抢先捡起来，深深刺向第一个僵尸的肺部。当她用叉子击中之后，又向前猛冲，把僵尸撞倒在地。叉子插得很深，不过一秒钟，僵尸就剧烈呕吐出泡沫状的橙红色血液。

恶——心——！库莫把鞋跟插进那东西毁坏的鼻子里。感觉到鞋跟像是滑进一个腐烂的南瓜，最后碰到一块颅骨，她不由得龇了龇牙。

“见——鬼——”库莫捂住嘴。这些东西甚至都不像真的。

以两脚的靴子为支点，她跳到先前那个胳膊被扯断的“巫毒娃娃”的大腿骨上，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时她看到骨头戳穿了自己腐烂的强力衣。看我不揍死你。她抓住他的脚踝猛拽，确实，她可以凭手臂的力量拉出细长的筋腱并扯断。

僵尸大叫：“啊——啊——”

库莫松开手，绕到他的头部，也踩到上面，就像对另一只僵尸所做的那样，后者现在只是痉挛性地移动，并不带有意识。一股绿色鼻涕从他鼻子里流出来，好似某种扭动的蠕虫。库莫放声大笑。在这里，她遇到的东西简直是噩梦。不是真实的东西。这不是人类——只是肉做的木偶而已。库莫蹲下靠近散架的僵尸胸前，听到一种满意的噬咬声。某种程度上，她在思索寄生虫是否给僵尸一种仍然活着的幻觉。只有通过蛆虫的活动才使腐烂的肉体有了生气。

这么瘦弱有什么用？她想。光是她强壮的体格就能够彻底摧毁他们，仿佛在高速公路上碾死一只青蛙。库莫再次摇摇头，有点泛酸水，然后在僵尸上撒了泡尿。她没法像人类一样对待他们——他们只是癌症和麻风病毒细胞……

库莫的眉头在她奔跑时一直紧锁着。她仍然能听到被自己膝盖顶断的腿骨发出的咔嚓声，不禁想回去重新来一遍，只是想看看这是否真的发生了。如果她拾起这些细长的骨头，像牙签一样折断就好了。难道她没有吗？这真让人混乱。柔软的肺片、软化的头颅骨，如同盐渍的鸡蛋蛋壳。僵尸吃掉那伙粉蝇党歹徒，但是谁来捕食僵尸呢？走路难看的闪克[28]吗？

要不就是屎壳郎？库莫想着它们冰冷发亮的脸，又快速摇头。这些东西怎么能杀掉歹徒？粪便和蛆虫还有那白蚁怎么能杀掉？歹徒们可以像捏死虱子一样用指甲把它们挤扁。

或者有很多呢？歹徒是被火柴棍腿和尖利的叉子活埋进蛆虫柔软成堆的身体里的？恐惧毒物的他们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不要惊慌，这只是，只是……然而眼珠被插爆，耳朵被撕掉，舌头被拉出来，毒虫的牙齿噬咬在这年轻歹徒的肉体上。

库莫神经质地咯咯直笑。怪诞的世界。她短暂回到汤米的住处，去取她的夹克，还有一些散落的信用积分。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所以她再次冲出去，翻找去狗镇的通道。她找到自己要寻找的地方，边祈祷边猛地拉动把手。2号奇迹之门打开了。入口直接接入狗镇的管道里。她钻进去，砰地关上身后的入口。

她伸展身体，手指摸到头顶有一颗鹅蛋，随后她跑进地下加热的管道。去戴得特克的路上，她一直狂奔，从接近市场的地方爬出地面，并点燃自己的厢式货车。她一次又一次呕吐，直到干呕的动作令她感到精疲力竭的剧痛。

她浑身颤抖，汗水直流，长久疯狂地嘶吼，像一只受伤的大猫。声音自动倒带一般回响，一遍又一遍传到其他院子里。一些走在路上的艺术家用化着烟熏妆、惊恐不已的眼睛彼此互相对视，但是没人过来确认是什么情况。没人敢过来。

复仇的味道并不甜蜜，只有恶魔本身，索要的仇恨和鲜血比人类任何人能够给予的都要多。在她手指尖，库莫仍然能够感到细长冰凉的骨头不断折断、折断……

鼠脑-（1989）-The Brains of Rats

（美国）迈克尔·布鲁姆林　Michael Blumlein —— 著　阿古 —— 译

迈克尔·布鲁姆林（1948—— ）是一位美国科幻作家，他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担任全职医生。他的小说包括《山脉运动》（The Movement of Mountains，1987），《X，Y》（X,Y，1993）和《治疗者》（The Healer，2005）。尽管布鲁姆林文学著作不多——只出版了六本小说或小说集——但他对这个领域有相当大的影响，他的第一部小说是发表于《中间地带》杂志的《组织切除和变异体再生：一个案例报告》（Tissue Ablation and Variant Regeneration:A Case Report，1984）。这个故事仍然是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野蛮政治攻击之一。攻击对象是罗纳德·里根，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一队医生切除了其活体内脏，为了惩罚他任由这个世界罪恶滋生，也为了弥补那些罪恶，通过生物工程培养，把取自里根体内的消融组织，转变成食品和其他商品，用来拯救日益贫瘠的地球。这个故事不免让人联想起J.G.巴拉德的“浓缩小说”，绝对能在《新世界》杂志的新浪潮时代卷中占有一席之地。

《组织消融》（Tissue Ablation）和其他一些引人注目的故事，包括《鼠脑》（最初发表在《中间地带》杂志，1986），用医学话语深入探讨性别政治，提出了石破天惊的极端解决方案。《鼠脑》以及《湿衣服》（The Wet Suit）等原创故事，被结集出版成小说集《鼠脑》（The Brains of Rats，1989）。布鲁姆林在之后写就的故事，被结集出版成小说集《医生的命令》（What the Doctor Ordered，2014），其中包括一篇中篇小说《罗伯茨》（The Roberts，2010）——继续保持着同样的风格：文笔冷冽，思想炽烈。布鲁姆林写得出彩的故事，都是用一种疏离、镇定的文笔，对公众议题（和社会现状）提出无情抨击。

作家迈克尔·麦克道尔对《鼠脑》做过一番敏锐简介：“布鲁姆林偶尔写就的科幻小说，展现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奇怪未来世界。与这幅图景最接近的，可能是费里尼用怪异的程式化电影语言展现的过去历史，相似之处不在于两幅图景中的细节都被展现得正确无误，而纯粹在于布鲁姆林的未来画面和费里尼的历史画面一样，都被展现得充满歧异，无法辨认……在小说中被逼真描述的未来病态心理，突然就无缝对接进了现代文明的病理之中。”

布鲁姆林以无畏的姿态，琢磨品玩着藏于人类心理结构深处的病态和扭曲——这种姿态，可能源于其医学背景，似乎也受到颓废派和象征主义的影响——展现了20世纪晚期科幻小说的经典主题和典型风格，深度描绘了这种远未抚平的世纪末惶恐。从某种意义上讲，作者身为一名中产阶级医生，写下如此怪诞的故事，无意间亦是对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产阶级生活品质的一种谴责。当然，布鲁姆林的小说，经常会让读者联想起小詹姆斯·提普奇式的科幻小说，试图以粗硬的现实主义笔调，去探索离奇古怪的社会病态心理。

即使在今天，阅读《鼠脑》，看着一个自我身份破碎的所谓社会精英，细细讲述一个狂热的极端想法，并坚定地计划实施，仍然能震撼人心，令人心生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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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证据表明，圣女贞德是一个男人。庭审记录表明，她没有女性常有的柔弱性格。在被监禁之前，高级教士们检查了她的下体，发现她的阴户形状异于正常女性。事实上，她的私处和孩童一样光滑，没有阴毛。[29]

有一种男性性器官发育异常，叫作睾丸女性化。婴儿在出生时没有阴茎，睾丸隐蔽。外生殖器呈现女性特征。这些男性被当作女性抚养长大，到了青春期也会发育出乳房，嗓音不会变粗。但他们没有月经，因为他们没有子宫。他们的下体也没有阴毛。

这些人的染色体结构正常，有22对常染色体和1对男性染色体。1431年，19岁的圣女贞德被教会判定为女巫，处以火刑。她很可能就是一名睾丸女性化的男性。

1838年，荷克赖恩·巴尔作为一名女性，出生于法国。她在一个女修道院度过童年，在寄宿学校上学，后来成了一名女教师。尽管她被当作女孩抚养长大，但她的性取向仍然是男性，喜欢女人。当时，她已经有了一名女性情人，因为左腹股沟经常严重疼痛，她向一名医生求诊。这名医生的检查报告，促使她的性别被重新定位，1860年，她被授予男性公民身份。这一转变让她备感羞耻和耻辱。她的男性生活，过得极其悲惨。她于1868年自杀身亡。[30]

我有一个女儿。我娶了一个肌肉发达的金发女人。我们生活在一个开明的时代。但我每天都在想，到底谁是男人、谁是女人，谁是丈夫、谁是妻子。我对我们的选择充满困惑，我的思路混乱不清。尤其是现在，我能够让地球上出生的每一个孩子，都发育成男孩。

有一回，我接待过一个病人，他的阴茎不时滴落一些浑浊液体，已经疼了好几天，频繁清洗，吃药店买来的药片，都没能缓解疼痛。大约十天之前，他在出差时嫖了一次娼。我问他是否有快感。他说，男人嫖妓是理所当然的。

几天后，等女儿熟睡，他和妻子做了一次爱。他说她当时非常亢奋。他当着妻子的面，在人来人往的诊室里旁若无人地说出这句话。

他们俩都很年轻。当他进体检室时，她安静地坐在等候室里。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疲惫和无知把她消磨得面无表情。她的女儿蜷着身体睡在她膝头上。

在体检室里，那个男人撸着他的阴茎，挤出大量奶油状物质，我把它抹在一枚载玻片上。一个小时不到，实验室告诉我，他得了淋病。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很吃惊，也很担心。

“什么病？”他问。

“一种传染病，”我说，“一种性病。通过性接触传播。”

他慢慢点了点头：“我的妻子，她非常亢奋。”

“极有可能是那个妓女传染给你的。”

他茫然地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她非常亢奋。”

他如此执迷于这个念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又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我的推断。我给他和他的妻子都推荐了治疗方案。至于他如何向妻子解释，就看他自己了。一个如此自信的男人，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

我承认自己的想法很矛盾。我对催眠术和权力关系很感兴趣。多年来，我一直想成为一名女性，有一对结实的小乳房，并戴上胸罩来助挺。我的头发将是齐肩的柔发。大半侧自然披下，遮住耳朵；另一侧则梳到脑后，露出耳朵。脸颊皮肤光滑细嫩。

我曾经梳过这种发型，并穿上深色丝袜和高跟靴，在衣橱镜前摆造型。我穿的天鹅绒连衣裙是为体形娇小的女人设计的，我第一次从头往下套裙子时，把缝线都扯裂了。我的肩膀和胳膊很宽很大，拼命使劲，才穿进了那两截窄小的衣袖。裙子太紧了，我几乎动弹不了。但套上这一身，我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尤物。

我从来没有渴望过男人。我热爱女人。我内心深处是一个女人，我渴望女人。我想占据上位，又想被压在身下。我渴望发号施令，又想被牢牢掌控。

我得承认，我也有办法让每一个胚胎都发育成女性。这个想法和把所有胚胎都培育成男性一样令人不安。但我认为，胚胎发育，就应该全是女性，或者全是男性，完全不必制造男女差异。

决定性别的基因，位于第23对染色体上，由1对相对较短的有限核酸序列构成，分别位于X和Y染色体。人类和绝大多数生物的性别决定基因已被测绘完毕，并进行过跨物种比较。黄蜂、海龟和牛等不同物种的性别决定基因都非常相似。研究人员最近发现，一种印度毒蛇纹蛇与人类在物种进化树上分离的时间点，是数百万年前，而雄蛇有一段基因序列，与人类男性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相同。

基因会开启其他一系列基因，合成一种大分子，折叠成一种复杂蛋白质，存在于男性体内几乎所有细胞的表面，但在女性体内则不存在。这种蛋白质的存在，将促使细胞和细胞环境以特定方式发育。这种发育模式，在几百万年里并没有太大改变。

老鼠大脑的某些区域表现出明显的性别特异性。在细胞密度、树突形成、突触分布等方面，雌雄两性都存在差异。给老鼠提供两种水——一种是纯净水，另一种是非常甜的糖精水，雌老鼠总会选择糖精水，雄老鼠则会选择纯净水。曾在子宫中暴露于高水平雄性激素的幼年雌性黑猩猩，行为模式与其同母姐妹明显不同。她们率先发起攻击的次数更多，攻击方式更粗暴、更具威胁性。她们常常会高声咆哮。

人类大脑的性别差异确实存在，但在过去的50万年里，大脑的深刻进化已使性别差异越来越模糊。我们有语言和远见，有意识和自我意识。我们有艺术、物理和宗教。在一种男人和女人共同分享其意义的语言中，我们说，男女虽然不同，但却平等。

两性之间争夺主导权力的斗争，反映了大脑思想和身体功能之间的分裂，思想的力量蓬勃发展，而身体的结构却一成不变，两者产生了深深的裂痕。两性平等，这种数百年前刚出现的新思想，不断被延续了数百万年的本能所颠覆。决定精神能力的基因，正迅速进化，而决定性别差异的基因，则亘古不变。两种基因的进化不平衡，使人类的真实身份暧昧不清，两性之间暴力冲突不断。我有办法可以改变、终结这种不平等。

在行医时，我见过男人打女人，也见过女人打男人。女人们来到诊所，脸颊瘀青肿胀，被爱人狠狠打了耳光。不久前，一位颇有魅力的中年女士前来求诊，她鼻子滴血，胳膊瘀青，眼睛下方的颧骨隆起处，有一道伤口。她浑身颤抖个不停，呜呜抽泣着，语无伦次。只好由她妹妹代替她答话。

她的老板打了她。他把她推撞在档案柜上，踢得她满地乱爬。她哭喊着求饶，但他不停地踢她。她为他工作了十年。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还有一次，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穿着背心，肩膀和胳膊上肌肉发达。在一处肱二头肌上，文着一个女人的上身和脑袋，她的巨大乳房从小伙子撕裂的外衣里冒了出来。在文身下面的前臂上，有三道又长又深的伤痕，渗着鲜血。我猜想，肯定是一只大猫、山猫或美洲狮狠狠抓了他一爪。他告诉我，是他在开车时，不小心撞伤了自己。

我清洗消毒了伤口，切掉了伤口末端皱成一团的死皮。我问这伤是怎么来的。他说，是他女朋友抓的。他面露微笑，骄傲地凝视着手臂上的伤痕。他们打了一架，她用指甲刮伤了他。他看着我，面色微微一凛，试图摆出一副男子汉架势，但一开口，却依然像个小男孩：“你觉得我应该注射狂犬病疫苗吗？”

人类的性别分化发生在孕期第5周。在此之前，胎儿是无性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有可能发育成男性或女性，或双性。大约在第5周，一个基因启动，引发一连串事件，最终导致睾丸或卵巢出现。在男性中，这一基因与Y染色体有关；在女性中，则与X染色体有关。XY配对通常会产生男性，XX配对则会产生女性。

这两种基因已经可通过人工手段鉴别并生产。尽管科学界并不怎么赞同，我们的实验室还是做了进一步研究。最近，我们设计了一种方法，把这两种基因编进一种常见鼻病毒中。这种病毒无处不在，在人类中具有高度传染性。它主要通过飞沫（喷嚏、咳嗽）传播，也能通过其他体液（汗液、尿液、唾液、精液）传播。我们已经减弱了病毒毒性，使它对哺乳动物组织无害。它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免疫反应，而是在细胞内安静休眠。它不会造成明显的身体功能中断。

当一个受感染雌性怀孕时，病毒会迅速穿过胎盘，感染发育中的胎儿细胞。如果病毒携带着X基因，胎儿就会发育成雌性；如果病毒携带着Y染色体，胎儿则会发育成雄性。在老鼠和兔子实验中，我们已经能培育出发育完整的雄性或雌性动物。类人猿实验也同样取得了成功。但是，现在就下结论，说我们有能力对人类做同样的事情，还为时过早。

想象一下，在一个家庭中，成员全都是男性或女性。整个地区，整个城市，甚至整个国家，都遍布着这样的家庭。两性之间的斗争将彻底消失，人类社会变得单纯统一，前景如此美妙，仿佛一直以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我的女儿是个美丽的小女孩。我想，她对性的了解，足以满足她现在的需求。她经常在晚上玩弄自己的性器官，有时白天也会玩弄。她很高兴不用再穿尿布了。她以前经常看到我的阴茎，偶尔会触碰它，现在她似乎已经不再在意了。

每隔三四个月，她会穿一次裤子。其余时间，她都穿短裙或连衣裙。我的妻子，一个体力劳动者，只穿裤子。她是卡车司机。

我们女儿的一名老师，一位教会妇女对她说，信基督教的女孩不应该穿裤子。我昨晚梦见，我们下一个孩子将是个男孩。

我承认我很困惑。在9世纪，有一个德国女人，她的名字无人记得，姑且叫她凯特琳。她遇见并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是一名学者。据推测，他们深爱着对方。这名男子要前往雅典学习，凯特琳陪他同行。为了能够住在一起，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之后，这个男人去世了，而凯特琳继续待在雅典。受他的熏陶，她获得了很多学识，自己也成了一名学者。她继续学习，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渊博学识，享誉整个欧洲。她继续伪装成一个男人。

过了一段时间，她被召到罗马，在教皇利奥四世的教廷里研究和授课，她的名声越来越大，当教皇利奥四世于855年去世时，凯特琳当选为教皇。

两年半之后，她的统治戛然而止。在一次教皇游行中，凯特琳身着掩盖身体轮廓的宽松斗篷，被众人簇拥着，走在罗马的街道上，突然，她蹲在地上，一阵喊叫之后，当街生下了一个孩子。不久之后，她被扔进地牢，并被流放到贫穷的北方。从那时起，所有的教皇在即位之前，必须由两个可靠的神职人员检查下体。他们会在一群信众面前，把手伸进教皇候选人的长袍内，仔细摸索。

检查者宣布：“有睾丸！”

信众们全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说道：“感谢天主，感谢天主。”[31]

前些天，我参加了一场表彰本地区女性作家的慈善午宴。五百位出席者中，我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之一。我受一位朋友邀请而前往，我喜欢这位朋友，也喜欢那些受到嘉奖的作家。我身穿运动外套和休闲裤，长了四天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排在门口的一个长队里，被一群女人包围着。有几个女人比我还高，但我高过绝大多数女人。所有女人都穿着时髦，大多数女人都佩戴着珠宝，化了妆。我感到不太自在，举止也拘谨了很多。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挑剔和盘问。

一个大嗓门女人突然插到了我前面，我一声不吭。在签到台，我谦恭地轻声回答。负责签到的女人微笑着恭敬答礼。我感觉好了点，拿起准入卡，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豪华大会堂，里面摆满了铺着洁白餐布的桌子。午餐由同一幢楼里的一所烹饪学校提供。在大会堂的左边有一间厨房。在大会堂前面舞台上方的中间层，还有一间用玻璃幕墙围起来的厨房，在午宴举行时，正好有一个班级正在上课。身穿白色外套的学生和一名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在玻璃幕墙前来回走动。他们的嘴唇动着，但我们在下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午宴进行到一半，主办者登台发言，她说此次慈善午餐会，是一场致力于争取妇女和女童权利的盛会。我不禁遐想起来。

多年来我一直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的第一任妻子举办女权聚会的时候，我就待在隔壁房间。我非常支持她。我和她一起庆祝瓦莱丽的《消灭男人宣言》得以出版。姐妹们摘录瓦莱丽的话语，做成一个幻灯片秀，在东海岸附近巡回放映。我为放映录制了一个男声背景，不停地念叨着：我是一坨屎，一坨卑微又可怜的屎。

我的女儿四岁。她和任何一个四岁孩子一样珍贵。我希望她能够有自己的选择。我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我要为她拆掉那扇阻挡女性获得权利的性别歧视之门。

第一个获奖者来到演讲台，开始读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富有的女旅行者和一个贫穷的墨西哥女佣之间的承诺。刚读了两段，就被一种噪声打断。那是一种沉闷的咚咚声，持续了半分钟，停了一下，又响个不停。噪声来自舞台上方的玻璃教学厨房。白帽厨师正在敲打一块肉，对下面的场景浑然不觉。显然他听不到。

那个女人试图继续读下去，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对着听众随口抱怨了几句。我们都焦急地等待着，人群中不时发出几声紧张的尬笑。厨师不停地敲打着肉。在我身后，一个女人大声嘀咕了一句：“男性沙文主义者。”

我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会有人这么说。这让我很生气。那个男人是无辜的。这个女人是个傻瓜，一台自动复读机。我真想揍她一顿，揍得她人仰马翻，让她付出代价。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脸庞和脸颊都很狭长，看起来好像从来不刮胡子。他的眼睛很机敏，和我在一起时，似乎总在瞄别的地方。他的言谈很肤浅，用词却很讲究。他也并非没有吸引力。

他自信满满，投机取巧。冷漠之中，透着机智狡猾。他好胜心极强，他会仔细掂量那些能迎接他挑战的人。这些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我认为他是一个掠食者，一个拼命抢占上风的人。这种评价，可能会让他惊讶，甚至疑惑，因为自私自利的人，往往无法正确地审视自我。有时他也会嘲讽一下自己，当然他会非常自豪自己居然能做到这一点。

他对女人有一种特殊的态度。他不喜欢那些和他一样聪明的女人。他不尊重那些智力逊于他的女人。然而，他爱女人，他喜欢掌控女人，他尤其喜欢那些没有主见的女人。我有时和他一起打网球。如果我打偏了，我会道歉。如果我打得不够好，我会道歉。我想让他高兴，每次和他对打都是我输。我怕赢，怕他会生气，怕他会怒气冲冲。他的脾气非常暴戾。

其实，我想赢，我非常想赢。我想运用我的胜利力量，让他一头栽进拦网里，栽在水泥地上，永远沉在里面。

我承认我很困惑。一个男人可以是好斗的、温柔的、强势的、有同理心的、有同情心的、喜怒无常的、忠诚的、有能力的、幽默的、慷慨的、锐利的、自私的、有权势的、自毁的、害羞的、可耻的、强硬的、软弱的、奸诈的、真诚的、诚实的、勇敢的、鲁莽的、虚荣的、脆弱的、骄傲的。男人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复杂本能，他的心志混乱，既搅扰着他内心的平静，也赋予他生命的活力。

生物学家P博士，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曾经主持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研究项目。他感到疑惑，自己的行为有多少是受自己的主观意识支配的，又有多少是受体内不可控的化学物质涌流，流经突触的生物电流——在受孕后60天后，就已经在神经网络中烙印下男性观念——支配的。他不想削弱自己作为科学家、作为男人的力量，他努力与自己的冲动做斗争，但他对女性生活方式的匆匆一瞥，令他无法忘怀。他的妻子和女儿之间的纽带，有时会让他淌下眼泪。想起妻子把孩子放在肚子里九个月，然后从双腿之间的缝隙里推出来，这幅场景，深深震撼着他，仿佛是一个强有力的催眠暗示，仿佛是一种甜美纯粹的存在，没有这种存在的滋养，他的生命就会枯萎。[32]

我问另一个朋友，身为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他紧张地笑着说，这个问题太难了。好吧，我说，那你身为男人，最喜欢什么？他支支吾吾，但我继续追问。他说，有一个阴茎。我点了点头。被舔硬，放进一个温暖的地方，达到高潮。他面露微笑，看上去很幸福。哦，上帝，他说，高潮真是太美妙了。

后来他说，我喜欢自己拥有的权威，那种微妙的优势。我喜欢被尊重。一个男人，只要成为一个男人，就能得到尊重。当我勃起的时候，当我变得很硬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很强壮。平时被隐藏的力量，这时全都焕发出来。这时的我，似乎无所不能。

（我想象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只有男人的世界。该有多么奇妙！病毒，从这时起，我开始认定病毒属性必须是Y。）

在我和第一任妻子结婚的那一年，一个夏日，我们俩离开了主路，逛进山里去闲坐。我和她分别坐在一条土路的两旁。山坡上散落着大块花岗岩，周围是山杨和一些孤独的松树。天空深蓝，美得让人忘了呼吸。空气清新。

她捡起石头向我扔来，大声争辩着。有些石头非常大，伸展开五指刚好能握住的那种大石头。石头掉落在我身旁，在路基上拍起一团团灰尘。她在争辩我们俩必须结婚的理由。

她说：“我会得到更多的尊重，一旦我们结婚，我们就可以离婚了。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会得到尊重。”

我叫她不要再扔了。她气急败坏，因为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尊重。因为我一直不让她如愿。因为她正在做一份男人干的工作，清理船舱，铲除锈斑和尘垢，但别人还是把她当作女人看待。而她希望别人把她当作男人，她希望像男人一样强势，又脏又硬。她想在酒吧里抽烟、喝酒、打台球。她想在酒吧里表现得像个男人，大声嚷嚷，无所畏惧。她不但想像男人一样粗鲁，还想看起来很时髦，想穿上性感衣服，想穿上紧身衣裤。她希望男人们能被她吸引，她希望男人们看到她会扭过头去皱起眉头。她想拥有那种力量。

“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男人们知道她懂一些门道。她不是软弱可欺的。她摆脱过一个男人，就可以再抛弃一个。他们会尊重她。”

她不再扔石头，站起身向我走来。我有点被吓着了。她说，如果我爱她，我就该娶她，这样她就能和我离婚了。她很温柔，也很固执。我确实爱她，我也懂得尊重的重要性。但我犹豫不决，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看，”她说着，又生起气来，“做决定的人是你。你永远是掌控者。”

我回答：“我是一坨屎，一坨卑微又可怜的屎。”

有一天，一个女人来找我。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研究重点，但不知道细节。她不知道，眨眼之间，她的种群，或者我的种群，可能就会从地球表面消失。她并不知道，但这似乎无关紧要。

她穿着很朴素，容貌也平平。她说话时，平静的表情下，不时涌动出一股激动的神色。她说，作为一个女人，她绝对不能让一个男人来决定她的未来。

情急之下，我对她说：“我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我是一个母亲，”我说，“在我女儿小时候，我让她吮吸过我的乳房。”

她轻蔑地说：“你没有乳房。”

“只是少了乳汁。”我解开纽扣，拉开衬衫，挤出一个乳头，“她吮了几下就不吸了，因为没有乳汁。”

“你是个男人，”她不为所动，“你的外表像男人。我看过你走路，你走起路来也像个男人。”

“男人走路是什么样子？”

“就是男人走路的样子呗。”

“我非常有礼貌。人群拥挤时，我会让到一旁，让别人先走。”

“礼貌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是对自身优势的确认。”

“有时候我很温顺，”我说，“有时候我像小猫一样害羞。”

她生气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孩子，正在试探她的耐心底线。“你就是一个男人，男人是被抛弃的人。你已经被你所创造的世界抛弃。男人的世界，建立在其他物种的尸体之上，建立在女人们的尸体之上。”

我不想和她争论。她说得也有一定道理，的确是男人征服了世界。

“你以为男人更高级，”她接着说，语气缓和了些，“这是一种愚蠢的比较。并没有什么比男人更低级。低级的是你们男人自己。”

“我从不会看轻任何人。”我说。

“男人根本就不会去看，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正在消失。”

“什么意思？”

她静静地看着我：“难道你不觉得，现在女人的机会已经到来了吗？”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我说，“我一直都想成为一个女人，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把自己打扮成女人。但我很害怕，从来不敢把女人的衣服放在自己的公寓里，我常常借用邻居的衣服。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比我更高大，她在晚上工作。我有她公寓的钥匙，晚上下班之后，在她回家之前，我会偷偷溜进她的房间，仔细搜索她的抽屉。她的大部分衣服，我穿着都挺合身。她有一双齐膝软皮长靴，我特别喜欢。”

她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想要告诉你。我希望你能理解，这很重要。”

“听着，没有哪个男人会真心实意地想成为女人。”

“男人是美丽的。”我捏紧一个拳头，“我们的身体，像大海一样强大有力。我们的肌肉，像波浪一样相互交织。

“没有什么东西比男人更纯洁。男孩的脸庞尤其纯洁，脸颊光滑无瑕，眼睛里闪动着真挚的承诺。

“我爱男人。我喜欢用眼睛、用想象力，去观察男人身体坚硬的部分、柔软的部分。我喜欢看赤身裸体的男人，但我并不会勃起。我从没想过和男人做爱。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个男人做了爱。那个晚上，我又溜进了邻居的房间，我穿上她的深色紧身裤、高筒靴、一件束腰的短连衣裙。我在胸罩罩杯里塞了很多袜子，装扮成了一个身材硬朗的高大女人。装扮完，我脱掉所有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回抽屉里。我穿上自己的裤子和衬衫，套上一件皮夹克，离开了房间。我打算去我妻子那儿睡，她和我分开住，住在几个街区之外。

“在街上，我仍然感到兴奋。我内心的亢奋并没有得到缓解，我需要释放。走着走着，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徘徊游荡的男人，又像一个情欲难耐的女人。我觉得，我更喜欢成为后者，因为我想让别人来蹂躏我，我想让别人来掌控我。

“我爬上山顶，向山下走去。时间很晚了，街道很黑。一辆孤零零的汽车——一辆凯迪拉克——从山上爬了下来。开到我身旁时，汽车放慢了速度。司机挥手让我过去，我后退了半步。我的心狂跳。他又挥了一下手。我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吞咽了一下，走了过去。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黑人，身上一股酒味。我挨着车门坐着，双眼直盯着挡风玻璃，尽量远离他。他问我住在哪里。我说我无家可归。他咕哝着，开上一个陡峭的山坡，接着又开过几个小山头。他把汽车开进了一个公寓的地下室。‘这是我一个女性朋友的住处。’他说。我跟着他上了几段楼梯，沿着一条走廊走到一间公寓门口。我的下身硬了，我有点惊恐，但下定了决心。一路走来，他一直都没碰过我。

“他打开门，我们走进屋。客厅空荡荡的，地板上有一个录音机，散落着一堆密纹唱片。录音机里正播着一张唱片，快播完了。我原以为公寓里还有别人，但里面空无一人。

“这个男人走进另一个房间，也许是厨房，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他对我不算友好，也不算冷酷。我觉得，把我带到这里，他也有点紧张，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我只是一件物品，无意间闯进了他的世界，可以任由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支配。我觉得，任由他支配，也未尝不可。

“他把我带到卧室，把我推倒在床上。那只是一开始，很快我们就翻滚到了地板上。他脱下衬衫和裤子，拉下我的裤子。他趴在我身上，脸对着我的脸。他胸膛宽广，又大又重。我伸出双腿，缠在他身上，他开始在我身上蹭来蹭去。他的嘴唇肥厚，他吻了我，把舌头伸进我嘴里。他体味很重，散发着毒品和酒精的味道。他的胡须蹭在我的脸颊上。我喜欢他胡子贴紧我皮肤的感觉，但不喜欢他胡子刺扎皮肤的刺痒感。他开始喃喃自语。

“‘游泳门，游泳门，快让我进那扇游泳门。’

“他醉醺醺地一遍又一遍嘟哝着，越来越硬，越来越挺。

“他把我翻过身，让我跪着，翘起屁股。他抓住我的胳膊，想要进入我的身体。我很干、很疼。尽管很痛苦，我还是让他插入，因为我想感受一下，我想知道，和男人做爱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让他失望。

“甚至在那之前，在感到被插入的疼痛之前，我的亢奋劲就已经消退了。我的阴茎也已经萎缩了一些。我喜欢他的强势，我想要被他支配，但当他变得越来越兴奋时，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件物品。我是一个男人，但我也能轻易地变成一个女人，或者一条狗，甚至一根柔软的管子。我迷失了自我，我的精神脱离了身体，变得越来越冷。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他高潮来临时冲刺的那股力量。仿佛那个跪在他身前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物品……”

我停了下来。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问道。

“我原先确定无疑地认为，这个男人要想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不需要我，或者其他人。但我错了。”

“他伤害了你。”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但同时，我也钦佩他的决心。”

她心烦意乱：“所以你认为自己能理解身为一个女人的感受？就因为这个故事，即使你说的这一切的确发生过，你就以为自己能彻底理解女人了吗？”

“我什么都不理解。”我说，“但是，当我反思这段经历的时候，比起自己身为男人的感受，我似乎更能贴近女人的感受。”

我的朋友说，身为一个男人，最棒的是有一根阴茎。这让我想起一个病人，一个患糖尿病的中年男子。他每天注射两次胰岛素，对饮食很谨慎，但他仍然承受着糖尿病的严重后果。对他来说，最悲哀的是，他居然丧失了性能力。

“我没办法勃起，”他告诉我，“连一两分钟都不行。”

我问他是否还能达到性高潮。糖尿病会有选择地破坏人体神经。

“有时能。但这不一样。性高潮的感觉仍然很棒，很好，但这和勃起不一样。一个男人就应该能勃起。”

我点点头，心想他应该心存感激，情况本来可能会更糟。“至少你还能达到性高潮，有些人连性高潮都没了。”

“医生，你能不能给我打一针？有没有能让我勃起的药？”

我说，我没有这种药，这不是打一针的问题，这是糖尿病的后遗症。我和他达成一致，要更努力地控制病情，但不管怎么努力，他仍然无法勃起。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沮丧，也没有生气。他实事求是、坦率，有时甚至挺滑稽。他告诉我，他的妻子更喜欢现在的他。

“我现在安分多了，”他解释道，“倒不是我不想乱搞……女士们，她们似乎也并不介意我的不举。事实上，她们似乎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但我可不想这样，我感觉很不好，我感觉自己不像个男人。”

“这么说，婚姻生活反而更和谐了？”

他耸了耸肩：“她是个很保守的女人。她宁愿完全不过性生活。医生，要不给我注射点荷尔蒙吧。我又能损失什么呢？”

他的乐观感染了我，我给他注射了睾酮。几周后又注射了一次。但没有任何效果。我下一回再见到他时，他手里拿着一张剪报。

“我发现有这样一种手术。”他把那篇文章递给我，“他们会在你的阴茎里，植入一个金属棒之类的东西，让它变硬。也可以植入一根带泵的管子。要做爱时，就把它硬起来，做完了，再让阴茎软下来。医生，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植入物有一点了解。那些棒状物挺管用，但阴茎会一直保持僵直，这一点很令人烦恼，而且如果不小心被扳弯，会造成伤害。充气管也不可靠，有时会胀裂，其他时候却缩不回去。我郑重地提出了警告。

“值得一试，”他说，“我又能损失什么呢？”

过了四五个月，我才再次见到他。他迫不及待地把我拉进检查室，我一关上门，他就拉下了自己的裤子。他的阴茎，穿过内裤前开口，像手指一样指着我。他满面放光。

“医生，我现在可以连续做几个小时，”他自豪地说，“六小时，八小时，只要乐意，我可以做一整晚。瞧瞧这个……”他把阴茎弯到右边，阴茎僵硬地拐在那里，几乎碰到了大腿。他又把它弯向左边，然后向上，然后向下，“任何位置，只要我乐意。那些女人，她们可喜欢了。”

我坐在那里，惊叹道：“太棒了。”

“你真该看看她们的反应，”他说着，把阴茎折成一个问号，塞进裤子里，“她们全都乐疯了。我就像个永不满足的孩子，医生。她们完全跟不上我的节奏。”

我想象着，62岁的他，快乐、坚挺，在一张旧床垫上不停拱动着，不时停下来问他的性伙伴，她想要什么形状的阴茎。她喜欢偏左还是偏右，弯的还是直的，上翘还是下弯？他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热爱女人。我问起他的妻子。

“她想和我离婚，”他说，“现在我的女人太多了。”

我想，问题不在于我与印度纹蛇有什么共同之处，它蜿蜒游过那个古老国家的某个淤泥河滩，我则坐在一张办公桌旁，身穿一件开襟羊毛衫。我们分享了某些核酸序列，那个位于染色体上的基因，使我们成为雄性。纹蛇凶狠好斗，我却忠诚可靠。它有一大片领地，我则是一个勤勉护家的丈夫。它能降伏所有同种雌蛇；我则强壮、可靠，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和妻子之间的不同之处。我们躺在床上，我们长长的躯体紧紧挨着，仿佛想要融入彼此，变成对方。我们交谈着，有时候会谈起爱，绝大多数时候谈的是烦恼。她说，我的工作太辛苦了，我太累了，我的身体到处都在疼。我想，那真是太糟糕了，我很遗憾，但钱就是这么挣来的，还是得坚强、得振作。我说，我也很担忧自己的工作，我还担心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她说：“你做得很好，我爱你。”这句话根本没有触动我的心。她伸手抚摸我的头，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我也伸手抚摸她的头，她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声。“这是什么声音？”我问道，又紧张又害怕。“这就是爱。”她说着，吻了我一下。

我还是很困惑。人的大脑并不像鼠脑那么简单。人的生活不只是一只利爪、一根尖牙、一个散落着累累死尸的战场。我既想拥有，又想被占有。

一天晚上，她对我说：“我认为男人和女人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时间已晚。我们躺在一起，但没有相互触碰。

“也许很快，”我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就没那么多了。”

她打了个呵欠：“这样可能会更好。男女之间相处，肯定会变得更容易。”

我抓起她的手紧紧攥住：“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依偎过来：“我们喜欢这样。”

我叹了口气：“这是因为我们知道，有一天，我们可能不会再渴望能相互依偎。”

戈耳工兽[33]-（1993）-Gorgonoids

（芬兰）莉娜·克鲁恩　Leena Krohn —— 著　（英国）希尔迪·霍金斯　Hildi Hawkins —— 英译　仇春卉 —— 中译

莉娜·克鲁恩（1947—— ）是一位备受好评的芬兰作家，也许是同时代芬兰作家里最负盛名的一位。她的作品形式极其丰富——从2015年出版的《小说集》（Collected Fiction）中可见一斑——包括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儿童故事以及散文。她涉猎的题材有“想象力与道德之间的关系”“合成生命的进化”“以自然界为背景探讨人类的未来”等等。克鲁恩获得许多声名显赫的大奖，比如芬兰雄狮艺术勋章（1997年获奖，后来克鲁恩出于道德原因杯葛此奖项，并将勋章退回）和阿莱克西斯·基维基金会于2013年向她颁发的终身成就奖。她的短篇小说集《泰纳容：来自另一座城市的邮件》（Tainaron:Mail from Another City）是2005年世界奇幻奖的最终入围作品。她的书被翻译成超过二十种语言出版，她的小说被收录进《怪谈》（The Weird）、《革命姐妹》（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迪达勒斯芬兰奇幻小说集》（The Dedalus Book of Finnish Fantasy）等多个选集。

通常来说，克鲁恩的作品是一种“马赛克”式的小说，即一个个短小精悍的章节既独立成文，又共同推进全局故事情节的发展。在她笔下，一个典型章节就能给读者传递大量想法和场景。多个章节累加起来，信息量的密度不断递增，也许会让有些读者觉得不知所措。不过她的故事内容轻松活泼，而且在简短的章节里安排得层次分明，所以对读者还是有帮助的。出于对读者的智慧与想象力的尊重，克鲁恩在作品里安排了解谜元素，驱使读者把每一章的故事拼起来，最终发现整部小说的全貌。

前文提到的《泰纳容》是克鲁恩的成名作，广受好评，实至名归。该作品正是体现了这种写作方式的成功之处。在书中，有些章节描述了一两个设立在山上的祭坛——一个用甲虫做祭品，另一个则用沙狮虫。这些章节带着一种相当有趣的象征意义，而文中出现的那些昆虫角色本身也具有超越了这种象征意义的内涵。

而且，克鲁恩也是走在时代前沿的思想家之一，她思考的不仅是现在，更包括了将来。她的长篇小说《地狱》（Pereat Mundus）[34]（1998年以芬兰语出版，英语版则收录在2015年出版的《小说集》里）详细描写了一批以同一个人为蓝本、用生物技术制造出来的克隆人的生活，探讨做人的意义何在。克鲁恩在这本小说和其他作品里对生物科技与人工智能的探讨远远早于英语作品。要是《地狱》能在20世纪90年代进军英语世界，它绝对会被奉为这类题材的开山之作。而且克鲁恩很早就在她的作品中引入电子产品，当时的主流文学界还鲜有人涉足——最好的例子也许是她的试验性小说《斯芬克斯或机器人》（Sphinx or Robot）。

彼得·伯贝格尔在纽约客网站介绍莉娜·克鲁恩的时候写道：“克鲁恩笔下的角色在努力了解自己周围的世界，并在这个过程中与其他人相遇；克鲁恩于是将这些角色以及他们遇上的人的内心世界都呈现出来。许多故事都发生在城市里，可是克鲁恩笔下角色所生活的世界并不会给人以钢筋水泥森立的感觉，这是因为读者是从角色的视角去观察，所以一切景象都得到了调和与缓冲。读者甚至会有一种闯入了他人梦境的感觉——而梦境中的各种象征则把做梦人的隐私揭露无遗。”

《戈耳工兽》是从克鲁恩另一部重要的长篇小说《数学生物或者共享的梦境》（Mathematical Creatures or Shared Dreams）里面节选出来的、可以独立成章的一个片段。这部长篇小说在1993年获得了芬兰最负盛名的文学奖——芬兰文学奖。《数学生物》是克鲁恩创作的第七部成人长篇小说，由十二篇介乎小说与杂文之间的文章组成，有点类似阿尔弗雷德·雅里[35]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36]的作品。这十二部分的主题是密切关联的，都是探讨“自我”与“现实”的关系。这本短篇集当中有许多轻松活泼的片段，《戈耳工兽》就是其中之一。它极佳地展示了克鲁恩的丰富想象力以及她把握细节的能力是如何帮助她将探讨抽象概念这件事情变得如此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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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耳工兽的蛋当然不是光滑的。和鸡蛋的均匀质感不一样，它暗红的表面是一层皮革，有着明显的凹凸质感。有东西从里面鼓出来，看起来是几根粗绳子，细看之下有点像手指——一根根充满韧性的多骨节手指缠绕在一起，又像是那些手指捏成的一个拳头。

可是那些所谓的“手指”其实是什么东西呢？

当然是戈耳工兽的胚胎了！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戈耳工兽是由两段绳索状的组织构成的。其中一段形成一个环，另一段缠绕在这个环上，最后首尾相接，与自己融为一个整体。刚刚破壳而出的戈耳工幼兽肤色苍白，身上还有红色条纹，看起来就像在城里随便哪个小卖部都能买到的薄荷糖。

成年戈耳工兽身上条纹的颜色会变深，还会长出一只没有眼睑的巨大眼睛，眼睛里面的虹膜是血红色的。

我刚才提到蛋壳是皮革，可是这个表述并非十分准确。实际上，我这样说完全是错的。你应该明白，那蛋壳只是看起来像皮革，其实当然不可能是皮革了。而且也不是甲壳或者塑料，甚至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物质。请注意，这些生物根本就不是由物质构成的。戈耳工兽并不是有机体，可也不是无机的，因为它们是一种非物质的数学生物。虽然听起来很玄，可你还是能真真切切地观察它们：它们一直在我们的电脑终端里面活动、复制和繁殖。它们成群结队地占据着我们的电脑屏幕，它们的幼兽只需要几秒钟就能长大。可是它们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呢？它们这种状态算是“生存”吗？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生存方式呢？这些完全是另外一个领域的问题了。反正据我们所知，戈耳工兽有且仅有这样一副尊容，它们长成什么样子实际上就是什么样子，并没有什么古怪多变的地方。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刚才明明说过戈耳工兽的蛋壳看起来像皮革，实际上却又不是皮革，对吧？这里面有点前后不一致的地方，让我深受困扰。或者我应该这样说：戈耳工兽看起来像什么，它就像什么；至于它实际上是什么，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们能亲眼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物质的，戈耳工兽就是一种能被人看见的非物质生物。从这个角度看，虽然它们并不仅仅存在于人们的思维当中，可是它们和图像、和梦境都属于同一个范畴。而我们则不一样，我们既是由物质构成的，也能被别人看见。此外，正如天体物理学家教导我们的，有些物质是看不见的。他们相信整个宇宙都充满了这种冰冷的暗物质，而且暗物质的数量比可见物质的数量多很多很多——可见物质就像一段段细碎的游丝，浮沉在无穷无尽的暗物质当中，偶尔闪出一丁点羸弱的亮光。

至于那些不可见的非物质生物呢？我们对其当然是一无所知了。我们无法捕捉它们，也无法对它们进行分类。它们不仅仅是未知，而且根本就是不可知。然而，虽然我们不能感知这类生物的存在，可我们没理由否认它们的存在——除非是我们自己需要这样做吧。

除了戈耳工兽之外，我还有机会去追踪观察图班兽、帕曼提斯兽和利萨如兽的成长。图班兽看起来就像是某些来自中生代的菊石，它其实是为紫茉莉日本菊石所做的数学模型。后者是一种生活在氨气海洋当中的生物。

最让我着迷的是球形的利萨如兽。它们像一捧造型精密的花球，只要我们心念一动，花球就会在我们的屏幕上绽放。它们以不规则的螺旋形向外扩张，可是每个图形的边界到最后始终会回到起点，所以总能形成一条条闭合曲线。唯一的例外是图中出现无理数的时候，不过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特别特别小。

啊！利萨如兽的几何形状多么美丽，简直是光彩夺目，不带一丝俗气！这种美丽不属于大自然，而是来自抽象规律当中的逻辑。这种逻辑完美无瑕，充满了魔力，人类还有任何物质性的东西都不能与之相比。其实，这些图形仅仅是对物质性生命以及自然界生长的一种模拟罢了。

这也正是研究所大部分同事的想法：戈耳工兽也好，帕曼提斯兽也好，利萨如兽也好，都只不过是模拟原子结构的数学模型罢了。可是也有人认为，就算它们现在还没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它们也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发展，现在距离分隔“生命”与“存在”的那条界线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你希望像它们那样子吗？”另一位助手罗尔夫有一次问我。

“什么意思？你是指哪一方面像呢？”

“像它们那样没有自由意志，”罗尔夫说，“从来不需要做出抉择。这对于它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它们所做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它们非做不可的，而且除了做它们做的事情之外，它们从来没想过要干别的。”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对罗尔夫说，“你不会真的以为它们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吧？你真的以为它们有主观的意图吗？”

“我的意思是，”罗尔夫说，“对它们来说，意图和行为其实是等同的。”

“你的意思是它们和我们人类不同，它们每一个个体里面并没有内在的矛盾吗？可是，或许它们也感觉自己是在做选择呢？”

他耸了耸肩，然后就离开了。而他的话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

我记得有一次注视着一只伏在松树树干上的暗黑天蛾。当时我问自己：这只天蛾怎么知道哪一种选择才是正确的呢？它为什么总能选择一棵深色树皮的树呢？为什么它不会停在一棵——比如说——苍白的桦树上呢？它知道树干是什么颜色的吗？

天蛾当然不能看见自己的模样，而我们却可以；不过天蛾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我们人类却做不到。为什么被我们称为“本能”的那种东西，往往比所谓的“理性”更加准确呢？至于戈耳工兽，虽然我们创造它们的时候既没有让它们拥有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没有赋予它们理性思考的能力，可是它们的存在是那么完美无瑕，它们甚至比我们人类更接近天蛾。

而我们呢？我们之所以经常迷失方向，完全是因为我们有更多犯错误的自由，还因为我们能看见自己，而不是一门心思盯住前方。

当然了，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会因为艳羡它们的无瑕、精准和美丽，恨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变成一头戈耳工兽或者是更完美的利萨如兽。

我想变成它们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它们可以在任意一个时刻——没错，具体哪个时刻当然是由我们人类去决定的，不过这一点它们并不知晓——停止存在，过后又能重新出现，并且与原来相比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而我们却不能停止呼吸，我们必须不间断地生存下去。睡觉并不算是真正的离开，因为“离开”的程度不够。即使是在漫漫长夜，一切都是不间断地进行着——图像信息流并没有中断，只是在另一个不需要亮光也不需要眼睛的环境下继续发生。当长夜结束之后，我们又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可是我们会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昨晚睡觉前的那一个生物了——因为就算是梦也能改变我们。还有，我们的改变都是不可逆转的；而它们却能够从头开始——或者说，从它们消失的那一刻重新开始。

我多么希望能够按一个键就暂时消失，过后又能重新回来，哪怕是片刻也好啊！只可惜我们人类并没有“暂时死亡”这种状态。而戈耳工兽在计算机屏幕熄灭的那一刻就在原地消失，而且哪儿也不会去。

很难想象某件事物明明存在于某个地方，竟然会突然消失，在任何地方也不复存在。当有人去世的时候，我们怎能不问一句：他到底去哪儿了？

戈耳工兽作为一种没有肉体的生物，完全不受时间主宰，超然于生老病死之外——这是它们这种生物得天独厚的优势。它们能够被转移到其他程序里，也能被无限复制。

但我们是否可以确定，戈耳工兽在程序之外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呢？有没有可能它们其实依然存在，而且其存在方式与在计算机屏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呢？

“罗尔夫，你觉得它们算是动物吗？”这个项目将近结束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他。

“难道动物不是应该有身体、有质量的吗？”他说，“它们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因为它们不是真的具有一副躯壳，你想碰一下它们也不行。”

“这就是你对‘动物’的定义标准啊？能‘碰一下它们’？”

虽然它们看起来是三维的，不过实际上当然不是了。据我们所知，它们的生命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存在，相对真正的生命来说，是很肤浅的。它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物体”——我们至少可以说，从表面上看来，它们就是一种“物体”。

就算我愿意，我也不可能像戈耳工兽这样，以一种“表面上”的方式存在，因为我的内心并非总是一致的。而导致这种内在非一致性的，是我与生俱来的一种状态——一种戈耳工兽看起来具备、其实不然的特质——物质状态。具体来说，在这种状态下，个体的意向性、自我意识以及自由意志散播渗透到物质本体里，并与之融合，成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正是这种状态保证了我们的存在，给予我们一个可识别的、虽然不连贯却又相对恒定的外在形式。我们有能力做出选择，因此可以改变自己的方向——仅仅是空间上的方向，而不是时间上的方向。

我真的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它们这种存在方式吗？要我放弃自己的物质性以及我人生中一个个如白驹过隙般短暂的瞬间，去获得它们那种脱离了肉体的与世隔绝的状态，获得它们那种存在于变化中的静态……我愿意吗？

我们把它们的生命看作影子一样的存在，觉得它们就像幻灯机的影像那么虚无——是谁赋予我们权利这样去看待它们呢？我们的生命与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懂得爱，懂得恨，有恐惧，也有怜悯；而且我们清楚知道自己的存在以及发生在身边的事情。要是我们失去了这一切，那么我们的生命与它们的存在也就没太大差别了。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正在变得和它们越来越相似，那些把我的生命定义为人生的种种因素仿佛开始枯萎、凋零。

在那个冬季，我白天上班与戈耳工兽为伍，晚上回到家只能看见他冷冷的目光，有时候甚至连他的人影也见不到。他一有时间就去城里，在一些我不知道的地方跟一些我不认识的人鬼混。我苦苦等候他，而他根本就不回家，或者即使回到家也跟不在没两样——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我和他之间的纽带已经断了。我看着他，就像看着戈耳工兽一样；而他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仿佛完全没意识到我这个人的存在。从我也不再看他的那一刻起，我们两人就分别活在了两个相隔天涯的程序里。

很奇怪的是，我的生命开始凋零，仿佛从里面开始被逐渐掏空。我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慢慢从现实中抽离。虽然我还拥有一个躯壳，我的身体也还有质量，可我只能偶尔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种精神状态从外部是观察不到的，如果有人像我研究戈耳工兽那样审视我的存在，他们也不会注意到任何异样的地方。可是只要我自己清楚知道这种状态，那么我就不是戈耳工兽——我只是像而已。

我拥有一副身躯和一个声音，可是我从来不用自己的躯体去触碰别人，也没有别人来触碰我。

有一句古老的祈祷语，我想大声喊出来，可是我最终一个字也叫不出。我想说：“我的上帝啊，如果你存在的话，如果我有灵魂的话，请你拯救我的灵魂吧！”

戈耳工兽总是待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它们没办法向我们靠近，我们也没办法与它们沟通。

因为我们和它们之间并没有纽带。我们通过编程创造了它们，所以我们就是它们的上帝！它们对我们一无所知，正如我们对我们的上帝了解甚少。虽然我们编写了这套程序，可是我们不能完全准确地预测它们在某个时刻会做些什么。它们完全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弱点、有什么能耐，因为戈耳工兽与人类各自生存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当它们的世界里发生什么变故的时候，它们也许会瞥见一丝暗示我们存在的线索，就像一群二维生物看见一个圆球从它们的扁平世界穿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和它们之间有交流和互动吗？我现在问的是一些最直截了当的问题。若说它们“存在”，这是哪种意义上的存在？若说它们“生存”，这又是哪种意义上的生存呢？这是一些只能用眼观察的统计学动物；虽然它们的外形看起来是三维的，其实它们只不过是二维的图像而已。

我竟然用了“只不过”这三个字？说它们不够“三维”，是从何种意义上说的呢？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算我们没办法称它们的重量，至少也能计算出它们的体积吧。而且我脑海里有一个看起来跟研究所的这个项目无关的问题，总是挥之不去：行为能够独立于意识存在吗？我们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戈耳工兽也有这种想法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能够被证实吗？也能够被证伪吗？

要是有人问道：“它是活的吗？”他问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也提出问题，我问的是：它是为它自己而活吗？我这样问是因为我相信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的生命。如果它只拥有一个抽象的、肤浅的现实，却没有自主意识，那么我是不会把它看作一条生命的。也许它真实存在，可是它并没有生存。不管怎么说，它只是一个物体——一个客观存在着的物体。而且它的存在甚至比我更明确、更清晰！毕竟我永远也不可能证明我的内心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的外部形态很容易被摧毁，却不能被转移。可是即使是这样，它也不是活的。不，我否认它是活物。

“你否认不了。”罗尔夫说，“你凭什么判断人造的现实不如物理现实世界真实呢？”

“生命并非奇观。”我答道。

戈耳工兽总是待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而人类则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我们需要同类做伴，否则就无法正常运作。一头形单影只的戈耳工兽依然是一头戈耳工兽，可是如果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社会关系，他就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了，因为人生正是包含在那些关系当中。

戈耳工兽！图班兽！利萨如兽！紫茉莉日本菊石！在某些方面，我们与它们很相像；在其他方面——我觉得——我们甚至比它们更机械，更像非有机的物体。

我们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梦想着自主地做出选择。即使铁一般的事实证明选择的机会已经没了，或者从来就不曾有过，我们依然死守着那个梦想不放！这才是人性的所在——不是自由本身，而是对自由的梦想。而它们呢？它们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像我们，梦想着选择的自由呢？

我依然会说：“我希望举起手，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而且我确实举起手，迈出了那一步。然而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真的是因为我希望这样做呢，还是因为我的愿望恰好与我必须做的事情一致呢？

我依然会问：我们的生命到底是一种什么意义上的存在？我们既有被人见到的一面，也有不为人所知的一面，我们所代表的是哪一个层次的现实呢？我们是一直不变地处于这一层现实里吗？抑或会在不知不觉间飘移到另外一层呢？

我们到底有多么独立呢？或者说，我们其实有多么不独立呢？

还有，我们怎么能突然停止存在呢？

职位空缺：耶稣基督-（1992）-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

（加纳）科约·拉因　Kojo Laing —— 著 　仇春卉 —— 译

（贝纳德·）科约·拉因（1946——2017），加纳著名诗人和小说家。他早年前往英国求学，毕业于苏格兰的格拉斯哥大学。从1985年起，拉因在他母亲在加纳首都阿克拉创办的一所学校担任校长。他早期的作品主要是诗歌，大部分属于超现实主义流派。他经常在作品中使用加纳语和英语混杂而成的“加纳式英语”。他诗歌里的超现实主义脉搏被带到他的小说中，转化成散文段落。他的作品，有些属于推理小说范畴，有些是不折不扣的科幻小说。他写的著名长篇小说包括：《寻找温馨的国度》（Search Sweet Country，1986年出版，2012年由麦克斯维尼出版社再版）、《飞机上的女子》（Women of the Aeroplanes，1988）、《温柔少校与阿基摩塔战争》（Major Gentl and the Achimota Wars，1992）等。他的作品获得过国家诗歌瓦尔考大奖和加纳国家小说大奖。

在收录于《石板书评》的小说评论当中，尼日利亚著名作家乌佐丁玛·伊维拉写道：“读《寻找温馨的国度》就像欣赏一场梦，书里的内容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别的作家——像尼日利亚作家本·欧克利、莫桑比克作家米娅·库图——笔下那些魔幻的风景。每一页都给读者奉上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意象，就像一次次猛烈的爆炸，冲击着读者的心灵。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可被拟人化，连风景也会获得生命。”此外，《飞机上的女子》的背景设定在非洲与苏格兰，被认为是一部乌托邦类型的小说。而《温柔少校与阿基摩塔战争》则是一部错综复杂的试验性小说，背景是2020年的阿基摩塔城[37]，此未来城市环境的设计灵感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来自科幻界的赛博朋克理念。

虽然拉因没有写很多短篇小说，可是《职位空缺：耶稣基督》从一个聪明的角度、以一种充满活力的方式描写人类与外星人的接触，同时也探讨了有组织的宗教以及普通人性的话题。这篇小说最初被收录在由辛诺亚·阿基比和C.L.因斯编辑的，海尼曼出版社出版的《当代非洲短篇小说集》（The Heinemann Book of Contemporary African Stories，1992）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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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辆快捷小卡车在天空中徐徐落下的时候，人们发现车上载着黄金木和大量可以用来接济饥民的无核番石榴。卡车缓慢地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冷空气。在围观的人群里，有钱人都盘算着要把整辆车买下来；穷人心里都充满了怨愤；聪明人张开嘴巴赞叹，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闭上嘴巴，一边吃还一边仰望着空中的卡车；心存怀疑的人则垂下脑袋默默地咀嚼。如此看来，这辆卡车选择了这个小镇——这个干净得连大城市都自愧不如的小镇——做降落点。卡车的车轮不断地转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在宣告它们是上帝的镜子。卡车开得很快，可是下降速度却很缓慢，很多人想摸一摸它。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朝露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然而那辆卡车还没着陆，不过已经有很多小鸟在舒适的黄金木上扑腾起落了。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典型的非洲天气。聪明人都闭上眼睛，穷人们抱成一团，有钱人都把钱包收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离开。人们说：“下来吧，载着黄金木的卡车，让我们见识一下世上最纯净的尾气吧！”

一位老太婆开始哭泣。人们问她是为了逝去的年华而悲恸痛哭，还是因为这辆从天而降的卡车喜极而泣呢？“来吧，母亲卡车的神圣主人！快来洁净我肮脏的灵魂吧！我吃了太多木薯，我违反了太多格言，我已经无可救药了！请来把我的心掏拿走吧！”大伙儿看了老太婆一会儿，很快就把她抛诸脑后了——因为就在这时候，卡车上面的金色绳子变松了，下降速度也加快了一点。只是大家仰头太久，脖子都酸痛了，要是卡车能撒一些乳木果油下来就好了……还有，请让那些小鸟别这么大声叫嚷，因为大伙儿都想听一听卡车发动机的声音，好了解一下它的威力有多大。有人说：“可是我们想要的并不是物质，而是精神的救赎，我们要见证奇迹！”心存怀疑的人看着穷人，希望与他们一起批判这句荒谬的话。他们仿佛想说：面包也是物质的东西。你们什么时候会变得连面包也不想要了呢？可是卡车对地面上好奇的人群视若无睹，小鸟们的歌声欢快依旧，无核番石榴继续在车厢里翻滚碰撞，从天而降的水果与关爱温柔地触碰着每一个人。

一开始没人留意到一条巨大的横幅从卡车车轮那里垂下来。在午后的烈日下，孩子们继续跳舞玩耍；有好些人为了更好地遮阳，戴上了闪闪发亮的墨镜。那条大横幅被雨水淋湿，本来卷成了一团，此刻在阳光下也舒展开了。只见上面写着：职位空缺：耶稣基督！顿时，惊恐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只是不同人群的惊慌程度也各有不同。心存怀疑的人觉得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于是朝着天空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永恒不变的铁律从来不会宠爱迷信奇迹的人，也不会偏袒无辜者；如果今天你把心门紧闭，那么明天你的心扉也一样不会打开。快乐是什么？快乐只是大脑能量的活动罢了。”他们还说，非洲的科学家和普罗大众一样无知，真可悲！聪明人觉得自己的声誉名望顿时激增，因为这个从天而降的谜团带来了更多疑问，许多原有的答案也跟着灰飞烟灭；此消彼长之际，两者之间的真空地带就给聪明人提供了一个游刃有余的大舞台。穷人继续等待着，有钱人提早签下成百上千张支票。所有人都在准备，时刻准备着。刚才那个老太婆逐渐进入一种类似扶乩的状态，喃喃说道：“看看那些小孩子多么丢人啊！他们明明应该跪在地上守候，却还在跳舞。现在的家长都不教小孩子敬畏神明了。”

城市外围是一片肥沃的稀树大平原，上面零星分布着一些印度苦楝树，还有一棵长满了节瘤的棕榈树。这棵老树上面停满了小鸟，不堪重压，于是下了逐客令。被驱赶的小鸟飞上半空，加入金色小鸟的行列，一起停在缓缓下落的卡车上。“如果我们的小鸟飞上去加入神明显圣的行列，那我们麻烦就大了！”这话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伙子说的，他正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窃窃私语。“喂！柯瓦库你这臭小子！我一早就知道你那颗猪头里面没有脑子！你不识字啊？！这卡车是来做‘耶稣基督’这份工作的招聘广告，然后从白人和黑人当中选出候选人带走。这种事情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呢！我现在连吃东西也吃不下了……而你呢？你什么也没学到，你肯定会被这个新时代抛弃的！”一个老头声嘶力竭地吼道。这老头的一把长胡子编起来绕到了后脑勺。他很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太婆，心想这家伙吃烤芋头吃得那么香，怎么还能抽空扮先知呢？柯瓦库臭小子和那个仰慕他的女孩子还欢声笑语不断，老头懒得管他，继续摸着胡子晒太阳。

虽然你仰头看着天空，你心里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太阳和雨水交替得那么频繁。山谷里的阴影都被烈日盗走，你们这帮围观群众的眼睛快看别处吧，因为这辆带着神圣职位空缺的金色卡车在继续下降，变得越来越大了。“它是来杀我们的！”一个小女孩叫嚷着，从一个阴影里跑到另一个阴影里。很多动物——狗、绵羊、山羊、母鸡等等——也在跑来跑去，姿势很古怪、很僵硬，还伴着咕咕咕的叫声。“爸爸！把那辆卡车买给我！爸爸！快把那辆卡车买给我！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现在就要……”

过了不久，牧师团和警察队伍也来了。原因很简单：有传言说这辆金色卡车里坐着一名深古铜肤色的男子。“这么说来，我们不仅能够亲手摸一下，而且还能跟他对话了！”这两批人都兴奋地说。牧师团在到场之前就坚持要小镇一半人口去各个教堂守候，因为既然来人是上帝的使者，那么他肯定会先去探访教堂的。而且，要是人们觉得那幅飘扬在山谷上空的巨大招聘横幅是可信的，那么这个招聘工作理所当然要在教堂里进行了。可是巴瓦主教问维阿神父：“福音书里面提到‘上帝之子’这样一个职位空缺了吗？”维阿神父向来我行我素，他来到山谷的时候，以一记空手道式的跳跃出现在众人面前，震撼登场——他总是想把这一招传授给主教。这些非典型的神职人员抢在普通教士、传统牧师以及各种草药医生之前赶到现场。“主啊！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代……我喜欢！”维阿神父这一跃，引来了一阵热烈而又短暂的欢呼声。不过聪明人心里都对这些杂技小丑般的神职人员暗暗讥讽。

没错，在卡车方向盘后面确实坐着一个深古铜肤色的人。这个带着金绳的人虽然衣着不修边幅，却有一双特别明亮、完美无瑕的大眼睛。他的目光在下面的人群中扫过，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一点表情。人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加纳人民的老朋友——雨水——去而复返，把卡车重新浇湿。可是不知怎的，下面的人群却依然是干的。维阿神父继续上蹿下跳，一边跳还一边祈祷。这时候，一位传统的神父独自一人来到现场。他急急忙忙地倒祭酒，为的是抢在金色卡车着陆之前先向大地女神致敬。山羊的叫声被堵在嘴巴里了，维阿神父绕到每只山羊的跟前，努力把它们的嘴巴掰开，让它们叫出来。他大声喊道：“我们越是显出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主就越容易对我们视而不见。大家应该表现正常点嘛！”马上有人对着他吼道：“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练习你的非洲贡贾流空手道吧！神父！”这时候风止了，一个个小池塘边上的羊草都纹丝不动，只传来一阵阵鸽子鸣叫的声音。巴瓦主教是在自己的稻米辣椒大庄园里收到金卡车降临的消息的，当时他正在一个露天的拉菲草祭坛后面来回踱步。这个消息把他和维阿神父都吓了一大跳，只是维阿神父跳得更高罢了。

好了，准备降落了，金木卡车开始剧烈颤抖，古铜肤色的卡车司机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专注。警察纷纷后退，并在不知不觉中把子弹都上了膛。奇怪的是，围观群众不退反进。维阿神父高举双手，仿佛在庆祝一次他并不知情的胜利……

他不仅对胜利不知情，而且对铜人的拳速也毫不知情——铜人突然挥起粗壮的手臂，重重击在维阿神父的脖子上。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神父根本没看见他出拳。维阿神父还没跌倒，这古铜色的黑巨人就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在场所有警察的步枪都缴了——他甚至还没有走出卡车半步。军队派来的三辆装甲车还没来得及开动，也被铜人卸掉了车轮和机枪。刚才玩扶乩的老太婆一边抽泣一边照料着维阿神父。如果旧秩序会在这一刻被打破的话，穷人们都准备好了。有钱人都在慢慢往后缩，顺便把支票本也掖起来。这司机假装前来招人担任耶稣基督一职，想不到竟然这么凶残。他们怎能和这种暴徒商量买卡车的事情呢？“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吗？他是来杀我们的呀！”刚才那个小女孩又开始叫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女孩赖以躲藏的那些树荫已经全部消失了。长胡子老头想：你们这帮挥舞支票的有钱佬，这回欲哭无泪了吧！

等铜人终于从金木卡车里跳出来的时候，非洲的黄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盖了大地。他呆呆地站着，全神贯注地盯住脚下这片土地。当最后一抹血色斜阳消失在地平线，天堂也随之消逝，只剩下一根毫无用处的金色绳子悠悠地在半空中飘荡。铜人依然那么专注，可是围观群众已经逐渐按捺不住了。就在这时，很多细小的树枝突然着火，惊起无数小鸟，从烟雾中四散纷飞。

“我什么也不怕！”古铜色的黑巨人突然大声吼道，“我是天空的主人！就是我在亿万星系之外杀死了耶稣基督。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取代主的位置，因为自从他死后，亿万星系就再也不一样了。我是一个寻求和平的暴力男！”这个无比强壮的星际旅人像一座高塔似的矗立在人群中，可是巴瓦主教却以一种讥讽多于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心存怀疑的那些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都觉得万分沮丧，因为他们需要的是答案，而不是另一个谜团。聪明的人及时甩出另一个问题：“既然你杀害了主，我们为什么要允许你找人替换呢？”

“你已经给我机会原谅你了。”维阿神父一边嘟囔一边想抬腿——那位被人遗忘了的扶乩老太婆还把手搭在神父的腿上。巴瓦主教示意维阿继续休息，他自己昂然迈步向前，准备亲自与铜人对话。此刻，他脑海里涌现的是自己那个稻米辣椒农场。在危机当中，他往往会看见一些平凡的景象——然后他就会觉得自己和上帝又亲近了半分。“如果你杀害了耶稣，”阴影中的小女孩斩钉截铁地说，“那么这个小镇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星际旅人听了，只是用手指梳掉浓密头发里面的灰尘。就这么一个小动作，竟然把附近的动物吓得四散逃奔。聪明人都希望奇迹从天而降，让他们的智慧得到释放……可是现在这个奇迹到底算是神迹还是魔鬼的杰作呢？“弑神者的天是耻辱的天！”有人朝着巨人的铜头铁骨吼道。人类第一次与天外来客接触，非但没有得到对方的关爱，事情还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双方不仅恶语相向，甚至还发生了暴力事件。巴瓦主教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杀害的是主的儿子还是他的肉体？”铜人从鼻子里向主教“哼”了一声，然后答道：“你先带我去附近这座大城市里面最重要的三个地方看一看，然后我就会把耶稣基督的秘密告诉你。”

“我可以带你去五个地方，一个就在小镇这儿，另外四个在城里。可是你必须答应做两件事：第一，你要用杀死主的同样方式杀死我；第二，在杀我之前，你要把金木卡车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维阿神父挣扎着站起来，坚定地说。这时候，暮色已经彻底被黑夜取代，那位传统的神父出现在山上，注视着山谷里发生的一切。维阿神父话音刚落，毫无征兆地，那个强悍的星际旅人突然一脚跺碎了一只狗的脑袋，以示赞成。“你这个可耻的暴徒！”传统的神父从山上往下吼。星际旅人很不屑地朝山上瞥了一眼，然后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黎明也赶不上星际旅人的脚步，因为他趁天未亮就带着维阿神父向城里出发了。巴瓦主教和传统神父早已召集众人开了一个誓师大会。在会上，大伙儿都发誓要做好准备迎接浩劫，奋力抗击那个弑神的巨人。他们决定要把那辆金木卡车夺过来，用来对付巨人。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金的，就肯定是好东西……“我郑重告诉你们，这辆卡车也不比它的主人好到哪儿去。”小女孩警告说。

进城的路上，空气中飘荡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仿佛预兆着地狱就在前头。维阿神父三番五次对星际旅人突施暗算，踢裆劈颈扫下盘，可谓奇招百出。无奈铜人强悍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神父的努力并不能伤他分毫，却把他彻底惹毛了。被激怒的铜人逐渐流露出一种地球人所没有的冷酷。巨人尿尿时，喷出了一道滔滔不竭水流。维阿神父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同时还不停地反抗着铜人。前方的城市在烈日下泛着一片黄光。

“你这个邪恶的非洲铜人！我要带你去城里的太平间、政府大楼、法庭和历史博物馆，第五个地方就是我们小镇的教堂和圣殿。哼，我倒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熬过去。”神父对铜人说。铜人突然又变得全神贯注，仿佛预见到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有时候我能够感受到主的灵魂的存在，所以我越快找到人取代死去的耶稣，我的思维就会变得越清晰……我在别的星系也有敌人，我是史上第一个邪恶的星际非洲铜人。通常来说，在我到达一个像地球这么原始的地方之前，我会用一种潜移默化的秘密进程向那里发送一些和平美满的虚假景象……”

“我叫你用杀死耶稣的方式杀我，可是你现在为什么给我讲这些废话？”维阿神父埋怨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恐惧。铜人却不理他，自己继续说下去，连脑袋上停满了小鸟也不管：“我的金木卡车是通过一种新型计算机制造的，有它自己的主意。在我们的星系里，我们把主称作‘灵者’！”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低沉，好像是预设好的。可是维阿神父闻言，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他的双腿在藤蔓黑莓灌木丛中划破了，流出了鲜血。“我们第一站去太平间，不过必须先得到批准……”维阿神父说。“我不用走近就能把门踹飞。”铜人的嘴里挤出一句言简意赅的话。

巨人迈着巨大的步伐向前走，维阿神父突然在他跟前停下来，问道：“你指定要去三个地方，为什么其中一个是太平间呢？死人怎么能够应聘耶稣基督的职位呢？”巨人没有留意他的问话，却突然又变得全神贯注。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大门附近埋伏着两辆坦克……”说时迟那时快，坦克开炮了。炮弹打在他胸膛，就像小石头似的一下子弹开了。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一脚踹飞了太平间的大门，说道：“有些死人比活人更优秀。如果我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人选，我就把他带回去，利用玄冰寒玉床以及通过操控时间把他复活。”他一边大笑一边砸烂了坦克的履带，径直闯进了放满了死人的大宅，太平间里面的领导和职员都吓得四散逃奔。“你想见一些有文化的人吗？”在巨人轰隆隆的笑声中，维阿神父硬着头皮问道。一直以来，他跟随自己的直觉，以为勤学苦练空手道必成大器。可是现在他后悔了——当初谁能料到他们会碰上一个不怕打的巨人呢？

下午的阳光照在毛玻璃窗户上，把室内映成金黄色，连空气仿佛也因此发生了变化。验尸间里面放满了尸体，有的冷藏起来，有的摆放在外面；有的放在验尸桌上，有的在桌子下面。铜人冷漠、随意地走在一具具尸体之间，无论维阿神父问什么也不回答。眼看着这些尸体被铜人亵渎，维阿神父气得全身发抖，终于按捺不住又使出了空手道绝技，结果依然是没有作用。他迅速说了一句正式的祈祷语，然后像念诵咒语似的朝着铜人吼道：“你不要碰那张冰冷的脸孔！那个可怜的男人上星期才死于伤心过度和糖尿病。他的儿女都嫌弃他穷，嫌弃他说话结巴，嫌弃他的一张老脸。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的长女瞒着他偷偷结了婚！她的老婆明明知道儿女恨他，竟然还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那个女人也已经死于意外了。你允许女人应聘耶稣基督的职位吗？如果不允许的话就请你别去碰她的尸体！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屑于评价他们的一生，我把他们的生平说出来，只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你的侵犯。我就知道你以为我在向你汇报什么有用的消息！你怎么就那么蠢呢？”巨人一拳把维阿神父打晕了。

维阿神父是被对手的话吵醒的：“我选中了两个潜在候选人，就放在地上。你把他们搬到外面的金木卡车上。这个地方就算是看完了。”本来，只要是奴役，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维阿神父都是要做出反抗的。不过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遵照对方的命令行事。幸好他的脑子有一部分依然是自由的，依然坚持在祈祷——尽管他的祈祷语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了。围绕在金木卡车周围的小鸟都不见了，而那些用来收买人心的番石榴也全都腐烂了。“可是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女人啊！”维阿神父大声说。他很清楚，对方可能会回答说新的耶稣也可以是女人。不过铜人并没有回答。金木卡车自己开走了，把尸体运到昨天降落的地方。那个山谷空荡荡的，只有昨天那个小女孩依然站在早已消逝的阴影里。在不远处的教堂和圣坛里，大伙儿忙得热火朝天，鼎沸的人声飘到山谷中，久久不息地回荡着。

“用一把古老的激光枪射击是很有乐趣的。古代人用木薯糕、草药、骨头和金属做实验，花了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才研究出激光枪。外面的星系也是很古老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杀戮，所以才有人孜孜不倦地寻找主的踪迹。如果在种种高科技小玩意儿之上没有神明，那些小玩意儿就会掌管一切了……”巨人说着，露出一脸蠢笑。可是他手上并没有闲着，继续狠狠地推着神父朝他要探访的下一个目的地——法庭——走去。“可我相信神明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维阿神父喘着粗气说，强行压住心中对这个外星人以及他那辆会变戏法的保姆车的仇恨。“在我们的星系里，只要做事方式正确，结果怎样根本就不重要！”巨人吼道，继续推着神父向前走。他本来只是微笑，现在已经在恣意狂笑了。维阿神父突然停住脚步，巨人毫不留情地戳他，赶他继续走。与此同时，神父说道：“我看出来了，你原来不是真的有智慧……”

铜人的狂笑声从太平间一直撞进法庭里。只见那里和太平间一样，昏黄的空气从吊扇一直弥漫到赭色水磨石地面上。这个下午已经垂垂老矣，而巨人的笑声却依然朝气蓬勃，并以无穷的活力一直刺进神父的后脑勺。这个法庭古怪的地方在于，巨人和维阿神父闯进去时，法官和在场所有人竟然对这两个不速之客视若无睹。堂堂星际旅人大驾光临，他们竟然还能继续审案！“我无论去哪里都是万众瞩目！”巨人一边吼一边高举双手，几乎碰到了屋顶，“我走遍了无数星球，总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我现在命令你们听我说话！”控辩双方律师继续争论不休，然后轮到证人上庭。这时候，维阿神父已经累垮了，瘫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看。“我来是要给耶稣基督这个职位招人。只要我看中一个合适的候选人，不管这人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他带走！”

“法官大人，刚才我发表了一些与第三位辩方证人有关的观点，可是我相信学富五车的辩方证人误读了我的观点……”法庭继续无视巨人。维阿神父终于喘过气来，惊喜交织地环顾四周。

接下来的一幕大出金木巨人的意料，也让他心中的愤怒有增无减——法官终于直接向他说话了：“我很高兴，因为你这个被告人已经被捉拿归案了。我命令你遵守法庭的规矩，否则我就加告你一个藐视法庭罪！我们这座城市的人已经等候了很多个世纪，为的就是把你押上被告席。你的罪名是在外太空毁灭神明，而这个犯罪行为的最大象征就是杀害宇宙之主的儿子。你的凶残暴力吓不倒我们，无论你要把我们逐个杀死还是一下子团灭，我们都会把这场审判继续下去！”这时候，巴瓦主教赶到了。他默默地走进鸦雀无声的法庭，站在了法官身后。他一手拿着辣椒，一手抓着一把米，向板起脸的金木巨人说：“等你看完法庭、政府、教堂和圣殿，我们会在历史博物馆等你……我们向你保证，到时候你一定能找到你需要的所有耶稣基督候选人。”巨人一拳打死了一个法警，然后吼道：“带我去政府大楼！我的耐心快被你们磨光了！”在巨人心里，他已经把在场的人都杀光了，只放过法官一个人——因为法官有潜质成为那个星际职位的候选人。巨人当然没有忘记维阿神父，继续拖着他上路。巴瓦主教一脸愁苦，匆匆忙忙地朝着小镇赶回去。

一开始，内阁厅里面依然散发着那一股陈腐的官场气息：半假“真相”、暗中偏袒、犬儒主义、行踪隐秘、蓄意破坏、杀人放火、厚颜无耻、贪污受贿、偷抢拐骗、冷酷无情、阿谀奉承、编织谎言、背信弃义、罗织捏造、斩钉截铁、收买人心、赶尽杀绝……维阿神父想，这一切丑恶的东西，左派阵营有，右派阵营也有；有可能是外界因素使然，也可能是内部原因。“我要找你们这帮政客里面最腐败的那个！”巨人宣布，“我要把他变纯净，让他成为新耶稣基督最宠爱的弟子。”此言一出，在座的内阁大员顿时如释重负，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了。因为巨人的话无异于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他来这里并不是要对付当权者，而是要惩罚下面的人。他们都知道，当今的权谋之道在于展示实力，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最重要的却是能创造价值——若他们连创造价值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去角逐宇宙中最重要的职位呢？难道主不是世界上最厉害最老练的权术家吗？话虽这样说，可是铜人突然动手袭击在座的一个部长，用一组犀利的快拳把他打得肠穿肚烂，然后把奄奄一息的伤者扔在一旁等死。“被你打死的这位部长就是我们当中最腐败、最没有原则的那位呀。”一位内阁官员遗憾地说。他心里却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坐上这个位置该多好啊！“你们的领袖在哪里？”外星来客伸出一双杀过人的巨手，大声质问道。“他去山谷那里找你了。他想代表全国人民与你会谈，寻求达成协议。”世上没有东西是永恒的，精疲力竭的维阿神父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好，那我就将最高领导和这个死了的部长算作两个候选人。”铜人说完，再次拽着维阿神父上路。金木卡车也已经开过来，把那具死尸运到山谷去了。巨人的眼睛那么苍老，他巨大的膝盖就算撞在最硬的金属上也丝毫不会受损。他朝着天空哼了一声，说道：“对你们的生死，我一点也不关心。”

回小镇的路上，路两旁的每一棵树都被前面一棵树的阴影覆盖着。维阿神父与铜人踏上归途，把黄色的城市抛在了身后。城里人都被金木卡车的司机震惊了，想阻拦也无能为力。维阿神父使尽浑身解数，把非洲贡贾流空手道的所有招数都用光了，现在连走路都困难。而且他的双膝瘀青，已经没办法跪下祈祷了。“然而我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金木卡车司机说，“你们的宗教和我的宗教之间唯一的差异就是距离。从我们的星系看过来，你们在圣殿和祭坛举行礼拜的时候，显得特别渺小，渺小得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而且你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力量在平等的基础上与我们对峙。我正是由于受不了主对你们怀有无穷无尽的同情心，所以才把他杀了。你知道吗？他本来是一位纵横星际的勇士啊！不过像他这样一个依靠勇力和装备的人，竟然去装神弄鬼，所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巨人又开始纵声狂笑。他笑的时候，眼中始终不带半点感情；他闪闪发亮的黑皮肤绷得更紧了。

维阿神父一瘸一拐地走着，心中的沮丧如浪潮般汹涌。他想：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民族能够控制全宇宙！假如有谁正朝着这个目标顺利前进的话，我们应该能够感受到各星系的空间被严重压缩，还能发现许多人暗中对神明起了杀机。可是神明是杀不死的，他只要在茫茫宇宙中换一片星云就能继续存在了。想到这里，维阿神父站住了，好奇地看着巨人。他对巨人说：“你没必要把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转变成幽灵去顶替主的位置，因为主的灵魂是不可分割的……如果你企图一个人统治宇宙，结果只能是作茧自缚。我们并不害怕来自外太空的强大的高级生命，随着我们逐渐提高自己灵魂的境界，你会发现我们在你那个狭窄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强大，你根本不可能把我们摧毁。”

巴瓦主教来到小镇边缘，站在印度苦楝树和虎尾兰当中，等待着巨人和维阿神父的归来。陪伴他的有那位站在树荫里的小女孩，以及从圣坛赶来的草药医生。巨人停住脚步，面露愠色。“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灵魂来击败你。我们要让你知道，不管你有多大能耐，我们都掌握了你的秘密。我们的灵魂和外星人的灵魂是一样的，都是不可分割的！”这时候，巨人又变得全神贯注，因为他突然发现金木卡车不见了，而且他也没办法通过无线电联络卡车。巨人迈开大步扑向维阿神父，想扇他耳光。可是神父身形一矮，敏捷地爬到其余三人的侧面。于是巴瓦主教就挡在了巨人的跟前。

“你再也不能在我们的小镇上杀人了！在一年内你将失去杀人的能力，这是对你滥用暴力的惩罚！”小女孩大声说。她双手抱着脑袋，脖子上挂着一圈草药叶子。然后维阿神父吼道：“你有一个最大的秘密不想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就是，肉体并非灵魂的家。灵魂是一个个独立的原子，是原子的原子的原子！”草药医生双手紧紧地抓住一把草药的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着巨人。巨人的神情越来越紧张，仿佛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巨人！”轮到小女孩了，“你抬头看一下天空！你看不到你的金木卡车正在升天吗？它不等你了，正在自个儿沿着绳子往上爬呢！”“对啊！”巴瓦主教接着说，“昨天你降临我们这里，摆出一副天空之主的架势。那现在我问你，亲爱的主人，你的威风都到哪里去了呀？”“可是我们还没打败他！我们还没打败他！他正在联络他自己的缔造者，乞求额外的能量。可是他的缔造者最恨人提前索取能量了！我们还是先别庆祝得太早。”草药医生大声说。

“给他看各种匪夷所思的真人真事的影像，用我们的世界充斥着他的思想，这是唯一分散他集中注意力的方法。”于是主教高举双手跑来跑去，维阿神父在大吼大叫，与此同时，金木卡车还在空中继续上升。“我们知道你做的关于灵魂空缺的秘密实验，还有那条在自己产下的白色卵前粉身碎骨的蜥蜴。我们的空气能够担当那辆金木卡车的载体，那辆卡车出于正确的理由而遵从缔造者的命令，而这种做法在你们这帮天空之主眼里却是错误的。在银河系里，我们还从来没遇见过一个脚踏金银花而来的狂野外星人。仿佛有一群精力旺盛的小鸟摆出一字长蛇阵，然后化作一羽巨大的翅膀，一直连到真正的宇宙之主那里。他是不会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厉害的。我们只需要一位来自赤道的孩子，他能凭着深邃的洞察力穿越邪恶。这才是真正的耶稣基督职位空缺。”

这时候，巨人竟然开始缩小了——不过他只是缩小了两英寸。他的意念还足够维持他一定的身高，却不足以继续控制金木卡车了。“可是历史博物馆在哪里？”铜人问道。此刻他的声音充满惊疑，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淡漠了。“就在这里！我们几代人站在你面前，就是这片露天的场地。”维阿神父答道。“你杀死的那些人会复活吗？”草药医生问道。“快看！快看！快抬头看那辆金木卡车的顶上呀！”树荫里的小姑娘大声叫。

只见在空中的卡车上，在仅剩的几颗番石榴中间站着几个人，正是被愤怒的巨人杀死的受害者——他们竟然还活着，还朝下面的人挥手。突然，卡车上空出现了一个十字架，上面钉着一个身穿白袍、满脸胡子的黑人。那人直接从十字架上跳下来，惊奇地看着手上的钉痕。这到底是谁呢？“主啊！”维阿神父精神恍惚地说，“我早就知道你来自宇宙中最困苦却又最自由的地区！你的谦卑有如天高！我早就知道你会选择降临在我们这片值得自豪的赤道净土……”树荫下的小女孩问这位正在远去的黑人耶稣基督：“宇宙之主的高贵儿子，请问您能不能向我们出示主给您的委任状呢？”愤世嫉俗的人们听了都扬起眉毛，聪明的人都点头称是，穷人和富人有着相同的反应，所有动物都自由自在地奔跑……巨人不住地呻吟，他已经变得和普通人差不多了。可是他找回心中的宁静了吗？ 

属于万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英国）格温妮丝·琼斯　Gwyneth Jones —— 著 　杨文捷 —— 译

格温妮丝·琼斯（1952—— ）生于曼彻斯特，是英国著名的科幻与奇幻小说作家、评论家。她儿时在修道院学校读书，后在苏赛克斯大学获得欧洲史学士学位。除了成年人读物，琼斯还用“安·哈拉姆”的笔名发表了近二十篇儿童与青少年读物。琼斯的作品大多是科幻和近未来的古典奇幻小说，主题多与性别和女性主义有关。她曾两次获得世界奇幻奖，以及阿瑟·C.克拉克奖、菲利普·K.迪克奖以及小詹姆斯·提普奇奖。

出版于1984年的《神圣忍耐》（Divine Endurance）是她的第一部成人小说，也是她迄今为止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小说的背景是已经沦为废墟、由母系统治的地球。故事的时间背景不详，但故事的东南亚背景颇有一些凡斯《濒死的地球》（Dying Earth）的风味。琼斯笔下构筑的母系社会充满了深层的矛盾，而书中极为沉郁的底调和贯穿全书的高情节密度在近年的科幻作品中是罕见的。

她其他的长篇作品有《空气中的水》（Water in the Air，1977）、《逃脱计划》（Escape Plans，1986）、《白色女王》（White Queen，1991）和《像爱一样大胆》（Bold as Love，2001）。她的短篇被收录于数本合集中，其中包括《辨别物体》（Identify the Object，1993）和《放牧于路边》（Grazing the Long Acre，2009）。

《属于万物的宇宙》发表于1993年的《新世界3》（New Worlds 3），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外星人接触故事。本篇关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命运，而是一些更为细微而奥妙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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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人把车停在街对面，穿过马路，走进等候室坐了下来。按理说，他用余光应该是能瞟到这一幕的，可他当时正在忙着给一位满头银色鬈发的中年女人结账。她的衣着设计精美、价格不菲，但他就是毫无理由地瞧她不顺眼。天天跟顾客甲乙丙丁打交道，难免会经常这么莫名其妙地反感起别人来——这些来修车的顾客尤其惹人烦。他发现女人开始露出惊讶的神情，一抬眼，外星人就已经在那儿了。

等候室里坐着的一排客户都用很英伦的方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结完了手边的账。别的车和客户都走了之后，轮到外星人了。他走到路上，慈父般小心翼翼地挥手示意它把车开到停车区。随后，他让它坐回去稍等，自己开始着手检查这辆小红车。他把车的牌子和型号输入电脑终端，开始运行诊断程序。

他是这个分行唯一的技师。收银、管理以及跟总部交接皆由机器人和电子终端负责。他能读，也能写。做这一行，这些是必备的技能。这儿到处都是能够自主移动的机械，相关的安全条例不允许他长期插线工作。他只有在处理外来车辆时才会连上线，听从零件自带的指令，一步步完成维修。而且他会尽力避免在客户面前这么干。他把手艺人的神秘感看得很重。

正因如此，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检查完这辆有些年头的小车。他把外星人喊过来，结合极为丰富的肢体语言把需要做的维护工作解释了一遍。

通常来说，当人们没法把另一种富有感知的生命体称作“它”的时候，往往会用“她”来代替。技师一边说着话，一边暗暗地打量着眼前的外星人。它没有鼻子，轮廓圆润，肩膀往下垂着；上半身穿有一层层奇怪而臃肿的内衣，把灰灰的“连体服”挤得鼓鼓囊囊；膝盖向后弯曲，看上去十分笨拙。就像从前水手们把海牛误以为是美人鱼一样，把它的样子跟女性联想在一起是荒谬的。他认为这种匪夷所思的称谓对于双方恐怕都是一种羞辱。当然了，要让另一个星系的居民长得符合人类的审美也实在太过强人所难。如果换了别人，这个独自从飞地跑出来的外星人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有些害怕，但他没感到丝毫恐惧，讲得有理有据、不慌不忙。外星人给的小费肯定不少，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贪图蝇头小利才提供如此详尽细致的服务的。他完全是打心眼儿里为外星人的光顾而感到开心。

“我只想让你擦一下转换器而已。”

他并不奇怪外星人会说英语，虽然他之前以为它们会不屑于说。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外星人说话居然如此刻薄。

“是这样的。从长远来看，还是把整个换气系统都换掉会比较划算。你之前用的汽油甲醇比偏高，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生锈了……”

外星人低头看着地面。

“你跟我来——”

他跟着它来到了等候室。它将自己折叠起来，像是一只巨型犬一样，很是狼狈地蜷缩在一把椅子上。它皱巴巴的手长着鸡皮一样凹凸不平的皮肤，在胸前扭来扭去。“我打算把它卖了。”外星人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把它维护到我能合法把它卖掉的程度而已。”

他意识到，这个外星人并不是觉得自己的车能听懂英语。但它似乎也没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相信，说别人（或者别的物体）坏话的时候，应该要离他远一点。这个礼仪早已根深蒂固并且深入人心，以至于一辆车到底能听懂多少人话这种属于哲学范畴的难题，此时完全无关紧要。

技师会懂得这么多外星人的心路历程并不奇怪。外星人的“人性”是烂大街的当红话题，相关的资料完全够他在车行的闲暇时间研究一辈子。

“维护到能合法卖掉的程度而已。”他重复道。不管是从利益还是精神层面上来讲，外星人的穷酸都让他颇为失望。可与此同时，它这奇异的世故油滑又让他深感欣慰。

当然，他深知外星人的“穷”肯定不会是常态。况且，“穷”也是相对的。巨额小费这下看来是泡汤了，但他一定还能从别的地方搞到点甜头。

它（或者说“她”）郁郁地点点头。

外星人是会点头的。它们的动作跟人类十分相似，但其后所代表的意义却南辕北辙。打个比方，它们表示拒绝的时候不会摇头，而是会猛地抽一下下巴。它们的肢体语言似乎是故意结合了所有人类的肢体语言。当然，也许事实正是如此。它们来到人类所控太空的途中必定与许多人类航天任务有所交集，没有人知道它们如今的行为到底有几分是天然、几分是故意呈现给人类看的。

“我是该在这儿等呢，还是过一会儿再回来？”

在这整个过程中，其他的客户或无聊或闲散，全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他们故作淡定却暗暗注视的样子让技师很是得意。还好现场没有小孩，不然这一幕漠然的现代都市特写可就要被毁掉了。

他不想它待在这里。如果它不走的话，或许会跟自己闲聊起来，成为那些烦人的顾客甲乙丙丁中的一员。

“你还是过一会儿再回来比较好，我手上还有另外一桩不能托管的活儿。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回来吧。”他故作遗憾地说。

外星人离开以后，他当真开始感到遗憾了。他走到外面尘土飞扬的街上，注视着四周。其时是十月。一棵香蕉树翠绿繁茂的叶子跨过围墙，伸进了隔壁荒无人烟的院子里。低沉的天上乌云倾压，风雨欲来未来。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游客中心——那座曾被叫作“利物浦”的港口小城，如今已变成了举世闻名的旅游景点。有几只新镀了金的利物鸟伫立在巨大的纪念碑上方，闪烁着财富之光。内陆深处，数个城镇泾渭不明，一路蔓延到了奔宁山脉。远处层峦起伏的山峰飘出视野，像是一座座沉没的丰碑，它们与历史上那座伟大的都市一起，永远地沉入了时光的大河中。

外星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走回店里，检查了一遍各项工作的进程，随后悄悄地躲开摄像头，溜进后门，上楼来到了他生活的区域。他的太太在上班，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两岁，也都跟着她去了她公司的托儿所。这儿的房间都很小，各种家居用品却一样不少，整洁安静得有些不自然。他站在客厅，仔细地打量起了书房单元里的架子，上面有一排书籍、碟片和期刊——《如何跟外星人相处》《他们对我们到底怎么看》《遥远的造访者》《外星人眼里的世界》《他们以前来过吗？》《外星生物学：走向科学的黎明》……技师以及他的家人对外星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这些书买来是作为摆设，而非为了去阅读的。可一个家里如果连几本这样的书都没有，也未免显得太奇怪、太寒酸了。

总的来说，技师并不觉得人类反应过度。他跟太太在欧洲公投中都支持了开始新纪元的议案——这条议案马上就要变成法律了。今年将被永远地称为“第三年”。要是讲英语的人说了算的话，它将成为AC 3年——After Contact（接触后）。与外星人接触是人类公认的自“基督的降临（AD）”之后最伟大的事情。基督早已属于遥不可及的过去了。更何况，外星人不比耶稣，它们的的确确来到了大家的眼前。书刊、荧幕上举目皆是它们的身影，它们的存在真实得毋庸置疑。

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录入了图书馆系统里。技师的老婆把这件事做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可一股神奇的属于成年人的惯性打败了他。只有他七岁的孩子会用这个数据库。他接连取下了一本又一本书，每本都只是随意翻开看了几段。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此时，他的身边都是些冰冷坚硬、不说话也不会看他的物件，他努力地希望借此想象一下作为外星人是怎样的感觉。他认识一些过于多情的车主，会给自己的车取名、把车称作“她”，还会在车子出了故障的时候对它们施加惩罚。就连他自己（他为了挖出许多记忆的碎片）偶尔也会在把那些锃亮的机械的外壳放到一边之前，充满怜爱地拍一拍它们。

小子真乖……

小狗真乖……

但外星人是不认识动物的。它们也有飞檐走壁、满地爬行的工具，但那都是它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它们的概念中没有不属于自己同类的造物和生命。当然，也有可能是母星上的生存条件不同，但它们自己的种种反应和报告都显示事情并非如此——它们的星球上好像的确没有别的恒温动物存在。

他走到服务台前检查了一下等候室的监控。一片寂静。它并没有回来。他的眼睛离开屏幕，在一排排架起的车辆和嗡嗡作响的机器中开始工作。他完全没碰外星人的车。它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告诉它他这儿出了些小问题。请耐心一些，他说，一会儿再回来吧，或者请再等等。他没再接待新的客户。天色一点点走到了傍晚，等候厅里只剩下它（或者说“她”）一个人了。

技师的妻儿回来了。他们是从电车站里走回家的，他妻子的手里还推着婴儿车。他听到前门传来奶声奶气的谈笑声，烦躁得咬牙切齿，仿佛是在做什么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事情时被打断了一样。可他此时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跟他的工具一起坐在夜色之中罢了。

外星人在它的座位上蜷着身体，看上去像是一只穿着衣服的动物——儿童卡通里那种会说话却物种不明的动物。它站起身微笑起来，咧嘴微微露出齿尖，也不知是否真诚。

技师有些尴尬，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现在莫名的举动。如果换作一个人类的客户，人生地不熟地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很生气，也许还会有点害怕。外星人看上去倒是很平静，它大概对人类行为的逻辑性并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一想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对它敷衍了事的人，技师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阵奇怪的怒气。他很想对它解释，告诉它：“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多待一会儿……”但这样就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可耻了。

“我想帮帮你。”他说，“我之前没告诉你，怕你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帮你修好几样东西，但是我会只收你清理引擎的费用。”

“是这样啊。”

他觉得它的神情显得有些惊讶，或许还有些警惕。他实在是很难不去把人类的感情嫁接到它们身上，或者从它们的脸上读出人类的表情。

“你远道而来，我再怎么也得表示一下。”

他紧张地笑了笑，但它没有。它们是不会笑的。

“你要上楼来坐坐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喝杯茶？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一定会很高兴认识你的。”

这个邀请实在是虚伪。他压根儿不想它出现在自己的家里，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它的存在。外星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了然他的心事。一些研究声称外星人会通过脑电波交流——它们彼此之间的脑电波信号很强烈，跟人类在一起也有一些。

但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他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招摇的困扰。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很是难受，为了自己，也为了别的那些人。

“不用了，谢谢。”它盯着地面，“明天能修好吗？”

街上已经黑透了。旅店、商场以及四周环水、灯火辉煌的纪念碑都离这里很远。夜色深沉，他感觉有些内疚。这个可怜的外星人现在可能正在脑子里数着身上带的现金，思量着接下来到底如何是好。不管在哪里，独自出行的外星人都是很罕见的。它如果不能躲进一个高级的酒店住下，恐怕注定是要被骚扰了。人们会没心没肺地围着它拍个没完。

可这也不是技师的错啊。他可没想把它给抓起来。不过，他也没想把它赶走。他想把它留在这里，让它鲜活地陪着自己。它可以睡在等候厅的座位上。他过一会儿可以端点吃的下来。它们喜欢吃某些人类的食物：冰激凌、白面包、汉堡包之类的，不要太天然就行。

“嗯，没问题。你明天再来吧。我九点开门。”

他对太太说自己要加班。他从不加班，但她也没有质疑。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风平浪静，偶尔的一个谎言不足以引起任何波澜。

他独自一人坐在店里，目之所及都是汽车。

很奇怪，即便政府严格配给汽油，还大力贯彻各种环保措施和法规，欧洲的城市居民都依然觉得自己有开车的必要——尽管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这对技师来说是一件好事。他的工作很稳定，有时甚至还会乐在其中。这都是我的同类啊，他想。我们是同一个羊群的羊[38]——他的祖母是个虔诚的信徒。他这么想着，又想到了动物的事，想到了生命的不同种类。这该不是外星人和外星人的机器之间的差别吧？他走到车前，让它用极不雅观的姿势躺在千斤顶上，如同手术台上一个无助的病人。

“嘿！”他试探着开口道。

车子毫无反应，可店里的气氛却变了。这一声探问彻底扭转了他自己的认知。而且，他还无疑让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他似乎能觉察到一丝更为复杂微妙的情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从女巫门口悄悄走过的幼童，胸口前的好奇与恐惧俱是浓得化不开。此时的他不管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不能把他的臆想变为现实。他没法让机器人眨眼，也没法让一块块的金属对自己咧嘴微笑、开口说话。没人能看见这样的画面，除非他疯了。

他开始干活了。换言之，他打开了机器人的开关，让它们开始干活。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把之前信誓旦旦要做的事情做好，想方设法去圆了这个谎。车间里的一切都是有记录的。他从没有试过去篡改公司的系统。他向来不是一个会去钻法律空子的人，以至于现在就算他真的想这么干也不知如何下手。他之前的谎言完全是出于莫名的一时兴起，而现在却不得不去笨拙地掩盖这一切，思及此，他觉得非常郁闷。

能够自由移动的机器人在地上滑来滑去。还有一些机器部件顺着头顶上的电线滚动着，就位之后垂直地伸出机械手。技师有些焦躁不安。这辆小红车是十五年前的韩产塑料车，烧的是混合甲醇，离合器和悬架都是湿式的，至少还能再跑个十年。它是该维护了，但还不到需要他亲自动手的程度。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的存在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他想。这是人类对智能机械典型的过度恐惧。为什么外星人不会觉得自己冗余呢？他努力却徒劳地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如果不是人类，如果不是有像我这样的人，这世界上就根本不会有汽车，也不会有机器，更遑论什么机器人了。我是断然不能被取而代之的。就算这些机器产生了自我意识，或是变得“人类化”了（就像以前的大众媒体经常说的那样），我依然是神，是造物主，是万物之源。

楼上那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婴儿应该已经睡了，大一点的男孩应该也插着那些家庭助教的连接线坠入了梦乡，这都是他母亲的雇主为他提供的教育的一部分。他们的母亲此时正在硬件堆砌起来的小窝里休息，享受着这个宁静的夜晚。他甚至不用多想，就可以感受到这一桩桩生活琐事熟悉的韵律。

他明白这个外星人为什么能给他带来如此情不自禁而无以名状的喜悦了。人类曾以为机器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伴侣，但它们说到底始终还只是物件而已，而人类始终都是孤独的。技师以前去过本地的国家森林——他们生活的空间无论多么逼仄，这些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必须保持原状。他理解并接受了这些空地存在的意义，但他对它们的感情只有憎恨。他跟大自然之间没有丝毫情谊。动物可以是宠物，但它们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也不能与你平等相处。然而外星人却可以消除人类的孤独。它们会交流、会探寻，是神一直以来期待的伴侣。这个外星人的降临激起了他作为神的不餍足。

他没法让它留下。不过，他或许可以从它那里学到些什么，听它说说它的故事。在他看来，操控台就是人类科技和文明的缩影。它是一个从人类核心分裂而出的细胞外质，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里面满是技师自己的影像，有着他的五指、他的牙齿，有他层叠滚动的关节和会滑动的肌肉，甚至连他的思想——那些已经融入了他大脑里各个硬件的一团团闪烁的化学物质。

这样的洞见让他兴奋。他迅速地走到操控台的键盘前，调走了那些机器人。它们光滑的手臂在关节处一叠，便自动滑入了墙体内部。他掏出一箱手工工具。他将要尽自己所能地去讨好外星人的车。他要在它身上施展出真正的手艺，那种富人会花大手笔购买的、“天然有机”的手艺。

刚开始时，他像是伊甸园里的亚当一样辛勤地劳作着，手上和脑子里创造出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欣喜。慢慢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坐在冰凉又满是污渍的地板上，一只手拿着套筒扳手，另一只手抓着一块抹布。灯光从头顶投下。据技师所知，它们制造的东西都是用细菌做的。这些细菌来自外星人自己肠道内的菌群，一经繁衍，无处不在。所有的工具、家具，乃至于它们巨大坚硬的船体，都是这么来的。当人类想要表示自己与这个星球和同类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的时候，会用到一个说法——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相关人士认为，这个外星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万物都是宇宙演变的一部分。因此，它们简直没法不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它们的存在是一个连续体，没有任何空隙，也没有任何边界。

他突然觉得有些恶心。科学研究称，外星人的细菌是无害的。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对不对呢？也许这只是为了防止引起大规模恐慌而生造出来的谎言罢了。他后悔碰了那辆车。外星人开了好几个月，这车里一定到处都充斥着肉眼不可见的黏糊糊的脏东西。

作为一个鲜活、有机的世界里的一员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他盯着手里的扳手，直到它在他的眼中完全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它似乎逐渐长出了皮肤，可调节插座变成了一圈撅起的肌肉，像是皱巴巴的肛门，胀大的棍子往后一拉，湿润的边缘便咧开了。技师有些晕眩，却无法放下手上的扳手。他没法躲开它了。就算他松手，这一滴由他自身溢出的“自我”还会依然附在他的身体上，那些细小黏着的活物牵拉着它们，把它们合为一体。就连他呼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属于他自己——属于人类的物质。

他站起身来。此时，机器人的外壳突然变成了一块活肉，吓得他后退一步。技师尖声大喊，迅速往旁边让开。紧接着，他那只长出了一个人肉棍状扳手的手不小心触到键盘，激活了所有的工具。他就这么站在自己怦怦直跳的五脏六腑里面。有那么一瞬间，他欣慰地想到了人类的生理构造，想到人的肚子里还是有一些空间的。但四周收拢的墙很快就让他无处遁形。灯灭了，周围只有隐隐透着红色的黑暗。技师大哭起来，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呕吐的冲动，绝望地翻找着钥匙。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静静地坐在原地。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但他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终于，他不再有想吐的冲动，勉力放开了扳手。他弓起背，头埋在臂弯里。随后，他意识到这胎儿般的姿势看上去过于可怜，又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库与往常一样，寂静而安全。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经历千金难换。某种原因，他刚刚得以短暂地进入到外星人的身体里，用它们的视角看见了这个世界。这样的经历怎么可能是舒适宜人的呢？一想到一切都已过去，他便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心中满怀感激。

终于，他发出一声长叹，重新启动了操控台。他没法狠下心让自己再次去亲手维修那辆红车了，况且，他现在实在抖得厉害。不过，他明天早上一定会如约把焕然一新的车交回外星人。他无论如何都该做到这一点。

他之前想要用某种蛮力从外星人那里寻求些什么，而且也如愿以偿了。是他自不量力地想要咬一大口好吃的，噎着了可怪不得外星人。面前的机械身上那种诡异鲜活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他绷紧了牙关，把例行的程序设置完毕。

不一会儿就完事了。可现在天色已晚，他的老婆一定会有疑问，而他将不得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一些。他站在原地，盯着眼前的塑料车身和前盖下藏着的各种廉价部件。他们说，机器和生态不可共存。总有一天，人类必须在汽车和“大自然”中做出选择。可是，那一天依然遥遥无期。以现在的情况看来，眼前这已经是跟恶魔做的最公平的小小交易了。

他感到又孤单又悲伤。他眼睁睁地看到了自己的生活跟另一个世界产生了交集，却发现那里比虚无还要幻灭。他以为外星人能给他一个绚烂的天堂，可他寻得的却是一个险恶的伊甸园，到处都是不可触摸的宝藏。他无法享受这些宝藏，就好像他再也无法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技师再次叹气，轻轻地合上前盖。

红车晃了晃身子。

“谢谢。”它说道。

上午九点，外星人如约而至。车停在前院，在修理完毕之后显得光彩熠熠。外星人放下它的包。包没有背在背上，也没挂在胳膊上，而是夹在腋下，跟它们的身体一样显得无比怪异且不和谐。他感觉它看上去疲累并焦躁。它几乎看也没看那辆车。可能跟人类一样，它并不想知道自己被欺骗的细节。

“要多少钱？”它问。

技师被伤到了。他本想一条条地跟它核对一遍账目，逼着它对自己表现出满意——至少也要把他们之间这注定有限的交际再延长一点点。他强迫自己不要忘了外星人对自己并无亏欠。对于它自己来说，这些情感没有任何浪漫或奇异的地方，而这个世界对于它来说也只是寻常。技师之前的经历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事，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自己的心结。外星人不能为人类千回百转的心事负责，也与人类臆想出的超自然事件无关。

“是这样的。”他说，“我有一个提议。我的长子刚刚拿到了驾照。当然了，短期内我们是不准他单独开车出去的。不过，我还是在考虑给他买一辆自己的车。我自己是没车的，因为没有这个需要嘛。但孩子们喜欢自由……我想把你的车买了。”

光天化日之下，他无法将真相对它和盘托出。他知道那辆车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可他借着它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无论如何都必须留下点什么作为凭证。

外星人看上去更沉郁了。

技师突然又意识到，钱压根儿不是问题。他只要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公司就好了。总部里负责的都是人类，他们会跟他一样心存好奇。车子放在前院就行，他只需打个电话就能把当地的媒体叫来——说不定国家级的媒体也会感兴趣呢。这肯定能让他们的生意火爆起来。

不过，考虑到外星人的感受，他还是以儿子为由搪塞一下吧。他最好还是不要让它们发现自己在人类眼中有多么神奇。

他匆匆补充道：“我出的价绝对在市场价之上。毕竟这辆车是被我们的天外来客开过的嘛。你觉得如何？”

于是，外星人揣着充得满满的信用卡走了。它在那个门口有蕉叶低垂的院子前转过弯，状似微笑地露出了尖尖的牙齿。技师无从得知这个告别仪式到底是为了前院里那辆红车，还是站在红车身边的自己。但不管怎样，他的心里还是好受了许多。

雷莫拉人-（1994）-The Remoras

（美国）罗伯特·里德　Robert Reed —— 著 　虞北冥 —— 译

罗伯特·里德（1956—— ）是一位备受赞誉又十分高产的美国科幻作家，他创作了数百篇短篇小说以及多部长篇小说。里德才华横溢，他的虚构作品从私密的小品文到太空歌剧复杂的变奏曲，无不涉及。跟小詹姆斯·提普奇一样，死亡暗示（以及混乱状态）常常出现在其作品的字里行间。2007年，他凭借中篇小说《亿万个世界》（A Billion Eves）获得当年的雨果奖。不过，总的说来，他能写多产的特点（而且作品质量并不会因此而逊色），却让他成了科幻界被严重忽略的一个作家。

两套系列作品影响了里德后期的写作生涯。在《星空面纱》（The Veil of Stars）续篇中——《星空面纱之上》（Beyond the Veil Of Stars，1994）和《封闭苍穹之下》（Beneath the Gated Sky，1997）——里德作品典型的幽闭恐惧感源自我们太阳系的一幅图像——来自那层星空之上不真实的面纱，因为受到不计其数的、相似的有生命栖息的星系的影响。我们生活在行星上的特大城市带，和他人的沟通交流，需要越过空间上的重重障碍。这些障碍会改变我们的身体，好让我们与到访过的、拥挤不堪的世界上土生土长的人趋同相像。

《大飞船》（The Great Ship）续篇——包括《星髓》（Marrow，2000）、《池》（Mere，2004）、《星井》（The Well of Stars，2004）、《嗜骨者及其他短篇》（Eater-of-Bone and Novella，2012）、《大飞船》（The Greatship，2013），以及《天空记忆》（The Memory of Sky，2014）——故事发生在人类发现的一艘大型飞船上，飞船上没有乘客、没有船员，似乎飘浮在人类星系之外，人类将其据为己有，并将其命名为“大飞船”。最初建造飞船的原因（很久很久以前），以及为什么飞船会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航行时依然神秘莫测，尚待解决。飞船体形庞大而且充满未知，以至于对它的新“主人”而言，第一部中的发现——它其实建造在一整个行星之上——令人十分诧异。

在一篇关于该系列的文章当中，里德写道：“最初的构想是源自一种想象——人生活在最完美的太空服之中……太空服则是用某些极好的材料制成，并且当作一种功能强大的小型飞船使用。”几年之后的另外一种洞见让里德写出了第一个故事：“就是单纯地意识到，太空服非常像一个世界，自给自足、永恒不朽。我开始想更多类型的长寿的人，一生都要穿着这些精心制作的‘救生服’的人，我把他们看作一个社会。不过单靠一艘小飞船实现不了，我需要一种庞大的东西，一个可以诞生伟大文明的、广袤无垠的地方。”

1994年，《雷莫拉人》首次发表在《奇幻与科幻杂志》上（并在2006年重版于哈特韦尔与克莱默编辑的《太空歌剧复兴》），是“ 大飞船/星髓”（The Great Ship/Marrow）系列的杰出之作。它是一部精彩的泛科幻故事，也是一部迷人的太空歌剧，有20世纪20年代的艾德蒙·汉密尔顿的风格，还能够和伊恩·M.班克斯最好的作品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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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李的家地处一个人类定居点里，占地数公顷。这个定居点位于船体之下，有整整数千平方公里。不论怎么看，她的住所都平淡无奇。真正的阔佬，宅邸大小常常超过一立方公里，除了自家人外，还养了一群用人。但这里毕竟是葵的家，自从她登船以来，这些舒适的大房间和宽阔的走廊已为她提供了许多世纪的栖身之所。 

所有厅堂里，花园房最令人舒心。所以那个下午，她才会裸着身，惬意地躺在房内，一边闭眼安享人工太阳在虚拟天空中洒下的光与热，一边静听喷泉的潺潺水声和鸟儿的欢鸣。只是这份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间内置的人工智能告诉她有人登门造访：“那人来找佩里，女士。他说这事十万火急。”

“佩里不在这儿。”她睁开了灰色的眼睛，“除非他上哪儿躲起来了，避着我们。”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女士。”短暂的停顿后，房子继续说道，“我已经转告了访客，但他依然拒绝离开。他名叫奥尔良，说佩里欠了他一大笔钱。”

她的爱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呢？葵坐起身，脸上还挂着笑意。噢，佩里……你知不知道……算了，就让她自己来对付这个叫奥尔良的家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把他吓跑就好了。她站起身，穿上绿色的纱笼，徐徐走向门口。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吩咐房子把门打开，同时不要降低安保等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见见外边的人。对方大概是个怪人，甚至可能是个变态。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穿着两米多高、近一米宽、反射着光芒的太空服，还低着头用一对古怪的眼睛瞅着她。过了很久，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个雷莫拉人。天啊，一个活生生的雷莫拉人就站在公共过道上，低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圆脸。他橙色的皮肤上，点缀着许多黑色的斑疹，可能是癌细胞所致，还有那张没有嘴唇和正常牙齿、似笑非笑的嘴。是什么风把一个雷莫拉人吹到了这里？他们从来、从来不会这么深入船体！

“我叫奥尔良。”他突然开了口。低沉的声音透过安全屏障，变得更加沉闷。那个隐藏在他太空服脖颈部位某处的扬声器说：“我需要帮助，女士。很抱歉这样打搅您……可是你看，我已经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了。”

葵·李知道雷莫拉人。她不但见过，还跟他们中的一些有过交流，尽管她记不起来那些对话发生在多么久远的过去，还有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这些奇怪的生物，比大多数外星人更难以理解，尽管本质上，他们有着人类的灵魂……

“女士？”

葵·李觉得她算得上心宽，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恶心，她脚下的地板仿佛在打转，连呼吸也困难了不少。奥尔良曾经是人类中的一员，和她同属一个物种。没错，他们的基因在经过巨量的辐射后，已经面目全非。没错，他们居住的地点早就远离了她这样的寻常人。可哪怕近于不朽，雷莫拉人依然有着人类的思维方式。葵·李眨眨眼睛，提醒自己应该对所有人——包括外星人——都抱有怜悯之心。所以，她最后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词。“请进，”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进来吧。”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她解除了门禁。

“谢谢你，女士。”这个雷莫拉人开始往屋内走。尽管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膝盖和髋关节依旧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葵意识到这不正常。奥尔良的动作应该连贯流畅才对，他的太空服本该功能强劲，就像一套优秀的外骨骼装甲。

“要来点儿什么吗？”她下意识地问道。然后，她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蠢货。

“不用了，谢谢。”奥尔良听起来和蔼可亲。

当然了，雷莫拉人的吃喝完全自给自足。他们的太空服永久密封、自成一体，与外界毫不相关。他们的食物全靠合成，水则依赖自体循环。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获得了某种宗教般的纯洁独立。

“我无意打搅，女士。我会把大概情况简要地说明一下。”

这样的礼貌多少出乎预料。大多数雷莫拉人总是很冷漠，甚至惹人生厌，但奥尔良却一直面上带笑。他的一只眼睛是个长满了浓密黑色毛发的孔洞，葵估计那些毛发能感光，就像昆虫的复眼，每根纤维都能建构出一部分景象。与之相对，他的另一只眼睛要正常许多，能看到眼白和其中黑色的、疑似眼珠的物体。剧烈而半可控性质的突变总是能带来这样惊人的后果，即使站在她面前，靴子在石质地板上作响的当儿，变异依然在那件太空服里继续。“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奥尔良说。

“没有的事。”她说。

“而且也让我不舒服。如果有其他办法，我不会来这么深的地方。”

“佩里不在家。”她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很抱歉。”

“其实，”奥尔良说，“我本来就希望他不在。”

“是吗？”

“不过就算他在，我也要来这儿。”

葵·李的房子对她忠心耿耿，又时刻保持着警惕，肯定不会让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发生。所以，她朝前迈出一步，拉近了她和雷莫拉人之间的距离：“你说这跟债务有关，是吗？”

“是的，女士。”

“能否容我问句，债是怎么欠下的呢？”

奥尔良的解释不是很清楚。“把它当作以前的赌债好了。”然后，他又做了些暗示，“恐怕是一笔陈年旧账。还有，我都讨过上千次了，但佩里先生一直拒绝还。”

葵能大概地想象出怎么回事。她的丈夫不是完人。和她相比，他不但能力有所欠缺，而且更自私贪婪。当然了，她依旧喜欢佩里，但她不会因此盲目，无视他的缺点。“我很抱歉，”她说，“可我不会为他的欠款负责。”她故意把这些话说得斩钉截铁，“我希望你专程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是听说他结了婚。”和一个有些钱的女人结了婚，她心想。

“不，不，当然不是这样！”那张怪诞的脸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他的两个眼睛都睁得更大了一些，还用薄薄的、色如冰块的舌头轻轻地舔舐了自己没有嘴唇的嘴巴边缘。“说实话，我们不太关心乘客有什么新闻。我只是觉得，佩里大概和谁住在一起。我了解他。你瞧……我就是想找个人，能成为我们的同伴、盟友，或者支持者的人。”他顿了一顿，仿佛心中充满了希望，“等佩里回来以后，你能给他解释清楚是非曲直吗？行吗？拜托了。”他又停了一下，才说，“即使是卑微的雷莫拉人，也知道事情是分对错的。”

说自己卑微，这可不妥。奥尔良似乎认为她在歧视他，但葵·李不是那种人。她从不认为雷莫拉人低人一等，不觉得自己能占领道德高地。本质上，他们都属于人类。至于导致这次碰面的始作俑者……那个富有魅力、相貌英俊的人……她亲爱的丈夫……葵·李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怒火，几乎吓到了面前的怪人。

“女士？”

“多少钱？”她问道，“他欠了你多少？你有多急着要？”

奥尔良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他举起一只手，肩关节顿时发出了一阵悲惨的嘎吱声。“你听见了吗？”他问道，好像葵是个聋子，“我得换掉密封部件，至少翻新一下。说实话，我早该那么干了。”他做了个曲臂的动作，肘关节同样响起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但我已经把存款用在置换反应堆上了。”

葵·李明白他的处境。雷莫拉人住在船壳上，每天都要在室外活动至少几个钟头。对他们而言，太空服密封不严等于灾难。任何微小的破口都能导致生理系统遭受重创，他们的大脑随即会陷入自我保护性质的昏迷。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奥尔良就只有听凭辐射风暴和小行星碎石雨摆布了。是啊，她很明白，修理破旧老化的太空服是重中之重，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对奥尔良感到深深的同情。

奥尔良深深地吸了口气：“佩里欠了我五万两千的信用点，女士。”

“明白了。”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我叫葵·李。”

“葵·李。”他重复道，“是的，女士。”

“佩里一回来，我就会跟他讨论此事。我发誓。”

“如果你这么做，我会感激不尽。”

“我会的。”

那张丑陋的嘴巴张开了。葵可以清楚地看到奥尔良奶白色的喉咙上，点缀着许多绿色和蓝灰色的斑疹。它们不是癌症，就是某种奇特的新器官。直到现在，葵还是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在跟一个雷莫拉人对话——那是人类中最奇怪的亚种——更有趣的是，尽管几乎所有的故事和传说都把雷莫拉人描写成鲁莽甚至胆大包天的家伙，这个奥尔良却很温和。他其实在害怕，葵·李突然意识到。那雷莫拉人绝望地颤抖着他湿润的橙黄色面颊，转过了身：“葵·李女士，谢谢。谢谢你的耐心，还有其他一切。”

五万两千信用点！

她差点叫出声。如果不是当着别人的面，她肯定克制不住自己，葵·李心想。佩里深深地伤害了那人，他一回来，她会立马告诉他这次造访。葵向来脾气好，可以容忍佩里的绝大多数缺点。但这一次不行。五万两千信用点不是小数目，奥尔良想要修理太空服，让自己恢复健康，就全仗着这笔钱了。或许，她应该想个办法，先联系上佩里？

奥尔良跨出房门，转身跟她道别。人工阳光的照耀下，他的太空服闪闪发光，但葵没法透过黯淡的面罩看清他的脸。他现在露着怎样的表情呢？葵对雷莫拉人挥手作别，心如刀绞。她努力思考着五万两千信用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着她能不能……

不可能。她得出结论，她只是凡夫俗子。随着安全屏障重新张开，雷莫拉人离去时，太空服发出的嘎吱声变得几不可闻。

这条船有许多名字、许多称呼，不过对那些长途旅客和船员来说，它就是船。世界上没有任何星舰能与它相提并论，无论是在传说里，还是在历史中。

不论用哪种测量方法，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这条船的历史极其悠久，远在人类诞生于地球之前它就被某个类人种族建造出来，后来又不知何故遭到了废弃。天文学家们说它原本是个寻常的类木行星，来自一片没有光明的深空。建造者以行星本身的氢为燃料，点燃了巨型引擎。百万年的漫长飞行过后，它的大气层终于剥离殆尽。如今所见的船，便是那颗行星的残余硬质核心。当初的建造者和后来的人类对船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在金属和岩石中开凿出了一条条道路、密闭的舱室、燃料罐，还有各种各样的泊港。船内如今有着数以千亿计的乘客，但和船只真正能容纳的人数相比，这数字不过是个零头。船体的防护性能同样高到令人难以置信，它的装甲是厚度达到数公里的超纤维，能轻松承受最骇人的撞击。

很久以前，这条来自宇宙深处的巨舰恰好从人类的居住空间附近经过，捷足先登的人类立刻把它据为己有，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探索船体内部，又尽全力进行翻新。随后，一个新的组织建立，一套晋升制度确立。与此同时，古老的引擎重新激活，航线得到变更。接着，船票开始贩售，对象不只是人类，还包括其他外星人。这是无比诱人的新奇冒险：绕转银河的漫长旅程，不断穿行于恒星密布的旋臂之中，一趟需要耗时五十万年。

哪怕已经得到了不朽，五十万年对人类而言，依然是个巨大的时间跨度，但像葵·李这样的人，不但拥有足够的财富，也富有耐心。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掏出一大笔存款，只为买下一套公寓。她明白，旅途漫漫，不可能始终有新奇事物。新鲜感会在三四趟绕行的旅途中耗尽，然后呢？人们迟早会需要新的刺激，还有适度的、能够解决的小麻烦。难道历史不是向来如此吗？

葵·李的寿命没有上限。她的祖先早已采用上千种综合办法阻断了自然的衰老过程：脆弱的DNA被更好的微型遗传机械替代；对基因的大范围裁切，提供了优秀的蛋白质、酶，还有强劲的修复机制；在近乎完美的免疫系统的作用下，疾病早已被根除，常规环境根本无法致人死亡。即使遭遇了可怕的事故，葵·李同样性命无虞，因为她的身体和大脑能承受重创而不崩坏。

但雷莫拉人和她不一样。尽管这些人同样接受了祖先的馈赠，却没有选择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活动在船壳之上，周身被一件太空救生服包裹。太空服为他们提供的不只是额外的保护，还有一个密闭的标准环境。换言之，那件太空救生服里既有供氧的小型植物，又有排泄物循环系统。船壳外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危险，船只的护盾和激光“看门狗”不可能挡下每一颗碎石，而每次大型撞击都意味着得有谁去负责修理。建造者的确为此准备了复杂的机器人，但在连续工作几十亿年后，它们已经不堪重负，所以人类不得不亲自动手来完成修理工作，同时，人们也把它当作船员提升军衔——以及赎罪——的最好方式。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计划分摊修理船壳的工作，就是少部分人对船壳来一次短期修理，然后轮换另一批人，就连船长也得钻进太空服，登上船壳，用新造的超纤维去修补坑洞……

但这样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某种亚文化的兴起，第一批雷莫拉人出现了，他们决定在船壳上定居。最早的雷莫拉人学会了如何承受强烈的辐射和控制受损的身体，又把这种技能教给了后来者。他们不但不排斥，甚至乐意接受基因的剧烈变异，比方说，假如某种独特的癌症使他们的一只眼睛失明，真正的雷莫拉人就会干脆以此为契机，进化出全新的视觉器官。最初可能只是一根感光的纤毛，但雷莫拉人可以对它进行培育，然后把它接入残存的视神经，最终形成的新眼睛会比那只失明的眼睛更耐用。反正葵·李听那些对此似乎有所了解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在雷莫拉文化里，那些人说，越是怪诞的外表越受欢迎。扭曲的面孔和异常的器官是成功的象征。反过来说，由于病症和变异随时可能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爆发，长寿的雷莫拉人不太多见。葵猜奥尔良大概是第四或者第五代雷莫拉人。但这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她这么想着，返回花园房，褪下衣物，躺倒在地，闭上双眼，重新沐浴在光线之下。雷莫拉人是重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人类，而她对他们可谓一无所知。她明白，无知即罪恶。当然，这种罪恶大概比不上欠债不还，但还是……

与奥尔良相比，她的生命太过舒适。想到一直以来过着无聊且平常的日子，她几乎感觉到了一丝愧意。

第二天，佩里依然没有回家。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十天过后，葵·李终于给他常去的地方发了信息，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她小心翼翼地没有跟别人解释为什么要找他，因为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佩里大概晃荡到了别的什么地方，而葵·李呢？她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舒适惬意的小日子，无非偶尔接待下来访的友人，或者参加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搞起来的聚会。这就是她的日常，除了享受，再没有别的。但现在，奥尔良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象着那个雷莫拉人行走在开阔的船壳上，太空服上突然出现了裂隙，那副怪异的身体顿时像被煮沸，火辣辣地疼……可怜的家伙！

还钱给奥尔良是个简单的决定，葵·李有足够的积蓄。而且这似乎不是一笔大钱……直到它们被转换成一大堆黑白两色的电子芯片。不过，佩里欠她钱总归比欠雷莫拉一屁股债好，她有更多的手段让她丈夫通过各种方式还债，再说，她很怀疑佩里有没有办法一下子筹出那么多钱来。佩里这家伙，大概到处欠债，债主不只是人类，还包括各种外星人。不知道第几次，她怀疑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被佩里这家伙吸引，她是疯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

即使永葆青春，葵·李也算得上是个老人。她已记不清年轻时的往事。那是因为回忆太多，神经元不堪重负。可能这就是佩里在她眼中熠熠生辉的原因。他年轻得难以置信，总是精力充沛，散发着无尽的光和热。作为爱人，他尽管惹人爱慕，但也有些贪得无厌；他懂得何时倾听，但从未掩饰过从葵·李那里套出钱来的欲望。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个挑战，对此葵从不质疑。也许她的一些朋友并不赞同他们的结合——有些闺密对此算得上直言不讳——可是对她这样一个已经活了二十五万年，见证了半个银河旅途的老太婆来说，佩里新鲜有活力并且不同寻常。相比之下，她的那些老朋友——突然间——显得有些迂腐。

“我喜欢旅行。”佩里这么说过，他英俊的脸上永远挂着醉人的微笑，“你知道吗？我就出生在船上，当时我爸妈才登船几周。他们在抵达一个殖民世界后就下船了，可我留了下来，自愿的。”他笑着抬起头，望着她头顶的虚拟天空，“你猜我想干吗？我想逛遍整条船，走过每条走廊、每一处洞穴。我想探遍海里的每种生物，见见每种外星人……”

“真的？”

“还有他们的住处、他们的家。”他又露出了令人目眩的笑容，“我才从一个低重力舱室回来，就在我们脚下差不多六万公里的地方。那里居住着蜘蛛似的生物，你真该看看他们，太漂亮了！他们的优雅难以言表，他们的巢穴也是美得没话说。”

她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在她所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能接受那些外星人奇怪的气味和迥异的思维回路呢？毫无疑问，佩里是非凡之人。就连她那些最挑剔、看佩里最不顺眼的朋友，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实际上，她们还总是缠着葵·李，要她讲讲佩里的新冒险呢。

“只要可以，我会一直留在船上。”佩里有次对她说。

她笑了起来：“你付得起钱吗？”

“有点难。”他承认，“但至少这趟环线的船票钱我能付清。我是说，按日支付的那种。相信我，只要是上百万人聚集的地方，肯定能找个活计把日子混下去。”

“合法的活计吗？”

“大概是吧。”好吧，这家伙的幽默感有几分顽劣。又过了一会儿，他变得更冷静了一些，“亲爱的，我得告诉你，我有些敌人。就和大家一样，我也会犯错——年少鲁莽——但至少我对这些错误不遮遮掩掩。”

年少鲁莽，也许吧。但至少他从未引起她的反感。

“我们应该结婚。”葵还记得佩里对她说过，“为什么不呢？我们都喜欢彼此的陪伴，又不愿总腻在一起。你怎么想呢？坦白说，我觉得你也不愿意跟一个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同居。我说得对吧，葵·李？”

她的确不想，千真万确。

“就是场小小的但是步骤齐全的婚礼。”他这么对她保证，“我会有个可以安身的家，而你的隐私空间不但不受打扰，还多了鄙人所能提供的高价值娱乐。”他大笑了一阵，解释道，“我保证，我新碰上的那些事儿，头一个讲给你听。再说我也不愿意当蹭吃喝的小白脸，亲爱的。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完美的绅士。”

葵·李把信用点芯片藏好，到车站搭上一辆悬浮车，开进直达船壳的升降隧道。她在船员名单里查了“奥尔良”这个名字，唯一符合结果的那人住在贝塔港，但名单没有注明他是不是雷莫拉人。

船上的港口总是很大，常常泊满各种出租船和星舰，通过这些载具，乘客们不断地往来于附近的世界。想在港口停靠那些长度超过一公里的载具其实不难，除了偶尔修正航线以避免扰动大团的星尘外，船的引擎一直匀速运转。

葵·李想不起自己上次造访某个港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眼下她所见的港口里一艘出租船也没有，它们大概都去了顾客更多的地方。那些非雷莫拉的人类船员——船长和副船长们——这会儿肯定没工作要处理，因为她一个也没看见。

葵站在港口底部，环视周遭。港口呈圆桶形，顶盖是厚达一公里的最高级超纤维。她所见的其他游客全是外星人，其中有些长得像鱼，包裹在液态水球或者氢球里。从身边骨碌骨碌地滚过时，她觉得自己就像待在一小群金枪鱼中间。他们不断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他们是在嘲笑她吗？葵·李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让她感到越发沮丧。他们没准正拿她开什么糟糕透顶的玩笑呢。想到这些，葵感到一阵失落，还有些想家。

相比之下，她见到的第一个雷莫拉人就显得和蔼可亲多了。那人从不远处走过，健步如飞，鞋子踩在地上却没发出什么声音。葵·李只有跑起来才能赶上她。雷莫拉人的太空服带着些女性特征，但直到对方回应葵的大喊，葵才确定自己没弄错。

“什么事？”雷莫拉人问道，“我正忙着呢！”

葵·李气喘吁吁地说：“你认识奥尔良吗？”

“奥尔良？”

“我找他有急事。”话音刚落，葵·李突然开始担心她是不是晚了一步，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哦，我确实认识一个叫奥尔良的人。没错。”透过面罩，葵看到雷莫拉人的双眼如同一对黑色的逗号，又大又肿，嘴巴则同细缝状的鼻子连在了一起。她的皮肤发着银光，一根根纤维从表层皮肤下凸起。面罩的最顶上似乎是黑色的头发，但只要定睛一看，就会发现那更像浸了油的绳子，挂在前额缓缓摇摆。

雷莫拉人嘴角一咧，露出微笑。她的声音听上去同常人无异：“其实，奥尔良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真的？她不会在开玩笑吧？

“我找他有急事。”葵·李重复了一遍，“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能帮你吗？”那张嘴咧的幅度更大了，露出大小像指甲盖的灰色伪齿，她的牙龈和皮肤一样，是明亮的银色，“我会把你带到他那儿。这样总算帮忙了吧？”

葵·李跟着她，到了一个没有护栏的升降台。雷莫拉人走到圆台中央，朝葵·李招手：“靠过来点儿。奥尔良就在上边。”她指了指头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猜你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去，对吧？”

“放轻松。”奥尔良说。

葵觉得她已经放轻松了，但随后意识到自己正频频点头，她深深地呼吸，感觉到一阵转瞬即逝的紧张。先前站在圆台上，等着它移动的时间仿佛长达几年，除了耳旁经过的风，什么动静都没有。升降台毫无护栏——显然违反了安全条例——葵·李只能抓过那个女雷莫拉人闪亮的胳膊，她需要一个可以抓住的地方，然后惊讶地感受到了超纤维上粗糙不平的斑点。那些都是小型撞击所致。小块的碎石落在超纤维上时，尽管难以造成坑洞，但还是以这种方式留下了痕迹。雷莫拉人，她突然想道，其实和船很像——同样生活在封闭的生态系统内，而外部空间残酷异常。

“好些了？”奥尔良问她。

“嗯，好多了。”离港后三十公里的漫漫长路，紧贴着一个雷莫拉人。现在他们到了。她和奥尔良身处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不到五百米外就是真空。奥尔良就生活在这里？她险些问出口。光秃秃的墙壁、粗糙的家具，让这里显得异常简陋，她想象不出谁——即使落魄如奥尔良——会住在这里。所以，她最后问：“你还好吗？”

“累。举步维艰，糟糕透顶。”

他的面容发生了一些变化。橙色的皮肤比初见时更松弛，两只眼睛都变成了充满感光纤毛的坑洞。他的视力如何？他是怎么把一只眼睛的细胞移植到另一只里的？应该是某种生物学机制，或者某种强硬的手段……她发现自己很高兴对此一无所知。

“有什么事吗，葵·李？”

她吞咽了一下：“佩里回家了。我把他欠你的给带过来了。”

奥尔良似乎很惊讶。“难以置信！”他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葵取出信用点芯片，放进奥尔良闪亮手套的掌心，那件太空服胳膊肘部分的关节发出了刺耳的噪声。

“希望可以帮到你。”

“至少我的心情比之前好多了。”他说。

接下来呢？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结果先开口的是奥尔良：“我得想个法子谢谢你。麻烦了你这么多，我能报答点什么呢？嗯，来趟旅行怎么样？”

葵很确定奥尔良对她眨了眨眼睛，因为那团毛挤到了一起，只留下了当中红色的缝隙。“一趟旅行。”他重复道，“去外面散散步怎么样？我们会给你找件太空服的。那些衣服我们一直留着，用来应付定期检验。”他发出低沉的笑声，“每隔一千年，下面的官僚就会专程跑来检查一遍，也不看我们到底需不需要那些玩意儿！”

他在说什么？葵听着他的话，但没太听懂。

雷莫拉人又笑着眨了眨眼：“我是认真的。你想出去稍微走走吗？”

“我从来没……我不知道……”

“安全得就像待在保险罐里。”奇怪的用词，要表达的意思倒是很清楚，“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郊游。我们的位置在前导面后方，所以遭到陨石撞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引擎和辐射同样不用担心，我们压根儿不会接近那儿。”他笑着加了一句，“当然，辐射多少还是有的，但也就那么一丁点儿，葵·李。你那漂亮的宅子里有自动医疗器吧？”

“当然。”

“那不得了！”

葵·李并不害怕，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害怕。她感受到的其实是兴奋，以及由此而来的恐惧。准确地说，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而奥尔良的提议是她过去所有的经历都无法比拟的。惯性思维无法为眼下的情况提供任何参考，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答复。

“来吧。”奥尔良盛情邀请她，“来这里。”

她找不到推托的借口。奥尔良不顾关节发出的刺耳抗议，打开了一个大柜子——里面放满了太空服，看来这屋子是间储藏室——开始为葵挑选衣物。“它们能穿上再脱掉，跟我的不一样，”他解释道，“也不存在循环系统。除此之外没什么区别。”

她弯腰取过太空服，自下而上地穿起，随后戴上头盔直起身，结果咚的一声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而迈出的第一步让她重重地撞在了墙面上。

“跟着我。”奥尔良说，“慢慢来，悠着点。”

明智的建议。他们离开屋子，走上一条来回折转的通道。远古的楼梯被塑造成了适合人类步伐的大小，道路的尽头便是太空。每朝前走一步，那道虽然看不见却拘束着船只内部大气的力场就变弱一分。很快，他们的对话就不得不通过无线电来进行，这让葵把注意力放到了太空服的模拟神经界面上。她发现尽管这里的重力比地球标准重力更大，还加上了太空服的重量，但她的步伐依然轻快。只是安装在太空服四肢的驱动器嗡嗡作响，她的头盔还总撞上通道顶，砰，砰，砰，她对此毫无办法。

奥尔良善意的笑声透过无线电传来，仿佛近在咫尺：“你做得很好，葵·李。放轻松。”

听到自己的名字，葵似乎多了一丝勇气。

“记住，”他说，“太空服的内置引擎小却强劲，能显著增加你的力量。动作不要操之过急，也别太过拘谨。”

葵想要更好地操控太空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欲望了，她希望自己能做到完美。

“集中你的注意力。”奥尔良说。

然后他又说：“这样好多了。不错。”

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走向舱门。奥尔良停下脚步，转过身，露出怪异的笑容。“咱们到了。我们只去外面稍微走一下，如何？”他顿了顿，“等你回家，可以把这冒险告诉你丈夫，吓他一跳！”

“我会的。”她喃喃道。

奥尔良用一只手打开了舱门——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嘎吱声显得异常遥远——外面斑斓的星光瞬间倾泻到他们身上。“太美了。”雷莫拉人望着外面，“你不这么觉得吗，葵·李？”

几周之后，佩里终于回了家——“我在云峡漂流了很久，所以没收到你的信息，那地方可爱极了！”——但葵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冒险。这事和钱无关。她要等到佩里毫无防备的那刻再和盘托出。“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但她告诉他没什么事，她只是很想他、担心他。“漂流得怎么样？有没有一起行动的同伴？”“有啊，我有些伙伴，他们长得像图威特[39]和大猩猩，真的。”他微笑起来，而她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佩里看上去有些疲惫，比平时更干瘦，不过一点点刺激之后，他就连着跟她做了两次爱。第二次结束后，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能忍受那么久没有性生活。接着，她决定安享这段舒适的放空光阴。

佩里睡着了。那些宏伟的人工河流在他的梦境里沿着人工修筑的峡谷奔流。而黑暗中的葵·李靠着床沿坐起身，对房子低语，让它展现俯瞰贝塔港的景色。全息图被投射到了二十米的高处。最外层斑斓的光线仿若极光，不断变幻，那是抵御着各种外界威胁的力场。

“你觉得怎么样，葵·李？”

奥尔良是这么问她的，而她又低声地回答了一遍：“真美。”她闭上双眼，回忆着当时所见的景致：船壳一直向外延伸，直到视野的尽头。它们质地光滑、色泽银灰，给人的第一感觉当然是乏味，然而其中却包含着些许宁静。“太美了。”

“船前侧，特别是船头的景色，比这更美。”她的向导说道，“那儿的力场更密更强，还有不时发射的粗大激光束。这些激光束能够照到距我们几百万公里远的小行星，削弱它们的力量。”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待在船头，你几乎能真切地感受到船在移动。不骗人。”

太空服里的她抑制不住地颤抖，这其中的喜悦远甚于恐惧之情。只有极少数乘客走出过船壳。毫无疑问，这是离经叛道的事。就算搭乘出租船外出，人们和外界之间也有层薄薄的船壳相隔，这里却什么也没有。葵觉得自己暴露无遗，甚至赤身裸体。也许察觉到了葵的心思，奥尔良望着她，脸上抽动了几下，最后开口说道：“你有没有听过第一个雷莫拉人的故事？”

她听过吗？她不太确定。

奥尔良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平稳而安静：“她叫乌娜。据说，她在地球上的时候是个罪犯，还是个惯犯。后来，在一个船员的帮助下，她逃过了一系列心理测试，成功登上了船。”

“什么罪？”

“这重要吗？”雷莫拉人的圆脑袋摇了摇，“一系列大罪，这样想就够了。关键在于乌娜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地位，和其他人一样，她时不时地被打发到这儿，船壳之上。”听奥尔良说这些的时候，葵·李远眺着地平线，点了点头。

“和你差不多，她是个很漂亮的人。至于她的寻常工作，实在乏善可陈。趁着每次轮班之间漫长的闲暇时光，她尽情地探索这条船。她把船上美好的事物铭记于心，也为那些不幸的事情痛心。和你差不多，葵·李，她也是个聪明人。仅仅几个世纪的轮换过后，乌娜就看出了许多端倪。她明白了船长们正在设法避开这份劳役，而另一些人——要么犯了罪，要么仅仅因为一些小错——被迫来到船壳上，顶替船长们的活计。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的管理者们不愿意冒一丁点儿风险。”

地位、官衔、特权，葵很清楚那是些什么，也许过于清楚了。

“乌娜反抗着这一切。”奥尔良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骄傲，“但她没有推翻这种体制，反而通过接受它的存在战胜了它。她把这体制与自己的信仰融合起来。”奥尔良柔和地笑了笑，“看到我的太空服了？它的初始型号就是乌娜设计的。半永久封闭和高效循环系统从一开始就包括在内。她做出那件永远不用脱下的衣服以后，就开始在船壳上定居。她暴露在宇宙里，孤身一人，有时连续几年不跟人接触。”

“孤身一人？”

“她在此期间沉思冥想。”奥尔良远眺灰色的地平线，“她故意中断了身体修复癌症和其他病症的机能。她让她的脸——那张美丽的脸庞——遍布坏死组织，然后，她以顽强的意志和强大的力量，学会了控制变异。再后来，她多了几个愿意放下门第之见的朋友。乌娜不但教授了他们她领悟的技巧，还阐释了她在直面浩瀚宇宙、沉静凝思时产生的许多想法。”

直面宇宙，没有任何障碍！

“第一代雷莫拉人数不过几百。他们费尽心机跟我们伟大的船长们谈判，总算获得了繁衍后代的许可，所以第二代人数破了千。而到了第三代，我们正式负责起船只外壳，以及最危险的引擎喷口的维护工作。如今，一直低调壮大的雷莫拉人已拥有了广袤的属地，而人口更是数以百万计！”

葵记得自己叹了口气，问道：“那乌娜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她死得像个英雄。”他答道，“一场小行星雨困住了在船头工作的维修小组，砸坏了他们的穿梭机……”

“既然要遭到小行星群撞击，他们为什么还要待在那边？”

“当然是修复船壳，填补坑洞了。没错，船头可以扛住几乎任何伤害，但如果那些小行星一颗接着一颗，撞击同一个地方，一旦出了这种万一……”

“那会是场大灾难。”她喃喃道。

“对船内的乘客来说，没错。”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乌娜死在了开穿梭机去接他们的路上。一块巨大的冰岩混合体瞬间将她汽化了。”

“我很抱歉。”

“乌娜是我的曾曾祖母。”奥尔良说，“你大概以为‘雷莫拉’这个名字是她起的，但实际上不是。雷莫拉[40]一开始是个蔑称，某些船长先喊出来的。那是种丑陋的小鱼，寄生在鲨鱼身上。多么令人不快的联想，但乌娜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雷莫拉这三个字不但代表了自强自立，就连这个词本身也充满了力量。你以为我是谁，葵·李？在这件太空服里，我就是主宰，我就是神灵。我用你无法理解的方式引导着这片小小的宇宙。你是想象不出那种体验的。对我的肉体、我的一切，进行如此彻底的控制……”

她盯着他，张口结舌。

闪亮的手掌抬起，厚实的手指抚摸着他太空服的面罩：“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你被它们迷住了，是不是？”

她微微颔首：“没错。”

“你知道我怎么塑造它们的吗？”

“不清楚。”

“那么告诉我，葵·李，你是怎么把拳头握紧的？”

她举手做了一遍握拳的动作。

“但你调动了哪些神经？抽动了哪块肌肉？”耐心柔和的笑容过后，他继续说道，“为什么有些事情你描述不出来却能做到？”

“这是习惯使然吧，我猜……”

“没错！”他大笑起来，“我也有习惯，举个例子，我可以让变异通过细胞进行转移。这是乌娜还有其他人的教诲，再加上我数千年来的实践所致。对我来说，完成这一点，就像你握拳一样自然。”

“可我的手没有真正改变它的样子啊。”

“而‘改变’正是我的习惯，这也是我的生活为什么比你的更丰富多彩。”他眨眨眼，说道，“我都数不清自己的眼睛到底重新演化过多少次了。”

现在，葵·李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光线编织成的帷幕在那里由浅蓝转为品红，在脑海里重现了那一幕。

“你认为雷莫拉人是肮脏恶心的怪物。”奥尔良说，“别否认。我不会同意的。”

她没有说话。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一个雷莫拉人，居然到了你家门口！你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一片惨白，虚弱不堪。葵·李，你那会儿吓坏了！”对此，她没法反驳。即使到现在依然如此。

“我们两个谁的生命更多姿多彩，葵·李？从中立的角度来评判，你的，还是我的？”

她微微颤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你的，还是我？”

“我的。”她咕哝道，但字眼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疑虑。这个时候佩里翻过身，对她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葵·李最后望了眼天幕，关闭投影。佩里眨着眼，抚摸着她，咧嘴而笑：

“睡不着吗，亲爱的？”

“嗯。”她承认，随后加了一句，“靠过来点，亲爱的。”

“好啊，好啊。”他笑道，“这就有兴致了？”

没错。她现在思绪混乱，脑海中许多热切的念头正一齐奔腾。佩里趴在她身上，而她望着天花板，仿佛还能在黑暗中看到那遮蔽群星、翻腾变幻的色彩。

两人去度了第二次蜜月，费用自然由葵·李负责。在半条船里兜兜转转过后，他们去了一个热带海洋旁的度假胜地。几个月的光阴，他们一直在那里享受生活。骨白色的沙粒、碧绿的海水，还有成群的美丽游鱼。就连每晚的夜空也各不相同——都是从船只存储的银河与星空图里挑拣出来播放的。他们还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做爱。有时候，路人甚至会停下来驻足观看。

但葵对此有种疏离感，仿佛她不过是自己的旁观者。雷莫拉人有没有性爱？她不禁想。如果有，那该怎么进行？还有，他们怎么繁殖后代？有天，佩里跟随一股洋流独自去了某处暗礁，给了葵·李足够的时间去研究这个问题。她发现雷莫拉式的做爱，如果这个名字合适的话，是通过彼此太空服的电流刺激。而雷莫拉人的繁殖，完全是另一码事。他们的后代由父母的基因混合，在超纤维织成的容器内孕育而成。这个容器可以随着儿童的需要加以扩展。从出生就独立，多么让人惊叹的生存方式啊，葵想。当然了，人类社会早就衍生出了形形色色的亚种。有些族群拒绝永生，有些和人工智能结合，还有的终生生活在麻醉气雾里。类似的小派别数不胜数……但雷莫拉人的理念是她唯一无法理解的。他们的信仰是保密排外的吗？如果这样，她为什么会得到允许，有机会管中窥豹似的匆匆一瞥呢？

佩里回来的时候，面带微笑，但看到她的疑容，马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吃这一套。”她对他说，“你总是乐呵呵的，亲爱的。能得到你的关心，我这样的老太婆可是高兴得很。”

“嘿，你可不老！”他笑着把她拉到身旁，“而且这招对我没用。相信我！”

没过多久，他们回了家。葵·李失望地发现，自己的家就如同记忆中的那样，平淡无奇，令人沮丧，连花园房也挑不起她的兴致……她开始认真地考虑换个地方住，哪里都好，至少不用被冷冰冰的石墙包围。

“怎么了，亲爱的？”佩里问她。

她什么也没说。

“我能帮上忙吗，宝贝儿？”

“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她说，“你的一个朋友来找过你……啊，那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露出了淘气和不以为意的神情：“哪位啊？”

“奥尔良。”

佩里没有立刻回话。他听到了这个名字，但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表情。他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正眼看她，可是葵·李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微颤，眼里的笑意也变得有点儿呆滞。她有些不安，“怎么了”这几个字险些脱口而出。这时候，佩里开了口：“奥尔良想要什么？”他往边上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奥尔良真的来了这里？”他显然不愿相信她的话。

“你欠过他一些钱。”葵·李说道，见佩里闷不吭声，她又问了一声，“佩里？”

他吞咽了一下：“欠过。”

“我已经还了。可是……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起了那件太空服老化的关节和其他一些事。说到一半，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如果这笔欠款实际上子虚乌有呢？她喘了口气，“你确实欠他钱了，对吧？”

“你到底欠了他多少？”她加了一句。

佩里点点头，挺直腰的同时吞咽了一下：“我会还给你的……尽快……”

“有那么着急吗？”她抓起他的手，“我这么久都没提到这事呢，是吧？不要担心。”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欠了他多少？”

佩里摇着头：“我现在就给你五千，或者六千……剩下的，我能尽快还就尽快还，我发誓。”

“好吧。”她说。

“对不起。”他喃喃道。

“你怎么认识雷莫拉人的？”

佩里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答道：“你了解我的，喜欢到处探险，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赌输了钱？是这么回事吗？”

“我有些记不起来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勉强露出微笑，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了一些，“你应该明白，亲爱的……雷莫拉人跟你我可大不一样。跟他们相处，你得万分小心。拜托了。”

葵没有提起她在船壳上的旅行。反正都过去了，何必旧事重提呢？再说佩里答应了还钱。他说他明天就出发，去找几个欠了他钱的家伙。顺利的话，他能多凑出一千五百个信用点。“不算多，我知道。”葵·李本打算安慰他——因为他看上去十分紧张——但她在佩里离家时说出口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路顺风，还有，早点儿回家。”

佩里在脆弱的时候尤为惹人怜爱。“很快就回来。”他一边走向前门，一边这么保证。不到一个小时后，葵·李也离开了家。她对自己说，是时候再登上船壳去见见她丈夫的老友了。她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样一笔神秘的债务，为什么佩里会这样困扰。不过，在搭上悬浮车穿行在升降隧道的途中，还没抵达贝塔港以前，她意识到就算了解了答案，也只会徒增佩里的难堪，所以她为什么要做这事呢？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她问自己。

无非是再在船壳上走一遭。如果奥尔良乐意的话，如果那个雷莫拉人有这个时间的话，她希望如此。

他一脸震惊，眼睛瞪得贼大。眼窝里黑色的毛发反射着外界的光芒，不知怎的，其中一些纤毛给人一种他被逗乐的感觉。“我猜咱们可以出去走走。”他冷静地说。然后，他们一道进入了上次来过的储物间——也可能是另一个储物间，反正看上去一个样。葵·李对此不太确定。

“不过，既然你决定破坏些规则，为什么只挑那些不痛不痒的？为什么不挑战一下那些更大的呢？”

葵看着那张嘴对她微笑，还露出了两颗小小的獠牙。“你想说什么？”她问道。

“当然，这会花些时间。”他警告她，“几个月，甚至几年……”

她的时间能以世纪为单位进行计算，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懂你。”奥尔良说，“你对我，或者说我们，感到好奇。”他说着挥了挥手，新关节发出的嗡嗡声比之前的轻了许多，“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可以封你为荣誉雷莫拉人。就是说，我们可以为你搞件太空服，进行快速部分塑形。”

“是吗？怎么做？”

“哦，控制好辐射量就成，都是些有用的小突变。你瞧，只要在剧烈的癌变里添加特定的基因组，它们会转移到合适的地方开始增殖……”

葵又害怕又期待，心脏怦怦直跳。

“当然，效果不会一晚上就显现出来。实际上，这取决于你愿意接受多大的改变。”他顿了一下，“而且你得记住，这算不上完全合法。船长们并不乐于见到乘客铤而走险，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风险。”

“那风险到底多大？”

“理论上来说，突变很容易。我会参考以往的记录，保证辐射适度。”他眯起了眼睛，“你全程都会处在睡眠状态，突变物质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体内，整个过程不过如此。你睡下的时候是一具身体，醒来就如同换了另一具——一具更好的，如果要我说的话。至于风险，根本没有。相信我。”

葵有些发愣，轻微的眩晕。

“你不会变成真正的雷莫拉人。我保证你的核心基因组完好无损。只不过，你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会大变样。”

有那么一瞬间，葵似乎真切地看见了自己在巨大的灰色船壳之上，沿着第一个雷莫拉人所开拓的道路行进。

“你有兴趣吗？”

“我，呃，也许吧。”

“在正式开始前，你需要思虑再三。”他说，“这需要不小的开销，还会给我的人带去麻烦。假如被船长们发现了，他们肯定会被停职停薪。”他顿了顿，“你在听我说吗？”

“要花一笔钱。”她喃喃道。

奥尔良点点头。

毫无疑问，二十万信用点是笔大钱，不过这么多年积蓄下来，葵·李还是付得起的。她将来大概没法随心所欲地去豪华度假村享乐了，但这又算什么代价？那些令人乏味、困倦的地方，怎么比得上她正要做的事情？

“你以前这么做过吗？”她问道。

奥尔良想了一会儿：“很长很长时间没做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

“花点儿时间，”奥尔良劝她，“斟酌一下。”

但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葵·李？”

她转向他：“我能长出和你一样的眼睛吗？你能让癌变做到这点吗？”

“当然！”他露出自信的笑容，两颗獠牙又冒了出来，“你想改变什么，说就是了。不要有任何顾忌。”

“眼睛。”她低声重复道。

既然决定已下，接下来就要做安排了。其中最让她惊讶的部分——葵发现她异常享受这个过程——是找个理由取出存款，跟房子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告知目的地，就这么消失在人海中。至少一年，或者更长时间不会回家，她是这么说的。既然奥尔良没明说她能跟他们在一起住多久，而且葵不知道她会不会爱上雷莫拉人的生活，所以，为什么不干脆多放任一下自己呢？

“佩里回来了怎么办？”房子问她。

“他当然可以自由支配这块地产。”她觉得这一点应该很清楚。

“你大概会错意了，”房子打断了她的思绪，“我的意思是，我该怎么跟他交代呢？”

“告诉他……告诉他我出去探险了。”

“探险？”

“告诉他，轮到我改变一下自己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家。

一个女人帮了奥尔良一把，就是那个算起来已经两次带着葵·李来找奥尔良的雷莫拉人。她的眼睛像逗号，嘴巴比常人的更小，牙齿也变成了黑曜石般的颜色和质地。他们围绕着躺下的葵·李不停忙活，脸上虽然挂着惬意的笑，交谈的语调却急促简短。葵又一次想起，她从没听过雷莫拉人真正的声音。这些特制的太空服可以读取和翻译发黏的喉音，难怪他们可以尽情变异喉咙和嘴巴，却不用担心发音问题。

“你还舒服吗？”那个女人问她，在葵答话前，她又说道，“最后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太空服里的葵·李突然被恐惧攫住了。

“等我回家……等这一切结束……我多快能……”

“嗯？”

“回归我的正常生活。”

“啊，你是说治愈伤痛。”她的笑声温和，但她变化的表情，葵看不懂，“我认为这不是个大问题，亲爱的。你的住处应该有自动医疗器吧？那就成了。让它切除变异的组织，再帮你长出新的就行。正常情况下……”她暂停了一秒，“需要多久恢复来着，奥尔良？六个月？”

那个男人有条不紊的回答从葵太空服的头盔中传来。他正站在葵的正上方俯视着她。

“六个月以后，你就能回到人群中了。”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葵·李吞咽了一下。她喘不过气来，恐惧如同巨石，压在她胸口。除了逃回家，现在她脑袋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听我说。”奥尔良突然开口。

葵·李等了一会儿，见奥尔良没继续，于是低声问道：“什么？”

他在她身旁跪下：“你会没事的。我保证。”

但他先前的自信不见了。也许他不相信她能从这趟冒险中挺过去，也许他刚才的保证只是夸大其词，有些没脑子的家伙就是这样：先吹得天花乱坠，然后临阵脱逃。

但他说：“密封状况良好，准备就绪。”

“密封良好，准备就绪。”那个雷莫拉女人附和道。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只是表情依然难以让人安心。随后，奥尔良开始解释：“恢复不了正常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除非你接受了过量的辐射，它们诱发的突变又彼此叠加……碰到这种情况，就算再多医疗器械也没法彻底治愈。”

“最后会留下点变异的器官，”那个女人补充道，“奇怪的斑点之类。”

“不用担心那些。”奥尔良说。

“它们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葵·李说。

一个奶嘴伸到了她嘴边。

“吸点进去，好好睡一觉吧。”奥尔良说。

她吮吸化学制剂时，那女人说：“当然不会，想要发生这种情况，需要整整十到十五个世纪，除非——”

奥尔良说了些什么，打断了她。

她尴尬地笑了会儿，才说：“是啊，她已经睡着了……”

葵·李陷入了昏迷。她仿佛身处一片无梦亦无时间概念的虚空，除了身体时不时传来针扎似的痛——那微弱的痛苦是突变所致，好像在宇宙当中，葵·李是唯一的存在。

就在这片彻底的暗黑中，葵·李得到了重塑。

“时间过去了多久？”

“不算久，差不多七个月。”

七个月。葵·李试着眨眼，却做不到，她没法合上眼皮。她想抹把脸，但沉重的手掌碰到了面罩，她终于想起了自己还穿着太空服。“完成了？”她喃喃道，声音又慢又沉，“我已经变完了吗？”

“差得远呢。”奥尔良笑着回答，“你没注意到吗？”

她看到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你感觉怎样，葵·李？”

怪异。她感觉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很正常。”他说，“再过几个月才算完，耐心点。”

葵知道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现在，她的眼睛仿佛自动关闭，带着她又一次陷入了沉睡。这回，她做起了梦。她梦到自己和奥尔良、佩里同处一片沙滩。她躺在金色的沙子上，甚至感受到人工阳光的温暖一丝丝渗入她重塑后的骨骼。

她醒了过来，喃喃问道：“奥尔良？奥尔良？”

“我在这里。”

她的视野清晰了一些。她发现自己呼吸平稳，而变形的嘴巴努力说出的词汇，被太空服精确地识别、发音。“我看起来怎么样？”她问。

奥尔良笑着回答：“很可爱。”

他的脸庞似乎变成蓝黑色。但直到坐起身，环视这个呆板单调的储藏室，她才明白颜色改变的原因：尽管光谱的识别范围没有扩大，但她的新眼睛异常敏锐，观察的角度也和往日不同。她慢慢站起身，问道：“过去多久了？”

“九个月，再加上十四天。”

她感觉得出，变异还没完结，但已经比较稳定了。能重新控制身体的感觉真棒。她试着迈出几步，把肥厚的手指收拢、握拳。她举起拳头，注视着它们，想知道它们在超纤维的手套之下的样子。

“想照照镜子吗？”奥尔良问道。

现在？她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她的朋友露出微笑，獠牙反射着屋内微弱的光。他搞来了一面镜子，让她凑过去细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肥大的嘴巴里长着的两排牙齿，像镜子一样映照着外面的世界。她的眼睛变成了一对毛茸茸的坑。葵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她的皮肤很漂亮，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至少，在她的新眼睛里呈金色——还覆盖着许多坚硬的白色肿块。她的鼻子线条优雅，形同鸟喙。葵希望她能摘下面罩，真正地触摸一下自己。但雷莫拉人，永远无法触碰自己的肉体……

“等你感觉好些了，”奥尔良说，“可以一起走走。我和我的船员正准备执行一项修补任务，地点在船头。”

“什么时候出发？”

“说实话，就现在。”他放下镜子，“其他人已经在穿梭机上等着了。你要么在这里修养两天，要么就跟我一起马上出发。”

“我马上就走。”

“行。”他点点头，“正好他们也想见见你，大家对什么样的人愿意变成雷莫拉人挺好奇的。”

不愿意被关在淡灰色卧室的人。她一边在心中默默回答，一边露出镜子般的牙齿，微笑。

每个人的脸都各不相同：奇怪的眼睛、各种各样的嘴巴、五颜六色的皮肤。她数了数，算上奥尔良，一共十五个雷莫拉人，葵·李花了点工夫，记下了所有新朋友的名字。

穿梭机的这趟航程如同一场派对，既古怪又随便的那种。葵还从未见过比他们更快活的人。这些雷莫拉人不停地讲着笑话，彼此取笑，有时候也会把她当作段子的核心。当然，不含恶意的那种。他们问到了她的房子——到底多大、多漂亮、多贵——还有她的生活，是不是真的跟她说的一样无聊？葵·李自嘲地点点头：“很平淡，没有变化。几个世纪过去，都看不出一丝波澜。”

一个雷莫拉人——嗓音粗重，长着畸形的蓝脸——问其他人：“为什么人们花了大钱上了船，却龟缩在船舱里？为什么他们从不出来走走，稍微瞟一眼我们要去向何方？”

船员们爆发出一阵欢笑，答案显而易见。

“不朽者们都是胆小鬼。”葵·李边上的一个女人说。

“一群蠢货。”另一个人说，就是那个眼睛像逗号的女人，“至少，他们大多数都是。”

葵·李有些不安，但这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她透过脏兮兮的舷窗，侧身望着远方平滑的地平线和闪耀光芒的天空，它们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景象让她的心情舒缓。最后，她闭上眼，陷入浅眠，直到奥尔良宣布目的地已近。“开始减速了！”他在驾驶席喊道。

穿梭机开始失速下降。环顾四周，葵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友善笑容。坐在她旁边的雷莫拉人抓起她的手，这时所有人都开始祷告。“愿今日未有流星，”他们念道，“明日亦是，因吾等需驻留数日。”

穿梭机越来越慢，最后稳稳停下。

奥尔良大步走到葵·李身旁，表情严肃：“跟紧了，但也不要妨碍别人。”

船头是超纤维最厚的部分，这些物质可能深达十公里，它的表面由于无尽的辐射而变得焦黄。走出机外，太空服立刻沾染上了柔软而干燥的尘土。无尽的极光和激光，为船头提供了照明。葵·李跟着船员，听他们在频道里叽叽喳喳。她吃了些食物，喝了点雷莫拉汤——这是她醒过来以后的第一餐——汤汁滑下喉咙的同时，她也在了解这具新的身体。她的胃好像没变，不过是不是有了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不太对劲。啊，的确是两颗心脏，它们依偎在一起。这时候，奥尔良走向了她。“我真想脱下这身衣服，哪怕就一次，就一分钟。”她对他说，“我特别想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奥尔良注视着她，然后移开目光：“不行。”

“不行？”

“雷莫拉人不脱太空服，从不。”

他的声音里带着愠怒，其他人也不再说话，频道里一片静默。葵·李看看他们，吞了一口唾沫。“我不是雷莫拉人，”她最后开口，“不了解……”

沉默继续，人们彼此偷偷交换眼神。

“可我到底……还是要脱下这身衣服的！”

“但现在不许说这个。”奥尔良警告她，然后，他语调放缓，“我们有些禁忌。你可能觉得我们这方面太过死板……”

“我不……”她喃喃道。

“可我们就是这样。太空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和眼睛、心脏一样。作为一个雷莫拉人，一个真正的雷莫拉人，就得遵照神圣的誓言，爱惜自己。”

逗号眼女人走了过来：“脱下太空服，对我们来说是最严重的冒犯，是亵渎。”

“可鄙的行径。”有人说，“这还是好听的说法。”

奥尔良也许是猜透了葵·李的想法，有些夸张地拍了拍她。葵感受着太空服上传来的手掌压力。“当然，你是我们的客人。”他顿了顿，“只是，我们也有自己的信条，就这样。”

“我们以此为荣。”那个女人说。

“同时，也视那些令人厌恶的行为为耻，你明白了？”

葵其实并不明白，但她还是嗯嗯了两声。显然，她无意间触及了这个亚文化的痛点。

接下来，她跟着队伍，在飞扬的尘土中行进，没有人说半句话。沉默是愤怒最糟糕的形式，她宁愿有谁发个火骂些什么出来。她暗自发誓，从现在开始，在说话前一定要字斟句酌。

那是个巨大的撞击坑，坑壁粗粝，只有小部分得到了修复。在他们之前，就有工人们带来巨型超纤维储藏罐和其他大型机械。那些东西很有种艺术美感，特别是它们用液态超纤维逐渐浇灌填补坑洞的动作。人们每轮换一班，坑内就会多出数百米的平整区域。奥尔良站在坑沿，跟葵·李解释工作流程。雷莫拉人会两班倒，而她可以自由行动，包括观看他们的工作。“但别靠近，”他又一次警告她，听上去就像把自己当作了葵的监护人，“以免妨碍别人。”

葵点点头。在人们开始工作的头半天，她高高兴兴地坐在坑沿的一处隆起上——那是已经变形、报废的超纤维——想象着当初坠落的小行星是如何在船头撞出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的。其实不算特别大，她知道。真正的大型撞击坑，没法一眼尽收眼底，而负责修复的工人，最起码得有四十人。不过话说回来，这坑也不算小。砸出这深坑的家伙想必混杂在庞大的小行星群里，侥幸没被防御激光摧毁，成了漏网之鱼。葵望着划过天空的道道红光，它们的热量把极光都染成了新的颜色。有了新的眼睛，葵看到了以前的她所不能见的许多细节：紫罗兰色的冲击波；橙色、深红，还有雪白的涡流。多么美丽的天空啊！谁敢否定这点呢？就在这时，激光的发射速率变得更快了，在人们头顶交织出一张网。葵意识到，一定有一群小行星正直冲船头而来，而船内的领航员锁定了它们……锁定了仅在数千万公里之外的那堆泥土、冰和岩石的混合物！

激光的射击频率更高了。葵低下了头。

有小行星撞上了船体，至少一颗。她看到了闪光，感到了船壳轻微的晃动。这种撞击的能量不但可以被超纤维吸收，还能蓄积起来供人使用。就这个角度来讲，撞击其实也是种能源。就连汽化的小行星残余也会得到采集，用作补给。毕竟，随着船只漫长的航行，总有些物质会不可避免地从船内挥发逃逸出去。

船只就像一个活物，喂养它的是整个银河。

这个比喻很常见，算得上陈词滥调，这一刻却变得栩栩如生。葵·李自嘲地笑了起来。她眺望着无边无际、覆盖着细尘的褐色船壳，注意力却转回到自己的身体。葵感受着她的呼吸，怦怦直跳、节奏似乎出了问题的心脏，还有浑身上下每一处细微的动作。她的新身体有着难以解释的怪异能力，她可以感受到每一根筋腱、每一块肌肉，还有它们的每一阵抽动和每一阵静止。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活过，也从未如此深入地了解过自己的身体。

惊喜之下，葵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

如果她是个雷莫拉人，葵想，那么她自成一世界。就像这条船，只是小上几号：最外层的装甲之下，有机物的变化永不停歇。葵觉得她几乎能感受到基因的改动……奥尔良是怎么控制住变异的呢？如果她知道了方法，就可以让视觉器官再次突变……想一想，独一无二、前无古人，也不太可能有后来者的眼睛！

或者，干脆就继续跟这些人待在一起怎么样？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

如果葵发下誓言，拥抱雷莫拉人的信仰，证明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呢？这种事可能吗？有过这样的先例吗？喜爱冒险的旅人，决定彻底改变自我？

道道激光掠过天空，洒下一片红芒。这安静而密集的光幕，指向的遥远目标，本质上是冰和沙砾的混合物。激光会让混合物的表面蒸发，撕开它们的核心。在那之后，它们重新定向，瞄准了较大的混合物碎片，然后是更小的那些。这是一幕宏伟的戏剧，葵坐在观众席上，心情激动的同时，也感到恐惧……极光越来越亮，那是船只的力场在抵御残存碎石与尘埃的冲击。很快，天空转为橙黄色，一些极细的颗粒撞击到了船壳，在她身旁扬起尘埃。还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的腿，伴着转瞬即逝的光和隐隐的痛……那个刹那，她怀疑自己已经死了，至少受了重伤，但在眨眨眼后，她注意到太空服的膝盖只是多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其实，更像是一点污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场流星雨结束了。

葵·李站起身，因为紧张不住颤抖。

她找了条路，沿着撞击坑坑壁一路向下走去。奥尔良的叮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必须和他谈谈。她要跟他分享一些自己的见解和赞美，这些念头振奋人心，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疾冲至他们的工作地点，深深呼吸。过滤器里传来的空气并不新鲜，她能闻到自己的气味——厚重、甜腻，与往日不再相同。

“奥尔良！”她高喊。

“你不该来这儿。”一个女人抱怨道。

“待在那儿。奥尔良马上就来，你千万别动！”逗号眼女人说。

她身旁，一湖新鲜的超纤维正在冷却凝结。超纤维的表面已然成形，它平滑如镜，泛着银光，反射星空。明知不应该，葵却还是不由自主向湖面探出身。接着，仿佛为了看清自己的倒影，她更进一步，几乎冒着跌落湖中的风险。附近的雷莫拉人望着她，陷入沉默。然而，见到葵拾起一块废旧的超纤维后，这些人露出了笑容。此时，天空再度闪过激光，把一切都照得锃亮。

葵·李没有看到她的脸。

或者说，她看到了。但不是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的，奥尔良镜子里的那张脸。她看到的，是过去的葵·李。镜中人半张着嘴，原始而美丽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大睁。

喘息之间，她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她掏的这一大笔钱，全部都打了水漂。所有事情都是假的，是个精心安排的残酷笑话。那些雷莫拉人之所以露出扭曲的可怕面容，笑得那么开心，把手放在他们永远也碰不到的肚子上，都是因为现在正是这个笑话抖出最后包袱的时刻！

“你的‘镜子’根本就不是镜子，对吧？它只是合成图像，没错吧？”她连珠炮似的问道，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你耍了我，是不是？难怪所有东西都不对劲。”

“你说得没错。就是这样。”奥尔良回答。

这两人正在飞回贝塔港的路上，她依旧穿着太空服。奥尔良负责把她送回家，其他人则继续维修船头，等手头的工作一结束，奥尔良也要返回去工作。既然葵已经发现了真相，那么，雷莫拉人也就没有继续挽留她的必要了。

“你欠了我钱。”葵说。

奥尔良的脸还是先前的蓝黑色，但他微微露出獠牙，平静地微笑道：“钱？谁的钱？”

“我付了钱，你却彻底欺骗了我。”

“我不知道什么钱。”他笑了起来。

“我会告发你。”葵厉声说道，“我要去找船长们！”

“那只会让你更加难堪。”奥尔良不屑地回答，“船长们知道你打算变异以后，会被恶心到的。在他们眼中，我们的交易不但违法，而且令人反胃，相信我。”他又笑了一阵，“再说了，你有证据吗？你是支付了一笔钱没错，但说真的，他们追查不到雷莫拉人这儿的。”

葵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她叉起手，希望自己能尽快回家。

“药效很快就会过去。”他保证道，“一切都将恢复正常，别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奥尔良：“我到底离开了多久？”

沉默。

“没有几个月那么长，对吧？”

“差不多三天。”面罩里的脑袋点了点，“我们提供的药剂能扰乱对象的时间感，只要你吸得够多。”

葵的肚子一阵翻腾。

“你可以马上回家，葵·李。”

她发起抖来，不得不抱紧自己。

雷莫拉人瞅了她一眼，露出似乎有些懊悔的表情。或者说，她看错了？

“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她突然说，这是她能说出口的最糟糕的脏话了，“残忍、恶心的怪物。你就算想住在船里面，也不会有容身之处。你只配永远待在这里。”

奥尔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终于正过头去，眺望无尽的银灰色船壳。“我们试着跟随缔造者的脚步，试着升华我们的精神。”他耸耸肩，“有些人干得还不错。但怎么说呢？我们毕竟只是人类。”

“为什么？”她喃喃道。

他朝她转过头：“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

奥尔良似乎吸了口气，憋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吐出：“哎呀，葵·李，你一直没发现，是吧？”

他什么意思？

奥尔良扶住葵的头盔，贴向自己的面罩。葵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他的眼睛上：每根黑色的纤毛都在颤动，而它们的根部，天知道是什么液体缓缓流淌。“你从来都不了解雷莫拉，葵·李。一丁点儿都不明白。你从来都不了解。”

但她明白了——也许她一直明白——她陷入沉默，浑身发冷。最后，她发现自己落下了泪水。

出乎她的意料，佩里已经回了家。

“我在担心你。”他坐在花园房里，表情真挚，“房子说你要出门至少一年时间，吓坏我了。”

“这个嘛，”她说，“我现在回来了。”

她的丈夫试着不去刨根问底。她看得出，他把那些到了嗓子眼儿的话给生生吞了回去，还微笑起来，展现着自己的魅力：“所以你外出探险了？”

“算不上吧。”

“去了哪儿？”

“云峡。”这个谎话从离开贝塔港时起，她已经练习了无数遍，可听起来还是不可信。就在她陷入回忆时，她的丈夫提了个问题，把她小小地吓了一跳。

“你进去了？”

“算是吧，只是后来决定放弃冒险。我租了条船，却没登上去。”

佩里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终于放下了忐忑的心。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说道：“对了，我讨到近八千信用点，已经打进了你的账户。”

“不错。”

“剩下的我也会想办法搞定。”

“不用那么急。”

佩里的表情里，释然与困惑融为了一体：“你还好吗，亲爱的？”

“我只是有些累。”她说。

“看上去的确如此。”

“我们去睡一觉，怎么样？”

佩里接受了。他和她做了爱，然后便陷入沉眠，似乎与葵一般疲乏。但葵依旧醒着，她溜进私人盥洗室，给了自动医生一滴佩里的“种子”。“我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她说。

“遵命，女士。”

“还有，你能扫描他吗？在不把他叫醒的情况下。”

机器开始了工作，转瞬之后，它就列出一份表单，标明了许许多多非正常的基因和变异的器官。葵没有费心去读。她闭上眼，回忆着奥尔良对她说的话。他说，她无非是个局外人，一个偶然窥见他们世界的旁观者。“佩里出生的时候是个雷莫拉人。很久以前，他离开了我们。在我们的文化里，这是种巨大的亵渎。”

“放弃了他的信仰？”葵这么问道。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中就会有人趁他外出的时候去他家。我们故意把灰尘撒进太空服关节，让它们嘎吱作响，好在他家人面前装可怜。”

所以她的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们还会哄骗他家里的人，套到更多的钱。”他有些得意，“就像对你做的那样。”

“为什么？”葵问他。

“你觉得呢？”他反问。

算是种复仇吧，肯定是这样。

“到了最后，”奥尔良说，“所有人都会知道佩里是个什么家伙。他在船内会无处容身，失去经济支持，只有重回船壳这一条路。话说回来，我们也不希望他太快迷途知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里头有不少乐子可寻。”

现在，葵睁开眼，瞪着那张报告身体异常的表单。看得出来，为了修改那些千奇百怪的雷莫拉人基因，变得像个普通人，佩里费了很大的力气。他不是那种在船内生活了几年，后来才接受变异的人，不是。一个血统纯正的雷莫拉人，居然脱下太空服，离开可以终结不朽生命的船壳，在船只内部定居，实在难以置信。他还有过许多同居者，葵·李只不过是最近的一个。她明白了佩里为什么会选择她。不只是钱、她的天真，还有她提供的庇护……她是不是该铁下心，要他立刻滚出去？

“删除列表。”她说。

“遵命，女士。”

她对她的房子说：“不嫌麻烦的话，把船头的影像投射到卧室的天花板上吧，谢谢。”

“当然，女士。”

她走出盥洗室时，激光和爆炸的彗星已经占据了天顶。她真想把自己的过错都归于某人，就像奥尔良希望的那样。她坐在床边，靠着佩里的那一侧，等他睡醒。他迟早会感觉到她的凝视，而他醒来之时，他能看到她，以及她背后雷莫拉人的天空……

但她犹豫起来，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抬起头，回忆起发生在撞击坑坑沿的事。那种和谐与完美、那种迷醉。尽管它们由药物所引发，尽管自己当时其实一无所知，但那感觉是如此真切，千金亦难买。然后，她又想到了佩里的未来：被雷莫拉人通缉，逐渐失去人类朋友，只能返回船壳，重新过上被他抛弃的生活……

她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使人心神荡漾。

而且惹人怜爱，甚至同情。尽管不是爱，但这个背弃了雷莫拉人之道的人身上，有某种接近于爱的情感。

“要是……”她喃喃着微笑起来。

这时，佩里也对着她露出了微笑。他仍旧闭着眼，徜徉在那些懒洋洋的、转瞬即逝的美梦之中。

捉鬼游戏的标准-（1994）-The Ghost Standard

（美国）威廉·泰恩　William Tenn —— 著　 王亦男 —— 译

威廉·泰恩（1920——2010）是一位英裔美国科幻作家，真名菲利普·克拉斯，其著名的短篇《地球的解放》出现在本选集的早期作品部分中。尽管泰恩的创作量在20世纪60年代以后就呈下滑趋势，但他依旧活跃并坚持写作，直到20世纪90年代，并且仍然创作反映时代特色的小说。

《捉鬼游戏的标准》发表在1994年的《花花公子》杂志，这篇与外星人接触的惊奇故事证明，泰恩更喜欢戏谑风格而不是《地球的解放》里体现的尖锐讽刺。根据泰恩在《不正经的提议》（Immodest Proposals）中——他的第一卷小说选集——为这篇故事所写的编后记，是“一种尝试对‘人性’的定义促成了这个故事。如果你相信，正如我那样，那么我们会立刻……遇到外星智慧生命体，并要学会在不同的道德层面和他们一起生存……同样你一定在思索，我们和他们在很多领域的明显区别”。

“设计的基本情节招数，”正如泰恩所说，“是主要人物在‘飞船’（dirigible）和‘豪华轿车’（limousine）两个词上的不同解释，以及由此引发的结果。故事建立在现实中一次文字捉鬼游戏上，其中（作者）、丹尼埃尔·凯斯和我的兄弟莫特为参与者，并运用这些不同解释来彼此对抗。我不会告诉你谁扮演了哪个角色。”

《捉鬼游戏的标准》是一部漫画风格的杰作，证明了科幻和幽默可以成为完美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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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一句英国法律系统的古老谚语：“让正义得到伸张，即使天堂陷落。”好吧，在下面这种情况下，正义得到伸张了吗？

你在这里有三个实体对象。一只来自索尔3号的智慧灵长类动物——技术上来说，就是人类中的一个。一个同等智力水平的甲壳类动物，来自小犬座α7号——换句话说，就是一只聪明的龙虾变体。还有一台计算机，装载马尔科姆·莫维斯系列微型测试版软件，有足够的智慧，可以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绘制线标，并且能够在各类游戏中媲美大部分生物大脑，从桥牌到象棋到双人扑克。

现在，再增加一次沉船事件。一艘有渗漏的老式卡斯卡森货船在宇宙深处解体了。我的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解体。引擎装置一半爆炸，导致船体泄漏并开始解体，所有仍然存活的人都设法逃到救生船上，并在彻底灰飞烟灭的最终时刻之前逃离。

就在这样一艘救生船上，你有一个人——居安·凯德，一位龙虾变体人——图埃泽兹姆。当然了，还有一台马尔科姆·莫维斯计算机——充当引航员，驾驶员还负责逃生船的总务。

凯德和图埃泽兹姆已经相识两年有余。计算机程序员大体上处于同一技术水平，他们因为工作彼此结识，又一起被解雇。两人一致决定，乘坐简陋但是省钱的卡斯卡森货船前往N-42B5星域，传闻说，这里提供很多就业机会。

灾难发生之时，他们正坐在餐厅里，在激烈对决一局艰难的双人扑克。相互帮忙爬上救生船之后，他们激活了计算机导航，将其设置成远程通信模式以寻找救援者。他们被告知，救援到达至少需要二十天，而且很有可能需要将近三十天。

这有什么问题吗？是的。救生船有空气、燃料，还有远超需求量的储备水。可是食物就……

还记得吗？这是一艘卡斯卡森货船。那些卡斯卡森人，当然是硅基生命体。卡斯卡森人在飞船厨房里为他们的乘客提供了有机或者碳基食物。但是他们根本没想到在救生船里再储存一些。所以这两位非卡斯卡森人现在相当于被囚禁起来，有三到四周吃不到任何事物，唯有以沙子和碎石充饥。

或者也吃掉对方，他们同一时间迅速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人类，在他们的家园星球上，认为微小而且不太聪明的甲壳动物，比如龙虾和小龙虾是相当精美的食物。而回到小犬座α7号，正如图埃泽兹姆所说：“我们认为被招待食用一只小小的、美味多汁的灵长类动物——也被叫作有斑点的小丘——是热情好客的象征。”

换句话说，两位程序员当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吃掉对方，并生存下来。在救生船上有烹饪和冷冻设施，只要精打细算，三餐都来自一个完整的计算机程序员，就能坚持到救援。

然而，谁要被谁吃掉？怎样能促成决定？

互相厮杀吗？几乎不可能。两位可都是高智商类型，而不具有自己所属种族的典型特点。

凯德肩膀浑圆，近视相当严重，略微贫血。图埃泽兹姆个头有点小，半聋，一只螯钳深受残疾困扰。这个钳子生下来就畸形扭曲，从未正常生长。因为这些残障问题，两位程序员都一辈子避免参与田径运动，尤其是具有好战属性的那种。

还有一点要意识到，没有其他可食用的东西，令两位旅行者都饥肠辘辘。他们近似友谊的感情与未来要经受的严重饥饿相比较，孰轻孰重？

至于用分数做决定的想法，是龙虾变体人图埃泽兹姆建议的，他提出通过游戏来做出选择，计算机扮演裁判员的角色，同样也会对失败者执行裁决。再一次强调，只靠分数定输赢，其他因素不起作用。人类居安·凯德则提议，解决问题的合适游戏应该是文字捉鬼游戏。

他们都喜欢捉鬼游戏，每当没条件玩自己最喜欢的游戏时就会玩这个，也就是，他们缺少双人扑克纸牌的时候。慌乱匆忙的紧急撤退中，他们把游戏道具落在了餐厅里。看上去，一个关于词汇的游戏是现在剩下的唯一选择了，除了掷硬币以外，而后者——程序员都是游戏思维——被他们认为幼稚简单给否决了。这里也有备选方案，通过体格争斗来角逐，但这又是某种对双方都不具有吸引力的方法。

既然计算机是裁判员、争端解决的游戏字库以及结果执行者，为什么不做成三角竞争，把计算机也纳入参与者范围呢？

添加一个不可预测的因素，这会让游戏更加有趣，就像是一次洗牌。当然，计算机不会失败——他们一致同意忽略它提出的任何代表单词“鬼”的字母[41]。

他们把基本规则设置得十分简单：每个字母有十分钟时限；没有三个字母的单词；像通常一样，游戏禁止使用自己的专有名词；每一轮会和上一轮的方向相反。这样，在这个比赛中，两位参与者都有平等的挑战机会，没有人会永远被甩在另一位后面。

另外，跳过中间对手在挑战中是被允许的——计算机不是竞争的一部分。

最后一次释放出痛苦的信号之后，两位程序员面向计算机，开始编写游戏的程序（以及对失败者立刻执行的指令）。通过梳理计算机浩瀚的软件资源，他们很高兴地发现其储存的代码包括《梅里亚姆·韦伯斯特第一字典和第二字典》（也称作《韦氏字典》）——他们共同的最爱。他们决定把这最高仲裁程序植入一个旧数据库。

强制裁决指令花费多一些时间来组织编写。最终，他们设计成由计算机控制的一对电椅。杀害的能量将转移自救生船发酵动力装置。每位竞争者会被绑在自己的椅子上，由计算机锁定，直到游戏结束。在残酷的时刻，如果他们其中一个在捉鬼游戏中触发了最后一个字母t，驱动器转移能量就会发出攻击，直接撕裂失败者的大脑，与此同时，胜利者则会被释放。

“所有都涉及了？”完成准备工作时，图埃泽兹姆问道，“是公平的比赛吧？”

“是的，所有因素都涉及了，”凯德回答，“所有规则都很公平。咱们开始吧。”

他们分别走到自己的位置：凯德坐进一个椅子，龙虾变体人图埃泽兹姆躺在传统的弧形床板上。计算机激活了他们身上带电的扣带，他们彼此凝视并轻轻说出道别的话语。

通过计算机，我们可以得到最新信息。马尔科姆·莫维斯系列微型测试版软件是和人工智能“宅男”系列4.0版本捆绑销售的，一种相当复杂的伦理程序。这个程序现在正在记录全过程，目的在于配合可能的司法调查。

龙虾变体人抽到第一个字母g。由他挑战居安·凯德，后者刚刚在t-w-i-s后面加上一个字母e。凯德想到的是twisel，这个盎格鲁-撒克逊名词和动词表示叉子。图埃泽兹姆反对说twisel是古体词，马尔科姆·莫维斯则指出，并没有事先约定要排除古体字。

几分钟后，凯德自己也被“捉住”了。为自己开始的胜利沾沾自喜，他促进组成了laminectomy（意为“外科移除颈椎骨后弓”），在l-a-m-i-n-e-c-t-o后面增加了字母m。确实，这样会以轮到计算机来结束，从而可以避免惩罚的字母，但凯德偏要设置成一轮平手。不幸的是，他一时忘记了任何一个老练的捉鬼玩家都掌握的基本逃脱秘诀——复数词。马尔科姆·莫维斯给出了i，图埃泽兹姆则以相当快的速度加上了字母e，声音听起来简直是计算机的回音。对凯德来说，显然没有逃脱laminectomies中s的方法。

游戏就这样继续下去，两人并驾齐驱，或者更像是，“脖子和胸甲”的并驾齐驱。图埃泽兹姆一度奋力冲在前面，眼看就在胜利的边缘，凯德已经触发了单词中的g-h-o-s，并因为一个有疑问的单词陷入危险的处境中。

“Dirigibloid？”图埃泽兹姆询问，“这是你刚刚造出的词。没有这个单词。你只是试图避免被dirigible（意为飞船）里的字母e卡住。”

“这当然是一个单词，”凯德坚持道，他已然汗流浃背，“比如‘像是一艘飞船，或是在形状上像一艘飞船’，可以被用在、可能已经被使用在一些技术论文中。”

“这不在《韦氏第二字典》中——这才是测试的基础。计算机，这个单词在你的字典里吗？”

“例如这种，没有。”马尔科姆·莫维斯回答，“但是这个单词dirigible派生自拉丁语dirigere，意思是‘操作’。在这里表示‘可驾驶’，比如一个可驾驶的热气球。后缀-oid可以加在很多古典派生单词上。举个例子，比如spheriod和colloid还有asteroid……”

“想想这几个例子！”图埃泽兹姆突然打断，绝望地争辩道，“所有三个单词都是希腊语后缀-oid添加在希腊语词源的单词上，而不是拉丁语。Aster在希腊语中意思是‘星星’，所以asteroid这个单词你可以表示‘像星星的或像星星的形状’。还有colloid来自希腊语kolla，意思是‘胶水’。你是否想告诉我，在《韦氏第一和第二字典》里会有拉丁语和希腊语混杂的单词？”

看来凯德的听力过于紧张，他感觉马尔科姆·莫维斯在继续说话之前几乎笑了出来：“事实上，在其中一个情况下，这确实发生了。《韦氏第二字典》把spheroid描述为同时来自希腊语和拉丁语的衍生词。根据字典提供的词源解释，一方面，希腊语sphairoeides中，sphaira的意思是‘球形’，再加上eidos，意思是‘形式’；另一方面，拉丁语sphaeroides表示‘像球一样’或者是‘球形的’。两个不同的单词，都是古典派生词。因此，按照规则，dirigibloid是一个有效的单词。”

“我反对这个判定！”图埃泽兹姆愤怒地挥动他的爪子，“数据很可能被选择性地使用。我发现在计算机内有亲人类、反龙虾变体人的倾向。”

凯德又模糊地听到另一声电子机械式笑声。“这也是事实，”计算机温和地指出，“马尔科姆·莫维斯设计团队由著名的龙虾变体电子学专家豪道治亚·豪道治亚博士带领。所以亲人类、反龙虾变体倾向基本不可能被植入进计算机。Dirigibloid裁定有效，反对记录无效。由居安·凯德开始下一轮。”

因为两位对手现在都标记g-h-o-s，所以接下来的一轮将是决胜局或者是裁决局，这几乎是肯定的。

凯德和图埃泽兹姆再次彼此交换眼神，他们之中有一个会在几分钟内死亡。随后，凯德移开目光，用字母l开始这一局。在三人捉鬼游戏中，这个字母通常对他最为有利。

计算机加上了字母i，图埃泽兹姆有些仓促地用字母m接上。他非常希望这个单词是limit，这样就能以马尔科姆·莫维斯来结束了。无效的一轮，而他，图埃泽兹姆就能开始下一轮了。

然而，这次凯德对无效对决并不感兴趣。他在l-i-m后面加上了一个字母o，然后，当计算机提供出一个字母u以后，单词limousine不得不以图埃泽兹姆来结束的事实已经变得显而易见。

龙虾变种人在绝望中思索。以某种来自头胸甲深处、生无可恋的凄厉尖叫声，他说出了s。

这里需要认识到一点，计算机在随后的调查中做证时表示，加上这个s已经完成了一个单词，即limous（意为“泥泞的，黏滑的”）。马尔科姆·莫维斯指出人类这时本应该已经得意扬扬地注意到limous，而居安·凯德，当时过于执意使用单词limousine来抓住自己的对手，居然没有注意到。

limousine被继续拼了下去，从凯德的字母i到计算机的字母n，然后再一次轮到图埃泽兹姆。

他一直等待，直到自己的十分钟时限就要耗尽。他接上一个字母，却并不是字母e，而是字母o。

居安·凯德凝视着他。“l-i-m-o-u-s-i-n-o？”他难以置信地说，已经在怀疑龙虾变种人的企图，“这轮是我在挑战你。”

图埃泽兹姆再一次沉默许久。之后，朝着居安的脸慢慢转动他残疾的左螯钳，他说：“这个单词是limousinoid。”

“没这个单词！这该死的什么意思？”

“这什么意思？‘像是一个limousine（意为“豪华轿车”），以豪华轿车的形式或者像是一辆豪华轿车’。这可以被用在……一些技术论文里。”

“裁判员！”凯德大喊，“让我们来做一个裁定吧。你的字典里有limousinoid这个单词吗？”

“不管在不在字典、计算机里，”图埃泽兹姆反驳道，“这个单词都得被接受，如果dirigibloid存在，那么limousinoid也能。如果limousinoid存在，凯德的挑战就失效，他得到了ghost里面的字母t——并且输掉比赛。如果limousinoid不存在，那么dirigibloid也一样，凯德就会输掉之前的那一轮，并因此现在得到ghost里的字母t。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得输。”

现在，是马尔科姆·莫维斯在拖延时间了。它足足沉思了五分钟之久。正如它事后做证时所言，它本不需要这么做，结论微秒间就能得出。“但是，”它在调查的证词中表示，“这里涉及一个有趣的规律，就是要消耗掉这种本不需要的时间。人们常说，公平不能只是必须被伸张，而是必须看上去被伸张。这种情况下，只有表现出长时间的仔细思考才能够使得正义看上去得到伸张。”

五分钟过去了——最终，马尔科姆·莫维斯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dirigibloid和limousinoid之间毫无有效可比性。因为dirigible是从所谓的古典语言中派生而来的，可以加上希腊语后缀-oid。另外一方面，limousine则衍生自法语，是一种罗曼语言。它来自limousin，法国一个古老的省份名称。后缀-oid因此不能与之搭配——罗曼法语和古典希腊语不能混在一起。”继续讲话之前，马尔科姆·莫维斯停顿了三到四个音乐节拍。居安·凯德和图埃泽兹姆都注视着它，人类的嘴巴在默念着什么，而甲壳动物的触须则开始发狂地晃动表示异议。

“图埃泽兹姆得到t，ghost的最后一个字母，”计算机宣布，“他输了。”

“我反对！”图埃泽兹姆尖声大叫，“偏见！偏见！如果没有limousinoid，就没有dirigibl……”

“反对无效。”动力装置的冲击力撕裂了龙虾变种人。“你的粮食，凯德先生。”计算机彬彬有礼地说。

在N-42B5星域的卡匹斯8号星球，调查迅速展开。马尔科姆·莫维斯的备用录音带被拿去进行检测；居安·凯德只是被问到他是否有任何补充（他并没有）。

裁决几乎令每个人大吃一惊，尤其是凯德。他被要求控制起来接受审判。控诉理由？在宇宙深处犯下严重的种族残食罪。

当然，我们现在对于种族间残食罪的定义都来源于这个案例：

残食的行为并不能解读成只限制于食用自身种族的同伴。在现在太空旅行大为普及的背景下，也可以解读成不论何时发生的一个高等智慧的个体杀害并食用了另一个高等智慧个体行为。智慧的概念向来难以确切界定，但是在这里，它从今以后将被认定包含“理解并参与地球文字捉鬼游戏”这一条。智慧并不被认为仅仅局限于这种能力本身，而是指一个个体，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生物构造，都拥有这种能力，而杀害、食用并且消化该个体将会被理解为一种残食行为，并将受到惩罚，不论根据当时当地的何种法规。

——v.基德星系，卡匹斯8号星球，C17603号法令

现在，卡匹斯8号几乎是一颗简陋的边境行星，也仍然是一个大门敞开、对大部分暴力犯罪持宽容态度的地方。因此，居安·凯德被法庭判定上交一笔适度的罚款，他在自己新的计算机编程岗位工作两个月之后就有能力偿清。

马尔科姆·莫维斯计算机并没有受到相同的待遇。

首先，在事实面前，它作为这起犯罪的一个残忍同党并且是从犯而被逮捕。法庭视其为能够为自身行为负责并且拥有足够智慧的个体，因为它毫无疑问证明了理解并且参与地球捉鬼文字游戏的能力。而它关于自己不具备生物构造（因此不介入生物相关的法律诉讼）的抗辩被驳回，理由是建造飞船和救生船的硅基生物卡斯卡森现在也同样受到残食定义的约束。法庭裁定，如果硅机化学的智慧能被视作生物学范畴，那么硅电子也不可避免。

此外还有一点，也可能是最有杀伤力的，计算机被认为在危急的情形下撒谎——或者，至少是，保留了一部分信息而没有告知全部实情。当图埃泽兹姆指控它有反龙虾变种倾向时，它的确指出了事实，马尔科姆·莫维斯系列微型测试版由一位龙虾变种人设计，因而反龙虾变种倾向的可能性非常渺小。而整个真相是：这位设计者————豪道治亚·豪道治亚博士那时生活在自我放逐状态，因为他憎恨自己的整个种族，并且，实际上，在许多嘲讽的随笔和一篇叙事长诗中都表现出这种仇恨情绪。换言之，反龙虾变种倾向确实被植入，而计算机也知晓这一点。

对于这些指控，计算机反驳说，不管怎么样，它毕竟只是一台计算机。这样，它必须尽量简洁直接地回答问题，而组织并提出正确的问题是提问者的事。

“在这起案件中不是这样，”法庭坚持说，“马尔科姆·莫维斯系列微型测试版计算机并不是一台简单的提问回答式机器，而是一个法官和裁判员。它的义务包括完全诚实和提供完整信息。反龙虾变种倾向的可能性应该予以公开思索和承认。”

马尔科姆·莫维斯并没有放弃：“但是有两个顶级程序员凯德和图埃泽兹姆。为什么不能理所当然认为，他们深知这样使用普遍的计算机的设计历史？当然对于这样博学的个体来说，并不是所有的i都要被标出，并不是所有的t都要被绕开。”

“这些是做软件的人！”法庭回答，“他们怎么会了解新潮的硬件？”计算机最终被认定有罪，成为残食案件从犯，并被要求缴纳一笔罚款。尽管这笔罚款比居安·凯德要承受的少了很多，但是不像凯德，马尔科姆·莫维斯没有经济来源，也没有办法获得任何资金。

这就造成了棘手的局面。在卡匹斯8号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星球，法官和法令可能对杀手甚至食人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却不能永远彻底地免去其债务。法庭裁决，如果计算机没法偿还罚金，它仍然不能逃脱适度的惩罚。“要让正义得到伸张！”

法庭命令，马尔科姆·莫维斯系列微型测试版计算机永远被绑在一家本地超市的结账台。计算机要求立刻拆开并分散它的零部件，以这个代替惩罚。然而，这个要求被否决了。

所以，由你来判断。正义得到伸张了吗？

残余的悍妇密码系统-（1995）-Remnants of the Virago Crypto-System

（澳大利亚）杰弗里·马洛尼　Geoffrey Maloney —— 著 王琦 —— 译

杰弗里·马洛尼（1956—— ），澳大利亚著名短篇科幻小说家，现居布里斯班。20世纪80年代，马洛尼游历了印度、尼泊尔和非洲等国家和地区，曾在悉尼大学攻读印度史。马洛尼的第一部小说《五支卷烟与两条蛇》（5 Cigarettes and 2 Snakes）于1990年在澳大利亚首屈一指的推理杂志《奥瑞丽斯》出版。之后，他在《奥瑞丽斯》等杂志及《鬼怪》《诺瓦科幻》《先驱号》《红弦》《亚巴顿》《布里斯班的恶魔》《反射率一》《奇异新作》《澳新科幻》等文集上发表多篇小说，其中部分收录在曾提名迪特玛奖的《加密系统故事集》（Tales from the Crypto-System，2003）。1999年，马洛尼与玛克辛·麦克阿瑟等人成立了堪培拉科幻小说协会，马洛尼任主编，出版了文集《非人：奇异生物文集》（Nor of Human:An Anthology of Fantastic Creatures）。

1997年，马洛尼的小说《禁运贸易商》（The Embargo Traders）获奥瑞丽斯最佳科幻小说奖提名，之后其著作数次被提名奥瑞丽斯奖。2001年，其《吉卜林眼中的世界》（The World According to Kipling）（又称《山间小传》）获得奥瑞丽斯最佳奇幻短篇小说奖，后收录在《不凡年代：过去十年澳大利亚十佳小说》（Wonder Years:The Ten Best Australian Stories of a Decade Past，2003）。马洛尼还曾多次被提名澳大利亚年度最佳科幻小说家。

《残余的悍妇密码系统》讲述了外星人离开后发生的鬼怪故事，情节引人入胜，充满神秘感，是后新浪潮科幻小说的代表，于1995年首次发表在安·范德米尔创办的超现实主义/前卫杂志《银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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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清晨出发，沿着高速公路向西北方向行驶，目的地是外星人的旧居。途中，某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次旅行与我所理解的不一样，我一直以为是趁着假期到偏远乡村参观外星人的旧居。我的女朋友却说她打算去见一位仍住在地球偏远乡村、与世隔绝的女性外星人朋友。我们的生活已悄然改变，看似随意的谈话都围绕着这位外星人。我们的关系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我觉得这位女性外星人是她曾说过的旧情人。我不知所措、困惑、嫉妒、愤怒却无济于事。她一开始只是警告，接着指责我：“你永远不会明白。”然后说我愚蠢，再后来指谪我干涉她的生活，我们渐行渐远。气氛沉默，旅程却在继续。大部分外星人都已离开，周围很安静——一种可怕危险的死寂。

我们抵达了乡下的石屋。石屋附近是古老的石砌教堂，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上演绎着基督教复兴的灭亡。墙上靠着一辆摩托车。她趴在地上检查摩托车，确认车子完好无损，我们可以骑车进村。我站在远处生闷气，然后她点点头，表示一切顺利——毕竟那位外星朋友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我们交流极少，没有什么可说的。

屋内还有其他人，不认识也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漠不关心，只是在这里做事。这些我们不感兴趣，反正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房子内部采用外星人的加密系统，配备“Y”形自动扶梯，实现了全自动化。楼上是房子的心脏，这里收藏着比拉哥机器，机器保存完好，逃过了被劫掠的命运，仍然可用。机器第一眼看起来像打字机和橱柜。一种说法是大型打字机贴着橱柜放在桌上。这套机器确实是一个完整的单元，一个能够在过去的岁月中传递信息的通信系统。不过在过去的岁月中它是否承载着传递信息的使命仍有争议。我打开橱柜，凝视着柜里的黄色卷轴，这些卷轴因年代久远而褪色、染色。无数信息被传递、被破译，但后来，后来……

后来那个女人来了。我知道她的名字。其实我们算是同病相怜的朋友，因为我们都包容着我女朋友虚妄的幻想。她不是前女友。前女友、外星人，这些太遥远了，我们的路程延长了两个星期。我觉得现在陪伴她的机会很少……

几个小时的争论，更多的是指责和暗讽我的无知——我对外界事物的无知。那位外星人为我感到难过，但她什么都没说。所以争论就变成了——也总是会变成：争吵是我引起的，除非我请求原谅，自己消气了，不再生闷气，否则她不会饶了我，不会和解，而且没有我，她的旅行还会继续。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时候我觉得她只是想来这里，想参观寂静乡村的外星人旧居，我并不重要。

一段时间后，他们走了。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他们走的动静。我在房内，加密系统的神秘就在于此，外面的世界被封锁了、被摧毁了，房子仍屹立不倒。

坐“Y”形自动扶梯，在电梯上升过程中，我会小心翼翼地转到另一面，以免再次降到一楼——这是很棘手的事情，但像其他棘手的事情一样，都有诀窍，一旦掌握了诀窍就很简单。房里的其他人在喝葡萄酒。她说他们也不知道诀窍，不过他们一点也不在意。我感觉他们享受这种无知，这是漫长旅程中的便利商队旅馆。我站在比拉哥机器前，手指搁在按键上，不过我什么都没打印。即使我意识到这里有重要信息或信息碎片，我也不会再打开机器。也许有她以前恋人的消息，也许有能够解释我们生活中那种死寂的资料，我却害怕去发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酗酒，肆无忌惮地在其他旅客面前展示我的无知。我以为自己很开心，但这只是无知的享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假装眼前的消遣是生命中的一切。有时候，我醉醺醺地上了自动扶梯，廉价的酒精麻痹了我的双脚，我滑倒在台阶上，不过我每次都记得诀窍，所以成功地上了楼。我在楼上查找有关比拉哥的资料，寻找我的女朋友与另一个女性外星人的信件往来，但很少。我认为比拉哥有问题，需要修复：卷轴上只有信息碎片，是从加密系统的本地化中抓取的零碎信息。黄色卷轴中的褪色部分出现了女性的名字、完整的句子、信件往来的信息碎片，部分信息从这间屋子传递到其他地方，其他信息则被退回。偶尔出现更深层次的含义，如死亡率统计数字和对战争暴行的控诉，但加密系统遗迹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和还原我对她迷恋那位女性外星人的解读。信件信息太零碎了，我怀疑我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又回来了。所以，两个星期过去了，毕竟在房子里已经待了五天，这就是外星系统的本质，很难再调整回来。她现在回来了。我很高兴，却又怒火中烧。她为什么要走？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不会告诉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之间弥漫着沉默的气氛，就像多年未见的朋友一样尴尬。我问了许多问题，拈酸吃醋的问题，最后只换来她的指责。至少现在她会看着我，但没有做任何努力来缓解我们的关系，表现出一副做出正确选择的决心。她不需要其他理由。我现在感觉更孤单。我正在被她吸引，逐渐远离那些酒客，但我迷失了，内心充满了熟悉的孤独感，我反而觉得这种孤独很安全。

在着手准备去乡村旅行时，我再次访问了比拉哥。或许他们的最后一次交流、这次旅程的性质、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质在橱柜的黄色卷轴都有解释，但是我在比拉哥没有找到任何有用信息。最后我不得不离开，还幼稚地踢了踢橱柜，可能对橱柜也造成了损坏。我最后一次在楼下坐自动扶梯，不停地下降、上升、下降、再上升，乐此不疲，直到对这项诀窍的新鲜感消失，我再次站在一楼。

我们回到了城里，真的是不愉快又沉默的旅行。无论我问什么，都不会有回答。我就不问了。我太渴望有回应了。有时候我们停下来吃东西，看到眼熟的柜员，我就会去搭讪，这也算小小报复，但是走近了才发现是陌生人。我不认识她，也无话可说。在柜台，她的朋友——不过我认为是我的朋友——悄悄告诉我：“她的包里有封信，你应该看一下，不要让她发现。也许你会为现在的行为感到羞愧。”

回到家中，我们还是冷战，彼此不说话。她把包放在休息室，去了洗手间。我偷偷找到了那封棕色的信封，打开，指尖触摸着比拉哥黄色纸张。那个女性外星人的作品、艺术、使命都记录在这份褪色的信封里。其中包括姓名、地名、人物，一些人物隐约熟悉，其他人我觉得应该知道却又不知道。我只能辨认出部分：越南、统计资料、数字；埃塞俄比亚、更多统计资料、更多数字；这个模糊的国家，那个隐晦的国家，上面的印刷数字覆盖了下面的数字，战争期间的儿童死亡率以及英语的普及情况。没有理由，没有结论，只是一连串的事实、数字，无数数字的冲击使结论不言自明。我再次看着信件，意识到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这是他们的思维模式。这就是加密系统的工作方式：一大堆数据演变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简单，很容易破译。信息转换成了英语：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孩子？

而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是对的。我感慨自己的狭隘并为之羞愧。嫉妒冲昏了我的头脑，但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那些女性外星人已经来到这里，研究人类，最后一封信件，也许来自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外星人，现在就在我的手中。我咕哝着他们是否已经研究透了我们。这是他们隐晦的结论吗？他们为什么离开？我站在休息室，觉得很不祥，也感到困惑和悲痛。他们是否研究过我们、考验过我们、审判过我们？那是关于什么的？我想象着一队外星人船只驶向地球，宣布最终的裁决。她还在洗手间。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我看着黄色信纸上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答案。卫生间的门锁着。我拼命敲门，没有回应。门锁被砸碎了，门拧开了。我看到她面色发青，躺在地上，没有呼吸，嘴唇已经冷了。桃花和苦杏仁的味道飘在空气中。她手里有一小块黄色字条。我轻轻打开，上面写着：

没有答案。

路边废弃的屋舍里有一台比拉哥机器，他们总是把机器留下。房子用围栏围住了。我爬过锈迹斑斑的窗户进了屋舍。碎玻璃划破了我的皮肤，流了不少血。这里没有自动扶梯，机器在厨房，立在炉子旁。我将手指放在键盘上。现在她走了。她知道可能没有答案。我没什么感觉，手指搁在键盘上。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猜测是外星人军舰破坏了我们的世界。惩罚，无法挽回。我看到她的手指之间夹着黄色的纸片，我轻轻展开纸片。我用手指摸索着打字。碗橱里的喧嚣声和欢乐声响起来。在过去的岁月里，我将自己的回答印在褪色的黄色纸张上：我没有杀过孩子。

到最后等待我的还是自私。没有滚滚雷声，没有外星人舰队呼啸而来的声音，只有长久的沉默滑过耳边。

我的日子还在继续，和以前一样。无法挽回，没法惩罚。我住过数个废弃的屋舍，寻找更多的机密系统残骸，想着可能在正被粉碎的黄色卷轴上找到答案。周围变得更安静，更加冷清。苟延残喘，仿佛轴线转速变慢。最后，我搬回乡下的房子。这次没有旅客，没有劣质酒水。加密系统仍然存在，自动扶梯仍然运转。我乘坐自动扶梯上楼，准备在上升过程换轨，但我忘了诀窍。我没有立足点，失足跌倒，滑到楼下。抬头时，我看到自动扶梯停下来。这是一场未完成的行动，一切都静止了。只有我的心还在跳动。寂灭。

亚历克斯是如何变成一台机器的-（1996）-How Alex Became a Machine

（美国）斯泰潘·查普曼　Stepan Chapman —— 著 赵晖 —— 译

斯泰潘·查普曼（1951——2014）是一位美国作家，1997年，凭借他首部同时也是唯一的长篇小说《三套车》（The Troika，1996）获得菲利普·K.迪克奖。他在伊利诺伊州的格伦科长大，就读于密歇根大学。查普曼一生中要么全职写作，要么做零工。他曾经和妻子琪亚一起，为亚利桑那州的小学生表演公益木偶剧，表演最终因木偶起火而告终。查普曼写过一本古怪的儿童版数学书，还为各种艺术节创作演出剧本。2014年，他突发心脏病离世，当时他正伏案工作，创作新小说。

作为一个小说作家，查普曼把神话、科幻、幻想和超现实主义融为一体，写出了众多不同寻常、讽刺和黑色幽默的小说，这些小说往往是反体制的。他与马克·吐温、拉弗蒂（R.A.Lafferty）、小库尔特·冯内古特等杰出的美国自由思想家有着相似之处。查普曼的第一个故事卖给了充满传奇色彩的约翰·坎贝尔，于1969年12月刊登在杂志《模拟：科幻小说和事实》（Analog:Science Fiction and Fact）上，此后又四次被达蒙·奈特的著名选集《轨道》（Orbit）收录。他的作品后来还被获得世界奇幻奖的“利维坦”（Leviathan）系列（1994——2002）收录。然而，查普曼也是为数不多的、作品常出现在《芝加哥评论》《夏威夷评论》《威斯康星评论》《象鼻虫》（Zyzzyva）等著名刊物上的科幻小说作家。他一生共发表300多篇短篇小说，其中只有少数作品收录在《危险音乐》（Danger Music，1996）和《档案》（Dossier，2001）中。《完整的故事》并未完成。

查普曼最著名的作品是《三套车》，1997年，本选集编者通过汉姆西出版社出版了这部小说。出版之后，它广受赞誉，大概是当年阅读量最高的科幻小说。然而在此之前，这部小说一度被120多家出版社拒绝，直到它被杰夫·范德米尔的 “利维坦”（Leviathan）系列收录，才终于出版。拒绝这部小说的编辑众多，事实上，在菲利普·K.迪克奖颁奖典礼上，查普曼恰巧就坐在其中两位拒绝过这部小说的编辑中间。《三套车》的遭遇也说明，当时在美国市场上出版自成一格的长篇作品是多么困难。

《三套车》是一部经久不衰的超现实主义科幻杰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漫画的影响。书中的一些段落极富想象力，其大胆程度，堪称科幻小说之最。虽然小说中的辛辣、幽默的风格让人想到约瑟夫·海勒和特里·萨瑟恩，但是查普曼独具一格的是，在作品中融合了神话、心理学和来世的元素。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吉普车机器人（亚力克斯）、一只雷龙（娜奥米）和一个老妇人（伊娃）的故事：三个紫色太阳炙烤着一望无际的沙漠，三位主人公在沙漠中艰难跋涉，他们失忆了，只有在晚上、在梦中，才能记起自己的部分身世，更加糟糕的是，沙尘暴把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拖出来，然后放入另一个身体。

这部小说在三人前世的梦境故事和现世对身处何处及怎么脱身的探索之间转换。在这种探索形式下，查普曼创作了一个鲜活有力的救赎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悲情被幽默所激发，痛苦被安慰所化解。

本书所摘录的《亚历克斯是如何变成一台机器的》就选自《三套车》的第7章和第10章，完整地讲述了亚历克斯被贪婪的工业资本主义逼得失去人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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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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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当我还住在芝加哥的时候，我是一个沉闷的小傻瓜。那个时候我有腿，还有大部分手臂——那是我一生下来就有的。在第一次跃进后，我自我毁灭的速度放慢下来。当我在工厂砸断自己的一只手，回家去喝啤酒，然后什么也不想之后，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一定十分眷恋自己。

我说我过去是个傻瓜，但我可不相信他。把这个小傻瓜想象成一个纸人会好一点。给他穿上一件浅蓝色的纸衣、一条灰色的粗纸裤、一双黑色的小鞋子。把他塞进一个可以滑动的纸板公寓，在一个玩具剧院的盒子里，这个盒子叫作工厂。纸板墙、纸板人、纸板机器。很好。现在，给他断掉的右臂安上一个强力螺丝刀，给他断掉的左臂安上一个假肢。

那就是他的样子。

然后让他站在传送带旁边。传送带上的一个个电视显像管陆续从他身旁经过，它们被安装在带电路板和彩色编码电线的钢架上。

他的新工作，就是当电视显像管经过的时候，把梅森奈特纤维板安装到钢架上。他的左手放置螺丝钉，强有力的假肢把螺丝钉拧紧。他的手会按预先设定的回路操作，不需要他动脑子。

所以他的注意力四处游荡。他研究水泥地板上的灰尘，或者看其他的装配工人——在某种程度上，需要思考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再不然，他就闭上眼睛，倾听工厂的声音——弹簧扳手的嗒嗒声、传送带马达的嗡嗡声、空调发出的白噪声。

他编造关于他过去的谎言。他假装自己在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双手。是的，他正悄悄地与工厂开战。显然，工厂赢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来这里只是为了赚钱。而他不需要钱。钱能做什么？他从未离开过工厂。他不见天日，从不睡觉。

他听起来就像个谜。没有手，从不睡觉，跟工厂开什么战？我不知道，但是挺毛骨悚然的，哈哈哈。

我没有拒绝领工资。事实上，我领三份工资，因为别人三班倒，而我每天用不同的名字不间断地上班。下午四点，我会用亚历克斯一号的名字打卡下班，用亚历克斯二号的名字打卡上班。

但是人必须睡觉。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也许我真的是个自欺欺人的机器。自欺欺人很简单。你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一直工作，永不睡觉。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而这是你能做多少事情的关键。

你可以想想你的人生目标。你可以算算距离下一次茶歇还有多久。等茶歇时间到了，你可以去所谓的自助餐厅——一排靠着石膏板墙的自动售货机——然后坐在聚氨酯座椅上，再想想别的。你可以喝着热巧克力和鸡汤思考。你可以吃个热狗和冰激凌三明治思考。你可以想想今天拧紧了几颗螺丝钉。如果你是我，你不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停止思考。这是一个重大的设计缺陷。如果我停止片刻，我就会死机。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正站在装配站上，安装梅森奈特纤维板。这个时候，领班博世先生和看门人西弗先生沿着过道走来，停在了我的身后。博世先生拍拍我的肩膀，引起我的注意，然后弯弯手指，叫我去他的办公室。西弗接替了我的位置。

博世先生的办公室位于我们工作的地下室一角，是一间装有玻璃的小隔间。那里有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档案柜，还有一个衣帽架。鹅颈灯在一张沾了油渍的纸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博世先生是一个戴眼镜的秃头，他的镜片很厚。他示意我坐在椅子上。然后他沿着桌面，把一张备忘录推给了我。

“公司想给你换岗。这是管理层想出来的一些新的狗屁激励法。你看看。”

我拿起备忘录，放在自己面前。我不想看，但是我被严格要求不能抗拒。痛苦的经历告诉我，当你违抗别人的指令时，你会立刻陷入他们愚蠢的自我世界里。为了避免争吵，我不再和任何人说话。我活在自己愚蠢的世界里。可怕的孤独，而且总是被白痴环绕——这就是我的生活。老鼠减少挑衅，把自己的脚咬掉了。博世先生耐心地看着我。我尝试去看备忘录，但是不管我怎么拿它，都感觉是上下颠倒的。

博世先生解释说，我的新工作是去做其他人的工作。不是同时做，而是一次做一样。我将解放其他岗位的工人，让他们每人休息10分钟。

“给你加12%的薪，”博世说，“这是一次提拔。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你吗？因为你的考勤记录是最优秀的。你从不生病吗，亚历克斯？”

“我正在训练成为一台机器。我什么时候开始呢？”

“现在开始。恭喜你，这个新工作对你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亚历克斯？”

“我不知道。”

“因为你的心理问题，亚历克斯。你有个非常大的心理问题。这我以前说过吗？”

“可能说过。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对自己以及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威胁，亚历克斯。你需要治疗，亚历克斯。很多治疗。”

“谢谢你的关心，博世先生。”

我离开了办公室，开始往装配线走。我的螺丝刀手还拿着备忘录，所以我又看了一遍。比之前更糟的是，我不但不能看，现在连它讲了什么都记不得了。这些天我究竟是怎么了？日常用品会让我感到困惑。纸杯、闹钟、备忘录……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有用的，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它们叫什么。

喇叭声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站在两辆叉车之间，两个司机正在争通行权。我避开了他们。

我去了更衣室，打开我的柜子，准备把我的螺丝刀换成一种用途更广的假肢。我选择了原来戴在左臂上的假手。

西弗还在我的工位上，满腔热情地做着我的工作。显然我们都被提拔了。我沿着装配线走，一路走到运送录像机成品的货梯前。我注视着人们，记住他们的装配动作。我心想，如果有足够多的我，整个工厂哪还需要他们？

我走到伊万杰琳后面，她是一个老年黑人妇女，腿上还有静脉曲张。我喜欢伊万杰琳，因为她欣赏我假肢的巧妙之处，有一次她还给了我一张圣诞卡。今天她穿着一件艳丽的粉红色裙子，头上有卷发器。电路板在移动，伊万杰琳把二极管托盘上的二极管拍到每一块电路板上，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拿着焊锡枪。她看见我，就拔掉了耳塞。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我。

“他们安排我做新的工作。”

“太好了，亲爱的。你太聪明了，不应该在这里干活。”

“把焊锡枪给我，我来替你工作。”

“哦，太好了。”

伊万杰琳从凳子上下来，僵硬地走开了。

但是她说的话已经慢慢地潜入我大脑里的一个黑暗角落。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危险的问题。

那个夏天，我花了好几个礼拜，学会了在地下室我们那层完成装配的每一项操作。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希望我能很快成为一台机器。除了失眠和想得太多，我很满意。直到我做了那个噩梦。那是一天夜班第一次茶歇的时候。我在自助餐厅的椅子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我像往常一样在装配线上工作，只是我们不在制造电视机，而是用砂轮机制造飞机零件。塑料芯片从我的护目镜上弹了出来。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些巨大的机身部件的原料是苯乙烯。苯乙烯非常易燃。于是我走下工位，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组装这些部件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机库，里面全是实物大小的轰炸机，轰炸机里面空空如也。它们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不会飞。

在机库的一端，一组人正把轰炸机推到阳光下。我跟着一架轰炸机出来了。轰炸机沿着倾斜的跑道滑到一台巨型磨床的漏斗里，然后被切成碎片——我想，这样一来，碎片就可以熔化，模压成更多的飞机部件。

我走回工厂，想跟别人分享我的发现。博世先生在那里，但是当我想和他说话时，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我去了更衣室照镜子，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的嘴张不开：我的头是白色塑料做的，光滑且中空。

我在椅子上醒来，试着回忆那个梦，但是我只能记起：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为教育系统有限公司工作。组装什么？产品是什么？我四处打听，但是似乎没有人知道。大家只是说：一些有教育意义的东西。一个精神正常的人会就此打住。但我不是精神正常的人。我是一个缺失梦想、正在训练的机器，我在做调查。

我进入货梯，跟着一批组装好的录像机到了楼下。一个叫乔的亚洲人告诉了我组装顺序。乔留着杂乱的山羊胡，有一双灵活的手。他整天都在装配厕所冲水槽。他在拧漂浮的铜球。

“也许这层楼和我那一层生产不同的东西。”我猜测道。

“不，”乔说，“都一样。”

“也许这是一个收费厕所，里面有付费电视。”

“我们的猜想一样赞。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纯属好奇。”

乔挠挠下巴。“好奇害死猫。”他对我说。

我跟着冲水槽往下游走，寻找组件会合的地方。

“打扰一下，我做一个调查，你认为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再替其他人工作，我更改了自己的工作内容。我要在一个地方待足够长的时间，观察人们在那里做什么，以及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一个叫里维斯的嬉皮士有一个有趣的理论。当他把三个不同颜色的彩色灯泡——一个绿色、一个红色、一个蓝色——拧进显示屏时，我问他：

“你觉得这是干什么用的？”

“管它呢！我忙得很。”

“但如果你大胆猜测……”

“也许这啥也不是，伙计。我有个朋友从这里下到二楼工作，他负责安装坐垫。所以你想啊，坐垫、录像机、马桶、彩灯……这到底是啥？你知道吗？我都不敢想！有一百万种可能，但是我根本不愿去想。”

里维斯就到此为止。轮班还没有结束，我就打卡回家了。我从普拉斯基走到洪堡，然后乘公交车向东到了国民警卫队的军械库。我住在三楼，在沃尔格林[42]楼上。我吃了些爆米花，就犯困了。我睡在地板上，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买床垫。屋里有很多的蟑螂和老鼠，但是它们从不挡道。我想可能是我把它们吓着了。

入睡后，我做了另一个梦。我梦到看一部无声电影，讲的是一个过于严肃的年轻人，名叫菲利克斯。他的胡须剃得很干净，长相有日耳曼人的帅气，黑色头发从宽而白皙的额头向后梳，就像科林·克莱夫[43]。

他在一家工厂上班。他的工作是巡视机器，用秒表计算压缩循环，并在一个本子上做记录。还有的时候，他坐在一面倾斜砖墙的壁龛里，在桌边拉动一台加法机的杠杆。

这部无声电影中的一切都是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倾斜的。活塞下落棒极了。蒸汽从地板炉排里喷出。穿着囚衣的无脸寄生虫艰难地前行。肥胖的监工从钢结构阳台上甩出牛鞭。

菲利克斯被叫到他上司伊万的面前。伊万是一桶长着海象胡子的猪油。伊万命令菲利克斯清理一间发霉的储藏室，腾出空间好摆放新的机器。于是，菲利克斯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在搬车床的时候，菲利克斯发现有个东西夹在车床和墙壁之间。（令人伤感的背光亮起，不祥的风琴声传来。）菲利克斯掸去上面的灰尘，发现那是一个并不特别的黑盒子，大小和大词典差不多。他露出一种奇怪的、反常的表情。这个盒子里有一些东西。那天晚上，他偷偷地把盒子放在外套下面，带回了家。字幕：过了些天。

菲利克斯变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于工作，但是他忘了刮胡子。他瘦了。他的眼睛像被俘士兵的眼睛。字幕：一天早上。

菲利克斯来上班时，比以前更加憔悴。他的大衣奇怪地缠在身上。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一根钉子上。他的右手被一只粗糙的爪子所取代。没有病假，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缺了一只手，断手上还装着这只肮脏的自制爪子。

其他工人被他吓得不敢发问。谁都不和他说话了。但是人们私下的议论非常多。于是，菲利克斯被叫进了伊万的办公室。伊万坐在桌子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字幕：发生了什么事？

菲利克斯坐在那里，一半身子在阴影中，一声不响地盯着伊凡。他仍然高傲得不想撒谎，但是他怎么能告诉他的上司，他把手伸进了一个黑盒子里呢？伊万低头看着那只爪子，一只很容易挠破人喉咙的爪子。

这个时候，电影中断了，银幕变白，梦也醒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上班的路上，到沃尔格林买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秒表。如果我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的话，人们应该会和我说话。这个记的动作给人一种正式感。

我做调查的地方在铁轨对面的楼里，于是我用秒表测了一下从打卡机走过去要多久。20分钟，太浪费时间了。从此我不打卡了，我自由了。

我正在追踪的是一个很有希望的部件——电脑键盘。一个传送带把键盘运进一个有拱形顶棚的狭窄砖穴里。我挤在传送带旁边，侧身深入砖穴，想知道它通往哪里。砖穴很长，迂回曲折。光线是充足的，但是我的膝盖受不了了，弯腰爬了那么久，我的背也很疼，而且还因自言自语而口干舌燥。于是我爬到传送带的支架下面，小睡了一会儿。

待在那里很舒服。橡胶翼片悬挂在两侧，用来保护作业不受灰尘的影响。我侧身躺着，因为背上起了疹子。有时候一个调查者必须忍受疹子。

糟糕的是：当我闭上眼睛，我又做梦了。在梦里，我平躺在传送带上，望着天花板，传送带载着我前行。突然，传送带停了，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卸下我的右臂，把它放在一边。然后传送带又开始滚动，每当它停下来，就会有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卸下我身体的某一部分。梦做得越久，我剩下的就越少。

我迷惘地醒来，把头探出橡胶片。我以为我是从一口井往下看。井的底部有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有穿着白色工作服和白色拖鞋的男人女人，在墙上走来走去。

我站起来，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在电脑区。米黄色隔板从天花板上的卡槽垂下，每个人都戴着空气过滤器，目的是保护印刷电路。

那里的工作人员对我很好，告诉我在哪里擦洗，给我找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和一个空气过滤器。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装有假体。假眼睛特别流行，大多数人偏爱的风格是大黑眼珠、白色小孔。面对一个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的严肃小伙，所有的年轻女士都很乐于介绍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们总是指一些小到我看不见的东西。我遇到一个名叫乔安妮的女孩，她是从南方来的，信浸会教。她的手腕上——而不是手上——装有插头。插头刚好能插到显微操作盒里。她是我喜欢的类型。

但是我没空泡妞。我背负着调查的任务，而且我马上就要看到成品了。我都能闻到它的气味。零部件就在我的眼前组装。我看到一个钢架，六十一厘米宽、九十一厘米长。我的老朋友显像管出现了，三个一组，被螺丝钉固定在架子里面。而彩灯被安装在显像管旁边。我的流程图上众多的盘根错节就要汇聚成主干。

然后我看到了面板。当时我正在储藏室里游荡，堆满铝质面板的货梯停在了我那层楼上。面板是“1.2×2.4”平方米的，是目前为止最大的部件。我决心跟着它们，它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坐在面板上，货梯开始上行。

货梯把我带到一楼一间三层楼高的房间。坐在面板上的我，看到一排排的铝质小房间，就像那种室外厕所。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些技术员正从诊断车上拉电线到一个小房间的服务端口。他们是检验团队。

我走下来，绕着离我最近的小房间走了一圈。这里有空调通风口和一些从底部伸出的未连接的管道，但是没有门。四面都用螺丝钉固定着。一旦你进入这个厕所，你就真的在里面了。

在厕所一侧的角落，有一张紫色的椭圆形贴纸，上面写着：自闭舱。

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我在建造自闭舱。这个小房间就是成品之一。但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我走过一组自闭舱，走到一个拆掉一侧面板的地方，想看看里面的样子。小房间铺着黑色塑料，上面还有一层泡沫。马桶则嵌套在一个带扶手的黑色塑料椅里。坐垫上有一个洞，对着马桶。没有马桶盖，但是有安全带。

在我的印象中，扶手椅一般没那么小。适用人群是五岁儿童。安全带的锁扣有锁孔，是锁上的。一切都很合理，形式遵循功能。

继续，我对自己说，把你的头探进去。没人会用剑扎你的鼻子。继续，亚历克斯。又不会辣眼睛，仔细看看。

一个扶手上有一个支架，支撑着一张塑料桌。桌子里嵌了一个电脑键盘。对面的扶手连接的是一个自清洗的碗，就像你在牙医的椅子上看到的痰盂。小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红色橡胶管。我推测那是一个冷粥的导管。冷粥搭配镇静药，说得通。孩子得吃东西。把孩子关在一个没有食物的小房间里是不人道的。

前面板的顶部安装着有彩灯的屏幕，面朝椅子，向下倾斜。红、绿、蓝。在屏幕下面，一台摄像机对着我的脑袋。

我朝诊断小组走去。那里有一个矮小、秃顶的男人，戴着厚厚的龟甲眼镜。他拿着一个笔记本，嘴里叼着一个烟斗，监督着另一个技工——他是我以前部门的博世先生。他肯定像我一样被提拔了。他转身面向我。

“亚历克斯，你可算来了。有啥事吗？”

“这些是什么，博世先生？”

他抽了一口烟，皱起眉头：“这些是教学点。电子化的教学点，学校用的，小学用的。”

“教什么？”

“教孩子们东西。”

“里面为什么会有厕所？”

“孩子们会拉屎，亚历克斯。”

“孩子们为什么不能穿过大厅，走进厕所呢？”

“因为孩子们被捆住了，因为没有门。”

这就说得通了。“那摄像头呢？”

“用来看孩子。”

“你是说老师在监视屏上看孩子吗？”

“我没有说老师。”

我的心不知为何怦怦直跳，我的拳头握紧了。我一定很难过。博世先生在他的本子上做了一个标记。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对我说，“你应该去参观一所现代的小学，他们大部分都只用自闭舱。”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我应该去参观这样一所学校。也许这样一次参观正是调查要求的下一步。

另一位检查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因为我挡住了他的路。于是我走到一边，好让他把软管拧到马桶的水管上。他在测试冲水系统。我觉得呼吸很困难。我的骨头感觉就像泡过水的纸板，随时可能在十个地方折断。

我突然想杀了博世先生。杀了他，或者我自杀。但是这能证明什么呢？如果我用炸药炸了工厂，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什么也证明不了。用炸药不管用。如果你想做点儿什么的话，你得悄无声息的。你必须比人类更不留痕迹。你必须是一台机器，并且在他们自己的游戏中打败他们。

“博世先生！”

“嗯？”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随机挑选部件，然后进行测量。如果测量值偏离了某些参数，我会在表格上记录。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双手捧着脸。它看起来像一个古老易碎的橡胶球，布满裂缝，而且还往下掉粉末。

“好了，”我说，“行了。快叫醒我。”

“什么？”博世先生说。

“叫醒我！我看够了。我不想到处看这些血淋淋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博世先生说。

那不再是博世先生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我摇晃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脸大叫：“梦！梦！给我换一个梦！或者你叫醒我！”

“走开！”陌生人对我大吼，“我压根儿不认识你！”

我用自己的钢和塑料的拳头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把他架在自闭舱上。

“别废话，浑蛋。叫醒我。”

几个检查员强行将我拽走。他们刚一放开我，我就跪下呕吐，全吐在小开间的马桶里。有的时候你需要一件东西，而它就在你的手边。

我站起来，擦了擦嘴，然后走开了。我在装卸区找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哭了起来。我在自欺欺人。我没有什么调查任务。我只是个愚蠢的波兰人，幻想着自己是圣徒。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一批自闭舱准备发运。每个盒子都用一层泡沫包裹，并用铜带固定。他们将紧贴自闭舱的纤维板条箱钉在一起，然后把板条箱推过金属坡道，推进运货的卡车。

我走到卡车边上。透过两辆卡车之间的窄道，我看到赖特伍德大道被烈日炙烤着。人行道和路沿之间生长着一排杂草。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我一直等到周围没有人了，才通过其中一个坡道，上了一辆卡车。我打算去参观一所小学，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板条箱太高了，几乎碰到卡车的银色车顶。但我还是爬了上去，空间恰好够。我趴在两个板条箱上，手臂撑着下巴，等待着。

我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有人移动了装货坡道。是铰链发出的声音。黑漆漆的。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发动机开始振动。

卡车颠簸着行进，突然停了一下，左转，换挡。在普拉斯基街的红绿灯前，司机踩了刹车，向北转弯，卡车进入坑洼的道路，隆隆地行驶。我身下的板条箱一跳一跳的。

驶上高速公路。风低声哀号。我在路上。穿过玉米地和养牛地，穿越黄昏和黑夜，一路向西。每当我在黑暗中看到东西，我都会拿出打火机，点着火。在那稳定的蓝光里，有我的手，有板条箱。是的，我在板条箱上。

我侧过身来，睡着了。感觉很像在下落，像掉进一口又深又黑的井里。

我梦见自己是一个受训士兵，正在上障碍跑的课。在阴暗的天空下，有光秃秃的树。结霜的棕色土壤在我的靴子下面裂开。我慢跑着，呼出白气。只有我自己，也许我受到了惩罚。我的手指和脚趾都失去了知觉。我在带刺的铁丝网下不停地爬。

我来到一个铁路枕木搭建的障碍物前。我顺着一根绳子爬到顶上，两条腿越过去。然后我吃惊地发现，障碍物的另一边是光滑的铝。我抓不住，沿着陡峭的滑道滑了下来，两只脚在前面，就像坐游乐场的滑梯一样。

滑道渐渐平缓，我被甩到一个结冰的池塘上，肚子着地，停了下来。冰层摸起来很薄。一只黑鸟从我头顶飞过，咒骂着我。我试图向池塘边爬去。冰面裂开了，我掉入池塘，只有头露在上面。我的手在冰面上乱抓，但是根本没用。

夜幕降临，我胸部周围又结了一层冰。我被冻在池塘里，不再有溺水的危险。星星出来了。

一辆军用吉普车朝池塘开了过来，车灯很刺眼。它径直驶过冰面，停在了我的面前。我的眼睛被车灯刺疼了。我等着他们来救我。但是吉普车只是停在那儿，空转着马达。最后喇叭响了，它让我别挡路。

“绕着走！”我大声喊道，“绕着走！这么大一片池塘，你绕开我！”

我祈求得到释放。我醒了过来，摸索着打火机，点上一支烟，又睡着了。刹车的声音传来。我们来到密苏里边境的一个称重站。

在这里，梦就像放老电影一样。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原声在播放。

我咳醒了。浓烟很呛人，有一股烧焦的猪排味。显然，纤维板箱是易燃的，我着火了。幸运的是，这发生在一个称重站。他们一发现我，就马上叫了救护车。周围是愤怒和厌恶的大吵声。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猜想自己变成了什么样。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救护车不会让我照镜子，而且我的眼睛也没了，烧得像两个小绿洋葱。救护车真是蠢，响个不停。它给我讲了一个冗长晦涩的笑话，说一只宠物狗被放入微波炉中。真蠢！

如果我能停止思考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敏感了。就连我不想思考的时候——我燃烧着的时候，或者基因突变的蝉咀嚼我神经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思考，就好像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到了医院，他们把我推到一张吱吱作响的轮床上，穿过一条散发着薄荷味的走廊，进到一个房间。一个鼻塞的放射科医生从纸杯里给我倒了些变味的水。一面荧光镜嗡嗡作响。放射科医生把我翻过来，又照射了一次。

护士们把我的双手取下，还把我从头到脚缠上绷带。几天来，我除了躺在床上，通过一根导管往小塑料袋里排尿，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我的肾衰竭了，他们便把我的肾动脉绕到一个嘈杂的透析机里。

失明之后，我不太适应。头几天，我拼命回忆各种东西的模样，想在它们永远消失之前把它们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但是我越想记住，就越记不住。最后我放弃了。

当他们取下我的绷带时，我的皮肤也跟着脱落了。这是皮肤科医生计划好的。他专门从波士顿一家制药公司订购了新皮肤，然后给我换上。刚开始我觉得很痒，但是我很高兴有了它。

当我的心脏衰竭时，心脏病专家为我准备了一颗新的心脏。当他们打开我的胸腔时，肝脏医生给我换了肝脏。他们还在向阿马里洛的一家肾脏商店买新的肾脏。这里的食物很好吃，所有的花销都由我的工作保险支付。

我的内脏器官状况稳定下来之后，眼科医生给我换了一双新的眼睛。一切看起来都很柔和——淡淡的珍珠灰色和漂白的水，面包模子的颜色。我靠，这可是眼睛。我得去习惯它们。

然后他们给我做了咨询。我需要很多治疗，因为我是一个很不安的人。如何用社会接受的方法排解自我仇恨，我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是我的心理医生对我很有信心。如果我努力工作，如果我不断改善，那么未来我可能大有作为。我甚至可能成为送货车或翻斗车。对他人有用，对康复是如此重要。

但是我觉得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你变得越来越像一台机器，而越来越不像一个人。如果你想逃避这一切，你必须成为一台机器。

喷杀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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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我在图森市的工作是杀虫。我的生活很简单。我放弃做人，并努力成为一辆公共工程车。

公共工程车公共工程车

我在城南，绕着斯通的小巷行驶，我要找着一个地址。我看了一眼灯柱上漆的黄色数字，然后对照我内部的街道地图。我的光学器件扫描了这个腐烂的城市，将墙壁、小巷和垃圾箱转化成车辆模拟空间。我的轮胎压过被太阳炙烤的排水沟里的垃圾。我的光学挡泥板在监测路边。没什么车，没有行人，也没有司机。这座城市几乎没有居民。雨水渠淤塞了，因此接下来的冬季，洪水将淹没这个地方，让城市服务陷入永久性瘫痪状态，造成水电停供。比较顽固的居民拒绝撤离到安全地带，后面有他们好受的。

我来到拉塞尔大街，停在一个门窗封上的图书馆边。图森市只有我守规矩，停在停车位上，但是我又能怎么办？这习惯已经改不掉了。一辆拖车拖着一辆没有轮子的轿车经过我的身边，进入拉塞尔大街跛行：它有一个车胎瘪了。我转到拉塞尔大街，朝南行驶。

一年前，我是一辆垃圾车里的导航。要是你没有鼻子，那么工作还是挺爽的。但他们把我从那辆车上扯下来，并接入了现在这辆车。嗯，像我们这样的，也不会追问理由。

我的六个轮胎压过开裂的水泥地。我的甲醇罐上的压力通风口被堵住了，我的减震器就是搞笑用的，但是我仍在工作，这对这座城市来说很重要。我有一个备用轮胎，但是没有千斤顶。我有一个雨刷不见了，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强迫症般把光秃秃的金属条放到风挡玻璃上。还有，我的自言自语太多了。

我将服务手册刻在视觉皮层上——四卷理论完善和零容忍示意图——无锈、无磨损、无磨损电缆。我曾经为了找乐子，默读过它。

我当时唯一的朋友是市政车库门的开门器，当我出去或回来时，她会为我开门。她告诉我，我的问题出在：我曾经是一个人，现在我的期望太多。我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开车在城市中穿行，这是一个没人出门的城市。人们待在家里看电视，并逐渐溶解。造成这一切的是一种新型病毒，它会让人溶解。人们溶解后，救护车鸣着响亮的警笛将他们化成的黏液送到大学医院，确诊他们已经死亡。确认之后，卡车将把一桶桶的黏液运到奥拉克尔大道上的公墓，用推土机将他们掩埋起来，然后填写表格。

这座城市是由推土机、水泥搅拌机和起重机建造的。人类办不到。人类不能在这里生活，因为他们会得腹股沟淋巴结炎，长肉瘤和囊肿，生石膏压疮、流行性溃疡、无名肿瘤。他们的小麦会害锈病，无论他们喷洒什么样的化学药剂。他们的水里全是清洁剂。要是他们没被毒死，他们还得对抗害虫。新型突变害虫！胡蜂是从智利来的，还有亚马孙河的跳蝎子、挪威的轮虫、马来西亚的杀手等足动物。人类活得很艰难，那些没有住所的人会把自己锁在汽车里，活活饿死，或者把自己封进大垃圾桶，然后窒息而亡。至少他们不必再担心鼠患，虫子把所有的老鼠都吃掉了。

但是我的工作不是拯救人类，我的工作是杀死害虫。你不会看到我生病，你不会看到我溶解。我、数字时钟和录像机都是免疫的，上帝对他的选择给予了微小的支持。有时候太小了，你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

我被告知该做什么，我会照做。如果我忘了要去哪里，我的主管会提醒我。如果我不理睬他，他会重复说。人们家里全是害虫，所以他们打电话给我的主管，我的主管就会派我出去杀虫。人们不想被虫子骚扰，人们希望安宁地溶解，这一点我可以理解。我也希望得到安宁，但是总得有杀虫的吧。

我知道很多关于虫子的事。我的只读存储器里有1996年版《美国北部城市所有昆虫的介绍》。识别可以通过豌豆虫的外壳颜色，从冬季的浅褐色，到金黄色；可以通过巨大蚰蜒的刺；有时虫子的叫声进一下编码器，就知道了。

正式投诉正式投诉

我的状态很丢人，我本来不应该工作的。我的传动液在渗出，轮胎里有气泡，电磁阀也出了故障。我本应该上拖车，让机械修理工装我的轮子轴承。

只要断一条脆弱的风扇皮带，就彻底完蛋了——汽车会轰然散架。但是这座城市不管这些。在绝望的日子里，这座城市需要每一辆交通工具。如果它还能开，就得投入工作！那是他们的理念。我该向谁抱怨？我感觉不到疼痛，虫子也感觉不到，但是虫子至少可以死亡。虫子确实比机器更加有优势。

移动设备移动设备移动设备

一个假人坐在我的驾驶座上。他不是接送我的司机，他只是我设备的一部分。他戴着黑色的皮手套，穿着黑色的皮靴，里面没有手脚，手套和靴子就是他的手脚。因为没有方向盘，所以他的手套放在膝盖上。

他被称为移动设备，因为他可以离开我，走到车外去。他的外套是黑色塑料做的，裤子、帽子和脸也是。他的头上装着双摄像头，镜头盖是带网格的红色玻璃，就像红绿灯。我可以通过他的眼睛来看东西，也可以通过他脖子上的扬声器来说话。我可以转动他的头，或者轻拍他的脚。我可以派他进入房子里，用他来杀虫。

当我是一辆垃圾车的时候，我有一个类似的移动设备，作用是清空垃圾桶。有时他甚至会把溶解物倒进车里。有些人在公共厕所之类的地方溶解，在这些地方的溶解物救护车不管。

早在一年前，垃圾收集就终结了，但是图森市仍旧会派一些队伍四处散布新鲜的垃圾，并在垃圾周围铺上一层会硬化的泡沫。他们用塑料做这个事情，很惊人。人的数量锐减，但是新塑料却大量增加，它给了未来以希望。

状态报告状态报告状态报告

我从东十六街向北转，驶入斯通和罗素之间的一条碎石小巷。在我的西边，是一块堆满破烂的空地。在我的北边，有一排宽约两米的迷你公寓，屋顶上有天线和湿垫冷却器。巷子里，被塑料覆盖的垃圾就靠着公寓。在我的东边，是房子的后院，前面有一排防风栅栏。我把车停在一所房子旁边，这是一个叫埃弗森太太的人的住所。我车上的涡轮机不转了。我用窄波束提交了一份状态报告。今天真是够倒霉的，8月，某天下午1:27。

我让假人举起手，解开他的安全带。我打开驾驶员侧的车门，把假人的腿放出去，结果他的两只靴子都插在了碎石上。我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并让他转向我的最远端。凡事不能想得太多，否则会变得复杂。

我打开车的后门，拽出我的帆布袋和工具腰带。我把帆布袋背在肩上，把喷枪和气雾剂装进袋里。我有各种药剂可以对付各种害虫——蚂蚁、蜘蛛、蟑螂、跳蚤、剪刀虫、有甲壳的鼻涕虫。

一条脏兮兮的狗在巷子里跑着，嘴里叼着一张有油污的包肉纸。它根本没有看见我。我没有气味。我走向防风栅栏，然后跟着那条狗一直往南走，直到看见一扇绑着铁链、上了挂锁的大门。我把手套挂在电线上，想了一会儿。幸运的是，我的工具当中有一个断线钳。

院子里铺着红砖，有一个圆桶仙人掌，生长在一小口井里，还有一个秋千组合架，但是没有秋千，只剩下锈迹斑斑的滑梯。我站在房子的拐角处，向东一转，发现了前门的台阶，于是去敲了敲门。而就在此时，我被一只充满恶意的食肉动物袭击了。虽然它只是一只小狮子狗，但是它咬住了我的腿。

我慢慢弯下腰，俯身凑向狮子狗。它一边咆哮，一边撕咬我的脚踝。“狗狗乖，”我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抚慰，“好狗狗。”我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装着加压甲基三聚氰胺的圆柱体，并举过头顶，然后将它狠狠地砸向那个浑蛋，直到那个浑蛋松口。我把它一脚踢到门上，它弹了回来，落在一堆碎物里。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人声，“别把门踢坏了！”然后是安全链解开的声音。我把狮子狗踢到铝墙和一盆君子兰之间的地方。

“我是杀虫员，”我大喊道，“杀虫员来了。”

“别脱衣服。”埃弗森太太说。

埃弗森太太埃弗森太太埃弗森太太

门打开了，一个老太太看着我，用一只手遮住刺眼的太阳光。她的胳膊就像拔过毛的鸡翅膀，她的脖子就像个粉饼。她穿的是矫形鞋，尼龙袜拉到脚踝上面，老花镜用一根绳子挂着，还戴了一个助听器，助听器挂在一根绳子上。

“你是杀虫员吗？”她问我，“进来吧。咱们去小房间谈谈。我正在看一档节目。”然后她进屋去了，留我自己在门廊上。我得循着电视的声音找到小房间。听起来不那么简单。

我的平面图显示，我站在门廊上。但是所谓的门廊，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地方，有陶瓷纪念品、一沓沓杂志、陶瓷灯、圣诞卡等。天花板很低，几乎没有什么移动空间。

我从墙上和门框上取下轴承，往前走。我撞翻了一个茶几，但我没有管它。我知道作为一个茶几，它想要躺倒。真希望有人也能让我躺倒。

我看到埃弗森太太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一边看电视机，一边吃东西。圆形橘色饼干摞在方形橘色奶酪片上，摆满了整个盘子，盘子放在一个带支架的托盘上。在盘子的旁边有两个盒子，一盒装着奶酪，一盒装着饼干。每过一两分钟，埃弗森太太就会吃一块饼干，盘子里的饼干慢慢变少。

洗过的衣服在往地毯上滴水。是的，小房间里有晾衣绳，上面挂着正在滴水的衣服。这就说得通了，这样她就不用到室外去了。

客户：“它们很烦人。成百上千的，从窗框里进来，吐口水在玻璃上。我不知道它们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你想吃饼干吗？”

移动设备：“不用了，谢谢。”

客户：“你看过这个节目吗？我最喜欢这个节目了。”

移动设备：“这是什么？”

客户：“这是我最喜欢的节目。我想用扫帚弄死它们，但是它们躲到屏幕下面去了。”

移动设备：“害虫吗？”

客户：“太可怕了！你住在这附近吗？”

移动设备：“我哪里都不住。”

客户：“你想吃饼干吗？你结婚了吗？”

移动设备：“没有。我是个杀虫员。”

客户：“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移动设备：“我喜欢待在室内。墙壁、地板，室外的一切没有这种边界，还要面对各种天气。如果所有的东西都在盒子里，那么所有的盒子都不会丢失。”

客户：“你打算什么时候喷药？因为我得把宠物移走。我不能让我的宠物接触化学物质。”

移动设备：“你的狗，我已经妥善安置了。”

客户：“你想喝点儿果汁吗？”

移动设备：“我要求你离开这个房间至少24个小时。您必须遵守此步骤，我才好安全部署致命熏蒸剂，以彻底消除您的害虫问题。”

客户：“你说什么？”

移动设备：“我要求你离开这个房间至少24个小时。”

客户：“哦，如果非这样不可的话，那我今晚去我妹妹家住吧。她住在高速公路上，但是她已经结婚了。”

埃弗森太太打电话给她的妹妹，并收拾好了为过夜准备的衣物。然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两小时后，出租车来了。我赶她出门的时候，她给我的离别指示是，冰箱里的食物可以随便吃，但是我不能移动她的家具，因为那都是她精心摆放的。

在无情的午后阳光下，她蹒跚地走向出租车。她转过身，又跟我说了些话。“你要小心，别吸入那些东西，”她告诉我，“否则你身体里可能会长出葡萄柚大小的肿瘤，而且永远得不到合理补偿。”

我很能理解这一点，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合理补偿。

诊断喷洒诊断喷洒诊断喷洒

她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现在房子归我了，现在只有我和害虫了。但是我得先把地板准备好。

我把锤子手伸进洞里，跪在该死的杂志和饼干上，试图把地毯钉拔掉。但就是拔不掉！“该死的地毯钉，”我自言自语道，“真想用手把这该死的地毯扯下来。”

于是我这样做了。电视机从台子上砸下来，摔得粉碎。一个装满小摆设的箱子倒在电视机旁边。不管了！去他妈的！我还有工作要做！我扯下地毯，用它包住扶手椅和鸟笼，把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拖进了院子。

然后，我把我的帆布袋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我整理好了所有的泵和罐子，稀释剂和喷雾器，所有黏稠的糖浆和致命的粉末。我拿起一罐杀蚂蚁和蟑螂的混合药剂，把它拧在一个带铜喷嘴的红色胶管上。

我用肩带钩起水箱，把它搬到厨房，然后用喷嘴对准摞在水槽里的盘子。我打开阀门，花色盘子上吃了一半的烤面包变成了黑色，杯子、勺子和炒鸡蛋变成了黑色。水槽和里面泛着泡沫的水变成了黑色。黑得发亮的物质悄悄爬上墙砖，把橱柜的门染黑了。

墙纸起水泡、剥落、冒烟。黑水沾满了厨房的天花板，并蔓延到客厅。几块卷起的油漆从墙上掉了下来，留下锯齿状的白坑。

我站在窗前，喷着踢脚板，看着液体浸透它。路灯现在亮了，星星都看不见了。微风吹动路边的枯草。我把喷嘴对准窗玻璃，油性黏液顺着玻璃滑下来，从窗台上滴落，然后我进了卧室。

来吧，害虫！到亚历克斯这里来！来吧，害虫害虫害虫！

我关闭了水箱上的阀门，看着黑色窗帘、黑色床罩和枕套，装满黑色衣服的衣橱，还有黑色通花碟巾上的黑色香水瓶。有毒的渣滓帮了大忙，它赋予不平的木洞以月球表面之美。

你从那些粗糙的东西开始，引起害虫的注意，并把一些害虫冲到开放地带。你一旦知道要对付的是什么，就能有选择性地毒死它们。你可以用聚合物来堵住它们的气门，或者用信息素搅乱它们的性生活，甚至喂它们吃酶，搞坏它们的消化系统，让它们挨饿。方法无限多，今天是药剂师的节日。但是，在你从木制品里弄出一只害虫，给标本贴上标签之前，你只是在夸夸其谈，而我还没看到一只害虫。

“好吧，”我对自己说，“我们来实验一下吧。”

我回到厨房，在水槽里给一个水桶装满水，然后把一罐酒石酸钾的盖子拧了下来。我把三杯危险的黄色颗粒倒入水中，它们飞溅起来，发出咝咝声。我找到一个拖把，用它把地板全弄湿了。如果有柜子或梳妆台挡住我的路，我就把它的腿扯下来，拖到院子里，然后扔到火堆上。但是我还没有弄好，拖把就散架了，还是没有看到害虫。

不容失败。就在你有了嗜血的欲望时，这些小贱人深入到狭窄空间，也就是你触及不到的地方，就像你后背中央的瘙痒一样。狭窄空间，劣质建筑的标志。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踢该死的墙上的那些洞。

我不得不用手臂把东西搬出去——采样器、室内盆栽、罐装番茄酱……搬不完的东西。真是个老鼠窝！这让我想勒死一只鹦鹉。

我的大锤忙活着，把一些架子和隔板都敲下来了。然后我关掉所有的灯，靠墙坐下来，开始思考。

喷雾剂可能会把害虫赶到地基里去，也许我可以用诱饵引它们出来。

放置诱饵放置诱饵放置诱饵

花生酱？鸡肝？死狗？死狗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我走到月光下，把它带回室内。我把它放在床罩上，藏在装浴袍和网球拍的卧室壁橱里。

不过，害虫们不会自己现身，我需要更多的诱饵。

我走到小巷里，打破了一堆包着旧垃圾的塑料壳。我拖着两个黑色塑料袋回到屋子里，用花园的耙子将垃圾耙匀。我运了好几次，直到垃圾的厚度达到十五厘米，然后我又躲进了衣橱。

我整晚都躺在那里等着，用眼睛看着，戴着手套听，用靴子闻。空调自己开了，又自己关了，真会自我调整。汽车驶过。我闭上了眼睛，只靠听。我的头好像缩进了胸膛。

但是，透过冷气机轻微的杂音，我听到一种新的节奏。刺耳的声音，很多刺耳的声音，从墙壁、地板，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刺耳的声音，就像是一群蝗虫。我从衣橱里出来，打开一盏灯。虫子继续叫唤，躲在自己的缝隙里很安全。

空调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所以我把它的电插头拔了下来。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只蝉。

首先看见首先看见首先看见

它从空调里掉了出来，掉在地上。我靠，真是个大家伙，足有十五厘米长。它有着蟋蟀一样的褐色壳，锯齿形腿，弯弯曲曲的触角就像盲人的拐杖，在地板上敲打着。这是一种基因发生了剧烈突变的巨型蝉。它应该出现在怪物电影里，剧情是摧毁胡佛大坝。

它紧张地朝墙壁冲去，然后停了下来。我站着没有动，在处理光学数据。我扫描了它的背部和轮廓，并通过形态学比较器进行比对。这种蝉不是一般的十七年蝉[44]，而是食肉动物。

我通常不会对害虫有情绪反应，但是那只巨大的蝉让我浑身难受，它让我觉得铝骨发凉、衣服瘙痒。

这些事情都是意料之中的。这些年，所有的基因序列都经过廉价复制。这一代没有一个幼崽看上去同上一代一样。如今，在小狗毛毯上动来动去的小狗都黏糊糊的，虚弱无力，像刚出生一样，根本不像小狗。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将一只手掌伸向蝉。这只可怕的昆虫试探着抽动了一下，发出吱吱的叫声。让人恶心的是，它随后集中精力冲向我。我用手套捏死了它，咔嚓一声巨响，壳碎了。

所幸，蝉的头没被损坏，并不影响存档。它死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珠子还瞪着我。我举起手，它就挂在我的手下面——被自己的黏液粘住了——无力地晃着腿。然后它掉落到地板上。我把它的尸体塞进一个三明治袋里，地板下面的蝉还在叫唤。

我不得不简化平面图。我去货车里找来一个撬棍。太阳已经升起，砾石也湿透了。一辆洒水车沿着斯通的小巷缓缓地向北行驶，途经长老会教堂和麦德兰美容学院。

埃弗森太太今天可能会回家。但是她不能待在这里，因为我打算让那些蝉生不如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座该死的房子烧了。

狂暴战士狂暴战士狂暴战士

我回到屋里，一拳打在该死的热水器上，凿穿了该死的卧室墙壁。然后我拽下浴室的水槽，把它丢到该死的阁楼上。我只是想让那些该死的蝉看到，我是认真的。

然后，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朝着它们大骂，就像你有的时候对正常生物大骂那样——“出来，你们这些黄色的小浑蛋！”“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诸如此类的话。

然后我去找它们。我看了烤箱，撬开了电视机后背，还把靠垫里的填充物拽了出来。我希望我有一双透视眼，这样我就能看到那些待在舒适巢穴里、凄惨叫唤的蝉。我本可以绘制它们的群体统计图和社会组织图表，然后彻底消灭它们——粉碎它们的卵、烧死它们的幼虫、折磨它们的首领，以获取战略情报。

但是既然我做不到，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用撬棍砸埃弗森太太贴着粉彩壁纸的墙。

休息时间休息时间休息时间

我休息了一会儿，我觉得我有资格休息。我坐在埃弗森太太的浴缸里，电视机在我的膝盖上。我看了几个小时的周六晨间动画片。

其中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一只喜鹊想吃一条虫子，另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一只狼想吃一只羊。我很喜欢这些笑话，但是虫子和羊并没有被吃掉，这让我很不爽。我认为故事应当务实。

货车货车货车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货车用窄波束发出了响声。它想提醒我，巷子里出现了会对车辆造成安全威胁的东西。原来，是有几个长相可疑的墨西哥孩子，背对着防风栅栏坐着。一个孩子剃了光头，正在用螺丝刀剔牙，另一个女孩脸上有紫色的文身，戴着一条火花塞项链。货车以为他们在谈论它，它怀疑这些孩子是拆汽车的。而我认为它在大惊小怪。

“亚历克斯，”我对它说，“你反应过度了。亚历克斯，听到了吗？”

但是那头没有回音。

但是但是但是

然而，当我从浴缸里起身的时候，我的头不小心撞到浴帘杆。我大发雷霆，把墙上那该死的浴帘、托架一股脑儿全拽了下来。我和浴室的半面墙一起倒进浴缸。我站在飞扬的尘土里，手里拿着浴帘杆，凝视着墙壁。

我凝视着墙壁，我的愿望实现了。我看到了水管、钉子，在阴影下，还有一个苍白的豆荚挂在一张丝状吊床上。在豆荚里有许多乳白色的幼崽，或扭动着，或在睡觉。这是一窝蝉宝宝。成年蝉把头从裂缝中伸出来，发出了惊慌的吱吱声。

成年蝉冲破了豆荚。每只成年蝉肚子里都塞着几只蝉宝宝，它们想爬走。但是它们逃不出我的掌心。我只要伸出手套，握紧拳头，就能把它们的家园变成屠宰场。我可以用花生油炸它们的幼崽，蘸上辣酱，然后挨家挨户地售卖。碰上我，它们能有什么办法？

货车货车货车

我的货车疯了。一个墨西哥孩子站起来，它就把那孩子撞到防风栅栏上。它坚信他们是拆汽车的，我说什么它也不信。

“我要打断他们的骨头。”它不停地说道，“快出来，亚历克斯，你不想看我打断他们的骨头吗？”

反正反正反正

反正当我伸手到墙里去抓蝉的时候，埃弗森太太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地方看起来好多了，”她对我说，“非常感谢你。你知道吗？我在我妹妹家和一位年轻的社工对话，她重新安置了我。我在新住处过得很开心，他们为我们准备午餐，提供免费的药品，我有自己的水床和录像机，我整天看色情片。太棒了！你继续你的工作吧，年轻人。非常感谢你勒死了那只鹦鹉。我一直不喜欢它，它是人家送的礼物。”

她向门口走去，但是我比她快多了，我可不想让她那么轻易地离开。她还得给我的喷药服务签字。我把沙发放在她上面，然后坐在沙发上。

但是她还在呼吸，于是我去厨房拿我的喷枪。我要让她在收据上签字，然后把她干掉。我明白我在这座城市里所肩负的使命——杀死害虫，包括任何妨碍我的多余居民。要小心谨慎，不被发现。我是一个化学武器。而埃弗森太太又老又碍事。我应该让她活下去吗？她年老体衰，又没有用。

我坐在沙发上，装上喷枪，腿开始发痒。我没有腿，只有裤子和金属桩，所以发痒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确实觉得很痒，就好像前世的事情。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年多前，我住在一个多雨城市的一个潮湿地下室里。那里的跳蚤很成问题，因为它们喜欢我，把我当作食物。跳蚤咬过的地方，被我一直抓，抓出了血。血干之后结疤，我又挠。最后，我去了一家超市，在那里的宠物区买了一些猫用跳蚤粉和几个灭蚤项圈。我把跳蚤粉撒在床和沙发上。项圈的话，我戴在脚踝的地方，袜子下面。当时我以为这就能解决问题。不幸的是，这些项圈是为有毛皮的动物设计的。

我戴着项圈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大黑跳蚤像往常一样在我身上跳来跳去，我的脚踝上全是血红的水疱，我用颤抖的双手从我的肉上解下了塑料脚镣。

我只能天天躺在沙发上，双脚放在靠背上。而我那肿胀的黄色脚踝，流出了咸咸的眼泪，顺着我的腿往下流。由于我的愚蠢，我经历了自我厌恶，然后顿悟：当你不看标签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与此同时与此同时与此同时

肉身不再，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不用再被虫子叮咬，甚至被虫子吃掉。而且，如果我还是人的话，我早就自杀了。要么死了，要么精神错乱。然而我当时的逻辑非常清晰。

我的货车状况不太好。拆车人把它所有的轮胎都卸了下来，还撬开了引擎盖，用轮胎撬棒敲碎了汽车玻璃。汽车玻璃的碎片散落在驾驶座上。拆车人从货车自带的工具箱里拿出了钢锯。货车慢动作式地爆炸了，就像汽化器示意图里一样，一堆部件飘浮在半空中。发电机飘到一边，电池飘到另一边。

亚历克斯，如果他们找到我脑子里的硅片怎么办？怎么办？我的车钥匙在哪儿，亚历克斯？发发慈悲吧，救救我！

夜曲夜曲夜曲

一位老太太睡在沙发下，一个机器人坐在沙发上。我们俩都没有呼吸。外面很黑，警笛在镇上的某个地方响着。

我从沙发上爬下来，在客厅里踱步。房子里所有的水龙头都在出水。埃弗森太太的衣服被塞进下水道里、塞进门缝里。水在地板上积了三厘米深，出不去了。我在房间里踱步，等着水面升高。我一不小心，在松动的瓷砖和餐垫上滑倒了——一半在室内，一半在室外；一半疯了，一半死了。

我告诉自己：“别惊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能惊慌。如果我能保持逻辑清晰，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口深黑的井。三个姐妹在井底，吃着糖浆，浑身难受。她们患了严重的黑暗病。

深夜，我站在一扇昏暗的窗外。一切似乎都在缩小，墙壁和地板分离，小巷里的砾石和露台的砖石分离。轮胎胎面和柏油马路分离，广告牌从天空中消失，星星从地球上消失。女人和男人分离，男人彼此分离。我睡不着，我根本理解不了。

在附近，有一支木偶乐队在演奏手风琴和小号，听起来像是在开派对。

在我的脚下，大地在旋转。星星环绕着埃弗森太太的屋顶，我烧了她所有的杂志。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腿。

后果后果后果

时间流逝。供水公司停止供水，电力公司停止供电，电池没电了，我和我的朋友——虫子们一起合住在那所被毁的房子里。我的货车被月亮烤得只剩骨架，它站在小巷里，被冬天的倾盆大雨所侵蚀。

在断电那天，电视屏幕上的图片收缩成一个白点，然后消失不见。有的时候，孩子们用石头砸窗户，但是我没有理会。蝉会收拾他们的。蝉已经把红蚂蚁赶出了图森市，现在它们正在吃最后一批居民。

我躺在清洁工具柜里，有一个拖把和几瓶姜汁汽水陪着我。我老是忘事情。我忘了我在做什么。（洪水淹没了房子）我忘了我做过什么。（我的车钥匙丢了）我忘了我的计划。（有一天，房子的屋顶会坍塌，太阳会把我的光学插座晒褪色。）我所有重要的部件都已经被人撬走了。

我给蝉讲笑话。我说，你听到的话，就阻止我。蝉给我送来食物，教会我一些东西。我不能吃这些食物，但是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关于家庭、沙漠和灵魂谋杀的事。

我一直跟它们说：我不能吃这个。它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在交配季节，雄蝉变蓝，并开始发光。它们在天花板上爬行，像闪烁的星座一样。我想知道昆虫是不是机器、机器是不是昆虫。有些昆虫会飞，但不是每一种昆虫都会飞，机器也是如此。飞行机器可以杀死人，昆虫也可以。所有的东西都汇聚成一个点，但是它不会闪烁。

春天，雄蝉长出翅膀，在我的周围嗡嗡作响。它们扑向我的脸，又嗡嗡着飞走。它们在我胸口挖隧道，在我的伺服系统上磨尖下颌骨。当我叫它们停下来的时候，它们说，有本事让我们停下来啊！尸体不能下命令！

然后我告诉它们，我会让它们停下来。它们高兴地尖叫，在我身体里滚来滚去，踢着腿。

我站起来，发现了一个水桶和一根软管。我踢倒了厨房的门，大步走到小巷。月亮是圆的，天像白昼一样明亮。我的靴子踩碎了一小块玻璃。我从货车的罐子里抽了些甲醇，倒在自己头上，我又回到室内找火柴。

很快，我就像白兰地里的布丁一样燃烧起来，窗帘也着火了。烤热的蝉从我的腋窝和裤裆爬出来，冒着烟，掉到地上。狂喜的昆虫尖叫着坠落，死得很高兴，就像疯狂的飞行员抛弃燃烧的轰炸机一样。

从四面八方，从下面、从上面，涌来欢乐的叫唤声。那些蝉绕着我的双脚旋转，为我加油。我黑色的塑料脸在熔化，带着蓝色的火焰，还发出奇怪的声音。蝉飞舞着，放肆地大笑。

火花从我的光学部件里飞出来，房间里都是棕色的烟。我变成了几根摇摇晃晃的银棒和黑色破布。但是我很高兴，因为虫子都被逗乐了。我摔倒在地板上，火焰熄灭了。蝉成群结队地爬上我的残骸，准备庆祝。蓝色的蝉爸爸与穿着裙子和衬裙的蝉妈妈在我胸前跳起华尔兹舞。蝉宝宝们拿着牙签穿起的小棉花糖，冲到我脸上的最后一堆火堆里。戴着白色硬帽子的保姆蝉把幼虫放进婴儿车里，在我的腿上来来回回地推着车。最后，它们在我的躯干上支起一个帐篷，在微型独轮车和小吊车上表演马戏。

我自己不太重视噩梦。任何人都会做噩梦，就连机器也会做噩梦。噩梦是一种酷刑般的测试。你继续下一件事，下一件，再下一件。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在敌人的记忆船击沉你的梦想船之前，击沉他们。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吗？你被困在玩具卡车里、玩具箱里、海底的一个洞里，你觉得在窒息之前你能逃脱吗？你怎么认为，亚历克斯？你能离开那里吗？你能出去吗？

公共卫生公共卫生公共卫生

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坐在货车的驾驶室里。我们把车停在一家中餐馆的后面，那家餐馆蟑螂泛滥。我打开杂物箱，伸手进去拿轮胎气压表。

我的手套紧贴在一个被压扁的塑料袋上。我把塑料袋拽了出来，你猜猜里面是什么？里面是一个上面有奶油芝士和果酱三明治的白面包，爬满了蛆。我把它扔出窗外。

但是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那里。我是说，谁会往我的杂物箱里放那样一个三明治呢？让它在那儿腐烂？谁会干这种事？

我真的想不通。

诗云-（2002）-The Poetry Cloud

（中国）刘慈欣　Cixin Liu —— 著

刘慈欣（1963—— ），雨果奖得主，中国极富影响力的科幻作家。从中国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水利工程系毕业之后，他成了一名工程师，至今仍在中国电力投资集团公司旗下的娘子关发电厂担任高级工程师。他在中国最著名的作品包括《三体》三部曲（The Three-Body Trilogy，2006——2010）《超新星纪元》（Era of the Supernova，1999）《球状闪电》（Lighting Ball，2005）以及短篇小说集《流浪地球》（The Wandering Earth，2000）《乡村教师》（The Village Schoolteacher，2001）等等。英文版《流浪地球》出版于2013年，然而这部小说集并没有完全展示出作者作品的深度和广度。英文版《三体》（The Three-Body Problem，2014）及其续篇《黑暗森林》（The Dark Forest，2015）则更具代表性，但是依然未能全面涵盖其作品的维度。

根据《天南》（2001）第二期中困困的一篇文章，刘慈欣从1989年开始写作，那时他还是一名计算机程序员。“1989年，我20出头，大学刚毕业，在娘子关发电厂当一个计算机程序员。住着单身宿舍，也没有女朋友，晚上没事干，只干两件事：打牌、打麻将。有一天夜里，我输掉了一个月的工资，800块。……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了，必须干点事填满晚上的时间，就算不能挣钱，起码不赔。我就想到写科幻小说。”

又据《天南》：“20世纪90年代初，刘慈欣编写过一个软件，在这个软件里，宇宙中的每一个智慧、文明都被简化为一个点，最多的时候，他在10万光年的半径里设定了30万个文明，然后让那台286计算机花了几个小时来计算这些文明的演化图景，虽然最后的结论显得稚嫩，这却是他‘宇宙观’的依据与雏形。”

在中国，他的作品经常出现在各种报章杂志上，并且频频登上畅销榜榜首。有一次，他在成都一家书店签售，慕名来签售的读者非常多，书架上摆放的他的作品全部售罄，最后签售会不得不提前结束。刘慈欣甚至还收到过《人民文学》杂志主编的短篇约稿，这距上次《人民文学》刊登科幻小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刘慈欣九次摘得银河奖（中国科幻作品的最高荣誉），还是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科幻作家。《三体》在中国最早出版于2007年，在2015年获得了英语世界的诸多奖项提名，包括星云奖，并且获得了雨果奖——是中国乃至亚洲获得该殊荣的首位作家。

《译丛》（Renditions）杂志第77/78期中的一篇文章称，刘慈欣的作品“充满了宏大雄伟的景象、生动鲜明的想象，将抽象的幻想与具体现代的科技结合到一起，突出科学之美、科学之重”。短篇《诗云》自是如此，也是本选集当中最出色、最别出心裁的作品之一。在《诗云》中，刘慈欣完成了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壮举，以欢快、富有活力及天才级的叙事手法将一些科幻隐喻融合到一起，并且赋予其新意。

△△△▲

伊依一行三人乘一艘游艇在南太平洋上吟诗航行，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极，如果几天后能顺利地到达那里，他们将钻出地壳去看诗云。

今天，天空和海水都很清澈，对于作诗来说，世界显得太透明了。抬头望去，平时难得一见的美洲大陆清晰地出现在天空中，在东半球构成的覆盖世界的巨大穹顶上，大陆好像是墙皮脱落的区域……

哦，现在人类生活在地球里面，更准确地说，人类生活在气球里面，哦，地球已变成了气球。地球被掏空了，只剩下厚约一百公里的一层薄壳，但大陆和海洋还原封不动地存在着，只不过都跑到里面了，球壳的里面。大气层也还存在，也跑到球壳里面了，所以地球变成了气球，一个内壁贴着海洋和大陆的气球。空心地球仍在自转，但自转的意义与以前已大不相同：它产生重力，构成薄薄地壳的那点质量产生的引力是微不足道的，地球重力现在主要由自转的离心力来产生了。但这样的重力在世界各个区域是不均匀的：赤道上最强，约为1.5个原地球重力，随着纬度增高，重力也渐渐减小，两极地区的重力为零。现在吟诗游艇航行的纬度正好是原地球的标准重力，但很难令伊依找到已经消失的实心地球上旧世界的感觉。

空心地球的球心悬浮着一个小太阳，现在正以正午的阳光照耀着世界。这个太阳的光度在二十四小时内不停地变化，由最亮渐变至熄灭，给空心地球里面带来昼夜更替。在适当的夜里，它还会发出月亮的冷光，但只是从一点发出的，看不到圆月。

游艇上的三人中有两个其实不是人，他们中的一个是一头名叫大牙的恐龙，它高达十米的身躯一移动，游艇就跟着摇晃倾斜，这令站在船头的吟诗者很烦。吟诗者是一个干瘦老头儿，同样雪白的长发和胡须混在一起飘动，他身着唐朝的宽大古装，仙风道骨，仿佛是在海天之间挥洒写就的一个狂草字。

这就是新世界的创造者，伟大的——李白。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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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十年前开始的，当时，吞食帝国刚刚完成了对太阳系长达两个世纪的掠夺，来自远古的恐龙驾驶着那个直径五万公里的环形世界飞离太阳，航向天鹅座方向。吞食帝国还带走了被恐龙掠去当作小家禽饲养的十二亿人类。但就在接近土星轨道时，环形世界突然开始减速，最后竟沿原轨道返回，重新驶向太阳系内层空间。

在吞食帝国开始它的返程后的一个大环星期，使者大牙乘它那艘如古老锅炉般的飞船飞离大环，它的衣袋中装着一个叫伊依的人。

“你是一件礼物！”大牙对伊依说，眼睛看着舷窗外黑暗的太空，它那粗放的嗓音震得衣袋中的伊依浑身发麻。

“送给谁？”伊依在衣袋中仰头大声问，他能从袋口看到恐龙的下颚，像是一大块悬崖顶上凸出的岩石。

“送给神！神来到了太阳系，这就是帝国返回的原因。”

“是真的神吗？”

“它们掌握了不可思议的技术，已经纯能化，并且能在瞬间从银河系的一端跃迁到另一端，这不就是神了？如果我们能得到那些超级技术的百分之一，吞食帝国的前景就很光明了。我们正在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你要学会讨神喜欢！”

“为什么选中了我？我的肉质是很次的。”伊依说。他三十多岁，与吞食帝国精心饲养的那些肌肤白嫩的人类相比，他的外貌很有沧桑感。

“神不吃虫子，只是收集。我听饲养员说你很特别，你好像还有很多学生？”

“我是一名诗人，现在在饲养场的家禽人中教授人类的古典文学。”伊依很吃力地念出了“诗”“文学”这类在吞食语中很生僻的词。

“无用又无聊的学问。你那里的饲养员默许你授课，是因为其中的一些内容在精神上有助于改善虫子们的肉质……我观察过，你自视清高、目空一切，对于一个被饲养的小家禽来说，这应该是很有趣的。”

“诗人都是这样！”伊依在衣袋中站直，虽然知道大牙看不见，还是骄傲地昂起头。

“你的先辈参加过地球保卫战吗？”

伊依摇摇头：“我在那个时代的先辈也是诗人。”

“一种最无用的虫子，在当时的地球上也十分稀少了。”

“他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对外部世界的变化并不在意。”

“没出息……呵，我们快到了。”

听到大牙的话，伊依把头从衣袋中伸出来，透过宽大的舷窗向外看，看到了飞船前方那两个发出白光的物体，那是悬浮在太空中的一个正方形平面和一个球体，当飞船移动到与平面齐平时，它在星空的背景上短暂地消失了一下，这说明它几乎没有厚度；那个完美的球体悬浮在平面正上方，两者都发出柔和的白光，表面均匀得看不出任何特征。这两个东西仿佛是从计算机图库中取出的两个元素，是这纷乱的宇宙中两个简明而抽象的概念。

“神呢？”伊依问。

“就是这两个几何体啊！神喜欢简洁。”

距离拉近，伊依发现平面有足球场大小，飞船在向平面上降落，它的发动机喷出的火流首先接触到平面，仿佛只是接触到一个幻影，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但伊依感到了重力和飞船接触平面时的震动，说明它不是幻影。大牙显然以前来过这里，没有犹豫就拉开舱门走了出去，伊依看到他同时打开了气密过渡舱的两道舱门，心一下抽紧了，但他并没有听到舱内空气涌出时的呼啸声，当大牙走出舱门后，衣袋中的伊依嗅到了清新的空气，伸到外面的脸感到了习习的凉风……这是人和恐龙都无法理解的超级技术，它温柔和漫不经心的展示震撼了伊依，与人类第一次见到吞食者时相比，这震撼更加深入灵魂。他抬头望望，以灿烂的银河为背景，球体悬浮在他们上方。

“使者，这次你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小礼物？”神问。他说的是吞食语，声音不高，仿佛从无限远处的太空深渊中传来，让伊依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粗陋的恐龙语听起来很悦耳。

大牙把一只爪子伸进衣袋，抓出伊依放到平面上，伊依的脚底感到了平面的弹性，大牙说：“尊敬的神，得知您喜欢收集各个星系的小生物，我带来了这个很有趣的小东西：地球人类。”

“我只喜欢完美的小生物，你把这么肮脏的虫子拿来干什么？”神说。球体和平面发出的白光微微地闪动了两下，可能是表示厌恶。

“您知道这种虫子？！”大牙惊奇地抬起头。

“只是听这个旋臂的一些航行者提到过，不是太了解。在这种虫子不算长的进化史中，这些航行者曾频繁地光顾地球，这种生物的思想之猥琐、行为之低劣、其历史之混乱和肮脏，都很让他们恶心，以至于直到地球世界毁灭之前，也没有一个航行者屑于同它们建立联系……快把它扔掉。”

大牙抓起伊依，转动着硕大的脑袋看看可往哪儿扔。“垃圾焚化口在你后面。”神说。大牙一转身，看到身后的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圆口，里面闪着蓝幽幽的光……

“你不要这样说！人类建立了伟大的文明！！”伊依用吞食语声嘶力竭地大喊。

球体和平面的白光又颤动了两次，神冷笑了两声：“文明？使者，告诉这个虫子什么是文明。”

大牙把伊依举到眼前，伊依甚至听到了恐龙的两个大眼球转动时骨碌碌骨碌碌的声音：“虫子，在这个宇宙中，对一个种族文明程度的统一度量是这个种族所进入的空间的维度，只有进入六维以上空间的种族才具备加入文明大家庭的起码条件。我们尊敬的神的一族已能够进入十一维空间。吞食帝国已能在实验室中小规模地进入四维空间，只能算是银河系中一个未开化的原始群落，而你们，在神的眼里也就是杂草和青苔一类的。”

“快扔了，脏死了。”神不耐烦地催促道。

大牙说完，举着伊依向垃圾焚化口走去，伊依拼命挣扎，从衣服中掉出了许多白色的纸片。当那些纸片飘荡着下落时，从球体中射出一条极细的光线，当那束光线射到其中一张纸上时，它便在半空中悬住了，光线飞快地在上面扫描了一遍。

“哎，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大牙把伊依悬在焚化口上方，扭头看着球体。

“那是……是我学生的作业！”伊依在恐龙的巨掌中吃力地挣扎着说。

“这种方形的符号很有趣，它们组成的小矩阵也很好玩儿。”神说。从球体中射出的光束又飞快地扫描了已落在平面上的另外几张纸。

“那是汉……汉字，这些是用汉字写的古诗！”

“诗？”神惊奇地问，收回了光束，“使者，你应该懂一些这种虫子的文字吧？”

“当然，尊敬的神，在吞食帝国吃掉地球前，我在他们的世界生活了很长时间。”大牙把伊依放到焚化口旁边的平面上，弯腰拾起一张纸，举到眼前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小字，“它的大意是……”

“算了吧，你会曲解它的！”伊依挥手制止大牙说下去。

“为什么？”神很感兴趣地问。

“因为这是一种只能用古汉语表达的艺术，即使能翻译成人类的其他语言，也会失去大部分内涵和魅力，变成另一种东西了。”

“使者，你的计算机中有这种语言的数据库吗？还有有关地球历史的一切知识，好的，给我传过来吧，就用我们上次见面时建立的那个信道。”

大牙急忙返回飞船上，在舱内的电脑上鼓捣了一阵儿，嘴里嘟囔着：“古汉语部分没有，还要从帝国的网络上传过来，可能有些时滞。”伊依从敞开的舱门中看到，恐龙的大眼球中映射着电脑屏幕上变幻的彩光。当大牙从飞船上走出来时，神已经能用标准的汉语读出一张纸上的中国古诗了：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您学得真快！”伊依惊叹道。

神没有理他，只是沉默着。

大牙解释说：“它的意思是：恒星已在行星的山后面落下，一条叫黄河的河流向着大海的方向流去，哦，这河和海都是由那种由一个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构成的化合物组成，要想看得更远，就应该在建筑物上登得更高些。”

神仍然沉默着。

“尊敬的神，你不久前曾君临吞食帝国，那里的景色与写这首诗的虫子的世界十分相似，有山有河也有海，所以……”

“所以我明白诗的意思，”神说，球体突然移动到大牙头顶上，伊依感觉它就像一只盯着大牙看的、没有眸子的大眼睛，“但，你，没有感觉到些什么？”

大牙茫然地摇摇头。

“我是说，隐含在这个简洁的方块符号矩阵的表面含义后面的一些东西。”

大牙显得更茫然了，于是神又吟诵了一首古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大牙赶紧殷勤地解释道：“这首诗的意思是：向前看，看不到在遥远过去曾经在这颗行星上生活过的虫子；向后看，看不到未来将要在这行星上生活的虫子。于是感到时空太辽阔了，于是哭了。”

神沉默。

“呵，哭是地球虫子表达悲哀的一种方式，这时他们的视觉器官……”

“你仍没感觉到什么？”神打断了大牙的话问，球体又向下降了一些，几乎贴到大牙的鼻子上。

大牙这次坚定地摇摇头：“尊敬的神，我想里面没有什么的，一首很简单的小诗。”

接下来，神又连续吟诵了几首古诗，都很简短，且属于题材空灵超脱的一类，有李白的《早发白帝城》《静夜思》和《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柳宗元的《江雪》、崔颢的《黄鹤楼》、孟浩然的《春晓》等。

大牙说：“在吞食帝国，有许多长达百万行的史诗，尊敬的神，我愿意把它们全部献给您！相比之下，人类虫子的诗是这么短小简单，就像他们的技术……”

球体忽地从大牙头顶飘开去，在半空中沿着随意的曲线飘行着：“使者，我知道你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回答一个问题：吞食帝国已经存在了八千万年，为什么其技术仍徘徊在原子时代？我现在有答案了。”

大牙热切地望着球体说：“尊敬的神，这个答案对我们很重要！！求您……”

“尊敬的神，”伊依举起一只手大声说，“我也有一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大牙恼怒地瞪着伊依，像要把他一口吃了似的，但神说：“我仍然讨厌地球虫子，但那些小矩阵为你赢得了这个权利。”

“艺术在宇宙中普遍存在吗？”

球体在空中微微颤动，似乎在点头：“是的，我就是一名宇宙艺术的收集和研究者，我穿行于星云间，接触过众多文明的各种艺术，它们大多是庞杂而晦涩的体系，用如此少的符号，在如此小巧的矩阵中蕴含着如此丰富的感觉层次和含义分支，而且这种表达还要在严酷得有些变态的诗律和音韵的约束下进行，这，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使者，现在可以把这虫子扔了。”

大牙再次把伊依抓在爪子里：“对，该扔了他，尊敬的神，吞食帝国中心网络中存储的人类文化资料是相当丰富的，现在您的记忆中已经拥有了所有资料，而这个虫子，大概就记得那么几首小诗。”说着，它拿着伊依向焚化口走去。“把这些纸片也扔了。”神说，大牙又赶紧反身去用另一只爪子收拾纸片，这时伊依在大爪中高喊：

“神啊，把这些写着人类古诗的纸片留作纪念吧！您收集到了一种不可超越的艺术，在宇宙中传播它吧！”

“等等！”神再次制止了大牙。伊依已经悬到了焚化口上方，他感到了下面蓝色火焰的热力。球体飘过来，在距伊依的额头几厘米处悬定，他同刚才的大牙一样受到了那只没有眸子的巨眼的逼视。

“不可超越？”

“哈哈哈……”大牙举着伊依大笑起来，“这个可怜的虫子居然在伟大的神面前说这样的话，滑稽！人类还剩下什么？你们失去了地球上的一切，即便能带走的科学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有一次在晚餐桌上，我在吃一个人之前问他，地球保卫战争中的人类的原子弹是用什么做的？他说是原子做的！”

“哈哈哈哈……”神也让大牙逗得大笑起来，球体颤动得成了椭圆，“不可能有比这更正确的回答了，哈哈哈……”

“尊敬的神，这些脏虫子就剩下那几首小诗了！哈哈哈……”

“但它们是不可超越的！”伊依在大爪中挺起胸膛庄严地说。

球体停止了颤动，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技术能超越一切。”

“这与技术无关，这是人类心灵世界的精华，不可超越！”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技术最终能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小虫子，小小的虫子，你不知道。”神的语气变得如慈父般温柔，但潜藏在深处的阴冷杀气让伊依不寒而栗，神说，“看着太阳。” 

伊依按神的话做了，这是位于地球和火星轨道之间的太空，太阳的光芒使他眯起了双眼。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神问。

“绿色。”

话音刚落，太阳变成了绿色，那绿色妖艳无比，太阳仿佛是一只突然浮现在太空深渊中的猫眼，在它的凝视下，整个宇宙都变得诡异无比。

大牙爪子一颤，把伊依掉在平面上。当理智稍稍恢复后，他们都意识到另一个比太阳变绿更加震撼的事实：从这里到太阳，光需行走十几分钟，但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半分钟后，太阳恢复原状，又发出耀眼的白光。

“看到了吗？这就是技术，是这种力量把我们的种族从海底淤泥中的鼻涕虫变为神。其实技术本身才是真正的神，我们都真诚地崇拜它。”

伊依眨着昏花的双眼说：“但神并不能超越那样的艺术，我们也有神，想象中的神，我们崇拜他们，但并不认为他们能写出李白和杜甫那样的诗。”

神冷笑了两声，对伊依说：“真是一只无比固执的虫子，这使你更让人厌恶。不过，为了消遣，就让我来超越一下你们的矩阵艺术。”

伊依也冷笑了两声：“不可能的，首先你不是人，不可能有人的心灵感受，人类艺术在你那里只是石板上的花朵，技术并不能使你超越这个障碍。”

“技术超越这个障碍易如反掌，给我你的基因！”

伊依不知所措，“给神一根头发！”大牙提醒说。伊依伸手拔下一根头发，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头发吸向球体，后来那根头发又从球体中飘落到平面上，神只是提取了发根带着的一点皮屑。

球体中的白光涌动起来，渐渐变得透明了，里面充满了清澈的液体，浮起串串水泡。接着，伊依在液体中看到了一个蛋黄大小的球，它在射入液球的阳光中呈淡红色，仿佛自己会发光。小球很快长大，伊依认出了那是一个蜷曲着的胎儿，他肿胀的双眼紧闭着，大大的脑袋上交错着红色的血管。胎儿继续成长，小身体终于伸展开来，像青蛙似的在液球中游动着。液体渐渐变得浑浊了，透过液球的阳光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看得出那个影子仍在飞速成长，最后变成了一个游动着的成人的身影。这时液球又恢复成原来那样完全不透明的白色光球，一个赤裸的人从球中掉出来，落到平面上。伊依的克隆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阳光在他湿漉漉的身体上闪亮，他的头发和胡子老长，但看得出来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除了一样的精瘦外，一点也不像伊依本人。克隆体僵僵地站着，呆滞的目光看着无限远方，似乎对这个他刚刚进入的宇宙浑然不知。在他的上方，球体的白光在变暗，最后完全熄灭了，球体本身也像蒸发似的消失了。但这时，伊依感觉什么东西又亮了起来，很快发现那是克隆体的眼睛，呆滞的双眼突然充满了智慧的灵光。后来伊依知道，神的记忆这时已全部转移到克隆体中了。

“冷，这就是冷？！”一阵轻风吹来，克隆体双手抱住湿乎乎的双肩，浑身打战，但声音中充满了惊喜，“这就是冷，这就是痛苦，精致的、完美的痛苦，我在星际间苦苦寻觅的感觉，尖锐如洞穿时空的十维弦，晶莹如类星体中心的纯能钻石，啊——”他伸开皮包骨头的双臂仰望银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宇宙之……”一阵冷战使克隆体的牙齿咯咯作响，赶紧停止了出生演说，跑到焚化口边烤火了。

克隆体把两手放到焚化口的蓝火焰上烤着，哆哆嗦嗦地对伊依说：“其实，我现在进行的是一项很普通的操作，当我研究和收集一种文明的艺术时，总是将自己的记忆借宿于该文明的一个个体中，这样才能保证对该艺术的完全理解。”

这时，焚化口中的火焰亮度剧增，周围的平面上也涌动着各色的光晕，使得伊依感觉整个平面像是一块漂浮在火海上的毛玻璃。

大牙低声对伊依说：“焚化口已转换为制造口了，神正在进行‘能——质’转换。”看到伊依不太明白，他又解释说，“傻瓜，就是用纯能制造物品，上帝的活计！”

制造口突然喷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展开并落了下来，原来是一件衣服，克隆体接住衣服穿了起来，伊依看到那竟是一件宽大的唐朝古装，用雪白的丝绸做成，有宽大的黑色镶边，刚才还一副可怜相的克隆体穿上它后立刻显得飘飘欲仙，伊依实在想象不出它是如何从蓝火焰中被制造出来的。

又有物品被制造出来，从制造口飞出一块黑色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一样咚地砸在平面上。伊依跑过去拾起来，不管他是否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一块沉重的石砚，而且还是冰凉的。接着又有什么啪地掉下来，伊依拾起那个黑色的条状物，他没猜错，这是一块墨！接着被制造出来的是几支毛笔、一个笔架、一张雪白的宣纸（从火里飞出的纸！），还有几件古色古香的案头小饰品，最后制造出来的也是最大的一件东西：一张样式古老的书案！伊依和大牙忙着把书案扶正，把那些小东西在案头摆放好。

“转化成这些东西的能量，足以把一颗行星炸成碎末。”大牙对伊依耳语，声音有些发颤。

克隆体走到书案旁，看着上面的摆设满意地点点头，一手理着刚刚干了的胡子，说：

“我，李白。”

伊依审视着克隆体问：“你是说想成为李白呢，还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李白？”

“我就是李白，超越李白的李白！”

伊依笑着摇摇头。

“怎么，到现在你还怀疑吗？”

伊依点点头说：“不错，你们的技术远远超过了我的理解力，已与人类想象中的神力和魔法无异，即使是在诗歌艺术方面也有让我惊叹的东西：跨越如此巨大的文化和时空的鸿沟，你竟能感觉到中国古诗的内涵……但理解李白是一回事，超越他又是另一回事，我仍然认为你面对的是不可超越的艺术。”

克隆体——李白的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但转瞬即逝，他手指书案，对伊依大喝一声：“研墨！”然后径自走去，在几乎走到平面边缘时站住，理着胡须遥望星河沉思起来。

伊依从书案上的一个紫砂壶中向砚上倒了一点清水，拿起那条墨研了起来，他是第一次干这个，笨拙地斜着墨条磨边角。看着砚中渐渐浓起来的墨汁，伊依想到自己正身处距太阳1.5个天文单位的茫茫太空中，这个无限薄的平面（即使在刚才由纯能制造物品时，从远处看它仍没有厚度）仿佛是一个飘浮在宇宙深渊中的舞台，在它上面，一头恐龙、一个被恐龙当作肉食家禽饲养的人、一个穿着唐朝古装的准备超越李白的技术之神，正在演出一场怪诞到极点的活剧，想到这里，伊依摇头苦笑起来。

当觉得墨研得差不多了时，伊依站起来，同大牙一起等待着，这时平面上的轻风已经停止，太阳和星河静静地发着光，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期待。李白静立在平面边缘，由于平面上的空气层几乎没有散射，他在阳光中的明暗部分极其分明，除了理胡须的手不时动一下外，简直就是一尊石像。伊依和大牙等啊等，时间在默默地流逝，书案上蘸满了墨的毛笔渐渐有些发干了，不知不觉，太阳的位置已移动了很多，把他们和书案、飞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平面上，书案上平铺的白纸仿佛变成了平面的一部分。终于，李白转过身来，慢步走回书案前，伊依赶紧把毛笔重新蘸了墨，用双手递了过去，但李白抬起一只手回绝了，只是看着书案上的白纸继续沉思着，他的目光中有了些新的东西。

伊依得意地看出，那是困惑和不安。

“我还要制造一些东西，那都是……易碎品，你们去小心接着。”李白指了指制造口说。那里面本来已暗淡下去的蓝焰又明亮进来，伊依和大牙刚跑过去，就有一股蓝色的火舌把一个球形物推出来，大牙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细看是一个大坛子。接着又从蓝焰中飞出了三只大碗，伊依接住了其中的两只，有一只摔碎了。大牙把坛子抱到书案上，小心地打开封盖，一股浓烈的酒味溢了出来，它与伊依惊奇地对视了一眼。

“在我从吞食帝国接收到的地球信息中，有关人类酿造业的资料不多，所以这东西造得不一定准确。”李白说，同时指着酒坛示意伊依尝尝。

伊依拿碗从中舀了一点抿了一口，一股火辣辣的东西从嗓子眼儿流到肚子里，他点点头：“是酒，但是与我们为改善肉质喝的那些相比太烈了。”

“满上。”李白指着书案上的另一个空碗说。待大牙倒满烈酒后，李白端起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再次向远处走去，不时走出几个不太稳的舞步。到达平面边缘后又站在那里对着星海深思，但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像在和着某首听不见的曲子。这次李白没沉思多久就走回到书案前，回来的一路上全是舞步了，他一把抓过伊依递过来的笔扔到远处。

“满上。”李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碗说。

…………

一小时后，大牙用两个大爪小心翼翼地把烂醉如泥的李白放到已清空的书案上，但他一翻身又骨碌下来，嘴里嘀咕着恐龙和人都听不懂的语言。他已经红红绿绿地吐了一大摊（真不知是什么时候吃进的这些食物），宽大的古服上也吐得脏污一片，那一摊呕吐物被平面发出的白光透过，形成了一幅很抽象的图形。李白的嘴上黑乎乎的全是墨，这是因为在喝光第四碗后，他曾试图在纸上写什么，但只是把蘸饱墨的毛笔重重地戳到桌面上，接着，李白就像初学书法的小孩子那样，试图用嘴把笔理顺……

“尊敬的神？”大牙伏下身来小心翼翼地问。

“哇咦卡啊……卡啊咦唉哇。”李白大着舌头说。

大牙站起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对伊依说：“我们走吧。”

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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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依所在的饲养场位于吞食者的赤道上，当吞食者处于太阳系内层空间时，这里曾是一片夹在两条大河之间的美丽草原。吞食者航出木星轨道后，严冬降临了，草原消失，大河封冻，被饲养的人类都转到地下城中。当吞食者受到神的召唤而返回后，随着太阳的临近，大地回春，两条大河很快解冻了，草原也开始变绿。

当气候好的时候，伊依总是独自住在自己在河边搭的一间简陋的草棚中，种地过日。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但由于伊依在饲养场中讲授的古典文学课程有陶冶性情的功能，他的学生的肉有一种很特别的风味，所以恐龙饲养员也就不干涉他了。

这是伊依与李白初次见面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太阳刚刚从吞食帝国平直的地平线上落下，两条映着晚霞的大河在天边交会。在河边的草棚外，微风把远处草原上欢舞的歌声隐隐送来，伊依独自一人在下围棋，抬头看到李白和大牙沿着河岸向这里走来。这时的李白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头发蓬乱，胡子老长，脸晒得很黑，左肩背着一个粗布包，右手提着一个大葫芦，身上那件古装已破烂不堪，脚上穿着一双已磨得不像样子的草鞋。伊依觉这时的他倒更像一个人了。

李白走到围棋桌前，像前几次来一样，不看伊依一眼就把葫芦重重地向桌上一放，说：“碗！”待伊依拿来两个木碗后，李白打开葫芦盖，把两个碗倒满酒，然后又从布包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伊依发现里面竟放着切好的熟肉，并闻到扑鼻的香味，不由得拿起一块嚼了起来。

大牙只是站在两三米的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有前几次的经验，它知道他们俩又要谈诗了，这种谈话，他既无兴趣也没资格参与。

“好吃，”伊依赞许地点点头，“这牛肉也是纯能转化的？”

“不，我早就回归自然了。你可能没听说过，在距这里很遥远的一个牧场，饲养着来自地球的牛群。这牛肉是我亲自做的，是用山西平遥牛肉的做法，关键是在炖的时候放——”李白凑到伊依耳边神秘地说，“尿碱。”

伊依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哦，就是人类的小便蒸干以后析出的那种白色的东西，能使炖好的肉外观红润，肉质鲜嫩，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这尿碱……也不是纯能做出来的？”伊依恐惧地问。

“我说过自己已经回归自然了！尿碱是我费了好大劲儿从几个人类饲养场收集来的。这是很正宗的民间烹饪技艺，在地球毁灭前就早已失传。”

伊依已经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了，为了抑制呕吐，他端起了酒碗。

李白指指葫芦说：“在我的指导下，吞食帝国已经建起了几个酒厂，已经能够生产大部分地球名酒，这是它们酿制的正宗的竹叶青，是用汾酒浸泡竹叶而成。”

伊依这才发现碗里的酒与前几次李白带来的不同，呈翠绿色，入口后有甜甜的药草味。

“看来，你对人类文化已了如指掌了。”伊依感慨地对李白说。

“不仅如此，我还花了大量的时间亲身体验。你知道，吞食帝国很多地区的风景与李白所在的地球极为相似，这两个月来，我浪迹于这山水之间，饱览美景，月下饮酒，山巅吟诗，还在遍布各地的人类饲养场中有过几次艳遇……”

“那么，现在总能让我看看你的诗作了吧。”

李白呼地放下酒碗，站起身不安地踱起步来：“是作了一些诗，而且是些肯定能让你吃惊的诗，你会看到，我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诗人了，甚至比你和你的祖爷爷都出色，但我不想让你看，因为我同样肯定你会认为那些诗没有超越李白，而我……”他抬起头遥望天边落日的余晖，目光中充满了迷离和痛苦，“也这么认为。”

远处的草原上，舞会已经结束，快乐的人们开始丰盛的晚餐。有一群少女向河边跑来，在岸边的浅水中嬉戏。她们头戴花环，身上披着薄雾一样的轻纱，在暮色中构成一幅醉人的画面。伊依指着距草棚较近的一个少女问李白：“她美吗？”

“当然。”李白不解地看着伊依说。

“想象一下，用一把利刃把她切开，取出她的每一个脏器，剜出她的眼球，挖出她的大脑，剔出每一根骨头，把肌肉和脂肪按其不同部位和功能分割开来，再把所有的血管和神经分别理成两束，最后在这里铺上一大块白布，把这些东西按解剖学原理分门别类地放好，你还觉得美吗？”

“你怎么在喝酒的时候想到这些？恶心！”李白皱起眉头说。

“怎么会恶心呢？这不正是你所崇拜的技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白眼中的大自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河边少女，而同样的大自然在技术的眼睛中呢，就是那张白布上那些井然有序但血淋淋的部件，所以，技术是反诗意的。”

“你好像对我有什么建议？”李白理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

“我仍然不认为你有超越李白的可能，但可以为你的努力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技术的迷雾蒙住了你的双眼，使你看不到自然之美。所以，你首先要做的是把那些超级技术全部忘掉。你既然能够把自己的全部记忆移植到你现在的大脑中，当然也可以删除其中的一部分。”

李白抬头和大牙对视了一下，两者都哈哈大笑起来。大牙对李白说：“尊敬的神，我早就告诉过您，多么狡诈的虫子，您稍不小心就会跌入他们设下的陷阱。”

“哈哈哈哈，是狡诈，但也有趣。”李白对大牙说，然后转向伊依，冷笑着说，“你真的认为我是来认输的？”

“你没能超越人类诗词艺术的巅峰，这是事实。”

李白突然抬起一只手指着大河，问：“到河边去有几种走法？”

伊依不解地看了李白几秒钟：“好像……只有一种。”

“不，是两种，我还可以向这个方向走，”李白指着与河相反的方向说，“这样一直走，绕吞食帝国的大环一周，再从对岸过河，也能走到这个岸边，我甚至还可以绕银河系一周再回来，对于我们的技术来说，这也易如反掌。技术可以超越一切！我现在已经被逼得要走另一条路了！”

伊依努力想了好半天，终于困惑地摇摇头：“就算你有神一般的技术，我还是想不出超越李白的另一条路在哪儿。”

李白站起来说：“很简单，超越李白的两条路是：一、把超越他的那些诗写出来；二、把所有的诗都写出来！”

伊依显得更糊涂了，但站在一旁的大牙似有所悟。

“我要写出所有的五言和七言诗，这是李白所擅长的，另外我还要写出常见词牌的所有的词！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要在符合这些格律的诗词中，试遍所有汉字的所有组合！”

“啊，伟大！伟大的工程！！”大牙忘形地欢呼起来。

“这很难吗？”伊依傻傻地问。

“当然难，难极了！如果用吞食帝国最大的计算机来进行这样的计算，可能到宇宙末日也完成不了！”

“没那么多吧？”伊依充满疑问地说。

“当然有那么多！”李白得意地点点头，“但使用你们还远未掌握的量子计算技术，就能在可以接受的时间内完成这样的计算。到那时，我就写出了所的诗词，包括所有以前写过的和所有以后可能写的，特别注意，所有以后可能写的！超越李白的巅峰之作自然包括在内。事实上我终结了诗词艺术，直到宇宙毁灭，所出现的任何一个诗人，不管他达到了怎样的高度，都不过是个抄袭者，他的作品肯定能在我那巨大的存储器中检索出来。”

大牙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惊叫，看着李白的目光由兴奋变为震惊：“巨大的……存储器？！尊敬的神，您该不是说，要把量子计算机写出的诗都……都存起来吧？”

“写出来就删除有什么意思呢？当然要存起来！这将是我的种族留在这个宇宙中的艺术丰碑之一！”

大牙的目光由震惊变为恐惧，把粗大的双爪向前伸着，两腿打弯，像要给李白跪下，声音也像要哭出来似的：“使不得，尊敬的神，这使不得啊！！”

“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伊依抬头惊奇地看着大牙问。

“你个白痴！你不是知道原子弹是原子做的吗？那存储器也是原子做的，它的存储精度最高只能达到原子级别！知道什么是原子级别的存储吗？就是说一个针尖大小的地方，就能存下人类所有的书！不是你们现在那点儿书，是地球被吃掉前上面所有的书！”

“啊，这好像是有可能的，听说一杯水中的原子数比地球上海洋中水的杯数都多。那，他写完那些诗后带根针走就行了。”伊依指指李白说。

大牙恼怒至极，来回急走几步总算挤出了一点儿耐性：“好，好，你说，按神说的那些五言七言诗，还有那些常见的词牌，各写一首，总共有多少字？”

“不多，也就两三千字吧，古曲诗词是最精练的艺术。”

“那好，我就让你这个白痴虫子看看它有多么精练！”大牙说着走到桌前，用爪指着上面的棋盘说，“你们管这种无聊的游戏叫什么？哦，围棋。这上面有多少个交叉点？”

“纵横各19行，共361点。”

“很好，每点上可以放黑子、白子或空着，共三种状态，这样，每一个棋局，就可以看作由三个汉字写成的一首19行361个字的诗。”

“这比喻很妙。”

“那么，穷尽这三个汉字在这种诗上的所有组合，总共能写出多少首诗呢？让我告诉你：3的361次方首，或者说，嗯，我想想，10的172次方首！”

“这……很多吗？”

“白痴！”大牙第三次骂出这个词，“宇宙中的全部原子只有……啊——”它气恼得说不下去了。

“有多少？”伊依仍是那副傻样。

“只有10的80次方个！！你个白痴虫子啊——”

直到这时，伊依才表现出了一点惊奇：“你是说，如果一个原子存储一首诗，用光宇宙中的所有原子，还存不完他的量子计算机写出的那些诗？”

“差得远呢！差10的92次方倍呢！！再说，一个原子哪能存下一首诗？人类虫子的存储器，存一首诗用的原子数可能比你们的人口都多。至于我们，用单个原子存储一位二进制还仅处于实验室阶段……唉。”

“使者，在这一点上是你目光短浅了，想象力不足，是吞食帝国技术进步缓慢的原因之一。”李白笑着说，“使用基于量子多态叠加原理的量子存储器，只用很少量的物质就可以存下那些诗。当然，量子存储不太稳定，为了永久保存那些诗作，还需要与更传统的存储技术结合使用，即使这样，制造存储器需要的物质量也是很少的。”

“是多少？”大牙问，看那样子显然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大约为10的57次方个原子，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这……这正好是整个太阳系的物质量！”

“是的，包括所有的太阳行星，当然也包括吞食帝国。”

李白最后这句话是轻描淡写地随口而出的，但在伊依听来像晴天霹雳，不过大牙反倒显得平静下来，当长时间受到灾难预感的折磨后，灾难真正来临时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您不是能把纯能转换成物质吗？”大牙问。

“得到如此巨量的物质需要多少能量你不会不清楚，这对我们也是不可想象的，还是用现成的吧。”

“这么说，皇帝的忧虑不无道理。”大牙自语道。

“是的是的。”李白欢快地说，“我前天已向吞食皇帝说明，这个伟大的环形帝国将被用于一个更伟大的目的，所有的恐龙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尊敬的神，您会看到吞食帝国的感受的。”大牙阴沉地说，“还有一个问题：与太阳相比，吞食帝国的质量实在是微不足道，为了得到这九牛之一毛的物质，有必要毁灭一个进化了几千万年的文明吗？”

“你的这个疑问我完全理解，但要知道，熄灭、冷却和拆解太阳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在这之前对诗的量子计算已经开始，我们需要及时地把结果存起来，清空量子计算机的内存以继续计算，这样，可以立即用于制造存储器的行星和吞食帝国的物质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明白了，尊敬的神。最后一个问题：有必要把所的组合结果都存起来吗？为什么不能在输出端加一个判断程序，把那些不值得存储的诗作剔除掉？据我所知，中国古诗是要遵从严格的格律的，如果把不符合格律的诗去掉，那最后结果的总量将大为减少。”

“格律？哼，”李白不屑地摇摇头，“那不过是对灵感的束缚，中国南北朝以前的古体诗并不受格律的限制，即使是在唐代以后严格的近体诗中，也有许多古典诗词大师不遵从格律，写出了许多卓越的变体诗，所以，在这次终极吟诗中我将不考虑格律。”

“那，您总该考虑诗的内容吧？最后的计算结果中肯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诗是毫无意义的，存下这些随机的汉字矩阵有什么用？”

“意义？”李白耸耸肩说，“使者，诗的意义并不取决于你的认可，也不取决于我或其他任何人，它取决于时间。许多在当时无意义的诗后来成了旷世杰作，而现今和以后的许多杰作在遥远的过去肯定也曾是无意义的。我要作出所有的诗，亿亿亿万年之后，谁知道伟大的时间把其中的哪首选为巅峰之作呢？”

“这简直荒唐！！”大牙大叫起来，它那粗放的嗓音惊起了远处草丛中的几只鸟，“如果按现有的人类虫子的汉字字库，您的量子计算机写出的第一首诗应该是这样的：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唉

“请问，伟大的时间会把这首选为杰作？！”

一直不说话的伊依这时欢叫起来：“哇！还用什么伟大的时间来选？！它现在就是一首巅峰之作耶！！前三行和第四行的前四个字都是表达生命对宏伟宇宙的惊叹，最后一个字是诗眼，它是诗人在领略了宇宙之浩渺后，对生命在无限时空中的渺小发出的一声无奈的叹息。”

“呵呵呵呵呵，”李白抚着胡须乐得合不上嘴，“好诗，伊依虫子，真的是好诗，呵呵呵……”说着拿起葫芦给伊依倒酒。

大牙挥起巨爪一巴掌把伊依打了老远：“混账虫子，我知道你现在高兴了，可不要忘记，吞食帝国一旦毁灭，你们也活不了！”

伊依一直滚到河边，好半天才爬了起来，他满脸沙土，咧大了嘴，既是痛的也是在笑，他确实很高兴。“哈哈，有趣，这个宇宙真他妈的不可思议！”他忘形地喊道。

“使者，还有问题吗？”看到大牙摇头，李白接着说，“那么，我在明天就要离去。后天，量子计算机将启动作诗软件，终极吟诗将开始；同时，熄灭太阳，拆解行星和吞食帝国的工程也将启动。”

“尊敬的神，吞食帝国在今天夜里就能做好战斗准备！”大牙立正后庄严地说。

“好好，真是很好，往后的日子会很有趣的，但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是让我们喝完这一壶吧。”李白快乐地点点头说，同时拿起了酒葫芦，倒完酒，他看着已笼罩在夜幕中的大河，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真是一首好诗，第一首，呵呵，第一首就是好诗。” 

终极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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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诗软件其实十分简单，用人类的C语言表达可能超不过两千行代码，另外再加一个存储所有汉字字符的不大的数据库。当这个软件在位于海王星轨道上的那台量子计算机（一个飘浮在太空中的巨大透明锥体）上启动时，终极吟诗就开始了。

这时吞食帝国才知道，李白只是那个超级文明种族中的一个个体，这与以前预想的不同，当时恐龙们都认为进化到这样技术级别的社会在意识上早就融为一个整体了，吞食帝国在过去一千万年中遇到的五个超级文明都是这种形态。李白一族保持了个体的存在，也部分解释了他们对艺术超常的理解力。当吟诗开始时，李白一族又有大量的个体从外太空的各个方位跃迁到太阳系，开始了制造存储器的工程。

吞食帝国上的人类看不到太空中的量子计算机，也看不到新来的神族，在他们看来，终极吟诗的过程，就是太空中太阳数目的增减过程。

在吟诗软件启动一个星期后，神族成功地熄灭了太阳，这时太空中太阳的数目减到零，但太阳内部核聚变的停止使恒星的外壳失去了支撑，使它很快坍缩成一颗新星，于是暗夜很快又被照亮，只是这颗太阳的亮度是以前的上百倍，使吞食国表面草木生烟。新星又被熄灭了，但过一段时间后又爆发了，就这样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仿佛太阳是一只有九条命的猫，在没完没了地挣扎。但神族对于杀死恒星其实很熟练，他们从容不迫地一次次熄灭新星，使它的物质最大比例地聚变为制造存储器所需的重元素，当第十一次新星熄灭后，太阳才真正咽了气，这时，终极吟诗已经开始了三个地球月。早在这之前，在第三次新星出现时，太空中就有其他的太阳出现，这些太阳此起彼伏地在太空中的不同位置亮起或熄灭，最多时天空中出现过九个新太阳。这些太阳是神族在拆解行星时的能量释放，由于后来恒星太阳的闪烁已变得暗弱，人们就分不清这些太阳的真假了。

对吞食帝国的拆解是在吟诗开始后第五个星期进行的，这之前，李白曾向帝国提出了一个建议：由神族将所有恐龙跃迁到银河系另一端的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文明，比神族落后许多，仍未纯能化，但比吞食文明要先进得多。恐龙们到那里后，将作为一种小家禽被饲养，过着衣食无忧的快乐生活。但恐龙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愤怒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李白接着提出了另一个要求：让人类返回他们的母亲星球。其实，地球也被拆解了，它的大部分被用于制造存储器，但神族还是剩下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物质为人类建造了一个空心地球。空心地球的大小与原地球差不多，但其质量仅为后者的百分之一。说地球被掏空了是不确切的，因为原地球表面那层脆弱的岩石根本不可能用来做球壳，球壳的材料可能取自地核，另外球壳上像经纬线般交错的、虽然很细但强度极高的加固圈，是用太阳坍缩时产生的简并态中子物质制造的。

令人感动的是，吞食帝国不但立即答应了李白的要求，允许所有人类离开大环世界，还把从地球掠夺来的海水和空气全部还给了地球，神族借此在空心地球内部恢复了原地球所有的大陆、海洋和大气层。

接着，惨烈的大环保卫战开始了。吞食帝国向太空中的神族目标大量发射核弹和伽马射线激光，但这些对敌人毫无作用。在神族发射的一个无形的强大力场推动下，吞食者大环越转越快，最后在超速自转产生的离心力下解体了。这时，伊依正在飞向空心地球的途中，他从一千二百万公里的距离上目睹了吞食帝国毁灭的全过程：

大环解体的过程很慢，如同梦幻，在漆黑太空的背景上，这个巨大的世界如同一团浮在咖啡上的奶沫一样散开来，边缘的碎块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仿佛被太空溶解了，只有不时出现的爆炸的闪光才使它们重新现形。（选自《吞食者》）

这个来自古老地球的充满阳刚之气的伟大文明就这样被毁灭了，伊依悲哀万分。只有一小部分恐龙活了下来，与人类一起回归地球，其中包括使者大牙。

在返回地球的途中，人类普遍都很沮丧，但原因与伊依不同：回到地球后是要开荒种地才有饭吃的，这对于经历了长期被饲养的生活而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们来说，确实像一场噩梦。

但伊依对地球世界的前途充满信心，不管前面有多少磨难，人将重新成为人。

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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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诗航行的游艇到达了南极海岸。

这里的重力已经很小，海浪的运行很缓慢，像是一种描述梦幻的舞蹈。在低重力下，拍岸浪把水花送上十几米的高处，飞上半空的海水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无数水球，大的像足球，小的如雨滴。这些水球在缓慢地下落，慢到可以用手在它们周围画圈，它们折射着小太阳的光芒，使上岸后的伊依、李白和大牙置身于一片晶莹灿烂之中。由于自转，地球的南北极地轴有轻微的拉长，这就使得空心地球的两极地区保持了过去的寒冷状态。低重力下的雪很奇特，呈一种蓬松的泡沫状，浅处齐腰深，深处能把大牙都淹没，但在被淹没后，他们竟能在雪末中正常呼吸！整个南极大陆就覆盖在这雪末之下，起伏不平，一片雪白。

伊依一行乘一辆雪地车前往南极点，雪地车像是一艘掠过雪末表面的快艇，在两侧激起片片雪浪。

第二天他们到达了南极点。极点的标志是一座高大的水晶金字塔，这是为纪念两个世纪前的地球保卫战而建立的纪念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形，只有晶莹的碑体在地球顶端的雪末之上默默地折射着阳光。

从这里看去，整个地球世界尽收眼底，光芒四射的小太阳周围，围绕着大陆和海洋，使它看上去仿佛是从北冰洋中浮出来似的。

“这个小太阳真的能够永远亮着吗？”伊依问李白。

“至少能亮到新的地球文明进化到具有制造新太阳的能力的时候，它是一个微型白洞。”

“白洞？是黑洞的反演吗？”大牙问。

“是的，它通过空间蛀洞与二百万光年外的一个黑洞相连，那个黑洞围绕着一颗恒星运行，它吸入的恒星的光从这里被释放出来，可以把它看作一根超时空光纤的出口。”

纪念碑的塔尖是拉格朗日轴线的南起点，这是指连接空心地球南北两极的轴线，因战前地月之间的零重力拉格朗日点而得名，这是一条长一万三千公里的零重力轴线。以后，人类肯定要在拉格朗日轴线上发射各种卫星，比起战前的地球来，这种发射易如反掌：只需把卫星运到南极或北极点，愿意的话用驴车运都行，然后用脚把它向空中踹出去就行了。

就在他们观看纪念碑时，又有一辆较大的雪地车载来了一群年轻的旅行者，这些人下车后双腿一弹，径直跃向空中，沿拉格朗日轴线高高飞去，把自己变成了卫星。从这里看去，有许多小黑点在空中标出了轴线的位置，那都是在零重力轴线上飘浮的游客和各种车辆。本来，从这里可以直接飞到北极，但小太阳位于拉格朗日轴线中部，最初有些沿轴线飞行的游客因随身携带的小型喷气推进器坏了，无法减速而一直飞到太阳里，其实在距小太阳很远的距离上他们就蒸发了。

在空心地球，进入太空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需要跳进赤道上的五口深井（名叫地门）中的一口，向下坠落一百公里穿过地壳，就被空心地球自转的离心力抛进太空了。

现在，伊依一行为了看诗云也要穿过地壳，但他们走的是南极的地门，在这里地球自转的离心力为零，所以不会被抛入太空，只能到达空心地球的外表面。他们在南极地门控制站穿好轻便太空服后，就进入了那条长一百公里的深井，由于没有重力，叫它隧道更合适一些。在失重状态下，他们借助于太空服上的喷气推进器前进，这比在赤道的地门中坠落要慢得多，用了半个小时才来到外表面。

空心地球外表面十分荒凉，只有纵横的中子材料加固圈，这些加固圈把地球外表面按经纬线划分成了许多个方格，南极点正是所有经向加固圈的交点。当伊依一行走出地门后，看到自己身处一个面积不大的高原上，地球加固圈像一道道漫长的山脉，以高原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各个方向延伸。

抬头，他们看到了诗云。

诗云处于已消失的太阳系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直径为一百个天文单位的旋涡状星云，形状很像银河系。空心地球处于诗云边缘，与原来太阳在银河系中的位置也很相似，不同的是地球的轨道与诗云不在同一平面，这就使得从地球上可以看到诗云的一面，而不是像银河系那样只能看到截面。但地球离开诗云平面的距离还远不足以使这里的人们观察到诗云的完整形状，事实上，南半球的整个天空都被诗云所覆盖。

诗云发出银色的光芒，能在地上照出人影。据说诗云本身是不发光的，这银光是宇宙射线激发出来的。由于空间的宇宙射线密度不均，诗云中常涌动着大团的光晕，那些色彩各异的光晕滚过长空，好像是潜行在诗云中的发光巨鲸。也有很少的时候，宇宙射线的强度急剧增加，在诗云中激发出粼粼的光斑，这时的诗云已完全不像云了，整个天空仿佛是一个在月夜从水下看到的海面。地球与诗云的运行并不是同步的，所以有时地球会处于旋臂间的空隙上，这时透过空隙可以看到夜空和星星，最为激动人心的是，在旋臂的边缘还可以看到诗云的断面形状，它很像地球大气中的积雨云，变幻出各种宏伟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形体，这些巨大的形体高高地升出诗云的旋转平面，发出幽幽的银光，仿佛是一个超级意识没完没了的梦境。

伊依把目光从诗云上收回，从地上拾起一块晶片，这种晶片散布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像严冬的碎冰般闪闪发亮。伊依举起晶片对着诗云密布的天空，晶片很薄，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面看全透明，但把它稍斜一下，就看到诗云的亮光在它表面映出的霓彩光晕。这就是量子存储器，人类历史上产生的全部文字信息，也只能占它们每一片存储量的几亿分之一。诗云就是由10的40次方片这样的存储器组成的，它们存储了终极吟诗的全部结果。这片诗云，是用原来构成太阳和它的九大行星的全部物质所制造，当然还包括吞食帝国。

“真是伟大的艺术品！”大牙由衷地赞叹道。

“是的，它的美在于其内涵：一片直径一百亿公里的、包含着全部可能的诗词的星云，这太伟大了！”伊依仰望着星云激动地说，“我，也开始崇拜技术了。”

一直情绪低落的李白长叹一声：“唉，看来我们都在走向对方，我看到了技术在艺术上的极限，我……”他抽泣起来，“我是个失败者，呜呜……”

“你怎么能这样讲呢？！”伊依指着上空的诗云说，“这里面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诗，当然也包括那些超越李白的诗！”

“可我却得不到它们！”李白一跺脚，飞起了几米高，在半空中蜷成一团，悲伤地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呈胎儿状，在地壳那十分微小的重力下缓缓下落，“在终极吟诗开始时，我就着手编制诗词识别软件，这时，技术在艺术中再次遇到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到现在，具备古诗鉴赏力的软件也没能编出来。”他在半空中指指诗云，“不错，借助伟大的技术，我写出了诗词的巅峰之作，却不可能把它们从诗云中检索出来，唉……”

“智慧生命的精华和本质，真的是技术所无法触及的吗？”大牙仰头对着诗云大声问，经历过这一切，它变得越来越有哲学味了。

“既然诗云中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诗，那其中自然有一部分诗，是描写我们全部的过去和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未来的，伊依虫子肯定能找到一首诗，描述他在三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剪指甲时的感受，或十二年后一顿午餐的菜谱；大牙使者也可以找到一首诗，描述它的腿上的某一块鳞片在五年后的颜色……”说着，已重新落回地面的李白拿出了两块晶片，它们在诗云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这是我临走前送给二位的礼物，这是量子计算机以你们的名字为关键词，在诗云中检索出来的与二位有关的几亿亿首诗，描述了你们在未来各种可能的生活，当然，在诗云中，这也只占描写你们的诗作里极小的一部分。我只看过其中的几十首，最喜欢的是关于伊依虫子的一首七律，描写他与一位美丽的村姑在江边相爱的情景……我走后，希望人类和剩下的恐龙好好相处，人类之间更要好好相处，要是空心地球的球壳被核弹炸个洞，可就麻烦了……诗云中的那些好诗目前还不属于任何人，希望人类今后能写出其中的一部分。”

“我和那位村姑后来怎样了？”伊依好奇地问。

在诗云的银光下，李白嘻嘻一笑：“你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2002.12.09于娘子关

你一生的故事-（1998）-Story of Your Life

（美国）特德·姜　Ted Chiang —— 著　敬雁飞 —— 译

特德·姜（1967—— ）是一名富有影响力的美国科幻作家，他出生在纽约的杰弗逊港，创作的中短篇获奖众多。在同时代的短篇科幻作家当中，他即使不是最卓越的那一位，也无疑是最为卓越的之一。特德·姜也曾获得约翰·W.坎贝尔奖最佳新作家奖，并于1989年参加过号角作家工坊。他于布朗大学获得了计算机科学学位，目前居住在西雅图附近，从事科技方面的写作。

在奖项方面，特德·姜拥有惊人的纪录：他出版过的几乎每一篇小说（总共不到二十篇）都曾获得奖项或提名，包括：《巴比伦塔》（Tower of Babylon，1990）获得星云奖，《你一生的故事》（1998）获得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与星云奖，《七十二个字母》（Seventy-Two Letters，2000）获得侧面奖，短中篇《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Hell Is the Absence of God，2002）获得轨迹奖、星云奖与雨果奖，《商人和炼金术之门》（The Merchant and the Alchemist’s Gate，2007）获得星云奖与雨果奖，《呼吸》（Exhalation，2008）获得轨迹奖与雨果奖，《软件体的生命周期》（The Lifecycle of Software Objects，2010）获得轨迹奖与雨果奖。

我们再版的《你一生的故事》，是一篇以语言学（包括七肢桶的语言！）为核心的与众不同的故事，既讲述了与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又审视了自由意志。特德·姜用精湛的手法呈现了一个与我们的文明截然不同的外星文明，以及理解这种文明后可能面临的危险与陷阱。

尽管特德·姜并不是语言学家，但他在这篇故事中描述的语言学知识——包括语言共性与文字系统——在该领域的专家看来都颇为真实。语言相对论在故事中发挥了相当的作用，包括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该假说认为，一种语言的结构影响着说这种语言的人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换句话说，即语言构建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在探讨这个话题时，特德·姜推翻了一般科幻小说中，外星人只需看看电视就能学会我们的语言这种点子。这篇小说已被改编为电影，主演为艾米·亚当斯与杰瑞米·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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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就要问我那个问题了。这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想要聚精会神，留心每一个细节。今晚我和你爸爸刚从外面回来，我们吃过晚餐、看过表演后，已经是后半夜了。我们来到露台上，抬头看着满月。然后，我告诉你爸爸我想跳舞，他便顺了我的意思。此时此刻，我们正慢慢跳着，三十好几的两个人，在月光下像孩子一样前后摇摆着。我丝毫感觉不到夜晚的凉意。然后，你爸爸说：“你想要个孩子吗？”

眼下，我和你爸爸已经结婚两年多了，就住在埃利斯大道上。等我们搬出去的时候，你还小，不会记得这座房子，但我们会给你看这儿的照片，跟你讲这儿的故事。我很乐意为你讲讲今晚的事，告诉你我是怎么怀上你的。然而这么做最合适的时机，是等你自己准备好生孩子以后，可我们永远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太早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因为你在一生中大多数的时候，都不会愿意静静坐着听这么一个儿女情长的故事——你会称之为“傻不啦唧”的故事。我记得你十二岁时是怎么构想自己的出生的。

“你生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想要个免费的女佣。”你会一边愤恨地说着，一边把吸尘器从柜子里拖出来。

“你说得对。”我会说，“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今天这地毯需要吸尘，而且生个孩子是完成这活儿最省钱也最省事的办法了。你就爽快地接着干吧。”

“你要不是我妈，这么干是犯法的。”你会激动地说着，同时解开电源线，插进墙上的插座。

这个场景会发生在我们位于贝尔蒙特街的家里。我们有过的两个家都会换陌生人搬进去：不管是我怀上你时住的那个家，还是你长大的那个家。有了你的几年之后，我和你爸爸会卖掉第一座房子。你离开后，我很快就会卖掉第二座。等到那时，我和尼尔森已经搬进我们的农场，而你爸爸会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

我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结束的，我时常都在想这个。我也常常回想它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在几年以前，轨道上出现了飞船，草原上出现了人造物体。政府对此几乎缄口不言，小报却把一切可能性都说了个遍。

然后，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有人想和我见一面。

我看见他们在我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着。他俩是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穿着军装、留着平头，带着铝质公文包，似乎在用批判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另一人一看就是学者，下巴留着大胡子、唇上留着小胡子，穿着灯芯绒服饰，正在浏览一旁公告栏上层层叠叠钉着的纸张。

“韦伯上校，对吧？”我和那个军人握了握手，“我是路易丝·班克斯。”

“班克斯博士，感谢您抽空和我们谈话。”他说。

“没事。只要能找个理由不参加学术会议，怎样都行。”

韦伯上校指了指他的同伴：“这位是盖瑞·唐纳利博士，我在电话里提到的物理学家。”

“叫我盖瑞就行。”我们握手时，他这么说，“我已经等不及想听您的意见了。” 

我们进了我的办公室。第二张会客椅上堆了几摞书，我把它们搬开，然后大家都坐了下来。“你说想让我听一段录音。我猜，是和外星人有关。”

“我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段录音。”韦伯上校说。

“好吧，那咱们听听。” 

韦伯上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磁带录音机，按下播放键。这段录音听着依稀像是一只湿漉漉的狗在抖皮毛上的水。

“你怎么看？”他问。

我没有把湿漉漉的狗的比喻说出来，而是问道：“这段声音是在什么情境下录制的？”

“我无权告诉你。”

“告诉我有助于破解这些声音。外星人说话的时候，你能看见它吗？它有没有同时做些什么？”

“这段录音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信息。”

“即便告诉我你见过那些外星人，也不算走漏消息。公众早就觉得你们已经见过了。”

韦伯上校不为所动。“对于这段录音的语言学属性，您有任何的见解吗？”他问。

“这么说吧，它们的声道显然和人类有巨大的差异。我猜这些外星人长得不像人吧。”

上校正要做些不置可否的答复，盖瑞·唐纳利开口了：“根据录音，您能猜一猜吗？”

“并不能。这些声音听着不像是用喉头发出来的，可光凭这个，我没法判断它们的长相。”

“任何东西——你还能告诉我们任何一点别的东西吗？”韦伯上校问。

我看得出来，他并不习惯向平民讨教。“我只能说，因为生理构造上的差异，要和它们建立交流会非常困难。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使用的声音是人类声带发不出来的，人类的耳朵也可能无法分辨这些声音。”

“您是说次声或者超声的频率？”盖瑞·唐纳利问道。

“倒也不是。我只是说，人类的听觉系统并非绝对的声学仪器。它旨在尽可能地辨认人类喉头发出的声音。面对外星人的声音系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耸耸肩，“也许，经过充分的训练，我们能够听出外星语言中音位[45]之间的差异。但也有可能，我们的耳朵就是分辨不出在它们听来有区别的语音差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需要使用声谱仪来弄懂外星人在说什么了。”

韦伯上校问：“假设我给你听一段一小时长的录音，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判断我们是否需要声谱仪？”

“光凭录音的话，不管听多长时间我都没法判断。我得直接和外星人对话。”

上校摇了摇头：“不可能。”

我尽量温和地向他解释：“当然，那由您决定。但要想学会一门未知的语言，唯一的方法就是和以它为母语的人互动。我说的互动，是指提问题、进行对话之类。不这么做，就不可能办到。所以，如果您想学会外星人的语言，就必须安排一个受过专业语言学方面训练的人去和外星人谈话，不管那人是我还是别人。光凭录音是不够的。”

韦伯上校皱起眉头：“你似乎在暗示，没有哪个外星人能通过监控我们的广播来学会我们的语言。”

“我觉得不能。它们需要专门为外星人设计的人类语言教材。要么得有那个，要么就得和人类互动，有了两者中的一样，它们才能从电视里学到很多东西，否则连门都入不了。”

这点显然让上校兴致勃勃。他的想法明显是，外星人知道得越少越好。盖瑞·唐纳利也读懂了上校的表情，翻了白眼。我忍住了没笑。

接着，韦伯上校问：“假设你为了学习一门新的语言而跟说这种语言的人对话，你能不能在学语言的同时，不教会对方英语呢？”

“这得看对方有多配合了。我在学习对方语言的时候，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也会学到一点英语。但如果对方愿意教我们，它们就不必学会很多。换个角度讲，如果它们更想学习英语，而不是教我们它们的语言，那事情就难办多了。”

上校点点头：“我会再来找你谈这个问题的。”

他们要求与我会面的这通电话，也许是我一生中接过的第二重要的电话。而第一重要的，当然了，是山区救援队打来的那一通。等到那时，你爸爸和我已经一年最多只说几次话了。然而，接到那通电话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你父亲。

我和他一起开车去辨认遗体，那是一段漫长而沉默的车程。我记得那间停尸房，遍地的瓷砖和不锈钢、制冷设备的嗡鸣，还有防腐剂的气味。一个勤务兵掀开被单，露出你的脸庞。你的脸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对，是她。”我说，“她是我女儿。”到那时，你二十五岁。

军警检查过我的徽章，在夹纸板上做了记录，然后打开了大门。我开着越野车驶入营地。这是一片烈日炙烤的农场牧地，军方搭建的帐篷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营地的中央就坐落着外星人的众多设备之一——一个绰号叫“窥镜”的东西。

我在简报会上听说的情况是，这种窥镜在美国境内有九个，全球有一百一十二个。窥镜发挥着双向交流设备的作用，多半是连接着地面和轨道中的飞船。没人知道外星人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和我们对话，也许是害怕我们有虱子吧。每个窥镜所在地都被派遣了一组科学家，分别由一名物理学家与一名语言学家组成。我和盖瑞·唐纳利就是一组。

盖瑞在停车场等着我。我们穿过一片水泥路障组成的圆形迷宫，抵达了一座大型帐篷，底下便是窥镜。帐篷跟前放着一辆装设备用的推车，里面载满了从学校的语音实验室里借来的东西；我已事先把这些东西送给军方审查过了。

帐篷外面还有一些架着三脚架的摄像机，镜头透过布墙上的窗户，窥视着帐篷里的主屋。盖瑞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无数人在旁观，其中包括军方的情报人员。此外，我们还得每天分别提交报告，我在报告内容中必须写到自己估计外星人懂得多少英语。

盖瑞掀起了帐篷的门帘，示意我进去。“莫再犹豫，”他用马戏团揽客者的腔调说道，“来瞻仰上帝的绿色地球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奇造物吧！”

“而且只要一角硬币。”我咕哝道，进了门。这时，窥镜还是待机状态，看起来像是一面三米多高、六米多宽的半圆形镜子。窥镜跟前的褐色草皮上，有一道用白漆喷绘的弧线，标出了激活区域。眼下，该区域内只有一台桌子、两张折叠椅和一个连接着帐篷外的发电机的插线板。屋子边缘的柱子上挂着几盏日光灯，正嗡嗡作响，混杂着溽热空气里的苍蝇嗡鸣声。

盖瑞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推起装设备的车朝桌子走去。穿过白线后，窥镜眼见着变得透明起来：就像有人在有色玻璃的后头慢慢地调亮了灯光。它给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纵深感，让我错觉自己仿佛可以径直走进去。

窥镜完全变亮之后，立即变得像是一个半圆形房间的透视画。房间里只有几个似乎是家具的较大物件，却不见外星人。弯曲的对墙上有一扇门。

我们开始忙着将各种东西连接到位：耳机、声谱仪、手提电脑，还有话筒。干活儿的同时，我频频瞥向窥镜，期盼着外星人登场。即便如此，它们中的一名入场时，我还是吓了一跳。

它看着就像一个吊在七根肢条相连之处的桶，呈放射状的对称形态，每一根肢条都既能当腿又能当脚。我面前的这个外星人正用四条腿走着，三条不相邻的胳膊则蜷缩在体侧。盖瑞管它们叫“七肢桶”。

他们之前给我看过录像带，可我还是惊得目瞪口呆。它的七根肢条上没有明显的关节，解剖学家猜测它们可能是由脊柱支撑的。不论内部构造如何，七肢桶靠七根肢条协调配合，能够流畅自如地活动。它的“躯干”坐落在波浪般起伏的七肢之上，移动起来像气垫船一样平稳。

七肢桶躯干的顶端，七只没有眼睑的眼睛围成一圈。它重新朝刚才进来的门走去，一记短暂的喷溅声响起，然后，它回到了房间的中央，身后跟着另一只七肢桶。在此过程中，它一直没转过身。这挺怪，但合理。它周身都长着眼睛，自然每一面都算“正面”了吧。

盖瑞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准备好了？”他问。

我深深吸了口气：“够好了。”我以前做过大量的田野工作，是在亚马孙流域，不过那时总有个双语沟通的过程：要么我的调查对象懂些葡萄牙语，我也会葡萄牙语；要么我已事先通过当地的工作人员对目标语言入了个门。这将是我头一次尝试直接分析目标语言。不过，这种工作在理论上倒是简单直接。

我朝窥镜走去，另一侧的一只七肢桶也走了过来。窥镜上的图像非常真实，令我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我能看见它灰色皮肤上的纹理，就像是灯芯绒上的竖条变成了螺纹和环状。窥镜的另一头没有传来一丁点气味，这给整个情景莫名添了几分诡异。

我指着自己，慢慢地说：“人。”然后指向盖瑞，“人。”然后，我又分别指了指两个七肢桶，说，“你们是谁？”

没有回应。我重试了一次，然后又一次。

一只七肢桶用一根肢条指向自己，上面的四趾捏拢在一起。真是幸运。在有些文化里，人是用脸来指东西的；假如七肢桶不是肢条来指自己，我就根本看不出它用了什么动作了。我听到简短的一声，瞧见它躯干顶端有个皱巴巴的孔在颤动：它在说话。然后，它指了指同伴，再次发出声音。

我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出现了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图，分别代表着刚才的两道声音。我保存下样本，留着回放。我指着自己，又说了遍“人”，然后指着盖瑞重复了一次。然后我指向七肢桶，播放了刚才的录音。

七肢桶又发出了一串声音。这次的声谱图的后半段看似是在重复之前的声音：姑且称之为“语音1”吧，那这次的声音则可记为“语音2+语音1”。

我指了指可能是七肢桶的椅子的东西：“那是什么？”

七肢桶稍作停顿，然后指着那“椅子”，说了些什么。这次的声谱图和前几次的都不同：记之为“语音3”。接下来，我再次指向“椅子”，回放了一次“语音3”。

七肢桶做出了回应。据声谱图判断，这段声音看着像“语音3+语音2”。乐观的解释是，七肢桶在说我放的语音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七肢桶与人类有着相通的对话模式。悲观的解释是，它只是咳得比较厉害。

我在电脑上选中几段声谱，然后打上了几条暂定的注释：“语音1”是“七肢桶”，“语音2”是“是”，“语音3”是“椅子”。然后我敲下了“七肢桶语言A”作为所有录音的标题。

盖瑞在一旁看着我打字：“这个A是什么意思？”

“只是为了跟七肢桶可能使用的其他语言做区分。”我说。他点点头。

“现在咱们做个尝试，权当好玩儿吧。”我分别指了指两只七肢桶，试着模仿语音1“七肢桶”。一阵漫长的沉默后，第一只七肢桶说了句什么，第二只七肢桶又说了句别的什么，没有哪句的声谱和先前录下的语音相像。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在彼此交谈，还是在和我说话，因为它们没有脸可以用来分辨正面。我试着又发了一遍语音1，但没有得到回应。

“差得太远了。”我咕哝道。

“你居然能发出那种声音，我已经很佩服了。”盖瑞说。

“你该听听我学驼鹿叫的。能让它们跑起来。”

我又试了几次，但七肢桶没再做出任何我能辨认的回应。我只好又回放了一遍之前被它们肯定过的录音。然后七肢桶回应了语音2，“是”。

“所以我们只能依赖这些录音咯？”盖瑞问。

我点点头：“至少暂时是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们得确定，它其实不是在说‘这些人真可爱’或者‘瞧瞧他们都在干啥’之类。然后我们看看，当另一只七肢桶发这些音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听出这些词来。”我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找个舒服的位子吧，这得花很长时间。”

1770年，库克船长驾着“奋进号”来到了澳大利亚的昆士兰海岸。库克船长留下一些人修船，自己则带领一支探险队上岸，遇到了原住民。一名水手指着那些将幼崽放在育儿袋里跳来跳去的动物，问一名原住民那叫什么。原住民回答：“Kanguru。”自那以后，库克船长及其水手就用这个词来称呼这种动物了。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你说啥？”

在每年的入门课程上，我都要讲这个故事。正如我在讲完故事后会解释的一样，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故事是假的，但它仍然是个经典的趣闻。当然，我的学生们真正想听的趣闻是关于七肢桶的那些：在我余下的教学生涯当中，很多学生都是这个原因才选了我的课。所以，我会给他们看我在窥镜前与外星人交流的老旧录像带，还有和其他语言学家交流时的录像。这些录像带富有指导意义，假如未来还有外星人造访，它们还会派上用场，不过，它们没能出产多少趣闻就是了。

说到语言学习方面的趣闻，我最爱的都来自儿童语言习得的领域。我记得你五岁时的一天下午，你刚从幼儿园回来，正用蜡笔涂画，而我在批改论文。

“妈妈，”你这么说，用上了求我办事时故作随意的语调，“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啦，甜心。问吧。”

“我……呃……可以被尊敬吗？”

我从正在批改的论文上抬起头：“什么意思？”

“在学校里，莎伦说她就被尊敬了。”

“真的？她有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什么吗？”

“是她姐姐结婚的时候。她说只有一个人可以……呃……被尊敬，那个人就是她。”

“噢，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莎伦做了伴娘[46]？”

“对，就是这个。我能被尊敬吗？”

我和盖瑞走进了窥镜所在地的操作中心，它就在一栋活动板房里。操作中心的内部看着就像正在组织一场侵略，或者是一场撤退：留着平头的士兵要么正围着一张庞大的当地地图工作，要么就坐在粗犷的电子设备前，对着头戴式耳机讲话。我们被领进了韦伯上校的办公室——操作中心后面一个吹着空调、还算凉快的房间。

我们向上校简要汇报了第一天的成果。“听起来你们没取得什么进展啊。”他说。 

“想进展得快一些，我有一个主意。”我说，“但你得批准我使用更多的设备。”

“你还需要些什么？”

“一台数码相机和一个大的显示屏。”我给他看了自己画的设备布置图，“我想通过书面文字来分析目标语言：我在屏幕上展示文字，并且用相机来记录对方的文字。但愿七肢桶也会做同样的事。” 

韦伯犹疑地看着我的图：“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目前为止，我用的方法都是应对没有文字的语言的方法。然后我突然想到，七肢桶可能也有文字。”

“所以呢？”

“如果七肢桶用机械的方式来书写，那它们的文字应该是规则而连贯的。那样的话，比起识别音素，我们能够更加容易地识别字素[47]。这就好像，比起从别人说的一句话里听出字母，我们更容易从纸面上的句子里找出字母。”

“我懂了。”他承认道，“可你打算怎么回应它们？把它们写给你看的文字，又拿给它们看？”

“基本如此。而且，如果它们会在词语之间留出空隙，那只要是写下来的句子，都比我们录下来的连成一句的句子好懂得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我们想尽量少地展示自己的科技。”

“我理解，但我们已经使用机器作为媒介了。如果能让对方写字，我相信进展会比只用声谱仪快得多。”

上校转向盖瑞：“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也很好奇七肢桶看我们的显示屏是不是有困难。它们的窥镜采用的技术与我们的显示屏采用的截然不同。我们目前判断，它们并不使用像素或者扫描线，也不需要一帧接一帧地刷新。”

“你认为我们显示屏上的扫描线可能导致七肢桶无法读屏？”

“有这个可能。”盖瑞说，“我们得试试才知道。”

韦伯陷入思索。对我来说这根本算不上问题，对他而言却是个艰难的抉择。不过，他颇有军人作风，很快就做出了决断：“我批准你的请求。和外面的军士说说你都需要带些什么，明天就带来吧。”

我记得你十六岁的夏季里的一天，有那么一阵子，在家等待约会对象的人是我。当然了，你也会在一旁等着，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你有一个朋友，是个金发女孩，名字是罕见的“萝茜”，你们会咯咯笑着在一边玩耍。

“你们可能等不及要对他发表评论了。”我一边说，一边照着走廊里的镜子，“但在我们离开之前，你们还是得克制一下。”

“别担心，妈妈。”你说，“我们评论的时候不会让他发现的。萝茜，你就问我觉得今晚的天气会怎么样。我对妈妈的约会对象怎么想，就怎么说。”

“好呀。”萝茜说。

“不行，你们绝对不许这样。”我说。

“放松点儿，妈妈。他不会发现的，我们总是这么干。”

“这可真叫人欣慰啊。”

再过一会儿，尼尔森就上门来接我了。我给你们做介绍，然后大家一起站在门廊上闲聊片刻。尼尔森粗犷而英俊，你显然认可了他。我们正要出门时，萝茜随口问你一句：“你觉得今天晚上的天气会怎么样？”

“我觉得会火辣辣的。”你这么回答。

萝茜赞同地点点头。尼尔森说：“真的？我怎么听说今晚比较凉快？”

“我对这种事有第六感。”你这么说，表情无懈可击，“我感觉今晚会无比火辣。幸好你穿这么少，妈妈。”

我瞪着你，然后道声晚安。

我带着尼尔森走向他的车时，他饶有兴致地问我：“你们在打哑谜，对吧？”

“一个私底下的玩笑而已。”我咕哝道，“别让我解释。”

第二次在窥镜前会面的时候，我们重复了之前走过的整个流程，不过这次在说话的同时，还用电脑屏幕展示了对应的文字：我们一边说“人”，一边显示“人”这个字，如此反复。最后，七肢桶终于理解了我们的用意，也在一个小小的基座上架起一道圆形的屏幕。一只七肢桶开口了，然后将一根肢条塞进了基座上的大孔。一个涂鸦般潦草而模糊的字迹跃然呈现在了屏幕上。

我们很快进入了正题。我编辑了两个平行的语料库：一个由语音材料组成，另一个由文字材料组成。从第一印象看来，它们写的似乎是意音文字[48]。这令人失望，我本来希望它们使用的是表音文字，这样才能帮助我们学习它们的口语。这种意音符号或许也包含语音方面的信息，但发掘起来可比解读表音文字困难多了。

我朝窥镜靠近了些，就能指向七肢桶身体的各个部位了，比如肢条、趾与眼睛，然后引导对方说出部位的名称。结果看来，它们身体的底部也有一个孔，周围环绕着铰接在一起的骨脊：也许是用来进食的，顶部的那个孔则是用来呼吸与说话的。它们的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孔了，也许嘴同时也是肛门，这种问题只能以后再追究了。

我也试着问了我们的两名调查对象，它们怎么称呼彼此——它们叫什么名字，如果有名字的话。当然，它们给出的答案是我们发不出来的音，所以，为了方便自己和盖瑞，我姑且管它们叫“啪啪”和“啧啧”。我希望自己能够区分它们。

第二天，进入窥镜所在的帐篷之前，我和盖瑞商量了一下。“这次会面我需要你帮些忙。”我告诉他。

“没问题。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引导它们说些动词出来，还是通过第三人最容易实现。我在电脑上打出文字的时候，你能在一旁表演动词吗？如果我们运气好，七肢桶就会明白我们的用意，并且也会照做。我带了些道具来给你用。”

“没问题。”盖瑞说着，打了个响指，“时候到了告诉我就成。”

我们是从一些简单的不及物动词开始的：走、跳、说、写。盖瑞展示每一个动作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自然随意的态度，颇有魅力，镜头的存在丝毫不令他感到拘束。表演完头一批动作后，我向七肢桶问道：“你们管这叫什么？”没过多久，七肢桶便理解我们的意图：啧啧开始效仿盖瑞，或者至少是表演起了七肢桶的世界中的相应行为；与此同时，啪啪则来到了它们的电脑前，一边展示着相应的文字，一边发出音来。

在它们说过的全部话语当中，我能认出一个词，一个我解读为“七肢桶”的词，其余的语音很可能是动词词组。看样子，它们似乎也有相当于名词和动词的分类，谢天谢地。

然而，它们的文字就不能那么清晰地分辨开来了。每做完一个动作之后，它们都只展示一个意音符号，而不是分开的两个。一开始，我以为它们写下的字就像英语中第三人称单数的“走”一样，其中已经暗含了主语。可是，啪啪嘴上说着“七肢桶走”，写下来却只有第三人称单数的“走”，为什么不保持一致呢？然后，我注意到这些意音符号与代表“七肢桶”的符号很像，只是在不同侧增添了一些额外的笔画。也许，它们的动词可以被写作名词的词缀。若真如此，为什么啪啪有些时候要写出名词，有些时候又不写名词呢？

我决定尝试一个及物动词：代入宾语的话，也许能厘清一些问题。我带来的道具中有一个苹果和一片面包。“好吧。”我对盖瑞说，“给它们看看食物，然后吃一点。先吃苹果，再吃面包。”

盖瑞指了指那个金帅苹果，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与此同时，我播放了“你们管这叫什么？”的录音。接着，我们又用全麦面包重复了这个过程。

啧啧离开房间，然后拿着某种巨大的坚果或是葫芦，还有一个胶状的椭圆体回来了。啧啧指着葫芦，同时啪啪说了一个词，展示了一个意音符号。接着，啧啧将葫芦拿到了下肢之间，一道嘎吱破裂的声音随之响起，葫芦再次出现时，上面被咬了一口：它的壳底下藏着玉米般的颗粒。啪啪开口了，然后在它们的屏幕上展示了一个大大的意音符号。“葫芦”这个词在句子中被说出来的时候，声谱图发生了变化：或许是格标记。这个符号很古怪：经过一番研究，我能够从中辨认出形似“七肢桶”和“葫芦”的意音符号。它们看上去仿佛融为了一体，其中还混着一些额外的笔画，很可能意味着“吃”。这是多字连写吗？ 

接下来，我们知道了那个胶状蛋似的东西的名称，包括读法和写法，以及吃这种东西所对应的表达。声谱图所显示的“七肢桶吃胶状蛋”挺容易分析的：果然，“胶状蛋”带有一个格标记，但这个句子的词序和之前的不大一样。同一个句子的书面形式，又一个大大的意音符号，则是另一回事了。这一次，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中辨认出了一些东西：它不仅仅是几个意音符号融为了一体，而且其中的“七肢桶”这个符号还被上下颠倒了，“胶状蛋”对应的符号则站在它的上方。

“啊哈。”我又看了一眼那些简单的动名词组合而成的符号。之前我觉得它们似乎没有规律。现在我意识到，它们其实都包含着代表“七肢桶”的意音符号：有些跟各种各样的动词结合时被旋转、变形了，所以我一开始没能认出来。“你们一定是在逗我。”我喃喃道。

“怎么了？”盖瑞问。

“它们的文字不是以词语为单位的，每个句子都是由句中词语的意音符号融合而成。符号融合的时候，会发生旋转和变形。你瞧。”我向他展示了这些字符是怎么旋转的。

“所以，不管一个词语怎么旋转，它们都能毫不费力地读懂。”盖瑞说，他转身看了看七肢桶，钦佩地说，“我好奇这是不是它们的身体呈辐射状对称的缘故。它们的身体没有‘正面’，所以，它们的文字可能也没有。高度巧妙啊。”

我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和一个用“高度”来修饰“巧妙”的人一起工作。“这当然很有趣。”我说，“但也意味着，我们没法轻易用它们的语言来写句子了。我们没法简简单单地把它们的句子切割成一个个词语，再组合起来。我们只能先学习它们的书写规则，才能写出它们能读懂的东西。问题是它们的文字也是连续的，就跟每个词都连在一起的录音一个样，只不过是写下来了。”

我看着窥镜里的啪啪和啧啧，它们正等着我们继续。然后我叹了口气：“你们不会让我们轻轻松松解决这事儿的，对吧？”

公平地说，七肢桶十分配合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里，它们爽快地教授着我们七肢桶语，却从不要求我们教它们更多的英语。韦伯上校和他的同僚在揣度这一点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我则通过视频会议，和其他窥镜所在地的语言学家们分享刚刚学到的七肢桶语。视频会议制造出了一种不协调的工作氛围：与七肢桶的窥镜相比，我们的显示屏很原始，以至于我的同行们倒是显得比外星人更加遥远了。熟悉的远在天边，古怪的却近在眼前。

还要过上一阵，我们才有能力询问七肢桶来这里的目的，或是充分地讨论物理学、打探对方的科技。在目前，我们只能学习最基础的东西：语音和字形、词汇、语法。每一处窥镜前的七肢桶用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所以我们也能汇集数据、协同作业。

我们最大的困惑来自七肢桶的“文字”。它们看上去根本不像文字，更像是一堆复杂的图案。这些意音符号并非按行排列，也不是螺旋排列，或是任何一种线性排列方式。事实上，啪啪和啧啧写句子时，是需要多少个符号，就把多少个符号拼凑成一个巨大的混合体。

这种形式的文字令人联想起原始的符号系统，读者需要根据上下文才能理解一句话的意思。一般认为，这种符号没有能力系统地记载信息。然而，以七肢桶的科技发展水平来看，它们传播信息不太可能是依靠口耳相承。这就暗示着三种可能性：第一种是，七肢桶有真正的文字系统，但它们不愿意在我们面前使用——韦伯上校应该会认同这个；第二种是，七肢桶现有的科技并非自己发明，它们只是沿用其他文明的科技的文盲；第三种，也是在我看来最有意思的一种，七肢桶使用的是一种非线性的拼字法，它确确实实是文字。

我记得你刚上高中时，我们进行过一场这样的谈话。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炒蛋，你在为早午餐布置桌子。你一边笑，一边给我讲你昨晚去的派对。

“我的天，”你说，“他们说与体重有关系，还真不是开玩笑。我喝得压根儿没有那些男的多，结果醉得比他们还厉害。”

我尽力保持一种不置可否的愉快表情。我真的尽力了。然后你说：“哎，得了吧，妈妈。”

“怎么了？”

“你明明知道，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我没做过这种事，可我知道如果自己承认这点，就会彻底失去你的敬意了。“你知道你绝对不能开车，或者上车，只要你——”

“天啊，我当然知道！你觉得我是白痴吗？”

“当然不是。”

我只是觉得你显然和我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这再次提醒我，你不会是我的复制品；你可以是一个令人每天都开心的美妙存在，但你不是我能自己一手造出来的。

军方在窥镜所在地设了辆房车，里面是我们的办公室。我看见盖瑞正朝房车走去，于是跑过去追上他。“它们用的是义符文字[49]。”我一赶上他，便这么说。

“抱歉，你说啥？”盖瑞说。

“来，我讲给你听。”我带着盖瑞进了我的办公室，一进门，我就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圆圈，又在上面画了一条将它一分为二的斜线，“这是什么意思？”

“禁止？”

“对。”接着，我便在黑板上写下“禁止”二字，“这也是禁止的意思。只不过它对应着我们的口语。”

盖瑞点点头：“没错。”

“语言学家把这样的文字系统——”我指了指我写的那两个字，“叫作‘语符文字’，因为它对应着口语。人类所有的文字系统都属于这个范畴。然而，这个符号——”我指了指画了斜线的圆圈，“属于‘义符文字’，因为它传达了意义，却没有使用和口语相应的元素。这个符号的所有部件都没有对应的语音。”

“你认为七肢桶的文字全都像这样？”

“据我目前所见的判断，是的。它不是象形文字，要比那复杂多了。它有自己组建句子的一套系统，类似一种视觉上的句法，并且和口语的句法毫无关联。”

“视觉上的句法？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

“马上就有例子。”我在桌旁坐下，打开电脑，调出昨天和啧啧对话的录像，并把显示屏转过去给他看，“在它们的口语当中，名词都带有格标记，来表明它是主语还是宾语。但是，在书面语里，一个名词是主语还是宾语，是由它对应的符号与动词的位置关系决定的。你瞧瞧这里。”我指着其中一个符号，“比方说，当‘七肢桶’和‘听’以这种方式结合到一起，这些笔画互相平行的时候，意思就是七肢桶在听。”我又给他看了另一个符号，“当它们这样结合，这些笔画彼此垂直的时候，就意味着七肢桶被听。很多动词都适用这种词法。”

“还有个例子，就是它的屈折系统。”我调出了录像的另一帧画面，“在它们的书面语里，这个符号的大意是‘轻易地听见’或者‘听得清楚’。你瞧出它和代表‘听’的符号的共同点了吗？你仍然能够按照之前的方法，把它和‘七肢桶’结合起来，来表示七肢桶能够清楚地听见什么东西，或是七肢桶被清楚地听见了。但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把‘听’调整成‘听清了’的方法不是特例，你瞧出它们做了什么调整了吗？”

盖瑞点点头，指向屏幕：“好像是靠改变这些笔画中段的弯曲度来表达‘听清了’。”

“没错。这种调整适用于很多动词，代表‘看见’的符号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变成‘看清了’的意思，‘读’以及其他动词也一样。这种改变笔画弯曲度的方法，在口语中没有对应的东西。在口语里，它们是通过给动词添加前缀来表达动作的难易程度，而且用于‘听’和‘看’的前缀还不同。

“还有别的例子，但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它本质上是一种二维语法。”

他开始若有所思地踱起步来：“人类的文字系统里有类似的情况吗？”

“数学方程式、音乐和舞蹈用的乐谱，但那些都只能用在专门的领域，我们无法用它们来记录这场对话。可我怀疑，假如我们对七肢桶的文字懂得够多，就能用它来记录这场对话。我认为它是一套完整而成熟、能够普适的图形语言。”

盖瑞皱起眉头：“所以它们的文字和口语是完全分离的，对吧？”

“对。事实上，把它叫作‘七肢桶语B’，仅用‘七肢桶语A’来指代它们的口语，这样比较准确。”

“可是，等等。如果一套语言就够使了，为什么要用两套？对学语言的人来说，这好像难得毫无必要。”

“就像英语的拼写一样？”我说，“一种语言学起来难不难，从来就不是它进化过程中的主要影响因素。对七肢桶而言，写和说很可能在文化或认知上发挥着截然不同的功能，所以比起使用一套语言的两种不同形式，使用两套分离的语言更加合理。”

他稍加思索：“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在它们看来，我们的文字很冗余，简直是浪费掉了一条交流渠道。”

“完全有这个可能。找出它们使用一套不同的语言来书写的原因，就能更深入地了解它们。”

“所以，我的理解是，咱们没法借用它们的文字来辅助学习它们的口语了。”

我叹了口气。“是啊，这是最直接的信息。但我觉得，对于七肢桶语A或B，我们都不该轻视。我们需要一套两手抓的方法。”我指了指屏幕，“我敢说如果你学了它们的二维语法，对学习它们的数学大有裨益。”

“你说得在理。咱们已经可以问它们数学方面的问题了吗？”

“还不行。我们需要进一步掌握它们的书面语，才能着手做别的。”我说，见他故作沮丧的表情，不禁笑了笑，“耐心些，好先生。耐心是美德。”

你六岁时，你父亲去夏威夷参加一个会议，我们都陪同。你非常兴奋，出发前几周就开始准备。你问我关于椰子、火山和冲浪的问题，还对着镜子练习草裙舞。你把想带的衣物和玩具塞满一个箱子，拖着它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看自己能拖多长时间。你还问我，能不能把你的玩具画板装在我的包里，因为你的包已经塞不下了，而你实在没法不带它出门。

“这些到时你都用不了。”我说，“那边有很多好玩儿的，你根本没时间玩这么多玩具。”

你考虑着我的话，当你用力思考时，眉毛上方就会出现一些小窝。最终，你答应少带些玩具，但你的期望值只增不减。

“我真希望现在就在夏威夷。”你哀叫道。

“等待有时是好事。”我说，“越是期待，真到那儿的时候就越有意思。”

你只是嘟起嘴。

我在接下来提交的报告上写道：“意音符号”这个术语用在这里不太恰当，因为它暗示着该符号对应着口语中的词，然而事实上，这些符号与我们概念中的口语词汇毫无关联，我也不想使用“表意符号”这个术语，考虑到它一般的用法，我建议使用“语义符”一词。

语义符看似与人类语言的书面词语能够大致地对应：它自身具有意义，也能与其他语义符结合起来构成无穷无尽的语句。我们无法精确地定义它，但话说回来，至今也没有谁能给人类语言的“词语”下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不过，说到七肢桶语B中的句子，事情就复杂得多了。七肢桶语B不存在标点符号，句法是由语义符的结合方式体现的，且无须展示口语的升降调。在由这种语言写成的句子中，你当然无法将主谓结构干净利落地划分出来。七肢桶写“句子”似乎就是将它想用的任意多个语义符拼到一起，一句话与一段话，乃至一页话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大小。

当七肢桶语B的句子增长成庞然大物时，视觉冲击力就相当惊人了。如果不去解读它的意思，光是看着，那我觉得它就如同一堆潦草画出的奇形怪状的螳螂，一只接一只地连在一起，组成一个埃舍尔风格[50]的点阵，且每一只的姿势都略有不同。那些面积最大的句子则拥有一种接近迷幻海报的效果，有时令人头痛，有时令人迷醉。

我记得你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照的一张相片。照片中，你冲镜头摆着姿势，头上的学士帽时髦地歪斜着，一只手扶着太阳镜，另一只手搭在胯上，掀起长袍，露出了底下的紧身背心和短裤。

我记得你的毕业典礼。那段时间同时发生了许多事，尼尔森、你父亲、那个女人，你的毕业能分散些你的注意力，尽管效果甚微。整整一周，你都在介绍同学给我，不断地拥抱每一个人，我则惊奇得口不能言。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比我还高、美得足以让我心痛的成年女人，和那个曾经需要我抱起来才够得着饮水器的女孩会是同一个人，和那个裹着我的裙子、帽子和四条围巾缓缓走出我的卧室的女孩会是同一个人。

而毕业以后，你找到一份财务分析师的工作。我不理解这工作是要做些什么，甚至不理解你为什么如此迷恋金钱，为什么找工作的时候要优先考虑薪酬。我更希望你追求目标时不考虑钱财上的回报，但也不会出口埋怨。毕竟我的母亲也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我就是不肯当个高中英语老师。你能从事令你快乐的工作，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时间流逝，各个窥镜所在地的小组都开始认真地研习起了七肢桶在基础数学与物理领域的术语。我们共同做展示，语言学家主要负责分析语言，物理学家则把精力集中在学科内容之上。物理学家给我们看了以前设计的与外星人交流用的一套东西，主要内容是数学，然而是准备用在射电望远镜上的。我们做了番改造，好用于面对面的交流。

各小组在基础的算术方面取得了成功，却在几何和代数上遇到了障碍。考虑到七肢桶的生理构造，我们还尝试过用球形的坐标系替代方形坐标系，但仍然一无所获。七肢桶似乎根本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在物理学方面，我们同样没能探讨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只在最具体的术语——比如元素的名称——上取得了一些成果：展示了好几次元素周期表之后，七肢桶明白了我们的意图。可但凡稍微抽象点的东西，我们费尽口舌，也跟对牛弹琴似的。我们试着展示了诸如质量、加速度之类的基本物理属性，想诱导对方说出对应的术语，可七肢桶每次的回应都是让我们说清楚点。为了避免特定的媒介导致感知上的差池，我们试着用素描、照片、动画等不同的物理手段来展示，然而都是徒劳。先是连续数天毫无进展，后来变成连续数周毫无进展，物理学家们日渐绝望。

相形之下，语言学家取得了比较多的成果。我们在破解对方的口语——七肢桶语A——上稳步取得进展。不出所料，七肢桶语A的模式和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相同，但目前尚在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它采用自由的词序，甚至自由到了在条件从句中也不存在常规词序的程度，这一点违背了人类语言的“通则”。而且，七肢桶似乎不排斥以某个从句为中心进行大量从句的层层嵌入，而这种用法立即就能难倒人类。挺古怪，但并非不能理解。

比这还有趣得多的是，我们最新发掘的七肢桶语B的词法与语法。它们是二维化的，这独一无二。根据一个语义符的词性，它的屈折方法可以是改变某个笔画的弯曲度，或是它的粗细，或是起伏的方式，或是两个部件的大小比例，或是部件之间的距离，或是部件的朝向，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手段。这些都是非符号的元素，不能孤立于某个语义符而存在。在人类的书面语中，这些特性属于字迹风格的问题，在七肢桶语B中却绝非如此：它们的意义是由一种清晰而连贯的语法决定的。

我们时常问七肢桶，它们为什么来地球。每一次，它们的回答都是“来看”“来观察”。确实，有时候比起回答问题，它们更愿意默默地注视着我们。也许它们是科学家，也许是游客。国务院指示我们尽量少向它们透露人类的信息，以免在后续的谈判中被它们用作讨价还价的筹码。我们照做了，但不费吹灰之力：七肢桶从来不问我们任何问题。无论作为科学家还是游客，它们的好奇心都真是少得可怕。

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开车去商场给你买新衣服。那时你十三岁。上一秒你还四仰八叉地坐在位子上，跟个孩子似的毫不在乎形象，下一秒便用一种刻意练过的随意将头发一甩，如同一个训练中的时尚模特。

我停车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些指示：“好吧，妈，给我一张信用卡，两小时后咱们在这个出口碰头。”

我大笑：“想都别想，信用卡都由我管。”

“你在逗我。”你气得直跺脚。然后我们下车，我会径直朝商场的入口走去。

见我不会让步，你迅速调整策略。

“好吧，妈，好吧。你可以跟我来，但得在我后头，跟我保持一段距离，就像我们不是一起的。如果我遇见朋友，就会停下来跟他们说话，但你得继续往前走，好吗？我稍后会去找你。” 

我会停下脚步：“你说什么？我不是你请的保姆，也不是什么会给你丢人的畸形亲戚。”

“可是妈，我不能让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朋友，他们来过我们家。”

“那不一样。”你说，简直不相信连这都需要你解释，“这是在逛街。”

“那太糟了。”

然后你就爆发了：“你甚至不愿意做一丁点事来让我开心！你根本不在乎我！”

在不久之前，你还很乐意跟我一起逛街。你那么迅速地从一个阶段成长到另一个阶段，总是令我始料不及。和你一起生活像是瞄准一个移动的靶子，你总会跑在我所预想的前头。

我看着自己刚才用纸和笔写下的七肢桶语B。和我自己造出的所有句子一样，这一句看起来也很畸形，就像把七肢桶写的句子用锤子砸碎又用胶布笨拙地拼起来的模样。我的桌上覆满了这种写着不甚优雅的语义符的纸，风扇转过的时候，偶尔会把它们吹起来。

学习一种没有口语的语言很奇怪。我不必练习发音，却要紧紧闭上双眼，试着在眼睑之下描摹语义符。

这时，有人敲了下门，我还来不及回应，盖瑞便一脸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伊利诺伊州在物理方面得到成果了。”

“真的？那太棒了，怎么得到的？”

“是几小时前的事，我们刚刚开了视频会议。我解释给你听。”他开始擦我的黑板。

“别担心，上面的东西我都不需要了。”

“很好。”他捡起一小截粉笔，画了一个示意图：

“好了，这图上画的是一道光线从空气进入水中的路径。光线在到达水面之前走的都是直线，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入水后光线改变了路径。这你听说过，对吧？”

我点头：“当然。”

“关于光线的路径，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光线总是走两点之间最快的那条路。”

“再说一遍。”

“就当是好玩，想象一下吧：假如光线走的是这条路径。”他在示意图上加了一条虚线。

“这条假设的路径比光线实际走的路线要短。可光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比在空气中的慢，而这条路径大部分是在水下。所以，走这条假设的路径所需的时间比走实际路径所需的时间更长。” 

“好吧，我听懂了。” 

“现在，想象一下：假如是光线沿着这条路径行进的。”他又画了第二条虚线。

“这条路线减少了水下的比例，可总长度增加了。它花的时间也比走实际路径所需的更长。”

盖瑞放下粉笔，用沾着白灰的指头指了指黑板上的示意图：“所有假设的路径需要耗费的时间都比实际路径要长。换句话说，就是光线走的路径永远是最快的那条。这就是费马的最短时间原理。”

“嗯……有意思。七肢桶就是对这个原理做出了反应？”;

“没错。伊利诺伊州窥镜那边的穆尔赫做了个费马原理的动画演示，然后七肢桶就把它重复了一遍。现在他正问对方要一个符号化的描述呢。”他咧嘴一笑，“现在这个真是高度巧妙了，不是吗？”

“是挺妙的，但我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费马原理呢？”我捡起一只活页夹，冲他甩了甩，这是一本物理学的入门手册，专为我们与七肢桶交流提供参考而制，“这里面滔滔不绝讲了普朗克质量啦、氢原子的自旋反转啦，但对光线的折射只字未提。”

“哪些知识对你们最有用这一点，我们猜错了。”盖瑞毫不扭捏地说，“其实，费马原理会成为突破口本身就挺奇怪的，它解释起来容易，但进行数学描述的时候需要用到微积分，而且不是普通的微积分，得用上变分法[51]。我们原本以为，简单的几何或代数定理才是突破口。”

“这确实奇怪。你认为，对于什么才是简单，七肢桶的概念跟我们不同？”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巴望能早点儿看到它们怎么对费马原理进行数学描述。”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走动，“如果在它们的数学里，变分法比代数还简单，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谈起物理问题来障碍重重了：它们的整个数学体系和我们相比都是颠倒的。”他指了指那本物理学入门手册，“你放心，我们肯定会修订那玩意儿。”

“所以，你们能以费马原理为起点，构建出物理学的其他领域吗？”

“大概能。物理学中有大量与它类似的原理。”

“比如呢？就像‘路易斯的衣柜最小空间原理’吗？什么时候物理学变得这么最小值主义了？”

“嗯，‘最小’这个词是有误导性的。你瞧，费马的最短时间原理其实并不完整，在特定情况下，光线会走一条比任何其他路线都耗时更长的路径，更准确的说法是，光线永远会走极端的路径，要么是耗时最短的那条，要么是耗时最长的那条。最小值和最大值拥有相同的数学特性，所以这两种情况可以用同一个等式来描述。所以确切地说，费马原理不是最小值原理，而是一种所谓的‘变分原理’。”

“那还有其他的变分原理咯？”

他点点头。“物理学的所有分支都有。几乎所有物理定律都可以被重新描述为变分原理。它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哪个属性被最小化或最大化了。”他比画了个手势，仿佛物理学的各个分支就陈列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光学领域——费马原理适用的领域——时间就是必须成为极值的属性。在力学领域，成为极值的则是别的属性；在电磁学领域，又是其他的属性了；可在数学上，所有这些原理都是相似的。”

“所以，你们一旦得到费马原理的数学描述，应该就能破解其他的原理了？”

“老天啊，但愿如此。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契机，是破解对方物理学架构的突破点。值得庆祝。”他停下步子，转身向我，“嘿，路易斯，想出去吃晚餐吗？我请客。”

我略有些吃惊。“当然去。”我说。

从你开始蹒跚学步的那天起，我就日复一日地感受到我们关系的不平衡之处了。你总是跑向别处，而每当你撞到门框或者擦破膝盖，我都会觉得仿佛痛在自己身上。就像是长出了一条功能失常的胳膊，它是我自身的延续，上面的感觉神经能正常地报告痛觉，运动神经却压根儿不传递我的指挥。这太不公平了：我会生下一个代表自己的会动的巫毒娃娃[52]。准备生你的时候，我可没想要这个。这也是必然的吗？

还有些时候，我看见你的笑容。比如，你和邻居家的小狗玩耍时，会把双手插进我们后院之间的钢丝网眼栅栏里，你笑得那么厉害，以至于打起嗝来。小狗跑回邻居家的屋里去之后，你的笑声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缓过来。这时小狗会再次跑到栅栏边来舔你的手指，于是你会尖叫，再次大笑起来。那是我想象得到的最美妙的声音，它令我感觉自己幻化成了一道喷泉，或是一汪泉眼。

现在，要是我能想起你还有什么时候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过就好了，这种能让我心脏颤动的笑。

通过费马原理取得突破以来，我们在科学概念方面展开的讨论便高效多了。倒不是说七肢桶的物理学突然之间就一览无遗了，但我们开始稳步地取得进展。据盖瑞说，七肢桶的物理学框架与我们的相比确实是完全颠倒的。人类需要用积分学来定义的物理属性，在它们看来只是最基础的。盖瑞举了一个属性为例，它在物理学术语中有个颇具欺骗性的简单名称，叫“作用量”，意味着“动能与势能随着时间变化的能量差”，管它是啥意思。我们得用到微积分，而对它们来说却只是小儿科。

与之相反，在定义人类觉得很基础的属性——比如速度——的时候，七肢桶却得用上被盖瑞信誓旦旦地形容为“高度古怪”的数学方法。物理学家最终证明了七肢桶数学与人类数学之间的等同性，尽管二者的方法几乎完全彼此颠倒，描述的对象却都是同一个物理宇宙。

我试过理解物理学家逐渐破解出来的一些知识，但毫无成效。我无法真正地理解像“作用量”这样的物理属性的意义，也无法自信地去思考七肢桶把这么难的属性视为基础概念意味着什么。不过，我试着用自己更加熟悉的语言去思考这些问题：七肢桶拥有怎样的世界观，才会认为费马原理是光线折射现象的最简单解释？它们拥有什么样的洞察力，才会觉得取最小值或最大值是理所当然的？

你的眼睛和你爸爸的一样蓝，不像我，是泥土般的棕色。男孩们会凝视你的双眼，正如我曾经凝视、现在仍在凝视你爸爸的双眼。看见这双蓝眸搭配着黑发，他们会既惊讶又迷醉，正如我曾经如此、现在也如此。你有很多追求者。

我记得你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你爸爸家待了一周之后，回来时一脸难以置信，说他竟然围绕你最近的约会对象把你审问了一通。你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详述你爸爸最新的违背常识之举。“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我知道青春期的男生是什么样的。’”你会翻个白眼，“难道我不知道？”

“别跟他计较。”我说，“他是你父亲，忍不住要这样。”见过你和朋友们相处的情境后，我才不会担心有男孩占你便宜。即便要占，也更可能是你占对方的便宜。我倒有点担心那个。

“他巴不得我还是个小孩儿。自从我胸部变大，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对我了。”

“嗯，你的变化确实打击到他了。给他点时间恢复吧。”

“已经好几年了，妈。他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等我父亲终于接受我的变化了，我再告诉你。”

和语言学家们进行视频会议时，马萨诸塞州窥镜所在地的西斯内罗斯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在七肢桶语B中，代表句子的语义符里存不存在某种语序？在七肢桶语A中，语序显然几乎毫无意义：每当人们请七肢桶重复一遍刚才的内容，如果没有特意要求，它们大都会采用与之前不同的语序。在用七肢桶语B书写时，语序是否也同样无足轻重呢？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七肢桶语B句子完成后的形态之上。在任何人看来，这些代表句子的语义符读起来都不存在既定的语序：你几乎可以从这团乱麻中的任何一个位置开始读起，看过一个个分叉的从句，直到读完整个语义符。可这是阅读，在书写语义符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况吗？

最近一次与啪啪和啧啧交流时，我问了它们可否让我们看看语义符是怎么写下来的，而不是只给我们展示成品。它们同意了。我把这场对话的录像插进了播放器，然后在电脑上打开了对应的文字记录。

我选择了这次交流中最长的一段话。啪啪说的是，七肢桶行星有两个月亮，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大得多；构成该行星大气的三种主要成分是氮气、氩气与氧气；该行星表面的15/28被水覆盖。这段话的头一部分逐字直译起来是这样的：体积不等-岩石卫星-岩石卫星复数-相比起来主要对次要。

然后我将录像倒带，直到时间与相应的文字记录对上号。我开始播放录像，注视着蛛网般的语义符一点点展开，仿佛墨水做的蜘蛛在吐丝。我倒了好几回带，重新播放。最后，我在语义符的第一个笔画刚刚完成、第二个笔画即将开始之前按了暂停。这时，屏幕上仅显示着一道蜿蜒的曲线。

我将这最初的一笔和完整的句子对比了一番，然后意识到，这一笔参与了整个句子中好几个不同的从句。它是从对应“氧气”的语义符开始的，这部分一看就和其他的语义符有明显区别，然后滑向了描述两个月亮的体积差异的部分，最终向外展开，构成了“海洋”这个语义符拱起的主干部分。然而这一笔是一根连续的线条，也是啪啪写下的第一笔。这意味着，七肢桶在写第一笔的时候，就必然已经知道整个句子的布局了。

这句话中的其他笔画也都横跨了好几个从句，它们彼此交缠，以至于不重新设计整个句子，就无法移除其中的任何分句。七肢桶写句子时并非一次写下一个语义符，而是每次写下不单属于某个语义符的笔画。在书法艺术中，我也见过类似的部件间高度融合的写法，特别是在阿拉伯文书法当中，但那些书法作品需要专门的书法家严谨地设计。没有谁能以与语速相同的速度写下这么错综复杂的东西。至少，人类不可以。

我曾经听某个喜剧演员说过一个笑话：“我没想好该不该要孩子，我问了一个有孩子的朋友：‘假如我有了小孩，他长大以后，万一他把人生的所有问题都怪到我的头上，那可怎么办？’她大笑说：‘你说万一，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最爱的笑话。

盖瑞和我坐在一家小小的中餐厅里，这儿是我们为了逃离营地而常常光顾的当地饭馆之一。我们坐着吃着开胃菜：锅贴，充溢着猪肉和芝麻油的香味。我的最爱。

我把一只锅贴放进酱油和醋里蘸了蘸。“你的七肢桶语B练得怎么样了？”我问。

盖瑞斜眼望着天花板。我想对上他的视线，可他总是目光游移。

“你已经放弃了，对吧？”我说，“你甚至连试都不试了。”

他做出了一脸羞愧的表情。“我实在不擅长学语言。”他坦白，“我以为学习七肢桶语B会更像学数学，而不是学外语，其实却不是这样。它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学这个有利于你和它们探讨物理。” 

“也许吧，但因为我们已经取得突破了，现在我只要会用几个短语就能混过去。” 

我叹了口气：“这也算公平，我得承认，我也放弃学数学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们扯平了。”我啜了口茶，“不过我确实想问你一件事，是关于费马原理的。它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可我又说不清为什么。它听着就不像一条物理学定律。”

盖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我敢打赌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他用筷子将一只锅贴撕成两半，“你习惯了从因和果的角度来看待光的折射：光线抵达水面是因，方向的改变是果。但费马原理听起来很奇怪，因为它以目标为导向来描述光线的行为。这听起来就像光线在听命行事：‘汝达目标前，当取极大或极小时值。’”

我思索着他的话：“接着说。”

“这在物理学哲理的领域是个老问题了。自从费马在十七世纪第一次提出这条原理，人们就在讨论这个话题了，普朗克就此写了大量的论著。重点就是，一般的物理原理是因果论的，但像费马原理这样的变分原理却面向目的，几乎是目的论的。”

“嗯……这种说法很有意思。给我一分钟想想。”我掏出一支签字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就是盖瑞之前在我的黑板上画的那个。“好了。”我说着，边想边说，“所以，咱们姑且说光线的目的就是走最快的路线，那这道光要怎么做才对？”

“这么说吧，如果用拟人化的语言来讲，那这道光得权衡每一条路线，计算各路线要花多长时间。”他从盘子里夹起了最后一只锅贴。

“而要这么做，”我接着说，“这道光就必须事先知道它的目的地在哪里。目的地不同，那最快的路径也会不同。”

盖瑞再次点头：“说得没错。如果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最快的路径’这个概念就毫无意义了。而且，计算特定的路径要花多长时间，还需要事先知道路径会经过什么地方，比如说水面的位置。”

我继续盯着餐巾纸上的示意图：“所以光线在出发之前就必须事先知道一切，对吧？”

“可以这么说，”盖瑞说，“光线在出发时不能先按既有的路径走，然后再调整方向，因为这么一来，它走的路径就不会是最快的那条了。光线必须在一开始就计算好一切。”

我兀自想到：这道光必然在一开始选择路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最终会停在哪里了。我知道这令我联想到了什么。我抬眼看着盖瑞：“就是这一点让我挺困扰。”

我记得当你十四岁时，有一天走出自己的卧室，手里拿着一个覆满了涂鸦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你正在做学校的报告。

“妈，双方都可以赢的情况，你管它叫什么？”

我从自己的电脑和正在写的论文上抬起眼来：“什么？你是说双赢局面？”

“有种更专业的说法，和数学有关。记得有一回爸在这儿的时候，不是说到了股市吗？他当时提到的。”

“嗯，感觉挺耳熟，但我想不起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得知道才行。我想在我的社会研究报告里面用到这个词。如果不知道这个说法，就连相关信息都没法搜索了。”

“抱歉，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你爸？”

从你的表情看来，你不愿意为这个做到那一步。那个时候，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不太融洽。“你能打电话问问他吗？但别告诉他是帮我问的。”

“我觉得你可以自己打给他。”

你火冒三丈：“上帝啊，妈，自从你和爸分开，就连做家庭作业都没人帮我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你都能扯上我们离婚的事。“我帮过你啊。”

“那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妈。”

我不再计较这个问题。“假如我能帮你，肯定会帮的。但我确实想不起那个词叫什么了。”

你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我一有机会就练习七肢桶语B，既和别的语言学家一起练，也独自练。学习阅读一种由语义符构成的语言充满了引人入胜的新奇感，这是七肢桶语A也给不了的；在书写方面取得的进步也激励了我。时间一长，我写下的句子更加匀称美观，也更加紧凑了。我进步到了无须多想反而写得更好的程度。我不会在下笔前严谨地设计好句子，而是单纯地提笔就写。我最初写下的笔画，几乎总是与我想表达的完整内容优雅地相契。我渐渐发展出了类似七肢桶的官能。

更有趣的是，七肢桶语B正在改变我思考的方式。对我而言，思考是典型的用内部语言进行的过程，用我们的行话来说，我的思维是用语音编码的。我的内部语言通常是英语，但并非必然如此。高三的暑假里，我参加了一个全封闭式的俄语学习项目，那个夏天结束时，我已经在用俄语思考甚至用俄语做梦了，但那也总是俄语的口语。语言虽不同，模式却一样：无声地用语音在内心大声地思考。

用非语音模式的语言进行思考是什么样的，这一点向来令我好奇。我有个朋友，他的双亲都是聋人，所以他是学着美国手语长大的。他告诉我，自己常常用美国手语进行思考，而不是英语。我过去一直想知道，用手的动作来对一个人的思维进行编码，用一双内在的手取代内在的声音来推演逻辑，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使用七肢桶语B的时候，我就体验到了同样陌生的感觉：我的思维渐渐变成用图形编码的东西了。当我不再用内部的声音来表现思维时，偶尔会陷入一种入定般的状态，我会用思维之眼看见语义符，它们像霜花在窗玻璃上一般蔓延开来。

当我的七肢桶语B越来越流利，语义符就能完整地呈现在脑海中，一次性清晰地表达出哪怕很复杂的意义。不过，我的思考速度倒没有因此变快。我的思维没有汹涌地往前奔腾，而是与语义符的含义保持着平衡一致。这些语义符似乎并不仅仅是语言，它们简直就像佛教的曼陀罗。我发现自己进入了冥想状态，此时在我的思想中，原因和结果成了可以互换的存在。事件之间的联系不再有固有的方向，一连串的思绪也不再具有特定的顺序：所有的部分都有同样的影响力，拥有一模一样的地位。

国务院派了一个名叫霍斯纳的代表，负责向科学家说明我国针对七肢桶的工作计划。我们坐在视频会议室，听着他长篇大论。我们把这边的话筒关掉了，这样一来我和盖瑞交流意见时就不会干扰到霍斯纳。听讲的同时，我真担心盖瑞会损伤自己的视力，因为他老在翻白眼。

“它们大老远跑来，一定是有某种目的。”这位外交官说，扬声器里的声音听着很微弱，“谢天谢地，它们的目的似乎不是征服地球。但若非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呢？它们是勘探人员、人类学家，还是传教士？无论对方的动机为何，必然是对我们有所企图。也许，是想要我们太阳系的采矿权；也许，是想了解我们本身；也许，是想对人类布道。但是，我们能肯定它们必有所图。

“我的观点是，它们的目的也许不是和我们开展贸易，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和它们开展贸易。我们只需要知道它们为何而来，以及它们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些什么。一旦弄清楚这个，就可以展开贸易谈判了。

“我应该强调一下，我们与七肢桶未必是敌对关系。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它们获利不代表我们就会蒙受损失，反之亦然。如果我们处理得当，那双方都可以成为赢家。” 

“你是说，这是一场非零和博弈？”盖瑞佯装出难以置信的语气，“哦，我的天！”

“非零和博弈。”

“什么？”你转过身，从卧室方向走回来， “双方都可以赢的情况，我刚刚想起来了，这叫非零和博弈。”

“没错！”你说着，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谢了，妈！”

“我想我终归是知道的。”我说，“毕竟和你父亲在一起那么些年，多少会耳濡目染。”

“我就知道你知道。”你说，然后突然给我一个简短的拥抱，你的头发散发着苹果的香气，“你是最棒的。”

“路易斯！”

“嗯？抱歉，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对咱们霍斯纳先生刚说的话有什么想法？”

“我宁可不去想。”

“我也想这样：不去理会政府，盼着它自己消停下来。但它没有。”

仿佛在印证盖瑞的话似的，霍斯纳继续废话连篇：“你们当务之急，就是回顾之前学会的东西，搜寻任何能帮上我们的线索。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七肢桶想要什么、最重视什么？”

“天啊，咱们怎么从没想到要去找那些东西啊。”我说，“我们马上就去办，长官。”

“可悲的是，咱们真的得马上去办。”盖瑞说。

“各位有问题吗？”霍斯纳问道。

沃斯堡市窥镜所在地的语言学家伯格哈特开口了：“这种事我们已经问过七肢桶很多次了。它们一直说自己是来观察的，并且坚称信息是不能买卖的。”

“它们倒希望我们就这么信了。”霍斯纳说，“可你们想想，这怎么可能是真话？我知道，七肢桶偶尔会暂时停止和我们对话。也许那就是它们的一种战术。假如我们明天起停止和它们对话——”

“如果他说了点啥有意思的，就叫醒我。”盖瑞说。

“我还想让你叫醒我呢。”

盖瑞第一次跟我解释费马原理的那天，他提到了几乎每一条物理定律都能被描述为变分原理。然而，当人类思考物理定律时，总是更爱从因果关系的角度看待它们。我可以理解这一点：人类觉得很直观的物理属性，比如动能和加速度，都是某个物体在特定时间点上的特性。因此我们要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按照因果关系来解读事物：每个瞬间都是从另一个瞬间生发而出，原因和结果形成了一条连锁反应，从过去延伸到未来。

反过来看，七肢桶觉得很直观的物理属性，比如“作用量”或者其他那些需要用积分来定义的东西，都是在某个时间段之上才具有意义。这就导致了它们用目的论的方式来解读事物：当你以时间段为单位来看待事物时，就会意识到，总有个要求需要满足——达到最大或最小。而你必须知道事物的初始状态以及最终状态，才可能满足这个要求，早在“因”被种下之前，你就得了解“果”了。

我渐渐也明白了这一点。

“为什么？”你第二次问。那时候，你该是三岁了。“因为现在你该上床了。”我第二次说。我已经替你洗好澡、穿上睡衣，但就是没法让你上床。“可我不困啊。”你抱怨道。你站在书架前，抽下一张想看的影碟：这是你用来拖延回卧室的最新战术。“这不重要。你还是得上床。”

“可为什么呀？”

“因为我是你妈，我叫你这么做。” 

我真的说了这种话，对吧？天啊，真想一枪打死自己。

我把你拎起来，掖在胳膊底下朝你的卧室走去。你一路悲惨地号啕大哭，可我一心只顾着自己的烦恼。我小时候常常发誓：当自己成为母亲时，一定会给出合理的解释，一定会把孩子当作有智慧、能思考的个体来看待，而这些誓言都沦为了空话。我变成了我自己的母亲。我可以尽我所能地抵抗这个趋势，却无法阻止自己滑下这条漫长而可怕的斜坡。

未来真的可能被预知吗？并不仅是猜测，而是十分肯定地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一切细节。盖瑞曾经告诉我，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就是时间上的对称性，即过去和未来在物理上没有区别。针对这一点，某些人可能会说：“没错，理论上是这样。”可现实点说，大部分人会回答：“不。”因为自由意志的存在。

我喜欢用博尔赫斯式的虚构情节来想象：想想看，一个人站在《时光之书》跟前，这本书上记录着过去与未来的所有事件，尽管是完整版本的缩小版，仍然厚重无比。她拿着放大镜，翻着薄如蝉翼的书页，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她看到了描写她正在翻阅《时光之书》的这一段，然后跳到下一章，那里详细记述着她第二天会做些什么。她会根据在书里读到的信息来行动，在赛马“混世魔王”上押一百元赌注，然后赢得二十倍的回报。

这么做的打算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是个喜欢反着来的人，于是决定根本就不去赌马了。

这就是恼人的地方了。《时光之书》不可能出错，它最基本的设定就是人们读到的是真实的未来，而非某种可能性。假如这是个希腊神话，那不论她如何反抗，周围的一切会联合起来迫使她践行自己的命运，但尽人皆知，神话里的预言是语焉不详的，《时光之书》的内容却翔实具体，而你不可能用任何方法强迫她去赌马。结果就很矛盾了：《时光之书》必须是正确的，因为它的定义就如此，然而不论这本书说她会做什么，她都可以选择反其道而行之。这两个事实怎么能调和呢？

人们通常会说，无法调和。《时光之书》的存在于逻辑上是不成立的，因为按照它的设定，它的存在本身就会导致上述矛盾。或者，宽容点儿说，《时光之书》可以存在，只要没人能读到它——这本书被收藏在特殊的地方，谁也没有权利翻阅。

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着我们不可能预知未来。我们知道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因为我们切身感受着它，意志力是意识的固有成分。

或者，当真如此吗？假如预知未来能改变一个人呢？假如这会令她产生一种迫切感，觉得自己必须按照预知的一切行动呢？

下班之前，我顺道去了盖瑞的办公室：“我要撤了，去买点儿吃的吗？”

“当然去，稍等。”他说着，关了电脑，拢起一堆纸，然后他抬头看向我，“嘿，要不今晚去我家吃？我来做饭。”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只会做一种，”他承认，“但做得可好了。”

“好呀，”我说，“我去。”

“太棒了。我们只需要先去买点儿食材。”

“别那么麻烦。”

“去我家的路上就有超市，一会儿就能买好。”

我们各开各的车，我跟在他的后头。当他突然拐弯开进停车场时，我差点儿跟丢了。这是一家精品超市，地方不大，但挺高端的：不锈钢架子上摆着高高的玻璃罐，里面盛着进口食品，旁边则是专用器具。

盖瑞挑选着新鲜的罗勒、土豆、大蒜和意大利面，我在一旁陪着。

“隔壁有家鱼市，咱们可以去那儿买新鲜的蛤蜊。”

“听着不错。”

我们路过厨房用具的区域时，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架子——胡椒磨、压蒜泥器、沙拉夹子——最后落在了一个木质的沙拉碗上。

你三岁的时候，有一天从厨房柜台上抽下一张餐巾，结果把那只沙拉碗砸到了自己头上。我会伸手去接它，但接不着。那只碗在你的额头上缘留下一道口子，需要缝一针。你父亲和我抱着浑身沙拉酱、抽泣着的你，在急诊室里等待了好几个钟头。

我伸出手，取下架子上的那只碗。这个动作并不像是谁逼我做的。与之相反，我感觉是自己急切地想要抓住那只碗，就和它快要砸到你的那个时候一样：是出于直觉，一种我感到应该遵循的直觉。

“我得要个这样的碗。”

盖瑞看着碗，赞许地点点头：“瞧，顺道来超市逛逛是对的吧？”

“说得对啊。”我们加入了付款的队伍。

想一想这个句子：“兔子可以吃了。”如果把“兔子”看作“吃”的宾语，这个句子就意味着大餐要上桌了。如果把“兔子”看作“吃”的主语，它也许就出自某个小女孩之口，她想让妈妈打开一袋兔粮。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意思，并且同一个家庭里很可能只会采用其中一种。然而，两种解释都说得通，只有语境才能决定这句话的意思。

再想一想这个现象：光线以某个角度接触水面，入水后却换了角度。如果你解释说，是折射率不同导致光线改变了方向，那就是以人类的眼光在看待问题。如果你解释说，光线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那就是以七肢桶的眼光在看待问题。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方式。

物理世界是一种语法完全模棱两可的语言。每一个物理事件都是一句话，它的句法结构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一种是因果论的，另一种则是目的论的，两种都正确，而且不论语境如何，我们都无法排除其中任何一种。

无论是人类的祖先，还是七肢桶的祖先，在第一次产生意识的火花时，所感受到的都是同一个物质世界，但它们采用了不同的解读方式，这个分歧导致它们最终产生了不同的世界观。人类发展出了一种先后有序的意识模式，七肢桶却发展出了一种共时的意识模式。我们按照先后顺序感受事件，在我们看来事件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七肢桶则同时感受着一切事件，在它们看来所有事件背后都存在一个目的。这个目的要么是最小化的，要么是最大化的。

我总是重复地梦见你死了。在这个梦里，我才是跑去攀岩的那个人——我去攀岩，你能想象吗？——而你只有三岁大，坐在我背着的类似背包的玩意儿里。我们抵达了离一处岩架只有几英尺的地方，到那儿就可以休息了，但你不愿乖乖地等我爬上去。你开始挣扎着爬出背包，我命令你停下，但你当然不会听我的。你最终挣脱的时候，我感到你的体重从背包一侧晃到了另一侧，然后感到你的左脚踩到了我的肩上，接着是右脚。我冲你尖叫，但腾不出手去抓你。你往上爬的时候，我能看见你运动鞋鞋底上的波浪纹路，然后，看到一块石头从你的鞋底滚落。你在我身边一滑而过，而我一动不能动。我朝下望去，只见你在我的下方越变越小。

然后，突然之间，我来到了停尸房。一个勤务兵掀起你脸上的床单，我看见了二十五岁的你。

“你还好吗？”

我直直地坐在床上，我的动作吵醒了盖瑞。“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下，我没认出自己在哪儿。”

他睡眼惺忪地说：“下次我们可以去你家。”

我吻了吻他：“别担心，你家就挺好。”我们蜷起身子，我的背抵着他的胸膛，然后重新进入梦乡。

你三岁时，有一次我们在爬一段陡峭的旋转楼梯，我格外用力地抓着你的手。而你却从我身边挣开。“我能自己走。”你坚持这样，从我身边走开，好证明这一点，然后我想起那个梦。在你的整个童年，同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次。我几乎可以相信，因为你生性叛逆，我试图保护你反而激发了你对攀爬的热爱：先是儿童乐园里的攀爬架，然后是小区附近绿化带里的树，再是攀岩俱乐部里的石墙，最后是国家公园里的悬崖峭壁。

我写完一句话的最后一个部件，放下粉笔，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了。我靠向椅背，打量着刚刚写好的巨大的七肢桶语B句子，它占据了我办公室中的一整面黑板。它包含好几个从句，而我将它们相当巧妙地融为一体了。

当我看着这样的句子时，便明白了七肢桶为什么要发展出一套语义符构成的文字系统：它更适合拥有共时意识系统的物种。对七肢桶来说，口语是一种限制，因为它需要你一个词接一个词地先后说出来。另一方面，文字却能在整个页面上同时呈现所有符号。那何必用语符文字来束缚自己呢？毕竟它得像口语一样一个词接一个词地呈现。它们压根儿就不会考虑这种文字的。语义符文字则自然而然利用了页面的二维特性，并非一次给出一个语素，而是同时呈现一整个页面的语素。

七肢桶语B让我学到了一种共时的意识模式，也因此理解了七肢桶语A背后的逻辑：原先，以我先后有序的意识模式看来，七肢桶语A弯来绕去，复杂得超出必要，但现在，我明白这是为了在语序的限制之下尽量增强灵活性。因此，我也能更加自如地使用七肢桶语A了，尽管比起七肢桶语B，它仍然只算一个差劲的替代品。

有人敲了敲门，然后盖瑞的脑袋探了进来：“韦伯上校稍后随时可能过来。”

我做了个鬼脸：“好吧。”韦伯要来参与一场与啪啪和啧啧的对话，我将担任翻译，这不是我的本职，我也讨厌这个差事。

盖瑞迈进房间，关上了门。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吻了我。

我微微一笑：“这是趁他来之前给我加油打气吗？”

“不，是给我加油打气。”

“你其实对跟七肢桶交谈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吧？你之所以参与这个项目，只是为了跟我上床。”

“哎，你看穿我了。”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真这么想。”

我记得你一个月大时，有一天凌晨两点，我滚下床来给你喂奶。你的婴儿房里有股护臀膏和爽身粉混成的“宝宝的气味”，还掺杂着墙角的尿布桶散发出的微弱氨气味儿。我靠向婴儿床，把号啕大哭的你抱起来，然后坐在摇椅上给你喂奶。

英文里“婴儿”的语源是拉丁语的“不能说话”一词，但你能够完美地诉说一件事：我难受。并且会不知疲倦、毫不迟疑地诉说。我很佩服你在诉说它时全力以赴的那股劲儿：你一哭起来，就会成为愤怒的化身，体内的每一根纤维都用来发泄这股情绪。有意思的是：平静的时候，你仿佛全身都散发着光辉，如果有人要给你画像，我会坚持让他给你加个光环。可当你不高兴时，就成了一个高音报警器，专为发射噪声而生，给你画像的话，画个火警铃就好了。

在你生命的那个阶段，你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在我把乳房塞给你之前，你不会拥有过去得到满足的回忆，也不会抱有未来得到解脱的期盼。你一旦开始吃奶，事情就会发生180度的转变，一切都变得与此时的世界同在。此时此刻，就是你感受到的唯一时刻。你活在当下，从各个意义上讲，这都是一种值得羡慕的状态。

就我们的概念而言，七肢桶既不是自由的，也没有被束缚；它们不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也并非身不由己的机器人。七肢桶的意识模式有特别之处，不仅在于它们的行动总与历史事件吻合，也在于它们的动机总与历史的目的吻合。它们的行为是在创造未来，也是在践行历史年表。

自由不是一种错觉：在先后有序的意识模式里，它绝对是真实的。在共时的意识模式里，自由没有意义，但强迫同样没有意义，自由和强迫仅仅是语境的不同，哪个都不比另一个更正确。就像那个著名的视觉假象，一幅既可以被看作年轻女人的优雅侧脸，又可以被看作下巴垂到胸前的大鼻子老妇的画像。没有所谓的正确解读，两种看法都说得通，但你不能同时看到这两样东西。

类似的道理：预知未来与自由意志不能同时存在。如果我能自由地做出选择，就不可能知晓未来的模样。反过来看，既然我现在预知了未来，就绝不会违背它行事了，包括向他人透露我所知的信息：预知未来的人，都不会把它说出去。看过《时光之书》的人，绝不会承认看过它。

我打开录像机，插入了一盒沃斯堡市窥镜所在地的对话录像。一名外交谈判专家正和当地的七肢桶进行讨论，由伯格哈特担任翻译。

谈判专家正在阐述人类的道德观，试图给利他主义的概念做一些铺垫。我知道七肢桶对这场谈话的最终成果心知肚明，但它们仍然津津有味地参与进来。

假如我能把这一切讲给尚不知情的人听，他们可能会问，如果七肢桶已经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听到什么，那还要语言来做什么？问得有道理。可语言不仅仅是用来交流的，它还是行为的一种形式。根据言语行为理论[53]，“你被捕了”“我将此船命名为……”和“我保证”都是述行语：说话的人光是说出这些话，就是在完成某种行为。所有人参加婚礼时都预期会听到“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妇”，但直到牧师真的说出这句话，整场仪式才算数。就述行语而言，说就等于做。

对七肢桶来说，所有的语言都是述行语。它们不用语言来交流，而是用它来实践。当然，七肢桶事先就知道每一场对话的内容，但为了让预知的内容成真，这场对话必须发生。

“金发姑娘先是尝了熊爸爸的碗，但里面盛满了球芽甘蓝，是她讨厌的食物。”

你大笑：“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正肩挨肩坐在沙发上，读着摊在我们膝头上的书，是一本卖得太贵的薄薄的精装书。

我会继续读下去：“然后金发姑娘尝了熊妈妈的碗，可里面盛满了菠菜，也是她讨厌的食物。”

你把手按在书页上阻止我：“你得好好照着读！”

“我就是好好照着读的。”我一脸无辜地说。

“不，你没有。这个故事不是这样的。”

“嗯，如果你已经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样的了，干吗还要我读给你听？”

“因为我想听你读！”

韦伯办公室里的空调几乎补偿了必须和这个男人谈话要受的罪。

“它们愿意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换，”我解释道，“但不是贸易。我们只需要给它们点儿什么，然后它们会给我们一些东西作为回报。双方事先都不能告诉对方会给什么。”

韦伯上校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你的意思是，它们愿意和我们交换礼物？”

我知道自己必然会说些什么：“我们不应该把这看成‘送礼物’。我们不知道这种形式的交换在七肢桶看来，是不是就等于我们眼中的送礼物。”

“我们能不能——”他搜寻着恰当的措辞，“给点暗示，表明我们想要哪种礼物？”

“它们在这种类型的交换中不会这么做。我问过它们，我方可不可以提要求，它们说可以，但它们不会告诉我们它们会给什么。”我突然想起，“述行”这个词变下词性就是“表演”[54]，而“表演”一词刚好能描述“把你知道会发生的对话表现出来”这回事，就像在戏剧里一样。

“但那样一来，它们给我们想要的东西的可能性会不会更大？”韦伯上校问道。他对剧本一无所知，但他的回应和他被分配到的台词一字不差。

“我们无从得知。”我说，“我觉得不会，考虑到它们没有这种习俗。”

“如果我们先送，我们礼物的价值会不会影响它们回赠的东西的价值？”这人生唯一的一段戏，他是在即兴发挥，我却已经小心地排练过了。

“不会。”我说，“据目前所知的判断，礼物的价值在这样的交换中无关紧要。”

“要是我那些亲戚能这么想就好了。”盖瑞低声揶揄道。

我看着韦伯上校转向盖瑞。“你们探讨物理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不出所料，他这样问道。

“你是说人类以前不知道的东西的话，没有。”盖瑞说，“七肢桶还是在照老一套的程序走。如果我们展示东西给它们看，它们就给我们看自己对应的表达，但从不主动开口。我们问它们还知道些什么，它们也不会回答。”

人类交谈时，话语是自主产生的，具有交流的作用；但借助七肢桶语B，就能看出这种对话只是一种复述的仪式罢了。

韦伯一脸不满：“那好吧，我们瞧瞧国务院怎么想。也许可以安排一场礼物交换仪式。”

就像物理事件有因果论与目的论两种解释一样，每个语言事件也有两种解释：它们既是信息的交换，又是计划的实现。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上校。”我说。

大多数人都听不出上校在一语双关。只是个私底下的玩笑，别让我解释了。

虽然我的七肢桶语B已经很熟练，但我知道自己并不能像七肢桶一样地感受现实。我的思维是以人类的模型、以先后有序的语言的模式铸成，不管在外星语言中浸淫多久，也无法完全重塑。我的世界观成了人类与七肢桶的混合体。

在学会以七肢桶语B思考之前，我的记忆就像一道烟灰，由我的意识燃成的极细小的余烬构成，标志着时间顺序中的现在。学会七肢桶语B之后，新的记忆便像巨大的烟灰块一般落下，每一块对应的时长都有好几年。尽管它们并非按时间顺序到来，也不是连续降落的，但很快就组成了一段长达五十年的记忆。这段记忆始于我和啪啪、啧啧的会面，终于我自己的死亡。

一般情况下，七肢桶语B只会影响我的记忆：我的意识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一个闪光的碎片般缓缓前行，区别在于，如今这个碎片的前方与后方都绵延着记忆的灰烬，而它们并没有真正地燃烧。可七肢桶语B的思维模式偶尔也会真正地占据我的头脑，让我在某些瞬间同时体验到过去和未来：我的意识就变成了一道在时间之外燃烧的、长达半个世纪的余烬。在这些瞬间里，这整段时间对我而言仿佛都在同时发生。这段时间包含了我的余生，也包含了你的一生。

我写下了包含着“过程、创造-结束点、包括-我们”的语义符，意思是“我们开始吧”。啪啪给出了肯定的回应，于是我们开始播放幻灯片。七肢桶之前提供的第二张演示屏上出现了一系列画面，都是语义符和方程式。与此同时，我们的显示屏也开始播放。

这是我参与过的第二场“礼物交换仪式”，所有仪式中的第八场，而我知道它也会是最后一场。窥镜所在的帐篷里人满为患：沃斯堡市的伯格哈特过来了，盖瑞、一名核物理学家、各种各样的生物学家、人类学家、军事长官以及外交官也到场了。所幸他们开了空调来降温。我们稍后会回放现场的录像，好弄清楚七肢桶给的“礼物”是什么。我方的“礼物”是法国拉斯科洞窟的史前壁画。

我们挤在七肢桶的第二张屏幕周围，想多少看出些划过的画面的内容。“初步的分析有了吗？”韦伯上校问道。

“这不是把以前的东西回放给我们。”伯格哈特说。在之前的一次交换中，七肢桶把我们过去展示给它们的信息又播给了我们看。国务院因此大为光火，但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对方是想羞辱我们。这个行为很可能只是说明，双方交换的东西的价值无关紧要。这不代表七肢桶以后就不会送我们一艘宇宙飞船，或是冷核聚变技术，或是其他某种让我们美梦成真的奇迹了。

“瞧着像无机化学。”核物理学家一边说，一边趁画面切换前指着上面的一个方程式。

盖瑞点点头：“可能是材料技术。”

“也许咱们终于有点成果了。”韦伯上校说。

“我倒想多看些动物的图片。”我悄声说，只让身边的盖瑞听见，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来。他微笑着戳了我一下。老实说，我真希望七肢桶再给我们上一堂地外生物学课，像之前的两场交换里那样。从那两堂课看来，人类比七肢桶之前遇见的任何物种都更像它们。或者再上一堂关于七肢桶的历史课：乍看是由毫无逻辑的片段组成，但仍然很有意思。我不希望七肢桶教给我们新的科技，因为我不想看到咱们的政府会拿它来做什么。

交换信息的过程中，我注视着啧啧，想看它有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它站在那里，和平常一样几乎毫不动弹，我看不出马上会发生的事情的一丁点兆头。

一分钟后，七肢桶的屏幕变成一片空白；又过了一分钟，我们的屏幕也白了。盖瑞和其他大多数科学家都朝一个小小的显示屏围拢，上面正重播着七肢桶之前展示的画面。我听见他们在说，得传唤个固态物理学家过来。

韦伯上校转过身来。“你们两个，”他开口了，先是指着我，然后指向伯格哈特，“去安排下次交换的时间和地点。”接着他便跟其他人一样，朝重播用的显示屏走去。

“马上就办。”我说。我转向伯格哈特，问：“是您来肩负这项光荣的任务，还是我来？”

我知道伯格哈特和我一样，也已经精通七肢桶语B了。“这是你的窥镜，”他说，“你做主。”

“我敢说，你在读研究生的时候绝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成为军队的翻译。”

“那是当然的。”他说，“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怎么敢相信。”我们彼此间说的每一句话，感觉都像两个间谍在公共场合小心翼翼地进行乏味的交谈，绝不暴露身份。

我写下了包含“地点、交换-交易、交谈、包括-我们”的语义符，做了些语法上的调整。

啧啧回复了我。我知道接下来轮到我皱眉，然后该由伯格哈特发问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这句台词讲得无懈可击。

我写下回复，要求对方解释。啧啧的回答一如之前。然后，我看见它缓缓走出了房间。我们这场表演即将落幕了。

韦伯上校一步迈上前来：“怎么回事？它去哪儿了？”

“它说七肢桶要离开了。”我说，“不只是它，它们全都要走。”

“马上叫它回来。问它是什么意思。”

“呃，我觉得啧啧应该没有传呼机。”我说。

窥镜上房间的景象突兀地消失了，片刻之后，我的眼睛才适应眼前看到的东西：窥镜的背后，帐篷的另一面，窥镜已经变得完全透明了。重播用的显示屏周围，人们的交谈戛然而止。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韦伯上校说。

盖瑞走到窥镜跟前，然后绕到另一头。他摸了摸窥镜的背面，我能看见，他指尖接触镜面的地方浮现了苍白的椭圆形印子。“我想，”他说，“我们刚刚见识了它们怎么远程转化物质形态。”

我听见干草地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名士兵进了帐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着一只超大的步话机：“上校，有消息——”韦伯一把抢过了步话机。

我记得看着出生当天的你的场景。你父亲匆匆去了一趟医院食堂，你就躺在摇篮里，我则在一旁伸着脖子看你。

分娩刚刚结束，我仍觉得自己像条备受摧残的抹布。考虑到我在孕期的感受，你看上去小得不像话。我简直可以发誓，我的肚子里装的是个比你大得多、强壮得多的东西。你的双手双脚又长又细，还没有变得胖乎乎。你的脸庞仍然红彤彤、皱巴巴的，浮肿的眼皮紧紧闭着，在变得像个天使之前，这个阶段的你更像个地精。

我用一根手指抚过你的肚腩，你的皮肤异常柔软，令我惊叹不已，也让我想知道，丝绸会不会像麻布一样磨得你难受。然后你扭动起来，身子拧来拧去，一次伸出一只脚，而我认出了这个动作——你在我体内的时候，我曾无数次感觉这个动作。原来它看上去是这样的啊。

发现母女之间存在独一无二的联系的证据，确认你就是我怀胎十月的孩子时，我欣喜若狂。就算之前从未看过你，我也能在数不清的婴儿中一眼认出你：不是那个，也不是这个。等等，是那边那个。

对，是她。她是我的女儿。

最后一场“礼物交换仪式”，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七肢桶。突然之间，世界各地的窥镜都同时变得透明，它们的飞船也离开了轨道。事后对窥镜的分析显示，它们不过是石英玻璃做的，一种完完全全的惰性材料。七肢桶最后给我们的信息描述了一种新型的超导材料，不过后来证明，这只是复制了日本刚刚完成的科研成果，并非什么人类未知的科技。

我们一直不知道七肢桶为什么离开，正如我们也不太清楚它们为什么到来，或是它们如此行事的原因。我新获得的意识模式也没能告诉我这方面的信息，七肢桶的行为也许能从线性叙事的角度解释，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我想更多地体验七肢桶的世界观，想像它们那样感受一切。然后，也许我就能和它们一样，完全接受世间一切事的必然性，而不是仅仅在冲击中艰难前行，了此余生。但我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我会继续练习七肢桶的语言，正如窥镜小组的其他语言学家一样。但比起七肢桶还在时我们取得的进展，以后没有谁能走得更远了。

和七肢桶见面改变了我的一生。我遇见了你的父亲，学会了七肢桶语B，这两件事加起来才让我在此刻认识了你，在这月下的露台上。最终，多年以后，我会失去你父亲、失去你。到时这一刻留给我的，就只剩下七肢桶语了。所以我会非常用心，注意到每一个细节。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然后按照路线前行。但我是在走向极致的喜悦，还是极致的痛苦呢？我会得到最小值，还是最大值？

当你父亲开口问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正想着这些东西。“你想要个孩子吗？”我微微一笑，回答：“想。”然后我拉下他抱住我的胳膊，我们牵起手，朝屋里走去。去做爱，去创造你。

拾荒犬-（1998）-Craphound

（加拿大）科利·多克托罗　Cory Doctorow —— 著　吴可颖 —— 译

科利·多克托罗（1971—— ）出生于多伦多，加拿大科幻作家、评论家、演说家，还是“波音波音”网站的合编人。他的作品不仅多次获奖，而且十分畅销。20世纪90年代，科利·多克托罗成立了一家免费软件公司——开放可乐，后移居伦敦，担任电子前哨基金会的欧洲事务协调人，协助建立起开放权利组织。从2006年起，他成为一名全职作家。科利·多克托罗曾被任命为2006——2007年度加拿大富布赖特公共外交事务主席，在担任该职位期间，他在洛杉矶的南加州大学当了一年的驻校作家。

作为科幻作家，科利·多克托罗曾参加1992年的号角工作坊（Clarion）研讨会，并于2000年获得约翰·W.坎贝尔最佳新作家奖。此后他又获得多个其他奖项，其中就包括2004年的轨迹奖。他的第一部小说《魔法王国的潦倒》（Down and Out in the Magic Kingdom）于2003年出版，并先后获得2004年的旭日奖以及2009年和2014年的普罗米修斯奖。他还曾获雨果奖和星云奖提名。他与英国著名科幻作家查尔斯·斯特罗斯曾有过合作，共同创作的小说。

作为一个作家和活动家，科利·多克托罗高度关注人类正在面临的变革。他发表了大量的非虚构类的辩论文，这些文章分别收在他的两个论文集里：《精选论文集：关于技术、创意、版权以及未来之未来》（Content:Selected Essays on Technology,Creativity, Copyright,and the Future of the Future，2008），以及《信息不想自由》（Information Doesn't Want to Be Free，2014）。对于当今信息密集的世界与信息在网络中的自由传播，他有着深刻而独到的看法。他最有影响力的小说是《小兄弟》（Little Brother，2008），该作品曾获雨果奖、星云奖和轨迹奖提名。它最后获得了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和安大略省图书馆协会的白松奖。另外，该小说也是2008年北美独立书店最畅销的青少年读物之一，并因此获得了当年的印第耐特奖。在《小兄弟》里，他所关注的是不久的未来，在《小兄弟》之前的作品里，他所关注的都是相当遥远的未来。2013年，《小兄弟》的续集《故土》（Homeland）出版。

最先让科利·多克托罗在科幻小说界受到广泛关注的，是他的中篇《拾荒犬》，也就是本选集收入的这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外星人在地球上拾荒的故事。这个外星人来自一个在科技上遥遥领先于人类的外星文明，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和他的族类竟然把人类抛弃的废品旧物当成宝贝来收藏。在这个故事中，作者以令人着迷的笔力，对现代“物品文化”进行了深度的探讨，读来幽默风趣，处处启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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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令人讨厌的、脏兮兮的外星杂种，卡拉普汉对家庭旧货甩卖有一种邪门的直觉和超好的运气，仿佛前世注定。他实在太擅长于此，一堆毫无用处的破烂，对我如一条奔涌的漫漫长河，他这家伙——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尊重他吧——却能从中筛出一粒金子来。这会儿他却找了个装满牛仔杂物的箱子，对我来说倒值两个月的房租，而对卡拉普汉来说，那只箱子里的破牛仔玩意儿品位低俗，却是这个外星物种的迷恋物。

于是我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违反行规，跟同行兄弟打起了竞标争夺战。别人也许曾告诉过你女人会败坏友谊，但别信这个。以我的经验，因女人打架造成的伤口很快就会痊愈，但因为争夺废品而引起的战火却能毁灭一切，最后留下的只是一片烧焦的大地。

那天我们正在乡村农舍间的某条非主要交通干道的延伸段上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飙着车，卡拉普汉凭着他前世注定的直觉，凭着他那长在坚硬外骨骼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珠，一眼瞧见了那个牌子。我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收音机被调到加拿大广播公司的夏季周六特别节目，这是个连播八个周末、一共八个小时的节目，都是些老掉牙的广播剧，如《阴影》《请安静》《汤姆·米克斯》《地牢看守人》之类的，由贝拉·路高西[55]主持，那天已播到第三个小时，鲍嘉[56]正在广播剧《非洲皇后》里表演打电话的情节。我把旧卡车的车窗摇下来，这样我抽烟就不会熏脏了卡拉普汉的呼吸器。我一只胳膊吊在窗口外，收音机里好一片热闹，突然卡拉普汉大声叫起来：“掉头！快掉头！杰里，就在这儿，转过来！”

卡拉普汉一旦激动成那样，就说明他发现了富矿。我迅速瞄了一眼侧镜，猛踩刹车，将车身转过头。动力传送系统吱吱作响，车轮一阵尖叫，这时我们已折回来时的路，慢慢滑行着。

“在那儿。”卡拉普汉一边说，一边用他那瘦瘦长长的胳膊指了一下。我看到了，路边有一个A字塔形木板支架，就是房地产中介常用的那种路边看板，上面有块纸板正好挡住经纪人的名字，纸板上是手写的字：

东慕斯科卡义务消防队

妇女会清仓大拍卖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呼——噫！”我大叫了一声，把卡车开到土路上，加大油门在树木成荫的路上搜寻着，相信卡拉普汉能及时发现出没的野鹿、特别标志，或者远足者，以免闯祸。天空蓝得完美无缺，夏天的气味包围着我们。我掐断收音机，听着疾风穿过卡车。夏天的安大略真美丽！

“那儿！”卡拉普汉大声喊道。我换了变速挡，退回到一条柏油路上，很快我们来到了一个乡村消防站前，这是个难看的砖砌谷仓，仓里排放着可折叠的长桌子，堆得高高的。富矿啊！

卡拉普汉照例把我打出车门。他那外骨骼是可编程的，可以事先编录一些指令小脚本，比如把左臂移到车门把手上，迅速地碰它一下，把两条腿甩出来放到踏板上，跳到地上、关上门、往前运动，等等。趁他运作这一系列动作，我查看着车头灯是不是灭了，钱包是不是已带在身上。

两个头发青灰的老太太在大厅的前端支了一张牌桌，往上面摆放一个带把手的大锡杯，里面盛满了柠檬水，桌上还摆着三盒口味不同的“蒂姆·霍顿”牌甜面包圈。我们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个迷信，如果碰到老太太和小孩子在卖吃的东西，就一定得买一点，算是给“废品神”的祭品。一个老太太给我们倒柠檬水，另一个老太太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欢迎，欢迎！我的天啊，你们一定是从大老远赶到我们这儿来的吧！”

“还好，不算远，从多伦多过来的，夫人。”我回答。这是个古老的玩笑，但它属于仪式的一部分，必须完成。

“我是说你的朋友，这位先生。”

卡拉普汉不露齿地笑了下，抿了一小口柠檬水，说：“当然，我也来了，亲爱的夫人。我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他的口音纯正，但对说这样的套话就显得过于雕琢，你会觉得他在朗读新闻。

那个老太太跟个小姑娘似的红了脸咯咯地笑，我觉得有点倒胃口，就走开了。我向那些桌子走去，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太着急。我选了第一个下手之处，大概就在大厅半道的地方，那里的东西应该还没有被挑拣过。我从桌子底下抓出个空箱子，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四个配套的威士忌高脚酒杯，上面都有两只互相交叉的金色保龄球瓶，杯沿上还有一道黑线；一张1967年世博会的壁挂，丝毫没有褪色；满满一鞋盒子欧珮奇公司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印制的冰球明星卡；一把很旧的木柄钢砍刀，可以用来宰杀小公牛。

我把盒子端起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往里面装东西：一副标着版权1957的扑克牌，背面印有“加拿大皇家乳制品公司安大略省巴拉市”的标志；一顶消防队员的帽子，上面有一个黄铜徽章，沾了许多的污垢，我无法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一个1974年的东部地区冰壶锦标赛的冠军杯，它的形状像个三层婚礼蛋糕。我脑子里的收银机在不停地发出“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的声音。上帝保佑东慕斯科卡志愿消防队妇女会吧。

我在那张桌子上开采够了，就移到大厅的另一头。一开始我还试图采取某种策略：把每样东西都翻一下，挑出一堆可能会买的、一堆肯定会买的。但慢慢地我便只依赖直觉和听从命运女神的安排了。对于命运女神，我向来毕恭毕敬。

听听命运女神给我的裁决吧：一顶名副其实的可折叠高顶帽；一根晚礼服手杖，杖尖有一圈白的颜色；一根手工雕刻的樱桃木拐杖；一把美丽的黑花边遮阳伞；一个顶部有只公鸡的熟铁避雷针。这一切都装在一个大象腿形状的伞架里。我把它们全部装进箱子里，盖起来，然后启用另一只箱子。

我跟卡拉普汉撞了个面。他自然地跟我笑了一笑，露出两排湿乎乎、滑溜溜的牙龈，牙龈上还翻滚着有毒的吸杯。“金子！金子！”他边说边往前走。我掉过头来跟在他的后面，这时他正弯腰贴近那个牛仔箱子。

我从齿缝里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一只小号扁牛皮箱，裹在箱外的牛皮通常用来做套索、斯泰森毡帽、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还有六响左轮手枪。我朝他走过去，他打开箱锁，我屏住了呼吸。

最上面一层是一套儿童牛仔行头：一条牛皮的微型护腿套裤，一顶小小的斯泰特森毡帽，一双有磨损疤痕的白色牛仔皮靴，鞋跟钉着长长的、磨损的马刺。卡拉普汉虔诚地把箱子移到桌子上，继续从箱子的深处像变魔术一样地拉出一些东西：一叠硬纸板包装的78转唱片，内容是霍帕隆·卡西迪的系列故事；一对锡做的六响左轮手枪，带背带和枪套；一个银制的星星徽章，上面写着“县警官”字样；一扎用绳索捆扎着的罗伊·罗杰斯漫画，崭新无损；一个皮书包，装满了塑料做的牛仔和印第安人造型，多得足以重构完整的阿拉莫之战争[57]。

“噢，我的上帝。”我吐出一口气来，看着他把战利品铺放在桌面上。

“这是些什么，杰里？”卡拉普汉问道，手里捧着那叠78转唱片。

“旧的录音盘，就是慢转密纹塑胶唱片，你需要一种特殊的电唱机才能播放。”

我从盒子里抽出一张来，就着从头顶上方照耀下来的荧光灯的光线，我看到它闪闪发亮，一点划痕也没有。

“我这儿有一个78转电唱机。”东慕斯科卡志愿消防队妇女会的一个成员说道。她身高还不到一米五二，矮得正好能跟卡拉普汉的眼睛对视，非常瘦，看上去皮包骨头。她说：“这是我儿子比利的东西，‘小子比利’，我们老这么叫他。他小时候非常迷恋牛仔的东西，整天穿着那套傻乎乎的牛仔衣装，都没法让他脱下来。他是那么迷恋那些东西，差点因这个被赶出了学校。他现在是个律师，在多伦多有个豪华的办公室，就在海湾大街。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是否介意我拍卖他的牛仔系列收藏品，你猜他说啥来着？他竟然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难道还有比这更叫人无奈的吗？想想看，他小时候那么迷恋牛仔啊。” 

另一个必不可少的仪式，就是要对一堆你想买的废品的主人微笑、点头，并尽可能表现得礼貌得体，所以我一边微笑点头，一边仔细地检查她递过来的那台78转电唱机。电唱机的顶部，有一排用lariat字体写着“鲍勃·威尔斯专用小电唱机”，还有一张粗糙的水彩画，上面画着鲍勃·威尔斯，前面是他那些嬉皮笑脸的得州花花公子。这种电唱机不用时可以折叠起来，像个手提箱似的。我小的时候也有一个，它的正面有一只丝网印刷的瑜伽熊。

比利的妈妈把那根发黄的电源线插到墙上的一个插孔，把我手中的那张78转唱片拿走，放上电唱机，然后把唱针轻轻触在唱片上。尤克里里琴的声音微弱地响了起来，伴随着马跑的声音，一个叙述者用低沉的、嘶哑得像喝了威士忌酒一样的声音开始说话：“伙计们，你们好！我刚刚在露营的篝火旁坐下，棒极了。你干吗不坐下来，吃点豆子啥的？我要给你们说一说，公爵帮来圣达菲抢劫的时候，霍帕隆·卡西迪是怎样把他们打败的故事。”

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在给这个牛仔皮箱和里面的东西分类，想着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我将为每一件东西给出的底价。一件一件地卖，这些东西估计能卖出两千美元。我又想到可以在日本的一些收藏家杂志上做个广告，只是为了在把这些东西送到拍卖行之前开个玩笑而已。但谁知道呢，说不定还真有人愿意收藏。我认识的一个哥儿们有一整套电视连续剧《欢迎回来，科特》中的人物塑像，他就是用这个法子把那些东西卖出去的，赚了差不多八千。也许我可以买一部新的卡车……

“这实在太美妙了！”卡拉普汉说着，打断了我的想入非非，“这些收藏品你要多少钱？”

我感觉内脏被人捅了一刀。是卡拉普汉发现这个牛仔箱的，这意味着这些东西是他的。

不过他通常都会以市面价格让我买走一些东西——他几乎对什么都感兴趣，所以如果我想挑几样东西去卖了糊口，对他也不大要紧。

比利的妈妈看了眼那些东西，说：“这堆东西，我本来是想要二十块的，但是如果你觉得太多了，我可以少要一些。”

“我给你三十块。”这话竟从我口里冒出，没有过一下脑子。

他们两人同时转过来盯着我。卡拉普汉那对凸出的眼珠里透出一种难于捉摸的神情。

比利的妈妈打破了僵局，说：“噢，我的天！你出三十块买这堆乱七八糟的旧东西？”

“我出五十。”卡拉普汉说。

“七十五。”我说。

“噢，天啊！”比利的妈妈说。

“五百。”卡拉普汉说。

我张开嘴，但又闭上了。卡拉普汉取得居住在地球的权利，是靠销售一个复杂的非叶绿素光合作用生化工程[58]给沙特阿拉伯的一个银行家。我是永远不可能在一场竞标中打败他的。可是我还是脱口而出：“一千块。”

“一万！”卡拉普汉说着就把一大卷100元面值的钞票从他的外骨骼的什么地方掏出来。

“我的主啊！”比利的妈妈叫道，“一万加币！”

所有的淘宝者、消防队员，还有那两个青灰色头发老太太，全都转过头来，盯着我们，嘴张得大大的。

“为了一项崇高的事业。”卡拉普汉说。

“一万加币！”比利妈妈又说了一遍。

卡拉普汉的指头翻点着那卷钞票，速度快得像赌场管钱人的点钞机，很快一厚沓棕色的钞票被分了出来交到比利妈妈的手中。

其中一个消防队员从比利妈妈的肩后探出脑袋。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脑袋两边的头发被梳到上面遮住了秃顶。

“怎么回事，伊娃？”他问。

“这位先生想付一万块钱买比利小时候的牛仔玩意儿，汤姆。”

消防员把钱从比利妈妈的手中拿过来，盯着看。他把最面上的一张拿起来，对着灯，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个全息防伪印从绿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绿色。然后他开始看钞票上的序号，又看下一张的序号。他舔了舔指头，把钞票数成十堆，然后又一堆一堆地分别重数了一遍。“没错，是一万加元。实在感谢您，先生。我能帮您把这个箱子拿到您的车上吗？”

这时卡拉普汉已经把东西装回了那个箱子，并把那台78转电唱机放在箱子的顶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消防队员：“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到最近的公共汽车站去？我想自己单独坐车回家。” 

消防队员和比利妈妈都看着我。我的双颊一下子热起来。“哦，别这样，”我说，“我开车送你回家。”

“我还是更愿意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去。”

“把你送回去一点也不麻烦，朋友。”那个消防队员说。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我独自开车回去，车厢只有半满。我把车停在车房里，用一块柏油帆布把那堆淘来的东西盖住，走进屋子，打开一瓶啤酒，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里播放的一个自然节目来，亚利桑那州政府为治理沙漠将一个巨大的购物中心和一片设计定制的生活区卖给了一个外星人，以获得一台局部气象控制机。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四，我到国王大街的一个很小的废品拍卖店把上周末淘来的东西卖掉了。这是个起价较低的拍卖店，他们收取的佣金也比苏富比少。清除一些小东西，这是个好地方。

卡拉普汉当然也在，我知道他会在这儿的。我们就是在这儿认识的，当时他正跟人竞标一箱我在一次大甩卖中发现的林肯日志。

当他买下那些日志时，我了解到我们有某种相同的气质，后来我们就一起到他的住处聊了起来。他的住处是一个宽大的两层楼仓库，包围在一片废旧汽车的堆场之中，周围的野狗不停地叫着，叫着，叫着。

但房子里面却是个天堂。看来他品位不错——一系列20世纪50年代的酒吧用品，简直是一个酒的圣地；一张圆形水床，放置在一个领奖台上，处在一些20世纪70年代的单身房间家具杂物之中，几乎被它们淹没；一个几乎无法使用的厨房，拥挤不堪地堆着用旧谷仓板做的家具和乡村古董；一个全皮家具的图书馆，简直就是直接从维多利女王时代的一个绅士俱乐部里搬过来的；一个用柳条、竹子和提基[59]神像装饰的日光浴室。这个地方真他妈的棒极了！

卡拉普汉对皇后大街上所有的古德威尔和雪莉安[60]的分店、拍卖行以及各种媚俗精品店，几乎无所不知，但他对那些稀奇古怪的旧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不太知道，也想象不出。

“庭院旧货甩卖啦，捐赠品义卖啦，清仓拍卖啦，车库旧货甩卖啦。”我一边说，一边背靠着一张不停地振动着的安乐椅，喝着价格昂贵的纯粹谷物酿造的威士忌酒。他说他买这酒只是为了那个漂亮的酒瓶。 

“可是这些甩卖都在哪儿？谁可以做这些事？”卡拉普汉弓着背，坐在我的对面，他的外骨骼被锁定在一个盘绕的、半坐的位置。

“谁？哎呀，谁都可以。有一天你决定要清理一下你的地下室，就在《多伦多星报》上登个广告，然后用胶带贴上几个指示牌，喏，这就是庭院旧货甩卖了，就这么容易。有时候，某个学校或某个教堂获赠的旧东西也会集中在一起，搞个甩卖什么的，作为一种筹款活动。”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些甩卖活动的？”他问道，轻微地上下跳跃着，有点激动。

“这个嘛，业余的人就只是看看周末报纸上的广告，或者顺手捡起一份社区报，随便逛逛，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至于我嘛，只需坐进卡车中，闻一闻周围的空气，捕捉一下那废品的气味，然后就轰隆隆地开到那里去，像一只找到了线索的猎犬那样狂奔而去。你需要时间来学会一些事情，比如说离那些雅皮士的庭院甩卖远一点，他们从来都不会有任何值得你买的东西，有的只是一些你可以在任何商场里都能买到的垃圾。”

“你觉得哪天我能跟着你跑一趟呢？”

“靠，行啊。下星期六？我们去卷心菜城[61]，到那些老马车房去，你会看到人们都丢弃了哪些东西，你会为此感到诧异，实在是罪过啊。”

“我非常想下个星期六跟您一块儿到那里去杰里·阿宾顿先生。”他以前老这么说话，没有逗号问号之类的停顿语气。后来他好了一些，不过，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一说话，就总是一个长长的句子。

“叫我杰里吧。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说，有些行规你得先知道，然后才能到那里去。这就是卡拉普汉的准则。”

“什么是卡拉普汉？”

“就是淘宝猎狗，也叫拾荒犬。我就是一个！你也是！除非我看走眼了。你跟我混久了还会认识本地其他的卡拉普汉，他们是你的对手，但也是你的哥儿们。我们有些游戏规则需要遵守。”

接下来我跟他解释什么是卡拉普汉准则，这就是，你绝对要避免跟另一个卡拉普汉在同一个庭院甩卖中竞标；应该想办法了解别的卡拉普汉的品位，如果你看到一个他们有可能喜欢的东西，要把它拣出来交给他们，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的；还有，绝对不能买另一个卡拉普汉正在寻找的东西，除非你买是为了原价卖给他。这些只是一些对大家都有利的方式和一些基本常识而已，但你会很吃惊地发现，有很多业余的人就是没法上升到专业的水平，因为他们根本无法领会这些道理。

除了我那堆东西以外，拍卖店里还有一大堆其他的东西，都是拾荒犬们周末淘来的宝贝。眼下是淘旧货的旺季，因为正值夏天，总算能见到太阳了，人们便都开始清理房屋、地下室、车库等等。来人当中有一些是收藏家，还有一大群古玩商、旧货商和几个淘货人，我和卡拉普汉也在其中。我无精打采地看着人们竞标，等待着什么时候轮到拍卖我的东西，并趁拍卖停歇的时候溜出去抽烟。卡拉普汉一眼也没有看我或者表示知道我在场，我却违反常情地想要吸引他的眼光，我故意咳嗽，动来动去地从他身边经过，来回弄了几次，直到一个管理人员瞪着我，问我是否需要来颗润喉片缓解缓解之类的。

好容易轮到拍卖我的东西了。那套保龄球瓶五块钱卖给了皇后大街上的一个旧货商；经过一个古董商和一个收藏家之间的一场激烈的竞标后，那个大象腿伞架以三百五十块的价钱卖给了那个收藏家；那个古董商花了一百块钱买下了那顶大礼帽。其他那些东西也都拿出来拍卖，但有的卖出去了，有的没有。拍卖结束时，我总共得了八百多块，这个月的房租、周末的啤酒，还有那辆卡车的汽油，都有了。

卡拉普汉竞标和购买了更多的牛仔东西：一箱牛仔电影《超级八》，箱子已经发霉，胶片都粘在一起了；一条纳瓦霍印第安人的毯子；一个驴子形状的塑料储烟盒[62]，揪一下驴子耳朵就会有一根香烟从驴屁股眼儿里拉出来；还有一个穿山甲形状的巨大霓虹招牌。

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方面比苏富比好，这就是你用不着等上三十天才能拿到你的那张支票。拍卖结束后，我夹在其他淘货人中排队拿钱，一沓钞票到手后就向自己的卡车走去。

我看见卡拉普汉把他买到的宝贝装到一辆微型面包车里，那车上挂着一块残疾人停车许可牌。远远看上去，他的车好像有些真菌类的东西长在引擎盖和车身侧面板上。但我走近了仔细看，原来车身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用胶水粘住的乐高玩具拼块。

卡拉普汉弹开了车的后门，把东西扔进去，然后打开驾驶座的旁门。我看见这辆车是为一个没有腿的司机设计的，有着刹闸和加速控制杆。我认识的一个截瘫病人就开着一辆这样的车。卡拉普汉的外骨骼调节着，坐到了驾驶座上，他的外骨骼以一种怪诞精准的方式执行指令将车子启动，拉出安全带系上，打开立体声音响。只听见磁带发出咝咝的声音，然后听到音量猛然加大，震耳欲聋，像是杨格街男孩的霹雳舞音乐，这时，一个年代久远、老土鳖似的牛仔的声音传了出来：“伙计们，你们好！上马，咱们走！”然后车子往后退了一下，扬长而去。

我坐进卡车里往家开去。说实话，我还怪想那个外星狗杂种的。

有些人说我们应该把卡拉普汉这样的外星人驱逐出我们的星球，甚至太阳系。他们说外星人把我们蒙在鼓里不让我们了解他们的技术，这是不公平的。他们说我们应该俘获外星人的一艘船，通过反向设计来拆解、重装，造出自己的船，那才算了不起。

都什么人啊！

首先，人类DNA使得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搭乘那些飞船的航程之后存活下来。据我理解，那些船是卡拉普汉这类外星人身体结构的一部分，人类的身体就是没有那些必要的部件。其次，他们确实是在跟我们分享他们的技术，只不过不是白给我们。每次交易都是公平的。

也不是说太空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我们当中任何一位都可以去访问他们居住的世界嘛，只要我们琢磨出了怎么去的法子，他们只不过不会手把手地教我们而已。

整个星期我都泡在那个所谓的秘密精品店[63]，也就是古德威尔的“不反悔”销售中心，那是在逛家庭旧货甩卖的间隙唯一可做的事情，不过有时在这里也能发现些有价值的东西。我的淘货理论有一章就说，如果我哪一天没去某个二手货店，那一天他们就一定会放出些好货。所以我勤奋地扎进这些店里使劲翻找，结果只找到些意思不大的破玩意儿。我知道我已经得罪了命运之神，所以我一无所获，除非我去做点什么来安抚它们。这是一项孤独的工作，唉，我真怀念卡拉普汉的好眼力，还有他那种迷恋物品的喜悦。

我站在古德威尔店的收银机边上，手里拿着几样东西，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身穿西服的人，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对不起，打搅你一下。”他说，他的西服看上去很昂贵，指甲、发型的修剪样式看上去也很昂贵，那副金边眼镜也是如此，“我想知道你在哪儿找到那个的。”他指了指那把尤克里里琴。琴上镶嵌着水钻，琴身上还刻有一顶牛仔帽子，是用火烙上去的。我是带着一种负疚的战栗感把它拣出来的，想着卡拉普汉会在下次的拍卖会上买去。

“二楼，玩具部。”

“跟它类似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对吗？”

“恐怕没了。”我说，收银员拿起那把琴来，用一张报纸包上。

“唉，”他说，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孩刚被大人告知不能给他买一只小狗，“我想你不会愿意把它卖掉吧，你愿意吗？”

我举起一只手等收银员将那把琴连同我的其他东西装进袋子里。那是几本精装旧小说——我觉得可以卖给一个旧书店，还有一个带有《油脂》标志的皮带扣，上面有奥莉薇娅·牛顿·约翰[64]的照片。我抓着他那昂贵西装的肘部领他走出了门。

“出多少？”我是花一块钱买的。

“十块钱怎么样？”

我几乎快要说“行”，但我改口说：“二十块！”

“二十块？”

“这是他们在皇后大街那些精品店里要的价钱。”

他拿出一个超薄皮革钱包，取出一张20块钱的钞票。我把那把尤克里里琴交给他，他高兴得立刻脸上生辉，像个被点亮的灯泡。

我不能说我成人以后的日子特别不快乐，同样，我也不能说我童年的日子特别快乐。

不过对童年我还是有一些记忆的，那记忆就像一杯解渴的清凉之水一样。我外祖父的家在弥尔顿附近，他有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农舍，祖父家有只猫，它老从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碗里喝水；我们一家人常常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松木桌子旁，那张桌子差不多跟我现在住的公寓房间一般大小；我的游戏室就是那个通风良好的装满了干草的谷仓，阁楼上塞满了一些在农舍里常见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泰山绳索[65]之类的东西。

外祖父有个朋友叫费奥多尔，我们每天晚上都在他那满是破烂的院子里消磨时光，他跟外祖父聊天、抽烟，我则在暮光中蹦蹦跳跳，在废旧汽车堆成的垃圾山上爬上爬下。仪表盘旁的储物箱里总是有很多宝贝：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有在指示牌前面做鬼脸的男大学生；遥远地方的道路图之类的。有一次我在这些箱子里找到一本1964年纽约世界博览会的指南手册、一支子弹形状的口红，还有一双白色的女式手套。

费奥多尔也捣鼓垃圾，有一次，他捡到半副旋转木马，只剩下几个木马了，顶冠也只剩下一部分，油漆剥落，断裂之处尖尖地突起。在这破损的旋转木马旁，是一辆朝鲜战争时期的坦克，转动炮塔和踏链已经没有了，坦克仓里有剥落的旧时性感女郎的招贴画、一个旋转时间表，还有一张粗糙的涂鸦画。位于旋转木马正中的控制室里有一堆平装版的科幻小说，是埃斯双订本——那种把两本书背对背地装订在一起的科幻小说，读完一本你把它翻转过来就可以读第二本。费奥多尔把这些书给了我，在一本来自佐治亚州梅肯市的书里有一张典当票，典当品是一个晶体管收音机。

我父母从我十四岁起就不管我了，我总是控制不住偷偷溜进父母的房间窥探里面有什么。妈妈的首饰盒里有一些盒装火柴，那是他们在阿卡普尔科度蜜月时带回来的，上面有印坏了的棕榈树。我爸爸把一张老照片藏在装袜子的抽屉里，那是他自己在健美沙滩上照的，没穿上衣，收缩着他的肱二头肌。

外婆在她的地下室里保留着妈妈小时候用过的所有东西，它们放在几个布满灰尘的军用大衣箱里。我常常玩弄箱子里的那些东西，把它们掏出来又放进去。里面有妈妈戴过的米老鼠耳朵帽，那是1957年全家人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玩时买的；她的学校成绩单；她十六岁时的照片，镶在闪光纸板上；还有被嚼得烂烂的毛绒动物玩具；学校练习册，上面有她的签名练习，一页一页的，各种风格都有。

每样东西都在讲述一个故事。坦克上的那个铅笔画的涂鸦让我想到朝鲜战争时期的一个加拿大士兵，胡子拉碴，剪着平头，就像《陆军野战医院》[66]中的一个多余的角色，一小时一小时无聊地待着，只好一边盯着招贴画上的性感女郎，一边摆弄填字游戏，最后他终于把填字游戏放下，胡乱迅速地在坦克上乱写乱画，赶在别人看见之前把它画完。

爸爸那张照片让我觉得时光倒流，仿佛回到位于多伦多最东边的健美沙滩，听着小小的调幅收音机播放着奇怪的电子迷幻摇滚乐，少男们骑着野马在闲逛，少女们穿着比基尼在晒日光浴，她们的乳房被比基尼弄得像鱼雷那样鼓鼓囊囊的。

每一样东西都可以作一首诗。那些印在旧纸浆纸上的小说，那张典当票，我在电视机前把它们铺开，做些排列，仅此而已，它们就组成了一首诗，我的呼吸为之停止。

牛仔箱事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卡拉普汉，直到“上加拿大酿酒公司”举行一年一度的扶轮社[67]慈善义卖时才又见到他。他戴着牛仔帽，挎着六响左轮手枪，别着银色的星星，这些东西都来自那个牛仔箱子。按理说，穿戴这些东西应该给人一种荒谬可笑的感觉，可是他却让人觉得很天真，甚至还有点迷人，好像他是一个小男孩，你特想把他的头发弄乱。

我发现了一箱密胺仿瓷餐具，绿色系列，色调不一，有四个方盘子、几个碗、沙拉盘，还有一个托盘。我把它们扔进一个我带来的粗呢袋子里，接着继续寻找。我没理卡拉普汉，他正抚摸着一箱皮革装订的书籍，他把一个扶轮社成员迷住了，那家伙又老又俗。

我浏览了一叠劳动部颁发的旧营业执照，有理发师、理疗师、酒吧侍者、钟表师。每个上面都有一个漂亮的印章，并且全都装上了僵硬的绿色金属框框，给人一种机构的威严感。虽然每一张上的名字不一样，但全都姓同一个姓。我就此编了个小故事给自己找乐。一定是某个特为自己的儿子们感到骄傲的母亲干的，她把他们的认证牌照都装裱起来，并跟他们的毕业证书一同挂在一间空房里。一有人来，她就会说：“哦，小乔治开了家自己的理发店，小吉米仍然在修理钟表……”

我把它们都买了下来。

我又找到一个装满了塑料做的傻乎乎的“小小马”“芭比娃娃”“爱心小熊”[68]的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印第安人的皮革头饰、一套木头的弓和箭、一件带流苏的鹿皮背心。卡拉普汉还在那里使劲巴结那套皮革封皮书的主人，我赶快掏了五块钱，买下了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可真漂亮啊！”有个声音从我胳膊肘上方响起。我转过来，对着一个穿着时髦漂亮的男人微笑，他就是那个在秘密精品店里跟我买尤克里里琴的人。他这个周末可能是到什么地方休假去了，穿着一件昂贵的“里里宾”牌衬衫，纽扣从上到下一路紧扣。

“可不是吗？”

“你会拿到皇后大街去卖吗？我是说，你找到的这些东西。”

“有时候在那儿，有时候在拍卖店。那把尤克里里琴怎么样？”

“哦，我把音都给调好了。”他说，对我笑了笑，跟他在古德威尔从我手里买过那把琴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我可以用它弹奏《别把我拦在篱笆外》。”他看着自己的脚，“很傻，对不对？”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你很喜欢跟牛仔有关的东西，是吗？”我说这话时，使劲地控制自己不要去想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小子比利”，那个牛仔箱子的原主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想，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而且十分肯定。

“我想，我不过只是想重新过一遍童年而已。我叫斯科特。”他一边说，一边向我伸过手来。

斯科特？我疯狂地思索着，也许这是他的中间名？

“我叫杰里。”

“上加拿大酿酒公司义卖活动”为自己的成员准备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个啤酒花园，你可以在那儿品尝他们的产品，还可以吃到一个上好的烧烤汉堡。我们从那儿走过时，像是受到万有引力的作用，禁不住被吸引着盯着桌上的东西看。

“你是专门干这个的，对吗？”我们喝了几大塑料杯的啤酒后，他问我。

“可以那么说。”

“我只是业余玩这个。一个业余级别的。有任何秘诀可忠告的吗？”

我笑了起来，又喝了一些啤酒，点了支烟，说：“这没有什么秘诀，我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勤奋一点而已，你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否则你会错过找到有价值的东西的机会。”

他静静地笑了一笑，说：“我听说过这个。有时候，我得待在我的办公室里，但我就知道他们把一件宝物拿出来放在古德威尔里了，某人会在吃午饭之前得到它的。想到这个我就特别难受，怎么也好不起来，直到我跑到那里去翻找那个东西才会觉得好些。我想，我是上瘾了，对吧？” 

“上这个瘾要比上别的瘾便宜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至于那些印第安人的东西——你觉得你会在皇后大街的一个精品店里卖多少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也许在他平常待的场合里他是个很有权威也很冷静沉着的人，可是这会儿，他又急切又紧张，像个只在厨房餐桌上打打牌的人，现在却想玩个高风险的游戏。

“大概五十块吧。”我说。

“五十？”他问道。

“差不多。”我说。

“要是能卖出去的话……”他说。

“会的。”我说。

“也得花一个月吧，也许会一年。”他说。

“也许只需要一天。”我说。

“可能，可能。”他把啤酒喝完，“我想你不会四十块就出手吧？”

我花了五块钱买的，仅仅十分钟前。也许它也对卡拉普汉的胃口，不过，在我们说话这会儿，他正穿着斯科特/比利小时候的宝贝呢。如果你得靠着这个过活的话，你不会因为一转手就挣了800%的利润而内疚的。虽然如此，可我得罪了我的命运女神了，我得赎回自己。

“还是凑足五十吧。”我说。

他想开口说什么，但是又把嘴闭上，含着谢意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的钞票交给我。我从粗呢包中拿出那件背心、弓和头饰。

他走回一辆闪闪发亮的、带有金色细部装饰的黑色吉普车里，他的车跟卡拉普汉的面包车挨着。卡拉普汉在车身上粘满了乐高，引擎盖上立着一个微型乐高城。

卡拉普汉经过那辆吉普时四处看了看，他倾身向前，不加掩饰地打量那些战利品。我做了个鬼脸，把啤酒喝完。

那个星期我在那家精品店里见到斯科特/比利三次。他是个律师，主要业务是办理外星人技术专利。他在湾区街有个事务所，是跟两个合作伙伴一起开的，尽管他很年轻，他在这行却是个资深人士。

我没有告诉他我认识东慕斯科卡志愿消防队妇女的男孩比利和他的母亲。但是我觉得我和他之间有某种联系，好像我们之间有个没有说出来的共同秘密。我把我找到的牛仔东西给他，他逐渐摸清了我的喜好，也给我以回报。

我的运气又来了，势不可当的样子。我带回家的那张又破又旧的东方情调的地毯，仔细检查后发现是张19世纪的波斯手工编织地毯，一个带软垫的土耳其脚凳，一套别人收藏的夏威夷手绘丝绸枕头和一个海泡石雕刻的烟斗。最后一样是斯科特/比利为我找到的，我花了两块钱，从他手里买下。我认识一个收藏家，他会花三十块买下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从那以后，就我而言，斯科特/比利成了我的淘宝猎狗队哥们儿。

“你明晚会去那个拍卖会吗？”排队交款的时候，我问他。

“我不会错过的。”他说。当我告诉他，星期四晚上有拍卖会，可以买到便宜货时，他差点把持不住自己的兴奋。他的确有这方面的癖好。

“去那儿之前一起吃饭，好吗？鹿特丹有个很好的露天餐厅。”

他去了，我们都去了。我要了一杯木莓啤酒，酒劲真冲，味道像带泡沫的木莓柠檬水，我还要了些像门塞般粗大的炸薯条，还有一个多层三明治。

我的鼻尖正顶在杯子上，他从桌子下踢了我一脚：“看那儿！”

那是卡拉普汉，他坐在他的面包车里，缓缓地开着寻找车位。车身上的乐高村，又在位于车顶部位加了个后现代风格的航天港，一个红蓝相间的城堡、一个足球大小的飞碟，还有一个眨着眼睛的小丑脑袋。

我回过神来接着喝酒，努力把自己的胃口找回来。

“是那个小外星人在开车吗？”

“是啊，他以前是我的朋友。”

“他也是淘宝的？”

“嗯。”我把背转过来，对着我的炸薯条，试图掐断这个话题。

“你知道他靠什么挣钱吗？”

“叶绿素之类，在沙特阿拉伯。”

“太棒了！”他说，“简直太棒了。我有一个顾客在那上面拿到了一项二级专利。他主要收藏什么？”

“哦，差不多什么都收。”我说，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但是最近嘛，跟你一样，在收些牛仔的东西，还有印第安人的东西。”

他笑了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快说说，他会拿那些东西来干什么？”

“我们任何一样东西，他们外星人能做什么用？他是某一天突然开始收藏那些玩意儿的，就是我们去慕斯科卡那天。”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地名，观察着他的脸，“他在那个清仓甩卖上发现了一个装满牛仔物品的箱子，那是东慕斯科卡志愿消防队妇女会组织的甩卖活动。”我等着他大叫起来，可是他并没有。

“是吗？是个难得的发现吧，我猜想。我希望是我找到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咬了一口三明治。

斯科特继续说：“我总是在想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咱们这儿的东西没什么是他们造不出来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今天收拾走人，他们给我们的那些东西还够让我们玩上一百年呢。你知道，我刚替人做完一笔生意，买了个生化电脑，我操，那玩意儿没说的，比我们硅谷生产的那些狗屎快一万倍。你知道那外星人在交易中得到什么了吗？一块在卡尔加里市区外倒闭的露天游乐场的土地权！十年前它就被关闭了，因为那里的密得威游戏机不安全。这难道不是赚死了吗？那东西转眼一出手就值十亿，我的意思是，生意成交二十四小时之内，土地卖方就能挣得玻利维亚一年的国内总产值，而那么一块破地，连五千块也不值！”

当斯科特聊起他的工作时，总是弄得我很震惊，因为我们一起唠唠叨叨像捡破烂的老哥们儿那样鬼混的时候，很容易叫我忘了他是一个很有权威的律师。我怀疑也许他不是那个小子比利，我想不出任何他要把这事藏在心间的理由。

“那些外星人到底要拿那个露天游乐场干什么呢？”

卡拉普汉出现在拍卖会上，他在入口处的丽莎那里拿了杯免费的可乐。虽然他叫价叫得很高，但却叫得十分精明，绝不顶到一万块钱去。投标人在地板上走来走去，预览本周的股市，并把重要的信息记录下来。

我正在一个装满听罐的箱子里胡乱翻找，找到了一个罐子，上面有个牛仔，是在卡尔加里牛仔节上，骑着一匹野马。我把它捡起来，站在那儿仔细地查看。卡拉普汉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

“这东西不错，对吧？”我对他说。

“我特别喜欢它。”卡拉普汉说。我的双颊唰的一下热起来。

“我想今晚会有人跟你竞争的，”我说，朝着斯科特/比利的方向点了下头，“我想他就是比利，就是那个男孩的妈妈卖给我们——卖给你，那个牛仔箱子的。”

“真的吗？”卡拉普汉说。我觉得我们又像同伙了，划出竞争的范围。突然，我又感到很羞耻，刀割般那样疼痛的羞耻，我觉得我像是在出卖斯科特/比利。我往后退了一步。

“杰里，我觉得很抱歉，我们那样争斗。”

我叹出了一口气，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憋着气，说：“我也一样。” 

“他们开始竞标了。我可以跟你坐在一起吗？”

于是我们三个坐在了一起，卡拉普汉跟斯科特/比利握了握手，拍卖主持人开始了长篇大论式的开场白。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我跟人出价竞争一样东西，做了一件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做的事。那是一套玻璃杯，四个配套的杯子，每个上面都有阿华田版的小孤女安妮，跟我外祖母的那套一模一样，看着握在拍卖主持人手中的杯子，我感觉像是突然回到了祖母的厨房里，我一边在填色本上涂涂画画，嚼着那怪异的老太太硬糖，一边听着客厅里播放的钢琴家利贝拉切的专辑，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下午。

“十块。”我喊出来，开始竞标这套杯子。

“我听见有人说‘十块，十块，十块’，谁想出‘二十，二十，二十’买这四个杯子？”主持人问。 

卡拉普汉晃了一下他的投标牌，我跳了起来，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有人出二十，这位外星牛仔出二十。先生，你想说三十吗？”

我摇了一下自己的牌。

“三十，先生。”

“四十。”卡拉普汉说。

“五十。”我说，还没等主持人指向我。他是拍卖行的老手，此时正靠背而坐，由我们两个争下去。

“一百。”卡拉普汉说。

“一百五十。”我说。

整个屋子一片寂静。我想到我那张已快透支的万事达卡，我不知道斯科特/比利肯不肯借钱给我。

“两百块。”卡拉普汉说。 

好吧，算了，我想。付二百块买那四个杯子？我只需花三十块就可以在皇后大街买到。

那个主持人转向我：“现在停在二百块。你要说二百一十吗？”

我摇摇头。主持人停了好长一会儿，看我是不是可以坚持退出的决定。

“现在得到的竞价是二——在座的还有任何竞价吗？还有吗？成交，二百块，卖给57号。”一个服务员给卡拉普汉拿来那些杯子。他接过来，放在他的座位底下。

从拍卖场出来的时候，我气得直冒烟。卡拉普汉紧挨着我的胳膊肘跟着我，我真想一拳头朝他打过去。我这辈子还没打过任何人，但我真的想一拳朝他打过去。

我们来到外面，在夜晚清凉的空气里，我使劲地往肺里吸了几口气，点了一支烟。

“杰里。”卡拉普汉叫我。

我停住，但是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看着那些出租车从隔壁的车库开进开出。

“杰里，我的朋友。”卡拉普汉说。

“你干什么？”我说，声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身边的斯科特也像我一样，震动了一下。

“我们要走了。我是想跟你说再见，然后想给你一些我不想带走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我又说，斯科特跟在我身后，仅一拍之差。

“我的人——我们要走了。已经决定好了。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来这里想得到的了。”

再也没有别的话了，他向自己的面包车走去。我们紧紧跟随在后面，像得了战斗疲劳症的士兵一样，筋疲力尽，反应迟钝。

卡拉普汉的外骨骼执行着宏指令，把车的推拉门滑到一边，露出那个牛仔箱。

“我想把这个给你。我留着那套杯子。”

“我不明白。”我说。

“你要离开了吗？”斯科特问，语气很迫切。

“这事已经定了。再过二十四小时我们就走。”

“但是，为什么呢？”斯科特说，听起来好像要发怒了。

“这不是我能简单解释清楚的。你一定知道，我们给你们的那些东西，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些零碎物品而已，几乎毫无价值。我们拿来换取那些对你们几乎毫无价值的东西——一个很公平的交易，你们都同意——但是我们该走了。”

卡拉普汉把那个牛仔箱交给我。我端着它，闻到了他外骨骼里飘出来的润滑油的味道，还有一股阁楼里的味道，它一直被放在阁楼里，直到落在卡拉普汉手里。我觉得我似乎理解卡拉普汉了。

“这是给我的，”我慢慢地说出来，卡拉普汉点点头，鼓励我说下去，“这是给我的，你留着那些杯子。我看着这个我就会感到……”

“你明白了。”卡拉普汉说着，不知怎的，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真的理解他了。我知道一个外星人戴着牛仔帽，挎着六响左轮手枪，又把这些给了别人，这一切是一首诗、一个故事，而一个三十来岁但仍孩子气十足的单身汉，企望花掉半个月的房租来买四个玻璃杯，以便能够记住他外祖母的厨房，这也是一个故事、一首诗，而那个废弃的在卡尔加里郊外的露天游乐场也是一个故事、一首诗。

“你们是淘宝猎狗！”我说，“你们全都是！”

卡拉普汉笑了，我看得见他的牙龈，我把牛仔箱放下，拍了拍手。

斯科特在办公室过了一夜，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在那儿，他不停地啪嗒啪嗒地按电话号码，跟人在电话上聊天，并且总是见好就收。他有他的优势——但别人不知道这些优势是什么。

那个星期还没过去，他就成为专业淘宝客，在皇后大街开了个旧货精品店，雇我负责进货，还有总管各种杂务。

斯科特不是小子比利，只是湾街上拥有一两张牛仔琼斯棒球卡的讼棍之一，从他们来这儿的方式还有他们花钱的方式看，他们的身家一定上百万。

我们橱窗里最抢眼的，是我找来的一个出自20世纪50年代的漂亮模特，一个小男孩造型，我们叫他海狸。他穿着皮质的护腿套裤，戴着警长的徽章，挎着六响左轮手枪，戴着微型斯泰森毡帽，穿着牛仔靴，上面拴着马刺，把一只脚歇放在一个漂亮的小型汽船皮箱上，箱子的皮革上有些牛仔图案。

这个牛仔多少钱我们也不卖。

斯林克斯-（2007）-The Slynx

（俄罗斯）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　Tatyana Tolstaya —— 著 （美国）杰米·甘布莱尔　Jamey Gambrell —— 英译 阿古 —— 中译

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1951—— ）是一名俄罗斯小说家和散文家，生于列宁格勒一个作家世家，与利奥·托尔斯泰和阿列克谢·托尔斯泰都有亲缘关系。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妻子娜塔莉亚·克兰蒂夫斯卡雅是一位重要诗人，塔吉亚娜的外祖父米哈伊尔·洛津斯基是一名文学翻译家。塔吉亚娜在列宁格勒州立大学获得古典文学学士学位，毕业不久即就职于莫斯科一家出版社。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在金色门廊上》（On a Golden Porch），于1983年发表于《阿夫罗拉》杂志，从此开启了文学生涯。她出版的第一本小说集，使她成了戈尔巴乔夫时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托尔斯塔亚都生活在美国，在不同的大学任教。她的作品在美国广受欢迎，备受好评的奥斯汀独立摇滚乐队奥克维尔河，乐队名字就取自她的一篇短篇小说。她的作品风格多样，从非虚构作品到反乌托邦科幻小说均有涉猎。《斯林克斯》就是托尔斯塔亚创作的一部反乌托邦杰作（俄语版本出版于2000年；英语版本出版于2007年，纽约书评经典丛书版）。托尔斯塔亚以其对当代俄罗斯社会生活的尖刻评论而闻名美国，她也曾担任俄罗斯文化访谈电视节目《造谣学校》的联合主持人。

《斯林克斯》是一部充满了狂欢之乐的小说，描述了世界末日之后的未来俄罗斯社会，从地缘政治和民间传说中汲取了无数鲜活的笑料。巧妙的故事和疯狂的想象力，使它从许多后世界末日小说中脱颖而出，并延续了沙俄作家果戈理、布尔加科夫和贝利等人开创的戏谑批判文学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说，《斯林克斯》似乎自然延续了耶夫闵·佐朱尔亚《主城的毁灭》（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1918）中的反乌托邦主题，这一篇杰作，也入选了本书。

在《斯林克斯》中，文明社会已在两百年前一场“大爆炸”事件中被终结。主人公本尼迪克特在荒芜的灾后世界里挣扎求生，他从旧时代遗留的书籍中汲取智慧，并把这些智慧当作“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奇”的教诲。根据托尔斯塔亚描绘的混乱未来，本尼迪克特的状况其实还算不错，比如，他的身体并未畸形，也没有长多余的手指或腮，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在眼皮上长着鸡眼。他也不是一个拉雪橇的半人堕种。《斯林克斯》既是一篇怪异的、充满原创精神的后崩溃时代小说，也是一种艰难而真诚的求索，希望通过文字的力量，通过对主人公本尼迪克特的细致描述，寻求一种解决方案，去抵挡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危险，努力维持和保护俄罗斯文化。本书选录的第一章，体现了小说的狂躁活力和独创性，同时也是一个或多或少能自成一体的独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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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迪克特穿上皮靴，跺了几脚，把靴子跺实。他站起身，检查了一下炉子挡板，把面包屑掸到地上喂老鼠，又在窗口塞了一块挡风的破布，干完这些，他走出屋外，呼吸着清新的寒冷空气。啊，多美好的一天！下了一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积雪把大地掩盖在一片如梦如幻的纯白之下，天空正在变蓝，高大的精灵杉静静矗立。黑兔们在树梢间飞来飞去。本尼迪克特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红胡子向上翘起，观察着黑兔们的动静。要是能打下两只，就能做一顶新帽子了，可惜他手里现在没石头。

搞一顿兔肉吃吃也挺好。老鼠，老鼠，总是老鼠，他已经吃够老鼠肉了。

把黑兔肉放水里好好浸泡一下，煮沸七次，在太阳底下放上一两个星期，然后在炉子上蒸熟，这样吃，就不会中毒了。

如果逮到雌兔，就可以这样处理。雄兔不管是生肉还是煮熟，都不能吃。人们以前不知道这一点，他们饿了，就把雄兔也打来吃。但现在他们已经搞明白了：要是吃了雄兔肉，接下来的余生，你的胸腔会咯咯咯地喘个不停，你的双腿会萎缩，你的耳朵里会冒出浓密的黑毛，你浑身会散发冲天的恶臭。

本尼迪克特叹了口气：该去干活了。他裹紧身上的外套，拿起一根木梁闩住小木屋的门，又拿了一根棍子顶住门闩。屋里没有什么可偷的，但他习惯了这么做。他母亲——愿她安息——出门时总会把门闩紧。她对他说，在大爆炸发生前的那个旧时代，每家每户都会锁门。邻居们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这一点，这种做法算是传承下来。现在，整个定居点的人家，都会用棍子顶住门。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自由思想。

他的家乡，费奥多-库兹米斯克镇，分布在七个山丘上。本尼迪克特一边听着脚下新雪的吱嘎声，一边眯眼看向二月的阳光，眺望着熟悉的街道。在高高的尖木棍篱笆和木门后面，到处矗立着黑色的小木屋，尖木棍上晾着石罐或木壶。越有钱，壶就越大，有些人甚至会晾出一个大木桶，仿佛是在大声炫耀：瞧瞧，我多有钱，戈卢布奇克们！像这样的人，不需要靠自己的双脚走着去工作，他们甩着鞭子，骑着堕种拉的雪橇。那个可怜东西拼命向前奔跑，脸色苍白，口吐泡沫，舌头耷拉着，毡靴嗒嗒响个不停。等跑到工场小木屋，它会立刻停下四条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它毛茸茸的身躯还在喘，一直呼哧呼哧、呼呋噗呋个不停。

它的眼珠会上下左右转个不停，龇出牙齿，扭着头四下张望。

最好不要靠近那些该死的堕种。它们是怪物，你根本搞不明白它们到底算不算人。它们的脸看起来像人，但它们身上长满了茸毛，用四肢爬行，每条腿上都长了一个毡靴。据说这些堕种在大爆炸前就存在，也许吧。

外面非常冷，他嘴里呼着白气，胡子也被冻住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很幸福！黑色小木屋蹲伏在地，篱笆上堆满白色积雪，每扇门前都踩出了一条小径。山坡高低起伏，连绵成一片白色波浪；雪橇在雪坡上滑行，天空蔚蓝，把雪橇的影子也映成了蓝色，太阳从山后升了起来，在深蓝天空上洒下道道彩虹。眯起眼睛，你会看到太阳光线缩成了一个个小圆圈；在松软雪地上使劲跺脚，雪地上会溅起火花，像成熟的小火果闪烁出的点点光芒。

一想起小火果，本尼迪克特就会联想起母亲，他叹了口气：母亲就是因为小火果死的。她想摘一些小火果尝尝，结果摸到的却是假果子。

费奥多-库兹米斯克镇散布在七个山丘上。小镇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田野，是未知的土地。北方是一片茂密森林，到处都是被风暴刮倒的树木，枝条虬结扭曲，根本无法穿行，多刺的灌木会绊住你的裤脚，横陈的树枝会打落你的帽子。老人们说，斯林克斯就住在那些森林里。斯林克斯蹲在黝黯的树冠里，疯狂地咆哮着：伊伊伊伊伊恩克斯斯，伊伊伊伊伊恩克斯斯，伊伊伊恩克斯啊林伊伊伊伊伊伊恩恩恩克斯克斯！但从来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如果你游逛进森林，它会从背后跳到你的脖子上——啪！它会一口咬住你的脊柱，咔嚓，它会一爪抓断你的主静脉，你会失去所有理智。就算能活着回来，你也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你会变得眼神呆滞，你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你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徘徊在月光下的梦游者，张开双臂，手指颤抖个不停：仍然在昏眠，却站得直挺挺的。人们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有时候，为了好玩，他们会在你面前放一个空盘子，往你手里塞一把勺子，然后说一声“吃！”你会坐在那里，开始从一个空盘子里吃东西，你不停地舀啊舀，把空勺子放在嘴里嚼着，你还会抓一块面包来擦盘子，其实你手里根本就没有面包。你的亲戚们会笑得在地板上打滚。你会变成一个废人，连大小便都要别人引导。如果你的妻子或母亲可怜你，她会带你去厕所，但要是没人看护，你就完蛋了，你的膀胱会鼓胀爆裂，砰！一命呜呼。

这就是斯林克斯的厉害。

你也不能往西去。西方有一条小路，是一条看不见的路。你走着，走着，小镇从视野中消失了，田野里吹来一阵清风，一切都很好，然后，你突然间就停了下来。你呆站在那里，你会想：我到底要去哪里？我去那里干什么？有什么可看的？别的地方不见得比家里更好吧。你的心里会涌起一股遗憾。你会想到：也许妻子正在小木屋里哭泣，也许她正站在山坡上眺望地平线，寻找你的身影；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它们也在想念你；小木屋里炉子烧得热烘烘的，老鼠们在地板上欢闹，床铺得很软和。仿佛有一条虫正在蛀你的心，正在啃一个洞。你转过身就往回走，你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等看到自家篱笆上晾着的那个水壶，眼泪就从你的眼睛里涌了出来。真的，你的眼泪足足洒了一点六公里，千真万确！

你不能去南方，南方住着车臣人。往南走，是一片草原，连绵不绝，一眼根本望不到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之外——住着车臣人。在镇子中央矗立着一座瞭望塔，向四个方向开着四个窗户，时刻都有守卫在守望，他们在警戒车臣人。当然，他们也不是一直都在警戒，有时他们也会歇息一下，抽点沼烟、玩一会儿草棍。一个人手里攥着四根草棍，三根长，一根短。谁选到短草棍，额头上就会被敲一下。但有时他们也会往窗外张望，如果他们发现了车臣人，就会高声大喊：“车臣人来啦，车臣人来啦！”然后，所有居民都会跑出小木屋，抡起棍子使劲敲打罐子，把车臣人吓跑。有一回，有两个人从南方来到这个小镇，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妇人。我们猛敲锅子，使劲跺脚，喊叫声汇聚成一场风暴，但车臣人并不在意，他们还是四下张望着，不停向前走来。几个最大胆的人，拎起火钳、纺锤棒等乱七八糟的家什，走到他们面前，去瞧瞧他们到底是谁、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来自南方，戈卢布奇克们，”老头说，“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星期，腿都快走断了。我们是来贩卖牛皮条的。你们有什么货物可以和我们交换吗？”

我们能有什么货物？我们吃的是老鼠。“老鼠就是我们的支柱产业。”这是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斯克的教导。但我们的百姓都是软心肠，他们从小木屋里搜罗了一些东西，换了他们的牛皮条，让他们继续上路。后来，人们又无数次谈论起他们。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们的模样、他们讲的故事、他们出现时的情形。

他们看起来和我们长得差不多：老头一头灰发，穿着芦苇鞋；老妇人头戴围巾，眼睛是蓝色的，额头长着一对角。他们的故事悠长而悲伤。本尼迪克特当时还小，还体会不到，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车臣人说，在南方有一片蓝色大海，在大海里有一个岛，在岛上有一座塔，在塔上有一张金色炉床。在床上躺着一个长发女孩，她的长发，一根是金子，下一根是银子，一根是金子，下一根是银子。她躺在床上，编结着长发，不停地编结着，等她编完，整个世界就会毁灭。

我们的人入迷地听着，问：“金子和银子是什么？”

车臣人说：“金子就像火，银子就像月光，像小火果的闪光。”

我们的人说：“啊，原来是这样。继续讲，再讲点别的故事。”

车臣人说：“远方有一条大河，从这里走到大河边，要走三年。那条河里，有一条蓝鳍鱼，它会说人话，像人一样喊叫、大笑，它在那条河里来回游动。当它大笑着游向岸边，黎明就开始了，太阳会从天空升起，白天就降临了。当它用尾巴拖着月亮，大哭着游回对岸，夜幕就落下了。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是这条蓝鳍鱼的鳞片。”

我们的人问：“你知不知道，冬天为什么会来？夏天为什么会走？”

老妇人说：“好人们，这个我们真不知道，我不会说谎，我们真没听说过。要知道，人们有时的确会纳闷儿：夏天那么甜蜜美好，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冬天呢？一定是我们犯了什么罪过。”

但是老头摇了摇头。“不，”他说，“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必然有前因后果。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告诉我，在北方，有一棵高过云端的大树。树干扭曲黝黑，却开满了白色小花，花朵小得像一粒尘埃。霜父就住在那棵树里，他已经老了，他把长长的胡子缠在腰上，当冬天来临，鸟聚在一起向南飞时，霜父就会忙碌起来：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拍着手，嘟哝着：‘嘟唞嘀嘟，嘟唞嘀嘟！’他还会吹口哨：‘呜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咻！’接着就起风了，那些小白花会纷纷下落，变成雪花。然后，你就会问：‘冬天为什么会来？’”

戈卢布奇克们说：“是的，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老爷爷，走那么远的路，你不害怕吗？走夜路是什么感觉？你遇到过什么小妖精吗？”

“哦，我遇到过一次！”车臣人说，“我和它迎头撞见，就像你们现在离我这么近。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回，我的老太婆很想吃小火果。她不停地对我叨叨，去森林里摘些小火果来，去森林里摘些小火果来。那一年的小火果长得特别熟，特别甜，特别有嚼头。于是我就去了，独自一个人。”

“什么意思？独自一个人！”我们都吃了一惊。

“对的，独自一个人。”陌生人自豪地说，“听好了，当时我独自一个人，在森林里走啊走，走着走着，天开始黑了。不是特别黑，但非常灰暗。我踮起脚走着，免得惊动小火果，突然间响起一个声音：嘘嘘嘘！那是什么？我有点纳闷儿，我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我继续向前走。声音再次响起：嘘嘘嘘！仿佛有人踩动了地上的落叶。我又张望了一眼，什么人都没有。我又跨出一步，突然看见，他就站在我面前。刚刚还什么都没有，突然间就冒了出来。离我只有一米远，一个小个子，头顶才到我的腰间或胸口。他看起来像是一捆干草，眼睛闪闪发光，脚上也长着手掌。他跺着脚上的手掌，喊着：‘噼特啪特，噼特啪特，劈特啪特。’我一转身，拔腿就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那一年，我的老太婆，没能吃到小火果。”

孩子们问他：“老爷爷，告诉我们森林里还有些什么怪物。”

他们给老人倒了一点鸡蛋克瓦斯，他讲了起来：“那时我还年轻，很鲁莽，什么都不怕。有一回，我用芦苇把三根木头绑在一起，推进河里——那条河又宽又急，我就坐在木头上，顺流而下。千真万确！女人们沿着河边追着我跑，嘴里喊个不停、嚷个不停。你们见过有人敢这样在河里漂流吗？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把树干挖空，就能稳稳地漂在水面上。但愿告诉我的人没说错。”

“没错，没错，他们说得没错！这正是我们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斯克发明的！”我们大声喊着，本尼迪克特喊得最大声。

“我不知道谁是费奥多·库兹米斯克。咱没读过什么书，这种事儿和我无关。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什么都不怕。不怕美人鱼，不怕水泡，也不怕躲在河底石头下的缠人怪。我甚至用一个木桶扣到过一条旋牙鱼。”

“得了，老爷爷，”我们的人喊了起来，“这话你就是在吹牛了。”

“千真万确！不信让我的老太婆跟你们细说。”

“这是真的，”老妇人说，“真有这事，我还冲他大喊大骂。他把我的木桶给毁了，我得把它烧掉，重新做一个。做一个新木桶，得挖空一段树干，涂上老鼠油，晒干三次，再用腊什特浸一下，用蓝沙打磨——费那么多力气才能做成一个桶，简直要把我的手骨头都累断掉。可他就知道炫耀。整个村子的人，都涌出来看他的猎物。有些人看了还挺害怕。”

“当然会害怕。”我们说。

老人很高兴。“但是，要知道，也许我是唯一一个，”他自豪地说，“唯一一个近距离端详过旋牙鱼的人，就像你们现在端详我一样，而且我还活蹦乱跳地活了下来。哈哈！我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强大有力！有时候，我猛地发一声喊，能把窗户蒙皮震破。我还能喝很多酒呢！我能一口气把一桶酒喝干。”

本尼迪克特的母亲也在场，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这种力量给你带来了什么具体的好处呢？你对这个社会做了什么有益的事情呢？”她问道。

那个老头被激怒了：“戈卢布奇克们，我年轻的时候，一抬腿，就能从这里跳到那边的山上！厉害吧！我告诉你们，我猛地一吆喝，屋顶上的稻草都会被震下来。我们那里的人力气都这么大，而我长得特别强壮。不信你们问我的老太婆，我身上长的水疱和疖子，都有你们的拳头那么大。不开玩笑。告诉你们，我长过这么大的丘疹。这么大！实话告诉你们，我的老爹有一回挠头，挠下来半桶头皮屑。”

“得了，得了，”我们大声说，“老爷爷，跟我们讲讲怪物的故事。”

但老头这回可不是在说笑，他真的生气了：“我都不想再讲了。如果你们想听故事……就老老实实地听，不要插嘴。一插嘴，整个故事就全毁了。她肯定是一个旧时代人，瞧她说话的腔调，我就能猜出来。”

“没错，”我们的人瞥了一眼母亲，说，“她是一个旧时代人。好了，老爷爷，继续讲故事吧。”

车臣人教我们分辨森林中的各种小径：哪些是真实的道路，哪些是虚构的迷径——只是一团绿色薄雾、一堆绊脚乱草、一个咒语和魔法营造的假象。他详细讲述了各种迹象。他讲述了在黄昏时分唱起湿漉漉歌谣的美人鱼：起初，是一阵低沉的“噢噢噢啰啰啰，噢噢噢啰啰啰”，接着声音变成大声的“噢嚯呜乌啊啊啊，噢嚯呜乌啊啊啊”，这时，就得小心了，她随时会冲出来，把你拉进河水里，当歌声越来越尖细，变成“唉咦咦，唉咦咦”的时候，赶紧甩开腿拼命逃吧，伙计。他告诉我们，千万要当心魔树皮，当心那些会卷人腿脚的长鼻怪，还教我们如何寻找品质最好的腊什特。

这时，本尼迪克特冒了一句：“老爷爷，你见过斯林克斯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本尼迪克特，仿佛他是个白痴，不过没有人吱声。

他们送走了那个无畏的老头，镇子又安静下来。他们安排了更严密的警戒，但并没有外人从南方攻来。

绝大多数时候，我们是从东面离开镇子。那里的树木高耸，绿草颀长，闪着亮光。在草丛中，开着一些可爱的小蓝花，经过采摘、清洗、拍打、梳理、缠绕，就可以把小蓝花纺成线，织成粗麻布。母亲——愿她安息——总是笨手笨脚的，把线在手上缠成一团。在她不得不亲手纺线时，母亲抽抽搭搭哭了起来，织完一匹粗麻布，她流了好几桶眼泪。她说，在大爆炸发生之前，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她说，以前你可以走进一家百货尚店[69]，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你不喜欢，你大可以昂起头走开。她说的尚店或者散店，和仓库差不多，只不过那里的货物更多，而且不只是在仓库日才发放东西——尚店的门每天都敞开着。

简直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去了就可以随便拿自己想要的东西？真要这样，再多警卫也护不住这家尚店，要是让我们进去，我们会把所有货物都抢光。而且，肯定会踩死很多人！仓库日那天，眼睁睁看着谁谁谁拿到了什么、拿到了多少，想想那个幸运的家伙为什么不是我，你的眼睛简直要从脑袋里蹦出来！

光看没什么用：他们给你多少，就是多少。不要直勾勾去盯别人的东西：仓库工人会揍你的。你已经得到了你该得的，现在赶紧滚出去！否则已经给你的东西，我们也会再抢回来。

当你离开仓库，拎着篮子匆匆往回赶，你会忍不住伸手在篮子里摸索——一切都还在吗？也许他们少给了什么东西？或许有人在过小巷时偷偷挨近你，伸手掏走了什么？

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有一回，母亲从仓库回来，他们给了她一些乌鸦羽毛，可以用来做枕头。羽毛很轻，揣在篮子里，仿佛拎了个空篮子。她回到家，拉开挡布，你猜怎么着？羽毛不见了，篮子里只有一些小土块。母亲号啕大哭，父亲却咯咯大笑。这个贼真是太逗了——他不但偷走了这些羽毛，还想出了一个笑话：喏，给，这些羽毛就值这一堆土。真是太机智了！

结果，在邻居家发现了那些羽毛。父亲缠着他追问，这是打哪儿来的？市场。用什么换的？皮靴子。和谁换的？突然间，邻居答不上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也不知道，他也说不清，他喝了太多腊什特——你根本不可能从他手里要回任何东西。这件事只好就此作罢。

瞧瞧，他们在仓库发放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老鼠肉香肠、老鼠油块、麦草面粉、乱糟糟的羽毛、硬邦邦的皮靴子，当然还有火钳、麻袋、石锅：各式各样的下等货。有一回，他们往篮子里放了一些黏糊糊的小火果——放的时间太长，已经长毛了，等到没法入口，这才发放给大伙儿。你要是想吃新鲜的小火果，还是得自己去摘。

镇子东边是一片精灵杉林。精灵杉是世界上最好的树。树干轻盈，会滴树脂，叶子呈爪形，纹理精致，散发出一股清新气息。一句话，精灵杉真是棒极了！它的果锥和人头一样大，你可以饱吃一顿里面的果仁，当然，吃之前得好好浸泡一下，不然味道会有点恶心。小火果生长在最古老的精灵杉林深处。甘甜，饱满，耐嚼。成熟的小火果，像人眼那么大。小火果在夜晚闪烁着银光，就像穿过树叶的月牙光，在白天却不会发光。人们会趁着黄昏时分悄悄走进杉林深处，一等到夜幕降临，大家便手拉着手，排成一行，免得走失。这么一来，小火果就不会察觉到人们的到来，照常散发银光。你必须迅速摘下小火果，手上一个犹豫，它就会被惊醒，大声呼喊，其他小火果听到警告声，会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你也可以在黑暗中摸索着采摘小火果，但很少有人这么做。你肯定会摸到假果子。假果子亮起来时，一团火红，仿佛内部燃起了一团红色火焰。母亲就是摘到了一些假果子，结果把自己毒死了。要不然她现在还活着。

母亲已经在这个尘世间生活了二百三十三个年头，她一点也没有变老。被放进坟墓里时，她依然头发乌黑，脸颊粉红。事情就是这样：在大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人，从此就不会变老了。这就是他们的异常之处。仿佛他们身体里的某个时钟卡住不走了。但现在这样的幸运儿已经不剩几个了。他们全都躺进了潮湿的泥土里：一些是被斯林克斯害死的，一些是被兔子毒死的，而他的妈妈，是被小火果……

在大爆炸后出生的人，则会出现别的异常。有些人的手，仿佛在绿面粉里炸成了一团糊，仿佛他们在绿松果堆里打了个滚，有些人长了鳃，另一些人则长了鸡冠或者别的什么古怪器官。有时候，有些人出生时并不会有什么异常，但当他们老了，眼睛里会冒出一个脓包；或者胯下长出长长的胡子，直拖到小腿；或者膝盖上开出几个新鼻孔。

本尼迪克特有时会问母亲：“大爆炸是怎么发生的？”她真的不知道。好像是人们在摆弄自己的武器，但一下子摆弄过了头。“我们发展得太快了。”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我们过去的生活要好得多。”那个老男人是在大爆炸后出生的，他会对她咆哮：“别再提那些旧时代的破事了！现在该怎么活，就怎么活！过去的一切，关我们什么狗屁事！”

妈妈会说：“尼安德特人！石器时代的畜生！”

然后，他就会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她会尖叫，高声召唤邻居来评理，但邻居们绝对不会吱声：这只是丈夫在教训自己的妻子。不关我们的事。盘子摔地上碎两半，夫妻总归是夫妻。他为什么会对她发火？要知道，她依旧年轻，看上去越来越年轻，他却在不断衰老——他的脚开始跛了，他说他眼前一片晦暗，像是掉进了一潭黑水。

母亲会说：“你居然敢对我竖中指？我可受过大学教育！”

他会大骂：“去你妈的大雪鲛鱼！看我不揍扁你。瞧你干的好事，给儿子取这么一个狗名字，整个定居点都在笑话他！”

他会不停地骂骂咧咧，直到口角漏下的涎水把一副大胡子搞得湿漉漉的，他才会闭上嘴。老头很倔强，他会狂吠一通，骂累了，就给自己倒上一桶胡奇酒，喝得不省人事。母亲会抚平自己的头发，拉直自己的衣角，牵着本尼迪克特的手，带他走到河边的高山上。他已经知道，在大爆炸之前，母亲住的五层木屋就矗立在那儿。母亲对他说，以前河边到处都是又高又大的房子，双手根本数不过来。那怎么办？脱下靴子，继续数脚趾吗？本尼迪克特当时刚刚开始学数数。对他来说，用石头来计数还太难。现在，听说，光荣的费奥多·库兹米斯克发明了计数棒。他们说，那玩意儿，好像是在一个木块上开了一个洞，把很多木块穿在一根木棒上，然后就能不停地上下左右拨动了。他们说数字跑得太快，看着简直头晕！但你自己绝对做不出来这种稀奇玩意儿。如果你想要一个，就在市场日那天跑一趟市场，用粗麻布或者老鼠换一个，然后你就能不停地数啊数，数到你自己心满意足为止了。镇子里是这么传说的，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因此，母亲会来到小山上，坐在一块石头上，抽泣着、痛哭着，用痛苦的泪水浸湿自己，回想起她的女伴们，回忆起那些美丽的少女，或者怀念着那些尚店。她说，所有的街道上，都铺着一层立青。那是一种泡沫一样的东西，但是很硬，是黑色的，人脚落在上面，会被撑住。如果是夏天，母亲会坐着哭泣，本尼迪克特会在泥地里玩耍，挖泥捏泥饼，或者掐一些黄草茎，在地上插成一排小小的篱笆。四周视野很开阔：山丘延绵，溪水流淌，一股和煦微风轻轻拂过。他四下乱逛着——草地起伏，如波浪滚滚，太阳像一个翻滚过天空的巨大煎饼，照耀着田野，照耀着森林，照耀着蓝山。

母亲说：“我们的镇子，我们的家乡，美好的家园费奥多-库兹米斯克，之前被称作伊万-泊菲李锡科，在那之前，被称作谢尔盖-谢尔盖斯克，在那之前，被称作南方仓库，在那之前，被称作……莫斯科。”

儿童玩偶-（2002）-Baby Doll

（芬兰）约翰娜·西尼萨洛　Johanna Sinisalo —— 著 （英国）大卫·海客斯通　David Hackston —— 英译 阿古 —— 中译

约翰娜·西尼萨洛（1958—— ）是一位获奖颇丰的、颇具影响力的芬兰科幻奇幻小说家，她在写作时，经常关注环境主题。她出生在索丹屈莱（芬兰拉普兰省），在坦佩雷大学学习文学和戏剧，曾从事广告工作，直到1997年才转为全职写作。从那时起，她出版了四十多部短篇小说，七次赢得芬兰阿托克斯短篇小说奖。西尼萨洛还写了大量评论、杂文、漫画脚本和电影剧本，并编辑过两本科幻年选，其中一本是《芬兰奇幻：迪达勒斯之书》（The Dedalus Book of Finnish Fantasy，2006）。

她的小说已被翻译成几种语言。《巨魔：一个爱情故事》（Troll:A Love Story，2004），讲述了一种濒临灭绝的掠食者巨魔，能对人类产生强烈的吸引力；《鸟脑》（Bird-brain，2011），讲述了一场穿越新西兰和澳大利亚，险恶丛生的荒野远足；《天使之血》（The Blood of Angels，2014），讲述了全世界范围内的蜜蜂全都神秘消失，造成农业减产和社会混乱。《巨魔》荣获了芬兰迪亚最佳小说奖和小詹姆斯·提普奇奖，《鸟脑》入围法国恶作剧奖，《天使之血》赢得了英国笔会奖。她最新的作品是格罗夫大西洋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太阳核心》（The Core of the Sun，2016）。最近，她正在写一部关于气候变化的小说，并将之前写的邪典电影剧本《钢铁苍穹》（Iron Sky）小说化。

西尼萨洛经常在小说中探索性别关系，在这篇气场强大、令人不安的《儿童玩偶》中，她探讨了爱和失落的经典主题。在这个可能的未来社会，每个人的社会地位，尤其是孩子的校园地位，都基于其对他人的性吸引力，西尼萨洛深刻探讨了现代社会越来越泛滥的色情化和性商品化现象。其他科幻小说作家也曾探索过类似的爆炸性主题，比如西奥多·斯特金探讨过乱伦——《如果所有男人都是兄弟，你会让其中一个人娶你妹妹吗？》（If All Men Were Brothers, Would You Let One Marry Your Sister?）；小詹姆斯·提普奇探讨过人类对外星人的性迷恋——《我醒来，躺在冷山上》（And I Awoke and Found Me Here on the Cold Hill's Side）。

《儿童玩偶》曾入围星云奖和西奥多·斯特金纪念奖，也曾入选科幻选集《科幻奇幻作家：欧洲科幻名人堂》（SFWA European Hall of Fame，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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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特从学校回到家，把书包撇在门廊地板上。这个书包的材质是透明乙烯塑料，正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粉红心形、一个饱满的鲜艳红唇，两个图案周围萦绕着一圈彩虹色，折射出金属光泽。书包里的东西若隐若现：课本、练习本，还有一个塑料笔盒——2015年最热门男孩乐队迪克小弟（鸡巴硬起来）的周边产品。男孩们身穿敞开的皮夹克，裸露出躯体，只在胯部围了一个护裆，上面画着一个动物头，要么长着长嘴，要么长着长鼻。克雷格的护裆上画的是一个大象头。几个歌手中，就数克雷格最可爱。

安妮特把亮红色氨纶夹克甩在椅背上，开始脱脚上的长靴。靴子紧绷在小腿上，但她懒得弯下腰，而是伸出右脚脚尖，去脱左脚的靴跟，却不小心把网眼丝袜撕了个口子。

哦，真他妈见鬼！

妈妈从厨房走了进来，仍然穿着工作服：“怎么了，亲爱的？”

“我是说，天啊，我把丝袜刮破了。”

“哦，亲爱的，留点神。这条丝袜很贵的。得，你明天得穿普通丝袜了。”

“我才不要穿那种丝袜！”

“亲爱的，你别无选择。”

那我就不去上学了！安妮特一把抓起书包，气冲冲地就要回自己房间，但电视机在客厅里，马上就要播她最喜欢的剧集《郊墅火与恨》了。“穿那个，我看起来会像个傻瓜的！”她嘟哝了一句，既是在私下抱怨，也是在说给妈妈听。接着，她向后一仰，陷进了沙发里，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

剧集开始了，情节非常精彩。杰克和梅丽莎被贝拉捉奸在床，但贝拉不知道，其实杰克已经获悉她和他的双胞胎兄弟汤姆有一腿。与此同时，杰克也不知道，梅丽莎实际上是他的女儿，多年前他曾经帮助一对女同性恋情侣怀孕。

“让我们做笔交易吧，亲爱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沙发旁。

“安静！我听不到电视的声音了。”就在这时，贝拉冲上前，把杰克从梅丽莎身上拉开，尖着嗓子一阵大骂，梅丽莎的一对巨乳和杰克的白色屁股全都暴露在镜头中。今天在学校里，安妮特听到尼诺兹卡对大家说，一定得看一下今天下午的剧集，因为杰克的屁股实在太妙了。安妮特没觉得有多妙。比他的棕色皮肤白一些，不像其他男人的屁股那么多毛。尽管如此，明天她还是会找一个机会告诉尼诺兹卡，她看到了杰克的屁股，当然，她会咯咯一笑，说这个画面简直妙极了，女孩子在谈论这类事情时，必须附上咯咯一笑。

妈妈耐心等待着，直到插播广告才开口：“等爸爸回家，我就要回去工作了。”

“我能照顾自己。”

“露露正在外面拍摄。爸爸会在九点或十点左右去接她，等他们回来，你就该上床睡觉了。”

“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吗？”

“还有一件事，亲爱的。我明天要去出差，我要离开两天。”

“你老是出差。”

“爸爸可以帮你做作业。”

“哈哈，好极了，我敢打赌，他会把奥托索丢给我，自己溜出去打壁球。”

“这就是我所说的交易。答应我，你会帮助爸爸一起照顾弟弟，你们三个孩子都会表现得好好的。”

安妮特生起气来——简直非常生气。只要妈妈不在，他们就吃不上比萨、熟食寿司或者妈妈烤的三明治了，只能吃爸爸炮制的各种奇怪食物。想让爸爸去帮她买一样东西，她得和爸爸说上100遍、解释100次。有一次，妈妈不在家，安妮特花了一个小时，才向爸爸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买一个新睫毛膏和一瓶金色身体喷雾。

安妮特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四晚上，你得让我去尼诺兹卡家过夜。”

尽管安妮特还没有被邀请，但有传言说尼诺兹卡的最终邀请名单还没定。安妮特早就注意到，对爸爸妈妈从伦敦买回来的那个迪克小弟铅笔盒，尼诺兹卡很上眼。安妮特可以把铅笔盒送给尼诺兹卡，然后向妈妈要钱再买一个——她可以说，旧的那个被摔坏了。

万一她被邀请了，她必须确保自己能去参加。如果被邀请，你必须毫无顾虑地立刻同意，满口答应下来，没有人会说“抱歉，我得问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允许我参加”；如果你满口答应，到时候却缺席，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向你发出邀请了。

“尼诺兹卡是谁？”

“尼诺兹卡·拉蒂尼，和我同年级，问得真蠢！她住在乌奥利卡托。”

“为什么要去她家过夜？”

“她要开九岁生日派对。我还得送一份礼物。如果爸爸不能开车送我，我可以搭公共汽车去。”

妈妈叹了口气，安妮特知道她这就算是默认了。广告终于结束了，安妮特又回到了电视情节中。梅丽莎是一个职业脱衣舞女郎。她穿着一件带有金色褶边的比基尼，简直棒极了。

公寓的门打开，爸爸走了进来，他从幼儿园接回了奥托索。奥托索今年五岁。

妈妈端上一盆从熟食店买来的意大利面沙拉。沙拉挺好吃，除了难吃的续随子，安妮特不喜欢续随子，把那些可怕的东西一个个挑到一旁。爸爸开始喋喋不休，说续随子是最美味的东西，径直从安妮特的盘子里叉起一个，塞进嘴里，大声地咂巴起嘴唇。奥托索只吃过意大利卷面条，从来没人给他讲过，世界上还有其他好吃的。

“奥托索，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妈妈细声细气地问，口吻跟一个幼儿电视节目主持人的一样甜腻。安妮特五岁的时候，妈妈也是用这种声音和她说话的吗？

“我要去约会！和我的女朋友！”奥托索没法正确发“f”这个音，语言治疗师觉得他的“r”发音也不准。“女朋友”这个词从奥托索口中说出来，仿佛是在门牙缝中拼命往外挤什么东西。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成年人的眼神。“好吧，我们的大男孩要去约会了！”爸爸的声音和妈妈的一样矫揉造作，“什么时候约会？和谁约会？”

“明天，和帕梅拉。她妈妈会来接我们。”

妈妈和爸爸又一次傻笑起来，假装不可思议，夸张地甩着头，咧着嘴角笑着，嘴唇嘟得像划了一刀的香肠。

“帕梅拉是我的主攻对象。”奥托索说着，又往嘴里送入一坨五颜六色的意大利卷面条。

妈妈回办公室去了，在剧集间隙，安妮特换了个台，开始看一档真人秀节目。在这个节目中，选手们想要寻找一个完美性伴侣，一名女人躺在天蓬床的帘子后面，一名男选手问她：“当我低头看你的乳沟时，你首先想到的是（a）柠檬，（b）苹果，还是（c）西瓜？”这时，门被推开，爸爸和露露走了进来。

露露比安妮特大两岁，但看她的外貌，你绝对不会相信她只有十岁。

她脸上的拍摄妆容还没卸掉，一对巨大的假睫毛，眼圈周围抹了很多烟灰色眼影，看起来不像化的妆，倒像是货真价实的黑眼圈：流露出一种既疲惫又饥饿的神色。她的嘴唇上沿画了一条深红色唇线，使整个嘴唇变得更饱满，嘴唇主体则涂成了浅红色，除了口红，整个嘴唇还抹了一层厚厚的润唇膏，看起来仿佛有些浮肿。她的头发被烫成细卷，被精心绑成一个故作随意的发髻。

不久之前，露露接到了米兰和东京摄影师的电话，可他们后来又对爸爸妈妈说，她实在太矮了，不符合拍摄要求，她当场就大哭起来。在那次受挫之前，她每天只是称两次体重，之后，除了称体重，她每周还要测三四次身高。她在墙上贴了一幅高度表，来记录自己的身高。每次的铅笔画线都非常接近，没过多久，就画出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印迹。

最近，露露的脸庞登上了芬兰时尚杂志封面，这可是一笔非常大的合约，所以现在，经纪人发话了，露露不能再为那些购物目录摆造型了。与不二价连锁商店和沃尔玛联系在一起，是在拉低她的形象。她的形象太性感了，不能浪费。

露露正仰着头在卸脸上的性感妆容，安妮特胃里一阵抽搐翻滚。她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在镜子前，狠狠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只要盯得够凶狠，镜中自己的脸庞就会看起来更性感。她拼命吸起肚子，但她看起来依然像一个扁平的壁球。

“安妮特！该睡觉了！”楼下传来爸爸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安妮特是一个荡妇！”当安妮特走进操场的时候，男孩们开始大声喊叫。她假装没听见。这种情形很正常，完全不值得担心，任何一个他们不屑于调戏的女孩，都会被他们叫作荡妇——所以，他们不会对安妮特动手动脚。

要知道，他们还会喊出许多更糟糕的称呼。

维罗妮卡和尼诺兹卡正站在操场入口处，在窃窃私语。威利和朱罗走了过来。威利伸手摸向尼诺兹卡的胸部，朱罗则伸手探向维罗妮卡的迷你黑皮裙。尼诺兹卡咯咯一笑，推开了威利的手，维罗妮卡则一步蹿到了尼诺兹卡身后。威利和朱罗撇下她俩，扬扬得意地昂首走进操场，他们伸出双手，一手比成一个圈，另一只手的食指伸进圈里，做着猥琐的抽插动作。维罗妮卡和尼诺兹卡咯咯笑个不停，直到两个男孩走远。

安妮特走近那两个女孩。“嘿。”她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

维罗妮卡和尼诺兹卡甩了甩一头靓丽的长发，轻蔑地看着她。尼诺兹卡的衬衫非常暴露，在抹胸式胸衣和闪金色低腰裤之间，露出一大片肌肤，肚脐上还穿了一个银环。

“尼诺兹卡，能占用你一分钟吗？”安妮特说着，向垃圾桶退去，“我想和你谈一谈。”

尼诺兹卡瞥了一眼维罗妮卡，做了一个怪表情，然后走向安妮特。“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狐疑地问。

安妮特把手伸进手包，拿出迪克小弟铅笔盒：“瞧，我已经不喜欢这个铅笔盒了。你想要吗？”

尼诺兹卡的眼睛亮了起来，安妮特意识到她的提议奏效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你的旧垃圾？”尼诺兹卡直言不讳地反问，但这只是装装样子。

安妮特耸了耸肩。“那好吧。”她说着，一扬手就把铅笔盒扔进了垃圾桶。

尼诺兹卡一把伸出手，赶在铅笔盒掉进垃圾桶之前，抓住了它：“别激动。循环利用多好。”

安妮特微笑地看着尼诺兹卡把铅笔盒放进她的金色手袋里，手袋上面印着“吃我”。“嘿，星期四晚上你打算干什么？”安妮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安妮特把自己需要的一切都铺展在床上：最好的雪纺绸睡衣、化妆包，还有第二天上课用的课本和文具。她要送出的礼物是一款三色指甲油套装，用银纸包着，安妮特自己选的，要是让妈妈选，她肯定会买一些糟糕的东西回来。她从妈妈那里借了一个飞行包，应该装得下了。现在，安妮特必须决定晚上穿什么。她选了一条蜥蜴皮打底裤和一条侧开衩裙子。她没有尼诺兹卡那样的性感短胸衣，她那件绿色胸衣把整个肚皮都遮住了，于是，她拿起剪刀，在底部剪去十厘米，刚好露出肚脐。粗糙的剪裁，反倒显露出一种独特风格，看起来有点像电视剧中丛林女人的装扮，衣料边缘凹凸不平，露出很多肌肤。

安妮特仔细审视着睡衣和配套的内裤。接着，她看了看镜子。

她脱下裙子、打底裤和内裤，打开化妆盒，取出黑色眼线笔，并用粉色削笔器削尖。

她坐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在双腿间画出细细的波浪线。

当天晚上，尼诺兹卡的爸爸妈妈不在家。除了尼诺兹卡和安妮特，维罗妮卡、佳妮卡、艾薇塔、卡门和凡妮莎自然也受邀参加了睡衣派对。派对主人亮出一桶比萨味爆米花、一大瓶高能量苏打水，对大家挤眉弄眼道：“我们可以狂欢一整晚了。”

等尼诺兹卡拆完礼物，大伙儿开始了睡衣走秀比赛。安妮特原认为自己的睡衣非常棒，但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件老土衬衫：太长，几乎拖到了膝盖，完全没有露大腿。所有人都一致同意，艾薇塔的睡衣最棒：像一团紫罗兰薄雾，非常短，只遮住了半个屁股。尼诺兹卡的睡衣也很棒，红色丝绸材质，宽褶边的肩带，正面是轻薄的半透明蕾丝，整个胴体若隐若现。但身为生日聚会的东道主，尼诺兹卡还是慷慨地把自己的一票投给了艾薇塔。

大约10点的时候，等女孩们都兴奋起来，尼诺兹卡搬出一架爬梯，走进她爸爸妈妈的房间，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捧了一摞DVD：“让我们看电影吧。”姑娘们围了过来。DVD封面上都是些裸男裸女，片名都是像“热辣女人”或“威猛无敌”之类的。所有女孩都用手捂着嘴，开始咯咯嬉笑。尼诺兹卡把一张DVD放进了播放器。

砰砰砰的单调音乐和没完没了的“用力，宝贝！”“使劲，甜心！”但女孩子们仍然盯着屏幕，没人敢把视线挪开。安妮特感到不安、不舒服，仿佛胃里也有一颗小心脏在不时跳动。她知道自己应该和这些东西保持距离，也应该假装自己一点也没有被惊扰到，就像男孩子们看恐怖片时那样波澜不惊——如果你大惊失色，在场的人就会哄堂大笑，奚落你。尽管制作恐怖电影的目的就是让观众惊恐不安，但你仍然不能被吓到。所以女孩子们不得不一边看着这些令人脸红耳赤的火热画面，一边却又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第二张碟片播放到一半，两个黑人壮汉正围着一个巨乳女人忙不迭地抽动身体，尼诺兹卡突然大声打了个呵欠——这是一个信号，客人们纷纷表示，实在是看够了。于是，主人关掉机器，退出碟片，扔到那摞DVD上。

“谁想去看看我爸爸妈妈的房间？”她问道。当然，每个人都想看。姑娘们挤在尼诺兹卡后面，走进一间可爱风格的大卧室，卧室中央摆着一张四帷柱豪华大床，墙上挂着一面金边大镜子。尼诺兹卡爬上梯子，把那一摞DVD放回壁橱架的最高层，又从中取出一个大纸板盒。她跳回地毯上，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大床上。红黑相间的情趣内衣，一条细带上缀着两片小布条，中间则完全中空。一副贴附着豹纹毛皮的手铐。尼诺兹卡抓起一个粉红色振动棒，拧了一下底部的开关，那东西开始叭叭叭抖动起来！她嘴里模仿着叭叭叭的声音，抡起那东西，冲女孩们脸上一挥，她们全都歇斯底里地尖笑着逃开了。

“有人试过这些吗？”尼诺兹卡缓缓挑衅道。安妮特觉得她正直视着自己。

“我敢打赌，你们谁都不敢。”尼诺兹卡扫视了一下女孩们。有人咯咯笑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我谅你们也不敢。我谅你们也不敢。”

安妮特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她嘴巴发干，满怀期待，她觉得尼诺兹卡的视线随时会盯上她。

露露嚼着口香糖，试图摆出最漂亮的造型，时不时地露齿一笑，一口洁白规整的牙齿在深红双唇间闪闪发光，那个小报摄影师正不停地按着快门。

偶尔，女记者会瞥一眼屏幕，查看一下照片的显示效果。安妮特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客厅里。她可以瞄到起居室里的动静，但那些采访者看不见她，她打定主意，即使他们恳求她，她也不会站在露露身旁拍照。

但是，他们并没有发出这样的邀请。

“请问，作为性感秘密内衣的新代言人，你感觉如何？”记者问道。

露露微笑着低下头，长长的假睫毛简直能触到她的胸部。安妮特知道，露露采用这种姿势，是为了留出时间来思考如何应答，免得一开口就像个傻瓜。最后露露抬起了头：“感觉还好。”

“大家都说，你将成为全国男人的性幻想对象。你同意吗？”

假睫毛向下低垂，又升了起来：“也许吧。”

记者微笑着关掉了数字录音机：“谢谢你，露露。采访完毕。”

在采访者离开之前，安妮特走出了客厅。她化了妆，穿着闪亮的黑色连衣裙，当然还穿上了低帮高跟靴，尽管妈妈吩咐过，不可以穿着高跟鞋在镶板地板上踩来踩去。

“嘿，瞧这儿，”摄影师眯眼瞅着安妮特，“这儿还有一个大美女。”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真诚，但她并不确定。

“那是我的妹妹，”露露吹了个糖泡泡，又补充了一句，“她今年才八岁。”

安妮特真想宰了露露。安妮特认为自己看起来至少有十岁，但小报记者已经转身走进了门廊，她告诉露露这篇采访将在周五刊登。

星期五的小报，妈妈理所当然买了三份。时尚版首页是一张露露的大幅全身照，她的头向后仰，一缕缕鬈发从肩膀上垂下，牙齿轻咬微微噘起的下唇，眼睛半睁半闭。一行大写标题横过整个画面：《露露天生是模特：我是男人们心中最性感的湿梦情人！》。

住在隔壁的利珀过来串门，和妈妈一起喝酒聊天。利珀很欣赏露露的照片，他们聊起了露露的合约。尽管妈妈压低了声音，坐在电视机前的安妮特还是能听清她的话。妈妈用手挡着嘴说：“整整十二万欧元呢。”安妮特暗想，至少他们栽培露露的本钱，算是挣回来了。一年前，露露参加了一个昂贵的模特课程，但正是拜这个课程所赐，一位高级经纪人在毕业典礼上看中了露露，当场和她签了约。露露就此从普通学校退了学，家里计划请一个家庭教师来单独辅导她学习，并参加奇怪的自学考试，但请家教的事儿至今还没有动静。那些小报，也从未刊登过露露捧着教科书认真学习的照片。

安妮特曾经申请过模特学校，但她必须通过最初一轮面试。考官们只瞥了她一眼，完全没有询问她任何问题。一个月后，她收到一封信，说她镜头感不足。

妈妈向利珀解释说：“最初被选中参加‘性感秘密’营销活动的，是另一个女孩拉莫娜，一名来自图库的十七岁模特，她已经做了很多年模特，而且曾经是芬兰小姐选美比赛亚军。”

“她的脸岂不是已经曝光过度了？”利珀问道。

妈妈点点头说：“她已经过了巅峰期，所以露露夺得了这份合约。”

门吱嘎一响，爸爸和奥托索走了进来。奥托索脸颊绯红，身穿一件时髦夹克、一件白色衬衫，还打着一个领结。他又去和帕梅拉约会了一次，爸爸好像带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妈妈和爸爸都在不绝口地夸赞，他们的小男孩是多么英俊。奥托索扑进妈妈怀里，大声喊道：“你猜怎么着！你猜怎么着！我和帕梅拉订婚了！”紧接着，当然又是一阵自夸自卖和哎哟哎哟，安妮特听得都快吐了。

安妮特在去学校的公共汽车上。上学路途不到一公里，只需走过几个街区，但法律规定，所有学龄儿童上下学，必须乘坐父母的汽车，或者搭乘指定的公共汽车。几年前，这项法律生效时，还大肆刊登过公益广告：“为了保护我们的孩子。”安妮特站在车子的过道里，她脚穿垫高鞋，脚尖老是向前滑，一直站立不稳，她只好低着头紧抓着握杆。当公共汽车停在一个红绿灯处，她无意间抬起头，窗外的景色却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她脸上。

在一个巨大的路边广告牌上，一个放大了十倍的露露正凝视着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的嘴唇闪着樱桃色光芒，她的长发被吹风机吹得飞扬飘逸。

当安妮特走下校车，仿佛是为了进一步嘲弄她，另一个广告牌也冒了出来，而且还是令人震惊的三连板，就立在校门口旁边。当然，主角还是露露，画面上的她搔首弄姿，展示了三款不同的内衣——淘气之红、罪恶之黑和魅惑之绿。

每一张巨幅海报上，都印着相同的大写标题：儿童玩偶。

第一张，露露撅起的丰满屁股上，绷着一条细细的鲜艳内裤，仿佛下一秒丰臀就会破画而出；她眼睛蒙眬半闭，扭头望向镜头，她的双手搭在裸露的肩膀上，长长的美指也涂成了红色。她的内裤红艳得像一长串洒在皮肤上的闪光血滴。

第二张，露露蹲着，脚穿闪亮黑靴，搭配着黑色内衣，手握一条可笑的玩具蛇，把橙色天鹅绒蛇头凑到唇边，仿佛正要亲吻这个东西。

最后一张，露露侧身站立，抱着一只米色泰迪熊，她向后仰着头，一对丰满乳房被翡翠绿蕾丝边包裹着，傲然挺立。

露露的无价双乳。

但几天后，奇迹出现了。

下课后，安妮特走向操场，她的胃袋开始收缩，她的胸口怦怦直跳，像往常一样，要进入操场，她必须经过那帮男孩身旁。她耸着肩膀，低垂着脑袋，想着今天的嘲笑会持续多久，到底会被喊几声“荡妇”和“矮屁墩”，会被嚷几下“蜜蜂钉”和“宝塌糖”——这两个绰号是对她胸部的恶意评论。

那群男孩含混不清地嘟哝了几声，但安妮特强装镇定、面不改色地慢慢走进小凉亭。突然，她身旁冒出来一个男孩。她知道他叫提姆帕，比她高两个年级，平时和五年级的孩子一起打冰球。她听维罗妮卡和尼诺兹卡嘀咕过很多次，提姆帕绝对是一个帅小子。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安妮特吓了一跳，差点转身就逃，因为她害怕这又是一次侮辱，但提姆帕冲她友善地一笑，看来他并不是要伸手推搡她的胸部。

“你是安妮特，对吧？”他问道。安妮特大吃一惊，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完了，提姆帕肯定会以为她是个十足的傻瓜，因为她完全不能像尼诺兹卡和维罗妮卡那样，自信地和男孩子们流利对话。但提姆帕似乎并不在意，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她的增高鞋上。

“靴子很棒。”

“谢谢。”安妮特喃喃地应了一声。提姆帕把手伸进皮夹克口袋，拿出一包超级香吻，伸向安妮特：“吃口香糖吗？”

安妮特拿了一片，慢慢剥掉包装纸，放进嘴巴里。这时，上课铃声响起，她顿时松了口气。提姆帕一边向后退走，一边笑着对她挥手：“等有空再来找你，安妮特。”

安妮特站在那里，嘴巴耷拉着，忘了咀嚼口中的口香糖，她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在接下来的课堂上，安妮特拿起一支尖尖的铅笔，在胳膊上不停地写着提姆帕、提姆帕、提姆帕。画得那么用力，差点把皮肤刺破。

尼诺兹卡和维罗妮卡当然注意到，在课间休息时，安妮特与提姆帕说过话。不等安妮特挨过来，漫不经心地在她们那一帮女孩周围逗留，她们就第一时间找上了安妮特。

“瞧瞧，咱们的小安妮特有了一个男朋友。”尼诺兹卡说话时，眼睛里燃烧着妒火。安妮特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人物，而不是爸妈从伦敦给她买回了一个迪克小弟铅笔盒的那个无名女孩。突然间，安妮特身上仿佛闪现出了一丁点光彩。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只是……朋友。”

“要知道，这肯定是提姆帕·库加拉第一次和一个女孩交朋友。”

维罗妮卡打了个哈哈：“他可是学校里最帅的男生。”

“小心别被烫到，安妮特，亲爱的。”

维罗妮卡和尼诺兹卡扭头就走，她们的鬈发抖动个不停，小屁股轻蔑地跳跃着。安妮特看着她们，默默地对自己说：“她们只是在嫉妒。”

她的心里充满了温暖。

当安妮特走出学校时，提姆帕正在大门口徘徊。他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她要回家，他说他顺路，建议一起走路回家。提姆帕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去他妈的公共汽车法，这个法律就是一通鬼扯，他乐意走路就走路。安妮特不甘示弱地附和道，这个法律的确蠢得很，而且她觉得和提姆帕一起散步回家很安全。

安妮特故意让维罗妮卡瞄到提姆帕和自己一起离开，她心中洋溢着胜利的狂喜，自信心也一下子暴涨，几乎能够用正常语气和提姆帕攀谈了，尽管沉默的间隔很长，而且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相同的问题，但他似乎并不介意。一路上，他几乎都在谈论他最崇拜的冰球运动员，他们开着最快的跑车，交往着身材最热辣的美女。

来到安妮特家楼下，提姆帕犹豫地徘徊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地面问：“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安妮特差点晕倒。尽管尼诺兹卡和维罗妮卡在派对上亲吻过很多男孩，而卡门整整一个学期都和帕西手拉着手腻在一起散步，但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带男朋友进过自己家里。这可能意味着一切，安妮特简直没法呼吸了。

“当然可以，进来吧。”

他们进入电梯，安妮特按下了六楼按钮。在电梯里，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对安妮特来说，沉默反倒是一种解脱。最后，他们到了六楼，她打开公寓门，把提姆帕请进门，递给他一个衣架挂皮夹克。这一回她没有随手把书包撇在门廊地板上。提姆帕紧跟在她身后，路过客厅和书房，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口，门上贴着一张迪克小弟大幅海报和一块纸板，写着两行大红字：安妮特私人空间，不准擅闯！

安妮特向提姆帕走近一步，几乎和他脸贴着脸：“想看看我的房间吗？”

提姆帕似乎心不在焉，他正歪着头，打量其他门。其中一扇门上贴着一幅全彩海报：世界上最迷人的超级名模玛丽内特·曼凯维奇。

她潮湿的皮肤上，遍布着无数细小液滴，看上去很湿润；她的比基尼看起来也很湿，几乎是透明的，凸显出一对完美的乳房。露露曾经告诉安妮特，模特皮肤上喷的不是水，而是油，因为油更有光泽，而且在工作室的灯光下不会变干。

“那是你姐姐的房间吗？”

“是露露的房间吧？”

“她什么时候回家？”

起初，安妮特不太明白，但紧接着她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要从肚子里炸开，她的头一阵眩晕。

“四点钟左右……”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我可以在这里等她回来吗？”提姆帕问，他的眼睛盯着玛丽内特·曼凯维奇。安妮特突然意识到，露露和摄影师效仿了这张海报的造型，在魅惑之绿中，露露也摆出了一对向上高耸的乳房。

“请随意，不必客气。”她说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拼命控制着自己，才没有狠狠摔门。

从此之后，提姆帕几乎每天都来。露露刚到家门口，他就冒了出来，通常待到深夜才离开，妈妈和爸爸会站在玛丽内特·曼凯维奇的海报旁咳嗽一声，或者清一下嗓子，或者敲一下门，妈妈假装体贴周到地说：“好了，我们的露露该睡美容觉啦！”

尼诺兹卡和维罗妮卡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装模作样地甩着鬈发，不时咯咯直笑。安妮特不用听就能猜出来她俩在搬弄什么鬼话。她们故意走过她身旁，回头撇下一句：“和你的男朋友相处得怎么样？”然后，扭头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们这样闹腾了好几回，每一次都笑得特别开心，仿佛这个笑话真的有那么好笑。起初安妮特不明白，她俩是怎么知道提姆帕已经和露露搞在一起的，但事情很快就明了了，在上午课间休息时，她走过一群男生身旁，他们没注意到她，只听其中一个大声说道：“提姆帕搞上了一个大美女。”然后他详细描述了露露的身体细节，夸口说提姆帕马上就要上垒得分了。看来，绝对是提姆帕自己在到处宣扬。

安妮特径直跑进女厕所，吐了起来，顿时，马桶里漂满了肉块和土豆块。番茄酱染红了呕吐物，看起来像是在呕血，安妮特仔细看了看马桶，觉得呕血很可能就是这副情形。过了一会儿，呕吐时迸出的眼泪已经干了，她觉得有点头晕，但思路却出奇地清晰。

走出隔间时，她撞见了同年级的娜娜，她正在水槽边徘徊。她一定听到了安妮特的呕吐声。娜娜冲她诡秘一笑：“你刚刚开始吗？”

安妮特没听明白。娜娜从手包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递给她：“如果你想在疗程中保持健康，记得保持身体水分。别让自己干透了。放心，矿泉水里不含卡路里。”

安妮特吞了一口依云，咕哝了一声：“谢谢。”娜娜把水瓶放回包里：“我有一个不错的建议：在吐完之后，记得嚼一条木糖醇口香糖，这样一来，胃酸就不会把你的牙齿变黑了。”

安妮特点点头。娜娜把包甩在肩膀上，上下打量了安妮特一眼：“不错，再减掉几公斤你就更棒了。”娜娜走向门口，牛仔裤紧裹着她的小屁股，“祝你好运。”

爸爸妈妈正在电视上看一部深夜电影。这一天，提姆帕又来了。

安妮特房间里有一个步入式衣橱，紧贴着那面与露露房间共用的隔墙。小时候，她们经常“打电话”。把饮水杯扣在衣橱的背墙上，耳朵贴着杯底，即使露露没有大声说话，安妮特也能听清姐姐在说什么。

安妮特走进浴室，拿起玻璃杯，倒掉牙刷。她回到房间，挤进壁橱门，穿过悬挂着的衣服。雪纺、仿皮革、黑色连衣裙裙摆、色彩鲜艳的迷你裙，一一擦过她的脸。她伸脚把鞋子推到一边，鞋子纷纷歪倒，鞋跟相撞发出咔嗒几声轻响。衣橱里气味复杂，有织物调理剂，有捂汗的运动鞋，还有薰衣草香袋。

安妮特把杯口贴在石膏墙板上。她知道，露露的床正靠着墙的另一边。

起初，她只依稀听到一阵喃喃自语、几声呻吟低语、几下弹簧床的吱吱作响。然后砰的一声，好像是谁的胳膊或腿撞到了墙。这声音砰的一下在安妮特耳朵里炸响，她差点从壁橱里跳了出来。

“看在上帝分上，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在一起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此刻，提姆帕尖细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还没有变声。露露含含糊糊地回应着，安妮特听得不太清楚。

“你难道是要保留自己的处女膜？”提姆帕气急败坏地说，“我敢打赌你肯定已经被干过很多次了，至少外面那些家伙是这么传的。”

安妮特又一次没能听清露露的回答——她正趴在枕头上说话吗？但提姆帕听明白了，他的声音立刻又响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镇上有多少小妞，正求着我去干她们？”他嘲笑道，“为什么我要把时间浪费在你这个傲慢的蠢妞身上？见鬼，你难道要等到十四岁才破处吗？”

“不，”露露说，“我不知道。”

“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你不是在服避孕药吗？”

露露的语气很犹豫。“这，怎么说呢？”她的声音很焦急、很抱歉，她尴尬时总会这样。“我还没有开始……”

“服药？”

“来……月经。”

“棒极了！那就连套子都不用了！”

又一次，露露的话音又低到安妮特听不清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再向前迈进一步。”提姆帕的语气，像是在朗读一本书。

砰的一声响，接着是一阵沙沙声，很可能是床单被揉皱了。露露低声呻吟了几下。

“停下。”

“停下？你的屁股和奶子，在广告牌上挂得到处都是，不停地勾引着我，你居然敢对我说停下？”

又是床单的沙沙声。她咕哝了一句，接着是提姆帕的声音，像是一声哀鸣。一个男生被逗引得欲火中烧时，就是这副德行。

安妮特一下站直了腰，她的脑袋砰的一下撞到了金属挂衣杆，但她没有再犹豫。她从壁橱里冲了出来，把地上的鞋子踢得到处乱飞。下一秒，她已经在门廊里砰砰狠敲露露的房门。

“露露！”

里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响起露露故作镇静的声音：“什么事？”

“妈妈说客人必须走了！”

门后响起一声压低的咒骂，床单沙沙作声，床也吱嘎响了几下。又传来一连串低沉的抱怨声，接着，安妮特听到刺啦一下拉链被拉上的声音。提姆帕开门走了出来，他头发凌乱，脸蛋通红。他狠狠瞪着安妮特，她靠在墙上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她耸耸肩，也回瞪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略带歉意的天真微笑，说：“父母亲就喜欢这么多事。”

露露的门仍然关着，过了一会儿，一阵柔和甜蜜的音乐声飘进了门廊。

提姆帕没有再出现，安妮特对此非常高兴。但当她意识到露露并没有丝毫改变，她的胜利感开始破裂、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露露仍然不时咯咯傻笑，打着慵懒的呵欠，不停地嚼着甘草泻剂糖块。她还和以前一样，假睫毛遮掩的脸庞上不时露出神秘空洞的微笑，不知怎的，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失去提姆帕而憔悴半分。

最糟糕的是，露露头脑很简单，她很快就遗忘了提姆帕，而提姆帕的名字仍然在安妮特的前臂上隐隐作痛。

要知道，是提姆帕第一次给安妮特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让她获得了别人的羡慕和妒忌，而露露就像捡走一个玩具一样，随随便便就勾走了他，又随随便便把他抛到了脑后。安妮特似乎忘了，当时冲出去把他俩分开的，正是自己。

安妮特觉得，自己心中所受痛苦的万分之一，也会让露露痛不欲生吧？

公平地说，自从那晚之后，露露对安妮特表现得挺友好，没事儿会和她聊聊天，从化妆包里掏出几样几乎全新的化妆品送给她。有时，露露会瞪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简直令安妮特抓狂。当露露装出这副亲密模样，安妮特得拼命咬紧牙关，才能保持冷静。安妮特知道，露露只是假装，在拼命掩饰。说实话，的确是安妮特半路杀出，搅黄了她和提姆帕的关系。而在这种虚假的融洽气氛中，露露正在从安妮特手中夺走最后一件她珍惜的东西：她的小小胜利。

更雪上加霜的是，妈妈一直在不停地假笑：“你们姐妹俩相处得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安妮特正慵懒地坐在电视前，一场傻里傻气的摇滚表演到了喧闹的顶点。迪克小弟已跌到了排行榜第六位，现在占据第一名的，是一个女孩乐队巨乳砰砰，表演时都穿着上空装。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一旦看多了，就连光怪陆离的摇滚乐频道也会让人生厌。安妮特登录了一个网络聊天室，但很快就退出了。刚攀谈了两句，对方就开始询问她的罩杯尺寸和内裤颜色。她上了一会儿网，又拿起了遥控器，不停地切换着电视频道，尽是些乏味的情景喜剧和沉闷的老电影。

其中一部老电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电影名字叫《欢迎来到玩偶屋》。起初，引起安妮特兴趣的是，主角居然丑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让这么丑的女孩来演主角呢？这个女孩肯定只有八岁，和安妮特差不多大，她甚至都不化妆，来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一点。她戴的眼镜、穿的衣服，都透着一股老气，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部电影是一件老古董，因为现在没有哪个人、没有哪个女孩会这么不正常——长得这么丑的女孩，就算不去做整容手术，至少也会戴上隐形眼镜。安妮特心不在焉地观看着，不时切换到其他频道看看有什么更有趣的节目，但《欢迎来到玩偶屋》就像一根神奇的橡皮筋，不断把她从别的频道拽回来。

女孩名叫朵恩，学校里每个人都讨厌她，叫她“矮墩”“懒惰鬼”“滚蛋”。她有个妹妹叫密西，正在学芭蕾舞。密西六岁，是一个粉红天使，身穿粉色紧身连衣裤，腰围一条粉色芭蕾短裙——她的头发扎成一个发髻，插着鲜花，可爱得像个洋娃娃。朵恩的爸爸妈妈整天围着密西转，不停地讨好密西，完全忽视了朵恩的存在。而朵恩则非常讨厌密西，简直讨厌到肚子疼。好吧，朵恩并没有说过密西让她肚子疼，但安妮特完全能够理解，当朵恩双臂搂紧肚子、咬紧牙关、闭着眼睛时，意味着什么。

然后有一天，妈妈让朵恩转告正要去上芭蕾课的密西，今天不能去接她了，密西得自己搭老师的车回家。

但朵恩并没有转告密西。

于是，密西孤零零地等在芭蕾舞学校门口，被绑架了。从此，密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这里，安妮特内心非常满足，仿佛被一道邪恶的红光照得暖洋洋的，但同时又极其内疚，仿佛是她自己彻底摆脱了那个踮脚蜜糖全优小姐。

她换了个频道，没有观看《欢迎来到玩偶屋》的结局，但好些天来，她一想起那个场景，心里就涌起一股病态的兴奋：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光，停到了朵恩和密西家门口，很显然，朵恩成功了。

今晚，露露出门去参加另一场拍摄了。妈妈在哥德堡出差，等拍摄结束，爸爸会去接露露。于是，奥托索就托付给了安妮特。她心中暗暗嘀咕：“今晚这风流小子怎么不去和帕梅拉约会了？难不成小姑娘找了个更有趣的情郎，把他给甩了？”安妮特躺在沙发上，观看《流行小偶像》里的小名人们卖力歌唱。奥托索坐在电视机前一米处，紧盯着屏幕，不停地跟着唱，嚷得太动情太大声时，安妮特就会出声喝止他。四岁的裘西上台唱了一首《我想要你爱我》，接着上台的是凯莉，也是四岁，唱了一首《宛若处女》。凯莉穿着一件亮闪闪的亮片连衣裙，围着一件粉红色鸵鸟毛围巾，口红也是粉红色。歌听到一半，电话铃响了。安妮特拎起话筒，懒洋洋地“喂”了一声，看电视时被打扰，最让她不爽了。

是爸爸打来的，声音很嘈杂。他在借用别人的手机给她打电话。有个白痴撞了他的车，他的头戴式电话飞出车窗，摔坏了。爸爸得把车弄到修车厂，给自己买个新电话，这需要一段时间。他说，露露在拍摄时很可能会关机，所以安妮特得给她发一条语音邮件或文字短信，说爸爸不能去接她，让她自己坐出租车回家。他重复说了好几遍，仿佛这是有史以来他交代过的最困难的任务。

“好的好的好的！”安妮特尖叫着，赶紧挂断了电话，但她仍然错过了两名未来年轻流行偶像的表演。此刻，是一个五岁男孩正唱着“宝贝，再狠狠伤我一次”，奥托索不时跟着怪叫几声，安妮特已经懒得去喝止他了。

安妮特拿起手机，从快捷菜单上选择了露露的号码，突然，她的手又垂了下来。 

这可真是太巧合了。

安妮特盯着电话。

“欢迎来到玩偶屋，儿童玩偶。”她说完，关掉了手机电源。

几小时后，公寓电话响了六次，来电显示都是露露的号码。

没有人接听并不奇怪。奥托索很容易惊醒，所以把奥托索抱上床之后，爸爸通常会把手机关机，把所有的头戴电话和移动电话全都放进抽屉，或者压在枕头下，或者干脆关掉。

电话响了第七次。

警车停在大楼前面，但车顶灯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跳闪着红色和蓝色，汽车来时，没有闪灯，也没有鸣笛。

爸爸抱着裹在一条灰毯里的露露。她的睫毛膏滴落在脸上，半边脸颊殷红，有刮伤，流着血，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下嘴唇也裂了。爸爸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客厅沙发上，摇摇晃晃进了厨房，一路磕磕绊绊。他拿着一条浸过温水的毛巾，返了回来，想要抹掉露露脸上的睫毛膏，但她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蓝扑。”露露低声说。爸爸呆呆地看着露露，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安妮特明白，她跑进露露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抽屉。蓝扑就躺在其他杂物中间，细长的双腿被打成了一个结，细长的手臂末端缝着两只小小的橙色连指手套：一个毛绒布猴。露露小时候，常在蓝扑身上吸来吸去，有好几处绒毛布都光秃了。

安妮特走到露露身边，把蓝扑放在她怀里。露露紧紧抱住蓝扑，嘴唇贴在破旧的布猴头上。有一回，安妮特撕掉了蓝扑的眼睛，妈妈只好缝上了一对蓝纽扣。露露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两个警官在客厅里徘徊，就像两个闪烁的影子。安妮特感觉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陌生、那么疏离，仿佛她正站在别人的公寓外面，透过窗户看着屋里的情形。她的胃里充满了甜丝丝的味道，仿佛她呼入的是黏稠的糖浆。

一名警官说：“当运营商太繁忙时，手机信息有时会丢失。”爸爸茫然地点了点头，显然没在听。

“我们找到了几个目击者，他们很可能会指证那四个嫌疑人，我们当然会尽力追捕，但遗憾的是，现在这种案件越来越多，进展不一定会顺利。”

爸爸像一个自动机器人一样不住点着头。安妮特手足无措地呆站着，她彻底震惊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她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状况，她原以为露露会消失，会在城里的某个地方迷路，就像童话里的小拇指，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现在安妮特懊恼极了，她觉得自己当初应该把《欢迎来到玩偶屋》看完，看看密西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朵恩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吗？

“你确定自己能应付吗？”一名警官说。

爸爸第三次点了点头，然后把露露和蓝扑抱在怀里，走向露露的房间。在毯子下，露露的脚耷拉着，像蓝扑的布手布脚一样柔弱。

妈妈和爸爸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着话，但墙壁很薄，安妮特的耳朵又很敏锐，她可以透过电视的杂音，清晰地分辨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她其实压根儿就不想听，因为这时她正在肚子痛，她真想像拍苍蝇那样拍走这些恼人的声音，假装四周一片寂静，但她又觉得自己还是得听着，就像在尼诺兹卡的九岁生日聚会上，即使不想看那些扭动的裸露肉体，安妮特也必须盯着电视屏幕。

爸爸说：“保险费能够应付露露的整形手术费。要是医生的话靠谱，术后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几个月后，她就能重新开始拍摄了。感谢上帝，幸好他们及时完成了性感秘密的拍摄。”

“那些……家伙，如果被警察逮住——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他们……索赔？”妈妈含含糊糊地问。

爸爸叹了一口气：“逮住？不太可能。就算逮住也没用。要知道，露露当时穿着拍摄时那套内衣——她以为我会去接她——他们会说，她穿成那样，是在自找麻烦。他们的辩护律师会说，露露是咎由自取。”

“连一分钱都赔不到吗？”

“恐怕是的。”爸爸说。

安妮特的脑袋和肚子又开始痛了。什么意思？露露是自找的？不，不，这明明是她害的——是她，是安妮特，这一切，就像她买了一把枪，往脚上开了一枪一样明显。只要能让露露回到从前，安妮特愿意付出一切。

流言已经在学校里流传开。

男孩们的手势比以前更下流了，自然地，尼诺兹卡和维罗妮卡不断地找安妮特闲聊。安妮特发誓要表现得“超级正常”，表现得波澜不惊，甚至要表现得有点不屑。她绝对不会在这些蠢货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伤心。

“四个，”尼诺兹卡怪腔怪调地颤声说，“四个肌肉发达的壮汉！”

“他们是一个接一个上的，还是一起上的？”维罗妮卡接茬道。

安妮特耸了耸肩。我根本不在乎。她扭头就走，走廊里回荡着一连串“露露露露露露露露露露露露露”的怪叫声。

妈妈从熟食店买回了玉米煎饼，她拿起一个，切成小块，从塑料瓶里挤上番茄酱，递给奥托索。只要挤上番茄酱，奥托索连泡沫塑料都吃得下。露露仍然躲在屋里，她不会出来吃东西，连房间门都不会出，这让安妮特很生气，露露总是把自己彰显得与众不同。安妮特拿起叉子，摆弄了一下自己盘子里的玉米煎饼。她平时挺喜欢吃，但此刻她的喉咙堵得慌。最近，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她的兴致。

“我想做丰胸手术。”

这句话突然从安妮特嘴里冒了出来，就像不由自主的呕吐一样。妈妈的手一愣，瓶子里噗的一声挤出一团空气，奥托索嘎嘎笑了起来。

“丰胸？你吗？”妈妈看起来很困惑，仿佛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所有人都在丰胸！”

“就你这年龄？”

“尼诺兹卡刚丰完胸，莎莉埃塔丰了胸之后，就再也不是两粒宝塌糖了，今天我听说维罗妮卡正在打听哪家诊所最好！”安妮特用叉子噔噔噔敲起了桌子，“还有，露露也丰过胸。经纪人一提议，你们就带她去做手术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妈妈盯着她，眼睛瞪得像茶碟，就连奥托索也停止了咀嚼。寂静如此强烈，差点刮伤安妮特的耳朵，然后母亲轻咳了一声。

“但是……我们不希望发生在露露身上的事情，再发生在你身上。”她沙哑地说。

“你从来就不希望有什么好事发生在我身上，对吧？”安妮特说着，扭头狠狠瞪了妈妈一眼。

妈妈一声不吭。她抿着嘴，低垂着视线。

安妮特抡起叉子，猛地一敲桌子，砰的一声，叉子弹起，翻落在地板上，发出叮当的一声巨响。

“我就知道！你从来就不希望有什么好事发生在我身上！”

妈妈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似乎有点动摇了。

“所有人都认为我只是个孩子！”安妮特尖叫道。她猛地一掀盘子，玉米圆饼上的鸡肉块和蔬菜沙拉全都飞了出来，撒在了桌布上，落在了地板上，“我从来就没轮到过什么好事！”

妈妈一动不动地僵坐着，安妮特拿起一把餐刀，开始敲打桌子。妈妈赶紧伸出手，一把抓住安妮特的胳膊：“别闹了，亲爱的，等爸爸回来，我们问问他的意见。”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收走了刀子。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 安·范德米尔

目前担任Tor.com网站、Cheeky Frawg Books公司和WeirdFictionReview.com网站的虚构类作品组稿编辑。同时，她曾担任《怪谭》杂志主编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期，她获得一次雨果奖和三次雨果奖提名。除了雪莉·杰克逊奖的多次提名，她还凭借联合主编《怪谭：奇异暗黑故事集》（The Weird: A Compendium of Strange and Dark Stories）获得了一次世界奇幻奖和一次英国奇幻奖。她的其他编辑作品有《最佳美国奇幻》（Best American Fantasy），三本蒸汽朋克选集和一本幽默类图书《幻想动物洁食指南》（The Kosher Guide to Imaginary Animals）；她编纂的最新选集有《时间旅行者年鉴》（The Time Traveler’s Almanac）、《革命姐妹：女性臆想小说选集》（Sisters of the Revolution: A Feminist Speculative Fiction Anthology）和《动物预言集》（The Bestiary，一本原创小说与插画集）。

△ 杰夫·范德米尔

最著名的虚构作品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遗落的南境》（《湮灭》《当权者》《接纳》）。《娱乐周刊》将这部作品列入了2014年十佳小说榜，而《纽约客》更是将作者杰夫誉为“怪谭梭罗”。该三部曲除美国外已经在三十四个国家出版，影视版权则被派拉蒙电影公司和斯科特·鲁丁制片公司联合购得，目前由娜塔莉·波特曼主演的改编电影《湮灭》已经上映。此外，三部曲的第一部《湮灭》还获得了星云奖和雪莉·杰克逊奖的最佳长篇小说。范德米尔的非虚构作品广泛刊载于《纽约时报》《卫报》《华盛顿邮报》《大西洋月刊》和《洛杉矶时报》。他获得过三次世界奇幻奖。同时，他还编辑或参与编辑了诸多标志性的小说选集，曾经在耶鲁作家大会迈阿密和国际书展上担任讲师，在麻省理工大学、布朗大学和国会图书馆开办讲座。他担当过沃福德学院的一个独特的少年写作营——“共享世界”的联席主理人。他的最新小说是《博尔内》（Borne）。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中文译者······

△ 仇春卉

隐居枫叶国，拥有工科与心理学学位，现从事电信行业工作。业余时间翻译科幻与奇幻小说，因不拖稿且态度认真，深受广大编辑喜爱。代表译作有短篇小说集《殉葬人的秘密：雷·布拉德伯里短篇自选集（第三卷）》中的部分篇目，长篇小说《欢迎来到黑泉镇》《星球大战：原力觉醒》等。

△ 王亦男

性别，女，行走在五维世界的中二症重度患者，供职于某电信运营商的法兰西海归，白天保温杯配枸杞苦战PPT，夜晚啤酒配炸鸡埋头看科幻，希望通过自己翻译的文字为更多科幻迷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代表译作有长篇小说《异度幻影》。

△ 赵晖

自由译者，蹩脚文艺女青年，梦想着一边翻译，一边环游世界。独立译作《超能第七感》三部曲、《沉睡的巨物》等十余本。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愿这一生对文字情有独钟。

△ 刘淑苗

国内翻译公司翻译经理，从事专职英汉翻译四年，持有CATTI二级笔译证书，资深幻迷。

△ 杨文捷

新鲜出炉的应用物理博士，狂热美食爱好者，骨灰级土豆烹饪家。不在实验室或者厨房里倒腾的时候翻译科普、科幻、美剧以及纪录片。

△ 许子颖

英语专业，文学硕士在读，掌握英日德三门语言。科幻文学大门口的守望者。喜独居，最大爱好是自言自语。2018年度心愿是去动物园看水豚。

△ 夏星

语言转换打字员，思维转码搬运工，伪科幻迷，译有《罗马帝国：神的统治》《平行的世界2：人类》《彩虹的终点》《少女作家的梦和青春》《勒罗伊的勋章》《绿山墙的仿真人安妮》等多部小说。

△ 阿古

非著名野生无证翻译，工科出身，做过工业机器人集成项目管理，对人工智能的进展非常关注。代表译作有格雷格·伊根的短篇小说《学习成为我》和《普朗克深潜》。

△ 虞北冥

野鸡编辑，玩票译者，又丧又宅，还没啥资历。因为机缘，当过《头号玩家》电影原著小说《玩家1号》的翻译。相比努力工作，更愿意窝起来打电动。看这副样子，发财是不可能发财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发财的，生意又不会做，只能靠写点稿子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王琦

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敬雁飞

毕业于四川大学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曾任《科幻世界·译文版》编辑，长期翻译幻想类作品，代表译作有《死灵之书：H.P.洛夫克拉夫特全集》中的部分篇目、“星球大战”系列正史小说《星球大战：黑暗门徒》等。

吴可颖

从事语言学研究，但近年以翻译为正业，科幻文学方面的代表译著有《环形世界》《环形世界工程师》等。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感谢通过分享信息、参与讨论或其他形式帮助我们做成这部选集的每个人。尤其要感谢我的编辑蒂姆·奥康奈尔，以及Vintage出版社的其他工作人员。此外，我们还要感谢像马修·切尼和埃里克·沙勒这样的人，他们慷慨地为此书贡献了时间与相关知识。感谢亚当·米尔斯、劳伦斯·施梅尔、维达·克鲁斯、马克西姆·雅库博夫斯基、阿尼尔·梅农、小林吉雄、爱德华·高文、小雅罗斯拉夫·奥尔沙、卡琳·蒂德贝克，他们为本书做了额外的研究。感谢所有读者，这些年来，他们与我们分享了他们最喜欢的故事。

令人伤心的是，常常为我们带来俄罗斯与乌克兰方面的宝贵科幻资讯的好朋友——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去年去世了，当时他刚刚将他为本书作者简介所翻译的资料和做的研究发给我们不久。弗拉基米尔受到了很多人的爱戴，我们要努力让他的名字不被大家忘记；同时，我们将他视为《100：科幻之书》的守护神。我们要将这部选集献给他，也献给朱迪斯·梅里尔。

我们还要感谢那些孜孜不倦地工作，出于对科幻的深沉的爱意，将一篇篇科幻故事通过杂志和选集带给诸位读者的编辑们，无论是在世的还是与世长辞的。不管怎样写感谢名单，都未免有遗漏，但我们尤其要感谢以下各位的帮助与支持：朱迪斯·梅里尔、大卫·G.哈特韦尔、弗伦茨·罗滕施泰纳、达蒙·奈特、唐纳德·A. 沃尔海姆、特里·凯尔、格拉妮娅·戴维斯、约翰·约瑟夫·亚当斯、埃伦·达特洛、弗雷德里克·波尔、阿莉莎·克拉斯诺斯腾、格罗夫·康克林、克里斯蒂娜·胡拉多、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艾萨克·阿西莫夫、乔纳森·斯特拉恩、哈兰·埃里森、雨果·根斯巴克、迈克尔·摩考克、克里斯廷·凯瑟琳·鲁施、特里·温德林、希拉·威廉姆斯、谢林·R.托马斯、阿尔贝托·曼古埃尔、加德纳·多佐伊斯和戈登·范戈尔德。

我们对我们的译者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才得以将新故事或新译本带给大家。感谢丹尼尔·阿波列夫、朱中宜、吉奥·克莱瓦尔、布莱恩·埃文森、萨拉·卡塞姆、拉里·诺伦、詹姆斯·沃马克、玛丽安·沃马克和弗拉基米尔·热涅夫斯基。我们还要感谢其他将英语故事翻译为其他语言的译者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译者——尽管他们常常居于幕后，不为人所知，但他们会继续将一篇篇美妙的小说带给喜欢它的新读者，继续迎接如此有挑战性的任务。

如果没有以下各位的协助、指导、支持和对类型文学的热爱，本书难以面世。所以我们要感谢：贾森·桑福德、约翰·格洛弗、多米尼克·帕里西尼、理查德·斯科特、法比奥·费尔南德斯、梅里利·海费茨、刘宇昆、劳伦·罗戈夫、弗涅·汉森和萨拉·克雷默。我们还要感谢巴德·韦伯斯特多年来帮助我们获取已逝作者的授权。不久前他去世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万分悲痛。此外，与我们阴阳两隔的还有大卫·G.哈特韦尔。我们花了相当长时间探讨和分享我们对小说的爱。他为此慷慨地付出了他的时间，许多人都会深深怀念他。

我们无法在此列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是，请大家一定要知道，就算您的名字没有在此出现，我们也同样感激您的付出。

最后，谢谢我们勇敢无畏的代理人——萨利·哈丁，以及库克经纪公司（Cooke Agency）的所有员工。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Jean-Claude Dunyach:“Paranamanco”by Jean-Claude Dunyach,copyright © 1987 by Jean-Claude Dunyach. Translation by Sheryl Curtis.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rench in Imagine...45(June 1987). This translation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he translator.

Tanith Lee:“Crying in the Rain”by Tanith Lee,copyright © 1987 by Tanith Lee.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ther Edens,edited by Robert Holdstock and Christopher Evans (Unwin Paperbacks,1987).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he author’s estate.

Michael Moorcock:“The Frozen Cardinal”by Michael Moorcock,copyright © 1987 by Michael Moorcock.Originally published in Other Edens,edited by Robert Holdstock and Christopher Evans(Unwin Paperbacks,1987).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Pat Murphy:“Rachel in Love”by Pat Murphy,copyright © 1987 by Pat Murphy.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saac Asimov'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April 1987).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Manjula Padmanabhan:“Sharing Air”by Manjula Padmanabhan,copyright © 1984 by Manjula Padmanabhan.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Delhi in The New Sunday Express Magazine(1984)and subsequently published in slightly different form in Kleptomania(Penguin Books India,2004).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Connie Willis:“Schwarzschild Radius”by Connie Willis,copyright © 1987 by Connie Willis.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Universe(November 1987).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Gene Wolfe:“All the Hues of Hell”by Gene Wolfe,copyright © 1987 by Gene Wolfe.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Universe(November 1987).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he Virginia Kidd Agency, Inc.

Geoffrey A. Landis:“Vacuum States”by Geoffrey A.Landis,copyright © 1988 by Geoffrey A.Lan-dis.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saac Asimov'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July 1988).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Han Song:“Two Small Birds”by Han Song,copyright © 1988 by Han Song.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John Chu.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hinese in 1988.This first English-language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and translator.

Rachel Pollack:“Burning Sky”by Rachel Pollack,copyright © 1989 by Rachel Pollack.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emiotext(e) SF,edited by Rudy Rucker,Peter Lamborn Wilson,and Robert Anton Wilson(Semiotext(e)/AK Press,1989).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Kim Stanley Robinson:“Before I Wake”by Kim Stanley Robinson,copyright © 1989 by Kim Stanley Robinson.Originally published in Interzone 27(January/February 1989).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Misha Nogha:“Death Is Static Death Is Movement”from Red Spider White Web by Misha Nogha,copyright © 1990 by Misha Nogha.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Michael Blumlein:“The Brains of Rats”by Michael Blumlein,copyright © 1990 by Michael Blumlein.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Brains of Rats(Scream Press,1990).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Leena Krohn:“Gorgonoids”by Leena Krohn,copyright © 1992 by Leena Krohn.Translation by Hildi Hawkins.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innish in Matemaattisia olioita tai jaettuja unia(1992).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appeared in Books from Finland 1(1993).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Kojo Laing:“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by Kojo Laing,copyright © 1992 by Kojo Laing.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Heinemann Book of Contemporary African Short Stories,edited by Chinua Achebe and C.L.Innes(African Writers Series,1992).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Wylie Agency LLC.

Gwyneth Jones:“The Universe of Things”by Gwyneth Jones,copyright © 1993 by Gwyneth Jones.Originally published in New Worlds 3,edited by David Garnett(Gollancz,1993).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Robert Reed:“The Remoras”by Robert Reed,copyright © 1994 by Robert Reed.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May 1994).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Geoffrey Maloney:“Remnants of the Virago Crypto-System”by Geoffrey Maloney,copyright © 1995 by Geoffrey Maloney.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Silver Web 12(Summer 1995).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Stepan Chapman:“How Alex Became a Machine”by Stepan Chapman,copyright © 1996 by Ste-pan Chapman.Excerpted from The Troika(Ministry of Whimsy Press,1997),with one section,“Spraying for Bugs,”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antastic Worlds vol.1,no.1(1996).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s estate.

Cixin Liu:“The Poetry Cloud”by Cixin Liu.Translation by Chi-yin Ip and Cheuk Wong.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hinese in Kehuan Shijie(March 1997).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Ren-ditions 77(Spring 2012) and 78(Autumn 2012).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Research Centre for Translation,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Ted Chiang:“Story of Your Life”by Ted Chiang,copyright © 1998 by Ted Chiang.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tarlight 2,edited by Patrick Nielsen Hayden(Tor Books,1998).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Cory Doctorow:“Craphound”by Cory Doctorow,copyright © 1998 by Cordoc-Co LLC.Originally published in Science Fiction Age(March 1998).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Tatyana Tolstaya:“The Slynx”originally published as chapter 1 of the novel The Slynx by Tatyana Tolstaya,copyright © 2003 by Tatyana Tolstaya.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03 by Jamey Gam-brell.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Wylie Agency LLC.

Johanna Sinisalo:“Baby Doll”by Johanna Sinisalo,copyright © 2002 by Johanna Sinisalo.Transla-tion by David Hackston.Originally published in Finnish in Intohimosta rikokseen(2002).This translation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SFWA European Hall of Fame,edited by James Morrow and Kathryn Morrow(Tor Books,2007).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如“引言”中所述，《科幻百科全书》的创作者约翰·克卢特、大卫·兰福德和彼得·尼科尔斯与我们达成了友好合作，允许我们使用书中作者条目下的简介和文学分析的内容。大多数条目都是由约翰·克卢特撰写的，他还在书中插入了必要的信息，我们为此非常感谢他的帮助。

从《科幻百科全书》中摘选的大部分内容都用于以下作者的介绍：保罗·厄恩斯特（彼得·尼科尔斯和约翰·克卢特）；埃德蒙·汉密尔顿、克莱尔·温格·哈里斯（简·多纳沃尔斯）；格温妮丝·琼斯、塔妮丝·李、A.梅里特（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莱斯利 ·F.斯通（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和詹姆斯·怀特（大卫·兰福德和约翰·克卢特）。本书中有两位作者的信息几乎是完全使用了“百科全书”中的相关词条，变更极少：韩松（乔纳森·克莱门茨）和筒井康隆（乔纳森·克莱门茨）。

我们还从以下作者在“百科全书”中的条目里摘选了部分内容，用于本书相应作者简介的核心内容。括号中写明了参与撰写条目的约翰·克卢特和其他人：J. G.巴拉德（大卫·普林格尔和约翰·克卢特，摘选了关于他的作品的描述）；伊恩·班克斯（约翰·克卢特和大卫·兰福德，重点摘选了“文明”系列小说的赏析）；格雷格·贝尔（重点摘选了关于《永世》和《血音乐》的赏析）；德米特里·比连金（弗拉基米尔·加科夫）；迈克尔·布鲁姆林（《组织消融》和关于选集《鼠脑》的探讨）；雷·布拉德伯里（彼得·尼科尔斯）；帕特·卡蒂甘（重点摘选了关于作者作品的一般评论）；安杰丽卡·高罗第切尔（约翰·克卢特和尤兰达·莫利纳·加维兰，摘选了关于其事业和标志性设定的内容）；杰弗里·兰迪斯（格拉哈姆·斯莱特）；查德·奥利弗、蕾切尔·波拉克、罗伯特·里德、金·斯坦利·罗宾逊（重点摘选了关于他的“火星”主题小说的赏析）；约瑟芬·萨克斯顿（约翰·克卢特和彼得·尼科尔斯，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瓦季姆·谢芙娜（弗拉基米尔·加科夫）；玛格丽特·圣克莱尔、伊丽莎白·格沃纳尔博格（LP和约翰·克卢特，摘录了关于其事业的内容）；布鲁斯·斯特林（科林·格林兰和约翰·克卢特，重点摘选了关于其在《群》中的世界设定的内容）；F. L.华莱士；康妮·威利斯（关于“时间旅行”的探讨）。

从“百科全书”中摘选的任何文本均代表着其他研究的成果。至于每一篇作者简介中的观点和强调的内容，凡是涉及故事本身的，绝大部分体现了本选集编者的意见。因此，如有任何谬误，皆为选集编者故。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感谢萨拉·克雷默和《纽约经典书籍评论》允许我们使用作者介绍资料，允许我们从他们的书中引用以下作者的条目：阿道夫·毕欧伊·卡萨雷斯，塔吉亚娜·托尔斯塔亚。感谢巽孝之帮助我们编辑“荒卷义雄”的条目；除了直接引用巽孝之的成果，条目中的其余内容均来自巽孝之在《荒卷义雄选集》中写的引言。最后，我们要感谢亚当·米尔斯在本书内容的相关研究和编纂方面给予的帮助。

1.又称“纸浆小说”，源于“通俗（纸浆）杂志”，指1896年到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价格低廉的小说，常使用便宜的木浆纸。本卷脚注如无其他说明，均为译者注。

2.1925年7月，雨果·根斯巴克发明的“隔离头盔”照片刊登在名为《科学与发明》（Science and Invention）的杂志封面上。该头盔外形酷似防毒面具，旨在让办公人员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务，完全与外界的噪声和干扰隔离。

3.山达基教创始人L.罗恩·贺伯特提出的一套自我心理调节的理论系统。

4.英语原文中，“黄金时代”即“Golden Age”，而“Age”不仅有“时代、年代”的意思，还有“年龄”的意思。

5.1938年10月30日，由H. 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改编的广播剧由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该剧讲述了“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而且它的播出形式是模仿新闻播报的，所以很多美国听众信以为真，随即引发了恐慌，美国东北部和加拿大的居民纷纷逃离了家园。以至于除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外的所有其他广播公司都中断了正常节目的播放，转而安抚群众说这只是一个虚构的广播剧。之后普林斯顿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大约170万人相信这是新闻播报，120万人十分恐慌，从而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失。

6.该电影由梅尔·布鲁克斯导演，获得了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片中年轻的弗兰肯斯坦误打误撞地创造出来一个“科学怪人”。这个本不应该被创造出来的“人”惹出了无尽的笑料。这是恐怖电影史上一部伟大的影片，也被视为恶搞片的鼻祖。

7.见1939年的电影《斯坦利与利文斯顿》（Stanley and Livingstone）。

8.此处原文是opat-gen，找不到出处，只能根据上下文猜测。

9.此处原文是USSA，没有出处。紧接着提到加拿大，猜测是United Southern States of America。

10.原文是gennard，遍寻不得其解，只能根据下文来推测。

11.原文是skit，找不到来龙去脉，根据后文推测是一种小型飞行器。

12.马拉开波（Maracaibo），委内瑞拉第二大城市。

13.高乔人（Gaucho），南美牧民，是西班牙人与本地印第安人多年混血而成。

14.一种多年生橡胶植物。

15.Lassie Come Home，美国电影，讲述了一个苏格兰老医生利用一连串的训练使莱西克服惧水症，后来莱西游过激流拯救了主人的故事。

16.原文中，医生和博士是同一个词。

17.查理·福特是一位美国作家，专门研究反自然事件。

18.此典故出自《圣经·出埃及记3:14》：神回答摩西：“我是‘自有永有者’。”又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那自有者派我到你们这里来。’”

19.语出《星球大战》。

20.萨蒂尔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沉迷酒色。

21.四维力是经典物理中的力在相对论中的对应概念。

22.作者此处借用了《夺宝奇兵》。

23.Cortina，福特公司的一款车型，生产时间为1962—1982年。

24.Amphetamine，刺激剂的一种，能够增强人的机敏性，暂时减轻疲劳感并增强攻击性。

25.Benzedrine，一种苏醒剂。

26.考德维那·史密斯，美国政治家、科幻小说家，其作品大多描述灾难后的地球，人们生活在有围墙的城市里，只有地下深处才有自由。

27.图普是法国和加拿大联合创造的卡通形象，是一个红色头发在纽约中央公园历险的女孩。

28.2D漫画过关游戏《闪克》（Shank）中的角色，闪克原本是美国某地一名被称为恺撒的大毒枭手下的暗杀集团中的一员。

29.史蒂文·沃奇泰尔.H-Y抗原和性决定生物学[M].纽约:格鲁恩与史翠腾出版社,1983:170. —原文注

30.史蒂文·沃奇泰尔.H-Y抗原和性决定生物学[M].纽约:格鲁恩与史翠腾出版社,1983:172. —原文注

31.H.L.沃列特,I. H.波特编. H·戈登论遗传机制和性发育[M].纽约:学术出版社,1979:18. —原文注

32.I.E.鲁道夫等.男性往何处去？关于功能性分裂身份的研究[M].费城:欧瓦出版社,1982. —原文注

33.戈耳工兽：原文标题Gorgonoid的词根是Gorgon，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妖精三姊妹，其中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美杜莎。

34.原文是Pereat Mundus，拉丁语，即world perish，译成“地狱”。

35.阿尔弗雷德·雅里（Alfred Jarry，1873—1907），法国象征主义作家。

36.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阿根廷著名作家、诗人。

37.阿基摩塔（Achimota），加纳首都阿克拉的一个行政区。

38.《圣经》中常把人比作羊，把神比作牧羊人。

39.作者虚拟的外星生物。

40.雷莫拉，Remora，即䲟鱼。

41.根据捉鬼游戏规则，第一个集齐鬼也就是英文Ghost的人为输家。

42.美国大型连锁超市。

43.Clive Colin，美国戏剧和电影演员，饰演过弗兰肯斯坦博士。

44.周期蝉的一种，生命周期为十七年，幼虫孵化后钻入地下，靠吸食树根的汁液生存。

45.音位是指一种语言中能够区别意义的最小语音单位。

46.英语里，“被尊敬”（made of honor）和“伴娘”（maid of honor）同音。

47.字素是指文字系统中最小的区别性单位。

48.意音文字是指一种图形符号既代表语素，又代表音节的文字系统。

49.英国语言学家杰弗里·桑普森将文字系统划分为“义符文字”与“语符文字”，前者中书面语与口语无对应关系，后者则是运用书面语来记录口语。

50.埃舍尔，荷兰版画家，因其绘画中常常呈现出对称、双曲几何、多面体等数学概念而闻名。

51.变分法与处理数的函数的普通微积分相对，是处理函数的变量的领域。

52.民俗中，在巫毒娃娃上扎针能将疼痛传给娃娃代表的正主。

53.语言语用研究中的一个重要理论，最初是由英国哲学家约翰·奥斯汀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根据言语行为理论，我们说话的同时是在实施某种行为。

54.英语里“述行”是performative，“表演”是performance。

55.贝拉·路高西 （Bela Lugosi，1882—1956），匈牙利籍戏剧和电影演员，以表演百老汇戏剧《吸血鬼德拉库拉》（Count Dracula）出名。

56.汉弗雷·鲍嘉（Humphrey DeForest Bogart，1899—1957），美国著名演员，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活跃于百老汇戏剧舞台，20世纪30年代后主要从事电影表演，1942年以出演《卡萨布兰卡》中的男主角而闻名于世。汉弗雷·鲍嘉是美国流行文化的偶像。

57.阿拉莫之战，1835—1836年间发生在得克萨斯州阿拉莫， 是得克萨斯州独立之战，该战在美国家喻户晓，在美国历史中的地位及其象征意义堪比珍珠港事件。

58.一种通过实验室制造氧气的生化工程，可用来改善沙漠地区由于缺乏树木而造成的氧气不足的情况。

59.提基是波利尼西亚神话里的毛利人和波利尼西亚人的始祖。

60.古德威尔（Goodwill）和雪莉安（Sally Ann ）是两家著名的国际慈善机构，它们开设的旧货商店遍布世界各地。

61.卷心菜城（Cabbagetown），位于多伦多市区的东部，其名字来源于最早在那里定居的爱尔兰移民的生活方式，他们因为贫穷而在自家的庭院里种卷心菜对付生活。

62.北美人的一个小发明，是一种 “香烟存取器”。

63.秘密精品店 （Secret Boutique） 通常指那种卖女士内衣、婚礼服等比较性感贴身衣物的商店。

64.美国电影《油脂》（Grease）的女主角。

65.泰山绳索（Tarzan-ropes）指的是那些粗大结实的可以用来攀岩搭吊桥的绳索。

66.《陆军野战医院》（MASH），一部反映朝鲜战争的黑色幽默影片。

67.扶轮社（Rotary Club），又叫扶轮国际（Rotary International）。由从事工商业和自由职业的人组成的群众性服务社团，其各次会议要轮流在各自成员的事务机构举行。

68.这些都是北美十分流行、影响非常广泛的品牌系列儿童玩具，有各种各样的配合这些玩具形象而制作的游戏、电视、电影、书籍、服装等等。

69.原文“deportmunt store”，实际为“department store”，意为百货商店，应该是原文作者基于故事背景故意为之，故此处做了相应的处理，下文的“尚店”“立青”同理。—编者注

Table of Contents

100：科幻之书-I窃星

引言- Introduction

星-（1897）-The Star

苏丹娜之梦-（1905）-Sultana's Dream

机器的胜利-（1907）-The Triumph of Mechanics

机械之城-（1913）-Mechanopolis

首城末日-（1918）-The Doom of Principal City

彗星-（1920）-The Comet

“波塞冬尼亚号”的命运-（1927） -The Fate of the Poseidonia

窃星-（1929）-The Star Stealers

征服戈拉-（1931）-The Conquest of Gola

火星奥德赛-（1934）-A Martian Odyssey

机器人与最后的诗人-（1934）-The Last Poet and the Robots

微观巨人-（1936）-The Microscopic Giants

逃兵-（1944）-Desertion

2005年9月：火星人-（1949）-September 2005: The Martian

幼儿发电机-（1952）-Baby HP

表面张力-（1952）-Surface Tension

天外的巫伯-（1952）-Beyond Lies the Wub

雪球效应-（1952）-The Snowball Effect

普罗特-（1953）-Prott

地球的解放-（1953）-The Liberation of Earth

有房可依-（1954）-Let Me Live in a House

星-（1955）-The Star

祖父-（1955）-Grandpa

龙鼠博弈-（1955）-The Game of Rat and Dragon

最后的问题-（1956）-The Last Question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100：科幻之书-II异站

引言- Introduction

异站-（1956）-Stranger Station

星际病院-（1957）-Sector General

造访者-（1958）-The Visitors

毛皮-（1958）-Pelt

怪物-（1958）-The Monster

失去大海的男人-（1959）-The Man Who Lost the Sea

完满-（1959）-Plenitude

时间的声音-（1960）-The Voices of Time

宇航员-（1960）-The Astronaut

咎由自取-（1962）-The Squid Chooses Its Own Ink

2 B R O 2 B-（1962）-2 B R O 2 B

谦逊的天才-（1969）-A Modest Genius

复仇之日-（1965）-Day of Wrath

手-（1965）-The Hands

黑暗-（1963）-Darkness

『忏悔吧，小丑！』嘀嗒人说-（1965）-『Repent,Harlequin!』Said the Ticktockman

九百个祖母-（1966）-Nine Hundred Grandmothers

百万日-（1966）-Day Million

会学习的身体-（1953）-Student Body

没错，还有蛾摩拉-（1967）-Aye,and Gomorrah

机器殿堂-（1968）-The Hall of Machines

柔软的时钟-（1968）-Soft Clocks

三个摩德兰人-（1971）-Three from Moderan

让我们拯救宇宙（伊乔•蒂奇的一封公开信）-（1971）-Let Us Save the Universe (An Open Letter from Ijon Tichy)

庞大而凝滞，甚于帝国-（1971）-Vaster Than Empires and More Slow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100：科幻之书-III沙王

引言- Introduction

来自梵蒂冈的喜讯-（1971）-Good News from the Vatican

改变之时-（1972）-When It Changed

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寒冷的山坡上-（1972）-

两条小径交会之处-（1973）-Where Two Paths Cross

立女-（1974）-Standing Woman

IWM 1000-（1975）-The IWM 1000

慈悲分享者之所-（1977）-The House of Compassionate Sharers

危险游戏-（1979）-Sporting with the Chid

沙王-（1979）-Sandkings

太太们-（1976）-Wives

读过乔姆斯基的蛇-（1981）-The Snake Who Had Read Chomsky

玲子的箱宇宙-（1981）-Reiko’s Universe Box

群-（1982）-Swarm

残酷世界-（1983）-Mondocane

血音乐-（1983）-Blood Music

血孩子-Bloodchild

变奏的作曲家-（1984）-Variation on a Man

似花过亡城-（1984）-Passing as a Flower in the City of the Dead

新玫瑰旅馆-（1984）-New Rose Hotel

罐子-（1985）-Pots

雪-（1986）-Snow

湖中积满人造物-（1985）-The Lake Was Full of Artificial Things

紫罗兰独一无二的香味-（1985）-The Unmistakable Smell of Wood Violets

失落艺术的解读者-（1986）-Readers of the Lost Art

文明世界的赠礼-（1987）-A Gift from the Culture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

100：科幻之书-IV诗云

引言- Introduction

帕拉纳曼科-（1987）-Paranamanco

雨中哭喊-（1989）-Crying in the Rain

冰冻的红衣主教-（1987）-The Frozen Cardinal

恋爱中的瑞秋-（1987）-Rachel in Love

共享空气-（1984）-Sharing Air

史瓦西半径-（1987）-Schwarzschild Radius

地狱中的万千色相-（1987）-All the Hues of Hell

真空态-（1988）-Vacuum States

两只小鸟-（1980）-Two Small Birds

燃烧的天空-（1989）-Burning Sky

梦醒之前-（1989）-Before I Wake

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1990）-Death Is Static Death Is Movement

鼠脑-（1989）-The Brains of Rats

戈耳工兽[33]-（1993）-Gorgonoids

职位空缺：耶稣基督-（1992）-Vacancy for the Post of Jesus Christ

属于万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雷莫拉人-（1994）-The Remoras

捉鬼游戏的标准-（1994）-The Ghost Standard

残余的悍妇密码系统-（1995）-Remnants of the Virago Crypto-System

亚历克斯是如何变成一台机器的-（1996）-How Alex Became a Machine

诗云-（2002）-The Poetry Cloud

你一生的故事-（1998）-Story of Your Life

拾荒犬-（1998）-Craphound

斯林克斯-（2007）-The Slynx

儿童玩偶-（2002）-Baby Doll

编者简介- About the Editors

译者简介- About the Translators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授权声明- Permissions Acknowledgements

关于与《科幻百科全书》合作的声明- 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 Partnership

额外致谢- Additional Thanks